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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十里春风》作者:青木源(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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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23 编辑



151、第151章 焦急

  韩氏带着小蛮奴到了庄园上, 她带发出行,但并不是完全和尘世隔绝联系。那些出家了的贵妇们也可以回到娘家居住,更别说韩氏这种有儿子的了。
  “阿婆,阿娘甚么时候接我们回去啊?”小蛮奴被韩氏牵着手进了门, 小蛮奴带着几分孩子的好奇, 四处打量, 一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问韩氏。他扬起小脸,高兴自己可以出来玩骑高头大马, 又舍不得母亲,想要回去。两厢纠结, 小脸险些皱到一块。
  “阿婆也不知道。”韩氏低头答道, 城外的那场瘟疫什么时候没了,就什么时候回去,至于什么时候能压下去,这事恐怕只有上天知道。
  小蛮奴有些恹恹的, 韩氏叫人带小蛮奴下去沐浴休息,休息了一日之后,精神头养回来一些, 韩氏就叫人带小蛮奴去骑马射箭。小孩子心小, 装不下多少事, 见着有玩的, 立刻精神头十足的奔着玩的去了。
  王氏上门拜访。
  两家是亲家,不过门第相差有些大,所以杨家人除了杨隐之之外, 杨家的其他人并不怎么上门拜访。韩氏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到了庄园上,她除去礼佛之外,就是看着小蛮奴,免得孙子磕碰到了,对于杨家女眷,派人送过去几份礼物还有帖子就算了。谁知道过了几日,王氏竟然亲自上门拜访。
  这可真新鲜了。
  王氏不仅仅自己来,还带了个同样带发出行的女尼,韩氏看到那个女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女尼生的丰腴,面庞丰满,圆润似月,双眉修的弯弯的。脸颊红润,嘴唇弯弯一笑,就陷出一个浅窝。
  眼风一扫,风流如同潮水,在她浑身上下流淌。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礼佛的。
  韩氏只是淡淡一瞥,心里马上对此女有了大概的了解。
  “韩夫人。”王氏见着韩氏,双手交握在腹前,对她浅浅施礼。
  韩氏一身尼袍快步走来,搀扶起王氏,“王娘子过来,怎么不早早叫人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提前准备。”
  “妾实在是不敢打扰了韩夫人的清修,”王氏说着,话语里更是客气了好几分,“突然前来,有失礼节,还请韩夫人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都是亲家,也是亲戚,算的上甚么见怪呢。”韩氏说着,目光看向王氏身边的女尼,“这位是……”
  那个年轻女子闻言垂首。王氏脸上多了几分怅然,“她是六娘的姐姐,也是兄长留下来的血脉中的一个,原本嫁给了南阳王,但前段日子朝廷让诸王们娶蠕蠕公主,原先的王妃降为侧室。我和外子担心这孩子到时候在新王妃手里受委屈,所以让她到外面出家带发修行算了。如今外面有瘟疫,外子放心不下,就让我把她带了出来。”
  韩氏原本也这么猜的,王氏只有一女,已经嫁给宗室。不可能做这样的打扮,只能是上回那个仓皇出家的那个杨家女了。
  韩氏点头,略为认真的打量了年轻女尼一眼。
  韩氏的目光淡淡的,但是落到身上,却叫清湄觉得老大不舒服。幸好韩氏只是稍作打量,很快收回了目光,和王氏相携上堂。
  堂上修缮的富丽堂皇,从南边运送过来,价钱翻了几倍不止的吴蜀之地出产的锦帛,到了这里不过是修饰竹帘的锦缘而已。
  士族的奢靡是低调的,看似不起眼,半旧的丝袍,上面是最难也是最奢侈的暗绣。但是这儿,锦绣到处都是,就连包裹着竹帘四周的那浅浅一圈,也是绣着富贵忍冬的锦帛。
  若是换了平常,王氏会在心里摇头,说一句寒门暴发户。可是看韩氏神情根本就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似乎这一切不过是平常,根本不值一提。
  王氏笑笑也就过去了。
  两人在堂上说了些话,突然小蛮奴从外头跑了进来,带着一身汗,“阿婆!”
  王氏定睛一看,就见到一个白嫩嫩漂亮可爱的孩子一阵风似的钻到韩氏怀里。
  小蛮奴才发现来了客人,咦了一声,抬头看过去,见到王氏还有另外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来,小蛮奴,叫叔婆。”韩氏抱着孙子,轻轻指了指那边的王氏。
  “叔婆。”小蛮奴乖巧的叫了身,王氏喜欢漂亮的孩子,她想起前不久女儿清涴才给山阴县公添了一个儿子,想起外孙可爱的模样,王氏心里越发欢喜,笑眯了眼,“嗯。”
  韩氏看向一旁的女尼,顿了顿,“那边是你的姨母。”
  小蛮奴闻言,随着韩氏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向那个身着青衣的女尼。清漪和清湄不共戴天,清湄从来没有去看过清漪,清漪也从来不带孩子上门和她走动,到了现在,小蛮奴根本就没见过她。
  清湄见到眼前孩子相貌有几分神似清漪,尤其那双眼睛生的像了个十足十,顿时心下生出几分愤恨,又迅速压在心底。对孩子挤出一抹自认和善的笑。
  小蛮奴没像之前那样乖乖的开口喊人,反而一头扎到了韩氏怀里。一副不怎么待见姨母的样子。
  王氏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去看清湄,只见清湄也是满脸尴尬和惊讶无措。看似不知道为何孩子这么排斥她。
  韩氏也不斥责小蛮奴。她抬眼看了清湄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但是眼里的细究看的清湄忍不住冷汗直冒,手脚冰凉,竟然僵直着身子,不敢有半分举动。
  韩氏在外名声不好,清湄之前对这位贵妇也颇为轻视,可是真的到见面,她不敢轻举妄动。
  韩氏轻轻拍了几下小蛮奴,小蛮奴整个儿窝在祖母怀里,脸扭过去不看清湄一眼。
  这孩子从来不任性,现在这样,恐怕十有**,是看出了什么。韩氏心里和明镜似得。都说孩子笑不懂事,但是要她来说,就是因为年纪小,懵懵懂懂如同一张白纸,所以对于人的区分,简直由着野兽天生的自觉一样。
  韩氏不由得多看了清湄一眼,见到那个年轻女尼坐立不安了,才浅笑开口,“孩子不懂事,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好歹也是我的外甥。”清湄不自觉的在外甥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调,可惜韩氏根本懒得理她下意识的用意。抬手轻轻在小蛮奴的屁股上拍了两下,“你到哪里去了,玩的满身上下都是汗。”
  “阿婆,”小蛮奴脑袋在韩氏的衣袍上蹭了两下,“刚刚骑马去啦!”
  “去吧,去洗一洗,换个衣裳。”韩氏说着在小蛮奴的背上一拍,就把小蛮奴给拍了起来,让侍女带着他去沐浴换衣。
  小蛮奴蹦蹦跳跳走了,韩氏转过头来,“叫王娘子见笑了,孩子年岁小。闹得很。”
  这话看上去完全没有问题,不过听到王氏耳里总有几分疏远,似乎这孩子和杨家没有多少关系似得。
  王氏也不露声色,只是笑,“好事呢,小孩子就是要活泼些才好。”
  说着,她瞥了一眼身边的清湄。
  清湄知道王氏什么意思,她看向韩氏,对着韩氏似乎充满了笑意的目光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氏看着有些心急,也知道这个侄女在尼姑庵里头呆了这么久,这会出来交际,不可能马上上手。
  只好陪着韩氏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韩氏收回目光,和王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过了会清湄起身去茅厕。
  茅厕除非是主人自己用的,不然一般都修建的比较偏僻,清湄这次来没有带侍女,从茅厕出来草草净了手。就往外头走。
  慕容定作风如同他在长安的名声一样,骄奢淫逸。这个庄子,说是个庄园,其实修缮的和长安里头的府邸没有任何区别,庭堂室一个不少,还运来了不少石头修造假山,又从外面引来泉水。
  清湄只见庄子里头,青石嶙峋,泊泊泉水从高处冲刷而下,在水面上激起层层雪浪,清凉伴随着微风扑面而来。
  外面已经闹旱灾,而且还又起了瘟疫。这个庄园倒是半点都没有收影响,似乎与世隔绝。是个不受世俗影响的桃花源。
  清湄咬紧牙关。她在尼姑庵的这些日子不说难过,但也好过不到哪里去。清修清苦,她受不了那样的生活,后来费尽心机,才好过了不少,只是她的做派又引来主持的不满。
  不过也快了,如果还在她的预料之中的话。那个鬼地方她也不用呆多久了。
  清湄想着慢慢踱步靠近水边,弯腰见到水里金色的锦鲤摆动着鱼尾,悠然悠哉的游动。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清湄抬起眼睛,见到小蛮奴飞快跑过来,他身后没有跟着人,清湄眉梢一扬,顿时恶意滋生。
  她冲小蛮奴招招手,“蛮奴,过来。我是你的姨母,刚刚见过的。”
  清湄脸上露出和蔼慈爱的笑容,小蛮奴站在那里,眉头皱起,他转身看了看背后。
  清湄向他走过去,再自然不过牵起他的手,把他往水边引,“蛮奴,姨母带你去看看好玩的,那里可好玩了。”她说着抬手指了指那边的假山,假山下雪浪激起,泛起一阵阵幽冷。
  手上稍稍用力,清湄急着要把他带到水边去。然后手腕上传来被啃噬的剧痛。
  清湄“啊——”的一声尖叫,只见原先一言不发的小蛮奴一口狠狠的咬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的牙齿咬合的十分用力,皓白莹润的肌肤立刻流淌出了鲜红的血。
  清湄觉得小蛮奴不过就是一寻常孩子罢了,心底根本就没有设防,小蛮奴这一下打的她戳手不及。
  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快速跑不过来,不消几息,那些之前被小蛮奴甩在身后的乳母还有侍女此刻飞快的跑过来,乳母见到小蛮奴狠狠咬在清湄手腕上,任凭清湄怎么推打都不松手,吓得一把把清湄推倒在地。
  小郎君刚才绕着亭子跑的太快,她们一时没追上,刚才听到一声尖叫,吓得魂魄都出窍了,见到一个不认识的带发女尼推打小郎君,一个个眼睛都要淌出血来了,才不管这女人是什么身份。
  清湄被乳母推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手腕上豁然一个牙印,牙印上冒着血。
  “汝乃何人!竟然敢对郎君不利!”乳母一把把小蛮奴护在怀里大喝出声。
  小蛮奴嘴动了动,呸的一声吐出一颗牙来。
  “阿姆,我牙掉了!”小蛮奴指着地上的那颗牙对乳母说道,说话的时候,看也不看地上的清湄。
  小蛮奴一呲牙,一排上牙就露出缺了的一块。
  “好好好,阿姆马上把牙给叫人丢到屋顶上!”乳母说着看向那边已经爬起来的清湄。
  “回去,回去,我饿了要吃瓜!”小蛮奴闹腾着,乳母连连应下,抱着小祖宗先离开,然后令人把清湄给押到韩氏那边去听候发落。
  韩氏听说之后,眉梢一挑,王氏惊讶万状。
  “看来只是孩子闹脾气。”韩氏对王氏笑笑,“小蛮奴不擅长记人,除非是自小在跟前晃的,不然只见过一面,他是记不住的。恐怕是做了甚么事,吓到他了。这孩子脾性和他阿爷像,还请不要和个孩子计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讲什么?王氏不可能得罪韩氏,何况小蛮奴也的确不是胡闹的孩子。
  “嗯,都是孩子呢。小蛮奴一向乖巧,恐怕是被吓着了。”王氏顺着韩氏的话说道。
  王氏告退出来,清湄站在一旁眼角带泪,她发髻有些散乱,身上的尼袍都沾染上些许泥土。
  家仆们面对可能对自家小主人不利的嫌疑犯,自然是不可能有多少客气的。她这会儿灰头土脸,狼狈的很。
  “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不过是想要抱抱他,突然就咬过来。”清湄说着,轻轻提了提袖,露出手腕上的那块牙印。
  牙印上面血迹斑斑,看得出来,当时小蛮奴咬人是用了全力。
  “四娘,你怎么吓着他了?”王氏看了一眼,别过眼去,“小蛮奴不过几岁,我也见他次数不多,但是他都很乖巧,没有像这次这样。你是不是做了甚么吓着他了?”
  “没有……只不过想抱他而已……”清湄低垂着头。
  王氏凝起目光定定的盯着清湄,清湄依然保持着垂首的样子,连气都不敢大声出。过了好会,王氏道,“看来是真吓到他了,下回记得不要这么莽撞了。”
  清湄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杨芜对侄女们还是很关照的,清湄这个被夫家赶出门的弃妇无依无靠,要是他这个阿叔再不伸出援手,恐怕就没活路了。这次他让王氏把清湄接出来,就安置在自己庄园上,等到瘟疫解除之后再回去。
  清湄送王氏回去之后,才回到自己院子里。关上门,清湄的脸色一变,原先脸上的恭谨消失的半点也不见,面色阴森可怖。
  “呵呵,我吓到那个兔崽子了。”青纨迎接上来,就听到清湄嘴里冒出这么一句,她看到清湄的脸色,马上退到一旁。
  清湄一口恶气堵在喉咙口,“说到底还是她偏心!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只是侄女,所以就说我。要是换了十五娘,我看她不心疼的要命!还能说出那些话来!”
  说罢,清湄走到隔间,从一个隐秘的地方拿出一尊佛像来。那尊佛像看上去不似寺庙里供奉的佛像那样宝相庄严,相反手持利器尖捶,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一看不似正佛。
  清湄把那尊小小的佛像放在案面上,双手合十,“还请神灵如我所愿,城外的瘟疫不要平息下去……”
  清湄说着闭上双眼,双手合十。
  青纨在外看了一眼,静悄悄的退出去了。
  **
  瘟疫很棘手。慕容定焦头烂额,现在其他郡县送上来的文书都成了小事,为了防止瘟疫蔓延,长安只准出不准进。包围的和铁桶似得,不能让疫病有机可乘。
  同时又如实向东边的慕容谐禀报。
  自己镇守长安就出了这事,慕容定简直郁闷的不得了。可再郁闷,还是要对慕容谐说实话,慕容谐最恨手下人对自己不说实话。慕容延就是前车之鉴。
  城郊外似乎都是烧尸体的臭味。人心惶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到自己头上。过了一段时日朝廷下发的措施多了许多,例如分区管理,隔离等等。甚至,还给照着人头分了干净的水,渐渐的,新得病的人没那么多了。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平息下来,谁也不知道。毕竟染了病的人,就算是医官也不太愿意过来医治,只能慢慢等死。
  清漪挺着肚腹,在慕容定书房里头看和慕容谐来往的那些书信。书房重地,一般不轻易叫人进去,就算是妻子,有不少男人还是不愿意妻子踏入这个区域。
  清漪就没有那么多的禁忌,她来去自如。有时候慕容定看过的那些书信,放在那里,她抽出一两封看了也就看了。
  偌大的书房内就只有她一人,清漪看完慕容谐送来的书信,轻轻把书信扣在桌面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信中慕容谐把慕容定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吩咐他一定要竭尽全力,把此事解决。如果还是没办法,可以让皇帝下罪己诏。
  皇帝的罪己诏都是在天灾**的时候,求得团结一心,把难关给度过去。或者说是叫人心里都好过些。
  现在宫里的皇帝就剩下个盖玉玺的作用,慕容谐叫让做什么,皇帝就老老实实的做什么。
  但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清漪眉宇紧皱,她坐在那里,手指屈起来,无意识的敲击手下的凭几。
  皇帝的罪己诏固然可以安抚人心,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药和医生。
  清漪憋着气,正在冥思的时候。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扉,“娘子,有人求见。”
  “求见?”清漪抬首,“是求见我?”
  “回禀娘子。是的。”家仆在外答道。
  清漪撑起身子来,过去见客。
  来人已经在前头等着了,见到清漪,马上微微弯下腰去,“贫道见过杨夫人。”
  来人一身粗布道袍,头上梳个髻子,面目淡然。端的是一派道骨仙风的模样。
  清漪见到这人,吃了一惊。这人她也见过的。韩氏被人下毒的那回,慕容谐向四处征寻良医,这个道士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送过来的。而且医术不错,把韩氏给救回来了。
  “是你?”清漪出声。
  道人对清漪又是一拜。
  清漪知道韩氏被救过来之后,这个道士也被慕容谐留下来了。这次来见她,颇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清漪请道人坐下,面前的道人却没有坐到床上去,依然站在那里,“贫道此次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清漪点头,“请说。”
  “贫道听说如今城郊外,瘟疫横行,贫道想一己之力虽然绵薄,但是依然算是一份力,还请夫人在大都督面前美言一二,让贫道出城救治难民。”
  清漪一听,眉梢扬起,眼底里比方才要多出几分探究和打量。
  人人都知道瘟疫猛于虎,就算是医官,虽然她没有亲眼看到,但是也听杨隐之说过,被点名去救灾的那些个医官个个如丧考妣。
  性命面前,不是骨血之亲,还真的鲜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道长这时候才来?”清漪故意道,“我记得瘟疫起始之初,正是用人的时候,为何到了现在才……”
  她拉长了调子,用颇为怀疑的目光看他。该不是他自个觉得长安在瘟疫的包围下,在所难逃,想要趁机逃出去吧?
  面前的中年道士露出了几分苦笑,“开始贫道也是想去,奈何有心无力啊。”
  这个清漪明白,毕竟是慕容谐留下来的人,他就算想真的去给病人治病,恐怕下面的人也会拦着不放,没有上头的命令,谁敢叫他出去,要是连他都染上瘟疫了,根本就没法交代。
  清漪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么现在道长想要出去悬壶济世?”
  “悬壶济世说不上,”道士轻轻摇摇头,对着清漪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小心翼翼,“贫道在道观的时候,闲来无事看了几本医术,会的几手治头疼毛病的本领罢了,现在外面那么多人饱受疫病之苦……贫道实在是难坐视不理。”
  “道长是丞相留下来的人,在丞相那里,可以安享富贵,如果一旦去治疫病,恐怕想要回来,难了。”清漪敬佩眼前道士的仁慈心肠,但也要把后果说清楚。
  眼前道士没有半点犹豫,“此事贫道已经想到了。”
  “既然想到了,还要去?”清漪问。
  道士颔首。
  “既然道长决心已定,那么我会在大都督面前提起的。”清漪敬佩不已,肃然起敬。
  道士走后,兰芝有点感叹,“还真是有点傻,别的人,就算是医官都不想管,他倒是卷起袖子冲上去了,也不怕自个也被染上。”
  “有时候还就需要这样的傻子,不然这世道就没法救了。”清漪点点头,“何况现在,缺的正好就是治病的人。”
  清漪沉吟了一下,“我和六藏说去吧。”
  等到慕容定回来,清漪就把这事告诉了他,有人愿意挺身而出,慕容定求之不得。至于是不是慕容谐留下来的人,另外再说。
  那道士立刻就被派了出去。
  那位名为明衍的道士,医术还真的如同当初推荐他的县令所说,十分高明,而且他和其他医官不同。其他医官不太愿意混在浑身都是脏臭的难民里头,可是他一头扎进去,扎针艾灸,亲力亲为,不假于旁人之手。
  渐渐的被他治疗过的病人还真的有了起色。
  清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黄昏之时。外头的光到了酉时三刻,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她坐在那里弯了弯眉眼,刚想要说话,肚子一阵痛楚起来,疼的她弯下腰去。
  兰芝吓得跳过来,架起清漪和其他侍女一块,把她送到早已经准备好了的产房里。
  在黄昏的余晖中,久违又熟悉的阵痛一阵接着一阵,清漪长长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
  慕容定拉着杨隐之,他经历过小蛮奴那次之后,心里总是不怎么安稳。亲生经历了一回女人生孩子的九死一生之后,他嘴上不说,心里怕的很。只好抓了杨隐之的差,两人在屋子里头等着。
  慕容定焦躁不安,手搓了又搓,脖子挺着,两眼恨不得马上生到清漪那边去。
  杨隐之想要劝慰他,但是话语说不出口,他也焦急的不行。姐姐上回难产,这次会怎么样,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正焦虑着,坐在旁边的慕容定噌的一下站起来,如同困兽一般,左右回转。
  “你说女人为甚么要生孩子呢?”慕容定目光熊熊,盯住了杨隐之,“你说说看,女人为何要生孩子。”
  杨隐之目瞪口呆,嘴张的老大,眼睛瞪着慕容定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话要他如何答?
  慕容定见杨隐之好半日都没有答话,回过头去,暴躁的站在门口,“宁宁要是这次没事还好,要是有事,这孩子我也不要了!”
  慕容定的话语没有半丝犹豫,杨隐之大惊,“姐夫这!”
  虎毒不食子,哪里有做父母的不要孩子的!
  慕容定摆了摆手,“宁宁最重要。”慕容定说着狠狠喘口气,“再说了,我要那么多儿子作甚!”
  杨隐之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孩子的事,可不是一个人能定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暴躁乱跳:为什么要二胎!兔几为什么要生娃,不要不要!
  弟弟:我很悲桑
  前未婚夫拿出亮闪闪的刀:那就永绝后患,来,把哔——给割了

☆、第152章 回京

  清漪浑身上下似乎都浸泡在水里, 酷热的天气让她汗出如浆,兰芝守在一旁,拿着巾帕不停的给她擦拭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
  明明已经生过一胎,可是再来的时候。阵痛一阵接着一阵, 让她没有半点可以逃遁的空间。
  “怎么还是这么疼?”清漪气苦, 抓住兰芝的手。
  兰芝被她抓住, 也是手脚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好放柔了声调,“好了, 六娘子, 忍忍,再忍忍,孩子马上就出来了。”
  兰芝说着,紧密的阵痛暂时消减下去, 清漪得了残喘的空隙,兰芝马上搀扶她起来,叫侍女送来温水, 喂她喝下去。
  生孩子从来没有个精确时候, 说挣扎多久, 能把孩子给生下来, 再经验老道的接生婆也不知道。
  清漪躺在床上,嗓子里赫赫吸气。接生婆们事前都被慕容定吩咐过,如果有万一, 保住大人,小孩没了就没了。所以一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轰隆——”外头炸开一声响雷,紧接着雷声阵阵。
  “外头看样子要下雨了!”侍女惊喜叫道。
  长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炎热干燥,如今外面空气里都是充沛的雨的味道,哪怕雨滴还没有落下来,却已经乌云沉沉,雷声擂动。
  原本静滞的空气,狂吹起来,夹着令人兴奋的水汽吹卷冲入室内。
  慕容定不耐烦在床上坐着,被吹入室内的风扑了个正着。
  清凉的风让他浮躁不定的心情稍稍平伏下少许,不过他的心却还是没有完全安静下来。杨隐之快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空。此刻已经入夜了,外面的火把被风压的几乎抬不起头来。杨隐之看到的天空是一片墨黑,但是那充沛的水汽令他身心愉悦。
  “终于要下雨了。”杨隐之喃喃。
  “当然要下雨了,都起这么大的风,雷都打了。”慕容定有几分心烦意燥,他说着又往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风大又凉,可别吹到宁宁房里才好。”
  产妇生产,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见不得风。慕容定不想有半丝风吹到房内,害的娇妻受苦。
  听说女人生孩子落下来的毛病不好养,说不定要跟着人一辈子。慕容定哪里舍得让清漪受这个苦,恨不得自己受了。
  “姐夫。”杨隐之见慕容定没有半点喜意,反而焦躁不减,不由得又多说了两句,“天降甘霖,旱灾可以进一步减弱。姐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吉兆。”
  慕容定掉转过头来,目光锐利,看的杨隐之脸上的笑都僵硬了起来,“天要下雨拦不住,我不管这个,但是宁宁肚子里头的那个崽子,要真是个吉兆,就该老实点快点出来,别叫他阿娘受苦。”
  杨隐之呆呆站在那里,过了许久,他提起来的心缓缓放回去。他那些话其实也不过说给慕容定听,好叫他心里好受一点,既然慕容定一心牵挂清漪,自然也用不着了。
  杨隐之陪着慕容定在外头站着。
  外面依然狂风疾行,雨水却迟迟不下。
  两个人站在窗门钱,任凭自己被风吹了个满头满脸。慕容定挣扎一二,直接抬腿就往外头走去。杨隐之见状连忙跟上,“姐夫到哪里去?”
  “我到你姐姐那里去!”慕容定头也不回直接答道。
  女人生孩子,男人帮不上忙,只能在外头等着,杨隐之就要拉住他,但是慕容定灵活一抬手,直接躲开。
  “我知道你们规矩多,我这儿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你就先在这里等着!”慕容定说着很快身影就消失在院门之外。
  慕容定到产房院子里头,一路上走来的侍女和婆子看到他吓了一大跳,纷纷躲避开。没有一个人敢拦他。他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庭院里头,和产房也就隔着一道门了。
  兰芝听到消息,出来一看,见着高高大大的男人站在那里,险些没吓死,这里头已经忙乱的不行了,这位又是来添哪门子的乱?
  慕容定看到兰芝脑袋都探出来了,伸手叫她过来,兰芝不情不愿走过去,心里还记挂着产房里头的清漪,走到慕容定面前垂挂着脑袋。
  “宁宁怎么样了?”慕容定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六娘子这会正在用力呢。阵痛比之前来的密了,恐怕也快了。”兰芝飞快答着,双眼不由自主的望着那边的产房。
  慕容定一听,马上紧张起来,“那你快回去!”
  兰芝哎了一声,提起裙子就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腹诽:明明也帮不上什么忙,过来干嘛,只能给人添乱。
  屋子里头的清漪抓住垂下来的布带,咬紧牙关,阵痛不比之前的来一阵退一阵了,这次紧密的叫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这次恐怕是真的来了,使出浑身上下的劲头。
  “哇——”婴孩啼哭从紧闭的房门里爆出,紧接着头上雷声炸开,轰隆隆过后,几乎是紧密相连的雨珠如同从天而降的箭矢,砸在云层下的万物上。
  比豆子还要大上不少的雨箭砸的屋顶和草木上,霹雳巴拉作响。站在院子里头慕容定直接被这一场给淋了个正着。慕容定见着有侍女出来,不顾浑身上下的狼狈,直接跑过去,“怎么样,娘子还好么!”
  侍女满脸喜气,“回禀郎主,母女平安!”
  慕容定一愣,“母女?”
  “是呀,娘子生下一个小娘子,长得可好看了,像极了娘子!”伺候清漪的人都知道,这位郎主并不在乎孩子是男是女,只管大人平安就好。所以这会侍女的声音里头格外透着一股欢脱劲儿。
  “轰隆——”又是一记雷响,雨势更加凶猛了,似乎憋了好几个月的劲儿,这一朝都要发泄出来,雨声连城一片。
  清漪生了孩子之后,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这回比上回好歹要轻松点,至少没有生下来就晕过去了。这个孩子还是很心疼母亲的。
  孩子生下来,就抱到隔间里头洗干净包上襁褓,让乳母喂了第一口奶之后,才抱到清漪面前,清漪看了一眼,点点头。
  还没说完,就听到外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男女脚步声其实不同,一听可以听出差别来。产房之内是不准男人进来的,这个时候能进来的除了慕容定,不做他想。
  慕容定浑身上下被雨水给淋透了,他不敢进去,生怕自己身上的水汽让里头的清漪沾染上。
  他知道这会清漪刚生完孩子,身体正虚弱着,不能有失,可是不见,他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的厉害。
  “你来了?”清漪靠在床上说道,哪怕提高了声量,还是显得几分有气无力。
  只见屏风那边露出半个脑袋来,那张脸生的十足的赏心悦目,剑眉星目,刚柔相济。如果忽略黏在脸上的头发的话,还真的是气度不凡。
  清漪原本半躺在床上,见着慕容定那一头的狼狈样,一愣旋即忍不住笑出声。
  慕容定傻呵呵的站在那里,他听到清漪笑的开心,忍不住道,“好了别笑,你刚刚生完孩子,力气省着点,好好睡。”
  清漪哪里忍得住?笑了好几回,才擦着眼角都要冒出来的泪光,“怎么了,你这是?”
  “没怎么……”慕容定眸光流转,他看到清漪打了个小哈欠,脸上的疲惫都遮掩不住了,知道她累坏了,“我去看看孩子,宁宁你先睡。这会没甚么事。”
  慕容定说着眼睛眨眨,还是看着她。
  清漪冲慕容定一笑,“好,我知道了。你也小心,外头下雨了吧?叫人给你拿把伞,别再淋着了。”
  短短一句话,听到慕容定耳朵里,如同给他揣着一只小炉子似得,暖的他浑身上下美呼呼的。慕容定晕陶陶的就去看孩子,刚出生的孩子并不好看,慕容定听侍女说女儿长得像清漪,满怀期待,可是真的看到襁褓里头的孩子的时候。慕容定双目圆睁,“怎么生的这么丑!”
  襁褓里的孩子生的红红的皱皱的,看的慕容定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去看第二眼,这样怎么能说是长得和宁宁像呢?
  长得也不像他!
  乳母被慕容定这一句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壮起胆子和慕容定解释,“孩子生下来都这样的。”
  慕容定将信将疑,他又看了一遍。孩子喝了奶已经睡了,也不知道自个面前矗着个人。
  “原先我还想着,等你生下来,把你吊起来打一顿。”慕容定说着有几分郁闷,每次生孩子宁宁都要疼的死去活来,他也跟着在一旁心疼的要命,疼的厉害了,恨不得把宁宁肚子里头的孩子拖出来一顿暴打。
  儿子还能下得了狠手,毕竟臭小子天生欠抽,抽打几下还能养养性情,但是女儿要这么来,慕容定只想撞墙。
  女儿哪里能用对小子的办法对待。
  慕容定苦思冥想了半日,竟然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他长叹一声,伸出手来,在孩子娇嫩的脸上小心的碰了一下。
  “你是个姑娘,那就算了。”慕容定看向襁褓里柔软小小的一团,心也跟着软下来,“好好吃奶好好长,等长大了,阿爷教你骑马射箭。”
  慕容定出来,外头风的劲道依然不减,吹得院子里头的树左右飘摇,树叶飒飒作响。
  杨隐之等了好久,桌子上的灯苗已经被风吹的左右摇曳,几乎近于湮灭。他听到门从外面被推开,立刻抬头,看到慕容东浑身湿透了的走进来。
  “姐夫怎么样?”杨隐之快步走上去,神色焦急。
  慕容定上下打量了杨隐之一眼,“宁宁果然没有白疼你。”
  “姐夫?”杨隐之双眼还盯着慕容定。
  “生了,母女平安。”慕容定说着,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孩子说是像宁宁,不过我还没看出来,兴许太小了。”
  杨隐之听慕容定亲口说母女平安,几乎悬在喉咙口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慕容定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噜噜喝下,他放下杯子,看着杨隐之那大松一口气的模样,咧起嘴角,“刚才你说,那孩子的出身是吉兆?”
  杨隐之冷不防被他问了句,下意识点头,“没错,干旱几月,外甥女降生之时,天降甘霖,可见是吉兆。”
  慕容定点点头,“那就好,这孩子看来,来的正是时候!”
  慕容定为娇妻悬起的那颗心回到胸腔里头,理智回笼,就想到了正事。
  杨隐之知道慕容定想的是什么,这孩子生于天降甘露的时候,而且就在她出生的时候。告诉丞相,也是一件美事。旁人或许觉得嗤之以鼻,根本算不上甚么法子,但是有用还是没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场雨下的好,下的正是时候。”慕容定连连点头,“希望这场雨下的更大更久一点。”
  或许是否极泰来,慕容定焦头烂额了这么一段时间之后,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从开始的气势磅礴到后面的绵绵细雨,穿过长安的八水虽然河面上涨,但之前因为几乎干涸,所以河水涨上来,没有发水的担忧。反而令人欢喜鼓舞。
  从这场雨之后,又零零碎碎下了好几场,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滋润,重新散发出生机。
  慕容定令人再往郊外的难民那里派人,这次是弄了不少艾草过去,艾草点起来,熏走蚊虫。
  明衍的医术果然如同当初推举他的那个县令所言,十分高超,药庐里头几排炉子点着,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都是药炉子,几个小道士和道童穿梭在炉子里头,守着那些药。
  明衍在外面给一个病人施针完,“记得以后那些脏水不要再喝了。”
  病人连连点头,“以前喝脏水,那都是没办法,有一口水,只要能喝就行,最近下雨下的好呢,拿个罐儿都能接不少,不会喝了。”
  明衍点头,“那就好。”
  说着他挥手,让下一个病人过来。
  忙完之后,明衍站起来,双臂舒展,活动一下筋骨,他想起什么,叫来自己的徒儿。自从来这里治病救人之后,明衍也把自己的徒弟还有道观里头其他道士一块带来。
  “待会他们处置尸体的时候,记得叫他们把东西撒上。”明衍对徒弟说道。徒弟知道明衍说的是在掩埋尸体的时候在尸体上撒上专门的石灰。
  一开始这里埋尸体,都是挖了个坑,把尸体成堆的丢进去,土盖上去就不管了,久而久之,尸体腐烂滋生也弄出不少问题来。
  蚊虫叮咬还有脏乱的生活环境和脏污的饮食,是瘟疫的起源。只有从源头上掐住,才能解决问题,不然再多的良医还有药草都是没用的。
  “师父,这场雨下的好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下。”小道士把明衍用过的针石小心收拾起来。
  “这场雨,恐怕是停不了了。”明衍看着外面的天色道。
  慕容谐在东边对上赵焕各有胜负,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慕容谐稳打稳扎,其中也遇到过赵焕使出的障眼法,不过大部分被慕容谐看了出来并且识破,几场下来,收复上洛。将双边的界线推到原先的位置。
  赵焕知道自己才上位不久,东边内部尚且还不稳定,暂且退兵。
  慕容谐也没有紧跟而上,旱灾已经闹得很凶了,平民易子而食,军粮的供应已经有些吃力,不能支撑打持久战。慕容谐也领兵而退。
  慕容谐回来的路上收到慕容定叫人送来的公文还有家书。公文还是常见的一套,只是送来的是好消息,旱灾因为最近几场瓢泼大雨得到了缓解,而瘟疫也渐渐的被压下去了。家书里头提到了家里一切都好,韩氏带着孙儿在城外避疫,身体康健。另外慕容定还提了一句,家里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突然天降大雨。
  慕容谐看着家书不由得笑出声来,家书是慕容定亲笔写的,短短几句话,慕容谐都能感受到迎面扑来的喜悦。
  “这小子,以前小蛮奴出生的时候,都不见他有这么高兴!”慕容谐当着慕容延的面,把家书整整齐齐折叠好,放入袖子里头。
  慕容延从头到尾坐在一旁,看着慕容谐把长安送来的书信看完。他坐在那里,面上带着一丝浅笑,只是那笑意没有到他的眼底。
  “弟妹生了?”慕容延问。
  “嗯,生了个女孩。”慕容谐说着想起小蛮奴出生的时候,慕容定险些把孩子给摔死,这会儿生了女孩就高兴的和什么一样,“不过这孩子生的也巧,听六藏说,这孩子出生的夜晚,白日里还热的能死人,到了晚上狂风大作,她一出娘胎,就天降大雨。”
  慕容谐说完,头歪了歪,“六藏向来不会夸大事实,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有这回事,”说着慕容谐不禁有些好奇,“看来这孩子的确有点吉兆,不过可惜了,是个女孩。”
  慕容延面上不显,“既然如此,等到阿爷回到长安之后,可以给侄女赏赐一些器物。”
  “到时候看看吧。”慕容谐道,“也罢,有儿有女,正好凑成一个好字。六藏的那个性情也不是平常人,常人高兴的事儿到了他那里,他未免会看一眼。这个性情和他阿娘是一样的。”
  慕容延脸上浅笑。
  慕容谐笑了一阵之后,“就先这样吧。”
  慕容谐班师回朝,皇帝在慕容定的安排下,亲自出城迎接。照着老规矩,打了胜仗的将军就算被皇帝亲迎,也是要做臣子的到了宫城之后,皇帝才纡尊降贵的走下来。慕容定直接就把皇帝给送到郊外去。也不管元绩愿不愿意到刚刚闹过瘟疫的地方。
  慕容谐一到长安郊外,见到天子仪仗,下跪迎接。元绩那会已经从车舆上下来,见到慕容谐屈膝要跪,抓住时机,等到慕容谐已经曲起一条腿,另外一条眼见着也要跟着跪下去,马上几个箭步,冲上前,搀扶起慕容谐。
  “丞相快快请起。”元绩扶起慕容谐,“丞相此次战功赫赫,朕心甚慰。”元绩和慕容谐一同向城门内走去。两道上一片玄色,天子所用的黑龙旗帜在风中飒飒翻卷。
  “东边逆贼作乱,臣没一鼓作气,将逆贼斩于马下,还请陛下治罪。”慕容谐道。
  元绩哪里敢治慕容谐的罪,哪怕他心里的的确确盼着能够平定东土,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洛阳拜祭帝陵,但他也不会傻到在脸上就表露出来。
  “赵贼狡猾多端。”元绩故作愤慨,“况且这次还是有备而来,朕听说,这几月长安等地旱灾,谷物歉收。对我军来言十分的不利,能有这样的局面,还是多仰仗了丞相。”
  慕容谐听后对皇帝拱手一拜,“多谢陛下。”
  两人几乎是一同入的宫城,慕容谐的声望在长安比之前又拔高了。皇帝的仪仗在前,慕容谐的人马紧挨着后面进入宫门。
  百官分列两道迎接。看上去慕容谐和皇帝一道享受这份尊荣。
  皇帝已经让人在宫里准备了宫宴,为慕容谐大肆庆祝。宫宴之上,言笑晏晏,突然杨芜起身出列,对上头的皇帝一拜,“陛下,丞相功劳之大,赏赐难以彰显丞相的丰功伟绩。”
  皇帝浑身一僵,下意识的瞥了慕容谐一眼,慕容谐安坐在床上,手里持着酒觞,嘴角的笑一如方才,不改半分。
  慕容定之前没有和这位中书舍人打过招呼,也不知道杨芜来的是哪一手,也颇有些好奇的看过去。
  杨芜这个人,几乎将士族的自保发挥到了极致。不管上台当政的人是谁,只管两边不得罪就行。
  现在来这么一出,显得有几分意味深长了。
  “杨舍人此话不错。”元绩拿不准这到底是慕容谐自己的意思,还是杨芜自作主张,他点点头,“丞相的功劳无人能及,此事朕心里知晓。”
  “臣只是尽了为人臣者该尽的本分。”慕容谐放下酒觞道。
  此事才算是暂时的带了过去。
  慕容谐休息了两日,亲自到慕容定府上看孩子。清漪已经出了月子,亲自抱着孩子出来,慕容谐从她手里接过孩子,仔细看了看,孩子吃了奶没多久,已经熟睡了。
  孩子还小的很,慕容谐看着恐怕还不比自己的拳头大。但是生的肤白甚雪,胎儿不像平常新生儿那样黄,乌黑乌黑的。
  “这孩子以后也是个有福气的。”慕容谐原本就从慕容定那里听说了,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天降大雨,心里多了几分喜爱,“名字取了吗?”
  “暂时取了个小名叫做阿梨。”清漪答道,慕容定倒是一老早给孩子想好了个大名叫做什么“洞妃”,结果清漪二话不说直接打了回去。
  慕容定委屈了一段日子,北朝女子取名都喜欢名字里头带个妃字,他这样也算是赶时髦。但是清漪嗤之以鼻。
  只能暂时起个小名,大名以后慢慢想。
  “阿梨。”慕容谐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慕容谐将怀里的孙女还给清漪,“这孩子不错,好好照顾她。”
  清漪应下。
  慕容谐叫人送上一套孩子戴用的银手镯等物,“这个就给孩子用着。”说着,慕容谐看向慕容定,“你阿娘呢?”
  “阿娘和小蛮奴在外头的庄子上住着呢。听阿娘的意思,一时半会的不想回来。”慕容定答道,他看着清漪抱着孩子坐在自己身边,心越发平定下来,“也挺好的,有蛮奴陪着,也没那么多糟心事。要是阿娘觉得好,在庄子上头一直住下去也不错。”
  慕容谐一愣,叹了口气,“罢了,都随便她吧。她只要觉得好,觉得舒服就行。”
  “自己儿子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觉得好呢。”慕容定瞥见慕容谐眼底的一抹失落,心里高兴的和喝了蜜水似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就差伸着脖子唱歌了。
  慕容谐失落了一阵,“你阿娘脾性要强,除非她乐意,不然谁也强迫不了她。”说着,他看向慕容定,“你我和以前一样就好,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但是我们到底孩子亲生父子不是么?”
  慕容定浑身一僵,他飞快的看了眼清漪,清漪摇摇头,慕容定想起曾经妻子和他说的那些话,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才压下心里的怒火,低下头来不情不愿的嗯了身。
  慕容谐望见,老怀大慰,他伸出手去,按在年轻男人强壮的臂膀上,他拍了拍,眼里露出几分欣慰,“好。”
  过了几日,朝廷的诏令下发。皇帝有感丞相的劳苦功高,特意封慕容谐为秦王。
  不久之后有小道消息流出,原本朝廷是想要一同把嫡长子立为世子,但丞相拒绝了。慕容延知道这个消息的当夜,自己开了窗户,吹了一夜的冷风。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眼含热泪望着面前没有毛的小小兔几:怎么是只兔几,下不了爪啊……
  清漪小兔几趴在床上:啊……本兔几要休息……

