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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私婚》作者:环河流水(完结付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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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打破三铁时祥子以为能进城吃皇粮,谁知分配到乡下,在小学教书。一年后他顺应历史潮流睡到了深圳的大街上。贺兰两年后也到了深圳,这完全是因为他。可是祥子变了。第一眼见到祥子,小惠就爱上了他,在她来说,自己得嫁给他。小惠身世复杂是个孤儿,若干年后她找到了亲生父母,刚住进家门,亲妈就跟亲哥打官司……贺兰追求财富的梦想三起三落,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和美国次贷危机,最后竟然把自己搞进了牢房。贺兰和小惠曾经的情敌,后来变成了姐妹,然后心知肚明地维持着同爱祥子的生活。小惠把贺兰的家当成自己的家,把贺兰的老公当成自己的老公,把贺兰的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这层窗户纸,大家都不想捅破。这段感情该如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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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游戏1



  两年来,祥子从没想过杀班长,但半个月后差点把他杀了。
  所谓的班长,是祥子的仇人,坐在前排,他的位子是班主任安排的,大家的位子都是班主任安排的。在土山师范学校90届美术班的首节自修课上,班主任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走进了教室,走上了讲台,半个小时后走下了讲台,走出了教室,大家的期待变成了绝望。其实,班主任脸色灰暗,嘴唇乌黑,说话就看天花板,好像在翻白眼,周身散发着好闻的烟味儿,坐在前五排的都闻到了,除了这些,他看样子有些谨慎,或者说是低调,应该有点小心。他低着头,瞅着花名册,开始念名字,念一次,就看看天花板,念一次,就看看天花板,念一次就有人抱着书本杂物稀里哗啦坐过去,从第一组的第一排的第一个座位开始,他就是这么安排座位的。
  祥子和杨平坐到了一块儿,这让祥子浑身不自在,杨平太难看了,他头上的毛卷着,还泛着淡黄色,面色黝黑,颧骨突出,牙齿洁白,嘴唇厚实,无须,在大家看来,他就是个非洲黑人的造型。祥子刚坐下来,就埋怨班主任太武断了,这完全漠视了学生的个人喜好,你不知道都长大了吗?有自主选择同桌的权利吗?“是是是,对对对。”杨平翻开两块厚嘴唇,礼貌地应和着。祥子更难受了,唉,不但人长得丑,还学会了溜须拍马。
  班主任带着他的烟味走掉了,同学们开始自修,说是自修,也就翻翻看看,熟悉熟悉环境,还没开始上课,也没作业做。大家翻着看着,优先欣赏有插图的部分,还互相瞟了不下三十次。突然,坐在祥子前排的男生转过身来扇了祥子一耳光。大家惊呆了,祥子也惊呆了,他不知道咋回事。他瞅着对方,自然地站起身:“你干嘛打我?”对方以为祥子要打他,举起双手护着脸。祥子再问:“没听到吗?为啥打我?”对方放下了手,坐下来说:“公共场合,别说脏话,坏习惯要改掉,以后要当老师的。”祥子说:“我说脏话了吗?我几时说脏话了?”对方说:“说就说了,承认就行了,有错就改,有什么关系呢。”祥子问杨平:“我说脏话了吗?”杨平说:“绝对没有。”祥子扬起手就抽过去了。
  杨平立即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下来坐着,着急地说:“干啥干啥?你干啥?坐下来说。”祥子说:“咋啦?就这么白打了?要是个疯子,我就认了。”杨平说:“人家都没打到你,就晃了晃手,挨都没挨到,这就是个误会。”杨平又瞅着前排的男生说:“人家说的是方言,没说脏话,你听错了。”对方红了脸,笑了,小鸡磕米似的点头陪着不是。祥子一句也没听懂。然后,杨平笑得更灿烂了,好像遇到了啥喜事,跟祥子说完了,跟前排的男生再说,说着说着拿起了祥子的手,放在前排男生的手上,一白一黑,颜色分明。然后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误会了误会了,别记在心上,握握手就过去了,不能放在心上。”大家握了手。祥子满脸的不高兴。
  祥子私底下问杨平:“他到底打没打到我?我到底有没有说脏话?”杨平说:“都没有。”祥子心里还是不舒服,他忍气吞声幻想着,也许是某个阴天的下午,自己偷偷抓着砖头,将他砸死在学校的厕所里,万一死不了,也要臭死他。杨平说:“我拉住你,是为你好,担心你吃亏,你跟人家不在一个级别,两个回合之内必定倒下。”祥子说:“我有那么好欺负吗?”杨平说:“不是你好欺负,是人家太强大了。”
  第三天,前排的男生当了班长,由于身高的原因。祥子更加生气了,这种龟儿子都能当班长?这是个啥学校?这是个啥班主任?这太不公平了,太不民主了。小学的时候,都是一票一票选的,都把名字写在黑板上,一个人念,一个人写,一个人监督,那样选出来的班干部,大家才服气,那才叫公平。当就当了吧,这龟儿子还趁机欺负人,只要见到祥子,不是笑他裤子上的补丁,就是笑他的鞋子破了,还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有时候煽风点火,说祥子不合群,看不起大家,想做个虚伪的文人,清高到了无药可医的境界。祥子忍,一直忍,忍了两年,不理他,不动手。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他就坚持一个原则,上学读书绝对不能打架,打架是对不起父母的行为。
  杨平安慰他说:“你在乎他干啥?你越在乎,人家越来劲儿。他就是犯贱,就是个疯狗,疯狗见人就咬,不然怎么叫疯狗?”祥子说:“你当然无所谓,受压迫的是我。要不这样,瞅个机会,咱们把他做了算了。”杨平说:“行行行,没问题,我支持你,反正你在内心深处,把人家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也不少这一回。”祥子说:“什么态度嘛,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叛徒。”杨平说:“狗能咬你,你不能咬狗,不然的话,你也变成了狗。你想变成狗,你就去咬他,你走不动我抱着你去。”祥子说:“万一动手,你帮不帮我?”杨平说:“我不跟狗计较。”祥子问:“咬死你也不计较?”杨平答:“对狗,打不过只能跑。”祥子说:“三个年头了,你也忍得住,你还是个男人么?我敲掉你两颗龅牙,看你还敢不敢笑。”说完对着杨平举起了苍白的拳头。杨平立即抿紧嘴唇,护住牙齿,无奈中间还是露出一截白色,他只好用手掌盖住了。
  两个人发泄完了,借着月光进了寝室,准备睡觉,查夜的就要来了。祥子刚躺下,又起身出去了,他要上厕所,走出寝室的时候忘了关门。班长趁机挑衅:“是哪个狗日的,出门不关门?”祥子说:“寝室的门,三年来谁关过?”然后就去了厕所。他懂,这是找茬。不过,班长真生气了,从来没人敢跟他顶嘴,他觉得下不了台,丢了面子。祥子拉完了尿回来躺着,无缘无故挨了骂,也没心思睡觉了。班长倒是痛快,通通通跑过来,抓起祥子推到了墙角,一顿拳脚奉上。祥子试图反抗,但被捉住了,动弹不得。班长看面子有了,威风耍了,就瞅着劝架的杨平说:“谁像你,出门像个土匪。”祥子只得就此作罢,却暗暗下了决心。班长那帮人,俗称青铜斧头帮,有七八号人,人手一个小斧头,是青铜打造的,非常精美,都藏在里面衣服的口袋里,打架的时候捏在手上阴人。这是祥子怎么都斗不过的。
  半个月后,祥子溜到保卫科,向张科长借了菜刀,裹在衣服里面,悄悄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盖上了被子,把刀塞到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他打算趁着班长睡着后,一刀砍死他,该了结了。熄灯安静后,查夜的都走了,他竟然先睡着了。等他猛地醒来,发现周围黑乎乎的,看不清东西,有人打鼾,有人放屁,此起彼伏。他慢慢坐起身,轻轻穿上了鞋子,悄悄摸出菜刀,缓缓走到班长的床铺前,举起了沉甸甸的菜刀。定住了。他想使劲儿,可是手臂放不下来,好像被人拉住了。他犹豫了,害怕了。他偷偷回到自己的床前,藏起了不争气的菜刀,又躺下了。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出了问题,菜刀不见了,摸了四五遍,还是没摸着。他推醒隔壁铺位的杨平,拉着他出了寝室,来到花坛边,伸出手说:“交出来,我还给人家。”杨平说:“什么东西?”祥子说:“快点,别装了。”杨平说:“到底是什么?”祥子缩回了手,往前走了几步,转了两圈,在地上摸起了半块砖头,要进寝室。
  杨平赶紧拉着他说:“菜刀我还了。”祥子说:“松手。”杨平说:“你到底想干啥?”祥子说:“我就跟你直说,我想杀人。”杨平说:“你疯了?你会害死自己的。”祥子说:“你怕我不怕,死算什么?”杨平说:“这点气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办啊你?”祥子说:“来来来,我给点气你受,看你啥反应。”杨平说:“来就来……”话音没落,祥子猛地将砖头拍到了他的胸口。
  杨平无缘无故挨了砖头,喷着口水说:“搞邪了哈,有种你再来。”说完半蹲着身体,扎着马步,气沉丹田,摆了个防御的姿势。祥子说:“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说完了后退了五步,举着砖头,一个冲刺猛扑过来,把砖头拍到杨平的肚子上。杨平瞅着祥子赶到跟前,就在砖头挨上肚皮的一瞬间,一弯腰,把肚子缩回去了,紧接着腰一挺,把肚子鼓出来了。只听砰的一声,祥子就弹出去了,摔倒在一丈开外,砖头也啪的一声掉地上了。杨平直起身,拍着手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小样儿,叫你拍你就拍,也不看看是谁,能随便拍吗?”祥子立马爬起身,跑过来说:“原来你练过,连我都瞒着,你太不够意思了。”杨平说:“兄弟,别瞎搞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祥子呆呆地点点头,他不是答应杨平,他还没回过神来,他认为杨平练的是硬气功,说不定是刀枪不入的铁布衫。他回到了床上,回想着先前的举动,整夜没闭眼,他也怀疑自己疯了,要是梦游的话,那就更惨了。
  星期六的下午,刚吃完夜饭,杨平就说:“走走走,跟着走。”祥子没动,坐在床上翻白眼。杨平说:“要我牵你走是吧。不去后悔。”说完径直出了门。祥子立即跳下床跟着他,一路小跑着来到火车站。等他侧着上身,紧跟着杨平,左右扭摆,前后迂回,游泳似的钻进录像厅时,影片已经开始了,没椅子坐了,不要谈坐,就是后面都站满了人,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墙角刚好有个木头桩子,祥子挪过去,猫在上面,卷缩着腰身,开始欣赏影片。全是女的,都穿着三点式,都晃来晃去。小小的录像厅,挤满一屋子人,却没有半点热气,后边的墙缝在漏风,对着祥子的屁股吹,还呜呜地响,有人在跺脚。看完录像后,两个人低着头走出来,不停地朝地下吐口水。祥子说:“那是啥毛片?啥都没有,就两个镜头,晃晃就过去了,根本没看清。”杨平说:“老板太坑人了。白费了两块钱,还不如炒两个米粉吃。”
  土山镇的火车站,就是一幢房子,两个门,一进一出,里面是铁路,外面是正街,街边有四张水泥凳子,左右各二,都冻成了冰疙瘩。街道空荡荡的,半天见不着人,也没什么意思,两个人就地坐上凳子,瞅着眼前的公路,回味着所谓的毛片,默默地等着天黑。身边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稀稀拉拉的白色塑料袋,静静地躺在干净的路面,一阵旋风卷来,随风飘舞。夜幕悄悄降临,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冷清的土山镇,忽明忽暗亮起了灯光,好似鬼火般惨白。
  到路灯全部亮起后,雪花越飘越大了,祥子起身跟杨平挥挥手,意思是滚吧,杨平就回学校去了,祥子就进了火车站。买了两块钱的车票,口袋里就剩两块钱了,这是回来的路费,是备着的,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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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分钟到县城的火车站,再坐半个小时的麻木,就可以回到家了,但这个时候,麻木都收工了,只得走两个小时的路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都睡了。