☆、第153章 秘幸

  慕容谐和对小蛮奴一样, 给阿梨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满月。
  长安人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满月宴那日大都督府门前车水马龙,花团锦簇。那些上门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光是收到的帛绢就把库房给塞的满满当当, 甚至到了后来, 都没有地方来装了, 只能一堆堆的堆放在院子里头。
  外面的瘟疫已经得到缓解,没有之前叫人那样神经紧绷, 清漪也叫人把在外面庄子上的小蛮奴和韩氏一同接了回来。
  小蛮奴知道自己多了个妹妹,高高兴兴回家, 一回来就钻到妹妹房里, 趴在旁边看,好像那一团软绵绵浑身上下都是奶味的小家伙有多好玩似得。
  韩氏也在家里呆了好几日,其中慕容谐也上门几趟,韩氏见了他两三面, 等到孙女儿满月酒宴一过,她就回到自己居住的佛阁里头去了。
  慕容定对此忧心忡忡,清漪屋子里头, 那边小蛮奴手里拿着精致的铜铃, 在妹妹上面摇了摇, 铜铃立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比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婴孩, 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小蛮奴把手往左边一动,阿梨的眼睛就立刻跟过去, 小蛮奴右边一摇,阿梨大眼睛一动,紧随其后。
  小蛮奴起了坏心,收起铜铃,竖起指头在妹妹面前虚晃一枪,直接怼到她鼻子上头去。
  然后阿梨两只眼珠往中间挤,活生生被弄成了个斗鸡眼。
  小蛮奴捧腹大笑,“妹妹是笨蛋!”
  慕容定在屏风那边听到儿子笑声,呵斥之声直冲云霄,“在闹甚么?小心别吵着你妹妹了!”
  小蛮奴吐了吐舌头,冲屏风那边偷偷的做鬼脸,然后趴到阿梨旁边,“阿爷才闹呢。”
  慕容定听到屏风那边没有了之前的笑声,才坐下来,“蛮奴才这这么点大,又不知道轻重,不要让他到阿梨面前了。免得这小家伙做出甚么事来。”
  “阿梨身边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在。”清漪不知道慕容定这话怎么说出来的,她斜睨他,“再说了,两个孩子太区别对待了,那才容易出事呢。”
  慕容定被清漪这么训了一句,颇有些悻悻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这也不是担心阿梨么?蛮奴都好几岁了,但阿梨才多大,小胳膊小腿的,要是蛮奴捉弄她,她都说不出来。”
  “不至于,”清漪叹口气,“我生阿梨之前,就想好了。生了第二个孩子之后,对小蛮奴还是和之前的一个样。孩子又不傻,只要你真心待他好,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他那里感受不出来,既然和以前一样,也不会有愤慨,自然也不会欺负弟弟妹妹了。”
  清漪这一番话说的在理,慕容定想了好会,也没有想到怎么反驳。
  不过,他还是哼哼了两句,“这可难说!看看六拔和下头两个弟弟都成甚么样了……”
  清漪一记眼风直接杀过来,慕容定讪讪的不说话了。
  “我看小蛮奴会是个好哥哥。”清漪说道。
  慕容定点点头,“那就最好。对了,阿梨还真是个福星。”他说着,原本讪讪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看了下面人送上来的单子,送来的礼是那小子满月时候的好几倍!”
  清漪听着,眼睛都没抬一下,“都是看在你和丞相的份上。”她说着想起了最近长安外的流言,“恐怕那些人也是听说了丞相不愿意立嫡长子为世子的消息,所以过来巴结你的。”
  慕容定一愣,“你也听说了?”
  清漪抬眼看他,眼神如同在瞅个白痴似的,“长安就这么大,哪家贵人家里夫妻吵个架,说不定没过多久大家都知道了,你说我会不会知道?”
  慕容定看过去,见着清漪靠在凭几上,斜着眼看自己。眼中浅浅波纹荡漾,看的他骨头都要软下一半去。
  慕容定咳嗽了两声,心下盘算了点邪恶的事,过了会抬起头来一脸正经“这也没甚么,不过就是几个人想要搅混水而已。他们想要搅混水,也要看看搅不搅的动!”
  “可是我看丞相也似乎没有搭理。”清漪说着,眉尖蹙起。流言这个东西,放在一旁不去管的话,要么时间一长,没人搭理了。要么就是越传越凶,到后面不可控制。
  “那男人原本就没有立六拔为世子的意思,当然不去理会了。”慕容定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有几分好笑。
  传出流言的人的用意他当然明白,不过就是想要慕容家里自己打起来。可是就算他们自己打起来,想要渔翁得利,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清漪坐在那里,听慕容定这么说,过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好会,才抬眼看着慕容定,“你的意思是,不去管了?”
  “管甚么管?再说了,他自己的儿子,都不放在心上,难道还要我去做那个烂好人?”慕容定说着脸上已经有些愤愤,“别说我是真盯着那个位置,就算我不盯着,我也不会给他帮这个忙!”
  “好了,我也没有那么意思,只是问问。”清漪看到慕容定竟然还真发了怒,俯身过去,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你别生气了?”
  她指尖微凉,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带来了丝丝凉意。慕容定原本升起来的怒火,因为她一个小小的举动,顿时灭了下去。
  “我没有生气。”慕容定顿时把怒容一换,在她面前露出笑盈盈的脸来,“不过外头人的事,听听就算了,都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玩意儿。”
  他知道宁宁是士族出身,士族么,难免瞻前顾后,想的太多。尤其在名声上,格外爱惜羽毛,生怕一不小心,就担得一身恶名。
  他可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嘴上说说算是什么,动刀动剑来点真的才是真本事。
  “好,”清漪应了,正说着,那边传来一阵惊呼,里头还夹杂着乳母压抑的尖叫,“小郎君!”
  慕容定耳尖听到,高声问,“怎么了?”
  乳母马上出来,顶着一头的冷汗,“回禀郎主,方才小郎君想要抱起小娘子……”
  慕容定怒了,“这小子!”
  慕容定亲自起来就去女儿房里把小蛮奴给提出来。小蛮奴后衣领被慕容定提在手里,两条短腿乱蹬,见到清漪,小蛮奴如同见到了救星,大声喊阿娘。
  “这是要干甚么?”清漪见着慕容定那气势,吓了一大跳,伸手把小蛮奴从慕容定手里解救出来。
  小蛮奴两脚落地,跐溜一下躲在清漪背后,紧紧抓住清漪的袍子,怯生生的露出一双黑眼睛来瞅着慕容定。
  慕容定见到小蛮奴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你阿娘面前说说看,好好的没事又折腾你妹妹!”
  小蛮奴委屈的撇了瞥嘴,“我没有……”
  清漪反手在身后一捞,就把小蛮奴整个儿捞到面前,慕容定见儿子没了娇妻的庇护,马上抬起大掌,结果被清漪一眼制住。
  清漪蹲身下来,看着小蛮奴,“小蛮奴告诉阿娘,刚才怎么了?”
  小蛮奴有点被慕容定给吓着了,缓了一会,才怯怯开口,“我就是想要抱抱阿梨。”
  “你那么点劲儿,还想抱妹妹!”慕容定嗤笑。
  小蛮奴脸涨红起来,急切的拉住清漪,“真的,真的!阿娘抱过,阿爷也抱过,就我没有……”小蛮奴说着,脚尖抵在地上轻轻画了画。
  清漪瞧着有点心疼,孩子的本意是不坏,这点她相信。要是真的要对妹妹做点坏事,怎么可能当着那么多乳母侍女的面。
  “小蛮奴还小呢,到时候长大了,小蛮奴就和妹妹一块骑马好不好?”清漪拉住他的手。
  小蛮奴的玩伴除去慕容定清漪给他选出来的那几个之外,和其他的亲戚来往的并不多。慕容定和慕容延势如水火,清漪和朱娥有旧怨,心里都互相提防,自然不可能叫孩子们往来。
  小蛮奴还真的很寂寞。
  清漪和小蛮奴说话的时候,如同清风细雨,话语落在耳里,只觉得舒舒服服,不管之前有多少愤慨委屈都被安抚了下来。
  小蛮奴重重点点头嗯了一声,扑到清漪怀里。
  慕容定在一旁看到小蛮奴如同乳燕归巢,扑到清漪怀里,牙酸了酸,心底更是涌出几分不能说出口的羡慕。
  说起来,宁宁还没有这么温柔的对他过呢。那片令他沉湎的温柔乡,他也想要钻一钻。
  东边的战事暂且停了,又开始回到休养生息里。
  打仗需要人、粮草还有军饷。缺一不可,西边正值旱灾,东面内乱都没有被平定下来。双方似乎有默契似得,自从上洛一战之后,各自退回,保持之前的局面。
  慕容谐回来之后,各项政务正式回到正轨,他发布了几道减轻赋税的政令。
  这段时间来,老天爷似乎感觉到关中的不幸,下了好几场雨,才没让田野里头彻底荒芜成一片枯草。但是今年歉收已经成了定局,要是还按照之前定的来收赋税,百姓们卖儿卖女都活不下去,就要学陈胜吴广振臂一呼了。
  长安陷入一片宁静中。
  慕容延和往日一样,从官署出来,他前段日子跟随慕容谐征战,因为心里记挂着要戴罪立功,所以作战格外的勇猛,建功无数,打退了好几次赵焕军的进攻。就连慕容谐自己对他这次的表现颇为满意。
  可是满意之后,却对封世子之事只字不提。
  他知道外头流传的都是谣言,朝廷的的确确提了世子的事,但是没提过他的名字,慕容谐只是说让他再考虑一二。并不和谣言里说的那样,直接拒绝了让嫡长子做世子。
  可是这个谣言,也的的确确刺中了他的软肋。在立世子一事上,哪怕他手中有本钱,也没有一定的把握能够成功。
  慕容延骑在马背上,想着心事入了神。直到耳边传来一句略带戏谑的话语,“哟,这不是六拔么?好久不见,不知巨鹿公可还记得我这个旧人?”
  慕容延下意识看去,就见着离自己不远处有个男人骑在马上,笑盈盈的看着自己。那面庞看着眼熟,他马上反应过来,“是你!”
  面前的男人正是从东边跑过来的贺拔盛,贺拔盛在马上听到慕容延认出自己了,笑嘻嘻的伸手冲慕容延抱拳,“好久不见。”
  贺拔盛从东边跑到长安之后,投在慕容谐麾下,不过因为是才投靠过来,慕容谐并没有立即启用,而是放在长安。
  慕容延见到贺拔盛眼前一亮,“许久不见了。没想到竟然还在这里遇见你。”
  “那是当然,之前各为其主,没有办法。我现在弃暗投明,但见你也不容易。”贺拔盛半真半假的抱怨。
  “那我请你喝酒,就当是赔罪。”慕容延说着,驱马过来,走在他的旁边,“这么久没有见到了,自然该好好喝几杯。”
  说着慕容延和贺拔盛两个直接去了长安城里头最好的酒肆,在酒肆里包了一个雅间,两人坐下来,让人上了美酒和肉,吃喝起来。
  贺拔盛和慕容定打的交道比较多,但是和慕容延也有几分交情。两人见面喝了不少,眼瞧着喝空了好几个酒壶,贺拔盛背都靠在一旁,面上醺红,“我看你这段日子,过得不怎么好啊?”
  “按道理你该做京畿大都督,毕竟这个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管得住这个大都督的,也就个丞相。你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还比不上别人一个侄子?”
  贺拔盛酒喝多了,说出来的话,没轻没重。慕容延的脸一下就拉了下来,脸色青黑难看,他把手里的酒杯丢到桌上,一声不吭。
  贺拔盛老久没有听到慕容延说话,抬眼一觑,见到慕容延那个脸色,吓了一跳,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外头都有流言,说是六藏其实就是他阿娘和丞相生的。该不是真的吧?”
  话语刚落,贺拔盛就看到慕容延额头爆出青筋。
  “是真的啊……”贺拔盛慢慢坐回去,“我说呢,他现在做了京畿大都督这般威风,就算是我这个旧人,都不怎么爱搭理了,而且也不怕你。原来这里头竟然还有这么一段。”
  “我听你刚才说,你想要见我们不容易?”慕容延坐在那里突然开口,雅间里光线并不好,慕容延一半脸都淹没在阴影里。他眼眸在阴影里头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贺拔盛身上僵硬,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杯,点了点头,“我到长安已经有段时间了,丞相到现在还没怎么见我,虽然我吃喝不愁,但老是这么呆着也不成。”
  “好,”慕容延颔首,“我向阿爷为你引荐。”
  贺拔盛一听,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六拔,此话当真?!”
  慕容延嘴角缓缓上勾,露出一抹微笑来,他生的俊美,笑起来也应该格外赏心悦目,可是看在眼里,却有几分不可言说的阴森。
  “自然,我既然这么说了,当然是会去做。”慕容延抬手一笑,笑意冰冷。
  贺拔盛知道方才那话刺痛他了,但是说的都是实话,他就算不说,难道外头那些人还不知道了?
  他提过酒壶,给慕容延的酒觞里头满上酒水,“刚才我口没遮掩,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慕容延含笑斜睨他,“我既然说替你引荐,自然没有把那话放在心上,再说了,现在外面知道这事的人不在少数。”
  “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贺拔盛给他再满满的满上酒,“难不成还是六藏自己传出去的?”
  “不是他,外面的人原本就多嘴,恐怕是他治家不严,下头人传出来的。”慕容延扬起脖子把酒水一饮而尽。
  贺拔盛见他似乎不想多提此事,也干脆再也不说,给慕容延劝酒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酒都喝光了。
  慕容延醉酒之中推开面前的案几,踉踉跄跄起来。贺拔盛见状扶着一旁的柱子勉强起身,“要不六拔今日别回去了,我们一起喝个痛快,待会叫人给我们寻个地方……”
  慕容延摇摇头,他喝了不少,但是头脑却还有一丝清明,他知道自己要是彻夜未归,传到慕容谐耳朵里还不知道要成什么样儿。
  虽然他已经成家立业,做父亲的也不可能来关心儿子的私事。但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这种紧要关头,不能有半分的闪失。
  慕容延推开已经如同一滩烂泥的贺拔盛,自己踉踉跄跄向外走,幸好外面留了人,慕容延踉踉跄跄出来,外头等候的家仆被慕容延扑了个满怀。家仆们手慌脚乱的搀扶住慕容延,抱住他往外面走,好不容易上了马,慕容延迷迷糊糊的抓住马缰。
  意识到自己人已经在马背上,慕容延吃力的坐起身来,不叫自己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显得太过难看。
  大街上人来人往,自己要是以一副烂醉的模样示人,还不如躲起来。
  他骑在马背上,习习凉风迎面吹来,将身体深处冒出来的酒热,给压下去不少。神智稍稍回笼,过了几条路之后,人渐渐少下来,没有之前那么多了。
  宽敞的道路上,来往的几乎都是贵人。
  一阵马车的铃铛的声随着风飘入慕容延的耳朵里,他无意识的一看,见到一辆香车迎面而来,突然里头有人把垂下来的车廉打起来,露出一张幼小天真无邪的面孔。
  那脸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慕容延还没开口,那小童已经大呼出声,“阿娘,那个是不是大伯?”
  不一会儿从窗口露出一张芙蓉面,她面上薄施脂粉,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去,肤若凝脂,口若施朱,增一分过于艳丽,少一分如同清水芙蓉。
  慕容延坐在马上,愣愣的看着清漪。
  酒喝多了,头脑也跟着一块变得迟钝起来,在往日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可是这会却看得入了神。
  清漪被慕容延直愣愣的目光看的心底有些不舒服,她别过脸去,过了会转头过来,“大伯也还好?”
  两人之间隔的有段距离,清漪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心下猜测他可能喝酒了。慕容延的目光没了平日那么理智,盯在身上如同火苗似得,怪叫人不舒服。
  “好,很好。”慕容延见到车里的人扭过头去,下意识答道。话语才说完,前方又有一行人过来,这一队前呼后拥,看着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人,被人簇拥在内的是一个容貌婉约如好女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正是颍川王元穆。元穆直接驱马过来,面上含笑,“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巨鹿公。”
  元穆比以前要更为成熟,他说话的时候,看似无意向清漪的马车上投来一瞥,清漪心里咚的一下,然后心脏咚咚咚的跳的飞快,如同擂鼓一样。
  小蛮奴察觉到清漪的反常,他一下堵到窗口,冲外面的元穆甜甜的笑。
  元穆看到小蛮奴,眼底一冷。
  然后小蛮奴伸手就挂着的竹帘给拉下来。
  “走啦走啦!”小蛮奴大声对外面的车夫叫道。
  元穆回过头来,“巨鹿公身上有酒味,可是喝了酒?”
  在元穆和慕容延说话的空档,清漪乘坐的车辆已经继续向前行驶。
  慕容延眼角余光看到那辆七宝香车越行越远,不由得心下着急,但元穆就在面前,还得打起精神来和他周旋。
  清漪回到家中之后,心情有些低落。
  慕容定回来看到她郁郁寡欢的模样,伸手把她给搂在怀里,“怎么了这是?外头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账给你脸色看了?”
  清漪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胡说八道个甚么呢!”
  慕容定捉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上,“没人欺负你?那我就放心了。”
  慕容定说着勾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给你说个事,叫你轻松轻松。”
  “嗯?”
  “颍川王妃终于怀孕了。”慕容定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清漪总觉得慕容定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然后呢?”清漪接着问。
  “有人私下传闻,说王妃肚子里头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他的种,是王妃在外头偷男人怀的。”
  慕容定说这话的时候,语带鄙视,“你说他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他说着,靠近她,“幸好当初你嫁的人是我。”
  他语调上扬,那股得意劲儿都快飘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捧着肚皮指着前未婚夫:哈哈哈哈,绿了绿了!!

☆、第154章 用心

  慕容定抱住了她, 唇贴在她的耳朵上,说起元穆被戴了绿头巾,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清漪一僵,过了好会, 慕容定都没察觉到怀里的人有动静, 他有些奇怪的低下头, 清漪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来, “怎么好端端的说起这个来了?”
  元穆的名字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了,元穆并不热衷于朝政, 闲云野鹤, 自在逍遥,到了现在身上领着清贵的中书侍郎一职。在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胜东风的权贵圈子里头,像元穆这种人, 并不惹人注意。
  “今天在外面随便听了一耳朵,觉得有些好笑,回来说给你听。”慕容定说着, 伸手去捏她的手指头, 她的指尖纤细玲珑, 捏在手里软乎乎的, 他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慕容定没有说出口。他就是想要和娇妻一块看看昔日情敌的笑话。
  当年他看在娇妻面上,没有对元穆下手, 但这不代表他真的心胸宽广,他的心胸不但不宽广,反而在有些事上狭隘的很。
  “怎么会有这种事……”清漪话说出口,下意识觉得不好,脸色当即变了变。
  慕容定听到她这话没当回事,“说是他不能人道,王妃耐不住寂寞呗。不过这蠕蠕女人行事还真的大胆,说是挑男人非要貌美的不可。结果那些男人出来一张嘴没个葫芦,拿她的事到处乱说。”
  慕容定八卦的兴致勃勃,正说在兴致上,一道清冷目光刺来,慕容定立刻停了嘴。
  清漪在怀里回过头,面无表情的望着他,慕容定知道她生气了。马上做低赔笑,“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宁宁既然不喜欢听,那么我们就说别的。对了阿娘还好么?”
  今日清漪带着小蛮奴去探望韩氏了。不然也不会在回来的路上遇见慕容延。
  “嗯。”清漪点点头,“阿家一切都好,看着精神很不错。”
  韩氏果然是个乐天的性子,不管到哪里,境况如何,她都是把自己打扮妥当,活的潇洒肆意。
  “阿家把庭院改了改,种了不少鲜花绿树,还和我说了不少要如何侍弄离枝娘还有牡丹的事。”清漪说着脸上有了笑影,“看着阿家能想着侍弄花草,我觉得应该是问题不大了。”
  慕容定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他搂紧了清漪的腰,低头下来鼻尖亲昵的在她的鼻尖上轻轻蹭。
  “这都是宁宁的功劳,阿娘的那个性情,别人不知道,我怎么会不明白?我原本还怕那男人会弄得她郁郁寡欢呢。偏偏女人的心思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慕容定说着,声音都不由自主的降下来,他靠在她肩膀上,清漪的肩膀单薄而坚定,他靠上去,在外面的防备全部卸下,露出最原本最柔软的模样。
  “哪里是我的功劳。”清漪扬起腰下佩戴的玉佩,玉佩下串着的流苏飞起,打到慕容定脸上,一点都不疼,反而有点麻麻痒痒的。
  “明明就是阿家自己想得开,不过阿家在那里,我担心是不是有些太寂寞了?”清漪抬头和慕容定认真说道。
  慕容定闻言,微微一思索,也觉得不错。伺候的人固然不少,但是能够贴心的少之又少。
  慕容定摸摸下巴,“不如我叫人给阿娘选个知情知趣的美少年吧?听说不少贵妇都喜欢这个。阿娘不喜欢胡人,我叫人到南边弄个汉人回来?哎哟!”慕容定话还没说完,脚上就被清漪给踩了一下。
  “阿家要是想,早就说了,哪里要你来操心啊!”清漪哭笑不得,慕容定好似很喜欢给自家亲妈塞男人,以前就买一些粟特少年回来,现在更想着给韩氏换换口味,弄个汉人美少年回来。
  不说这美少年要弄来,要花费不少力气,而且还要对韩氏的胃口,这可真难。
  慕容定摸摸脑袋,“可是我听说你们女人最是口是心非,真的想要不会在嘴上说?”他说着,迟疑的目光看向清漪。
  清漪顿时炸了毛,也不管之前是和慕容定在谈论韩氏了,扑在他身上,手掌握成拳,捶打在他胸口上。
  “你还说你还说!”清漪脸颊涨红,“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慕容定浑身上下的腱子肉,捶在手上,紧梆梆的,没消几下,他还没疼呢,清漪倒是觉得拳头被砸的生疼。
  她住了手,气鼓鼓的瞪慕容定。慕容定半点怒意都没有,见着她气喘吁吁,两颊生晕,知道她累了,笑嘻嘻的握住她的手腕,贴在心口上,“累了?”
  “生的这么高这么壮做甚么!”清漪面颊绯红,眼睛抬起来瞪他,可是那双眸子里头哪里有半点怒意,柔光荡漾,看的慕容定一把抱紧她,“哟,对不住,我自打十三岁之后,就越长越高,到后面想要矮点都不行了。”
  他这话说得很无奈,半点也看不出来,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模样,倒是更有点像是无赖混混。
  他抓住机会,把清漪一搂,直接遁到内室,关起门来,自在逍遥去了。
  期间阿梨醒了哭闹,乳母抱着孩子过来,见到门口有人守着,又退下了。
  夫妻恩爱是好事,尤其这对还年轻。黏糊在一块,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又要添加人口。
  **
  慕容延和约定的那样,向慕容谐引荐了贺拔盛。
  慕容谐当然是记得这个贺拔盛的,贺拔盛虽然被赵焕所败,不得不西逃长安。但是此人却的的确确有不少本领,有本事的人多少有些桀骜不驯,所以慕容谐没有第一时间启用贺拔盛,而是把他放在长安冷一冷。
  慕容延此次引荐,慕容谐知道贺拔盛有些坐不住了。
  也对,毕竟贺拔盛的年岁也不是很大,不如那些老将军们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前瞻后顾许久,再三思索才动手。
  慕容谐见了贺拔盛。两人相谈甚欢,贺拔盛在东边呆过,而且和赵焕共事,对赵焕的处事作风再熟悉不过,从口里说出来,哪怕带了点贬低,却句句都是实话。
  慕容谐听得连连点头,他也爱听阿谀奉承的话,但是点到即止。要是那种把对手贬低的一无是处,来讨他欢心。那简直就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的对手是个废物,他这个连废物都不能收拾的人算什么?
  心情大悦,在心里仔细掂量一下贺拔盛的才能,颇为满意。自然出手也就更大方了。
  慕容定实在第二天上朝,听到朝廷的人事变动,才知道此事。慕容谐封贺拔盛为大将军,统领三荆都督。
  贺拔盛一身崭新的冠袍,跪谢下拜的时候,谢恩的声音格外洪亮,大殿之上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他的志气满满。
  慕容定站在下面,前面就是慕容谐,后面是慕容延。这朝堂臣子们的站位,和现在长安权势大小那是一模一样。慕容定看不到身前慕容谐的脸,也不知道他此刻神情如何,但是身后慕容延的心情,他哪怕是用猜的都能知道这家伙现在是如何的欢欣雀跃,恨不得生双翅膀直接从这大殿里头一路飞出去。
  慕容定斜乜着那边正好从光洁的地面上起来的贺拔盛。
  这死小子可真不厚道,论亲疏,两个人老早就开始共事。慕容延那都是后来的,这死小子自己不来找他,反而去撞慕容延的钟,这玩意儿是脑子坏掉了?
  慕容定一肚子的腹诽,但大殿之上,就算是他,也不能随意放肆。慕容定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一直等到下朝散场。
  慕容定直接抬腿就往官署的方向走去,贺拔盛却在此刻跟了上来,慕容定不耐烦,却还是停下了步子,对贺拔盛笑道,“你来了?”
  贺拔盛拱手对慕容定笑,“是呀,好不容易到这里了,哪日我请你喝酒?”
  “好,你的酒我是一定会喝的,以前我们就是同僚,现在你又做了大官,喜事一件!我现在有事要忙。”慕容定眼角余光瞥见那边站着的慕容延。
  慕容延双手拢在袖中,他一副闲情逸致的模样,站在那里,看向这边的目光都是带笑的。慕容定看的心里憋火,他呵呵一笑,“我先走一步。”
  说罢掉头就走,慕容定回到署房之内,见着杨隐之和几个幕僚等在那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今个真是气死我了,好好的,他甚么人不去求,偏偏要去找六拔!”
  长吏知道慕容定此刻心绪难平,一时不敢开口,以免触到这位的霉头。只敢拿眼去看杨隐之。
  杨隐之坐在那里,开口,“李将军应该也快要调回长安了吧?”
  官员们都要考课,历数任期内的功过,然后根据结果再有调派。李涛之前就是在外镇守,慕容定想要把他给调回来。
  慕容定嗯了一声,他看着杨隐之,“那边已经决定好了?”
  “嗯。”杨隐之点头,“听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等人回来。”
  慕容定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光秃秃没有一根毛的唇。
  “他回来,在长安领兵,我的心里也安稳许多。”慕容定说着眉头复又皱起,“六拔那个小子挺能耐的,向阿爷举荐了贺拔盛,贺拔盛这会做了大将军,手里有几分兵权,他既然靠着六拔那小子到了丞相面前,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自然划到六拔那里去了。”
  慕容定说着有些气愤,自己一时不察,竟然给拱手给慕容延送去这么一个大助手,简直气的恨不得捶胸顿足!
  不过他生气也生的不长久,过了会,就看开了,事已如此,再想多了,除了把自己气的半死之外,没有半点用处。
  “看来丞相还是看好大都督的。”长吏道。
  慕容定挑了挑眉毛不说话,长吏将手边一堆的文书送到慕容定面前,慕容定脸上抽搐了两下。
  幸好,李涛等人的回京,总算给慕容定些许安慰。慕容定大权在握,但是慕容谐也不是完全对他撒手,至少朝堂之上,人事升迁变动,几乎都完全掌控在慕容谐手中。慕容定想要把自己手下人调回,还要经过慕容谐的点头。
  李涛回长安,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慕容定这位故主。他曾经是慕容定的亲兵,那么不管到了那里,身上都有慕容定的标签。想要飞出去单干,那简直不敢想,也没人敢用这么有“进取心”的人。
  慕容定见到李涛很高兴。
  清漪看到慕容定之前因为得失生气,现在见着亲信被调回长安,并且被委以重任,又高兴的恨不得当即跳个圈,感觉有点辣眼睛。
  这一下生气一下高兴,清漪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受不住。他现在已经是京畿大都督,掌控京畿和皇宫军队,清漪都不知道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要患得患失。
  不过慕容定兴致高涨,上蹿下跳,跳脱的不行。似乎贺拔盛那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时令正值秋季,长安难熬且漫长的夏日终于过去了,紧接着朝廷要在外面举办秋祭,祈祷今年的丰收。
  今年和东边打了几仗,又是旱灾。能有往年一半的守城,大司农就该涕泪满脸谢天谢地了。
  但是这年过的的确不怎么安生,先是东边要打过来了,然后又是长安城外的瘟疫。所有的人都想要有个机会,好好向上天祈祝,以求来年有个好光景。
  帝后祭祀于城郊,规模弘大。
  秋祭这个东西,鲜卑人原先是没有的,从后来从汉人那里学过来。既然是学过来的,自然是参杂了鲜卑人的习惯。
  例如清漪这会就听着女巫的长啸,和那边鼙鼓震天的咚咚声。
  帝后祭祀,大臣还有内外命妇都要跟随。大臣在皇帝那边,女人们就都跟着皇后。
  皇后站在筑起的高台上,高台之下,除了分列两边的外命妇,还有一群头戴鸡毛,脸抹涂料身披兽皮,活似从深山老林里窜出来的野人。
  清漪在下头站着,有些意味索然,元明月在她不远处的地方,偷偷看过来,冲清漪一笑。
  清漪面上不露,但是也回了元明月一笑,心里盼着这女巫能早点完事。她一开始看着女巫蹦来跳去的,惊吓之余,还有点好奇,但是看久之后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甚至觉得疯疯癫癫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巫那边终于完事了,皇后挺着个肚子,早就不堪劳累,等到祭祀一结束,她就迫不及待的离开,找个地方休憩。
  皇后都走了,剩下来的外命妇们出了那个圈圈,随意了许多。
  这会内命妇已经没有了,从蠕蠕来的皇后生性和其他长安贵女们如出一辙的好妒,而且好妒程度只烈不轻,元绩以前纳娶的那些妃嫔,都被遣送出宫,出家的出家,改嫁的改嫁。
  没有内命妇在,皇后不在场,又不是什么严肃场合,气氛随和了许多。元明月过来,亲亲热热的,丝毫不避嫌,两人还没说两句话,就见着朱娥走了过来。
  朱娥今日作命妇打扮,头上冠帽上珠玉堆满了,走过来后边的博鬓微微颤动,她过来冲清漪一笑,“恭喜弟妹了。”
  “嗯?”清漪听得满心奇怪,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好让朱娥恭喜的。话说回来,就算是真的她有好事,依照朱娥的做派,应该是私底下气的半死,而不是堂堂正正的恭喜她吧?
  果然,朱娥故作惊讶,抬起手来盖住那张涂的小巧的樱唇,“还没有人和你说吗?”说和她眼睛一转,“那我就和弟妹说了吧,是这样的,朝廷不是最新封了一个卫大将军么,那位将军要娶妻了,而且就是弟妹的亲姐姐,就是原南阳王妃的那位。”
  此言一出,莫说清漪就是元明月也吃了一惊。
  平常夫妻和离,改娶改嫁的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这个先做王妃后嫁新臣的,并不多见。
  清漪站在那里,眉头蹙起,有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下意识的咦了声,而后又恢复了之前和元明月说话的模样,“原来这样,此事的确是值得恭喜。”
  朱娥被清漪这话一哽,她原本是打算拿这事来恶心清漪,没想到清漪倒是顺着直接说这话了。
  真没看出来,她脸皮竟然还真的有这么厚!
  朱娥脸上的笑维持的有几分艰难,“这也是好事,贺拔将军说起来被丞相倚重,能和他结亲,正成好事。”
  清漪点头,“没错,而且我家里那个和贺拔将军原先是同僚,同僚成了连襟,的确是一段美事。”
  清漪看着朱娥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容不减,元明月和她交往久了,也知道她的脾气。看她现在在笑,恐怕这笑也只是在脸上。
  果然,清漪转头对她说,“对不住,我待会还有私事,不能陪你了。”
  元明月颔首表示明白,见着清漪离开。
  秋祭之后,帝后要赏赐器物。等到事情一完,清漪立刻驱车跟上王氏的马车,到了杨芜家中。
  杨芜此刻还没有回来,王氏在大道上就看着清漪跟过来了,清涴送王氏回来,没成想一块见到清漪了。
  “姐姐?”清涴见到清漪不用人搀扶,自己麻利的下了车,直接就到她们母女面前。
  清漪冲清涴点点头,旋即转过头去对王氏开门见山,“婶母,儿听巨鹿公夫人说,四娘要嫁给贺拔盛?”
  王氏一怔,而后转过头去,无地自容。
  “阿娘?”清涴也是吃了一惊,震惊的看着王氏。
  王氏被侄女和女儿的看的老脸发烫,她转过头来,叹口气,“里面说话。”
  三人进了内堂,清涴迫不及待问,“阿娘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四姐姐出家修行了么?这又怎么会嫁人?”
  王氏坐在床上,满脸疲惫,听到女儿这么问,有点哭笑不得,“你还年轻,四娘当初出家是逼不得已,又不是真的一心向佛。”
  清漪目光炯炯,坐在另外一张床上背脊挺得笔直。
  王氏向清漪看过去,面上讪讪的,这事说起来也是她不好,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这个侄女。想起清湄和贺拔盛那档子事,王氏头疼不已,这个侄女搞出来的事,真的是一桩比一桩叫人措手不及。
  “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是怎么回事,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我是一概不知。只知道前两日她遣人过来,说自己要嫁给那位贺拔大将军了,多谢这段时日的照顾。”王氏说着,只觉得有点寒心。
  她照顾四娘,又不是为了这么一句话,是因为她是长辈,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谢。
  清漪定定看了王氏一会,王氏满面坦坦荡荡,的确是对此事不知。
  “我都不知道怎么该和你说。”王氏看向清漪,“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清漪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要是她找其他的人,我都不会说甚么,毕竟她也年轻,之前的南阳王那个样子,也没有甚么好留恋的。但是这……”王氏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贺拔盛和慕容家关系微妙,杨家还真的不想和他有个什么关系。
  但是一嫁由父母,二嫁由自己。四娘都这么决定了,他们倒是不好说什么了。
  “也罢。”清漪轻声道,“毕竟这也是她一生的事,她做了决定,那么我们也不好说其他的了。”
  只是,是好还是歹,那就看她自己的运气。
  王氏已经不想管清湄的事了,好心好意待这个侄女这么久,做事却是丝毫不问过她。王氏对清湄,心里也是郁闷的很。
  清漪从杨芜府邸中出来,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丝倦容,兰芝搀扶她上车,见她面露疲倦,心疼不已,“六娘子,不要再为此事操心了,今日六娘子已经够累的了。”
  清漪靠在车壁上嗤笑,“谁说我要为她操心了?”话语里满满是漫不经心。
  “她还真以为嫁给贺拔盛就可以了?”清漪冷笑,“贺拔盛在东面早有妻儿,他跑到这里来,又娶她。这种男人,她还真敢嫁!到时候我要看看她怎么收场!”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毛摇了摇:兔几还是喜欢我的……
  前未婚夫冷笑:呵呵
  小狼嗷了出来:妈妈最喜欢我!
  慕容大尾巴狼炸毛:滚!不许争宠!