  谁知到了家门口,堂屋的灯光都射到大门外两三丈远了,白灿灿的,屋子里坐着五六个人,看样子在商量着啥。祥子的老娘迎出门,拍打掉他身上的雪花,再进了厨房,开火做饭。她是知道的,祥子每次回来都要吃饭。祥子跟大家打了招呼,就进厨房帮着烧火,没见到父亲,他心慌。老娘告诉他父亲出去了,但他觉得母亲没说实话,那言不由衷的表情,透漏着无奈。
  睡了一宿,第二天吃饱了早饭,祥子回学校去了。口袋里的两块钱派上用场了,这还是借的,没有这两块钱,得走三天才能到学校,那不太现实。上了火车,他想死的心又复活了,一分钱的生活费都没拿到,回到学校咋办?家里没钱,口都不用开,开口都是多余的。三天前,他老子又被抓走了。



危险的游戏2



  祥子的老子搞化肥生意远近闻名,是包干到户没多久的事,说穿了是投机倒把,先欠着化肥厂的钱,把东西搞回乡下卖,收了钱再还本。按说这个生意好做,不用掏本钱,他老子做不好,做砸了,一次就砸了,一次就翻不了身。东西搞回来了,几十个车皮,也卖完了,钱收了一半,另一半记在老黄历的反面。能上老黄历的,全是他的亲戚朋友,远的近的,走动的不走动的,统统没给钱。祥子的老娘说:“赊账的生意,做得再大也没用。”祥子的老子押了口酒,点上支烟,噗的一声喷出两股烟气:“早稻收了,卖了,人家会给钱的,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会赖账?”早稻收了,卖了,中稻收了,卖了,晚稻收了,卖了,快种麦子的时候,他的老黄历,只撕掉了七页。
  他终于按耐不住了,决定上门要钱,再不还账,化肥厂要抓人了。谁知道过了这个村,去到那个店,所到之处,尽是笑脸相迎,阿谀奉承,上烟上酒,吃饭喝茶,就不还钱,说来年吧。他跑了四个村子就回家了,一分钱没要到。到年底的时候,要到手的钱不够过年。时间过了三年,他带着几个熟人上门讨债,这回效果不错,讨回了几百块钱,这还不够开人家的工钱。再过了几个月,他带着派出所的人去要钱,最后,讨回了两头猪,一头牛,还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这都是从小批发商那里要回来的。然后再也要不到钱了,大家干脆翻脸了,赖帐了。他认了,也赖账。
  化肥厂的人可不赖账,照样逼祥子的老子还钱,几番催促没有效果,就上门抓人,拉到化肥厂的保卫科关着,不给钱不放人。给了钱,放人,第二年接着抓。他老娘接着凑钱,送过去,领人回。往复搞了几次,化肥厂的人不耐烦了,起诉了,法院也判了,人不用坐牢,但还得还钱,还更多的钱,加上了利息。这么一搞,化肥厂的领导向上面就有交代了。开春没多久,庄稼都没播种,更谈不上收获,哪有东西卖?钱也不好借,这次恐怕回不来了。那笔烂账有两万多,是个天文数字,这压得祥子喘不过气来。
  在土山师范读书,国家是给生活补贴的,但那是有限的,大部分得自己出,每个月五六十块钱,一般的家庭还是出得起的,但祥子不同,他的生活费,是个大问题。这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刚入校那会儿,新鲜和兴奋能抵抗饥饿,不过是暂时的,过不了三天,祥子就顶不住了,就心烦意乱了,往往眼看着黑板,耳听着老师讲课,心想着快下课,快吃饭。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也懒得顾及后果,他跑到食堂,买了八个剩馒头,揣在怀里,坐在寝室的楼顶上,一口气吞光,不挪屁股坐着看日落,差点撑死了。
  学校发下来的饭票是十五斤,馍票是十二斤,菜票是十五块,这是远远不够的。不够花,那就计划着花,就够花了。十五除以三十等于零点五,也就是每天吃五两饭,早上一两稀饭,中午和晚上各二两干饭,其他的也懒得算了,这不就够花了?但是,这怎么吃得饱?就是每餐吃五两饭,那也吃不饱啊。那也没办法,没钱,就是有钱,也买不了饭,买饭票不仅要钱还要粮票,祥子是农村人,见都没见过粮票,哪里有粮票,那只得去黑市上买,那更贵。实在没办法,他忍,这一忍,就搞起了计划经济,计划着吃饭,后果是头晕眼花,四肢乏力。
  后来,杨平发现了这个秘密,当场就指责:“这样不行的,时间长了,人会变形的。”祥子说:“还用你说吗?我不知道不行吗?”过了没多久,杨平白给祥子饭票,还有馍票,然后每个月都给。祥子问:“哪儿来的?”杨平说:“我女朋友给的。”祥子说:“你也有女朋友?谁瞎了眼了?”杨平说:“我不告诉你,不关你的事。”祥子说:“算了吧,你也别解释了,免得我等会儿笑死了。”再后来,杨平不仅给饭票和馍票,还给菜票。这就有问题了,饭票和馍票学校免费发,女生饭量小,每个月都剩下,又不能卖钱,就白送给人,也是顺水的人情,当然了,也不是随便送的。菜票女生也不够用,要是送人的话,那不得掏钱买?谁这么好心?杨平不说,祥子知道不是他,肯定另有其人。后来祥子打听到了,是贺兰偷偷给的,就跟她挑明了,说别再送了,人不能吃嗟来之食。贺兰就不送了,干脆跟祥子搭伙吃饭,不足的生活费自己补上,祥子就跑腿打饭买菜,两年了。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祥子本来打算不读书了,准备回家种地算了,或者南下打工,但贺兰不同意。不同意也不行,这种日子没法过了,全校都知道了,祥子是吃软饭的。祥子偷偷写了申请报告,准备休学,写好了,看了两遍,撕掉了,被贺兰抢过去撕掉了。
  祥子说:“你走吧,走吧,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了。你说说,你打算帮到啥时候?帮我一辈子?”贺兰说:“你家的事,除了我,谁知道?就是抓去坐牢,跟你有关系吗?你还是你,这个要搞清楚。你担心啥?就要毕业了,就可以赚钱了,那时候再还钱给我,我不担心你跑了。”祥子说:“我那个家,就那个样,反正你心里清楚,到时候吃苦别怪我。”贺兰说:“你想得太远了,还没有到海誓山盟的时候。”
  一回到学校,祥子便玩起了危险的游戏。
  早起后,他买了两个结实的馒头,二两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坐在自己的床头,三两口啃光馒头,两三口喝光稀饭,如同秋风扫落叶般过早,然后一手抓着碗,一手抓着筷子,瞅着卷毛杨平,目露凶光,好像准备打人。杨平坐在横头,不看他,不理他,没有回应的表情,他装出吃饭很认真的虚伪模样。祥子跳下床,蹲低身子,瞄着床底下,伸手拖出半盆清水,洗了碗筷,扯下毛巾,擦了嘴和手,端起水盆走到门外泼了,然后走回来,瞥了杨平一眼。他还是不理他。祥子放好了水盆坐到床上,扫了一眼寝室,没有发现异常,人人都在吞咽,那一张张无聊的脸,跟平时一样俗气,看了叫人生气,加上空气中飘散的臭袜子味,此地更加俗不可耐。他忽地站起身跑出去了。
  出了校门,上了公路,进了田野,远处便是高高的土路山。晴空万里,寒风簌簌,过了村庄,农田好似巨大的地毯铺开了,铺到了土路山的脚下。片刻,杨平鼓着腮帮子追上来了,祥子知道他会来的,他那点花花肠子,祥子心里清清楚楚。杨平喘着气,喷着酵母的酸味说:“等等我,饭都没吃完。”祥子边跑边说:“有屁快放,等下漏气了,想放没得放。”杨平说:“贺兰问你,昨天整天没看见人,你野到哪儿去了?人在小卖部等着。”祥子转身就往回跑。到了小卖部,没见到贺兰,便穿过旁边的角门,走进了校园,也没瞧见她熟悉的身影,顿时意识到上当了。
  他摇摇头,走出了校园,横过了公路,进了村庄,出了树林,发现了杨平,他那矮小的身影正在田地间移动。祥子大声喊道:“黑秃驴,别跑了,我不打你。”杨平停下了。祥子跑到他跟前,摆出满不在乎的脸,却冷不防抓住他的脖子,跳了起来,想骑上去。杨平扭扭脖子,甩甩头挣脱了,立马往干燥的荒地里跑去。灰尘就起来了,好似两个跑车钻进了沙漠。祥子腿长跑得快,眼看要追上,杨平突然停住了,往另外的方向跑。祥子急忙刹住车,往前冲了几步,差点摔倒,赶忙伸手去抓,却落了空。他顿了顿,转动身体,改变方向,接着追,脚下的泥土被带起来了,如同种子往后撒播。
  祥子铆足了劲儿,瞅准了机会,飞身而起,扑到杨平的后背上,抱着他的脑袋,借着惯性把他按倒了。倒地的时候,就像狗趴在猫身上。杨平很生气,这个姿势太侮辱人了。他立马翻转身体,抽出了双脚,顶着祥子的小肚子,一伸腿,一蹬脚,祥子就仰面倒地了,接着爬起来,骑到祥子身上,屁股压着他的肚子,扬起了硬梆梆的拳头,照着祥子的脑袋往下捶。祥子憋红了脸,扬起胳膊,挡过了杨平的拳头,另一只手抓着他的领口往下扯。杨平就势倒在祥子胸口,紧接着腾出了双手,按着他的两条胳膊,抬起那颗黝黑的脑袋,照着祥子的脑门往下砸。祥子只听嗡的一声响,眼冒金星,瞬间发现天色变暗了,好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的青蛙,四肢伸得直直的不停抖动。
  杨平瞅着祥子,心慌慌的。片刻,祥子睁开了眼睛,瞪着他问:“来真的啊。”杨平顿时放心了,揪着祥子的耳朵,喷着唾沫星子说:“人再快也没有车快,想跟车赛跑,想跟车比快,你跑啥?你跑你娘个大腿,那就是送死。”祥子说:“说话就说话,别喷口水。”杨平接着说:“哪个没困难?哪个是大富大贵的?日子过苦点,人就不用活了?我都被你折磨死了,就要疯掉了,你再不醒来,人就废了。”祥子喊道:“非礼啦,打劫啦……”
  杨平接着砸,脑袋碰脑袋,嘣嘣的响。祥子挣扎着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服……”杨平颠了颠屁股,说:“不服?还不服?”祥子说:“不行了,不行了,要拉肚子了,赶紧滚,服服服,我服了。”杨平起了身,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换了口气说:“就你那少林长拳,还想对付我的桩功,老子扎马步的时候,整个暑假都站在山上,都练了四年了,你在干啥?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放牛呢。”祥子慢腾腾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说:“桩功?装出来的功夫吧。”说完弹弹腿,甩甩手,瞅了瞅杨平,走到国道边,仰望着土路山,展开手臂大声吟唱:“你看,多么蓝的天,一直朝前走,别往两边看,走过去,你就会融化在蓝天里;跳吧,跳吧,朝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请你也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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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游戏3



  公路对面的不远处,有个白胡子老头弯着腰在地里松土。除了那几片包菜地,四周围一片荒凉,死气沉沉,再也见不着一块活泛地。杨平坐到地上,脱了鞋子,在地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泥土,再伸手进去摸了摸,又在地上磕了磕,又抖了抖,无奈地摇摇头:“无病呻吟。”
  祥子的游戏是这样的,两个人站在公路边,当车开来的时候,离他们大约十米远的距离,杨平先喊预备,祥子接着喊起跑,然后大家开跑,跑到公路对面的就赢了,没跑过去的或者不敢跑的就输了。为了这个游戏,祥子半个月前操碎了心,琢磨了整整三天,辗转反侧,彻夜未眠,想尽量设计得完美些。
  谁知道杨平不满意:“你到底想干啥?”祥子说:“练练胆。”杨平愤怒地说:“想撞车,就直接撞,最好撞火车,死的干脆些,找借口做什么?扯上我做什么?把我当傻子啊?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脑袋被牛踩了。”祥子说:“本游戏自愿参加,主动放弃当认输。”杨平吼道:“我还不知道你,想死还想拉个垫背的。”
  祥子深深埋下了头,这句话伤了他的心,他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如果自己没撞死,说明自己还没到死的时候,那就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撞死了,那就是注定要死了,那就死了解脱了,至于杨平,他肯定不敢跑,他又不傻,自己也没打算他跑,他就是个看着自己被车撞死给自己收尸的人。
  从杀班长那件事后,杨平更加小心了。这狗日的疯了,变成畜生了,变成牛了,红了眼了,不停地往前跑,见人就顶,老家的公牛,精力过剩的,往往都这样。说穿了是装疯卖傻,心理出了问题,不过,这人软硬不吃,不好伺候,他只得陪着笑脸,哄着他,希望他有个好心情,最好拨云见日,自己这么做,估计他也看得出来,那就拿出诚心来,即使看出来了,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能感动他,那就回心转意了。如果不是可爱的贺兰交代自己看紧他,他才懒得理那个疯子。
  祥子问:“你到底玩不玩?”杨平应道:“玩你个死人头,没完没了还。”祥子拉下了脸,瞅着他翻白眼:“老鼠的胆都比你大。”杨平说:“老鼠的胆是小,但人家还有个胆,你呢,我看你连胆都没。”祥子说:“我咋没胆?我死都不怕。”杨平说:“你要是真有胆的话,从现在开始,回去睡觉,醒了就吃,吃了就接着睡,你就是个属猪的命,这就叫面对现实,敢不敢面对现实?”