☆、第155章 使坏

  不过过了半个时辰, 清漪就完全平静下来了。
  清湄嫁给贺拔盛,清漪就不信清湄不知道如今贺拔盛和慕容定是个什么关系。又不是真的关起门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清漪坐在车内冷笑了一声。
  过了半月,贺拔盛果然送来帖子,请慕容定和清漪去参加昏礼, 慕容定拿着手里的帖子看清漪, “宁宁, 你说去不去?”
  他说着,眼里已经露出没有半点掩饰的厌烦。
  清漪从慕容定手里接过拜帖, 看了看,嗤笑丢在一边, “去, 怎么不去?新妇子是我姐姐,新郎官还是你以前的同僚兼好兄弟。要是不去,恐怕还不知道在我们背后叽里呱啦说些甚么。”
  慕容定颔首,“的确是这么个理儿。”说着慕容定嗤了一声, “我就不爱搭理他,以为自个算是甚么玩意儿,东边被赵焕怼的过不下去了, 跑到长安来。到了地头上竟然也不知道要拜山头, 直接窜到六拔那里去了, 要不是那男人还睁着眼睛看着, 我还真想一脚踹到他脸上去!”
  “……”清漪一笑,她看过来,“没办法, 这么多人盯着呢,谨言慎行,不仅仅是对下头人说的,对我们也是一样。”清漪说着她一只手臂搁在矮几上。凝神细思。
  慕容定见她想的有些入神,也不催她,坐在一旁等着。一会儿外头就响起孩童的尖叫声,只见蛮奴推着阿梨的推车,如同一阵风似的跑进来。
  阿梨正在学走路的时候,清漪叫人给她做了个学步车,和现代的款式差不了多少,里头结结实实缝个布兜,四角都是轮子,孩子坐在那里,两条腿一番乱蹬就生了风火轮似得奔起来了。
  小蛮奴下学之后就和妹妹玩儿,玩累了就把妹妹一快推过来,阿梨两腿跟着跑,只是没着力罢了。
  慕容定见着儿子蛮牛似得推着女儿进来,吓了一大跳,“你这臭小子又在干甚么呢?!”
  说着他从床上跳起来,不复方才的慵懒,慕容定把小蛮奴的手从学步车上扯了下来,抱起阿梨左看右看。
  阿梨眼睛生的和慕容定极其相似,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睫毛浓密,虽然还很小,但是小鼻梁高高的,一看就和慕容定有几分像。
  “啊——呀呀呀——”阿梨兴奋难当的看着慕容定,被高高抱起来,高兴的尖叫。慕容定被她这么一来,抱着她干脆往上一抛,孩子落下来的时候又稳当当接住。
  小蛮奴转头看着慕容定和阿梨往举高高,他撇了撇嘴,转过头来看到被清漪丢在一旁的拜帖,孩子好奇心重,小蛮奴扒拉过来,打开一看。
  小蛮奴现在已经跟着师傅读经典了,慕容定给他请的是又真才实学的师傅,到了这会,哪怕年岁小,但是小蛮奴早已经可以把一卷书读的滚瓜烂熟。
  “这个人的名字和阿娘的好像!”小蛮奴指着上头清湄的名号和清漪说。清漪扫了一眼,“那是阿娘的阿姐,她要改嫁了,请爷娘一块去喝酒呢。”
  “喝酒……”小蛮奴指尖点在脸颊上,“师傅说喝酒不好,不过阿娘的阿姐,是不是叫姨母?”
  “嗯。”
  小蛮奴小脸皱起来,“姨母不好!上回在阿婆那里见到一个姨母可讨厌了!”
  清漪有点惊讶,“在阿婆那里看到的姨母?”
  小蛮奴点头,“没错,穿着和阿婆差不多一样的衣裳,很讨厌!”
  小孩子说话没有个前因后果,可清漪却猜出来了。她有点哭笑不得,清湄还真是四处钻营。半点机会都不放过。
  “好了,以后你估计也不会怎么见着她,别气了。”清漪摸了摸小蛮奴的脸蛋,“今天学了甚么?”
  “学了诗!”小蛮奴答道,他说着,眼睛眨巴眨巴,“要不我背给阿娘听听?”
  清漪颔首,“好呀。”
  小蛮奴一听,立刻端端正正的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背后,开始背诵。
  清漪听着,等到小蛮奴背完,清漪欣喜的笑,将小蛮奴抱在怀里,亲了一口,“真厉害!”
  小蛮奴高兴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那边阿梨和慕容定玩了好会,阿梨腻了慕容定好会,见着清漪和小蛮奴,咿咿呀呀的开口,手伸过来,小身子往清漪的方向摇了摇。慕容定知道女儿意思,抱着孩子过去。
  才把阿梨放到床上,阿梨就四脚并用,爬到清漪腿上。
  慕容定冲小蛮奴招招手,“你过来。”
  小蛮奴不情不愿过去,给妹妹让了地方。
  阿梨小小软软的,身上还带着奶味。清漪把阿梨抱住,爱怜的在她软软的黑发上摸了摸,又在她的脸颊上亲了又亲。
  阿梨咿咿呀呀的叫,抱住她的脖子,嗅到她的味道,慢慢安静下来,趴在她肩膀上。
  “阿梨也该学说话了吧?”慕容定看着女儿乖巧的靠在清漪怀里,眼热的很。他瞥着面前的儿子,父子两个面面相觑,而后又转过头去。
  “嗯,我在教妹妹说话呢。”小蛮奴哼哼唧唧的,“就是她太笨了,还是不会叫哥哥。”
  “就你聪明!你个混账小子!”慕容定想都不想冲回去,结果小蛮奴一点都不丧气,“阿娘说,我说话早呢。”
  小蛮奴说着,漂亮的小脸一扬。看的慕容定手痒痒。
  “小蛮奴小时候的确聪明,我记得他才几个月就知道开口说话了。”清漪站出来给儿子说话,“不过蛮奴,妹妹也不差哦,毕竟年岁摆在那里,不是妹妹笨哦。”
  清漪说着手指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阿梨说是不是?”
  阿梨呀呀叫了两声,看着小蛮奴笑的咯咯的,然后咬住自己的小胖手。
  慕容定在一旁看着,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自个在家里就是一根独苗,姐姐妹妹都没有,兄弟……他是绝对不会认慕容谐的其他儿子是自己的亲兄弟。
  不过没有不代表他不会教,自个和慕容延斗的乌鸡眼似得,还想着自家也跟着自己学,闹得鸡犬不宁。
  慕容定大手一挥,一条胳膊架在小蛮奴的肩膀上。小蛮奴稚嫩的肩膀差点承受不住他那条胳膊的重量,膝盖一弯差点扑街。
  慕容定一下托住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提溜到面前,“阿梨小,是你妹妹,记得多让她。兄长就该有兄长的样子,给下头的弟弟妹妹做好榜样。”
  小蛮奴听着点点头表示明白,这不就是师傅说的孝悌么?对父母是笑,对兄弟姐妹就是悌。不过……他好像没怎么见着阿爷对其他兄弟怎么悌耶。
  小蛮奴心里这么想,顺便就直接面露在脸上。
  慕容定那里看不出来,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险些没把他给憋死。
  原先想要教育孩子,没想到自个在榜样上就被孩子给将了一军。慕容定生气了,不同于他以前的暴跳如雷,慕容定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生起了闷气。
  小蛮奴疑惑的瞅着慕容定,完全不知道慕容定为何生气,他求助似得看看清漪。清漪把小蛮奴叫过去,让小蛮奴陪着妹妹玩。
  阿梨很喜欢哥哥,两个玩了一会,阿梨那旺盛的体力被哥哥彻底耗光了,直接趴在床面上睡去。
  清漪叫乳母把孩子抱到里头睡,随便也把小蛮奴一块送去休息。
  这两个玩了这么好会,估计也累了。
  两个孩子都走了之后,就只剩下夫妻两个了。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和孩子生气呢?”清漪哭笑不得望着慕容定,这么大的人了,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竟然还这么孩子气,清漪都不知道要说他什么才好。
  “我也就在家里这样,外面我才不是这样子呢。”慕容定撇撇嘴。
  清漪一笑,慕容定翻过身来,看到之前被小蛮奴玩的一团糟的帖子,帖子是一卷黄麻纸写的,这会已经被小蛮奴给摊开丢在一旁,“到时候得给他门两个准备一份大礼。”
  清漪眉梢一扬,看了过来。
  **
  贺拔盛在长安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但是和长安的圈子打交道却还是头回。借着自己的婚事,他和长安那些权贵们走动走动。
  婚礼当夜,大将军府邸上宾客满座,慕容定和慕容延还有慕容谐其他两个儿子在上头坐着。
  这几个人地位最高,慕容延和新郎官言笑晏晏,但是慕容烈和慕容弘多少有些冷淡,除去一开始打了招呼之后,就坐在那里老神入定。
  慕容定过去和慕容弘两个说话。慕容弘和慕容烈都已经成家立业,三个凑在一块倒是有不少话语可说。
  不一会儿外头喧闹起来,新妇被接回来了。慕容定眼睛都不抬,不少宾客们看出他的冷淡,对于那边的新妇子也有些不敢凑热闹。
  “新妇来了,大家一起去看看吧?”贺拔盛说着,就请慕容延起来。眼睛也看向慕容定那里。
  慕容定笑了,“这你家的女人,我们这些男人去凑甚么热闹?不是姑嫂们的事么?到时候你新妇怪你,我们可不好收场。”
  贺拔盛一愣,旋即就去拉慕容定,“我们的交情还用的着讲究这些个?那些个都是汉人们的规矩,我们今天来的都是鲜卑人,自然不用讲究那一套。”
  “哟瞧你说的。”慕容弘和慕容烈对视一眼,“鲜卑规矩,你这会还不得到杨家里头做劳役呢。哪里还会站在这里?”
  鲜卑旧俗,男人娶妻要到岳父家里做上半年的劳役。半年过后,才能带着妻儿回到自己家里。
  慕容弘这番调侃迎来慕容延的怒视,“甚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旧俗!”
  慕容弘转过头,避开慕容延的注视。
  “我倒是想,不过就算是我到杨家里头去,中书舍人和他的娘子,恐怕也没那个胆子叫我干活啊。”贺拔盛笑嘻嘻的摊开手,“何况中书舍人还不是我那新妇的阿爷呢,只是阿叔。名不正言不顺的,算了算了。”
  慕容定顺着他的力道起身,“那我就去看看,说好了,待会要是你家新妇子生气,我可不管的啊?”
  “好了,好了,去就去呗。今日是我的大好日子,大家聚在一起就为了个高兴,哪里来罗里吧嗦的。”贺拔盛把慕容定拉起来,慕容定起来之后,贺拔盛松开慕容定的手腕和慕容延站在一块。
  慕容家的几个人都一块向外涌去。
  清漪已经在道上站着了,和清涴靠在一起。清涴知道贺拔盛在东边还有妻儿,这人逃跑的时候把自己的妻子儿女一股脑全部丢给赵焕,自己跑过来。这种男人,或许其他男人觉得无所谓,可是清涴听了之后,只觉得从骨子里发凉。这种男人天性凉薄如此,对妻儿都这样,根本不能托付终身,也不知道四姐姐到底想什么才会选了这个男人。
  清漪站在那里,今日她也没怎么打扮,只是穿着一身淡碧色的襦裙,手里持着纨扇,面上清清淡淡,薄施脂粉,在浓黑的夜色下,根本看不到她面上有半点妆迹。
  瞎子也看得出来,她这位大都督夫人对姐姐改嫁根本就不上心了。
  “待会新妇子进了青庐,我们就回去算了。”清漪转过头来和清涴说。
  清涴也不想在此地久留,贺拔盛的情况她们又不是不知道,留在这里叫人难受的很。
  “好。”
  刚说完,听到后面贵妇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个新妇子当初还在吃斋念佛的时候,就和新郎官搭上了。”
  “吓!”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冷气,也有人满怀好奇的看了过去。
  “有人认出来了!说是新妇子以前出家的那家寺庙后门,新郎经常往那里过。后来新妇子出来之后,主持直接把她所有用过的东西都烧掉了,甚至屋子都拿水洗过,说是要驱除污秽。”
  “出家人慈悲为怀,要不是做的太过分看不下去能这么做么?”
  “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也不知道尚书右仆射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出来。”
  “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呢,也没甚么,只不过在寺庙里头偷情,佛祖眼皮子底下,也不怕被看着。嘻嘻嘻!”
  那些贵妇们的偷偷讨论听的清涴脸上滚烫。哪怕已经嫁为人~妻生育了孩子,可那些人的讨论听到耳朵里,让她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她钻进去。
  阴平县公夫人揪起眉毛,“她们说的也太过分了!”
  清漪眉毛都不抬一下,面色冷淡,似乎那些人说的话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们说的确有其事吗?”清漪问。
  这话蛰了清涴一下,清涴从王氏那里听了不少关于清湄的抱怨,其中关于清湄之前和贺拔盛的来往也稍稍提过一次。
  清涴咬住下唇,脸上滚烫,点点头“听阿娘的意思,似乎是有。”
  清漪眼眸动了动,在一旁的火光下,她的眸子上笼罩着一层冷光,“那就只是她自己的事,她自甘下贱,和你我又有甚么关系?”
  有甚么关系?她们都是杨家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清涴张了张口,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也有点想要装作不认识清湄了。
  那边身着嫁衣手持团扇的新妇走来,清漪转过身去,一把握住清涴的手,直接避开清湄。
  这两个新妇的妹妹,站在原地不动,那些贵妇们涌上去,只有她们站在那里。
  贵妇们又不是瞎子傻子,会看不见想不到,见着杨氏姐妹不动,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如今杨家的态度。
  看向那位盛装的新妇子的目光里不由得都带了点鄙夷。
  新妇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到青庐里头去了,清漪和清涴等到耳边清净下来,清漪笑了声,“我们走吧。”
  清涴点头,“那四姐姐那边……”
  “她那边有她自个顶着,再说了,这个时候,恐怕也不怎么想看到我们。”清漪说着,对清涴一笑,“既然这样,我们不如暂时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到这会我都有些累了。”
  清涴点了点头,她站在清漪身边,“姐姐,这段日子蛮奴和阿梨可还好?”
  “好,好的很。尤其蛮奴都想要骑他阿爷的马了,下头人被他吓得半死,不让他去吧,他闹。让他去吧,又怕他不小心摔下来。”
  “男孩子么,可不是闹腾的?”清涴说着想起自己儿子,眼里也有了几分笑意,之前因为清湄而起的局促在此刻都消失了个干净,她面露羡慕“说起来,我挺羡慕姐姐的,儿女双全。”
  “这又有甚么好羡慕的。”清漪持住她手,“你还年轻,来日方长。”
  一句来日方长说的清涴红晕满面,“能像姐姐说的那样就好了。”
  “傻姑娘,这是一定的。你和阴平县公都还年轻,有甚么不可能的?”清漪轻笑,她走在大道上,清风徐来,无比惬意。
  “不过你要是添个孩子,记得要和老大说好。”
  清涴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有说什么。
  清漪和清涴等到青庐那边的热闹完了之后,各自分开回家。慕容定没有久留,清漪上了车没多久,他就出来了,满脸高兴。
  回到家,清漪见着慕容定满脸笑,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不禁问“你怎么了?”
  明明去的时候,还板着一张脸,好像别人都欠他一样,这会倒是兴高采烈。
  慕容定坐到清漪身边,笑嘻嘻的把她抱在怀里,香了好几口,“我给你出气了,高兴不高兴?”
  “啊?”清漪不明所以。
  慕容定马上给清漪说起来。
  贺拔盛可能也不怎么看重这个新妇,带着一群人去看热闹,新妇入了青庐,不管是新妇还是新郎都会被闹,不过基本上都是男人们在外面闹新郎,等新郎进了青庐,然后再让姑嫂们去闹新婚夫妇。
  谁知道贺拔盛直接带着男人们大摇大摆的进了青庐。
  那会贵妇们都被吓了好大一跳,还好去的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哪怕喝点酒当着人面也干不出猥琐事来。慕容定那会站在贺拔盛旁边,那边清湄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把遮面的团扇往下移了些,露出眼睛来,就看到面前那一堆男人。
  清湄吓了一大跳,可是半张脸也露出来了。慕容定故作打量看了清湄几眼,清湄最怵这个妹夫,还记得当初他一句话差点要了她一条小命,吓得马上把团扇给遮了上去。
  慕容定可没这么容易放过她,“这位娘子看着挺眼熟的啊?”
  “我这新妇,以前嫁过南阳王,或许以前见过几面,我记得她的妹妹还是你娘子?”贺拔盛笑道。
  “我不和大小姨子见面,也不和王妃见面,我记得我似乎是在洛阳的时候见过她。”慕容定说着转过头去,看贺拔盛,“好像是在哥们几个喝酒的时候。”
  慕容定满脸的无辜,眼里带着几分回忆“似乎就是我们刚打到洛阳的时候,那会我们经常在各家窜,谁占到了好地方,弄到了甚么人,就去那家里喝酒?”
  贺拔盛脸色微变,慕容延出来打圆场,“好了,那会人那么多,认错人也说不定。”
  慕容定那会见好就收,微微一笑,站在一旁再也不说话。但是他之前说的那些,一字不漏全部被那个新妇子听去。
  然后从头到尾,清湄都是拿着团扇遮脸,仔细看,还能看到这新妇的手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不是手举的太久酸的,还是心理有鬼在害怕。
  慕容定说完,抱住清漪大笑,笑完之后,轻轻蹭蹭她,“怎么样?心里舒爽了?”
  清漪目瞪口呆,没想到慕容定到了人面前还能闹出这么一出来,她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肚子,“你也不怕得罪人?”
  “我又没明说,别人想甚么我是管不住,再说了,贺拔盛那个小子可不是心胸宽广的人,疑神疑鬼的,够他受得了。”慕容定嗤笑。头都贴在她脸颊上,要奖赏。
  清漪伸手推他的脸,慕容定含住她的手指,舌尖在之间上舔舔。柔软舌尖在指尖上滑过,激起细细的电流顺着手指在经脉窜过。
  清漪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双眼瞪着慕容定。慕容定见她不说话,得寸进尺,双臂紧紧抱住她,下巴都抵在她胸口上。似有若无的蹭着,“宁宁,多少该给点赏吧?”
  男人低沉的话语是上好的迷情药,清漪气息有些不稳,最后丧气的任他埋胸。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毛甩甩:哟,兄弟你不知道吧,你头上有点绿哦~!
  大尾巴狼甲:……我擦
  慕容大尾巴狼一回身,压住清漪小兔几:兔几给点奖赏,给点奖赏~!给条兔腿~!
  清漪小兔几兔爪拍在狼头上: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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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问答

  慕容定那话说出去, 回头就丢在脑后,鬼都想不起来了,清漪也没放在心上。日子照过,该吃吃该喝喝。
  过了两三月, 各地秋收, 太守刺史们将仓库余粮公务开支等上报朝廷, 朝廷派下专人核对。
  这个冬日就在平安无事中度过了。
  来年东边和西面偶有摩擦,但都是不成气候的小打小闹。
  长安灞水杨柳依依, 婀娜多姿,引来五陵少年和仕女停足, 那些年华正好, 娇艳可人的女郎们站在岸边自然成一道亮丽的风景。
  今日杨隐之被李涛他们带了出来,杨隐之和李涛乙哈等人在慕容定手下共事过几年,现在虽然几人不再像以前一样,鞍前马后跟在慕容定身后, 都有了自己的事业。但是多年聚首,情谊还在,何况李涛见杨隐之年岁渐长, 还没有家室, 不顾杨隐之的反对, 李涛和乙哈一群人, 直接把杨隐之的马给逗到灞水这边了。
  杨隐之满脸通红,急的额头热汗直冒,“我都说了, 我现在想要专心公务,真的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别害臊!大家都是兄弟,还用着害羞!”
  “男人年岁到了就想女人,有甚么好扭扭捏捏的!以前大家睡在一块,早上起来,谁不是竖着的,还不知道啊!”
  李涛和乙哈几个人坐在马背上,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欢畅。
  杨隐之坐在马上,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长得通红,离他不远的李涛抬头一看,都能看到他通红的耳朵。
  “去吧,去吧!别说什么现在专心公务,不想谈私事。公事重要,私事也是一样的重要!外头就算是穷家郎都能娶到老婆,你这么一个杨家郎,到现在还光着,你不脸红啊!”
  “我……”杨隐之张嘴要反驳,李涛一脸‘我懂的’伸手示意他安静,“大家都是兄弟,别说不帮你,这边都是女郎!就凭着你这张脸,勾也能勾到一个了,要是你不行,那就真抓瞎了!”
  李涛说着驰马过来,和乙哈两人一前一后断了杨隐之的去路,一脸的霸道不讲理,只准他前进,不准后退。
  这作风和慕容定真是像了十足十,杨隐之一脸头疼的望着这两个红光满面的前同僚,他往后看了一眼,乙哈立刻不怀好意过来把他看到的道路堵住。
  杨隐之叹了口气,“好好好,我去总可以了吧?”说着,他翻身下马来,把马牵到一匹大树旁将马缰系好。
  他看了一眼李涛和乙哈,两人没心没肺的在马上冲他挥手,“去吧去吧,一去就抱个美娘子回来!”
  杨隐之已经被这两个给气的说不出话了。
  有损友如此,他还能怎么样?总不能真的把两个从马上揪下来三个人来一场男人间的决斗吧?
  杨隐之认命似得,拍了拍骏马的头,掉过头,向灞水边上走去。
  李涛和乙哈两个伸长了脖子,瞧着杨隐之走远,对视一眼,“这小子可要开窍,不然就白费了将军的一番心意了。”
  水边集聚着许多丽人,除去那些衣着靓丽的女子之外,还有不少怀着莫名心思的男人们。
  少女们或着襦裙,或是鲜卑人利落的短袍皮靴。莺莺燕燕,看花了人的眼。
  清风徐来,岸边的杨柳柳条依依。行人处处,杨隐之行走在岸上,不觉得那些衣香鬓影的丽人格外吸引人,心里反而生出几分焦躁。
  杨隐之得了杨家人一贯的好容貌,身材修长,眉目俊秀,世家子弟的书香清高和习武的飒爽完美的在他身上糅合,他一过来,顿时那些男人十个里头有几个被他比衬的灰头土脸。
  女子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上上下下的在杨隐之身上打量。
  女郎们从来不被那些条条框框舒服,尤其是鲜卑女郎格外大胆,火热的目光上下打量,那炙热的眼神,有几分恨不得直接烧光了杨隐之身上的衣服。
  杨隐之一个青春少年,再老沉也受不了这些女子们含情挑逗的目光,他想要冷静下来,可是刚刚拉下脸,那边的女郎们手持团扇娇笑不已,她们看着杨隐之笑的花枝乱颤,杨隐之原本做出的严肃脸,在听到这些女郎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娇笑声中,拿不起来了。
  他羞窘不已,偏偏对着这些娇花一样的女郎们,他是半点办法都没有。既然拿人没办法,杨隐之掉头就走。
  元明月看着不远处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少年,身边的少女跃跃欲试。
  她抿嘴笑了笑,“既然喜欢就去试试,人都要走了,待会走的没了人影,到时候想找都找不着。”
  她身边的少女生的秀丽,听了元明月这话,顿时下定决心,直接走了上去。
  杨隐之人还没走几步出去,几个女子从四面包抄,直接把杨隐之给围了个满满当当,比刚才李涛和乙哈还要过分,李涛至少还是骑马的,只是挡在路上,这些女子直接包抄而上,半点空隙都不留给人啊!
  “娘子,你们……”杨隐之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侍女目瞪口呆,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豆蔻年华,俏生生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眼底似有情谊。
  杨隐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那姑娘说,“你是杨左中郎将?”
  声音如同三月黄莺,清脆悦耳。
  杨隐之皱眉,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眼前的女子,怎么会知道他的官位?
  杨隐之蹙眉的模样落到姑娘眼睛里头,小姑娘立刻笑了,眉眼弯弯的,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女的青春活力,“谁不知道你呢!你年岁轻轻的,杨家里也没有甚么得力的人,就做到了正四品下的左中郎将。”
  少女说着眨眨眼,“我听别人说,是因为你姐姐是京畿大都督的夫人,所以才能得此提拔?”
  杨隐之的脸顿时拉下来了。他原先对面前少女还有几分的谦让,毕竟面前的是女子。可是这一句从她嘴里说出来,杨隐之脸色黑到了底。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何况杨隐之能有如今的位置,还不是完全靠姐姐清漪来的。在慕容定身边做了几年亲兵,然后外放出去打仗,遇见敌军夜袭大营,险些一条命都搭在里头,还别说他在军营的几年,也不是一帆风顺,全都是他靠着自己打拼。
  慕容定的提拔是有,但说完全靠裙带,那简直就是在给他脸上吐口水了。
  杨隐之目光冷了下来,他冷冷的看着面前少女。少女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面前俊美的少年郎竟然在瞬息之间就变了脸色,而且看自己的目光冰冷。
  “娘子前来可是有事?要是没事,还请让路。”杨隐之冷冷道。
  “我……”少女被他冰冷的目光看的说不出半个字来,杨隐之见她站在面前不动,也不耐烦等她让道,直接绕过她,无视那些侍女大步向前走去。
  “我家小娘子还没叫你走呢!”侍女见着小主人看中的男人要走,哪里肯让?立刻包抄上去,一只手都抓在杨隐之的胳膊上。
  杨隐之嫌恶皱眉,他回眸看过来,眼底冷冽,“还请放手。”
  他经历过千军万马,亲手杀过人,一计出数千人丧命。俊秀的面容上隐隐浮动的戾气不是几个侍女能够抵挡的。
  那侍女立刻被看得向后连退几步,浑身颤栗再也不敢上前。
  其他人也不敢近杨隐之的身了。杨隐之拂袖而去。
  元明月从暗处走出来,看到少女和兔子似的红着双眼,好心道,“贵兰,怎么了?”
  身边这女子也是元氏宗室里的贵女,还得叫元明月一声堂姐,她此刻两眼红肿,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被气的。元明月才问出口,元贵兰呜的一下哭了起来,元贵兰之前也是被爷娘捧在掌心上疼爱,还没有见过杨隐之这般对她不客气的,心下委屈,顿时哭出声。
  侍女们手慌脚乱的把元贵兰围住,轻声劝慰。
  元明月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
  “堂姐你没有见他眼神,可吓人了,还没有人敢这么瞪我呢!”少女说着呜咽几声。
  元明月之前躲在暗处,没有出来,也听了个大概,心下知道怎么回事,“好了,出来散心,别把心情给弄坏了,他不行,再换别人不就好了?”
  元贵兰听了,抬首四处张望,一下看到了好几个男人,那些男人各有千秋,不过没一个能比上之前的那个少年。可是那个少年冷冰冰的模样,元贵兰回想起来又怕又气,跺了几下脚之后,直接扭身走了。
  侍女们见状,马上追上去。元明月站在那里没动,待到元贵兰一行人都走了之后,她直接转过身向杨隐之离开的方向奔去。
  杨隐之被元贵兰那么一出弄得也没有什么心情了,只是现在过去恐怕又要被守在那里的李涛给截住,索性四处乱走。
  他没有个目的地,走到哪儿算哪儿。也有其他女子见他生的好,想要过来搭讪,但看到他满脸寒霜都被吓退了。
  那一脸的煞气,哪怕再色令智昏,也没有几个女子敢靠上前。
  杨隐之站在那里,看着涛涛河水默默不语。正在神游天外之际,有人在背后轻轻的拍了一下。
  “谁?”杨隐之蹙眉转身,低声喝道。当双眼看到那张惊讶的芙蓉面,满脸的薄怒化作诧异,“元夫人?”
  元明月也是满脸的饱受惊讶,美眸圆睁,她手臂保持着伸出的姿态,樱口微张。
  要是别人,被吓着也就吓着了,可是元明月可是熟人。自然不能和那些从未谋面的人相提并论。
  杨隐之面上讪讪的,他望着被自己吓到的元明月,原本坚硬的脸上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他低下头来,年轻的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慌张,“元夫人,刚才我以为……”
  “以为甚么呀?”元明月问。
  “以为是那些没事做过来打扰的……人……”杨隐之说着,脸颊上通红,连着耳朵都是绯红一片。
  元明月伸手捂住胸口,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我在杨郎君的心里是这样的人啊?”
  “自然不是!”杨隐之急切道,触及元明月那戏谑也似的目光,又低下头去,一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元明月看够了杨隐之窘迫的模样,开口道,“也真的不知道该说杨郎君甚么才好了,把那些前来搭讪的小娘子说成没事过来打扰。杨郎君,你可真是不怜香惜玉啊?”
  “我——”杨隐之一时急切,嘴一张却不知道怎么要为自己辩驳。
  元明月看他这急急切切想要辩说,可是又不知道要如何说起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灞水岸边绿意一片,连着一道弯弯曲曲的河流,似乎融成了一片。俊美的少年站在那里,脸色羞红,被这美景衬托着,让人觉得其他所有的事,都可以不关心了。
  “杨郎君这脾气,还真不知叫人如何说。”元明月走到他身边,和他保持着两拳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疏远,也不会太亲密叫人反感。
  她叹了口气,“杨郎君这性子,如果不是哪位府君想要把家中女儿嫁给你,恐怕没有几个小娘子敢对你倾心呢。”
  杨隐之扭过头去,带着几分别扭,“我年岁还不大,并不操心这个。”
  “该操心了。我前几日和杨娘子见面,杨娘子还和我提过。”元明月说着,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对他曲了曲膝。
  “元夫人你这是干甚么!”杨隐之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就要来搀扶她,可是手触碰到他的手臂,又被那柔软无骨的触感给吓得缩回去,但让元明月就在那里行礼也不像个事儿。杨隐之满头大汗。
  “刚才贵兰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元明月道。
  “这……没甚么,元夫人认识那个女子?”杨隐之后知后觉。
  元明月慢慢站直身子,面上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她是我的堂妹,也是宗室。今日出来游玩,一眼她就相中你了,没想到既然说出那些的话来。”
  杨隐之知道那些女子过来就是为了搭讪,但他对那些女子无情,所以见到她们过来,不像其他男子那样高兴,反而有些不耐烦。
  他不想和这些素未谋面的女子打什么交道。
  没想到刚才那个出口说他有如今的位置是靠着姐姐的少女,竟然是元明月的堂妹?
  “罢了,也没甚么。”杨隐之低垂着头,“反正长安里头,这么想的人也不少吧?”
  元明月抬眼就见到少年人的落寞,她肃起面孔,“杨郎君为何要这么想?这世上,贤人少,庸人多。别人的嘴里说甚么,管不住,但是还不能让自己不被他们影响心情不成?”
  元明月说着,轻笑一声,“也不知道杨郎君听说了没有,有些长安人说我生性放荡,不安于室。”她说着眼眸里头光彩流转,“杨郎君,你说我是他们口里说的人么?”
  “自然不是!”杨隐之道,此话说完,他一愣。
  元明月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点点头,“这就对了,别人道听途说,说的自然不准。既然如此何必放在心上呢。我觉得杨郎君的还有不少用武之地,到时候看看谁还能胡说八道。”
  “那些话……元夫人你听着不生气?”杨隐之问。
  元明月看过去,眼底似乎有笑意,“生气啊,不过生气又如何?除了气着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用处,既然如此,为何要把他们的话当真?”
  “夫人心胸豁达。”杨隐之点头。
  “不得已啊。”元明月摇摇头,她看着杨隐之,“对了,别称呼我为夫人了。”她话语之中露出几分虚弱的无奈。
  杨隐之微微一惊,他下意识想问,可看到元明月感伤的面容,话语到了嘴边,又吞下去了。
  李涛和乙哈两个隔着老远一段距离看着,这两个好不容易有几天的休假,这会和做贼似的,看杨隐之那边。
  看了好会,李涛咧嘴一笑,伸手抓住还想看个真切的乙哈,直接走了。
  清漪这段时间累的脖子疼。
  她看了一眼手边堆着的那些拜帖,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到开春,各家各户就嫁娶不断,不是这个嫁女儿,就是那个娶新妇。还想着要我去,根本就分不开身好么!”
  听到清漪的抱怨,在一旁整理拜帖的兰芝心疼的很,“既然这样,六娘子就憋屈了。反正这些人也只是想着六娘子过去,面上有光罢了,去和不去都没甚么。”
  “这些叫人送去回礼,然后把回帖送过去。”清漪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床上,她累的很,兰芝让侍女过来,侍女们蹲坐在清漪背后,给她按摩捶肩揉腿。侍女们恰到好处的揉捏让清漪终于好了些。
  清漪睁开眼,外面侍女快步进来,“娘子,丞相那里来人了。”
  清漪一听,马上起身,自己套上鞋履出去。
  丞相府来的人已经在等着了,见着清漪来,马上恭谨的对清漪一拜,“六娘子,丞相说,小郎君年岁已长,让小郎君和其他慕容家子弟一块入塾读书。”
  小蛮奴这么久以来都是在家读书的,慕容定给他请了好师傅,不管文武都有人教。清漪一听,点头,“妾知道了,到时候一定把孩子送过去。”
  清漪送走来人,站在庭院里头凝神思索了一会。慕容定不一会儿回来了,清漪把慕容谐那里要让小蛮奴过去读书的事告诉他。
  慕容定一撇嘴,“他既然要蛮奴过去读书,去就是了。一群小屁孩子混在一块,我还不信能闹出甚么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一般去的都是丞相的孙子。”清漪顿了顿,过了会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丞相这样,是宣告天下了?”
  慕容定有些烦躁,一下躺倒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满脸的仇大苦深,“那也没办法,他都开口了,我直接给他顶回去,惹恼他了也不好。”
  慕容定说到这里郁闷的很,“宁宁,你说这君臣君臣,一个君一个臣,一字不同天壤之别。我现在看着是一人……”
  “嘘!”清漪面色一变,重重拍了床面,力气之大,就是躺在上头的慕容定都感觉到板子震了一下。
  清漪吸口气稳了稳,她看了一圈室内的侍女,“都出去。”
  侍女们依言鱼贯而出,不多时,室内就剩下夫妻两个。清漪推了慕容定一把,“你倒是心大,也不看看四周有人没人。”
  “有你在么。而且那些人……”慕容定皱了皱眉,“要是不放心,直接弄掉得了。”
  不管过了多久,听到慕容定这么不把人命放在心上,清漪还是有些不舒服,等这股不舒服过去了,她低头,“心里不舒服了?”
  “能不舒服么?”慕容定躺在那里,“以前不觉得,觉得毕竟是阿叔,他对我照顾了那么多年,辛苦也就辛苦些。现在……”
  慕容定撇撇嘴,“宁宁,你知道的。”
  清漪当然明白,她靠在慕容定身边,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慕容定翻个身来,直接抱住她。
  “算了。”慕容定长吐一口气,直接靠在清漪身上。
  过了好会慕容定睁开眼,“不说这事了,叫人不舒服,对了十二郎那里……”慕容定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这小子还真是,一般人拿不下他!”
  清漪警惕起来,“你做甚么了?”
  “没有~!”慕容定哼哼两声,“不过就是听说十二郎把个宗室女拒绝了,还说了重话。这下长安的人都知道十二郎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了。我担心他这么下去,恐怕没人要啊?”
  慕容定说着还在没人要三个字上咬重了音节。清漪反手在他肩上一捶,“胡说八道,十二郎怎么可能会没人要?”
  “宁宁你是偏心他,他这性子,不会哄人,又不会疼人,板着一张两,哪个小娘子喜欢?”慕容定说着哼哼了两声。
  正说着,一股幽幽冷香靠的更近,慕容定一睁眼,只见清漪已经逼近面上来,她双眸眯起,似乎在仔细审视他,那目光盯得慕容定脖子一缩。
  “那你呢……”清漪幽幽盯着他,“你又不温柔体贴……”
  “我把你抢来的嘛!”慕容定嚎一嗓子,长臂一伸,把她抱住,清漪挣扎,慕容定反而一下把她压在身下,吻铺天盖地的吻了她全脸,“但是我喜欢你啊,而且……”慕容定抓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亲了几下,琥珀色的眸光专注认真的看着她,恨不得将她完全吸入到眼瞳中。
  “我只对你一人如此。”
  他嗓音如同醇美的酒,引人沉醉。
  清漪眸光迷离,她醉了。
  *
  慕容谐在长安设立慕容家自己的族学,来读书的,几乎都是几个孙子。侄孙也有两三个,但是和吵吵闹闹的孙子们比起来,小鸡三两只。
  慕容谐请来的师傅是大儒,哪怕面对的学生都是一群小孩,也没有轻视,反而越发要求严格。
  一日孩子们正在读书,手里的书卷放置在书立上,读的摇头晃脑。
  慕容谐在这朗朗读书声中踏入书堂,师傅原本正在仔细听孩子读书,察觉到有些异样一抬头,见着慕容谐站在那里。
  不少孩子见着慕容谐,迟疑着要不要站起来拜见,可是师傅还没发话,一时半会的纠结在那里。
  “拜见丞相。”师傅马上从床上起来,冲慕容谐一拜。
  慕容谐摆摆手,“不用多礼,我今日心血来潮,想过来看看。”说着,慕容谐已经被师傅迎入上座坐下。
  坐在前头的是慕容延和慕容定的儿子。
  慕容延的儿子好几个,除去朱娥所出的嫡子之外,和侧室也生了不少。在那里一并排开。
  慕容谐随意拿过一个孩子面前的书卷,随意念出一句来,“阿胡,对上下句。”
  阿胡是朱娥生的嫡子,平常甚是惧怕这位威严的祖父,被抽中背书,心里紧张的不得了,背的磕磕巴巴。
  丞相在场,书堂上除了问答之声之外,再也听不到什么。
  慕容谐对阿胡的应对不甚满意,哪怕这孩子答出来了,但是紧张的咬字不清。
  “阿胡胆子还是要大些。”慕容谐道。
  阿胡还小,小蛮奴在一旁看着这个堂弟紧张的话都说不清楚,疑惑万分。不过很快的他抬头,满怀期待的看着慕容谐。
  这一卷他都已经背熟了,不管抽哪一段,他都能背的出来哟!
  慕容谐察觉到小蛮奴炽热的目光,不由得失笑。他故意跳过小蛮奴。去抽其他的孩子。
  一圈下来,孩子们的表现或好或坏。慕容谐抽完之后,坐回上座。
  “书都背的不错,不过经典知道的滚瓜烂熟,还是欠缺了些。”慕容谐对一旁的老师笑道,他看过来,对孩子们问,“你们觉得如今世道该行何道呢?”
  “丞相,这对现在的郎君们来说太难了吧?”师傅听到此言吃了一惊,这群孩子年岁不大,问这个实在是太难了。
  慕容谐摆了摆手。
  一群孩子面面相觑,小蛮奴直接跳起来,“霸道!”
  清亮的童音在书堂里格外的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嗷呜一声长嚎,嚎完了问小兔几:兔几本狼嗷的好听吗?
  清漪小兔几竖起兔爪:多加几个音吧,我喜欢听~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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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23 编辑



157、第157章 对比

  书堂内安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蛮奴站在那里,脸蛋上满是兴奋,完全不顾身后那些堂兄弟们或是惊吓,或是恐惧的眼神。
  慕容谐有些意外, 他那话不过是随意一问, 没有多少考量。甚至都没指望这么一群几岁小孩子能答出什么来。
  没想到小蛮奴倒是站出来了。
  “哦, 霸道,你知道甚么是霸道?”
  “霸道, 以武治国。”小蛮奴眨眨眼睛,他此话一说, 师傅有些不忍直视, 他并没有和这群学生们解释霸道。小蛮奴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听在耳里童稚十足。
  慕容谐没有去看身后的师傅,他坐在那里冲小蛮奴招招手,小蛮奴半点都不怕人, 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清漪鼓励他有把握就表现出来,至于什么要藏拙之类的, 基本上都没怎么说过, 别的孩子畏手畏脚, 他倒是半点都不怕。
  小蛮奴没有半点迟疑, 直接走到慕容谐面前。
  慕容谐很喜欢这个实际上的长孙,第一个亲孙子,哪怕不能直接对外面说, 但心里很喜欢。
  他看着小蛮奴,脸上都不禁多了几分慈祥的笑,他拍了拍手边,“蛮奴过来坐下。”小蛮奴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坐在慕容谐身边,没有半丝紧张和局促。
  看到这孩子这样,慕容谐更喜欢了几分,“你那些话是谁教你的?是师傅还是你阿娘?”
  小蛮奴摇摇头,“师傅还没说这个,阿娘也没教我。”
  慕容定那个看的书卷就恨不得一头撞墙的性子,慕容谐根本不觉得他会教孩子这个。听到小蛮奴这么说,顿时来了点兴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书!”小蛮奴说完扬起下巴。
  慕容谐大笑,“你看了甚么书?这么神气!”
  “汉书!”小蛮奴睁大了双眼,“是汉宣帝呵斥太子的那段,汉家自有法度,外文内法,兼以霸道!”
  说着,小蛮奴似乎想起什么,“阿娘和我也说过!不过我还是看书啦!”
  “你这小子。刚才还问你你说不管你阿娘的事,现在又说你阿娘又讲过。”慕容谐笑着指了指小蛮奴,小蛮奴坐在他身边笑嘻嘻的,慕容谐笑了一阵,“也行,你这年纪就开始读汉书了,虽然早了点,但也好事一桩。”
  说着,慕容谐伸手把小蛮奴抱起来,他抱起小蛮奴踱步到外面去,走之前回头对师傅说,“我带这孩子出去走走,你们继续读书。”说罢,和小蛮奴一道往外头走去。
  小蛮奴趴在慕容谐的肩膀上,慕容谐把他抱的稳稳当当。
  孩子们读书的学堂比起府邸要朴素许多,高台楼阁是想都别想,因为怕孩子贪玩下水,所以学堂内没有池塘湖水。慕容谐抱住小蛮奴走了一段路,小蛮奴看到一棵大树上停着几只鸟,他呀了一声,抬起头来,“有鸟!”
  慕容谐循声看去,见着一直色彩斑斓的鸟雀停在枝头上,“蛮奴想要?”
  “嗯!”小蛮奴用力点头,他看了一眼,那树的高度,“这树有点高,不然我就可以爬上去抓啦。”
  慕容谐闻言,看向身后的侍从,“拿弓箭来。”
  侍从们取来弓箭,慕容谐把小蛮奴放下来,当着他的面拉开弓,对准了枝头上的鸟,小蛮奴之前被慕容谐问话的时候半点都不紧张,这会瞧见慕容谐拉开弓箭,顿时紧张的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谐年轻的时候便以武力见长,这会年纪大了,骑射功夫却半点也不见衰退,他将弓拉如满月,然后小蛮奴只听得嗖的一声,那边鸟雀呱呱直叫。
  再定睛一看,原本在枝头的鸟雀扑棱着翅膀,一头从枝头掉了下去。侍从们很快就把鸟给捡起来,送到慕容谐的面前。
  慕容谐哪一箭故意只是射伤了它的翅膀,而不是将其射个对穿。
  小蛮奴看着鸟雀被侍从捉在手里,一只翅膀上鲜血淋漓。他想要去拿,却碍于那一片淋漓的鲜血,不敢上前。
  慕容谐从侍从的手里把那只鸟雀拿过来送到小蛮奴面前,“现在它是你的了。”
  小蛮奴咦了一声,抬头怔怔的看着慕容谐。慕容谐从他笑着点头,“拿去吧。”
  小蛮奴这才小心翼翼的从他手里把受伤的鸟给接过来。
  “照顾好了,等它伤好之后,记得吩咐人剪掉它的翅膀,不然寻着机会,这野物还是会跑掉的。”慕容谐见小蛮奴一下一下摸着鸟的脑袋,但是鸟哀鸣不已,从旁提醒。
  孩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慕容谐摸摸他的脸。
  和小蛮奴相处了一段时间,慕容谐亲自把小蛮奴送回书堂。平常富贵人家的祖父,最多叫仆妇把孩子送回去得了,慕容谐身为丞相,却亲自把孩子送回来。
  师傅看向小蛮奴不免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这孩子还是像我。”慕容谐笑道。
  上面人的一举一动,只要周边有人,就根本瞒不住。到了晚上慕容延那边就知道慕容谐到了书堂考孩子们功课,而且阿胡表现的平庸,不怎么出色。
  他大为恼怒,把阿胡叫过来,一顿训斥。
  阿**常被母亲溺爱,朱娥嫁过来这么几年,就这么一个儿子,而且慕容延并不喜欢她,平常也是多让妾侍侍寝,很少光顾她的住处,很有可能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了,所以朱娥溺爱这孩子溺爱的不得了。
  慕容延却对儿子十分严厉,以至于阿胡看到慕容延如同老鼠见了猫,恨不得多的远远地,不叫慕容延见到。
  慕容延坐在哪里,看着嫡子畏手畏脚的模样,心下一阵厌烦,“阿翁问你话,那是看得起你,要是别人,恐怕连一眼他都不会施舍。你呢?抽背功课罢了,要不要结结巴巴,支支吾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怎么你了呢!”
  阿胡跪在那里,缩着脑袋,鼓起勇气抬头偷偷看父母一眼,只见着母亲满脸焦急,但是真正手掌大权的父亲却是满脸的不耐烦。
  慕容延见阿胡抬头,一眼瞪过来,“我说准你抬头的!”
  一声喝令,直接吓破了阿胡的胆子,叫他慌不迟的又低下头去。
  “这也怪不得孩子。”朱娥见状,立刻为儿子争辩,“丞相向来不喜欢我们这一支,平常有甚么事,也不轻易想到我们。孩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面,丞相又不怒自威,孩子就那么点大,怎么可能不怕?”
  慕容延根本不将朱娥的话当回事,“阿爷不喜欢我们这一房,所以就可以见着他就打摆子,照着你这么说,以后我见着阿爷,是不是可以直接哆嗦的说不出话来。连面都不要见了?”
  朱娥一时语塞,慕容延冷笑几声,“还是我平常管教不当,所以这小子才会这样。六藏的儿子,比阿胡大不了多少,已经能当着阿爷的面说出以武治国了。同样都是孩子,母亲不同,差别却这么大!”
  朱娥拳头握紧,瞬间压制住的暴脾气险些爆发,幸好这么多年的压制让她没有立刻跳起来和慕容延对掐,她瞬间控制住自己的脾性,咬着后槽牙,“你说这话可不好。她可是你的弟妹呢,要是话传出去,教孩子怎么做人?”
  慕容延冷冷哼了声,“我在外面忙于政务,家里几个孩子让你看着。你也别厚此薄彼,我人虽然在外面,但是家里的事也瞒不过我。”
  他原先想说要朱娥学学清漪,教孩子一点骑射。但想起朱娥嫁过来前,动不动就抡鞭子抽人的架势,这话还是没说了。
  “是。”朱娥低头应下。
  慕容延这边训孩子训的欢畅,小蛮奴这边却是欢叫连连。慕容谐把那只鸟儿给他,他就叫身边的侍读好好的看着,可怜那些侍读自己也是贵族子弟,到了小蛮奴身边倒是成了小跟班了,读书的时候一只眼睛在书本上,另外一只眼睛就放在鸟儿身上。好不容易熬到下学,终于可以把鸟儿往侍从手里一塞。
  小蛮奴把鸟儿带回来,叫人寻了金疮药给鸟儿上好,然后捧着鸟跑到妹妹这里来献宝。
  阿梨已经可以含糊不清的说话了,还能精神抖擞的走上几步,见到哥哥带来这么个漂亮小东西,立刻手脚并用半爬半走过来,抓住鸟翅膀扯。
  阿梨太小,分不清轻重,原本只剩下一口气的鸟儿,险些被她弄死。
  小蛮奴见着阿梨抓住鸟翅膀伸着胳膊就把鸟给提起来,鸟呱呱乱叫,垂死挣扎,翅膀扑楞着,尖利的钩爪眼瞧着就要划上婴孩幼嫩的肌肤,小蛮奴飞扑上前,在乳母和侍女的尖叫声中把鸟儿从妹妹手里给抢下来。
  “啊——!”阿梨突觉手里一轻,新得的玩具就这么被哥哥给抢去了,立刻愤怒大叫,白嫩嫩的脸上都通红,额头出了汗珠子。
  鸟儿惊慌之中钩爪乱蹬,没抓着阿梨细嫩的肌肤,倒是把小蛮奴手指划出一道来。
  立刻就见血了。
  “疼!”小蛮奴低叫了声,那边阿梨摇摇晃晃走过来,小身子一个劲的往前扑,小手伸出去要抢鸟儿玩。
  小蛮奴马上把鸟丢给侍女,“拿出去给外面的人,别叫她看到了!”
  侍女应声而去。
  阿梨睁着大眼睛,看着新玩具还没尝着个味道就被哥哥弄走了,这下不干了,一屁股墩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之大,简直可以绕梁三日不绝。小蛮奴听到妹妹的哭声,顿觉头大如斗,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怎么自个手贱把那个东西给她玩。
  “阿梨,那个不好玩。”小蛮奴坐在阿梨面前,说着把自己流血的手递给妹妹看,“你看哥哥的手都被抓的流血了,很疼的!”小蛮奴说着皱起脸来给妹妹看。
  阿梨才不管他呢,不管不顾的坐在那里嚎啕。
  乳母和侍女们手慌脚乱,过来哄孩子的,还有给小蛮奴处置伤口的。
  乳母给阿梨弄来了不少玩具,还有可口的瓜果,可惜阿梨看都不看,嘴里屋里呱啦的叫着,似乎还是要之前小蛮奴带来的那只鸟。
  小蛮奴这下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作茧自缚。他仇大苦深的坐在妹妹面前,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被乳母给包扎好了,这会就看到手上被包的和个粽子似的。
  阿梨哭闹不休,小蛮奴伸出手直接从阿梨面前的托盘上把切好的甜瓜给端过来,嗷呜一口咬下去,吃了一大半。他嚼吧嚼吧,享受口里的香甜,吃的无比的享受。
  阿梨不得心意正闹着呢,突然看到面前的瓜果没了,一下连哭都忘记了哭,张着嘴儿瞪他。
  小蛮奴嘴巴动一动吐出瓜子来,一瓣吃完了,又伸手去拿。
  阿梨早就开始吃辅食,奶也慢慢的断了,这甜瓜是她最喜欢吃的。一下被小蛮奴吃了俩,顿时呆住了,过了好会她反应过来,嘴里咿咿呀呀乱叫,爬过来就要和小蛮奴拼命。
  小蛮奴伸开双臂把扑过来的妹妹抱个正着。
  清漪过来的时候,就见着咿咿呀呀哭诉哥哥残酷无理取闹抢她饭吃的阿梨。小蛮奴一脸纯良坐在一旁。阿梨叫了好会,终于觉得口渴,一头转向乳母嘤嘤了两声。乳母马上端来水,用勺子喂给她。
  “怎么了这是?”清漪听说儿子女儿打架了,赶过来。结果见着好像两个并没有什么?
  “阿娘,阿梨打我了。”小蛮奴说着,抬起头来,把被阿梨拍的通红的脸给清漪看。
  清漪走过来,端起儿子的脸看了又看,婴孩的力气其实不大,但是这相对于成人来说的,小蛮奴也只有几岁,要是不还手就这么给妹妹打的话,被抽成这样,也不奇怪。
  “怎么了?”她看向乳母。
  乳母不敢隐瞒,马上把前因后果都给清漪说了一遍。
  清漪听后持起小蛮奴的手,看到他手包成那样,脸上又被阿梨揍红了,哭笑不得。要骂,小蛮奴都成这样了,实在是骂不出口。要安抚他,他做的这事,清漪还真没法安慰他。
  “干嘛要把外头的鸟儿给妹妹玩?”清漪叹了口气,坐在小蛮奴面前,叫人取来冰块装在布袋子里头贴在他脸上。
  小蛮奴一边脸贴着冰块听到清漪发问,含糊不清的开口,“见着羽毛生的漂亮,就拿过来了,没想到它野性太强了。”说着小蛮奴又添了一句,“而且还是叔公给我抓的。”
  能被小蛮奴称呼一声叔公的只有慕容谐,清漪看过来,“丞相抓的?”
  小蛮奴点点头,“嗯,叔公亲手给我射下来的,还说等以后那只鸟伤好了,要把它翅膀给剪了,这样就不会飞走啦。”
  “好端端的,丞相怎么给你抓这个了?”清漪问。
  小蛮奴马上精神起来,把今日学堂里头的事都给清漪说了。
  清漪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慕容谐竟然会心血来潮亲自到学堂里头去考孩子们的功课。小蛮奴在家里大胆习惯了,在外头也不胆怯,得了慕容谐的青眼。
  清漪摸摸他的脑袋,“小蛮奴做的不错!”
  小蛮奴笑的眯起眼,脸颊边都半点不觉得疼了,他哼哼两句,“这个不算甚么啦,前几天觉着无聊多看了几卷书而已。”
  说着得意洋洋的仰起头,发顶蹭着清漪的手心。清漪顺势摸了摸,小蛮奴眯起眼来,嘻嘻笑,半点都不在乎被妹妹揍的那几下了。
  那边阿梨喝完了水,自己玩了会,似乎忘记了之前怎么要抓住哥哥揍,凑过来要小蛮奴陪她玩。
  小蛮奴觉得自己是男子大丈夫,才不会和妹妹一般计较,兄妹两个你来我往的玩推车。小小的木头车被两个推来推去。玩的不亦乐乎。
  清漪坐在一旁看孩子玩闹。想的有些入了神。外面的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慕容定从官署里回来,清漪去给他换了衣服。慕容定这些日子去官署穿的要随意了些,比起之前的笼纱冠还有那一身有魏晋遗风的宽袍大袖的官服,这一套显得随意许多,清漪给他换上清凉透气的纱衣,看似随意的把小蛮奴和慕容谐说了一下。
  “我倒是没想到,丞相这么喜欢小蛮奴。”清漪站在慕容定身后,给他把纱衣整理好。
  慕容定伸手扯了扯袖口,嗤笑,“那男人到这会老了,老人不就是喜欢孙儿么?再说了,蛮奴那个小子一肚子的坏水,平常看着厌烦,但是别人看着说不定喜欢。”
  清漪听着捏紧拳头捶了下他的肩膀,“你这么说孩子?”
  “自己儿子自己知道。”慕容定回头冲清漪一笑,“宁宁,你要不要去练练骑射,你这手劲儿这么多年了,半点力气都没涨……”慕容定盯着清漪杀人似得目光,马上把话给吞到肚子里头。
  一家子是一块吃饭的,就连阿梨都被抱了上来,面前摆着一碗她专用的羹汤,给她一只勺子,随便她吃到嘴里还是舀在身上。
  羹汤已经事先冷过了,温温的,不会烫到她。
  家里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慕容定吃了一半,看向小蛮奴,“以后对着丞相,记得和之前一样,不要畏手畏脚的。他就喜欢放得开的人。你越是放得开,他就越高兴。”
  小蛮奴手里抓住箸,对慕容定突然而来的这番指点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吞下嘴里含着的肉,点点头。
  “对了,他除了你之外,还见过别的孩子没有?”慕容定问。
  “还有阿胡,不过阿胡有点怕,见着叔公有点不敢说话。叔公说了要他胆子大点。”小蛮奴说着,夹了一块肉塞到嘴巴里。
  慕容定一听,心情愉悦美妙,他冲小蛮奴一笑,“你这小子做的不错!”
  小蛮奴一惊,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慕容定好几遍,那目光看的慕容定怒从心起,“臭小子,你看甚么呢?”
  小蛮奴看向清漪,目光几乎是直喇喇的在问:阿爷没毛病吧?
  清漪尴尬的咳嗽一声,慕容定以前对小蛮奴横挑鼻子竖挑眼,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小蛮奴也不是普通孩子,普通孩子被慕容定那么对待,早就吓的和什么似得,偏偏小蛮奴胆子谁了慕容定,慕容定给他来这一套,他就怼回去。场场如此。
  “好了,吃饭。”清漪道。她这一声下去,慕容定和小蛮奴又重新低头吃饭。
  吃完了慕容定拎起小蛮奴的后衣领往外头去,“我看看这小子有没有光读书了!”
  小蛮奴被慕容定提起来,两脚离地,却乖顺的和只收起爪子的猫儿似得,不哭不闹,被慕容定提出门去。
  清漪心里下意识一紧,知道待会这对父子俩有好戏要唱了。马上跟了出去,果不其然,慕容定教小蛮奴骑马,故意把他带到大马背上,幸好慕容定还没丧心病狂到把小蛮奴一个人丢在那里,他也一块上了马。
  小蛮奴自从慕容定上了马背之后,浑身上下长了痒痒肉似得,动个没完没了,慕容定瞪他好几眼,好不容易让他安静下来一会,小蛮奴又开始有小动作了,他见着慕容定抓住马缰,伸手就去抓,小身子压上去,马缰没抓住,倒是抓住马的鬃毛。
  他在马耳朵旁哕哕叫了两声,马就躁动不安起来,开始刨动蹄子。慕容定哪里不知道是怀里小鬼搞的鬼。
  马匹突然撒开蹄子跑起来,慕容定抓紧缰绳,怒瞪身前的小子。
  “混账玩意儿!今天不打的你明天下不了地,我就不是你阿爷!”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嚎嚎追着小狼:臭小子,爸爸要吊起你打!
  小狼蹿的飞快:粑粑抓不到!
  小兔几叽叽叽:哥哥为啥要抢我的饭!
  小狼回首露牙一笑:抢了你的饭,你就不哭了~

☆、第158章 丧事

  小蛮奴最后也没被慕容定打的第二天下不了床, 清漪一路跟过去,见着慕容定提起孩子要打,哪里肯让,立刻把他拦下来, 从打屁股改为打手掌心。
  清漪在一旁看的真切, 小蛮奴的确有错。不能这么轻轻揭过。但照着慕容定那个做法, 清漪担心孩子能不能从慕容定的大掌下过了这一关。
  清漪叫人寻来两根竹条,叫慕容定打手板。除了手板之外, 不准打其他地方。
  慕容定岔开腿坐在胡床上,小蛮奴跪在那里, 伸出手, 慕容定仔细拿捏了力道,竹条抽在小蛮奴的手掌心上,霎时细嫩的掌心上就浮起了一条肿起的红痕。
  小蛮奴疼的整条手臂都往后缩。眼泪汪汪的望着清漪。
  清漪心疼的要命,但是面上丝毫不动。小蛮奴这回闹的有些过分, 在马背上胡闹,就算是慕容定这种精于骑射的人,都没有完全的把握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更何况小蛮奴还那样闹呢。
  “知道错了?”慕容定抽了小蛮奴手掌心五次, 板起面孔问小蛮奴。
  小蛮奴被鸟抓了的时候没哭, 被妹妹抽了一顿耳刮子没哭, 结果被父亲抽手板子哭了。他抽抽噎噎,眼泪鼻涕挂了一脸。
  小蛮奴哽咽几声,抬头看到慕容定满脸寒霜, 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望了清漪的方向。清漪转过身去,不看他。
  知道母亲也不会伸以援手了,他点点头,“阿爷,我错了。”
  慕容定见着小蛮奴乖乖的跪在面前,手掌伸出来,他控制了力道,抽的不是很狠。转头去看了清漪一眼。
  清漪正好偷眼看过来,和慕容定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慕容定眉毛一挑,清漪一愣,很快转过眼去。心脏跳的飞快,好似做了什么坏事,被慕容定抓了包似得。
  慕容定冲清漪咧嘴一笑,等到回头过来的时候一脸肃杀,“你这小子,别人不知道在马背上练了多少年,驯马无数,都不敢和你那样胡来,你倒是好,小牛犊子不怕虎,一个劲的给我惹麻烦,你难道不知道,到时候一个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来,重则摔死,轻则半身不遂,下半辈子要躺在床上,屎尿都要人伺候?不过几年,躺在床上身上都长疮,肉都烂了!”
  小蛮奴被慕容定训的头垂在胸前,抬都不敢抬,一声不吭。
  “你要是在马背上是个好手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兔崽子……”慕容定哼哼道。
  小蛮奴抬起头来,顶着两只通红的眼圈,“阿爷,我到底是牛犊子,还是兔崽子?”
  慕容定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头,手臂抬起,“给我跪好!”
  小蛮奴腿儿一紧,立刻跪好了。
  “你要给我淘气那也行,至少把本事给我练好了,别本事没有本事,还给我捅娄子!这次是我在,下回换了个马术差点的你试试,两个不都瘫了,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慕容定骂完,觉得口渴,他抬头看着清漪。清漪把水壶递给去。
  慕容定咕咚咚喝了好几口,才觉得舒服了些。
  清漪看着小蛮奴垂头丧气的模样,自己叹了口气,“你阿爷话说的不太中听,但是句句在理,在马背上不能胡来了。”
  小蛮奴点点头,他偷偷看这清漪,清漪叹口气,“差不多了吧?”
  “还差得远呢!”慕容定冷哼,“怎么着也得跪个一晚上。”清漪一眼直接瞥过去,冷冰冰的目光看的慕容定后脖子寒毛直竖。
  慕容定手掌握成拳压在唇上咳嗽一声,“罢了,看你年岁还小,这次只是打你手板子,跪那么一会,要是下回还这样,我可就真的叫你跪一晚上!”
  “是。”小蛮奴无精打采的垂下脑袋来。
  清漪叹口气,“回去吧,明天天不亮还要去学堂读书,睡晚了,明天早上又起不来。”
  慕容谐对慕容家子弟们的教育极其上心,长大了的已经是没办法了。但是年岁小的,点点大就被要求天不亮起来,在学堂里开始学书。上午学习各种百家经典,到了下午就要学骑马射箭。
  小蛮奴要是睡晚了,早上肯定起不来。一天都没有精神。
  小蛮奴听着清漪的话,眼里几乎要冒出泪光来。果然还是阿娘疼他!
  慕容定见着儿子双眼泪汪汪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明明就是个狼崽子,到了娇妻面前就装可怜。
  恨不得吊起来打,打个十几下,看他乖不乖。
  小蛮奴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外面走,走几步就回头看看。
  慕容定看的更加憋气了,冲孩子连连向外赶,“回去回去!”
  小蛮奴眼神儿望着清漪,哽咽了几声依依不舍的走远了。
  “这小子,越大越惹人烦!”慕容定狠狠喘口气,这么点点大,就知道卖惨,长大了还得了?天都要被他捅下来。
  清漪闻言,斜睨着他,“再烦也是你儿子,感情不是从你肚子出来,就烦了?”
  慕容定险些咽住,他急切回头,“宁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拉住她的手,眼神恳切,“怎么,还是心疼那个小子,不忍心叫他受罚?”
  清漪低下头,有些闷闷的,“怎么舍得?不过他做错了事,需要被教训。就算舍不得,也得舍得了。”
  慕容定听的是心花怒放,他抓住清漪的手亲了几下,“果然还是宁宁识大体。小子不能娇惯,一娇惯,到时候就难教了。”
  太好了,宁宁不偏心那个臭小子!慕容定高兴的恨不得跳起来,他按压住跳起来的冲动,“不过这次给的教训也太少了。”
  “我是怕小蛮奴到时候和你学。”清漪皱了皱眉头,叹口气,慕容定教育孩子只会动打,她要是不适当的拦住,到时候小蛮奴肯定会把慕容定的这一套给学了去。哪怕孩子适当教训一下是可以的,但也经不起慕容定拿棍子抽。
  “和我学怎么了。”慕容定轻哼,“我是阿爷,儿子和阿爷像,不是天经地义么?”
  “好好好,天经地义。”清漪揉了下慕容定的脸,她低头在慕容定的脸上亲了一口。
  慕容定这才满意了。
  这才对嘛,疼那个小子,偶尔也要疼疼他,他也是个需要人疼的~
  慕容定美滋滋的想道。
  **
  不多时,长安里头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颍川王妃难产死了。
  之前私下有人传言,颍川王妃肚子里头的那个根本不是颍川王的种,而是颍川王妃在外头养男人怀上的。
  北朝贵女作风奔放大胆,皇后都能养汉子了,王妃在外头和男人私通也不算是什么了?
  颍川王元穆也不见有什么举动,天上飞来一顶绿头巾,人人都猜测他会如何暴跳如雷,他却安然不动,半点都没有反应。
  现在颍川王妃难产死了,虽然妇人生产,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但颍川王妃死的也太恰好到处了。正好就是产子的时候死了的。
  一时间议论纷纷。
  讣告也发到了清漪那里,清漪看着手边的讣告,一只胳膊撑在矮几上,沉默不语。
  兰芝见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如今的世道到底怎么回事,明明没有做过恶,却还要被那些小人造谣中伤。”
  兰芝想起往事,感叹万分。说起来当年清漪和元穆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管谁看了都说这对是神仙眷侣呢。可是世事难料,如今清漪已经嫁人生子,元穆也在朝廷的压力下被迫娶了蠕蠕可汗之女,到了这会还要被造谣中伤,兰芝都忍不住生气。
  清漪没有说话,过了好会她幽幽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讣告再看了一眼,轻轻折起来,放在一旁,“颍川王妃生下来的孩子也死了?”
  “死了,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难产,颍川王妃出血不止,孩子还是接生婆硬拽出来的,没哭几声就断气了。”兰芝是个包打听,外头发生了什么大事,她都会叫人打听清楚,事无巨细,都报到清漪面前来。
  “……”清漪听后眉头皱了皱。
  兰芝还在说,“那些人怎么也不想想,颍川王妃又不是个光棍,身边应该带了不少从蠕蠕那边带过来的人,产房里头那么多人在呢,十几双眼睛盯着,说的倒是轻巧。”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清漪摇摇头,“罢了,清者自清。他没做过的事,就算外人再怎么说,恐怕他也不会改上半分。”
  “准备一下,到时候去颍川王府上吊唁吧。”清漪道。
  颍川王妃死了,消息送入宫中,中宫皇后闹开了。这些从草原上来的女人们,不知天性如此,还是仗着身后有蠕蠕王庭,嫁过来之后,嚣张还是其次,她们不讲道理,也不将那些规矩放在眼里。
  皇后在宫里知道妹妹难产死了之后,口口声声说是妹妹被元穆给害死的。要元绩把元穆抓起来砍头。
  元绩被皇后闹的头痛,堂堂宗室怎么可能说抓就抓,说杀就杀?
  没有真凭实据,把人问罪,说出去简直就是个笑话。
  消息传出来,元穆亲自进宫请皇帝派人勘查。他已经把颍川王妃和孩子的尸首叫人用冰块保存起来,只等人上门。
  元穆如此,光明磊落,根本不怕皇后的淫威。元绩见此情形哪里真能顺着皇后的话,把元穆抓起来。这位蠕蠕皇后骄纵惯了的,见元绩不叫她顺心,和他吵了好几场。一时间宫内热闹的厉害。
  过了会蠕蠕那边来了使者,倒不是为这事来的,听说颍川王妃难产而亡,顺路过来看了看,那几个蠕蠕使者也没看出个门道来。
  倒是王妃的丧事非办不可了。总不能把尸体摆在那里,哪怕用冰块镇着,也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元穆依然是那副风淡云轻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悲伤,他在停放尸体的屋子外等着,等到里头的蠕蠕使者出来了,问道,“皇后责问甚急,臣怕再次得罪皇后,王妃下葬不如照着柔然旧俗?”
  此话传出去,长安一半人都要笑出泪来。
  谁都知道,柔然和鲜卑虽然同出一源,但是到了现在风俗迥异。柔然旧俗中的葬制,根本不需棺椁,直接把尸体往树上一抛。应对草原人生命来于大地归于大地的想法。
  元穆此言,简直是要把王妃给丢到外头去,连给个葬身之地都免了。偏偏这还是柔然人自己的习俗,怪不得别人。
  皇后险些被元穆给气死,但偏偏挑不出他的错处。
  幸好元穆也不是真的要和皇后唱对台戏,既然皇后和柔然使者查不出什么,也拿他没办法。没了杀妻的名头,他令人开始给王妃寻找墓地,准备营造墓室。
  王府内挂上缟素,长安贵人们此时也纷纷上门吊唁。
  清漪也在吊唁的人里,和她一块去的还有慕容定。慕容定原本就不想来,但清漪过来,他不放心,只好一块跟了过来。
  颍川王府内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少,颍川王身着丧服,站在庭院里招待客人。
  慕容定不想清漪被元穆看到,直接把她给拨到身后去,元穆看到慕容定前来,面色一如之前和对着那些客人一样,没有半点变化,甚至看到慕容定身后的裙摆,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没有半丝波动。
  慕容定和元穆寒暄几句,直接拉着清漪走开了。
  “和这家伙说几句话,我都觉得晦气!”慕容定嘴唇压在清漪的耳朵上轻轻呼气。
  唇齿间呼出的热气,喷涌在耳朵上,引起一阵阵的麻痒。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清漪强忍住呼他的冲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后腰,“好了,别人丧礼上面能不能正经一点?”
  慕容定悻悻的,他低下头,“我已经够正经的了。”
  正说着,有人看到慕容定,马上赶过来。清漪见到有人来了,知道十有八、九是来拍慕容定马屁的。
  她正想走,慕容定一把拉住她,“都说夫妻一体,患难与共,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说着慕容定马上换了一副脸,对着前来的人。
  来人没想到慕容定竟然会拉住夫人,一时间就算有什么话,都不好说了。随便说了几句就走开了。
  “原来你拿我当挡箭牌呢?”清漪看着讪讪离去的人,从宽大袍袖里生出手来,就在慕容定的腰上掐了一把。
  慕容定疼的嘶了一声,“宁宁,你还真拧啊。”
  “为何不拧。”清漪说着。那边响起一片嘈杂声,元穆已经过来了,作为家主,的确应该是他来操持妻子的丧礼。清漪见着都已经开始了,再这么和慕容定黏着实在是不像话,她把他推开,见到那边的清涴,“我到妹妹那里去,你总该放心了吧?”
  慕容定闻言抬眼一看,只见那边阴平县公夫妇在那里。阴平县公在长安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他哼了几声。算是默许。
  对付慕容定这个醋坛子,清漪算是能用的都用了。
  清漪到清涴那里去,阴平县公很有默契的走开。清涴见着清漪过来,高兴极了,“刚才想到姐姐那里的,但是看到姐夫面色有些不虞,所以没敢过去,还请姐姐不要见怪。”
  当然不见怪,刚刚慕容定一张脸就差拉到肚脐眼了。只要不瞎,恐怕也没几个敢上来看慕容定的脸色。
  “不怪不怪,你姐夫就是那样的人,不要往心里去。”清漪拍了拍清涴的手,清涴点点头,她正要开口看到那边的清湄,咦了一声,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清湄,清湄今日装扮素淡,这都没什么,清漪看到清湄的嘴角隐隐约约有些青色。脸上也有些肿。
  清湄原先有几分丰满,但是肌体肿胀和丰满两回事,哪里看不出来。
  “这……看来四娘家里不安宁啊。”清漪瞥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清涴也瞧出来了,她握紧手掌,“姐姐,要不要回去和阿娘说?”
  “我看不必,如果她自己想提的话,早就说了。”清漪说着再不看清漪那边一眼,“何况婶母似乎不怎么想管她的事了。”
  清湄和贺拔盛之前私通勾搭成奸,公然在寺庙里头偷情。气的主持在清湄搬走之后,拿水洗屋子,更把她之前的用具全部烧掉了。主持原先和王氏有几分交情,出了这等事,那点交情顿时灰飞烟灭,半点都不剩了。
  王氏气的几天都吃不下饭,这会恐怕也不会怎么愿意管清湄的事。
  清涴沉默下来,不说话了。王氏之前和她抱怨,说对这个侄女好,那是把好心用在狗身上,不求她回报,至少也不要惹麻烦。清湄倒好,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留下一堆的烂摊子叫人给她收拾。
  “哎……”清涴叹息了一声。
  “自己选的人,没人逼她,她自个要贴上去的。这会哭着都得走完。要是她自个说也就罢了,她要是不说,我们也别管。”清漪说着扣住清涴的手,慢慢往回走。
  元穆一来,哀乐大作。到处都是哀哀戚戚的丝竹声。
  客人们轮番上前上香,元穆在一旁答礼。一切井然有序。如果忽视掉元穆那几乎没有半点哀戚的脸的话,这场丧事办的还真是不错。
  众人皆知元穆和王妃关系不睦,尤其元穆头上那顶若隐若现的绿帽子,他在王妃的葬礼上没有半点哀戚,也都能理解。
  清漪和清涴在后面给王妃上了一炷香。两个人都是有孩子的母亲,对生孩子时候的危险深有体会,现在见到王妃因为难产没了,有些难受。
  “颍川王也太过了,虽然王妃……但是好歹逝者为大。”清涴和清漪感叹两句。
  清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夫妻的私事,外人说不明白。”
  清涴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朱娥走过来,朱娥见到清漪怔了怔,嘴边勾起一抹笑,“说起来,弟妹当年还和颍川王有婚约呢。如今看起来,当年幸好是被六藏抢去了,要不然躺着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你!”清涴怒视朱娥。
  这会四周的人不是很多,朱娥也懒得装样了,这么些日子来她压抑自己压抑的够痛苦了,见到清漪哪里还会再压制自己的脾气?
  清漪一把抓住清涴的手臂摇摇头,她转头看向她,“逝者为大,还请巨鹿公夫人放尊重些。要是在这里出了甚么事,我倒是没甚么,恐怕回头巨鹿公那里不好交代。”
  清漪把慕容延抬出来,见到朱娥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朱娥见着面前两女携手离开,有好事者看到方才一幕,碍于不能过来,却频频注目。朱娥察觉到那些目光,一口恶气出不去。
  她掉转过头来,见着个年轻妇人站在不远处,那妇人生的丰满,胸臀满满的,但又有一把好腰。凹凸有致,朱娥看到那妇人笑笑,走过去,“杨夫人。”
  清湄飞快的垂下眼来,她对朱娥甚是恭谨的曲了曲膝盖。
  朱娥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
  丧事繁琐而又烦人,慕容定呆的不耐烦,过了一会随意找个理由带上清漪走了,半点都不想多呆。
  慕容定是个大醋坛子,以前元穆的事就能让他喝上好几壶醋,清漪和他一块回去,免得他又想东想西。
  长安里头的人还垫着脚看元穆的热闹,还没反应过来,一封军报送到宫中。东边又打过来了。
  慕容谐这次直接派贺拔盛领军抵御敌军。
  贺拔盛领兵前往,过了两三月,捷报传来,之前因为上洛之战,洛阳落入敌手。贺拔盛领兵把洛阳给抢了回来。
  消息传回,人人都对这位从东边来的将军刮目相看。贺拔盛得胜,当初举荐他的慕容延,也跟着面上有光。
  他有光了,慕容定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按住小狼:小子,你终于犯在本狼手里了!看本狼不抽死你!
  小狼眼泪汪汪望着清漪小兔几:麻麻,我错了……粑粑要打死我……
  清漪小兔几一眼横过去:嗯哼?
  慕容大尾巴狼松爪: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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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吐血