  祥子说:“现实是,兰兰是我的。”杨平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祥子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杨平说:“可惜燕子掉海里了。”祥子说:“杨平是第三者。”杨平说:“祥子是吃草的猪。”祥子说:“别自作多情了,兰兰不会真喜欢你的,她是利用你。”杨平说:“管你屁事。”祥子说:“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感情的事,也要算,也要分。”杨平说:“好好好,分分分,你拿胳膊我拿腿,你拿头发我拿嘴。”祥子说:“想女人想疯了,我看着你的龅牙就来气,我敲掉……”说完举起拳头要打人。
  车来了,是老牌的解放大卡车。祥子憋着声调说:“平平,来了来了,你表现勇气的机会来了。”杨平望了望卡车,再瞧了瞧祥子,不知如何是好。祥子俯下了身体,做了个起跑的预备动作,斩钉截铁地说:“我去也。”说完了蹬腿,起身,抬头,眼看就要射出去了。杨平闪电般地蹦起来,死死箍住祥子苗条的腰身。两个人掉下来了。祥子像个刚出手的篮球,被杨平盖帽了。大卡车轰的一声跑掉了,离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杨平站起来,对着祥子的肚子,一脚踏下去了:“猪猡猪猡,就是个猪猡。”祥子指着杨平说:“输了吧,你的胆量,被我考验出来了,你就这点出息了。”杨平说:“我跟你说,不是有人叫我看着你,我由得你去疯。”祥子说:“那就滚吧,有多远滚多远。”杨平还是不走:“就快实习了,你别闹了,要是脑袋上缠着纱布,要是缺胳膊少腿,怎么上讲台?怎么上课?你就是吃饱了撑的。”祥子问:“这么说,我吃饱了?我几时吃饱过?”杨平一愣:“那也没饿着你。”祥子站起身:“你呀,人是个好人,就是太丑了。”
  又有车来了。祥子看过去,正了正身体,举起了双手,好像在投降,接着闭上眼睛,念念有词。杨平斜眼瞅着他,恨不得照着他的脸抽两巴掌。卡车裹着轰鸣声快到跟前,眼看就要冲过去了,突然,祥子一个箭步,一跃而起,以优美的前空翻姿态往公路对面翻滚过去。
  其实,在他们望过去的那一刻起,结果已经产生了,谁也没注意右边方向的交通状况,这就是个致命性的错误。祥子落地了,急促的喇叭声响起了,又即刻在身后消失了,黄色的灰尘淹没了他,还有紧跟过来的杨平,他的脸扭曲了。祥子喊道:“谁叫你跑的?我没打算你跑哇。”杨平吼道:“疯子,疯子……”刹那间,右边方向的尘雾中,冒出来一部黑色的桑塔纳,准确无误地撞上了他们,就像撞飞两只鸭子。桑塔纳憋着气,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停在五米开外,不太情愿地斜签着身子,犹豫了半分钟,拐着弯儿开溜了。
  祥子在空中转了两圈,啪的一声摔下了,落在了杨平的身上。杨平脸挨着水泥路面,岔开了双腿,两只胳膊平摊着,脑壳下面铺了一摊血。要是上帝在天上看着,他们两个就像个人字。祥子干净的小白脸,依然楚楚动人。他举起了右手,想挡住阳光,却漏下了两滴血,掉进了嘴巴,他动了动舌头,感觉咸咸的,吐又吐不出来,只有顺势咽下了。他想起身瞧瞧杨平,无奈转不了身,起不来了,就像在梦中被鬼压了身。这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他的手臂垂下了,砸在坚硬的地面,溅起了血花,袖筒里积攒的鲜血流了出来,扭摆着滑过去了,迫不及待地往公路边上跑,铺成了不能走人的红色小路。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全身的肌肉在萎缩,在往里面坍塌,好比被包住的芝麻饼,被榨干了油水,被挤压到极限,变得硬梆梆。
  他想起了妈妈,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脑袋按进水塘,浸泡两分钟,再提起来问:“还敢不敢玩水?早就跟你说了,水里有水猴子,专抓小人。还敢不敢?”他咬紧牙关不吭声。水里有没有猴子,值得怀疑,他觉得还是有的,不然怎么会害怕?村口就有个大水库,他一直想单独游到对面,从七岁到九岁,没有一次成功。那次差点就成功了,有人把他衣服拿走了,他回来追衣服,就又失败了。放了学,他脱下了衣服,折叠整齐放在田埂上,把书包压上去,一纵身扎进水里,一口气游到中间,一抬头停住了。他强烈地感觉到了,就是这个地方,怎么都游不过去。水下面是不敢看了,看了好多次,猜了好多次,没有结果,满脑子塞得满满的,就是那绿油油的水,深不见底,啥也看不见,太可怕了。他退也不敢退,进也不敢进,就等着,望着天,渴望天上能掉下绳子来,那就可以顺着爬上去了。
  祥子从心底潮起了对杨平的不满,他不该帮自己,他不该冲动,他应该呆在原地,睁大着眼睛,挥舞着双手,像个娘们儿一样叫喊着干着急。他是尽了力了,尽了心了,可自己决定的事,岂是他人可以左右的?
  祥子问:“哥们,断气了没?”杨平说:“在等你。”祥子说:“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要走就走,等我干啥?我是不会走的,我还有兰兰。”杨平说:“畜生,牲口,神经病……”祥子说:“唉,真没想到,你也活到了不刷牙的地步。”杨平说:“老子做鬼都不放过你。”祥子说:“走吧走吧,我会烧纸的,但不会磕头。欠你的,没法还了,说下辈子还,那都是骗人的,直说吧,我不还了,你只能算个意外伤亡。”杨平闭上了眼睛。祥子也闭上了眼睛,滚下了两颗悔恨的泪珠。
  白胡子老头走上前,弯下腰瞧瞧杨平,再瞅瞅祥子,后看看周围,周围安静的很。他丢下了锄头,抱起两个迷途的羔羊,一个腋窝夹一个,走到路边放下来,拍了拍手掌,回到路中间,捡起锄头扛上了肩,朝着冒着白色炊烟的村庄走去,边走边叹气:“唉,香港录像看多了哇。”
  半个小时后,人们围住了祥子和杨平,好像密集的蚂蚁忙忙碌碌,在出事的地段凝结成巨大的马蜂窝。拥挤的现场,导致保卫科的张科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祥子身边,接着指手画脚,谩骂喝斥,人们分开了,让出了路来,八个学生抬着祥子和杨平走出了人群。



智擒小偷1



  祥子的头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个黑眼珠子,躺在没几个病人的部队医院,浑身刺痛,难以入眠,但内心里感觉太温暖了,太幸福了。贺兰每天都来,送饭送菜,端茶倒水,像个贤惠的老婆。班上的同学也来看他,也就是派两个代表做做样子,但也能让人舒心。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是出院的当天,一进校园贺兰就跟他说,晚上到画室开班委会。
  说是开班委会,就班主任在说话,说完了就散会了。班主任说:“我任命祥子为生活会员,我任命祥子为老虎岗小学实习校长,我任命……”班主任任命完了宣布散会,直接进了教室,站到了讲台上。教室跟画室是通着的,就隔着一道门。他瞅着紧跟出来的新干部们坐下后,接着说:“我说两点,第一,希望老干部们不要介意,你们为班级做了贡献,大家有目共睹,我代表全班向你们表示感谢。干部轮流当,也是给别人锻炼的机会,是吧。第二,明天开实习动员大会,不能请假,不能旷会,不能闹事。学校该退的钱,一定会退的,急什么呢?是吧。我听说有人准备好了棍子,准备在会上大干一场。你想干啥?你想打谁?打了,闹了,出气了,痛快了,你拿得到毕业证吗?拿不到毕业证你就白读了,谁吃亏呀?对得起每餐两碗饭吗?对得起你的父母吗?我奉劝你别搞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如果你看的话。”
  班主任找了个借口,当然是说得过去的借口,把班干部全撤了,接着指派新的班干部,选的都是学习好、表现好的学生,参加班委会的都有份,然后当着全班人的面,宣布了新的班干部名单。这,谁在乎呢?马上要实习了,实习完了就毕业了,走人了。
  实习动员大会在综合楼顶楼的会堂开。能容纳上千人的大会堂,以电影院的样式建造,从前到后,每排是递增升高的,现在被分为若干区域,不同班级的学生,只能坐在被指定的区域。主席台被改造成了舞台,铺上了红色的地毯,上方悬挂着“实习动员大会暨文艺汇演”白字红底的条幅。学生们陆续进入会堂,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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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人一伙,窃窃私语,或是一人独行,悄悄思考,或是三五成群,打情骂俏,以不同的方式找着坐位。
  舞台的两侧站满了演员,穿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尽情撒娇,简直不像学生,中间摆着桌子,上面铺着红布,架着黑乎乎的话筒,后面有椅子,这是给校长坐的。贺兰站着报幕,还是主持人,也就是照着稿子念,虽然没多少字,没几句话,她还是有些紧张,脸都红了,她站在舞台的一角,捧着稿子在背诵,偶尔抬起头瞅瞅祥子。
  何丽身姿灵巧,挤到贺兰身边,紧挨着她,神秘兮兮地说:“耳朵递过来。”贺兰凑上耳朵说:“直接说,别带上表情,吓人。”何丽说:“你看看你男人,像什么样子?就看着你一个人,不挪眼睛,直勾勾的,太那个了,太明显了,简直影响校容校貌,大家都在笑他。”贺兰说:“瞎说,谁在笑他?就你在笑他。”何丽说:“我看是不正常了,眼神都有问题了,发光的,好像有火,恨不得把你的衣服烧破一个洞,钻进去看看。”贺兰说:“快走快走,等下烧着你,也看到你了。”何丽说:“唉,太色了,口水都流下来了。”贺兰说:“你走不走?要不你去踢他一脚,提醒提醒他。”何丽说:“大姐,我可不敢,有人把傻子当宝贝,上次说了他一句话,一个星期都不理我。”贺兰说:“滚。”何丽转身不见了踪影。
  贺兰早就发现了祥子的傻样,起初吓了一跳,以为他真的摔傻了,后来想了想,也不在意了,他哪个时候不是这个样子?她在瞟他几眼的间隙里,顺便瞪瞪他,不知道为何,脸上热乎乎的,好像站在六月三伏天的日头底下。祥子看贺兰,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原因,他没地方看,不看她看谁?对于前后左右甚至所有的人,他无暇顾及,在他的世界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关注,已经没有任何人值得留恋,除了贺兰之外。经过上次的车祸,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经洗心革面,重新认识了生命的目的和意义,那就是谈情说爱。什么成绩,什么实习,什么前途,什么校长,统统可以忽略,这些算得了什么?大会开始了,开到了一半了,他没有发觉,他的眼光只跟着贺兰苗条的身影,一会儿上舞台,一会儿下舞台,宛如烦人的蜜蜂,嗡嗡地跟着她飞上,飞下。
  新来的王校长,高大威猛,声音洪亮有力,笑眯眯地说:“接下来,我再讲三点。第一,本届保送上美院的学生是吉天翔、贺兰,两人中择优录取一人,本届音乐班保送……”话音刚落,全场发出唏嘘声。王校长继续说:“本届保送生的学费,由本人先行垫付,毕业返校任教后,学校再还给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大家知道,以往的保送生,费用全部由学校承担,学费、生活费等等都是学校出,可是,有的学生毕业后不回来教书了,跑了。学校花了那么多钱,打水漂了。还有,学校即将建造音乐楼,资金紧张。基于以上,防微杜渐,不得已而为之。第二,本届学生入校时所交的2050元代培费,在毕业前全部还给学生,绝不欠一分钱。”此话一出,全场雷动,有人叫好,有人叹气,有人骂娘。王校长继续笑眯眯地说:“当时是以借的名义收的,既然是借,那就有还,现在就还。大家知道,本校只是替代各个县市培养人才,所以,每位学生的培养费,是由所在县市政府承担。那为什么要学生先垫付呢?当时,各个县市都没及时给学校钱,全部加起来差十六万,拖了好多年了,要是再拖下去,你们就没饭吃了,所以只能向各位借了。借了还是要还的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请大家理解,把实际情况告诉家长。有的家长想不开,给国务院写信了,后来责成省教委处理此事,最后到了我这里,我说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不会耍赖,大家放心。第三,从本届开始,毕业生不包分配工作了,要自己找工作了,打破三铁了,没有铁饭碗了。我跟你们通个气,我的话讲完了。”王校长下来了,会场炸开了。有人高喊白读了,白读了,冤枉啊。有人拍椅子。还有人唱歌:“起来,起来,起来……”有人商量砸饭堂。
  在这个闹哄哄不成体统的时刻,贺兰跑上了舞台,拿起了话筒,用她甜美的声音拖着长调说:“大会第四项,文艺汇演开始,请欣赏歌舞表演《黄河儿女》。”有人即刻把桌子和椅子搬下了舞台。贺兰也跟着下来了,把话筒放到桌子上,回到了座位上。于是,屁股上长着五颜六色翅膀的演员们纷纷登台,摆好了姿势,调整好了表情,震耳欲聋的音乐顿时响起,歌舞表演正式倾情奉献。女演员们煽情的表演,赢得了指导老师的热烈掌声和指指点点式的赞扬。歌舞表演后是独唱。美一班的漂亮男生献唱《红日》,他那左右摇摆的疯狂舞姿,节奏强烈的演唱,引发了现场雷鸣般的嘲笑声和掌声。接下来是美三班的霹雳舞表演。舞蹈的大意是,四个二流子正在厮打,突然来了个高手,手提机关枪,一阵扫射,二流子们慢慢倒下了,场面震撼刺激,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舞者夸张的令人无法想象的舞姿,彻底征服了观众,不仅是学生,还有老师,都睁大了迷惑的眼睛,都在问:“这怎么可能?这是怎么做到的?”