  清漪穿过一道长长的长廊, 今日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淅淅沥沥,打在芭蕉上沙沙细响。雨水将庭院洗出一片苍翠,人走路的足音都淹没在雨声中。
  池塘里□□呱的一声, 竹制的屋子里头暴出慕容定的喝令, “去把那只□□给我抓了!吵个没完!”
  慕容定那一声喝的清漪身后的侍女忍不住身上一颤, 就连兰芝都缩了缩脖子。
  清漪站定,侧过头对身后的侍女道, “我进去,你们都退下吧。”
  “六娘子, 奴婢留在您身边伺候吧?”其他侍女听到这话, 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唯独兰芝上前。兰芝忠心耿耿,哪怕明明怕慕容定怕的要死,却还担心清漪会不会被慕容定的怒火殃及。
  清漪摇摇头, “还用不着你。去吧,替我去看看阿梨,这孩子最近说话说的开心, 乳母们又不怎么敢和她说多了, 你代我陪陪她。”
  “是。”兰芝俯首应下。
  清漪推开竹门而入。这个庭院是照着她的喜好, 模仿南朝的风雅小庭建造, 除去外头的长廊之外,屋子小桥都是用竹子做成。外面又引入活水成一条小溪,种植竹林芭蕉等物, 幽静怡人。
  慕容定心里正烦躁,所以池塘里头□□叫几声都能惹得他大怒。
  清漪进去,见着慕容定躺在床上,那边窗户大大敞开,凉风伴随着雨丝飘进来。慕容定一双胳膊枕在头下,双眼闭紧,不过清漪还是能看到慕容定脸上浮动的焦躁和怒气。
  风吹进来,拂动她的裙角。清漪放轻了步子,走到慕容定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慕容定耳力过人,哪怕清漪已经把脚步声放到了最轻,还是被他听到。那声音到了他的身边,只觉得身边的褥子陷下。
  紧接着就没有声音了。慕容定生气的时候不爱有人在,屋子里头的人早就被撵出去了。他眉蹙起,等着清漪说话。
  结果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清漪的说话说。
  床摆在窗口的位置,雨丝从窗口飘进来,落在肌肤上。丝丝凉意将心头的不平渐渐安抚下去,过了会,雨丝落在肌肤上的清凉渐渐消失,可外头还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慕容定奇怪的睁开眼,见着清漪身子都挪到了窗面前,伸手把纱窗给拉过来。
  清漪听到响动,回头看到慕容定已经睁开眼睛,嫣然一笑,“气消了?”
  “你怎么来了?”慕容定说着又躺了回去,两只眼睛顶着屋顶。
  “我听说你心情不好过来看看,”清漪坐在那里,迟疑一下,“现在感觉好点了?”
  慕容定晃晃脑袋,“没有,心里还烦着呢。”说着他长长的呼出口气来。
  清漪坐在那里,听他这么说,坐在那里,依靠着窗口看外面的风景,纱窗拉了起来,隔绝了外头飘落进来的雨丝,照进来的光朦胧的映在她的面颊上。
  慕容定双眼直直的看着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笼罩在光芒里头的她眼眸微睁,目光纯净。这么多年了,自己身边的人来来走走和走马看灯似得,就算有些人一直在身边,但绝大多数的心思早就变了,只是她,似乎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半丝变化。
  清漪看慕容定目光有些古怪,被他看的浑身寒毛直竖。当着慕容定,她也不避讳什么,伸手搓了搓手臂,“怎么?”
  “只是觉得宁宁这么多年,没变甚么。”慕容定老实回答。
  清漪一喜,伸手就去摸脸,“是吗?”话语里还带着无比的欣喜。
  “那么多人原来是同僚是朋友,这会变得我自个都认不出来了,一个两个和我作对。就宁宁你不同。”慕容定说着,从鼻孔里呼出气来。
  清漪僵住,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要说的是这个?”
  慕容定点头。
  清漪咬牙,她还以为这家伙说她这几年容貌不变呢,说来说去竟然是这个!
  这么一打岔,慕容定心里的怒火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他在床上慢腾腾的伸展手脚,“现在贺拔盛那个家伙,得意的不得了吧。这家伙也算是有才能了,可惜怎么就和六拔呢。”
  “你手下还不是有一堆人,我记得李涛已经被你调到了长安,在长安带兵,还有其他人。”清漪说着叹了口气,“你就别和自己过不去了。到时候把你自个身体给气出甚么,恐怕巨鹿公那边要高兴了。”
  慕容定一听,顿时一怔,仔细想想,正是这个理。只要慕容延快活了,他就生气。要是慕容延不能得偿所愿,他就要仰天大笑。顿时慕容定拍了好几下胸口,把胸口里抑郁之气给拍散了。
  清漪见着他突然一个鱼打挺跳起来,手掌朝胸口嘭嘭嘭拍了三下,吓了一大跳。
  慕容定坐在床上,好久舒缓过来,对着满脸惊吓的清漪挤出一丝笑,“你那话说的真有道理。”
  清漪上下打量他许久,见着他一切正常,没有发癔症,才松了口气,“你现在不气就好,生气坏肝,年纪轻轻的打仗没打出毛病,在家生病生出个好歹来,多值不得。”
  “我气不过。”慕容定撇撇嘴,“算了,这次就让他得意得意,反正下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多久。”
  打仗如同赌博,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也没有把握说自己每战必胜。朝廷就是那么回事,打赢了有赏赐,输了,才不管你有没有什么难处,直接罚下来。
  “我看,你要不给上道折子,请丞相给这位卫将军多赏赐些宅邸珠宝?”清漪轻声道。
  这话和一记闷锤似得,直接敲在慕容定后脑勺上,他晕晕乎乎转过头去,满脸不可置信,他指了指自己,“我去和他说?”
  清漪见着他那被雷劈了的模样,哭笑不得,抓住他,“现在贺拔盛被赏加官是避免不了的,就是看赏赐多少而已,既然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何不在面上做的好看些?”清漪见慕容定一脸的不以为然,轻轻推了他一下,“现在丞相还在,哪怕心里清楚,但是脸上还要装一下,你以为丞相很喜欢看到他还在呢,你们就已经斗的你死我活?”
  慕容定眼睛看过来,清漪气的要死,这家伙脑子就是一根筋,“你自己说说看,哪个人喜欢看着自己还在,下头的儿子就争家产争的头破血流的?”
  慕容定面无表情扭过头去,“嘁,我就不信那男人不知道。”说着他咬了咬牙,“算了,就如宁宁你说的,叫人给他上一道求封的奏疏算了。”
  慕容定说罢,不甘心的靠过来,把清漪给抱在怀里,把她抱在怀里,才有了几分实感。揉了又揉,“我还是不舒服。”
  清漪伸出手在他的胸膛上给他摸了摸,痒痒的触感隔着几层衣服传到肌肤上,慕容定的焦躁好了许多。
  他点点头。
  清漪见慕容定平静多了,笑问,“现在不觉得□□吵人了吧?”
  慕容定一听,不由得失笑。
  “你在这里,就甚么也不觉得吵了。”慕容定答道。
  两人抱了一会,清漪轻轻挣开他。她仰起头,双手抱住慕容定的脑袋,“你看到的是长久以后,而不是眼前一时的得失。”
  慕容定眼眸沉了沉,他似乎有些无可奈何,点了点头。
  过了两日,慕容定给皇帝上了一道奏疏,奏疏里头道卫将军击退东军,收复洛阳乃功劳一件,应该论功行赏。
  奏疏是上给皇帝,但是却送到了慕容谐的手上。
  慕容谐看到奏疏之后,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点头。他对于继承人,其实是属意慕容定。在他心中,慕容定才是他的长子。只是慕容定脾气有些喜怒不定,叫他不能放心。现在看来,至少比以前要沉稳一些。
  “六藏这孩子,行事比以前要可靠多了。”慕容谐冲面前的夫蒙陀笑。
  夫蒙陀听到慕容定的名字,眉头不由得一皱。慕容谐看见,放下手里的奏疏,“怎么了?六藏做了甚么事?”
  “不是。”夫蒙陀俯身。
  “只是觉得丞相对京畿大都督宠爱太过了。毕竟京畿大都督和丞相是叔侄,做阿叔的宠爱侄子越过了自己的儿子,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吉兆。”
  慕容谐闻言顿时投目看向夫蒙陀,他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夫蒙陀是真傻还是装傻,如今恐怕整个长安都知道慕容定是他的儿子,夫蒙陀却在这里说什么叔侄。
  慕容谐眉头不悦的皱起,手臂撑在身后的凭几上。他面无表情看着夫蒙陀一会,“非叔侄。”
  夫蒙陀万万没有料到慕容谐竟然会这么回应,他瞠目结舌,嘴半张着,老半日都说不出话来。
  慕容谐却不去管他了,收回手来,把慕容定上的那道奏疏摊开,持笔在上面写了几行,慕容谐写完之后,令长吏进来,要其将奏疏拿到下面吏部去。
  慕容谐做完这一切之后,把笔一放,直接起身去宫城。
  宫里的元绩正在和元穆见面,听闻慕容谐来了,元绩面色马上一变,下意识的看向元穆。元穆起身对已经走入殿内的慕容谐甚是恭敬。
  “臣拜见陛下。”慕容谐站在那里对御座上的元绩一拜。
  元绩脸上生生挤出一丝笑容来,“丞相请起,赐座。”
  慕容谐坐定之后,元绩颇有些忐忑,“不知丞相前来,所为何事?”
  “洛阳不久之前被收复,臣想请陛下东巡洛阳,祭祀诸位先帝。”慕容谐道。
  元绩一愣,他没想到慕容谐竟然会说这个,下意识的看向元穆。元穆袖手坐在那里,和元绩对视一眼。
  “丞相此言甚得朕的心意。”说着元绩面上露出几分哀戚来,“当年朕被段贼所持,不得已离开洛阳,现在几年过去,都还没有祭祀诸位先帝,朕实在是有愧于列祖列宗。”
  元绩似乎说到了伤心处,以袖掩面哭了几声,流下泪水。
  “陛下不必伤怀,现在洛阳已经收复,可以前往洛阳邙山祭祀先帝。”慕容谐说着,目光无意间瞥了一眼元穆。直接和元穆的视线撞上。
  元穆一接触到慕容谐的目光,触电似得躲避开。慕容谐转回目光看向元绩。
  元绩放下袖子,点了点头,“丞相此意甚好,既然如此,朕令人挑选个日子,前往洛阳。”
  洛阳离长安并不很远,但既然是要去祭祀先帝,自然要准备一番。慕容谐点头。他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和元绩说此事,事情说完之后,慕容谐告退。
  元绩目送慕容谐离去,待到慕容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干净。
  元绩整个人都陷在隐囊里,满脸虚弱。
  “现在可以委屈求全,可朕就是怕到时候再委屈,全也求不到。”说着他手掌撑住额头,“慕容谐现在不显,可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哎!”元绩重重叹了口气。
  元穆在那里听着,他抬头看了看。内侍一开始就被元绩调开了,他们说话声量不大,不会被这些内侍听到。
  “陛下暂且忍耐。”元穆轻声道。
  元绩抬头,无助的望他,而后默默的垂下头颅,“可是这么一味忍耐,究竟要到甚么时候?朕就怕到时候连汉献帝都做不成。”
  说着元绩摇摇头,“那还不如做高贵乡公!”
  “陛下还记得当年段贼之事么?段贼在前,慕容谐必定会有所警觉,陛下还是要小心谨慎。小不忍则乱大谋。还请陛下引以为戒。”
  提到当年手刃段秀,结果被段兰所持。险些在晋阳丧命,元绩的脸颊白了又白。
  慕容谐走在宫殿外,迁都长安已经有好几年了,这几年的时间,宫城一直都在营造,现在看过去,竟然还点规模了。
  慕容谐站在高台上,向远处眺望一会,招手叫来一个中官,“最近陛下和宗室经常见面么?”
  中官弯腰下来,仔细思索一二,“这倒是没有,陛下也不常和宗室见面。”
  “……”慕容谐听后,看向远处正在修建的宫殿,笑了声。
  宗室们绝大多数没有实权,清贵的官职几乎全给他们了。就算想要翻天,也要看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不过陛下这段日子,经常召见几个侍中。”
  慕容谐一愣,侍中为天子近官,若是以前的确是算得上个好位置,但现在,只能算得上个好看的位置而已。
  慕容谐笑了声。
  慕容谐借着皇帝的名义给贺拔盛赏赐了十车锦帛,一座宅邸。另外还给了他个侯爵。
  加官进爵乃是男人们的最终梦想。贺拔盛毫不客气的接受了来自慕容谐的赏赐。
  他乔迁新居的那一天,宴请贵族,慕容定自然也没有漏过。慕容延也在被宴请之列,以前他不爱和慕容定见面,但是此刻不同。
  慕容定携清漪应邀而来,夫妻两个靠在一块,在哪里一站就是一双玉人。慕容延远远望见,心里堵得慌。下车之后,也不看后面的朱娥,直接走了。
  宴会还是要照着男女分开来,妻子们在,男人在一块喝酒也不方便。
  贺拔盛知道清漪就是当年那个被慕容定所掳的杨家女,当着慕容定的面,贺拔盛一脸尊敬,“夫人先到后面内堂去,内子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
  清漪一笑,“好。”说着,在侍女的带路下往后面去。
  “这里人挺多的,说不定哪家就看上你了,到时候六藏你就有可以娶个美娇娘回去了。”贺拔盛笑,一边笑,一边拍着慕容定的背,好似和过去一样。
  慕容定恨不得一脚把贺拔盛给踹到一边去。他不知道发这个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白痴,他们两个人都这样了,他还能勾肩搭背的。
  “你这么说,倒是传到我家娘子耳朵里,你是纯心叫我不好过吧?”慕容定说着一把把贺拔盛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拨开,“我惧内,你可别害我。”
  “瞧你那个胆子,当年带着一队人直接冲击敌阵的胆气哪里去了,到了这会既然怕个女人。”贺拔盛被慕容定拨开也不见生气,面上笑容不改。
  “她可不是旁人。”慕容定轻哼。
  慕容延从外进来,见着慕容定,两人目光交汇在一处,刹那间地动山摇刀光剑影。两人眉目之间过招几个回合,各自扭过头去。
  清漪到了内堂上,清湄正忙着招待客人,今日清湄盛装打扮,脸上擦了厚厚的粉。见到清漪脚上加快走过来,“妹妹可来了,我这些日子可是日日都巴望着妹妹能快些来呢。”
  清漪听到这话,都有些佩服清湄的厚脸皮。她们明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清湄却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清漪不留痕迹的躲过清湄的接触,“是吗,多谢姐姐的挂念了。”说着清漪看到清湄身后有好几个女子,鲜卑和汉人都有,甚至还有几个一看就知道从波斯那边来的碧眼胡女。
  “这是……”清漪故作疑惑。
  清湄的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尴尬,在清漪面前,她的短处又被爆出,“这些都是你姐夫的身边人。”说到这里已经有些气促。
  贺拔盛比起元谵来,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元谵以前碍于她是杨家女,即使对那些年少女子有些意动,也不会太过分。但是贺拔盛对她知根究底,在他眼里她不过就是个管家婆而已。
  尤其当初婚礼上头又被慕容定给戳了那一层窗户纸。他私下对自己非打即骂,没有半点妻子的尊重。
  说来奇怪,当初元谵敬重她的时候,她敢和元谵吵架对着干。倒是到了贺拔盛这里,她挨了打,都不敢声张。
  “原来如此,姐姐真是贤惠。当初南阳王无福消受。”
  “六娘这话怎么说呢。”清湄咬着后槽牙,恨不得从面前浅笑嫣然的女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知道她在家中独一无二,甚至慕容定到了这会都没有纳妾的打算。只疼宠她一人,用得着这么在眼前炫耀么!
  “南阳王我和他上辈子是仇人,这辈子极为夫妻,怨怼不已,幸好及时脱离苦海。遇上你现在的姐夫。”清湄咬着牙维持脸上的笑。
  清漪心里暗笑,“也对,毕竟现在的姐夫是姐姐亲自选的。可见是天定的姻缘。”
  清湄喉咙里冒出一股血腥气,她叫人送清漪上座。
  清漪转过身去的时候,清湄看着她背影的目光几乎噬人。
  清漪也察觉到了自己转过身后,清湄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瞬间的转变,不过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来,她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对手之所以成为对手,就是因为有能和自己为之对阵的能力。如果没有那个能力,再多的怨恨只不过是个笑话。
  她如今压在清湄头上,清湄就算再恨,又能如何?
  内堂之上都是女眷,朱娥也来了,坐在对面。清漪和她一左一右,位置几乎一样。清漪眸光一动,嘴角勾起。
  朱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内堂热热闹闹,清漪偶尔抬头和身为女主人的清湄谈笑几句。清湄还是有几分本事,至少在人前滴水不漏。面对其他女眷的打量丝毫不叫人有任何窥探的可能性。
  清漪手持酒杯,酒杯中略带浑浊的酒水轻轻晃荡。她扫视了在场的女眷,绝大多数都是有实权勋贵的妻女。她看了一圈竟然没有王氏和清涴。
  清涴她倒是能理解,毕竟现在元氏宗室就是纸糊的老虎,中看不中用。但是王氏这么些年来一直都对清湄很照顾,甚至几次都求她这里来了。怎么说也该请王氏喝杯酒吧?
  清湄回过头来冲清涴一笑,“六娘你说是不是?”
  清漪眉梢一挑,“方才姐姐说甚么?”
  清湄神情有瞬间的僵硬,她勉强笑,“六娘刚才都在作甚呢,大家说的这么高兴,你却在走神。”
  “对不住姐姐。”清漪回之一笑。
  正说着,一个侍女惊慌失措跑进来,她跌跌撞撞,礼仪全无。清湄望见大声呵斥,“做甚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娘子……京畿大都督吐血了!”侍女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侍女话语刚落,众女只听得哗啦一声,看声源看去,见清漪一把掀翻了自己面前的案几,她目光如刀一记直接刺向清湄。
  清湄一脸错愕,而后没有留给任何人反应过来的机会,抽身而去,脚步如疾风。迅速消失在橘黄的火光中。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蹿的一下直接跑了出去:大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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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沉思

  清漪跑了起来, 夜风在耳边呼啸,她似乎听到身旁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喊她。但是她什么都顾不上,慕容定吐血了?怎么可能?这个男人从初见开始, 就一直和条桀骜不驯的野狼似得。性情难以驯服, 强壮而又霸道。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好好的就吐血了?
  她直接穿过户道, 躲过挡路的人,几乎是以万夫莫开之势冲到了男人集聚的前厅。
  这会前厅里一片乱, 原本正好好的喝酒,突然慕容定口吐鲜血, 所有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紧接着抬人的抬人, 叫医官的叫医官。
  正在忙乱的时候,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高喝,“都让开!”紧接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劲, 把那些比她高壮不知道多少倍的男人推开,直接扑到慕容定面前来。
  清漪看到地上躺着的慕容定双眼紧闭,唇边有血痕。杨隐之在一旁, 伸手探他脉搏, 听到声音, 回头看到清漪。
  “姐姐?”杨隐之见着清漪身体微微摇晃了两下, 惊呼出声。
  清漪很快站定,她看了一圈周围围着的人,提起中气大喝, “都让开,不要围着!”
  说来也奇怪,明明看上去这么个娇娇弱弱,似乎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按下去的女子,声音洪亮,双目炯炯,顿时围聚在周围的人纷纷散去,慕容延走上来,“弟妹……”
  清漪摆摆手,不搭理他,直接走到慕容定身旁,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强硬掐手心,借着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回事?”清漪看向杨隐之。
  杨隐之面上也有些慌乱,“不知道,刚才喝酒的时候,喝着喝着,姐夫就大叫一声吐血。”
  “他吃的酒菜叫人包起来。”清漪说着伸手去探慕容定的鼻息。
  这话贺拔盛等人听得真切,贺拔盛一脸不悦,“杨娘子,出这事谁也不希望,但是这么做过分了吧?杨娘子是怀疑我在酒菜中下毒,好毒死六藏么?”
  话语刚落,清漪冰冷的目光看了过来。她目光冷冽,没有半丝感情,冰冷的目光盯的贺拔盛嘴张在那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敢怀疑卫将军,只是担心有人借着卫将军的名头来下毒。来诬陷栽赃。”清漪不卑不亢,“想必卫将军也不想自己家里有如此居心叵测之人吧?”
  贺拔盛张了张嘴,最后哑口无言。
  他转头吩咐别人把庖厨的人全部扣下来。
  医官被人拖来了,一松手,医官整个人就扑在地上,赶紧过来给慕容定治疗,医官诊脉之后面色凝重。
  清漪见到医官的脸色,顿时如掉冰窖里。
  医官伸手按住慕容定的脉搏,看了一会,头轻轻摇了摇。清漪手脚发抖。身形一个踉跄,险些瘫坐在地。杨隐之马上搀扶住她。
  “姐姐,在卫将军府给姐夫治疗未免太不安全了。还是先回府吧?”杨隐之在清漪耳边轻声道。
  清漪强行稳下心神,点点头,她看向贺拔盛,“我先和六藏回府去,不打扰了。”说罢,杨隐之上前把慕容定一条胳膊扛在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就往外面走。
  原本守候在外面的亲兵这会得了清漪的命令,来了好几个,七手八脚的就把慕容定往外头抬。
  贺拔盛跟在后头,脖子吊的老长,满脸焦急,他在清漪后面解释,“这可真不是我做的,我要是想叫六藏死,我干嘛要在自己家里下毒,还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清漪只顾着看着那边被亲兵抬到马车里头的慕容定,头也没回,“这话到时候再说,此事一定会查出个究竟的!”
  说罢,清漪已经快步走到了马车边,抓住车辕直接跳上去。贺拔盛还想解释,清漪一下就把车廉打下来,竹篾挡住了里头的人,也隔绝了外面人的窥探。贺拔盛吃了清漪一个老大的闭门羹,还没来得及发作,坐在前头的车夫就驾的一声,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驰动的马车险些把贺拔盛给刮到。
  贺拔盛后退几步才躲开,他站在那里看着车辆远去,慕容延满脸铁青走出来,“你没有下手吧?”
  贺拔盛一听,连连摆手,“我可没有那么傻,要他死,还不找个和自己没关系的地方动手,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下毒,我不是疯就是傻,现成的把柄送给人,我会这么做吗?”
  贺拔盛说着看向慕容延,“不过看他家娘子那样,好像认定此事是你我做的了。”
  慕容延面色更加难看,他目光看了过来,“她认定无所谓,关键是阿爷不能这么认为。”说着,他直接叫亲兵给他把马牵来,“我马上去阿爷那里,你也快点跟过来!”
  贺拔盛见状,只好骑马跟上。
  清漪在车里抱住慕容定,双手颤抖不已,她低头看到怀里的男人,眼睛一红,险些落泪。他以前总是说个没停,不仅仅说个没停,还会动手动脚,清漪以前只嫌弃他聒噪,可是现在她倒是希望他能睁开眼睛,和她骂几句娘。
  而不是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她的怀抱里,生死未卜。
  “怎么会这样呢?”清漪抱紧了他,双臂努力的要把他整个人给抱起来,“明明不过是隔了那么一个时辰没有见面,你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说着她眼泪簌簌而下,她拳头砸在他手上,“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了,你平常不是最爱说的么?”
  拳头打在他身上还没几下,清漪趴在他的肩头上饮泣。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你明明看起来也不是短命的样子,怎么会这样……”
  清漪哭着,哭声几乎迤逦了一路。
  眼泪落下顺着慕容定的脸颊直接落入他衣襟内,濡湿了一片。
  “嘘,别哭了。”清漪低头饮泣之时,突然听得耳边轻轻传来一句。清漪一僵,抬头一看,只见着怀里的慕容定睁开眼睛。
  “你!”清漪双眼瞪的有铜铃大小。
  “嘘,我装的。别哭的这么厉害,小心把眼睛给哭坏了。”慕容定说话声压的和蚊子似得。
  清漪一口气险些喘不过来,她缓了一息,突然大哭出声,一面哭,一面发狠的揪他身上。兔子发威还能咬人呢,清漪愤怒之下,掐他的手劲都比平常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掐的慕容定呲牙咧嘴,他不能叫出来,所以那滋味就翻倍的**。
  “待会宁宁可不要露馅,对了,别叫人扎我。”慕容定在她耳边道。
  清漪狠狠掐他大腿内侧,掐的慕容定面目狰狞,她满脸湿漉漉的,都是泪水。哭了好几声,外面传来亲兵的禀告,“娘子,到了。”
  慕容定马上闭眼装死,清漪也不擦脸,直接把车廉给掀起来,“快把大都督抬进去!”
  慕容定不省人事,那么她的话就是最管用的。亲兵们七手八脚的用担架把慕容定给抬进门,清漪叫人请来医官。
  府里是专门养了看病的医官,医官过来给慕容定看过之后,打开针包,给慕容定下了几针。
  慕容谐赶来的时候,慕容定身上已经被扎了好几针,在灯光下慕容定身上的银针白晃晃一片。
  慕容谐见到慕容定双目紧闭,身上那一片的银针,顿时一阵眩晕,他看向清漪,“这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卫将军乔迁之喜,六藏和我去喝酒,喝着喝着,前头有人说六藏吐血了,我赶过一看,就已经这样了。”清漪站在一旁,手攥着帕子擦拭眼角,想起当时见着慕容定毫无声息的躺在那里,泪水如同泉涌。
  慕容谐听后直接大步到慕容定面前,看慕容定脸色苍白,他看向一侧的医官,“大都督怎么了?”
  “大都督气血羸弱……这……”医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定的脉象虚弱,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吐血的,偏偏慕容定已经吐血了。
  医官也诊断不出来慕容定这到底是什么病症。
  “没用的东西!”慕容谐挥手叫医官快走。
  医官上前把慕容定身上的那些银针取下,而后退出去。清漪无意一瞥,见着医官一脸的后怕。
  慕容谐坐在慕容定身边,左右看了看,他脸色焦急目光关切,清漪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慕容谐的担心不是做出来的。
  “这么怎么回事……”慕容谐嘴唇抿紧。他在丞相府,听到慕容延和贺拔盛亲自过来请罪,他听到慕容定出事,连慕容延和贺拔盛他都顾不上,直接赶过来。
  慕容谐看了看慕容定的脸色,探了一把他的手心。慕容定的手心常年滚烫,现在慕容谐只探得冰冷。
  这冰冷的触感似乎传到了慕容谐的心里。
  慕容谐看着慕容定,似乎有些不知要怎么办。养了将近二十年的儿子突然成了这个模样,一时间他不知要如何反应了。
  “夫人来了!”外面有人惊呼。
  清漪回来就叫人快马加鞭去通知韩氏。算算时间,韩氏这的确该到了。
  韩氏一身尼袍,横冲直撞闯进来。她见到床上躺着的慕容定,整个人僵硬的站在那里,慕容谐站起来,向她走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韩氏两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顿时场面又乱起来。
  慕容谐几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韩氏抱在怀里,之前要过来搀扶韩氏的侍女都被慕容谐一把拨开。清漪想要上去,可是慕容谐挡在那里。
  她看着这对叔嫂抱在一块,尴尬又不知道要如何才好,她偷偷瞪了一眼慕容定。这家伙都干出什么事!
  “芬娘,芬娘!”慕容谐轻轻摇了怀里的韩氏好几下,韩氏才慢慢转醒,她双眼看到慕容谐,老泪众横,“我真是上辈子做了甚么孽,才遇见你。你祸害我也就算了,现在六藏他都被你儿子祸害到,你说说,是不是要害的我们母子都死了,你才心满意足?”
  韩氏大哭,双手挣脱开慕容谐,径直就向那边的慕容定蹒跚而去。
  韩氏看到慕容定躺在那里,心如刀绞,痛哭了一场,“六藏,阿娘对不住你。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头,阿娘只顾着沉迷声色,没有管你,到了现在,还要害你受这份苦!”韩氏嚎啕大哭,“天啊,怎么躺在这儿的人不是我!”
  韩氏哭的伤心欲绝,嘶声力竭。清漪过去安抚韩氏,“阿家……”
  韩氏回过头来看到清漪,泪如泉涌,“这下要怎么办……我这辈子命这么苦,一个两个,不是所托非人,就是命运多舛,我是上辈子做了甚么孽!”
  清漪听得不忍心,可是慕容定在那里躺着,也不能真的揭穿他,要是揭穿了,到时候恐怕慕容定对着的就是慕容谐和韩氏男女混打。
  “阿家,现在痛哭也无济于事,重要的是要把六藏给救回来!”
  清漪一番话,终于让韩氏停止了哭泣,韩氏抹了抹眼泪,“六娘说的对,现在我就算是把眼睛给哭瞎了,也于事无补,不如请来神医给六藏好好治病。”
  说着,韩氏抬头看着清漪,“医官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慕容谐不等清漪回答,抢在前头答话,“六藏平日也对自己太不上心了,府里养的都是些甚么人,问他六藏得的是甚么病,竟然答不出来!”
  慕容谐说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把那些个庸才都轰出去。
  清漪被慕容谐抢了话,沉默下来,看着韩氏。韩氏脸对着她,话却是冲慕容谐说的,“既然如此,那你就派来可用的?光坐在那里发狠又有个甚么用!”
  慕容谐眉头一皱,看向清漪,“我记得,之前长安郊外起瘟疫的时候,我府上有个道人自请去治病?”
  清漪立刻垂首,“是的。”
  慕容谐呼出一口气,明衍曾经治好过韩氏,医术精湛,但是他自请出外治疗瘟疫,后来瘟疫被治好之后,慕容谐也没有让明衍回来,而是遣回原籍。
  毕竟明衍曾经和瘟疫病人接触过,哪怕一时半会看不出来,但谁又知道什么时候发病。
  现在慕容定出事,慕容谐倒是把明衍想起来了。
  “看来,要把他给召来长安。”慕容谐说着叹了口气,他说着去看慕容定,看了好会,看向清漪,“六藏现在有事,这家里的一切就都托付给你了。”
  清漪弯腰应下。
  慕容谐和韩氏守在一旁,甚至慕容谐还亲手喂慕容定喝了一碗药,药开始都灌不进去,还是慕容谐叹息“六藏,你好歹让你阿娘安心。”这才喂进去一些。
  慕容谐想要多留一会,清漪焦头烂额的以不知慕容定是不是被人所害的由头给送走,韩氏守了好会,但年纪到底大了,熬不住,清漪叫侍女送韩氏去休息。
  这两人走了之后,清漪马上清场。
  室内侍女全部退到室外,就剩下两个人。清漪几步上前,一屁股坐在床上,毫不客气的伸手推了一把慕容定,“好了,这会没人,你说说看,这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定被清漪这么猛力一推,慢悠悠的睁开眼睛,“宁宁,我虚弱着呢,可经不得你这么一下。”说着他慢腾腾的从床上起来,一动不动的在床上躺着,时间一长,浑身疼痛。滋味真是酸爽。
  “之前不是被扎了一通么,还没给你提神?”清漪说着更生气了,纤细指头径直戳在慕容定宽厚的肩膀上,“你说呀,你说说看,好端端的吐甚么血,你血都是从哪儿来的?”
  慕容定被那纤纤细指戳的心里痒痒,伸手就把清漪给抱过来,不顾她的挣扎白眼,在怀里抱实在了,舌头一伸,含糊不清道“血这里。”
  清漪看到他舌头上一道伤口,伤口处肉被咬出一道,上头血都已经凝固了。她吓了一跳,旋即又心疼不已,“你还真的下得了口!”
  “这个算的了甚么。”慕容定不以为意,“刚才老头子抓住我喝药,疼的我呀,我都不肯喝了,他竟然把阿娘搬了出来,简直太狡猾!”
  “你还说,要不是你这一下,用得着吃这个苦头么?”清漪拧了他几下。
  慕容定连连告饶,“别拧,宁宁你之前那几下,我腿都青了,还拧到时候身上看不得。”
  “你还知道!”清漪怒瞪,“说!干嘛要这么折腾自己!”
  “兵行险着。”慕容定抬起手来做投降状,他冲清漪灿烂一笑,“我是厌烦和六拔这样拔河似得你来我往了。”
  “你是京畿大都督,手掌京畿重兵!”清漪快要被慕容定给气糊涂了,明明手掌大权,却还要玩这些手段,清漪气的都快要说不出话了。她气鼓鼓的瞪慕容定,瞪了好会,还不觉得解气,恨不得张嘴咬上去。
  “你说,你说呀,要是巨鹿公和卫将军想要作乱,你就可以直接调兵攻讦,现在你又是要干甚么!”
  “宁宁,这动兵可不是好玩的,我还想直接一刀把六拔给杀了以绝后患呢,但是不行啊。再说了,六拔和条泥鳅似得滑不留手,我倒是想他起兵作乱呢,问题他就是不照着我想的来。”慕容定摊开手,“我反正躺几天就起来,他们两个有嘴没法说。怎么看都是我赚。”
  “赚个屁!”清漪爆粗口了,“现在要怎么办?丞相都来了,巨鹿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现在丞相在外头都要给你请明衍来看病呢!”
  “明衍你知道不知道?就是治好阿家,亲自请缨去治疗瘟疫的那个道人,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他一来,难道还看不出来你有事没事?到时候要怎么收场?难不成你还要真的把自个弄得病怏怏的躺在这里不动?!”
  慕容定被清漪一顿训,训的脑袋都要低到胸口了。
  清漪气的满脸涨红,对着低着脑袋的慕容定,她气的想要打人!
  慕容定偷偷望她,“可是宁宁,现在我都已经装了,这装都装了,再生气也没有甚么用处。”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好宁宁,你别气了,不如想想现在改怎么办?”
  清漪没好气的瞪他,“该怎么办?你干这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么?”
  慕容定坐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听她训斥,他看清漪说完,胸口起伏不定,抬起手来冲清漪拜了拜。
  清漪气的没话可说了。
  这厮不要脸已经到一定程度了。
  慕容延和贺拔盛在丞相府等了许久了。慕容谐听到慕容定出事,惊怒而起,连他们两人都顾不上了。
  长吏留下来询问两人此事的前因后果。
  慕容延和贺拔盛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过了多久,长吏过来,对贺拔盛一拜,“丞相说了,请卫将军回去。”
  贺拔盛正好已经坐的很不耐烦了,听到长吏这么说,直接起来,看了慕容延一眼,“看样子,应该是没事了。我先走一步。”
  贺拔盛走后,慕容延坐了好会,他起来踱步到慕容谐居所。
  没有慕容谐的命令,谁也不能够入内。慕容延慢慢跪下来,以头叩地,“是儿不察,使得六藏病重。”
  慕容谐坐在床上,室内灯火通明,慕容谐看着下面跪着的慕容延。慕容延的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可是这么多年,他和这个儿子总隔着什么似得,甚至有时候他觉得,他和六藏才是父子,至于这个长子,更像是叔侄。
  “起来吧,此事我心中有数。”慕容谐说着手指轻轻揉了一下眉心,“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心里有分寸。”
  慕容延一顿,额头轻轻压在膝盖下的地衣上。
  慕容谐已经命令雍州刺史把明衍送到长安,慕容定家里则是鸡飞狗跳,小蛮奴带着妹妹在慕容定榻前站着,看着慕容定紧闭眼睛的模样,他眼睛红了红,抽了抽鼻子,没哭出来。阿梨才会学说话不久,看到慕容定就爬上床,一个劲的揪他的睫毛眼皮,要他睁开眼睛。
  清漪在一旁不拉阿梨,任由阿梨一屁股墩在慕容定胸口。阿梨胃口很好,小小年纪已经吃的甚是白胖,这么一下去估计和个石头捶大胸似得。
  “阿爷在睡觉,不能这样。”小蛮奴见妹妹整个都坐在慕容定胸口上,马上上前把妹妹给拉下来。他故作老沉,拍了拍妹妹的头,“不能这样,阿爷生病了,你这样,阿爷会觉得更加难受的。”
  阿梨听完有些不太明白,不过还是乖顺的点点头,哦了一声,然后奶声奶气的叫“阿爷”。
  “阿爷病了,阿梨要乖。以后就是哥哥带你了。”小蛮奴红着眼圈望着妹妹。
  阿梨一脸懵懂,慕容定在床上额头青筋爆出来:这混账小子在阿梨面前胡说八道个什么劲儿?他还能生龙活虎活上几十年呢!这小子,不打的他哭爹喊娘!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兔几圆屁股Duang的一下墩在慕容大尾巴狼的胸口:叽叽叽?粑粑?叽叽叽
  慕容大尾巴狼眼白直翻口吐白沫:宝贝轻点……
  清漪小兔几袖手旁观:宝贝再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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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夜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06 20: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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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有这样的对手可怕呀  发表于 2017-8-31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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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世子

  明衍眼瞧着马上就要到长安, 清漪看着慕容定瘫在床上,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只剩下夫妻两个,慕容定才能从床上坐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躺在床上舒服,可是要一动不动躺上一个白日, 任凭谁都会浑身酸痛。
  “明衍就要来了。”清漪屏退左右, 这会夜已经深了, 她看着慢慢坐起来的慕容定。今天整个白日韩氏在这里照料,慕容谐虽然不能守在这里, 但时常派人过来询问。不管是慕容定还是她,都累的够呛。
  慕容定坐在柔软的褥子上, 呲牙咧嘴的活动手脚, 躺的太久,坐着都觉得累,活动了一下手脚,从床上下来跳了好几次, 浑身气血才畅通了些。
  “明衍是个修道之人,按理来说不应该掺和这些事,不过都进来了, 也由不得他。他应该也是个聪明人, 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着揉了揉胸口, “宁宁, 这几天,能不能别要阿梨过来了,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吃甚么了, 生的那么沉。坐在我胸口上,都喘不过气。”
  清漪听到他这话似真似假的抱怨,忍不住想笑,阿梨是她叫人抱过来的。阿梨每次来看到慕容定,二话不说直接坐他胸口上,有时候还会拽住慕容定头发,要他起来陪自己玩骑马马,基本上闹一顿之后,慕容定披头散发,浑身狼狈。
  “阿梨年岁小,见不到你到时候又要哭闹。”清漪说着,眉梢一扬,“罢了,比起阿梨,还是几日后的事更加重要,”清漪叹了口气,“你说明衍是个聪明人,他的确是个聪明人,但要是个直肠子呢?”
  清漪说着顿了顿,“还是叫人过去和他说声吧。”
  慕容定正站在那里,双臂向后扩张,好活动活动手脚,听到清漪这么说,回过头来一笑,“你不怕他把事捅出去?”
  “捅出去?”清漪回首一笑,“那就赌一赌。”
  慕容定面上笑沉寂下来,他坐到清漪身边,“这可不是能拿来赌的。”
  说着他眉头微皱,指尖摩挲着案边。
  开始只是想要慕容延和贺拔盛不好过,但是到了现在颇有几分骑虎难下之感,要是被慕容谐知道,他也不太确定慕容谐会置之一笑,而是雷霆大怒。他仔细想过,总觉得后面或许更有可能一些。
  “古来成大事者,看似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可那都是别人看到的。你难道还不知道,有时候其实就是在赌么?谁又有一定的把握,说能成的?”
  慕容定沉默下来,他靠在床上,“这几日我听说六拔和贺拔盛都来了?”
  “来了好几次了,我叫人把他们挡在门外。阿家放话说,不叫他们进来。说不准他们再给你下毒一回。”清漪说着,顿了顿,“多亏了阿家。”
  韩氏行事没有忌讳,甚至慕容延和贺拔盛还要忌讳她。此令一下,省了清漪不少的麻烦。要是她的话,还真的很难把大伯子给轰出门去。
  慕容定想起了白日被韩氏灌下肚子的那几碗苦涩的汤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药都是开的大补的药,喝下去不但没有任何坏处,还能补身体。可是再好,他也不喜欢喝。
  慕容定嘴一撇,“那男人那里没消息?”
  “你难道还不知道?丞相那里派人过来探望,一日要禀告好几次。”清漪手臂依靠在凭几上,看向慕容定的目光似笑非笑,“这难道还不好?”
  “他就没有惩戒谁?”慕容定继续问,眼睛盯紧了清漪。清漪给自己还有慕容定倒了羊奶,她端起羊奶慢慢喝,“惩戒,这没凭没据的要惩戒谁?谁也没有说你是中毒,就算丞相要惩戒,拿甚么惩戒?又不是乡野村夫打架。堂堂一个卫将军,要治罪,也还有板上钉钉的罪名,还真能随便拉出去砍了?”
  清漪一番话毫不留情,说的慕容定憋屈又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会,清漪慢悠悠开口,“不过你这做法也不是完全没用。”
  慕容定一笑,“你才想到?这事就像个锥子,对准缝隙敲敲打打,指不定甚么时候就能敲烂了。”
  清漪瞧他一副得意样儿,出言打击他,“你先就在这儿躺着吧!看要躺到什么时候,你才能解脱!”
  慕容定一张脸垮了下来。
  明衍如期抵达长安,慕容谐下的命令很急,雍州刺史不敢耽搁,令人快马加鞭,令人把明衍送来。
  明衍到了长安,还没来得及歇脚喘几口气,就被送到了慕容定府上。
  不多时,清漪就看到了那位仙风道骨的道人被人架了进来。明衍是好几个五大十粗的家仆,整个人几乎是被推过来。进了门,明衍走到清漪和韩氏面前躬身一礼,“贫道拜见两位夫人。”
  “不用多礼。”韩氏伸手,“六藏,你快到六藏那里去看看。”韩氏十分焦急,也顾不上和明衍讲多余的,直接就要明衍过去给慕容定诊治。
  明衍起身走到内室,清漪搀扶着韩氏跟过去。慕容定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看着似乎不省人事。
  清漪看着明衍仔细看了慕容定的面色,然后从被子中拿出他的手腕开始诊脉。过了一会,明衍明色古怪,他翻了一下慕容定的眼皮,而后下意识的瞥了清漪一眼。
  清漪就站在他的不远处,和身边韩氏的满脸焦急相比,清漪这个媳妇显得有些不太对劲,她面上和韩氏一样都是焦急,可是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趣味审视着明衍。
  明衍心头转过了好几个思量,他徐徐站起身,韩氏见状迫不及待走上来,“道长,六藏怎么样?”
  “大都督乃是神志受损,五脏之气絮乱,因而经脉堵塞,导致昏睡不醒。”明衍沉默了一下答道。
  这番话听的韩氏云里雾里,她只关心结果,“那还有救么?”
  “救当然是有救的,贫道可以施法,引天地清气入大都督体内,疏通五脏,贯通经脉,到时候大都督自然就醒了。”
  清漪听着在心里啧啧出声。明衍肯定看出了慕容定的不对劲,但此人不迂腐,没有当着人面就说出慕容定装病。
  “既然如此,阿家,那就叫人准备,让道长施法吧?”清漪转头和韩氏说道。
  韩氏以前并不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是慕容定昏迷不醒被她看在眼里,韩氏也有些病急乱投医,不管能用不能用,反正只要是办法都要试试。
  清漪搀扶着韩氏出去,令人询问明衍可否还要需要的。
  明衍也不客气,既然都装相了,那么就装到底,香案香炉等物开口即来,还有各式祭品。不多时内室面前就摆了这么一出。
  明衍正经穿上道袍,手持桃木剑,关起门来,嘴里吟唱有声。清漪叫人在门口听了一会,然后把人给叫走了。
  清漪陪着韩氏,这段日子,韩氏夜不能寐,要不是清漪坚持,韩氏都能夜夜守在慕容定身边,她轻轻拍着韩氏的手,“阿家,应该会没事的。”
  明衍都给慕容定把戏份给做足了,要是慕容定不顺着杆子下来,就是他傻。
  韩氏神色憔悴,听清漪这么说点点头,“希望如此。”她说着看着清漪,“今日我夜里不睡了,彻夜念经。”
  “阿家,诚心是好事,可也别损耗自己的身子,要是六藏醒过来,你身体不好了,他可要怎么做?”清漪见韩氏还要再说,立刻加上一句,“要是传出去了,有心人拿这个做文章,那就不好了。”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韩氏皱眉,眼里露出一丝不耐烦,“只要六藏能好,别人敢在我面前多说一句,我把他整个脸皮都给截下来!”
  韩氏以前看似温婉,其实不过是在人前而已,她脾气并不温柔,甚至还有些急躁。清漪见状,知道自己劝说不回来了,叫人端来温热的蜜水给韩氏喝。韩氏喝了几口水,坐在那里焦急的等待。
  清漪叫人把阿梨带过来。阿梨容貌和慕容定有几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睛随了慕容定,琥珀色的大眼忽闪忽闪,看的人怜爱无限。
  “阿婆”阿梨扑到韩氏的怀里,韩氏把阿梨抱起来,放在膝头上,“阿梨来了?”
  “嗯。”阿梨点点头,小丫头学东西学的特别快,说话虽然有些断断续续的,但也能说的通顺,“阿婆不要伤心。”阿梨见着韩氏眼角还有泪痕,抬起小胳膊,抓住袖子给韩氏擦拭。
  韩氏心中一暖,连连点头,“好,阿梨懂事,知道心疼阿婆了。”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天没有的笑容,抱住阿梨,亲了亲。韩氏身上有淡淡的佛香,阿梨还颇为喜欢,小胖胳膊伸出去抱住韩氏的脖子。
  清漪在一旁看着,心里松了口气。知道女儿终于能把韩氏给哄过来了。
  等了好会,有人满脸欣喜的前来禀报,“夫人,娘子,郎主醒过来一些了!”
  “真的?!”韩氏抱住阿梨径直站起来,欣喜问道。
  家仆连连点头,“小人不敢欺瞒夫人!”
  “这太好了!”韩氏高兴的喜形于色,她抱起阿梨就往外走去,清漪紧随其后。
  到了内室,两人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苍术香。阿梨在韩氏怀里打了个喷嚏,一脸不满的捂住鼻子,“阿婆,好臭!”
  “你这孩子说甚么呢,这是苍术,不是甚么污秽东西。”清漪看了阿梨一眼。
  阿梨嘟着嘴不说话了,韩氏关怀儿子,把阿梨交给清漪,直接进了内室。慕容定躺在床上,两眼微阖,一丝光亮从眼缝里透出。
  嘴里是浓厚的苍术味儿,这东西平常闻着没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有几分风雅,但是一碗苍术往嘴里灌,死人都能被那股味道呛活了!
  慕容定回想起自己被明衍那个牛鼻子灌了一碗苍术汤,简直生无可恋,瞬间浓郁的味道从味蕾直冲头颅,他那会都顾不上装相了,直接从床上跳起来,“甚么鬼玩意儿!”
  他怒吼完后就和明衍面面相觑。
  当时医官给他来了几针,他都没有破功,如今竟然叫一个道士给破了道行。慕容定一时间心下百味陈杂。
  “六藏?”见着慕容定真的睁开眼了,韩氏又惊又喜,坐到床边,握住慕容定的手,“六藏你好些了?”
  慕容定眼睛慢慢睁开,一脸弱不禁风,“阿娘……”
  韩氏听他话语虚弱,拍拍他的胸口,“你身体还虚弱,不要说话。好好休息,待会叫人再给你看看。”
  还看?慕容定想起明衍给他灌得苍术汤,顿时脸色如土,来一次已经叫他不能消受了,还来一次,还不要他的命?
  “阿娘不用了,我头疼的很。”慕容定是真的头疼,只不过是被熏的,“想要清静清静,就别叫人进来了。”
  “好,都随你。”韩氏点头。
  慕容定醒来的消息很快送到了慕容谐那里,慕容谐赶来看慕容定,慕容定脸色苍白,浑身无力,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你醒了?”慕容谐看到这样虚弱的慕容定,心都软了半截,他附身在慕容定床边,握住他的手,“你这孩子平常生龙活虎,现在成了只病猫了。”说着他顿了顿,“当日怎么回事?”
  慕容定摇摇头,他的虚弱是真的,不是他装出来的假象,“不知道,当日喝酒的时候,突觉心口一阵绞痛,然后……甚么都不知道了。”
  这句话似乎消耗了他全身上下的力气,说完之后,慕容定闭上双眼不说话了。
  慕容谐见他才醒来,知道他身体虚弱,吩咐了几句之后,走出来。
  慕容谐在台阶上,双手背在背后,抬头望天。今日天气不错,万里无云,湛蓝的天际格外惹人喜爱。可是慕容谐的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
  不一会,明衍过来了。他见到慕容谐就要下拜,慕容谐摆摆手,“免了,我听说你之前说是六藏五脏之气不畅,所以引来天地清气疏通经脉?”
  这些都是明衍敷衍那位老夫人说的鬼话,但话既然说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了。
  明衍颔首,“正是。”
  慕容谐目光沉沉,他伫立在那里,良久无言。明衍站在那里,也是一动不动。
  “我之前请了好几个名医给六藏看过,但是都看不出甚么端倪来,不管是汤药还是针石,都没有半点作用,反而越发沉疴难愈。”慕容谐看过来,目光如同利剑,看的明衍忍不住垂下头去,“而你是用作法,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有人用方术害的他?”
  哪怕是明衍听到慕容谐这话,膝盖也是忍不住一软。
  巫蛊这种事,向来就是朱门里头的阴私,若是放到皇家,那更是能杀人千百的大事。明衍哪里敢说话?
  慕容谐见明衍沉默不言,只是垂首,他转过头去,“好了,我明白了。你退下吧。”
  明衍道了一声是,躬身退下,待到了院子外,抬手擦额头,**的全是冷汗。
  慕容谐令人好生伺候慕容定,并且令人送来一些补身的药材,返回府邸里,他叫人请来了夫蒙陀等老将,老将们突然被请来,茫然无措,不知道慕容定将他们叫过来所为何事。
  慕容谐坐在床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打着手下的凭几,“我叫各位来都是有事。各位和我共事了这么多年,个个劳苦功高,既然我富贵了,你们也要一起和我享受富贵。现在我是发达了,但是有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上。”
  “丞相,是甚么事?”有老将问。
  慕容谐长叹一声,“还有甚么事?立世子。”
  慕容谐被朝廷封为秦王,既然都是王了,那么也该有个世子,可是世子迟迟未立。
  在场所有人听到慕容谐想要立世子,纷纷大惊,看了过来。
  “不知丞相是想要立谁?”
  “六藏。”慕容谐道。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久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可是,大都督是丞相的侄子……”
  慕容谐甚不在意的他笑,“我侄子,也是我儿子。”
  众人哗然,给逝去的兄长戴绿帽子是一回事,但说出来,甚至要把野种给认回来又是另外一件事。
  慕容谐扫视过面前诸位老将,见到他们表情各异,惊骇欲死,心里有些想笑。他可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不管是自己的偏心还是安排,都露出自己的倾向。可惜,没几个人把这个当回事,那么他也只有把最外头一层的薄纱给扯了。
  “既然是我的儿子,那么应该也没有事了吧?”慕容谐笑道,“我的基业传给我的儿子,难道还有甚么不对?”
  “不对是不对,可是大都督名义上还是丞相的侄子,这……”夫蒙陀说起这个,脸几乎都要扭起来。
  “那又如何?我们又不讲究汉人那一套,要是真说要名正言顺,我今天就不该在长安,还在并州呢!”
  慕容谐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再说了,诸位也都和六藏共事过,他也不是甚么昏庸无能之辈。”慕容谐说着,看向夫蒙陀,“我记得六藏还曾经和你一同东入,夫蒙将军,你说说看,六藏在才能上如何?”
  “大都督打仗有一手,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服气。可是这说出去……”夫蒙陀满心的纠结。
  “倒也不是不让丞相把基业传给心爱的儿子。我们鲜卑人原本也不被汉人嫡长子那套拘束,但这名不顺,臣还是会担心到时候会出乱子。”夫蒙陀叹气。
  名正言顺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体现在前后交接的平稳性。
  “这个世道,才能比名正言顺更加重要。”慕容谐靠在那里,“当年后燕成武皇帝要是听了段皇后的话,立慕容农而不是慕容宝这个只能做太平盛世之君的太子,慕容家又怎么会被压制了那么久?”
  慕容谐说着,手指屈起重重敲击了两下凭几,“我意已决,就这样了。”
  “可是丞相膝下还有三个儿子,这……”
  “我那三个儿子,我自有安排。”慕容谐说罢,抬手制止。
  六藏成了这样,全都是当初他犹豫不决引起的。要是世子人选定了,不管如何,那些有格外打算的人都该消停消停。
  这近日的一场风波,皆由这件事而起。
  世子已定,局势不可逆转,应该也没那么多的事了吧。
  慕容谐想要立慕容定为世子,这话没有能逃过慕容延的眼线,慕容延知道的当晚,喝的酩酊大醉。
  朱娥根本不想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在他面前,但是慕容延要她在一旁伺候着,做着倒酒夹菜的活。
  一觞酒满上,慕容延一饮而尽,旁边东歪西倒着好几个酒坛。
  朱娥眼瞧着慕容延几乎不歇口气,一连喝了好几坛,忍不住想劝,“算了,喝那么多,到时候你又要难受。”
  慕容延呵呵笑,而后转为大笑,几于癫狂。朱娥在他狂躁的大笑中,有些不知所措。
  “难受?我现在还管的上甚么难受不难受?”慕容延看过来,“我这么多年,哪里做得不够好?哪一点又比不上他?阿娘被哪个女人压了这么多年,我又被她儿子这么践踏。”说着他痛哭出声,“阿爷,我到底哪点没有做好?就算一开始我比不上他,但是我后面做的不够好?”
  慕容延又哭又笑,和犯了癔症似得。朱娥哪里还敢招惹他,蜷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慕容延一把将案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哐哐当当声中,朱娥被慕容延一把拖了过来,他双目血红如同困兽,双手死死扣住朱娥的肩膀,朱娥被慕容延这可怖的模样给吓住了,她下意识的挣扎,但是抓住肩头的手却犹如铁钳一样,不管她怎么用力怎么挣扎,就是挣不开。
  “他是我的阿爷,阿娘是他的原配发妻!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对我和阿娘的?阿娘被那个女人逼死了,他不闻不问!我是嫡长子,正正经经的嫡长子,他现在这么对我!”
  慕容延双目布满血丝,双手紧紧掐住朱娥的脖子,朱娥白眼上翻,显然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呸呸呸:擦,本狼吃的是什么!!!!!

☆、第162章 惊喜

  慕容谐只是告知一声, 并不是听取手下人的那些意见,一封奏疏呈到元绩面前,哪怕元绩对慕容谐诸多不满,看到慕容谐要立名义上的侄子为世子, 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准。如今的皇帝只剩下个明面上的作用, 可要是准了, 自己恐怕会招人非议,如此荒唐的奏疏竟然也准。可是不准, 慕容谐那关就过不去。
  元绩左右为难,慕容谐等了两三日, 实在是有些不耐烦, 遣人到元绩那里问。
  元绩经过段兰那一回,不敢和权臣明面上再起冲突,叫人取来玺印,在慕容谐的奏疏上一按。
  消息传来, 慕容定还在床上虚弱着,明衍那一下威力十足,慕容定被熏到现在还有些昏昏的。既然装病, 那么一块儿全装了, 他哼哼唧唧躺倒在床上, 衣服虚弱过甚的模样。小蛮奴特意过来在他榻边守了会, 阿梨被抱过来,见着慕容定睁开眼睛了,几下和猴子似的爬上床, 骑在他肚子上骑马马。
  两孩子险些没把慕容定给折腾掉半条命。清漪把阿梨抱下来,“阿梨别闹,你阿爷才好没多久。”
  慕容定虎目含泪,泪光汪汪。阿梨下手没个轻重,那小屁股坐在肚子上,真的能把他早上吃进去的东西都给压吐出来。
  还是宁宁心疼他啊!
  清漪根本就不去看慕容定那冒着泪光的眼睛。这家伙就是自作自受,好好地没事要装吐血,要不是明衍,恐怕现在都还躺着呢。
  “阿娘,我想骑马。”阿梨抓住清漪的肩膀,细声细气的提要求。
  “骑马?”清漪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儿的小身板。阿梨还是个团子呢,上了马背,恐怕要被马给直接甩下来。
  “待会叫哥哥带你去骑木马。”清漪说完,小蛮奴已经站起来,自觉地走到妹妹面前,伸出手来,“走吧,哥哥带你去玩儿。”
  阿梨对天天见面的兄长自然很熟悉,嗯了声。清漪把阿梨放下来,小蛮奴自然牵起妹妹的手,就带着往外走。一条腿还没跨过门槛,外头跑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家仆,家仆跑的很快,额头上权势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和出来的小蛮奴险些撞个正着。
  小蛮奴一把把妹妹往背后一塞,勃然大怒,“尔乃何人?不经通报闯入,该当何罪!”
  他年岁虽小,但气势十足。稚嫩的呵斥让家仆噗通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怎么了?”清漪快步走过来,把阿梨拉到她的身边。
  家仆这下磕头磕的更加用力了,额头几乎是砸在地面上。
  “娘子饶命,小人也是急着给郎主送好消息……”
  “好消息?”清漪抓住家仆话语里头的最后两个字,“甚么好消息?”
  家仆这下马上停止磕头,声音里是压制不住的激动,“外头来人来道贺了,说是道贺郎主被立为秦王世子!”
  清漪闻言下意识去看里头的慕容定,内室离外头还有好长一段距离,里头重重传来哐当一声,紧接着一阵紧密又沉重的跑步声由远而近冲来。
  慕容定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直接从内室里头冲了出来。他一双眼睛瞪圆,眼里的不可置信清漪都看的一清二楚。
  “你说甚么?”
  “回禀郎主,外面来了很多客人,说是要给郎主庆贺,被立为秦王世子一事。”家仆这会儿浑身的热血劲头已经冷下来了,冲撞了小主人的罪名更是不小,额头贴在地上,抬都不敢抬。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重重在他耳边炸响,慕容定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痴痴呆呆,回不过神来。清漪拿指头在他身上一戳。慕容定才眨了眨眼睛。
  慕容定朝清漪看过来,“宁宁,你听到没?我要做世子了!”
  说着,不等清漪回答,他自己开始往外面跑,清漪一把拉住他,“你干甚么呢?!”
  “他们不是来祝贺我么?我去见他们。”慕容定手脚都在颤抖,这喜讯来的太快,他可没有想过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清漪一把抓住他,“你去个甚么!”说着,她斥退左右,“你现在还在对外称病呢,这会精神满满的出去见客,是不是要告诉天下人你是装的?”
  “……”慕容定眨眨眼睛,十分纯良的望着清漪。
  “那些人不论,丞相那里你总要顾忌吧?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头,觉得自己被你戏弄了,你要怎么收拾局面?”说着,清漪抬起手臂,纤纤细指往屋子里头一指,“回去,好好躺着,除非朝廷正式任命下来了,否则你就在屋子里头好好躺着养病!”
  慕容定哦了一声,乖乖去了。
  清漪叫人来,将那些客人都请走。
  还没有正式的消息,就急哄哄的和那些人混在一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清漪拿出慕容定身体不好,不能见客的理由,那些客人不能真的冲进来,不一会儿各自都散了。
  清漪回到室内,就见着慕容定躺在床上,两眼直瞪瞪的望着床榻上的承尘。清漪吓了一跳,以为慕容定高兴傻了,伸手一推,“喂喂,你怎么了?”
  慕容定被她这么一推,两眼转过来,“宁宁,你说我这是不是在做梦?”
  “做甚么梦?”清漪坐在他身边,不知道他这会又怎么了。只见慕容定伸出条胳膊来,眼神迷茫又疑惑,“宁宁,你拧拧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清漪毫不客气的捏起他手臂上的肉一拧,慕容定嗷了一声,捂住被清漪拧过得地方,“痛!果然不是做梦!”
  “现在知道不是做梦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清漪坐在那里问。
  慕容定迷茫的睁着双眼,似乎也是一脸的不知。过了一会,他叹气,脑袋枕在清漪腿上,“我之前都没想过会这样。”
  他那吐血不过是想给慕容延和贺拔盛头上泼污水,但没想过既然就这样成了,得偿所愿原本是件好事,但他总觉得飘飘忽忽,脚底都软绵绵的,找不着实感。
  慕容定晕乎乎的,靠在清漪的腿上。
  清漪虽然没有和慕容定这样,但也开始吃了一惊。毕竟立世子这件事不小,慕容定身份摆在那里,想要夺位成功没那么容易,清漪私下觉得慕容定和慕容延之间少不了一场见血的争斗。谁知道慕容谐竟然还真的正大光明的立慕容定为世子了?
  清漪后知后觉的,让那股惊悚感慢慢的涌上心头。夫妻两个一个躺一个坐着,内室里头安静的落针可闻。
  慕容定眼巴巴的等清漪来安慰他,结果清漪在那里坐着,好久没有回过神来,慕容定抓过她的手贴在脸上,清漪反应过来,揉了他脸颊两下。
  “现在接下来你想好要怎么办?”清漪问。
  慕容定眯起眼睛,享受她的抚慰,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说实话,好事来的太快,我自己都没怎么想好呢。”
  清漪嘴角一抽,想起这事来的太快,慕容定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情理之中,她吐出口气,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和以后肯定不一样了。”
  “你那叫废话。”清漪说着有些担心,“你说丞相立你为世子,那么巨鹿公那边……”
  “六拔那边,就看那个男人自己怎么收拾了。”慕容定撇了撇嘴,靠在她腿上,“反正这是他儿子不是我儿子,我若下手,为了永除后患,自然不会留情,要是他来的话,那么就要温和的多了。”
  “你还想怎么?”清漪抱住慕容定的脑袋,“还想着丞相能不能为了你把巨鹿公给杀了?”
  慕容定别过眼去,有几分被说中心事,“才没有呢。”
  清漪见着他这幅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笑。外面变得乱哄哄,兰芝快步进来,隔着屏风禀报,“六娘子,夫人过来了。”
  屏风后面的两人闻言,马上起来。
  韩氏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见到慕容定,她立刻问道,“外面都在传你要做秦王世子了,这事是真的吗?”
  慕容定摇摇头,“外头有人过来恭贺我,但这事朝廷还没下令,我也不知道真假。”
  韩氏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有权势的地方就会有各种消息灵通的人,既然有那么多人上门来送消息了,恐怕十不离八·九。
  “阿家!”清漪扶着韩氏的胳膊,要把她搀扶起来,韩氏整个人已经没有了半点力气,她气的坐在那里,眼泪直流,“那个混账东西……他是真……”
  韩氏气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说,清漪也明白韩氏想要说什么,两人当年的私密,是韩氏心头上的痛。韩氏愿意为了儿子和慕容谐保持面上的往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现在慕容谐这么一来,等于是把两人的脸面给扒个精光,半点都不不留了。
  可是只要慕容谐立慕容定为世子,当年的往事就必须要扒开给众人看。
  “阿家。”清漪心里叹气,和慕容定两个把韩氏扶起来。
  慕容定和做错了事似得,垂着头,不敢看韩氏一眼。
  韩氏被儿子儿媳搀扶起来,坐在床上。她浑身瘫软,几乎站不起来,趴伏在那里痛哭了一会,“我以后是真的没脸去见你的阿爷了。”说着她抬起头来,“以后六藏你有机会回到东边去,记得不要把我和你阿爷合葬。”
  “阿娘,这事不怪你,都怪那个男人当年阴险狡诈,阿爷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要怪也是怪他,和阿娘又有甚么关系?”
  韩氏闻言饮泣。
  慕容定和清漪不知道该怎么劝,清漪叫人把阿梨抱来,阿梨见着祖母,就爬上去,“阿婆是不是摔了?阿梨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童言童语,稚嫩的可爱。这下韩氏才收了眼泪。
  慕容谐想要快些把此事定下来,以免横出事端。丞相既然急着要,下面的那些人哪怕再看不惯,也必须要快些办好。
  朝廷册封世子的诏命终于尽快的下达。慕容定多了一重身份。
  一时间,慕容定府门前车水马龙。这鲜花锦簇的热闹,看的旁人眼热,当然不仅仅有人眼热,还有人不齿。
  慕容定被册封世子,前来道贺的人不少。在许多马车和牛车里头,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冲到府门前,仰天长啸,“世道竟然到如此地步,竟然叫一个奸生子坐了宝座!苍天道义何在!”
  他一嗓子喊出来,下一刻如狼似虎的卫士们蹂身而上,抓起一把土堵了口,迅速拖到没人的地方五花大绑。
  慕容定听到这时候竟然有人来砸场子,眉头都没抬一下,“看看这人是甚么身份。到时候给我送到京兆尹那里治罪。”
  慕容定说着,颇有些不爽的歪了歪脖子,做了这个世子,干什么都不比过去那么任性。慕容定说完,看向站在一边的杨隐之等人,“这样算是对了吧?”
  杨隐之笑笑,“世子还是不高兴?”
  “大喜的日子有人来闹事哪里高兴的起来。”慕容定一撇嘴。他说着,突然看向杨隐之,“对了,宁宁那边应该没事吧?”
  自己这里有人闹事直接叫人抓了就是,但是娇妻那边,就不一定了。
  “姐姐那边,世子只管放心就是。”杨隐之说道。
  慕容定点了点头,心放下来些许。
  清漪这里人也很多,众多贵妇们看不上韩氏当年就和慕容谐搞上,并且生下慕容定的做派。但是如今慕容定得意,谁也不敢作死,把明晃晃的把柄留给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奉承上头这位女尼。
  韩氏和那些贵妇说了几句话,不耐烦和她们这般做戏,“我今日的经书还没有看呢,不奉陪了。”
  说罢,抽身离去,半点也不停留。
  韩氏一走,贵妇们就把目光都放在清漪身上,清漪和阿梨都成了阿谀奉承的对象。
  阿梨被贵妇们摸摸小脸,“长得可正好看,和娘子长得真像呢,以后长大了也是一个美人。”
  还有人想着能不能结亲的,“小娘子年岁虽然还小,但娘子想过小娘子的终身大事没有?”
  清漪眉头瞬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孩子太小了,还没到想那个的时候。”
  坐在一边的王氏打量着阿梨,阿梨今日穿着粉色的襦裙,怀里抱着个小球,安安静静的坐在清漪身边,年岁虽然小,可生的肤白如雪,眉目如画。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王氏上下打量了阿梨好几下,露出个慈祥的笑容。
  阿梨很少见到王氏,和王氏不亲近,这里的贵妇对她露出都是慈祥可亲的笑,她都分不清谁是谁了。只是抱住小球,看了一眼王氏之后,马上紧紧挨在清漪身边。
  王氏想了想自家里的子弟,杨家子弟相貌出众,才学上佳,向来是士族联姻时候的热门人选。王氏仔细想了一下,打算待会和清漪开口提一提,反正成不成不重要。
  “阿娘,那个人老是看着我。”阿梨抱住小球瑟缩了一下,抓住清漪的袖子摇了摇。
  清漪咦了一声,顺着女儿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年轻妇人坐在那里,再一看正是清湄。
  清湄坐在那里,仪态没有什么不对,位置也离这边有段距离。
  “怎么了?”
  “怕。”阿梨缩了缩。清漪安慰的在她头上轻轻的拍了拍,叫乳母送到后面和小蛮奴一块。
  阿梨乖顺的被乳母抱走了。
  清漪对着清湄眼露警告,要是清湄真的蠢到在她的地方上撒野,她就真的不客气了。
  清湄垂下头去,避开清漪的目光。现在清漪气势正盛,她还是要暂时躲避。
  清涴在清漪身旁,见着清漪收回目光,轻轻捏了捏清漪的手,“大好的日子别和自己过不去。”
  清漪对她点头。
  聊了一会,清湄起身到外头去。今天道贺的人多,府里的人也多,不仅仅是那些客人还有手捧瓜果窜梭于道的家仆侍女们。
  清湄冷眼看着,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当真是烈火烹油,只是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她缓缓走去,背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子嗓音,“总算找到你了,你这个贱妇!”清湄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大力的从背后抓住她的衣服,左右开弓打了好几个嘴巴,然后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丢到了水里头。
  清漪还和女眷们说笑,清湄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见着,心里正纳罕呢,侍女慌张从外面跑进来,对兰芝耳语几句。
  兰芝听完眉头一皱,“甚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也不看看时辰!”她说完,小步到清漪身边轻声道,“六娘子,四娘子落水了。”
  清漪眉头都没抬一下,“死了?”
  兰芝摇摇头,“这倒是没有,不过人是冻坏了。”
  这个天可不暖和,长安热的时候很热,冷的时候才十月天外头就起冰碴子了。这个天外头已经起凉风,这会调到水里,不死也要冻掉一层皮。
  “叫人给她换衣服,喝碗药送回去。”清漪吩咐。
  兰芝点头。
  清涴看过来,“出甚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出了点小事,下头的人来找我拿主意。”清漪笑笑,“没事,刚才说到哪儿了,继续呀。”
  小蛮奴拉着妹妹躲在拐弯处,捂住嘴笑的噗噗直响。
  他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的湖水看,瞧着那个应该被他称呼为姨母的女人狼狈不堪的被家仆们拉着竹篙从水里捞出来,那女人浑身上下湿透了,在风中瑟瑟发抖。
  阿梨天赋异禀,说话已经开始说的顺畅,见到哥哥,就说自己被谁谁谁看的难受。阿梨很敏感,被人看的异常难受自然要和哥哥说。
  小蛮奴一听,胸脯一拍,回头就叫人把南阳王妃给引过去。这下就出了一场大戏,南阳王妃十分好妒,元谵被管得苦不堪言,对着南阳王妃的那张圆饼脸,实在是下不了口,躲了出去。南阳王妃身边人说都是因为元谵和前头的王妃感情深厚所致。
  这回见到真人,哪里还会放过?
  “看,没事啦。”小蛮奴对妹妹呲牙一笑。
  阿梨懵懵懂懂,不过好像明白了什么,奶声奶气,“哥哥对我最好了。”
  “那当然,以后谁欺负你了,和我说。”小蛮奴拍拍胸口。
  清湄从水里捞出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被送到一处厢房内,换了内外衣裳,灌下一碗姜汤。
  休息了一会,就被送了回去。
  清湄不见了,也没有人在意,依然言笑晏晏。
  府邸里一直热闹到了晚上才散场。
  人得势的时候,所有人都恨不得过来沾亲带故。
  清漪一脸疲惫的坐在床上,把襦裙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发髻打散。慕容定出来,看到清漪满脸疲倦,坐在她身后,心疼的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慕容定不是个委婉性子,好坏直接说。清漪却和他不一样。他也知道女人们说话,一句话要绕个三四回。听着都累。
  “你现在坐上这个位置,打听的人多了,盯着小蛮奴和阿梨的人也多了。”清漪靠在他身上。
  慕容定一听,立刻大怒,“谁那么有胆量!敢盯着我的孩子,嫌自己活长了?!”
  清漪依旧靠在他身上,“都是想要和小蛮奴还有阿梨结亲的。”清漪说着自己都哭笑不得,结娃娃亲这回事,在北朝南朝都很常见,可是这事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再常见她也一肚子火气。
  别人也都算了,王氏也来凑热闹。先不说杨家子弟们和阿梨的辈分,她提的那些子弟年岁都比阿梨大上好几圈,她怎么可能答应?
  慕容定嘁了声,“这么小,结甚么亲。他们的孩子估计也没多大,能不能长大还不知道呢,就打我家的主意了。”
  “有几个娘子把自己的儿子说给我听,个个都已经是十五六岁了。”清漪想起这事一阵无力。
  “哈?!”慕容定浑身一颤,险些跳起来,“她们敢!阿梨多大!她们就不怀好意!还介绍个十五六岁的过来,等到阿梨长大了,都老成甚么样了!”
  慕容定说着鼻子里冲出两道浊气,“这些女人正事不做,日日心里想着这些歪门邪道!”他双目露出寒光,“看来还是日子过得太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扫:小小兔几太小了!谁也不准打她主意!
  小小兔几和小狼在一块,小狼抬起小爪子拍在小小兔几脑袋上:乖,有事找哥,哥给你摆平。