  热闹的现场气氛,掩盖了学生们的愤怒,谩骂声再大,也大不过大音箱的声音。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初只是个传闻,说不包分工了,现在变成了现实,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不再有幻想了。对祥子来说,这是个面子问题。当初接到录取通知书后,他高兴了半个月,全家都高兴了半个月,连住在家里的外婆,也瘪着嘴流下了浑浊动情的眼泪。接下来,大家又都陷入了愁钱的泥潭。两千多块钱,这是个大数字,一般家庭承担不起,更不要说祥子的家了。这倒无所谓,钱始终可以借来,可这名声出去了,就改不了啦。村里有人污蔑祥子不是凭本事考上的,是花钱买的,理由是学费太贵了。自费生才要这么贵的学费,这种人大家压根儿瞧不起,价码和地位,那简直天差地别。
  贺兰坐下来就剥了个橘子,掰开后递给了祥子,然后喝到:“别看了,看演出,丑死了。真是的,天天看,日日看,还看不够。”祥子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贺兰说:“我不像你,看起人来不跳眼,像个傻子。”祥子说:“傻就傻吧,我就当自己傻了。”贺兰说:“丽丽都在笑你,说你流口水了,给我看看,是不是真流口水了?”祥子说:“我宁可咽口水,也不流口水。”贺兰说:“真恶心。”
  祥子说:“我发现我运气来了,连我都进了保送的名单,这是怎么选出来的?”贺兰说:“三年之中,至少一次得过三好学生或者文明青年。就这一条,卡死了一大片。大家最不在乎的,现在最重要了。我们班原来计划选三个的,但是没人,得过三好学生的,就我一个,得过文明青年的,就你一个,所以,光成绩好还不行,还要表现好。要说成绩,比咱们强的多的是,有什么用?平时光想着打架斗殴惹事生非,连老师养的鸡都偷,晒的腊肉都偷,能表现好吗?”
  贺兰直直身子,抱着双臂,瞅着舞台问:“上美院的事,你怎么看?”祥子说:“你上。”贺兰说:“这么快决定了?不考虑一下?”祥子说:“你我之间,就别见外了,我什么家庭,你清清楚楚,我拿什么考虑?我凭什么考虑?就是有机会考虑,也是给你上。”贺兰说:“不是敷衍我吧?机会是你自己的,你来争,来枪,我不怪你,我们公平竞争,我不欺负你。”祥子说:“算了吧,没有你,我早休学了,别说这个机会,毕业证都别想拿,我有机会报答你,我都嫌来的太迟了。”贺兰说:“两码事,别扯在一起,感情归感情,事业归事业。”祥子说:“你上就是我上,还分什么彼此。”贺兰说:“不要逃避现实,有困难,就解决困难。”祥子说:“到你了。”贺兰忽地站起身,一把抢过祥子手中的稿子,理了理头发,迈着轻盈的步伐上了舞台,笑容满面,温情地说:“大会第五项,请学生代表发言……”接下来的,也是表演,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轮流表决心的时刻,无非就是排除万难争取完满完成实习任务的样板戏。完了就散会了。
  会堂稀里哗啦一阵响后,瞬间就安静了,只剩下贺兰一帮人在收拾东西。祥子靠着椅子,瞅着贺兰,一动也不动,心里是既惊喜又失望,惊喜的是天上掉下了大馅饼,失望的是只能望饼充饥。当初为了凑学费,家里卖大米,卖稻谷种子,卖桌椅板凳,甚至连神龛都卖了,才凑齐了钱。这次,还能卖什么?不要说跟贺兰这层关系,就是什么感情都没有,也读不起啊。贺兰的家底殷实,还是城里人,还是学生会副主席,这些都是竞争条件,跟自己比起来,那级别太高了。如果抛开这些因素,硬拼专业,自己还是有机会的,但是,贺兰会觉得自己太自私了,自己的形象就打了折扣了,这不行,风险太大了。要是贸然放弃机会,贺兰会不会觉得自己没事业心呢?
  贺兰走过来了,祥子也站起了身,两个人双双走出会堂。祥子没说什么话,送到女生宿舍楼的门口,就纠结地离开了。回到了男生宿舍,刚躺下来,有人嚷嚷说教室被盗了,全是毕业班,是趁着开会的时候干的。他也懒得理会,倒头就睡,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也没什么东西偷,即使有,他也不在乎。他只想躺在被窝里,把全天见到贺兰的情景,整理整理,这是每晚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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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擒小偷2



  早上醒来的时候,祥子烦躁不安,大家都烦躁不安。隔壁的琴房每到星期六,就挤满了排队的人,等着练琴,说笑的声音和琴声混合成嗡嗡的噪音,吵醒了附近宿舍睡懒觉的人。祥子半躺着,捧起了书,盯着上面,耳朵听着广播站喇叭的声音。今天不是贺兰播音,是何丽。难道是感冒了?还是外出了?祥子合上了书,觉得这两种可能非常不可能。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张军进来了,宿舍瞬间变暗了。张军喘着气说:“祥子,快点,贺兰被打了。”祥子本能地丢下书,起身穿鞋子,边穿边扭头问:“什么情况?”张军说:“有人偷东西,被贺兰看见了,就叫了几声,那人跑的时候,顺便踢了她几脚。真的是畜生,女生都打。”祥子说:“人没事吧。”张军说:“没事没事,回宿舍了。还是昨晚来偷东西的那帮人,有个放哨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都在找呢。”祥子穿好了鞋子,紧跟着张军跑到了教室。有几个人堆在一起议论。祥子说:“我知道藏在哪儿,天台。”大伙轰的一声往楼上跑。
  新建的教学楼,气势磅礴,宏伟壮观,一共有八层,第八层是美三班的教室和画室,上天台,抬抬腿就到了,爬上七八级台阶,顶开木板,直起身子,大半截就冒出了天台。上面就盖着破木板,写了几个血红的大字,严禁私自上楼,否则后果自负。这个地方没什么人来,好多人不知道,而且学校有规定,不准上来,说是防止学生自杀。这在大家看来就是个笑话,想自杀,岂是一块破木板能挡住的?
  新教学楼用了快两年,还是没有人自杀,但确实死过人,不是自杀死的,是意外摔死的,是普师班的人,是个男生,独来独往,性格孤僻,跟杨平有关。
  杨平摊上这个事,纯属意外。晚自修是两节课,结束后搞卫生,都是有时间规定的,搞完了卫生到了点,整栋楼熄灯关门,这也是有规定的。但是,有些学生在熄灯后不愿意离开,接着在教室偷偷练字,偷偷做作业,大多数是美术班的人。刚开始,查夜的领导觉得学生刻苦是好事,人又不多,每晚就七八个,就睁个眼闭个眼,没怎么严查,后来就成了习惯,只要是学习的,也懒得赶他们走了,哪怕是点着蜡烛,也不理不管了,灯开不了,统一关电闸了。
  杨平练完了字,关了门就下楼,走到之字形的楼梯时,隔着走廊,透过窗玻璃,发现楼下的教室里有手电筒的灯光,晃来晃去的。他走下去,靠近了前门,贴上了耳朵,静静聆听。是有人。他锤了三下门,再贴上耳朵听,没声音,接着走到后门,也锤了三下门,也没听着声音。他走到中间的玻璃窗边,贴上脸,睁大眼,什么也见不着,里面好像起了黑色的雾气,模糊不清。他叫道:“出来,自己走人,我不喊人了。”没人应声。窗户和前后门都扣死了,要是不出来的话,也拿他没办法。要是叫人的话,他就不敢呆在里面了。杨平说:“我喊人了啊。”只听后门咔的一声开了,一条黑影呼的一声往楼上跑。
  杨平立即追上去,边跑边说:“跑什么跑?东西放下,自己走人。”小偷不应声,不停下,只顾自己开溜。上了天台,一直溜到了尽头,没得溜了,身影晃晃不见了。杨平心慌慌的,多少有些害怕,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墙边,小心翼翼往边上靠,慢慢伸出脑袋往下瞅,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见着了黑乎乎的一坨。那是个人,正扒在圆柱子上,缓缓向下移动,像个壁虎似的。水泥柱子直通地面,水桶一般粗,笔直笔直的。楼底什么情况完全看不清,漆黑一片。杨平看得如痴如醉,自然地趴下了,摊平了身体,慢慢往前冒出了脑袋,向下挥了挥手臂,脸上的汗就随着落下了,跟下雨似的,衬衣瞬间就湿透了。他憋着劲儿说:“上来,抓着我的手,我就当没见着你。”杨平再挥挥手,却不敢伸出去,万一对方抓住了,万一拉扯几下,那后果不堪设想。对方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依然慢慢往下移动身体,他显然很自信。他一寸一寸往下降,杨平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时间一秒一秒在流失。到那人的影子完全看不清了,杨平松了口气,倒退了身体,站起来,只听通的一声闷响。
  他凭着感觉离开了天台,下到了一楼,摸了摸额头和脸,发现汗终于停了,其实已经没汗可流了,都流干了。在水泥柱子的旁边,墙根儿的不远处,他找到了他,不过看起来不像人,倒是像坨牛屎,黑乎乎的,还发出哼哼的呼叱声,就像在拉风箱。他划了根火柴,俯下腰身,定睛一瞧,差点晕过去了。那人侧躺着,脑袋已经扁了,眼珠子鼓出来,好像随时会滚落,手臂和小腿交织着,姿势非常不合理,身体下面是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这是自己的老乡,借了自己四十块钱没还呢。杨平惊恐地盯着,瞳孔里的火光越变越小,渐渐熄灭了。他闻到了好似猪开膛时的那股腥味,刺鼻,恶心。他撒腿就跑,也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完全凭感觉乱窜,只听耳边的风呼呼的响。
  到了寝室,哐的一声撞到门上,他差点摔倒了。有人嗲声嗲气地问:“是哪个死鬼?去哪儿风流快活了?没长眼睛吗?”杨平推醒了祥子,然后坐到床上,结结巴巴地说:“死人了,死,死,肯定,死死,死了。”祥子坐起身,瞅着杨平顿了顿,紧张起来了:“什么情况?”杨平说:“教学楼摔死人了。”祥子说:“你不是梦游回来了吧。”杨平说:“都死人了,你还说这个话。”大伙闻声起了床,都围过来了,有人还点上了蜡烛。众目睽睽之下,杨平脸色苍白,眼含泪珠,浑身抖动,老老实实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好似在坦白案情。他的神态,活脱就是个贼。
  被撤掉的班长说:“说不定还没死,赶紧救人,快带路。”杨平恍然大悟,忽地站起身,拉着祥子就跑。大家伙立即紧跟着,一窝蜂出了门。于是,急促紧张的脚步声响起了,从寝室飘向操场,再飘向教学楼,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好似黑夜中奔跑的幽灵。到了教学楼,找到了墙角,大家围成了圈,伸长了脖子瞧,有人照亮了躺着的人。他还在呻吟,看样子没断气。几个胆大的,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吆喝着往校门口走,后头跟着人壮胆,胆小的悄悄溜回了寝室。