☆、第163章 乱斗

  慕容定得封世子, 慕容延惨败而归。世子之争,以慕容定这个奸生子的胜利暂时告终。
  上回在慕容定门前疯癫呼喝的人,也被查了出来,京兆尹令人把查出来的东西整理好送到慕容定手上。慕容定双腿盘在一起, 手里拿着京兆尹叫人送上的文书, 冷笑出声, 他抬头把文书丢给杨隐之等人看,“你们看看, 这上头写的是甚么,一个七品下的小官, 竟然跑到我的门前撒野!”
  杨隐之接过慕容定手里的文书, 一看也有些哭笑不得。那个披头散发在慕容定府邸钱大吵大闹的人名叫王孝之,是个小七品县令,也不知道怎么到长安,在慕容定大喜的日子上门闹事。
  “姓王?也不知道和太原王氏有没有关联。”杨隐之道。
  慕容定没好气的瞪他, “都甚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杨隐之把手里的文书给一旁的长吏,长吏看了之后, 也是一脸莫名, “按理来说, 这等官职应该不能靠近府邸, 看来应该是有个显赫的姓氏。”
  “那又怎么样?”慕容定冷笑,“别说是太原王氏,就算是琅琊王氏又如何?他还能在脸上开出朵花?此人竟然敢在我的门前撒野, 既然如此,他就别想好好走出去!”
  “不可!”长吏惊呼,他听出慕容定言语之下已经动了杀意,立刻制止。
  慕容定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为何?”
  “人都闹到我面前了,我不严惩,难道还要好吃好喝供着他不成?”慕容定说着,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长吏急切道,“臣不是此意,此人目无尊上,自然要严惩不贷。但是若是将此人杀掉的话,恐怕会惹来非议。”
  “非议?”慕容定脸上似笑非笑,他手肘压在凭几上,身体向长吏倾过去,狭长的双眼里浮动着凛冽的寒意。
  “人都闹上门来了,还有甚么非议不非议?”慕容定挑起嘴角,俊美过甚的脸上,显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杀意。
  长吏知道慕容定此刻杀心已起,很难劝说,看向杨隐之。
  杨隐之看到长吏投来的目光,站起身来,“世子,长吏的意思是,有人会借机省事。”
  慕容定果然眉毛一挑,眼眸看了过来,“哦?你这话是何意?”
  “王孝之官位卑微,却能靠近府邸。他的姓氏再不济,也可能是太原王氏的分支,若是将他处死,又没有与其所受刑罚相称的罪名,恐怕到时候有人借机攻讦世子。”
  “……”慕容定坐在那里不动,抬起眼睛望着杨隐之,眼里满满是不以为然。
  慕容定是从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和猛兽争斗,最后自己也会变成猛兽。慕容定心里尊崇的还是弱肉强食的那一套,听到杨隐之这么一番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杨隐之哪里会看不明白,他和长吏对视一眼,直接一拜到底,“世子把王孝之杀了容易,可是事后要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
  见慕容定还是无动于衷,杨隐之咬咬牙,“天下人向来喜欢由他人推己,今日因为王孝之吵闹丧命,日后谁还敢为世子效命?如今天下三分,看重的除了兵力之外,便是人心。”
  慕容定见杨隐之说的脸都红了,“那此事就算了?”
  杨隐之语塞,算了当然是不能算了的。就算屈尊纡贵也要有个度,可是该怎么处置这人,还真有些头疼。
  “臣觉得,依照惯例处置。”杨隐之道。
  “依照惯例,不疼不痒的。”慕容定抬了抬手,“不说律法,就是平常人家这样,我赏他一顿鞭子,不过分吧?”
  “世子?”长吏眼瞪如铜铃。
  “士可杀不可辱,这……”杨隐之才开口,慕容定摆摆手。
  “士可杀不可辱,还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呢。”慕容定眉头一皱,他见着杨隐之恨不得抓住他再狠狠说上几天几夜,嘁了声,“好好好,看你这样子,要是我不听你们的,你们就能和我说到天黑是不是?”
  慕容定想了一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照着律法,鞭笞三十,流放边境做苦役三年。这是律法上板上钉钉写的,既然说要罚称其罪,那么再好不过。”
  “至于别人说闲话,我可没做甚么,既没打也没杀。说闲话能说到甚么地方去,把自己当盘菜,也要掂量掂量自个几斤几两。”慕容定笑道。
  慕容定说完,从床上站起来,冲在场人一笑,“难道还不够?”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要是还得寸进尺,慕容定就真的把那个家伙给杀了,才不管他是什么王孝之,李孝之。
  慕容定回头看到长吏和杨隐之,心里撇撇嘴。这些家伙就爱用汉人的那一套来约束他,想要把他给塑造成汉人眼里的明君。
  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不过治国这事,还是要靠汉人们。自从经历过长安城郊外瘟疫一事之后,他对鲜卑人几乎不怎么抱期望了。
  他看着外面,重重叹口气。
  慕容定示意按照律法处置,都官门将决议出来的处罚上送慕容谐和慕容定。慕容谐看到都官门决议出来的决定,很是不满。
  “此人居心叵测,在宾客云集之时上门大闹,不说事先策划,谁又信?仅仅只是鞭笞五十,发配边疆劳役三年,未免也太轻了。而且此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慕容谐大发雷霆,吓得官署之内鸦雀无声。
  慕容谐敲了敲桌子,指节敲在案几上砰砰作响,“乱世用重法,岂能让汉辈欺压在我们头上!”
  慕容谐一言既出,原先做出的决议被夺回,在慕容谐的授意下,都官尚书对王孝之再搜罗其他罪证。
  既然立了世子,自然是全力支持,随便来个人都能对秦王世子指手画脚,那还像个什么样儿?撞在枪口上,也别怪他拿来杀鸡儆猴。
  很快王孝之的其他罪状也一并送上,贪墨两个字格外显眼。
  魏国这二三十年以来,官吏贪墨比比皆是,被抓了出来,证据都是现成的。这下直接由流放改为斩首。
  慕容谐铁血手段,可不忌讳什么士族不士族,甚至有点拿士族开刀的意味。
  这下王孝之也不用挨鞭子了,直接等着在秋冬之际验明正身,斩首示众。
  到了十一月,寒气甚重,长安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一片有鹅毛大小。一夜的光景,外头就是一片银装素裹。
  阿梨穿着厚厚的绵袍,外头还套着一件狐裘,狐裘所用的狐皮是上好的白狐皮,白的没有一点杂毛,这件狐皮还是慕容定去打猎的时候亲手猎了回来,见着白狐的好皮毛,叫人给爱女做了件皮裘。
  狐裘很合阿梨的身,密密细细的狐毛轻柔的蹭着阿梨雪白的皮肤。越发衬托的阿梨肤白如雪。
  阿梨抓起一团雪一下砸在小蛮奴脑袋上,小蛮奴脑袋上雪团散开,落了一地的雪花。他也没闲着,迅速把一旁的阿胡给拖下了水,抓起团雪,直接给人兜到后脖子里头去。
  这可就太坏了,阿胡冻的呲牙咧嘴,险些叫唤起来。其他慕容家的小孩看到阿胡那样,哈哈捧腹大笑。
  一时间院子里头雪花与惨叫齐飞。
  阿梨虽然是女孩,但是半点都不逊色给那些男孩子,抱在一块打架在雪地上打滚,都是一把好手。
  “都说了,给我!”阿梨和个小男孩对掐,抓住小男孩的胳膊,小脸涨的通红。小男孩也是慕容家的孩子,“不给!我捡到的就是我的!”
  阿梨急了,抬腿就踹,男孩毫不示弱,抬起腿还击。
  阿梨年岁小,力气不够,一下被男孩踹到痛处,她看到那边还和阿胡打的不可开交的哥哥,啊的尖叫了声,直接冲了过来,把那个男孩撞在地上。蹂身而上重重坐在他身上,那瞬间压上的重量,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瞬间把敌人压的喘不过气来。阿梨抓住先机,肉肉的手一抓,抠在小童脸上。
  两人都包的密不透风,也就一张脸能露出来叫人打了。
  “啊,不好。小娘子被人欺负啦!”夫蒙毅正和阿胡的侍读打,得胜之际,回首就见到阿梨和个锦衣小童打在一块。
  小蛮奴一拳砸在阿胡脸颊上,听到夫蒙毅长啸,抬头一看,见着妹妹已经不敌对方,就要落败。
  “走!上!”小蛮奴立刻丢下阿胡这么个猎物,带着侍读们一哄而上,前去支援阿梨,阿梨爆发力强,但是耐力不好,很快就被对方抓住机会揪了下来,阿梨后背撞在地面上,还没等对方打过来,小蛮奴已经带着帮手把对方掀翻在地,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打。
  场面一度失控,到处都是哎哟和叫好声。
  这些孩子都在慕容谐府上,天降大雪,慕容谐让孩子到府上上玩一玩,也是享受天伦之乐。可是小崽子们完全不按他的想法来,男孩子正是爱跑爱跳的年岁,小孩子没有大人们需要遮在脸上的遮羞布,看的顺眼一起玩,看不顺眼打在一块。
  小蛮奴就带着自己的侍读把别人给揍了。
  闹到慕容谐面前,慕容谐看了一眼那几个被打成乌鸡眼,凄凄惨惨戚戚的小东西,抬手叫人把受伤的孩子送去上药,慕容谐把小蛮奴叫到面前,“那些人都是你打的?”说着,他抬眼扫过后面跪着的小孩,跪着的这几个都是小蛮奴的侍读,打架的时候,这些孩子也参与了围殴。
  “对,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小蛮奴迫不及待的答道,他看到慕容谐看着身后那一排跪着的人,心下一横,“所有事都是我做的,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慕容谐听到这话,不由得嗤笑,“小小年纪,倒是知道义气和护短了。”他笑着,整个人陷入到身后柔软的隐囊里,“你倒是和我说说看,你一个人是怎么把那几个打成那副模样的,有几个身上脚印都十多个,你一个人还能生出七八只脚来?”
  “那也不光他们的事。”小蛮奴硬着脖子,面前的男人和父亲有点相似,却迥然不同。阿爷喜欢骂他,但是骂过之后就算了,但是这个男人却铺面而来一阵压迫感,他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小蛮奴袍子下面两条腿都在颤,但是拼命忍住。自己要是漏了怯,回头后面这些人心就和他不齐啦!
  慕容谐眼睛一抬,见着小蛮奴明明害怕,却还要镇定下来。心软下去,他拍了拍身边,“来,过来坐。”
  小蛮奴眨眨眼睛,见到慕容谐点点头之后,才从地上起来,爬到慕容谐床上坐好。
  “你们都下去吧。”慕容谐冲那些侍读道。
  侍读们动了动,却谁也没有起来,他们低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还不走?”慕容谐问。
  “都是我们的错,打了几个小郎君。”几个侍读们互相看了一下,夫蒙毅开口,“还请丞相责罚。”
  “刚才还不是说你一个人做的吗?现在怎么成都是他们做的了?”慕容谐笑问小蛮奴。
  小蛮奴坐在慕容谐身边,顿时就急了,“都说是我做的了,那就是我做的!你们谁也不能和我抢!”
  “你当这是功劳呢?还谁都不和你抢?”慕容谐乐笑了,他挥挥手,“走吧走吧,都到外面去,刚才几个小子雪地里头滚了一遭,身上都湿透了,留在这里是要挨冻吗?”
  慕容谐再次发话,几个侍读你看我我看你,小蛮奴急了大吼,“都叫你们走啦!”
  有了小蛮奴的这一句,侍读们才纷纷从地上起来,退到室外。
  “叔公,都是我做的!”小蛮奴等人都走了,对着慕容谐低头。
  慕容谐背靠隐囊,他瞧着面前的孩子,生的和母亲比较相似,清秀的很。原先还有些担心因为容貌长得和元家男人似得,性情会变得和那些宗室似得,文文弱弱。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叔公?叫祖父。”慕容谐故作生气。
  小蛮奴缩了缩,他满脸疑惑的望着慕容谐,“可是,爷娘都是这么吩咐叫您的……”
  慕容谐一听,哭笑不得,到了这会,慕容定还和他怄气。罢了罢了,不和孩子计较。
  “你怎么和他们打上了?”慕容谐问。
  “一开始我和阿胡划地儿,说好谁是谁的地盘,然后我们自己做将军,其他人都是小兵,打仗呗。后来阿梨被他那边的人欺负了,我就打了过去。”
  童言童语稚嫩的可爱,慕容谐听得连连点头,“你是为了阿梨。”
  “也不全是。”小蛮奴摇摇头,“阿胡那几下经不得打,他手下的人也不听他的话。他都被我打趴下了,自然是找其他人了。”
  “你还真有理了。”慕容谐揉了揉他的脑袋,“也罢,你们小孩子吵闹,当真了倒是显得自己肚量狭小,何况你跳跳闹闹也好,总比元家那些男人,丢了祖宗给的本领,一门心思和汉人学,学到后面,都不成个样了。”
  小蛮奴听得懵懵懂懂,不过他明白叔公是在夸他呢。哪个小孩不喜欢被人夸奖,顿时小蛮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来,这个给你。”慕容谐摘下大拇指的扳指给小蛮奴,扳指是玉做的,通体油亮,一看就知道养了许多年了,“这东西是我年轻时候的旧物,我现在把这个给你。”
  小蛮奴把那个扳指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他满脸疑惑,“可是我现在还不能拉开弓……”
  男子戴扳指,除去装饰之外,更是为了能够较为轻松的拉开弓弦。小蛮奴知道扳指的用处,不过他现在都还不能拉开弓呢。
  “你就先收着,这是祖父的心意。”慕容谐摸摸小蛮奴的脑袋,下头那些孙子,见着他不是恭谨的和什么一样,就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看的他好生无趣,也就这个小子,放得开。
  不亏是六藏的儿子,胆大敢干。光是这点,比谁都强。
  蛮奴听了,大大露出个笑容来,把扳指揣到怀里。
  清漪在亭子里头赏雪,她看着这丞相府里头的楼台亭阁,感叹不已。这里的楼台亭阁几乎都是照着韩氏的喜好建造的。一草一木都透露着韩氏的影子,不过韩氏现在不会和慕容谐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早早的搬到了修行的佛寺里,闭门不出。
  “阿娘,阿娘!”女孩稚嫩的呼声把清漪的注意力迅速吸引过去,清漪见到阿梨被乳母抱在怀里,她快步上去,见到阿梨穿在外头的狐裘上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这怎么了?”清漪大吃一惊,看向乳母。
  阿梨特别喜欢这件狐裘,平常穿在身上,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有半点尘土粘在上头,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乳母小心翼翼答道,“小娘子和几个郎君玩雪的时候,不小心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清漪猛地看向阿梨,她立马把阿梨从乳母的怀里抱出来,仔细上下查看,外头天冷,不好直接看阿梨身上如何,清漪抱住阿梨直接往附近的厢房里,脱掉她身上的袍子,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阿梨乖乖的,不哭也不闹。
  脱了狐裘和绵袍,解开内袍和裲裆,清漪查看的仔细,半点都不放过。和乳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除了膝盖那里有块淤青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伤口。
  “可怜的,阿梨,疼不疼?”清漪轻轻揉了揉阿梨膝盖上的淤青,心疼的抬头。阿梨摇摇头,“阿娘,不疼。打我的那个人才疼呢,哥哥带人把他打得乌了眼!”
  阿梨说着,学着当时小蛮奴把人掀翻和侍读按在地上暴揍的样子,拳头轻轻压在眼睛上,她对清漪粲然一笑,“所以我不疼!”
  清漪看着阿梨兴高采烈的模样,哭笑不得,她捏了下阿梨的鼻子,“你呀。”她说着接过煮好的鸡蛋,用纱布包了,轻轻压在阿梨膝盖上的淤青处。
  鸡蛋煮出来的温度有些高,压在幼女细嫩的肌肤上,烫的有些疼了。
  阿梨吸了几口气,很轻,清漪却听的清楚。
  “疼?”
  “不疼。”阿梨下巴一抬,想要在母亲面前拿出勇士的样子,“哥哥和那些人打了那么久,都没有喊疼,我才不疼了。”
  阿梨这样看的清漪心疼的厉害,孩子说不疼,可是母女连心,阿梨小小的颤抖她都能感受到,恨不得疼在自己身上。她手里的动作放轻了些,散瘀完之后,清漪给阿梨再穿上衣裳。
  阿梨抱住被烫的热热的膝盖,软软的撒娇,“阿娘~”
  “哎。”清漪抱住阿梨,在阿梨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梨现在内外都换了新衣服,浑身上下暖和和的。
  “阿爷去哪里了?还没来呀?”阿梨娇娇软软的,靠在清漪怀里。
  慕容定十分疼爱阿梨,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阿梨也喜欢他,时不时就要跟在他身后的。
  “他现在应该还在前面,怎么?”清漪低下头。
  “我想骑马马。”阿梨伸出小指头,“昨天没骑,今天想。”
  清漪啼笑皆非,她见过慕容定怎么把女儿抱在肩膀上骑马马。没想到女儿竟然还上了瘾头。
  “阿娘!”外面传来小蛮奴的呼声,不一会儿,小蛮奴跑进来,举起手里的扳指给清漪看,“叔公把这个给我了!”
  成人的扳指对小蛮奴来说还是有些大,但是小蛮奴格外高兴,他下巴扬起,等着清漪的表扬。
  但是母亲却看着他手里的扳指入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狼一爪拍在地上:谁找小小兔几的麻烦,我咬死他!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扫:嗯,终于有本狼当年的风采了。

☆、第164章 守岁

  清漪知道,慕容谐一向喜欢小蛮奴。以往只当是孩子得了慕容谐的青眼, 可是现在慕容定封了世子, 慕容谐对小蛮奴这么喜爱,意思就有些格外不同了。
  “阿娘?”小蛮奴瞧着清漪看的入了神, 凑过来看她。
  清漪反应过来, 冲小蛮奴笑,“这看起来是丞相随身携带的东西,好好收着。”清漪说着摸了摸小蛮奴的脑袋。
  小蛮奴点头, 对待珍宝似得,把扳指给放到袖子里。
  “哥哥。”阿梨在床上一个翻身,直接跳下来, “哥哥没事吧?”
  小蛮奴带人围殴堂兄弟的英姿到现在还在阿梨的小脑袋里头浮现,不过阿梨也不蠢, 知道小蛮奴这么把人给揍了, 回头是要挨罚的。
  “没事, 没事。叔公没罚我。”小蛮奴说着展开双臂,在清漪和阿梨面前学着那些胡人转了一个旋。
  清漪一把拉住他,“你这样子, 我倒是该给你派个人教学舞了。”阿梨在一旁吃吃笑,“哥哥要跳舞咯!”
  “跳就跳, 这又算甚么?我们鲜卑人原本就会跳舞。不会才是傻瓜。”小蛮奴说着,对着清漪又转了两下,双臂张开,脚上一旋, 还真有些味道。
  鲜卑原本就是胡人,一开始魏国拓跋也胡风鼎盛,太皇太后过寿诞,皇帝和宗室正装下场,给太皇太后跳舞看。
  清漪也不觉得有什么,小孩子多才多艺,脑子也能聪明点儿。
  “跳的好看,谁教你的?你阿爷应该没让人教你吧?”清漪说着,心底对慕容定跳舞有了几分期待。
  到现在,她看过慕容定各种样子,但是从没有见过他跳舞。也不知道他跳起来是个什么样儿。
  “阿爷才没有叫人教我呢。”小蛮奴哼哼两声,他眼睛看向阿梨,“哥哥跳的好不好?”
  “好。”阿梨拍拍手,“我也要!”
  阿梨要小蛮奴教她,小蛮奴这两下还是从那些胡人身上学的,教妹妹一下就教完了。顿时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头转圈,阿梨一口气转了十下,头晕目眩,一头扎进清漪怀里,“阿娘,头晕!我不跳了!”
  “这就晕了,听说那些胡人,能一口气转个百下呢。”小蛮奴道。
  阿梨不高兴了,脸在清漪怀里蹭了蹭,盯着小蛮奴,细声细气,“哥哥坏,阿娘!”
  两小孩拌嘴,清漪看的好笑,她摸了摸阿梨的头,“要是觉得累了,睡会?”
  阿梨吸了吸鼻子,乖巧的点了点头,在外头和人打雪仗,又和人打了一架。回来又和小蛮奴玩,这么下来,阿梨也累了。她打了个哈欠,如同一只小猫,柔柔的靠在她的臂弯里睡了。
  开始还闹腾的小蛮奴安静下来,瞧着妹妹睡熟了,他小声提议,“阿娘,把阿梨放到床上去吧?”
  清漪点头,把阿梨放到了床上。
  才给阿梨盖好被子,外头侍女来了,“巨鹿公夫人来了,说是要给娘子赔罪。”
  清漪眉梢微扬,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带着小蛮奴出去,朱娥已经带着阿胡在那里等着了。朱娥见着清漪和小蛮奴来了,立刻站起来,清漪的目光从阿胡青了的眼圈上转开,“巨鹿公夫人有事么?”
  要是没事,谁也不会犯贱过来啊。朱娥腹诽。
  她不情不愿的把儿子往清漪那边推了推,“小孩子胡闹,不小心伤着阿梨了,所以带这孩子过来给弟妹赔罪。”说着,她低头看向阿胡,“去,去给你婶母赔不是。”
  “不是他伤着的。”小蛮奴突然道。
  朱娥一呆,她看向已经通红着眼睛的儿子。那几个一块玩的男孩说是阿胡把阿梨给打了,阿胡嚷嚷着说不是他,但是朱娥想着是儿子怕被大人骂,所以才狡辩。而且慕容谐那边也不好交代,所以说了儿子几句,就匆匆带过来了。
  被小蛮奴这么一提,巨大的尴尬如同潮水,铺头盖脸的打了过来,将朱娥淹没。
  阿胡之前被朱娥训斥了几句,心里委屈没话说,听之前还和自己打架的蛮奴竟然给自己说话,一时没忍住,哭了。
  阿爷不喜欢他,阿娘又不信他的话,倒是蛮奴给自己说话了。
  “这……”朱娥尴尬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头,她带着宝贝儿子过来赔罪,结果自己还弄错了?
  “阿娘,真不是阿胡,阿胡那会被我按着打呢。哪里还有力气去找阿梨的麻烦,打阿梨的那个小子,已经被我带人打的连他爷娘都认不出来了。”小蛮奴拉了拉清漪的袖子,可是说出来的话叫朱娥面色紫涨。
  “蛮奴可真懂事,小小年纪知道替兄弟隐瞒了。”朱娥咬牙笑道,“这孩子和蛮奴打上,说到底还是不对。”说着在儿子肩膀上推了一把,“去,给你婶母还有堂兄,道个不是。”
  阿胡满脸委屈,他方才哭了两声,就生生止住了,被母亲这么一推,心灰意懒,他垂着脑袋,“婶母,对不起。”
  “小孩子玩闹,只要不出大事,那就没甚么。”清漪瞧着阿胡脑袋都快要垂到胸前,阿胡是慕容延的儿子,但这孩子到底还小,而且和他们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她实在是做不到要拿个孩子来敲打对方。
  清漪冲阿胡笑笑,抬头正色对朱娥道,“而且蛮奴也说了,欺负阿梨的不是他。蛮奴不至于连人都认错。既然孩子没做过,那就算了。”清漪原本想说,既然没做过,就不要逼着他去认。但转念一想,这孩子是朱娥的儿子,她这个外人,不好说多了。
  阿胡抬头看了看清漪,面前的年轻妇人貌美端庄,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了过来,柔柔一笑。
  朱娥一愣,而后内心巨大的愤怒翻涌而上,自己逼着儿子认错,不过就是想要全了自己的脸面,但是清漪却告诉她,孩子没做过的就不要逼他认?
  要不是现在这女人家里得势,她至于么?!
  朱娥心里愤怒难当,脸上僵硬一下,拉过阿胡,“弟妹可真体贴。”
  清漪送走朱娥,朱娥的脸变得有些快,以前遇见她,哪怕在外头已经装的贤良,但是在她面前,必定要露出几丝本性。到了现在可不得了,既然会忍了。
  “阿娘,婶母的脸色变来变去的。”小蛮奴等朱娥一走,拉住清漪,兴致勃勃的,“我都看着她脸色变了三回了!”
  变来变去的,就算是来自蜀地的那些献艺的优伶都没有这份本事。
  “好了,这话可不能说出去叫人知道。”清漪拍了一下小蛮奴的脑袋。
  朱娥气冲冲的回了院子,她拉住阿胡的手,脚下走的飞快,阿胡跟不上,险些趔趄摔一跤。
  “快点跟上!”朱娥没好气的训斥声,阿胡听出她话语里头的不耐和烦躁,拼力跟上她。到了院子里头,朱娥直接把阿胡丢给乳母,要乳母带着阿胡去换衣洗脸。她坐在屋子里头狠狠生了场气。
  她看到手边有拜帖,拿起来看了看,是卫将军夫人杨清湄叫人送来的,她看了一眼,“这女人也真是命大,寒天腊月的掉到湖里头,竟然也没冻死。”
  卫将军夫人被南阳王妃给推到湖水里头一事,长安贵妇就没有不知道的。事后这位杨夫人病了一场,南阳王遣人赔礼道歉,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看来贺拔盛对这个妻子是真不上心,不然怎么着也该弄得南阳王夫妇脱掉一层皮。
  朱娥甩了甩手里的拜帖,眼里的讥讽越发浓厚。当初杨清湄不过是她看中的一颗棋子,极其潦倒,困在尼姑庵里头,不见天日,她不过是叫人试探。杨清湄和条狗似得恨不得舔她的脚了,那时正好贺拔盛从东边西逃到长安,她就把贺拔盛给引到了杨清湄那里。
  对贺拔盛来说,长久旅途的困乏需要个女人来安抚他,而且这个女人出身名门,曾经是王妃的时候,就格外带感。
  原本见着贺拔盛娶了杨清湄,她还以为杨清湄手段了得,结果贺拔盛转头就腻了她。把她给丢到脑后去了。
  原来不过是个庸才。
  说起来,杨清湄和那个女人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怎么姐妹两个差异这么大?
  朱娥冷笑了两下,随意把那张拜帖揉成一团丢到一边去。她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外头那些烦心事,被她强硬压了下来。要是几年前,她一定会拉着母亲还有慕容延告状。可是现在母亲已经化为一抔黄土,而慕容延……
  朱娥从心底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气,打了个冷战。慕容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受不了妻子和母亲的争斗,干脆搬到城墙上住的年轻郎君了。他阴狠起来,从不手下留情。上回她差点就死在他手里,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与看死人无异。
  要是她敢拿这事去烦他,恐怕下场凄惨。
  侍女轻步走进来,曲了曲膝,“娘子,郎主过来了。”
  朱娥原本闭目养神,听到侍女这句,顿时如同有一桶冰水,在这个滴水结冰的天气里从头顶浇下,浇了个透心凉。朱娥一个激灵就睁开眼睛了。
  她跳起来,整理了一下发鬓裙角,和伺候人的侍女一样,站在那里。慕容延大步走进来,他看了朱娥一眼,见着朱娥低眉顺目的样子,很快别过眼去。
  慕容延袍子一撩,坐在床上。
  “我听说,你没事拉着阿胡去给弟妹赔礼道歉了?”慕容延看了过来,他面无表情,目光却如刀剑,刺的朱娥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身体里的血瞬间就冰凉了。
  “……”朱娥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她看着他的目光,突然想要逃跑。这男人是真的不把她的性命当做一回事,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被浇灭,朱娥喃喃着,“我听说阿胡和蛮奴打架了,而且阿梨受了点伤。”
  慕容延坐在那里听着,抬起头来,“你生来不聪明,蠢笨不堪,但是你蠢你也要有自知之明。自己送上门,把阿胡的脸面给人扇,你觉得很合适?”
  朱娥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以后阿胡就不用你操心了。连弟妹都知道孩子没做过的事,就不要勉强他去认,你都做了甚么好事?”慕容延冷冷丢下一句。他站起身来,直接就往外走,没有半点停留。、
  朱娥站在那里,半句话都没说,可是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她儿子就不归她管了。
  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把阿胡的东西装到箱子里头,全部带走。
  朱娥呆若木鸡,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慕容谐对孩子们的私事毫无兴趣,夫妻拌嘴了,打架了,哪怕是管教孩子,到了他面前看出不对来,才会和孩子父母说两句。至于其他的,他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闲暇,当然是他喜欢的孙辈,就另当别论了。
  慕容谐很喜欢儿孙济济一堂,他干脆就留儿孙们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
  小蛮奴平常在家里,有慕容定管着,就算有想要展翅翱翔,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清漪不是个溺爱孩子的母亲,要是小蛮奴真的犯了错,她是不拦着慕容定罚的,最多只是在慕容定的惩罚措施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过当,才会出言减轻。至于别的,想都别想。
  慕容谐给他提供了天时地利,小蛮奴要是还不抓住,就是他傻。小蛮奴带着妹妹阿梨,还有夫蒙毅几个侍读在丞相府上天入地,就连平常慕容谐用作习武摔打身子的校场,也被这几个小郎君小娘子去了好几回。
  小蛮奴胆大包天,把妹妹阿梨抱在一匹果下马的马背上,然后他在前头牵着走。
  阿梨的几个乳母见到小蛮奴竟然就把妹妹给放到马背上了,个个惊骇欲死。清漪听说之后,只是笑笑,“孩子多动动才好,多动动身体才好。”
  清漪都这么说了,小蛮奴就更加没有忌讳了,自己带着木刀之类的小玩意儿和侍读打打闹闹,阿梨就在一旁看,看到兴起了,也会要求自己来两下。小蛮奴就在乳母警惕又惊恐的眼神中,教妹妹怎么用木刀。
  阿梨玩的很开心,和哥哥还有那些小男孩们玩,一段日子下来,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就这么到了辞旧迎新的时候,新年里头,慕容谐府邸里头喜气洋洋,除夕夜里,府门的院子里头码放着高高的竹筒,到了夜里,全家人都出来,孩子们跑跑跳跳,抓起竹筒就往生好了的火堆里头扔。
  竹筒被丢到炙热的火里,烤的开裂,噼噼啪啪作响。一时间宁静的深夜变得格外热闹。
  清漪和慕容定站在一块,夫妻两个看着小蛮奴带着阿梨丢竹筒。
  慕容定看着小蛮奴生怕阿梨拿不动竹筒,抽出腰间佩戴的小刀把竹筒给劈做两半,再递给妹妹。他心下十分安慰,“这小子总算是有点做兄长的样子,不想别的臭小子就只顾自己快活,把弟弟妹妹丢到脑后。”
  “你就对我们这么没信心?”清漪左右看了一眼,见着慕容谐等人在看孩子们玩爆竹,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孩子都是父母教出来的,你教的好,他自然也跟着学好。”
  慕容定连连点头,同时有点儿心虚。清漪嘴上不说,可是他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可真算不上什么好榜样,和慕容弘慕容烈两个同父异母弟弟的交往,比起所谓的兄弟情谊,更多的事利益上的考量。
  他自己是这样,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要是被小蛮奴学去了。慕容定只觉得手脚发麻,头脑眩晕。
  “还是宁宁说的对。”慕容定说着,见着小蛮奴拉住妹妹护住她,别让她离火堆太近,以免被冒出来的火星给撩到。
  慕容定眼里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他正满意着,管事已经来请他了,“郎主请世子过去,说要开始祭祖了。”
  新年除了辞旧迎新,还要祭拜祖宗,不管汉人还是鲜卑人都少不了。按理来说这活应该是慕容延来的,但是慕容谐立了慕容定做世子,那么就是慕容定上。
  “走,该去了。”慕容定当着人面握住清漪的手,就往那边已经摆好的祭台走去。
  慕容定才不管什么害臊不害臊的,清漪被他带的也没有了这个意识。好像夫妻于人前表露恩爱不是什么大事。
  慕容家的女眷们鲜卑人和汉人都有,鲜卑女子不觉得有什么,汉人女子多少有些内敛,见着夫妻两人如此,惊讶之余有些鄙视。
  慕容定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清漪更加利索的把那些打量的目光丢在脑后,半点都没有察觉。
  对于自己之下的人,就算是在意都不屑,提都不会提。
  慕容定到的好时候,慕容延也在,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汇,刀光剑影无数。
  “过来吧。”慕容谐心情很好,多年以来的夙愿终于得偿所愿,要说还有什么遗憾,就是韩氏。那个在年少记忆里,坐在秋千上,好奇打量他的少女,是他视若珍宝的回忆。韩氏也是他真正想要携手一生的人,甚至当年还做过错事,但是他不后悔。
  慕容定有些抵触,但是在人前,慕容谐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他走到慕容谐身旁,清漪就在他手边。慕容延,段朱娥,还有慕容弘慕容烈和他们的妻子都在铺好的蒲团上跪下,开始祭祖。
  祭祖的仪式长长的,慕容定跪在蒲团上,对着上头的牌位叩首。下拜起身的适合,他能感受到背后有一道刺人的目光。他不想也知道到底是谁在看他。
  可是慕容定不以为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拜下身去。
  小辈们在后面也跟着父母,拜了又拜。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几个孩子险些就地躺倒睡过去。小蛮奴眼睛都快要打架了,强行撑着,等到清漪出来,他整个人一歪就扑在清漪腿上。
  清漪马上把小蛮奴抱起来,阿梨早已经困了,已经叫乳母抱回去。小蛮奴这回连做八爪鱼的力气都没有了,两条胳膊软软的抱住清漪的脖子。
  “这小子困成这样了!”慕容定笑骂一声,不忍心看清漪一个人抱着他,把小蛮奴从清漪怀里抱出来。慕容定力气大,小蛮奴这点重量完全不放在心上。
  小蛮奴已经困到不行,被慕容定扛在肩上,也没有半点反应,几乎是被扛在肩上的瞬间,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慕容定扛着已经睡死了的小蛮奴回去,把这小子丢到床上,让乳母伺候他脱衣洗漱,瞧着小蛮奴已经在床榻上躺好了,才回来。
  新年守岁,雷打不动的规矩。小孩子们年纪小,可以去睡,但是大人们就必须一宿不睡。冷天天亮的迟,离天亮的时候还早得很,这么长一段时间,还需要找点乐子去打发。
  慕容定回到屋子里,清漪已经叫人摆上了棋盘和骰子,两人打双陆。
  慕容定把两只骰子握在掌心里,仔细摩挲。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妻子,清漪一条胳膊支在凭几上,眼眸半睁,想睡又强忍住不睡。
  “要不待会宁宁去睡会?”慕容定提议。
  他都担心清漪会不会一头砸在棋盘上。清漪渴睡的厉害,她听到这话摇摇头,“也不知道丞相那边甚么时候派人过来叫我们两个去。要是躺着,太忙乱了。”
  “你这样也不行吧?”慕容定话语才落,清漪的脑袋已经重重砸在棋盘上,慕容定吓了一大跳,赶快把她给扶起来,额头白皙的肌肤上一片殷红,慕容定心疼的给她吹了吹,“怎么样,还疼不疼?”
  清漪眼皮几乎黏在一块,费了吃奶的劲头,才把眼睛给睁开一条缝,慕容定吓了一跳,“都叫你睡了!还在撑甚么!”
  清漪摇摇头,每年都有这么一回,可是每年守岁都熬不过去。在自己家里当家做主,无所谓,但是在丞相府,还是要注意一下。
  “睡吧,有我在,你怕甚么呢。”慕容定拍了拍她,“睡吧。”
  “那我就睡一会。”清漪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慕容定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安抚的一下一下抚摸,“不去床上?”
  “嗯……”清漪应了声,沉沉睡去。
  慕容定抱住她,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蹭着。
  螺钿双陆棋盘被他一脚挪到一旁,室内灯火通明,螺钿棋盘被灯光照的通亮,映出两人相拥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心疼的一只爪子按在清漪小兔几身上:兔几累了,睡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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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突生