  张科长早已拿着手电筒候着,见人到了,立马开了大铁门,声音都变了:“大家小声点,别到处乱说。”教务处的梁主任也赶到了,神色慌乱,没有说话,就紧跟着。到了医院的急诊室,医生粗略查了查,直接说:“转院吧,我这里救不了。”大家以为是技术的问题,抬着人就走。直到转了三家医院,没有医院再转了,大家才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人是没得救了。最后一家医院的医生黑着脸说:“人都死了,抬来做什么?这个人,就是华佗来了,也救不活。脖子扭断了,头盖骨破裂,都看到脑髓了,肋骨断了,刺穿了肺叶,两根大腿骨骨折,整个人都烂了,已经断气了。”张科长跟梁主任嘀嘀咕咕商量了片刻,然后又拉着杨平问了片刻,最后走过来说:“大家先回去,不要乱说话,幸苦了。”
  大家伙又一窝蜂跑回学校,一路阴阳怪气吹口哨,学鬼叫,吓唬人,进了寝室就吵翻了天,整整一个小时后,才停止了争议安静下来。祥子看着杨平躺下后,静静听着他发出细微的鼾声,认为他睡着后,自己才躺下来。他刚刚进入梦乡,发现有人站在床边,正在打量自己,看不清是谁。他想翻身看看,却翻不了身,坐不起来了,于是扭来扭去,不停地抗争,用光吃奶的劲儿,还是翻不了身,他意识到这是在梦中。
  等他头脑清醒后,猛地坐起来,喘着粗气,睁大了眼睛,瞪着床边,没见着人。他屏住呼吸,扭过头瞧着杨平的床铺,后脊背阵阵阴凉,两条手臂还有嗖的一声,起了一层阴森的鸡皮,头皮也阵阵发麻,说不定头发都竖起来了。原来,在黑暗之中,杨平端坐在床上,眼巴巴瞅着他,两眼发着光,好似黑夜里的猫。“作恶梦了吧?”杨平阴沉沉地说,“我也是,刚起身,看着你像个虫子扭来扭去,就知道你也做恶梦了。”祥子说:“鬼压身。我梦见有个人站在床边,醒来后就不见了,原来是你啊。”杨平说:“不是我。我也是梦见有人站在床边,还以为是你,醒了没见着人,跑了,真的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是谁。”
  第二天,公安来了。他们戴着白手套,提着黑皮箱子,耀武扬威走进校园,上了楼,进了教室,忙乎了个把钟,就撤了。那个教室清空了,没人看热闹,都在上课。三天后,小偷的家人来了,老子老娘三姑六姨全来了,大声说话,走进走出,搞得像打群架。他们的要求是,安排一个人吃皇粮,还要丧葬费两万块钱。结果是学校给了五千块钱,还是以安抚的名义给的,没有答应其他要求。家属撤了。
  为了此事,学校专门召开了安全教育大会。会上,梁主任宣布了公安的调查结果,说教室的锁把手上,教室的窗户上,桌子上,天台的出口,墙壁的柱子上,到处留着那个学生的指纹,这是其一;其二,他到过的那个班级,放在抽屉里的饭票、菜票、馍票、现金,统统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梁主任还说,我搞不明白,他拿着手电筒,孤单单一人,到底在教室干什么?这真是个谜,也许永远是个谜。梁主任自始至终没说摔死的学生是小偷,但是明白无误地暗示他就是个小偷。对杨平追他的事,一个字没提,应该是担心有人报复,以正视听。
  普师班有三个男生,扬言要搞死杨平,说是他把人家逼死的。没等到他们动手,杨平就在祥子的游戏中呜呼哀哉了,命归黄泉了。祥子当时说:“你放心,谁要是来打你,我挡着,我反正活得不耐烦了,趁机发挥发挥。”没想到说完话没多久,杨平倒是为他挡了命。杨平走了,祥子留下了。他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贺兰。她哭红了眼睛,连脸都肿了,都没人样了。半个月过去了,祥子能吃饭了,吃饱了,贺兰把他狠狠骂了一顿,批斗了两个小时。



智擒小偷3



  祥子爬上了天台,站在那儿,往东边一望,惊呆了。景色太美了。整个土山镇就在眼皮子底下,围墙外面的小河,破败的拱桥,袅袅炊烟的人家,远处连绵不绝的淡蓝色山峦,一层一层的,清晰的很,这风景,一眼就扫光了。天台好似个足球场,方方正正,平平整整,铺了一层厚厚的沥青,黑得发亮光,中间的位置有几张草席,破破烂烂,随意躺着。
  祥子有些失望:“没有人啊。”张军说:“草席下面。”众人立马围过去,围成圈圈,仔细一瞅,发现了问题,好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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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动过。张军走上前,抬起了脚,对着中间猛踩了两脚。立刻有人叫出了声。张军立马闪到一边。只见那人缓缓立起身,浑身沾着稻草,举着双手,像个刺猬,滑稽地说:“别打脸,我投降。”张军立马在他身上摸出了匕首,对着他,再做了个刺杀的姿势。小偷赶紧蹲下了身体,吓成了团,手掌外翻护着脸,装出可怜相。
  张军收了刀,就手抓着小偷的双手,扭在后面,推着他下楼,其他人跟在后面壮威风。下到一楼,早就有人等着,男女不一,站了一大片,有人趁机上前讨伐,骂的骂,敲的敲,推的推。不知道是谁,对着小偷的脸,噗的一声吐了口痰,还是口浓痰,青绿色的,顺着小偷的眉头流到了眼眶,他只得睁只眼,闭只眼,样子非常可笑。张军松了口气,他想歇会儿。突然,小偷翘起了屁股,拱在张军的肚子上,挣脱掉了,撞开前面的人,拔腿就跑。
  张军捂着肚子叫道:“跑了跑了,抓小偷啊。”祥子趁机说:“还举重冠军呢,就这点本事?你想啥呢。”祥子说话的时候,小偷已经跑了五米远,后面有三个男生奋力追赶。小偷边逃边叫:“妈呀,娘呀,救命呀,杀人啦,要死人了,快点滚开……”搞不清楚状况的学生,听这人大喊救命,自动让路,让他跑。后面追的人趁机起哄:“兄弟们,冲啊,杀啊……”“捉活的……”“抓到小偷者,赏银五十两。”“苏联解体是阴谋。”
  小偷如过街老鼠,东蹦西跳,跌跌撞撞,忙着找出路,所到之处,人人喊打,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人越聚越多。五旬教授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是个作家,在学生心目中的威望极高。他瞅着身边的人飞驰而过,不禁喊道:“跑那么快做什么?别摔着啦。”有个女生扶着他说:“他们练习抓小偷呢。”五旬教授说:“难怪这么投入,入戏了。”
  何丽从厕所走出来,经过围墙下面的花坛时,吓得尖叫起来:“啊,有坏人。”祥子站起身,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嘘,过来,过来。”何丽走近了问:“你在这里搞啥?”祥子说:“等人。”何丽问:“等谁?”祥子答:“等你。”何丽说:“油嘴滑舌。我不理你啦。”祥子说:“兰兰没事吧?”何丽说:“唉,进门就躺下了,估计有内伤,不停地骂人。”祥子问:“骂谁?”何丽说:“那还有谁?你呗。骂你不去看她,骂你没良心。”祥子说:“你回去跟她说,你男人正在浴血奋战。”何丽说:“啥啥啥?谁男人?肉麻,恶心,嘴都没亲过,还自称人家男人,说不定连手都没拉过。”祥子说:“瞎说,谁说没亲过?亲了好多次了。”何丽:“亲啥?梦里吧?抱着枕头吧?哈哈哈……”祥子说:“别说话,来了。”何丽说:“啊?啥来了?”祥子将何丽拉上花坛,按着她的脑袋蹲下了。两个人立即淹没在花丛中。微风拂来,混着大粪和花香的无法理解的气味,径直往鼻孔里钻。何丽捂着鼻子,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远处奔跑的学生,嘟噜着嘴问:“你搞啥?”
  祥子面前两步路之遥,长着歪脖子槐树,枝干横着,搭在了围墙上,外面立着笔直的梧桐树,正对着槐树。顺着槐树爬上围墙,再跨上梧桐树溜下地面,就到校外了。大门堵死了,其他的地方围墙高,一时三刻爬不上去,唯独这里方便快捷。这是祥子早就知道的秘密。以前经常跟杨平溜出去散步,他走了后,自己只能独自散步了。当皎洁的月光洒满田野,奶白色的雾气冉冉升起,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阡陌,在孤独中痛苦,在痛苦中思念,他把愧疚酿成一杯苦酒,在深夜里独饮……
  小偷跑过来时,何丽正准备起身,被祥子按住了。那人果然有备而来,轻松地爬上了槐树,一撩脚就上了围墙,站在墙头挥着手,大声喊道:“有种上街打。”说完了准备上梧桐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祥子猛地站起身,嗖的一声,使了一招饿虎扑食,飞身而起,如同黑色的闪电,击中了小偷。小偷吓得哇哇叫了两声,不知所措愣住了。何丽也跟着叫了一声,站起了身,瞅着祥子矫健的身影,露出了钦佩的目光。小偷被扑倒了,手忙脚乱抓住了树干,混乱之中双腿勾住了树枝,这才没有摔下来。祥子就紧紧抱着小偷,以防掉下来。两个人看起来像条肥肥的毛毛虫,贴着树干,扭动着身体。小偷憋红了脸,就是不松手,任凭祥子掐脖子,拍脑袋,抠眼睛。最后,被祥子掐得忍不住了,憋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松开了手。那小偷和祥子,就像个被人拍了一掌的蚂蝗,掉下来了。
  小偷蹦跶了几下,滚到了墙根,不知怎么回事,从草丛中摸起了砖头,立即举过头顶,张牙舞爪地说:“老子拍死你。”祥子爬起了身,挺起了胸膛,跨上一步,瞧着小偷说:“你敢。”说完了再进了一步。小偷慌张起来了,背靠着墙壁,东瞧瞧,西瞄瞄,试了几次,还是舍不得拍下来,最后瞅着祥子的身后,都快哭了了。大部队来了。祥子趁其不备,钻到他跟前,一把夺下了砖头,大吼一声:“跪下。”小偷应声跪下了。
  张军跑到祥子跟前时,后面的人像水一样铺过来了。有人就叫起来了:“绑了。”“煮了。”“剁了。”“打死了,狗日的。”小偷起身往人缝里钻,转了几圈,找不到出路,只得束手就擒了。众人围着小偷,好似赶着羊,来到了保卫科。祥子却跟着何丽离开了人群,来到了女生宿舍楼门口,又转身跑了,他不上楼了。何丽翘着嘴说:“不是个男人,说好了上楼的。”
  保卫科就一个人,还是个当官的,人称张科长,人不错,喜欢祥子,佩服祥子毛笔字写得好。有次领邮件时,给祥子开了绿灯。祥子的身份证上叫吉天祥,邮件上写的是吉天翔,按规定是领不了的,但全校就他叫吉天祥,班级没错,就给他领了,还交代他把名字改过来,免得日后麻烦。祥子领了邮件后,就把改名字的事抛到了脑后,这导致他困苦了二十年。
  四个学生抓着小偷的手臂,往两边拉开了,再合在大树上,让他抱着树干,张科长就手用尼龙绳子捆了。远远看着,小偷就像在丈量大树的腰围。张科长拍拍手说:“幸苦大家了,上街可得小心了,这不是一般的人,散了散了。”小偷脸贴着粗糙的树皮,不能拉屎拉尿,动弹不得,直到晚上九点钟,才被公安带走。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就出来了,被三个人抬着回了家,吐了三大碗血。再过了几天,他就晃晃悠悠出了门,生龙活虎出现在大街上,摇头晃脑放出了狠话:“老子要让祥子消失,见到了直接卸掉大腿。这个仇不报,哪有脸面在土山镇混?”
  土山镇的地皮无赖,看谁不顺眼,就上前生事耍无赖,原因就一个,吃饱了撑的。实习动员大会上跳霹雳舞的几个男生,在舞台上风光一时,上街吃宵夜的时候,焉了,五套牛仔服被借走了,说是借,那是不会还的。在土山镇,如果你是个男生,上街走路得注意姿势,要装得很害怕很小心的样子,说穿了要装孙子,你要是大摇大摆,左右摇晃,那就惨了,不到十步路,就有人来找麻烦,吊儿郎当地跟你说:“兄弟,很抛啊(当地方言,很拽的意思),衣服借来穿几天。”你要是乖乖地脱,一声不吭地走,啥事没有,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立马拳脚相加,最后还得脱。也有奋力拼搏的男生,侥幸逃脱了,结果是几个月不敢上街,买日常生活用品,都是托人带的。土山镇的地痞,能拿把椅子坐在校门口,那怕是等上三个月,也要揍你一顿,也要挽回所谓的面子。
  土山镇俗称“小香港”,据说有两大门派,以大公路为划分界限,路南边的,是南派的地盘,路北边的,是北派的地盘。这条路连着土山师范和火车站。火车站车少人少,是个小站,捞不到什么油水,土山师范的学生有三千人,是块大肥肉,是两派争夺的香馍馍。南北两派鼎足而立,据说从清朝的时候就开始了,到1952年土山师范成立后,两派势力的对立情绪相对缓解,八十年代初期严打前后,又高涨起来了。后来出了位高手,打遍南北两派,以不容置疑的武功和高超的协调能力,彻底化解了两派的恩怨。从此以后,土山镇进入了贫穷的和平发展时期。九十年代后,大家都忙着外出打工,摆摊做生意,想方设法捞钱,坐在街上发呆找茬的闲人大幅减少,剩下找不到出路的小喽啰,站在家门口嚣张,只能敲诈敲诈学生,也是常有的事。



恼人的初恋1



  祥子实习的小学在农村,离校两百多里地,听说是个连鸟也不肯拉屎的地方。一同去的有十个人,包括贺兰,她本来要去另外的小学当实习校长,但她见祥子身体虚弱,就跟班主任禀明了实情,申请跟祥子一起实习,就指望呆在他身边有个照应,没想到不但没照顾好他,还差点把他小命弄丢了。
  实习期间的生活费,学校全包了,交通费也包了,但不给工资,还请了车队,负责接送学生,浩浩荡荡的,一大早就开进了校园,都敞着门,就等人了。祥子来得早,他懒得去女生寝室,懒得帮贺兰扛东西,他并不像其他的男生,贼眉贼眼溜进去,偷偷摸摸搬东西,像个哈巴狗似的,太没风度了。他站在操场上,不停地朝女生寝室的方向张望,身边躺着大包裹。这跟周围的景观一比,显得格格不入,人家再省还有个箱子,要么是大包小包,最起码还有个袋子,他倒好,一张床单包完所有的东西。对于怪异的眼光,他也懒得理会,他只望着一无所有的天空,感叹为什么没有一丝云彩。
  祥子从来没去过女生寝室,不是他不想去,而是学校有规定,刚入校的时候,就专门开大会宣布了,说举止谈吐要文雅,道德行为要规范,严禁谈恋爱,原因是以后要当老师,要为人师表,凡是去女生寝室的,当场罚款十元,当然了,要逮到了才罚得到的。男生寝室没有规定,随便进。这个管理漏洞,直接造成了“窗外明月光,床下鞋一双”的尴尬局面。
  何丽还没走到跟前就嚷嚷了:“祥子,啰啰啰……”这唤猪的声音,是何丽对祥子的称呼,祥子懂,懒得理她,依旧看着天上。何丽来到跟前,踢了他一脚:“装的还挺像。去帮兰姐拿东西,那边就要骂人了。”祥子扭过头来,伸长脖子,盯着何丽说:“你脸上有稀饭。”何丽下意识摸了摸脸,然后笑着说:“再不去,晚上不给饭吃。”说完推着祥子嚓嚓嚓过去了,也就几步路的距离。贺兰扭着脸,也在看天,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其实晴朗的天空什么也没有,这姿态,跟祥子一模一样。祥子看场面气氛不对,立马抄起两个背包,左右交叉背上,左手提起箱子,右手抓着袋子,还让何丽把被褥放在背上,颤颤巍巍往前走。
  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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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笑了:“兰姐,你看祥子像个啥?”贺兰说:“你又想说啥?”何丽说:“就是个弹棉花的,我觉得他毕业了去弹棉花,还是挺合适的。”贺兰也笑了:“牙尖嘴利。弹棉花的都戴帽子,他戴了么?”说完追上前,一把夺过被褥,娇声娇气地说:“不要你拿。”祥子没做声,就势放下了东西,把大件的递给张军,他接手了后转身举过头顶,递给车顶上的人,他们正拉着绳子捆绑行李。贺兰站在祥子身边,依旧翘着嘴巴,守望着天空。
  半个小时后,车开了,出了校门,一路前行。后边跟着小地痞,扔了几个石子,扔完就跑了,幸好没砸破车窗。这是往北边去的,不到五百人,将被送到土山镇北部的铜山县,撒播在四十所农村小学实习。那里是山区,听说有的地方有狼,班主任开会的时候说:“晚上不准出门,白天不准出门,不准走夜路,就是大白天,也不准一个人走路。跟你们说清楚了,你们不在乎,被狼吃了没得赔。”
  祥子不以为然地说:“狼有啥好怕的,对付狼一招就够了,我小学老师教我的。”何丽说:“你就吹吧,狼那么大,一口就咬死你。”祥子说:“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有人拍你的肩旁,千万不能回头。”何丽说:“为啥?”祥子说:“那其实是狼,你一回头,它就咬你的脖子,咬住了就不松口,一直到你断气为止。”何丽说:“照你这么说,狼是站起来走路的?”祥子说:“是的,它就用这一招骗人。不过,有一招可以破它,你只要脑袋顶住它的脖子,抓着它的两个腿,使劲儿往下拉,它就不能动了,出不了气了,等会儿就憋死了。”何丽说:“就会讲故事,谁说狼站着走路。”祥子说:“狼聪明,比你聪明。”
  何丽说:“是是是,你们都聪明,我们都笨,你们有机会深造,我们回家挖地。”贺兰说:“深造深造,造完了还得回学校,还是找个好学校才是真的。”何丽说:“我不喜欢当老师,工资太低了,没出息。”贺兰说:“你还不喜欢吃饭呢,没见过你不吃饭。”何丽说:“还是你们有出息,不管当不当老师,天之骄子是当定了的,就凭这个,都比人高一等,毕业后还不愁工作,工资都高些。”贺兰清了清喉咙:“上大学还要考呢,考不考得上,就说不定了,结果谁知道呢?”
  祥子趴在何丽的椅背上,不吭不哈,瞅着贺兰的半边脸,有时候能看到整张脸,当她无意中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坐在张军的身边,张军的前面坐着贺兰,贺兰的身边坐着何丽,何丽的后面就是祥子了。这种巧合的座次安排,给了祥子极大的便利,他不仅能看贺兰,还能看窗外的风景,可惜的是那成了背景。窗外广袤的树林开始泛绿了。
  何丽压低声音说:“别欺负人家,人家是老实人。”贺兰亦是小声说:“他那性格啊,就怕在社会上混不开。”何丽说:“叫张军帮着找单位。”贺兰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有靠山,我们比不了你,只能自谋出路了。”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小,冷不防被张军插了一句嘴,吓了一跳。张军说:“说是一刀切,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文教组还是分配工作的,还有个过渡时期,不过户口在乡下的,进城就没戏了,有关系的除外,有钱的也除外,户口在城里的,还是回城里教书。”何丽和贺兰相互看了一眼,禁不住偷偷笑起来了。何丽扭头说:“我考学不就是为了进城?现在又回农村,被人笑死了,那不是白读啦。”
  祥子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说:“别说你白读了,就说我当初吧,接到了录取通知书,高兴的快疯了,找不到表达方式,只有到后山跑了两圈,以此表达兴奋之情。那时家里人高兴,村里人高兴,族人更高兴,就自动筹钱放电影,放了三天,还摆了酒席,开了五桌,把小学和中学的老师都请来了。说祖坟冒烟了,两百年出了个秀才,鲤鱼跃过龙门了,可以吃皇粮了。现在看来,祖坟是冒烟儿了,一阵阴风吹来,没了。”祥子话音刚落,大家轰的一声笑开了。
  张军说:“我去打工算了,我长得粗糙,当不了老师,我怕吓坏了学生。回来的老乡说,随便一个人,都有上千块钱的工资,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十年十二万,顶老师干几辈子。”何丽惊讶地说:“真的啊?我跟你去。”说完立马坐正了,脸红成了虾。祥子趁机说:“顺便私奔。”贺兰也赶紧说:“我不反对。”张军笑呵呵地接着说:“我愿意我愿意。”何丽猛地站起身,转过来,跪在椅子上,抓着祥子的头发说:“死骆驼祥子,我撕烂你的嘴。”祥子扭了扭,摇晃着脑袋挣脱掉了,一本正经地说:“没大没小,叫哥。”何丽说:“凭啥叫哥?你都没我大。”祥子说:“你叫贺兰姐,就得叫我哥。”何丽说:“我叫她姐,是她比我大,关你什么事?你跟她什么关系?说,老实交代,你们是啥关系?”祥子说:“我,她,她,我,我跟她,她跟我……兰兰,你眼角有颗眼屎。”大伙轰的又笑起来了。贺兰板正了何丽,笑着说:“丽丽,帮我瞧瞧。”何丽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姐,还是你说得对呀,他真的有问题啊,把你眼珠子当眼屎。”祥子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贺兰松开手说:“又发作了。”大伙又是大笑。
  老虎岗小学真的在山上,还坐落在山头上,几排破旧的青瓦房,围成了口字形,算是教室和办公室,以及老师的宿舍。前面斜着一条公路,乌起码黑的,倒也干净。右边是个梨园,梨树已经冒出了嫩叶,左边几座民房,倒塌了,看样子没人,边上破天荒有个小型电影院,紧挨着的是杂货铺,再过去是公路的对面,突然竖起了一座大山,一眼望不到顶,上面有些白雪,好似盖在头顶的孝布。学校后面有个大操场,靠墙边有几块白菜地,出去是小河,清澈见底,水波粼粼,不知道有没有鱼。
  老虎岗小学的交接工作正式开始了,其实,从实习生进门前就已经开始了,这时见不到学生,见不到老师,都放假了,只剩下小学校长和烧火的(厨师)。小学校长紧握着祥子的手,神情严肃,皱着皮肉笑着说:“吉校长,学校我就交给你了,出了校门,这里你说了算,希望你们带来生机,我有信心,绝对有信心。我回家挑大粪去了。”祥子没想到是这个状况,一脸尴尬,还不知所措,就瞅着身边的班主任,忘了应答。班主任神情坦然,微微笑着朝他点头示意。祥子立即转过脸:“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小学校长笑了,松开手回家了。自此以后,祥子带领的实习小组正式接管了老虎岗小学,所有的老师都放假了,就留下了烧火师傅,为大家做免费吃的饭菜。班主任进到校园逛了一圈,瞄了两眼,走掉了,走之前说,不管有什么问题,自己解决,万一有人被狼吃了,可以去二十里地的镇上找他,其他的,就算了吧。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也算是更严格的锻炼。大家把行李搬进屋子,忙乎了两个小时,连一滴汗都没出,太冷了,等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这里不光是冷,还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人气都没有,就是有狼来,估计也是给了不小的面子。
  一个月的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吃饭,睡觉,第二天再从头来一遍,如此往复,把大家的新鲜感消磨殆尽,再也顶不住寂寞了,不要说见个生人,就是见个狗,都是奢望,还说有狼,盼了个把月,连影子都没见着。祥子也无聊得很,直到贺兰说了一句话,他心中才燃起了希望之火。
  皎洁的月光,如同奶白色的轻纱,罩着大山,罩着小河,罩着房屋,罩着柏油公路,罩着祥子和贺兰的身影。稀稀拉拉的星星,闪烁着调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啥。小草在静静地生长,里面潜伏着不知名的小虫子,发出了奇怪的唱歌声。空气中飘散着野花的芳香。
  贺兰停下了脚步,拉起了祥子的双手,面对着他,轻轻地问:“毕业后有啥打算?”祥子说:“我上美院,我深造,我读书。”贺兰说问:“那我怎么办?”说完低下了头,觉得话没说好。祥子说:“你挑水来你织布,你做饭来你洗碗。”贺兰说:“别乱说话,我跟你说正经的。”祥子说:“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只能这样了。”贺兰说:“我去厕所,你能去吗?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祥子说:“我给你壮胆,以防万一。”贺兰说:“好了好了,没人会掉茅坑里。我正式问你,你到底准备怎么办?”祥子说:“你还要我怎么说?我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对我也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还要我说啥?”贺兰说:“我不知道,你的事还问我。”
  祥子对自己的前途,早就看透了,美院是没得上了,进城没希望了,跟贺兰分不分手,这取决于她,这些都是一毕业就能见到的事实,除了面对事实,还能怎样?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心里早已做好了打算,就等正式说出口的机会。其实说不说又有啥意义?剩饭炒了又炒,都快炒糊了。贺兰喃喃地说:“你都不在乎我。”祥子说:“怎么在乎你?你说我怎么在乎你?你要我怎么做?说来说去,说了几百遍,还是这个问题。我跟你说,我没钱上美院,只能回家种地,我本来就是个农民,我认命了。”贺兰说:“谁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说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好像在抱怨。”祥子说:“怎么做才能表达诚意?你说。”贺兰突然说:“你要是爬到那个山顶上,就说明你在乎我。”说完指着祥子的身后。
  祥子转身往后看,身体就产生了拉力,贺兰抓着他的手不放,重心失衡,整个人倒在他的背上了。在这个冰凉的春季,他终于感觉到了温暖,顿时觉得后背热乎乎的,心跳急速上升,估计到了每分钟一百三十次。贺兰顺势搂着他的腰,嘴巴对着他的耳朵,喷出了一股热气:“你说你亲过我,你几时亲过我?你亲过我哪里?就会跟何丽吹牛。像你这种站在女生面前,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的人,有这个胆量么?”祥子羞愧难当,身上热气沸腾,憋出了一句话:“小卖部的老板说,那山上死过人,谁都不敢去,去了会倒霉的。”贺兰说:“别转移话题。”祥子再也忍不住了,拧转了身体,捧着贺兰的脸,把嘴巴贴到她的嘴巴上,来回蹭了几下,接着含着她的嘴唇,好像吃冰棍似的吸,十几分钟后,又去蹭她的脸,也是来回了几次,然后伸着嘴唇拱,就像猪拱地,拱遍她的整张脸。贺兰就像鲜花迎着春风,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祥子,你这样做不对,你变坏了。”两个人越搂越紧,啃过来咬过去,折腾了整整一个钟。



恼人的初恋2



  祥子身后的大山,当地人叫它雪牙山,说山顶的积雪每年长达四个月之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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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着,就像个干净的月牙儿,所以就叫雪牙山。而此时,山下绿草茵茵,山上生机勃勃,那火一般的映山红,正在盛情开放,这正值踏春的大好时节。
  瞅了个星期天,在祥子的鼓动下,大家吃完了早饭,就动身爬山,此时此地,除了这个,恐怕也没什么感兴趣的活动。也不用走远,抬抬腿就到了,上到了半山腰,大家才发觉,最美的景色,就在身边。只见绿树红花,漫山遍野,往下看去,是公路,学校,小河,田野,尽披绿装,尽收眼底。祥子禁不住吟诗一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贺兰立马捂着嘴笑了:“祥子,你站错了地方。”何丽跟着应和:“就是就是,都没到顶就会当凌绝顶,你咋不站在公路上喊,再说下面也没那么多山,就几个土包子。”祥子说:“都是俗人,扫我诗兴。”
  有人站在石头上,眺望远方,有人藏在草丛中,寻花觅草,有人跑来跑去,追逐蝴蝶,这是春光烂漫的图画。张军摆弄了半天,终于上好了胶卷,扣上了相机,卖上了唱:“照相了,照相了啊。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力都出不了的,站过来就行了。哎,看一看,瞧一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何丽笑着说:“哎,卖狗皮膏药的,给我两块,我要贴到你嘴上。”众人大笑起来。
  大家围过来时,祥子跟着贺兰也走来了,怀里捧着一大把映山红,这艳丽的颜色,印满了他的脸膛,他那白里透红的脸蛋,瞅着就想摸摸。贺兰说:“放在房间里,哪怕是焉了,叶子变黑了,满屋子还有香味,跟撒了香水一样。”祥子说:“焉了就不好看了,可惜了,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好好闻闻,季节过了,再也见不着了。”贺兰回过头,瞅着祥子,一巴掌盖在他嘴上:“闭嘴。丧气。”
  到了众人跟前,贺兰说:“大家合影,好不好?”大伙齐声应和,立马站成一排。何丽说:“我要挨着兰姐站。祥子,你走开点,别夹在中间。”祥子挪到了贺兰的右边,又不情愿地说:“我还是挨着何丽站,这边站着腿疼。”何丽伸出手挡住说:“别别别,你站着挺好的,挺舒服的,这里没你的位置了,你那条狗腿子,站在哪儿都疼。”祥子说:“我喜欢挨着你站。”何丽说:“你敢,你要是不听话,我把你的丑事都说出来。”贺兰插嘴说:“丽丽,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祥子趁机说:“好哇,怪不得呢,原来是你打小报告,原来是你告的密,你怎么是这种人呢?”何丽说:“我,我,你血口喷人。”贺兰挽着何丽说:“他在诈你呢,你还当真了。”何丽刮了祥子一眼,翘着嘴说:“以后别求我带话。”
  张军摆弄好了相机,放在大石头上,调好了焦距,设置好了时间,吼叫了一声,迅速跑到何丽身边,一把搂着她,张开嘴巴喊:“茄子。”大家就跟着喊茄子。相机射出耀眼的白光,只听咔嚓一声响,众人便都放松了表情,也散开了。何丽说:“兰姐,跟你傻子男人合张影吧,万一哪天进了疯人院,就没机会了。”贺兰笑了:“好好好。”何丽说:“那个石头够硬的,你们坐上去照吧。”祥子说:“软绵绵的草地不让坐,偏要坐在石头上,这不知道又是啥意思。”何丽搂着贺兰过去坐下了,回身吼了一句:“祥子,还要我请是吧,快滚过来。”祥子应声走过去,爬上了石头。何丽站在他们面前,装模作样地说:“挨近点,抱着最好,别扭扭捏捏的,祥子就不像个男人,笑一笑,祥子,你笑一笑肚子会痛啊。”贺兰说:“丽丽,你就别逼他了,他笑起来吓死你,让他保持自然表情好了。”何丽翘着嘴站到张军身边了。贺兰挨紧了祥子,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微微露出了笑容,身后鲜艳的映山红,把她衬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有人说:“真是郎才女貌呀。”“我看是小鸟依人。”张军说:“狼狈为奸。”何丽说:“唉,鲜花插在牛粪上,真是不愁营养啊。”大家轰的一声笑起来。祥子说:“张军,你照不照?我脸都麻了。”
  照完了相,大家坐着休息,聊着毕业后的打算,祥子偷偷上了山。只见花少树少石头多,好像变冷了。他伸出脑袋喊道:“你们快上啊,喂……”贺兰猛地看上去,觉得祥子快到天上了,立马站起来挥着手喊道:“祥子,下来,那里危险。”祥子说:“就快到顶了,快来呀。”张军闻声站起来:“我把他拉下来。”何丽说:“我也去。兰姐,快点。”贺兰转过脸来,对其他人说:“想上去的跟着走,不想上去的自由活动,我去叫那个疯子下来。”
  等贺兰赶到的时候,祥子正蹲在雪堆里,隔着死树枝,正等着她,见人到了,便趴下来,瞄着她,伸出手来,一把就把她拖过去了,抱着她站起身,先拍拍她衣服上的白雪,后拍拍自己身上的白雪,往上迈了一步,靠在张军身上,望着山下灰蒙蒙的世界,衣衫随着涌动的山风啪啪作响,他哆嗦着嘴唇,只觉得自己就站在飞机上面,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这才吸了口冷气,感觉到危险。
  祥子说:“就剩四个人了,世事难料哇。”何丽说:“快快下山,太冷了。”张军说:“你别乱动,小心掉下去了。”贺兰紧紧拥着祥子,瞅着祥子说:“你真的想上去?”何丽插嘴说:“上不去的,都没有路,看着近,爬起来要半天。”张军接口说:“你怕啥,有我呢。”祥子说:“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了。”
  所谓的月牙形山顶,其实是块荒地,光光的,凹凸不平,满是石头,缝隙里塞着雪子儿,看起来就是平的,往边上是积雪,越往下越厚,就是个削掉脑袋的大锥体。风裹着雪花,狂飞乱舞,发出了哀鸣声,天空有些阴暗,看不到太阳,好像到了黄昏,这哪里是春天,这简直还停留在冬季。祥子挨边走着,东戳戳,西戳戳,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贺兰和何丽抱成了团,打趣地说:“祥子,快吟诗。”祥子应道:“人家说这里死过人,我瞧瞧,要是能找到骨头,我拿来做拐杖,说不定还能捡到钱。”何丽说:“还说一切风光在险峰,这啥风光?啥也看不见,我一分钟都不想呆。”张军说:“天都黑了。”贺兰理了理何丽的围巾:“祥子,原路返回。”祥子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但可以走回头路,听你的。”何丽说:“我心里怕怕的,这山太陡了,张军,你看看有没有好走一点的路。”张军问:“路在何方?”何丽笑了:“路在脚下。”祥子说:“对面下去是神风谷,到那里就回不来了,只能跟野人搭伙过日子了,右边下去是河南,越走越远了,左边下去是土山镇,这条路最近,就这个方向,谁带路?”贺兰说:“你。”
  左边方向的山崖稍作平缓,堆着齐腰深的白雪,也不知道脚底的状况,只能凭感觉挪动身子,就怕脚跟儿不稳,滚到山下去了。祥子拉着贺兰的手,张军抓着贺兰的衣衫,后面跟着何丽,开拔了。祥子刚踏出第一步,只听咔嚓一声闷响,脚下松动,身不由己往下陷落,还没来得及跟贺兰说“抓紧了”,人已经滑下去了,他本能地抓住了贺兰的手,贺兰感觉身子一沉,跟着往前溜。张军反应快,一把就捞住了贺兰的手臂,掐紧了,身体却自动跟着往下滑,何丽不知道状况,只牵着张军的衣角也跟着溜冰。四个人像一串叉烧,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突然,张军摆动身体,猛蹬一脚,借着惯性抢到小松树的边上,闪电般地勾住了碗口粗的树干,把脚底扎稳了,等到贺兰溜到悬崖边上的时候,也随即停下来了,祥子就悬在半空中了,只听雪哗哗哗地往下落。再往前一步,就是个大陡坡,三层楼高的样子,下面是几棵大树,看不仔细。
  贺兰猫在雪堆里,眼前空了一大片,只能看见祥子的头顶,两条手臂绷得直直的。张军胳膊肘挽着小松树,不敢有半点的松懈,手上还抓着浑身乱颤的何丽,她已经冻成了雪球,吓得面色苍白了。祥子仰起头说:“兰兰,别担心,张军力气大,拉得上去的。张军,使劲儿拉啊,救命啊。”张军说:“恐怕不行啊。”张军说话的时候,两只脚插在雪堆里,连小腿都看不见了,身体几乎倒下,就像睡在雪地里一样,他把脸憋成了紫黑色,奋力拉了贺兰一把,只见她的手臂动了动,又不动了,顿时觉得没戏了。
  贺兰说:“丽丽,把围巾解下来,你的我的,都解下来,接在一起,先绑在树上,再来绑住祥子。”何丽抖动着嘴唇说:“我不敢。”贺兰说:“你可以的,快点,慢了你祥子哥就没了。”张军吼道:“你怕啥?有我呢。”何丽说:“有你也没用,你自己都保不住。”张军说:“老子,老子拉着两个人,忙着呢,四个人就你闲着,你不动手谁动手?老子都快撑不住了,等下老子也没了,你就得守寡。”祥子叫道:“丽丽,快点,我以后不要你叫我哥了,我叫你姐好了。”
  何丽解下了围巾,脖子里立刻吹进了雪花,她觉得更冷了。她把围巾绑在树上,打了个死结,再匍匐着身体,爬到贺兰身边,解下她的围巾,把两条围巾合在一起,饶了一圈,也打了个死结,结结巴巴地说:“然后,怎,怎么,怎么办?”贺兰说:“把围巾绑在祥子的手腕上。”何丽往前移动了一个头的距离,伸出了脑袋,看见祥子吊在空中,像只死鸭子一样,她再往前移了移:“兰姐,我够不着。”贺兰说:“张军,往上拉一点。丽丽,再近点,不怕。”何丽又爬了一点点,终于送出了围巾,手却冻僵了,不听使唤了,老是把围巾搭在贺兰的手上。张军铆足了劲儿一拉,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贺兰脚底的冰层断裂了,她跟何丽一起掉下去了。
  何丽闭着眼睛,哇哇大叫,张牙舞爪,在空中乱抓乱捞,终于抓住了围巾,顿时视为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人便吊在空中来回晃荡。祥子叫道:“搞什么鬼?下来两个做伴儿的。”他抓住何丽的衣衫说:“丽丽,你身体轻,顺着围巾爬上去。”何丽闭着眼睛说:“我不敢。”祥子说:“张军抓着树,你的围巾也绑在树上,那么小的树,怎么担得起,这个都不会想,你真是笨,等下树断了,都得完蛋,掉下去摔死你。”何丽立马扭动身体往上攀爬,三两下就上去了。她顿了顿,紧挨着张军,抱着他的手臂,往后倾斜身体,努着嘴,拼命往上拔,只见张军的手臂纹丝不动,她急得坐在雪堆里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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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人的初恋3



  祥子说:“兰兰,松手。”贺兰斩钉截铁地说:“不。”祥子叫道:“你不松手,就掉下去两个,这个帐还算不过来,你傻啊。”贺兰说:“我不。”祥子小声说:“那雪厚的像棉袄,摔不死人的。等下我逛一圈回来找你。”贺兰吼道:“你骗人。”祥子说:“我不骗你,我几时骗过你?我是个老实人,可是我命不好,但遇到你以后,我发现我的运气好了,没有你,我活着还有啥意思?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值得我留念,除了你,没有任何事值得我回忆,你说我不回来找你,我干啥去?”贺兰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了。她不想放下近在咫尺日夜思念的人,她抓得更紧了。
  祥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映山红,举过头顶,望着贺兰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了,略表寸心,请你笑纳。”说完把花插到贺兰袖口的扣眼里,然后松开了手。贺兰叫唤着:“不,我不……”祥子喊道:“兰兰……兰兰……”贺兰停止了哭叫,睁大了眼睛,瞅着祥子,他像个麻袋似的掉下去了,翻滚了几下不见了。她在空中挥舞着瘦弱的手臂,蹬着双腿,吼叫着:“祥子,呜呜呜,祥子掉下去了,张军,松手……”稍许,她停止了呼叫,盯着脚下的某个地方,琢磨着祥子会落到什么地方。
  贺兰终身难忘的事,是祥子跟她要馍票。那天上午放了学,大家稀稀拉拉往外走,贺兰也往外走,但她感觉有人跟着。到了树荫下,人不多了,这个感觉越发强烈,她就找了个机会,用眼睛的余光瞄了瞄,没发现人,就接着走,不过多了个心眼儿。过了花坛就到寝室了,她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盯着面前的男生喝道:“你想干啥?”她盯着的是祥子,她不反感,但不熟。祥子刹住脚步,吃了一大惊,差点撞上她,立即扭头四周围张望,贼眉贼眼的。几秒钟后,他看着贺兰说:“给我一点馍票。”然后就低下了头,看着贺兰的脚尖。贺兰瞅着满脸通红的他,心里反倒好笑,这么大个人,还这么害羞,这是个啥人?她大方地问:“要多少?”祥子应道:“10斤。”贺兰干脆地说:“晚上给你。”祥子瞅了贺兰一眼,转身跑掉了。从此以后,祥子满脸通红的模样,深深烙在了贺兰的心上。女生由于饭量小,学校免费提供的馍票和饭票,往往每个月都剩下。一些“不法之徒”也打着谈恋爱的幌子,跟女生索要馍票和饭票。另一件事是贺兰最为欣赏的。每到中午,同学们吃完中饭就午休,就祥子不回宿舍,不午休,在教室练毛笔字,一练就是三个年头,尽管绝大部分人中途放弃了,他还是坚持不懈。如果中午他不在教室,大家会觉得不适应,因为下午上课前,一进门肯定能看到他笔直的背影。如果看不到人,大伙会说:“哦?这人哪儿去了?”如果中午他没练字,第二天有人会问他,你不练字啦?你干啥去啦?好像这是他应该做的事。贺兰佩服他,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贺兰还在犯迷糊,还在痴痴地想,张军突然感觉如释重负,便一把拉起贺兰,拖回到山坡上,松开了手,坐在雪地上,像头牛一样大口哈气:“丽丽,把围巾解下来,我要散架了。”贺兰瘫坐在雪地上,动情地说:“我好后悔,我就不该让他上来。”说完滚下了两行热泪。何丽解散了围巾,抽出来,围在贺兰的脖子上:“兰姐,别伤心了,祥子哥是死是活,还说不定呢。”贺兰一听哭得更大声了。何丽哽咽着说:“兰姐,说不定没事的。”贺兰应道:“我要去找祥子,不能丢下他。”说到丢下他三个字,又是一阵大哭。张军说:“搞清楚了再哭,没那么容易死人的,他命大。”贺兰竖起耳朵,听了片刻说:“别说话,你们听听,好像是祥子叫我,你们听见没?”何丽摇摇头。张军说:“是山谷的回音。”说完站起身,走到前面说:“我来带路。”贺兰和何丽相互瞧了一眼,赶紧起身抓着他的衣服,紧紧地跟着。
  再往下几乎能看见树木杂草了,雪还是很厚,山坡缓了许多,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贺兰说:“我头晕。”何丽说:“整晚没睡,能不晕吗?”张军问:“不睡觉干啥。”何丽拍了张军的屁股一把:“多事。”贺兰坐到雪地上,眼一闭,正要往下倒,张军回身一把扶住了。何丽叫了几声,贺兰没反应,就抱着她说:“来例假了。”张军脱下黑色的夹克,一手扶着贺兰,一手给她套衣服。何丽见此情景,忽然夺过衣服,扒开张军的手,接手扣了,就地坐着,把食指按在贺兰的人中穴上,慢慢加力,把脸贴在她的耳边,细声说:“兰姐,祥子来了。”
  贺兰微微睁开了眼睛,立刻放出奇异的光芒,她缓缓抬起手臂,指着山下,张开了嘴巴,却没说话,定住不动了,嘴里飘出团雾气。何丽瞅着贺兰的嘴巴,吓得直哆嗦,她以为她要断气了。张军顺着贺兰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稀疏的树林里,有个人影晃动,好像是往山上来的,心里顿时明白了,就松了口气,也喷出了大团雾气。
  片刻,有人高唱:“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何丽扭头就往山下看,兴奋地喊道:“祥子哥,你没死啊?”张军说:“不合时宜,一点都不合时宜,这里都快冻死了,还窗外日迟迟。”祥子边爬边说:“丽丽终于叫哥了,不容易啊。”何丽笑着说:“我以为你走了呢,抛下我们不管了,你看你,是不是加入丐帮了?”祥子满脸是泥,还透着血丝,白色的衬衣变成了抹布,裤子也沾满了泥巴,破了几个洞洞,露出了雪白的皮肉,整个人邋邋遢遢,精神却不错。
  贺兰说:“快给我看看,要是少胳膊少腿,那就亏死我了。”祥子来到贺兰跟前,蹲下来严肃地说:“我把他完好无损给你带来了。我有个问题问你,我的杜鹃花呢?”贺兰说:“什么花?什么草?不见了。”祥子愣了愣,转过身去,用手示意,要背上贺兰。何丽慌忙搂着贺兰,往祥子背上送,张军搭了一把手,贺兰就骑到了祥子身上。祥子勾着贺兰的两条腿,站起身,直着身子说:“差点一失足,成千古恨了。”贺兰应道:“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度让何丽不痛快,她说患难见真情呀,这才是真爱呀,不像自己跟张军,平平淡淡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一直到下山了,回到宿舍了,何丽还在想,感情如何才经得起考验呢?虽然两个年头过去了,贺兰对祥子的情,对祥子的爱,对祥子的帮助,依然如故,但祥子心中更多的是愧疚,他从早到晚,整天就觉得自己亏欠她,要说真情实爱也不假,可爱到深处尽是痛,爱到深处尽是担心,这让他困惑,在这即将毕业离别之际,谁不困惑呢。就连可爱的老虎岗,也呆不了多久了,也许永生不会再来了,就要开始漫漫人生路了。
  在这鸟语花香的世界,梨树开满了鲜花,风轻轻吹过,白色的花瓣儿姗姗落地,半天不到的功夫,铺满了整个梨园,即使是偶尔有花瓣儿飘到校园,也送来了幽幽的花香,打开窗户,迎来灿灿的阳光,鼻孔里尽是清香味。
  贺兰和祥子提前清理完了行李,然后手拉手进了梨园。梨树虽是成行成队,密密麻麻的,遮蔽了天空,但树枝互相交织,也难分清是哪棵树上的,除了清脆的鸟鸣声,就是那种低沉美妙的大自然的背景音。贺兰勾着祥子的脖子,撒娇般地说:“祥子,看着我,我郑重宣布,由你去深造。”祥子深情地看着贺兰的眼睛,温柔地说:“我郑重反对。”贺兰说:“为什么?理由呢。”祥子说:“还用我说吗?你还不清楚?最终还是钱的问题。”贺兰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你心里怎么想,关键是你的态度。”祥子说:“关键还是没钱。”贺兰说:“钱是以后的事,打不打算做,是现在的事。”祥子说:“你安心去吧,我等着你。”贺兰说:“我觉得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祥子说:“先把自己养活了再说。”
  贺兰松开了手,拉着祥子走了两步,叹着气说:“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农村吧。”祥子脱掉外面的褂子,铺在稀疏的草地上,拉着贺兰坐下了:“老家我是不想呆的,我去深圳,怎么都要试一试。”贺兰说:“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祥子答:“是的,我已经想好了。”贺兰说:“你跟我商量一下啊,我都决定让你去读美院呢,你只顾自己去了,丢下了我,不担心啊。还有,我去了美院,万一跟别人好了,你但不担心?”祥子说:“不担心。”贺兰说:“骗人。”祥子说:“就是担心,也得理解。”贺兰立马变了脸色:“你啥意思?”祥子说:“没啥意思,只要你能上大学,比什么都好,其他的,无所谓。也许,你会遇上比我好的,一个真正的白马王子,你就是跟人家好,我也理解你,咱们门不当户不对,有什么好埋怨的。”贺兰说:“这么说,一毕业我们就黄了?”祥子说:“在学校谈恋爱的,都黄,哪一对儿不黄?那些师哥师姐早就说了,不在一个地方,不吃一碗饭,就睡不到一张床,能不黄吗?”贺兰的眼眶随即噙满泪水:“我才不信,是你太自卑了,是你逃避现实,都是你想出来,你想分手,直接说出来,别拐弯儿抹角折磨人,你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让我死了这颗心。”祥子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就觉得配不上你,担心你日后吃苦,怕委屈了你。”
  贺兰再也忍不住了,滚下了两行热泪:“这算什么?我就图你的这颗心。你呀,对女孩子太不会做了,就知道过嘴瘾,真正做的时候,又没胆量了,我觉得你该说点啥,做点啥,都要毕业了,你还没有任何表示。”祥子说:“裤衩不是已经给你了吗?你还要啥?”贺兰哈哈笑了:“太肉麻了。要不你说点啥,我相信你说的,你不会骗我。”祥子说:“海誓山盟?兰兰,这才叫肉麻,这太虚伪了。”贺兰说:“你不能啥话都不留下,自己单单跑了。”祥子说:“我啥都没有,我要是给你啥承诺,日后万一做不到,那就真的是骗你了,算了算了。”贺兰说:“不行,我要你说。”祥子说:“我爱你一万年吧,不行,太假了,一百岁都活不到,哪来的一万年?我爱你到死吧,也不行,就是变了心,也可以爱到死的,还是来点实际的吧。”
  祥子说完搂着贺兰,草草地亲了亲,手就不老实了,伸到贺兰上衣里面去了,贺兰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到祥子要解扣子的时候,才抽了他一巴掌:“坏蛋。”祥子却抱得更紧了,手开始往下面伸。贺兰着急了:“祥子祥子,别瞎搞,会出事的。”祥子说:“不会的不会的。”说完了要扯贺兰的裤腰带。贺兰腾的一声站起来,跑掉了。
  祥子失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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