  新年里, 豪门大院里处处都是热闹。上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慕容谐令慕容定和他一道接受众人的拜访。
  比起慕容定这里的烈火烹油,鲜花锦簇,原本的嫡长子巨鹿公慕容延那里, 却是冷冷清清。世上冷暖, 一时间都叫慕容延给尝尽了。
  慕容谐面色红润, 慕容定坐在身侧, 小蛮奴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蛮奴已经好几岁了, 读书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师傅教经典,教礼仪。如今身份大为不同, 他坐在那里丝毫不见有任何的烦躁不安,连他这个年岁小孩的顽皮都不见。坐在那里, 面上带着之前师傅教过的, 恰到好处的笑。既不会叫人觉得冷淡,同样也不会叫人认为过于温和。
  欺善怕硬乃是人骨子里头的劣性,不管身份如何, 都改不掉的。
  “这是我的好孙子!以后我将基业交给他们, 我就能放心了!”慕容谐说着,指着小蛮奴,众多宾客面面相觑, 缓了一息,众人皆明白慕容谐用意,顿时纷纷对小蛮奴叩拜。
  宾客们多是大员,对个孩子叩拜未免太有**份, 但这个孩子是权臣指定的接班人,又是另外一种意识了。
  “诸公不必多礼,请起。”小蛮奴跳起来,站在一边,对面前身体整个都贴在地上拜他的宾客们拜了拜。“今日新年佳节,大家在一起应该饮酒欢乐,不必讲究俗礼。”话是这么说,但是小蛮奴的回礼只有那么一下,可以看出高低上下之分。
  “嗯,蛮奴说的对。”慕容谐点头,说着拍拍身边,“蛮奴到这边来。”小蛮奴乖乖的跑到慕容谐身边坐好,他夹在祖父和父亲的中间,两个成年男子和个孩子,三个坐在一块,高低交错。
  “以后他们就是辅佐你们父子的人,知道了吧?”慕容谐把小蛮奴抱在怀里,手指一一指过面前人,“都记住了?”
  小蛮奴抬头把面前的那些王公大臣的脸一一看过,铭记在心,他重重点点头,“嗯,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这些人可都是辅佐我们成就大业的人。”慕容谐说着冲小蛮奴一笑。
  小蛮奴回之一笑,然后目光投向慕容定,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对接,小蛮奴冲慕容定挤挤眼。慕容定哂笑,伸手在脸上一抹,就把脸上的笑给抹去了。
  这小子平常看着跳脱的很,恨不得捞过来一顿打,但是现在还很顺眼,很听话的。
  慕容延坐在下头一众大臣里头,沉默不语,甚至他都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抬眼打量上首的这三个人。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旁人偷偷打量他,看到他满面的冷漠和漠然,瞧不出半丝情绪。
  白日里热闹了许久,到了近乎喧嚣的热闹才随着宾客的离去渐渐平复下来。
  慕容延回到住处,拿出环首刀,坐在胡床上,一手持刀一手持帕,仔细擦拭着刀身。环首刀是慕容延新得来的。虽然是新刀,但已经开锋。刀身通体寒光凛冽,几乎可以照出人影来。
  慕容延将刀身擦拭了好几遍,将刀持平,而后令人寻来五只竹筒,竹筒里头灌满了铁砂。慕容延走到树立的竹筒前,手起刀落,在一旁伺候的侍从们只听得如同锦帛撕裂的一声响,只见那五只竖立的竹筒从高到低沿着一条斜直的直线断裂开来。
  慕容延垂首去看手里的刀,刀身依然凛冽通亮,他不由得赞叹,“好刀!”
  环首刀的优劣,以其能不能破开灌满铁砂的竹筒为依据。
  他看了一下,刀身上没有半丝伤痕,堪称上品。
  他颔首,面上都多了一丝笑意。
  “郎君,小郎君求见。”家仆见着慕容延持刀而立,不由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生出。脑袋几乎垂在胸前,抬都不敢抬。
  “让他进来。”慕容延头都没抬,依然欣赏着手里的那把环首刀。他对这把刀赞不绝口,已经把外头等待的儿子给忘记了。
  阿胡走了进来,慕容延道,“你有事?”
  “阿爷,我想见见阿娘。”阿胡嗫嚅着道。
  慕容延闻言,抬眼看了一眼阿胡。这个儿子并不得他的意,因为和段朱娥那个蠢妇在一块久了,整个人也变得愚钝起来。
  “不行,你回去吧。”慕容延直接拒绝。
  阿胡还想再说,慕容延抬起眼来,目光冰冷,“我没有那个时间和你说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快回去,从明日开始,就给我学骑马。”
  阿胡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在慕容定的目光中顿时化作虚无。他很怕父亲这种冷冰冰的,不带半点感情的目光。
  他瑟缩着,生出了浓厚的恐惧。
  “你阿娘蠢笨不堪,见了她也是白见,我不叫你见她,乃是为了你好。”慕容延说着,看着阿胡,“你回去吧。”
  阿胡嘴动了动,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垂着脑袋,依照慕容延的话出去了。
  新年之后,慕容谐正式奉皇帝元绩东巡。在年前好久慕容谐就有意让元绩东巡洛阳,祭祀帝陵。奈何这段时间一直诸多事务缠身,再加上慕容定和慕容延相争,花了不少力气来摆平两个儿子的争斗。
  现在世子之争已确定结果,朝中内外也一派平和,没有任何需要慕容谐出手的地方,慕容谐可以腾出空档来,让元绩东巡了。
  皇帝出都城到别的地方去,从来不是一件小事,准备起来也颇为繁缛。幸好慕容谐给的时间足够多,待到出发日期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仓促。
  这些月,宫里那位从蠕蠕来的皇后生了个一个小皇子,现在就等养到三四岁的时候,如果还没有夭折,看着能够长大的话,就立为太子。
  慕容谐留下慕容定,自己和皇帝出巡,随便把慕容延也带在身边。
  储君留下来镇守国都,至于其他儿子去还是留,都是随做父亲的心意。慕容定乐呵呵的领着百官恭送元绩慕容谐还有诸多宗室出长安。
  哪怕对着慕容延的冷脸,也不觉有什么。
  自己已经得了秦王世子的宝座,是胜利者。胜利者对失败者也该做出一番姿态来表达自己的宽宏大量。
  慕容定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等慕容谐走后,对着自己手下人露出一脸笑来。
  老虎不在,猴子称大王。慕容定比猴子高出许多,自然不仅仅是称大王了。
  慕容定摩拳擦掌,想了好会自己能够大展手脚的地方,越发得意。
  长安离洛阳道路并不远,慕容谐对元绩在面上还是诸多恭敬,至少在明面上,该给一个帝王的脸面都已经给足了。
  所以元绩和慕容谐还算是相处愉快,没有冲突。
  过了半个来月,一众人终于到了洛阳邙山。邙山自古以来多墓葬,似乎埋葬在邙山,是所有权贵的心愿,魏室帝王们也没有例外,而且不仅仅是帝王,那些宗室百官也多将墓葬选址在此处。
  帝陵位于北邙山上。因为近年来的战乱,守陵人逃散,上头修建的庙宇显得有些荒凉,甚至有些地方直接破了一片。
  看样子,之前的段兰也没有将这些帝陵放在心上。
  元绩从车辇里看到帝陵破败的景象,心下羞愧不已,令人停了车辇,从辇中慌忙下来,跪在地上大哭,“子孙不肖,竟然叫先帝蒙受这等的羞辱!”
  元绩说着倒地大哭,全然不顾作为皇帝的体面。宗室们见状,也纷纷从马上下来,跪在元绩身后,嚎啕大哭。
  一时间哭成一片。
  动静这么大,自然不可能瞒得过慕容谐,慕容谐听说之后,淡淡道,“待会叫人来把那片墙稍作修葺。现在局势还不稳,还不知道会发生甚么,只能先修一修了。”
  元绩哭了一场,在宗室们的搀扶下,才上了车辇。
  慕容谐去拜见元绩的时候,这个文弱秀美的男人红肿着眼睛,见到慕容谐来了,嘶哑着嗓子,“丞相来了?”
  慕容谐拱手对元绩一揖,这一揖已经给了元绩足够的脸面。他的目光从元绩那张脸上移开,心里鄙夷无限:拓跋家的气数恐怕到头了,男人没有个男人样儿,个个长得和女人似得。那双手,不能骑马,也不能拉开弓,遇事只会哭哭啼啼。
  “丞相坐吧。”元绩攥着手里的帕子,擦拭了下眼角,“朕方才在外,看到先帝陵墓竟然成了那副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
  “陛下仁孝之至,乃是天下臣民之福。”慕容谐坐在床上,安抚皇帝。
  元绩作为一个男子,当众嚎哭,哪怕是至情至性,叫人看见也有几分敛然,被慕容谐这么一安抚,心里好了不少。
  “臣这次来,是和陛下商议祭祀诸位先帝一事。”说着,慕容谐已经从袖子里头拿出了一卷文书,叫内侍递交给元绩。
  元绩接过来粗略看了一眼,上头拟定的给埋葬在洛阳的那位先帝的祭议几乎是面面俱到,怎么看都看不出不妥来。
  “都依着丞相的意思吧。丞相办事,朕放心。”元绩说着又擦了擦眼泪。
  慕容谐颔首,“是。”
  慕容谐不会亏待死人,死人的身份再怎么显赫,也不过是一堆烂肉骨头,碍不了他的事。既然如此,大方点又何妨。
  北邙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千百人的队伍在帝陵前摆开,牛角声声,直冲云霄。
  慕容谐瞧着皇帝祭祀先祖,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发一言。元家的皇帝,再怎么着也不该是他去祭祀,还是不去抢皇帝的风头了。
  在洛阳的帝陵有两处,一处是第一个从平城迁过来的文帝长陵,另外一座是宣武帝的陵墓,还有一座是被母亲给毒死的明帝陵。虽然北邙山只有这三座帝陵,但是祭祀起来是要分前后。
  元绩并不是宣武帝的血胤,是文帝的后代,自然是以文帝为先。
  祭祀还算顺利,慕容谐打算带着元绩在洛阳里多呆几日。洛阳自从周时以来就是王都,到了这会,哪怕只留下遗址,却也足够怡人了。
  慕容谐这么决定之后,就带着元绩暂时在洛阳住下。
  春日的洛阳草长莺飞,暖和的特别快,下了几场雨之后,慕容谐自己带上人到了金墉城,金墉城原本不过是前魏明帝时候修建的一所小城,后来因为十分坚固成为河南四镇之一,当年孝文帝汉化迁都,因为宫城没有修建完毕,暂时居住在金墉城中。
  金墉城和宫城在一块,但又坚固易守难攻。
  慕容谐带人到此处,登上城墙。他手上拍在城墙上,城墙坚固,过了这么多年,依然稳稳当当,手指屈起敲了两下沉沉的响。
  慕容谐听到这声响,叹了口气,“这地方从赵焕手里抢出来可真不容易,只要占据了次城,易守难攻。哪怕粮草周转不过来,依靠此城之利,也能守上几个月一年的。”
  慕容谐感叹着,直接上了城墙。金墉城城墙高大,站在城墙上,四处景色尽收眼底。他向后走去,城墙后并不是城内,还有一道门,第一道城门和第二道城门之间以高墙甬道链接,成一个回字,中间是宽敞的平地。
  过了第三道门,才是金墉城内。
  这三道门彼此相通,又彼此隔绝,打仗的时候三道门可以互助,一道门失守,也可迂回在第二道和第三道的回字形城墙上,将攻入城池的敌军击杀。
  慕容谐带着人兴致勃勃的在三道城门上走了一圈,他见到回字形包围的那个空地宽敞,骑马的瘾头被挑了起来。
  “把马给牵过来。”慕容谐吩咐道。
  他在城墙上,俯身看着下头的空地,兴致勃勃。
  随从们立刻给他牵来了马匹,慕容谐下了城楼,直接翻身上马,小跑起来。那马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四肢肌肉健美,看着就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慕容谐自幼骑马,对于马的习性了如指掌。虽然以前没有骑过这匹马,但是很快就将这马掌控在手掌中。
  慕容谐骑马在宽阔的空地上小跑了一会,慕容谐有些不过瘾,双腿一夹马腹,催促白马快些。白马此时一改方才的温顺,焦躁起来,不停的打着响鼻,双蹄高高撅起,慕容谐大吃一惊,瞬时紧紧拉住马缰,整个人贴在马背上,不被马给甩下来。
  “丞相!”随从们见白马突然发了疯,吃惊之余,纷纷围上来,要将白马拿下。可是人把马围了一圈,马不停的踢人狂跳,一时间,竟然近身不得。
  这白马正值壮年,力气非常大,身子跳起来,后蹄重重踹在一个随从的胸口上。那人当即口吐鲜血,身体和滩烂泥似得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慕容谐口中叱喝,喝令白马安静下来,可是白马显然是发了疯,不停的奔跑,它在场上狂奔,扬起一阵阵泥土,将追来的人马远远的甩在后面。
  白马狂奔了一段距离之后,高高扬起前蹄,巨大的惯性和冲击将马背上的人重重甩了出去。
  “丞相!”慕容谐身体落地,耳里听到其他人的惊呼。
  第二日,皇帝元绩下令返回长安。
  命令明面上是元绩下的,但是实际上却是慕容谐。元绩原本还希望能够再次还都洛阳,洛阳宫城经过几代帝王的经营相当华美,长安的那个皇宫和洛阳的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但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和慕容谐提起,慕容谐却要返回长安。
  慕容谐不和皇帝一道走,而是另寻一条近道返回长安。
  几乎是慕容谐到洛阳的当天,慕容定就被唤到丞相府上。
  慕容谐坠马一事,被慕容谐下令不准对外透露一丝一毫,谁若是敢对外透露一个字,杀无赦。
  慕容定人在长安,也是一无所知。
  慕容定被急急请来,半点都没有耽搁直接就去见慕容谐。他一进慕容谐内室,就闻到一股浓厚的,几乎化不开的汤药和药膏味。
  慕容定心下顿时一个咯噔。
  慕容谐东征西讨这么多年,大小战役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场,身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但是从来没有一次,他嗅到这么厚重的药味。
  绕过挡在榻前的屏风,慕容定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慕容谐。
  看到慕容谐的瞬间,慕容定大吃一惊,床上躺着的人,短短一段时日没见,竟然形销骨立,他身上好几处地方扎着正骨的板子,裹着厚厚的绷带。如果不是极其熟悉,慕容定一时间,竟然不能认出那就是风光无二的慕容谐。
  慕容谐听到声响,吃力的睁开眼睛。看着慕容定。
  慕容定眼睛微红,他一把抓住家仆,提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丞相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家仆被慕容定沸腾的杀气逼得话都说不出来,两脚离了里面,却连挣扎都不敢,慕容定丢下手里的人,又抓了下个家仆。
  慕容谐虚弱的叹气,“你还看不出来?”
  这句话生生叫慕容定住了手,他红着眼圈看过来,手上一松,被他提起来的家仆软着脚瘫坐在地上。
  慕容定几步到慕容谐榻前,他看着慕容谐眼里满满的都是难以置信,“怎么会坠马?”
  慕容谐摇摇头,他躺在那里,气息微弱。
  “以前听人说溺死的人都是善水的,我以前不信,现在不信也不行了。”慕容谐望着慕容定,“只是我赶快回到长安,免得心有叵测的人,拿此事来做文章。对你不利……”
  慕容定听到这句,再也忍不住双目发赤,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
  “哭甚么,我现在还没死。”慕容谐见着慕容定竟然还哭了,虚弱的笑了笑,“把眼泪留着,等到我死之后再哭。”
  “这都说甚么话呢!”慕容定也顾不得其他了,“你都骑马打猎这么多年了,坐骑也是经人好好调~教的,怎么会?”
  “这时候说那些都有甚么用处!咳咳咳——”慕容谐说着重重咳嗽起来,慕容定下意识就去搀扶他,结果手碰到他却不敢用力。坠马之人,身上通常有几处骨折,要是照顾不当,会加重伤情。
  幸好家仆们捧来了粗布,慕容定用粗布给慕容谐把浓痰擦掉。
  “现在我担心的事,我受伤的消息会不胫而走,这地方守不住多少秘密。”慕容谐重重的喘息,他眼睛看着帐顶,身体里传来的疼痛越来越鲜明,告诉他此刻自己还活着,又像预示他时日不长。
  北面天下尚未统一,他竟然就要这么死了吗?!
  “阿叔……”慕容定咬紧牙关。
  “还叫阿叔呢……”慕容谐看过来,自嘲的笑笑,“我知道你们母子恨我,尤其是你,你自小就不爱我和你阿娘在一块,但是男女之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就是你阿娘说要和我断了往来的时候,我这心里刀割一样的疼。”
  慕容谐喘息了几下,“我知道对不起兄长,但是这会,你难道还要、还要恨我……”
  “我……”慕容定哽咽不成声,阿爷两字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回,开始嘴唇张开,却说不出来。
  慕容谐见状,眼底生起的光亮,很快暗淡了下去,“罢了,我也不该强人所难,你要是喊不出来,就算了。”
  慕容定嘴唇抖了一下,嗓子好似被一直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半丝声音。
  “我死之前,一定要给你把事都料理好了。如今的局面得来不易,千万不能叫别人得了好处。”慕容谐说着,伸出胳膊,紧紧抠住慕容定的手腕,慕容定俯身下来,“我知道了。”
  “如今的局面是……你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我一定不会让着天下落到别人手里。”
  慕容谐双目紧紧的盯住他,过了半晌,他浑身才放松下来。
  “好,听你这么说,我就能放心了。”慕容谐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慕容定出去之后两三日都没有回来,清漪担心,派人出去找他,却也没有找到。有一日夜里慕容定终于回来了。清漪担心了三天,见到他,就要责问他这三天到底到哪里去了。可是一看到他那颓唐的脸色,顿时心提起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外面有大事?”清漪把慕容定搀扶到内室问。现在慕容定整个人脚步浮虚,几乎站不稳。在外面再怎么威风,再怎么算计。到了她面前就显露了原形。
  慕容定靠在她单薄的肩头,贪婪的吸着她身上浅谈的香味。
  随即他整个人都倒在她的怀里,好在她那里汲取温暖。
  “宁宁,这天恐怕要变了。”他喃喃道。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对着老尾巴狼泪汪汪,老尾巴狼伸出一只狼爪:叫爹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一抹泪哽咽:没门

☆、第166章 惩戒

  慕容谐坠马伤势颇重,他躺在病榻上, 趁着自己尚可动弹, 先为慕容定铺平道路。既然世子已定,不管是谁, 他都要为继任者铲平道路上的阻碍。
  慕容定下令城门戒严, 长安内外九门黄昏之前必须全全部关闭。
  又一日黄昏,急着出入城门的人急哄哄的赶快跑出去或者是狂奔到门内,十几个士兵分别列在厚重的城门后, 一起用力,沉重高大的城门被推动,发出沉重的声, 回荡在长安如血的上空。
  丞相府内,人人低眉顺眼, 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属官们把大臣们送上的奏疏全部送到慕容谐的书房内, 慕容定坐在书房里, 翻阅着那些奏疏。这些奏疏原本是应该由慕容谐来批阅,但是慕容谐伤重,甚至不能起身, 所有事事无大小,全部由他来统领。
  慕容谐的书房里除了他一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这个地方是这三分之一的天下权力中枢所在,所有的军国大事都在这里商议,不知有多少人能出入这里为荣。可是慕容定这会却没有半点兴奋,他看完最后一封奏疏, 浑身上下的力气被耗费了大半,他身体重重向后倾压,落在了坚硬的实木凭几上。
  他一只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微微睁眼,看着面前的奏疏。
  他重重的喘口气,等到那股疲乏劲过去,站起来大步就向外走去。
  慕容谐的居所之外,守备森严,处处可见佩刀的卫士。慕容定越过那些卫兵,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涌动的药味,令人不适。慕容定轻轻走到慕容谐榻边,慕容谐面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慕容定怔怔看了好会,伸手招过一旁的医官,轻声问,“丞相伤势如何了?”
  “伤势沉珂……恐怕……”医官对着慕容定不敢胡作玄虚。
  慕容定听后,心下一沉。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慕容谐那里。他轻轻向外挥了挥,示意医官退下。医官求之不得,立刻垂首轻手轻脚的走到屏风外。
  慕容定轻步到慕容谐榻前,袍子下摆一撩,坐了下来。
  慕容谐受伤的消息此刻还是对外封锁,所以慕容谐其他三个儿子,全都不在身边,慕容谐也不召见他们。
  在他身边的只有慕容定一人。
  慕容定看着慕容谐,这个男人在他眼里是个高大强壮有力的人,不管什么事到了他手里,就没有不可能的。年幼之时,他甚至将榻上的人视作榜样,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成为一样的人。
  可是现在,慕容谐原本乌黑的头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银发,那意气风发的眼睛旁也多了许多沟壑。
  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老了。
  慕容定突然有些心酸,他垂下头来,不敢再去看榻上昏睡的慕容谐。
  不知道在榻边等了多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慕容谐尝试着动动手指,发出些微声响。慕容定浑身一个激灵,脑中那点睡意彻底驱逐出去,“怎么,好点了没有?要不要叫人来看看?”
  慕容谐摇摇头,“外面的事怎么样了?”
  “一切都好,”慕容定过了会说,“京畿附近已经布下重兵,以防不时之需。边境处也没有任何异动。”
  慕容谐点了点头,“嗯,长安乃是重中之重,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要是想对你如何,必须要突破长安。长安就是你的命,丢哪儿都行,就是不能丢了这里。”
  “是。”慕容定垂首。
  慕容谐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开口,“夫蒙陀那里怎么样,他听不听你的话?”
  “夫蒙将军对我的话,很遵从。”
  慕容谐笑了一声,嗓音嘶哑,如同树林里头的老鸦。
  “这个老家伙,脾气倔的很。当初那么多人,就他一个敢和我顶。”慕容定说着咳嗽起来,慕容定端来热水,一口热水喝下喉咙,嗓子里的痒好了些。慕容谐眼眸转过来,盯住慕容定,“这样的人平常我用着也就罢了,毕竟他也是个有才能的人,打仗是把好手,就算说出去,还能挣个心胸宽广的名声,但是对新君来说,他这个脾气就是个刺头。不好好整治,以后面对下面的人,还怎么能抬起头来。”
  慕容定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慕容谐闭上眼,从喉咙里长长的吐出口气,“这个刺头,不拔不行,但是拔了又是损失。毕竟他劳苦功高,打仗的时候用得着他。”
  慕容定沉默不语,慕容谐闭目好会,开口,“不过要是这个刺头威胁到了你,还是拔掉为好。”
  “阿叔……”慕容定出声。
  慕容谐摆了摆手,“不用你来做恶人,我来就行了。我到时候会把他贬谪到五原郡去带兵,如果他面无愤懑的话,那就好,要是他说了甚么,有半丝不情愿,就杀了他。”
  慕容定一愣,但很快点头,“是。”
  “用人之道,高深的很。我用了他,如果临走的时候不给他点教训,到时候你用起来就不会那么顺手。”慕容谐感受到身体内气力的流失,抓住他的手,“对于那些鲜卑武将,你记住,该给他们的,给他们。但是他们若是不从听管,只管杀。”
  “我明白了。”慕容定颔首。
  慕容谐见慕容定全部点头答应,终于稍微放松了些,他重重躺了回去,长叹,“上天留给我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他双眼盯着帐顶,“我原本想着,来日方长,我还可以慢慢教你。看样子是不行了。”
  慕容定咬住下唇,和个孩子似的,半晌他转过头来,“不要想多了,你好好养伤。到时候可以把所有的事教给我。”
  慕容谐听后莞尔,“你这小子,是想要把我脑子里头的那些东西都给挖走是不是?”他说完,眼里透出一股寂寥,“我也想都给你。这天下,这权势,我都留给你,可是如何去走,却只能看你了。”
  慕容定心底一股酸涩,他拼命压住心头涌动的辛楚。侍女把熬好的药汤端上来,慕容定亲手接过,亲口尝了尝,试了温度之后,才去喂慕容谐。
  慕容谐服药之后,慕容定看着他重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悄悄退出到门外。
  门外杨隐之正在等着。慕容定入住丞相府之后,随便把杨隐之给带了过来。
  “查的如何了?”慕容定见面就问。
  杨隐之叹了口气,摇摇头,“丞相身边的那几个人都已经问了,拷打的也都拷打了,彼此分开,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都说马突然发疯,把丞相给颠下来。”
  慕容定听后,面色越发阴沉。惊马之事并不少见,马这动物,看起来驯服之后温顺听话,但是小小的疏忽就能引得它焦躁不已狂性大发,甚至发狂起来,能把背上的主人给踩踏致死。
  杨隐之抬首,欲言又止。这不管怎么查,都像是普通的坠马。实在是查不出其他的猫腻来。
  “那匹马呢?”
  “伤过人的马不能留,已经被人宰杀了。”杨隐之轻声道。
  慕容定切了声,杨隐之满心莫名,难不成慕容定还要找一匹马的麻烦不成?
  慕容定看着杨隐之惊诧的目光,嘴一撇,没说什么。
  慕容谐的命令很快就下了,将夫蒙陀调往五原郡,夫蒙陀接到任令,先是一怔,而后马上带着几个亲兵还有家仆上路,甚至连家都没有回。当天就出了长安城。
  这一幕被人看在眼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不安。
  夫蒙陀心直口快,以前对着丞相常常有话就说,现在获罪贬谪,其他人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待遇?
  贺拔盛上了慕容延的门,慕容延自从从洛阳回来之后,一直闭门谢客,从来不和外头的人打交道。除非上朝,不然还真的难见到他。
  贺拔盛上门,在家仆的带领下在府邸里头绕了好几个弯儿,才见到在湖水边垂钓的慕容延。
  贺拔盛一见,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上去,“这都到甚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钓鱼?我不知道你甚么时候和汉人学的这个兴趣了!”
  慕容延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突然湖面起了动静,荡开一阵阵涟漪,慕容延手中一收钓竿,一条肥美的鱼从水面跃出,他一甩杆子,鱼落在地面上,疯狂的甩动鱼尾。
  “我喜欢干甚么,你难道还要管?”慕容延淡淡瞥他。
  贺拔盛喝了声,“你喜欢干甚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吃多了才管你这些!”贺拔盛说着,面色凛然,“难道你还没有听说么,夫蒙陀被贬谪出长安了。”
  “那又如何?”慕容延说着,将鱼竿丢到一旁家仆的手中。施施然转过身去,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湖面辚辚水光。
  “那又如何?”贺拔盛气极而笑,他跟着慕容延一块坐在他身边,“丞相看上去是那么个因为夫蒙陀几次当面顶撞,就把人给贬谪出长安的人么?要真是这样,恐怕夫蒙陀根本就活不到现在!那个老东西你我还不知道?脾气就是茅坑里头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说话也就算了,一说话就对着软肉来!”
  “丞相怎么会等到现在才发难?之前都是干甚么去了?”
  慕容延看着湖面的眼神动了动,他看过来,“那你的意思是?”
  贺拔盛冷笑了声,“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我怀疑现在驻丞相府内主事的根本就不是丞相,而是慕容定!慕容定那个脾气我还不知道?一旦得罪了他,他是这能干出这事。”
  慕容延眉梢微扬,“你的意思是,丞相已经被他掌控了?”
  “不,我怀疑丞相已经出事了。”贺拔盛嗤笑,“你从洛阳回来的,难道你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
  慕容延眼睛看过来,眼中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感情,“我上回是和阿爷一块去的,但是见他的机会却不多,后来也没到甚么。”
  “有人说丞相在洛阳的时候坠马重伤。”贺拔盛笑望慕容延,“六拔,你这个儿子做的可是太不称职了,难道连这个传闻都没有听说过?”
  “我这个儿子?阿爷当我是儿子么?”慕容延笑。
  “也罢,在你阿爷严厉,你们兄弟三个加在一块都比不过六藏那个小子。不然也不会把世子的位置给了他。”贺拔盛哂笑,半点也不管慕容延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
  “我说,现在丞相生死不明,六藏行使丞相职权,你敢说你心里半点憋屈都没有?”
  “那又如何?”
  “如何?”贺拔盛讥诮十足的看回去,“这不像你啊?不过好在这长安城内看他不顺眼的人不知有多少,挑出几个脑子简单的试探,也不是甚么难事。”
  慕容延低首整理自己的袖子,“你既然都决定好了,还来找我做甚么?”
  “我找你就是来和你商量的,谁知道你既然不肯出头,那么我也只好想个法子了。”
  慕容延看过去,见到贺拔盛洋洋自得的模样,勾了勾嘴角,“那你小心点,别叫人看出端倪来。六藏那个人的性子瑕疵必报,你要是有把柄落到他手里,恐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当然知道,会小心的。”贺拔盛说着,站起身来,手随意拍了拍屁股,“都这会儿了,你这边的石头还冷的和冰块似得,别坐久了,到时候连女人都弄不动了。”
  这般粗犷的话到了慕容延耳里,慕容延目光如刺,贺拔盛哈哈大笑,“我走了,不在这里讨你嫌!”
  说罢,和来的时候一样,大步离去。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慕容延移开目光,他手掌握成拳头,轻轻的敲打在膝头上。
  清漪今日出门,去中书舍人杨芜府上送一些补品,这些活可以叫下面人来,但是亲戚之间不是有个跑腿的就行了。
  清涴又怀孕了,小夫妻恩爱无比,当初杨芜把清涴嫁给阴平县公只是为了躲避慕容延的纠缠,无奈之下才迅速给女儿挑了一个看上去尚可的宗室。
  谁知道,歪打正着,小夫妻两个竟然是恩爱的很。阴平县公也没有任何的风流韵闻,夫妻两个恩恩爱爱的,羡煞旁人。
  清涴再次怀孕,年岁还不大,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清漪就去给送了不少东西,作为过来人也给清涴说了不少该注意的事项。
  “六娘子今日辛苦了。”兰芝见着清漪靠在车壁上,面露疲惫,有些心疼的膝行过来,替清漪揉捏肩膀,“以后可以叫奴婢代行。”
  兰芝跟在清漪身边这么久,资历深厚,有些事的确可以交给兰芝。
  “有些事自己做了,才能放心。”清漪感觉的紧绷的肌肉在兰芝的按摩下放松下来,她缓缓睁开眼,“最近这长安里头,有些急躁啊。”
  “六娘子?”兰芝不知清漪为何说这句话。
  清漪对着兰芝满脸的迷惑不解,也没有为她解惑。
  近来长安里有好几个有功劳的功臣将军获贬谪,夫蒙陀只是其中一个而已。这些被贬谪的将军们都有脾气大不服管的共同点,以前慕容谐可没怎么管过这些脾气坏的将军们,只要他们能够立功,在他面前多说几句话也算不上什么,现在却把他们都给问了罪,大有秋后算账的意味。
  外人看着觉得是丞相变得深不可测,喜怒难辨。清漪心里却清楚这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慕容定并没有和她提起慕容谐的事,可是他连续好几日都不回家,问起来,就说还在官署或者是在丞相府中,她仔细想了一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待会到家里,吩咐下去,都小心点,谁要是在外头给我惹是生非,严惩不贷。”清漪道。
  “嗯。”兰芝应下。
  突然马车停住了,外面传来车夫颇有些惊慌的长吁声。清漪在车中甚至听到了马车前后的卫士刀身出鞘的声响,泠泠寒气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清漪和兰芝对视一眼,兰芝脸色发白,壮着胆提高声量问外面的人,“外面发生甚么事了?”
  “外面有人冲出来,气势汹汹往丞相府去了。”外面的卫士答道。
  丞相府。清漪心头一跳。
  “跟上去!”清漪喝令。
  车夫立刻拉过车辔,将马车调转了一个方向。跟在那些人的后面。
  那些人都是一些被贬谪了的将军的家属,一个个怒发冲冠,似乎是要来问罪的。上了丞相府的门,就被人拦住。
  “你们这到底是来干甚么的?丞相说了这几日不见人!”阍者见到对方那这么大的架势,哪里敢放他们进来?大门关的严严实实,说话都是把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去。
  “我们要见丞相!将军们为丞相出生入死!现在莫名其妙被贬了,我们都是来讨说法的!”
  “讨说法?”里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这可还真新鲜,难道给他们的说法,在下达的诏书上头还没有写清楚?
  清漪在车里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她掀开车廉往外面看了看。原本应该安静的丞相府门前人头攒动,闹哄哄的和大街上一样。
  “这些人也真的不知道在闹甚么,那些将军们被贬,都有拿得出手的由头,竟然还闹上门了。也不怕丞相发作,把他们都统统治一番。”兰芝透过那片半掀的竹帘看到外面的乱象,不由得哼了几声。
  清漪眉头轻蹙,听到兰芝这话并不作声。慕容谐的脾气并不好,虽然对手下人颇多宽容,但脾气一上来,亲自指着人鼻子骂也是常有的事。但那会都没有人找上门来,怎么会现在上门闹事了?
  清漪看着,只见着门突然门户大开,涌出一队玄甲武士来。这些武士身着玄甲,腰挎宝刀,只是眨眼的瞬间就将外头这些人包围了起来。
  “这是要干甚么!我们只不过是要问问丞相而已,有必要这样吗?!”
  “就是!我们要见丞相,只要丞相出面,哪怕只是给我们一封亲笔信,说明将军们的被贬谪的由头,我们就离去!”
  “没错!丞相呢,丞相在哪里!”
  那些人嘴一张一翕,喧嚣的厉害。清漪在车里听到他们这么吵闹,眉头皱的更加厉害。
  不多时门内走出一个校尉,他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喝,“你们又是如何身份,敢在丞相府门前撒野!丞相有令,若是有人在府门前有不法举动,立即斩杀,不必上报!”
  校尉这话说的赫赫有声,他扶住腰间的刀柄,目光如刀,滑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包围住闹事的人的武士们唰的一下拔出刀来,刀光寒冽,看的人心惊胆战。
  不多时,门内走出一人,对校尉耳语几句。校尉点点头,转头喝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原先还闹腾的人,这下如同被拧断了脖子的鸭子,没人发出一声。
  校尉环视一周,见没人答话,伸手就抓了最前头的一个人,“那就对不住了,丞相说了,要见你呢!”
  那人被拎小鸡似得,轻轻松松被校尉拎出来,直接给提到了门内,然后原本敞开的大门缓缓合上,那些持刀杀气腾腾的卫士也收刀回鞘,返回门内。
  不过短短几息,原本还喧闹不已,甚至气势汹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清漪在后面看着,见着人已经被提进去了,却也没有叫车夫驾车离开,她一直在那里等,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里头拖出个人来,屁股已经被打的鲜血淋漓,身上还塞着一卷黄麻纸。
  外头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围上去纷纷问,“你见到丞相了?”
  那人被得还剩下几口气,听到这问题,点了点头。
  其实他被拖进去,头都不敢抬,不管上头人说什么,他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走吧。”清漪放下车廉。
  “六娘子不看了?”兰芝问。
  清漪摇摇头,“不看了,也没甚么好看的。”
  她靠在车壁上,再次闭上眼。这些人若是平常绝对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胆量。看来应该是有人挑唆,前来试探。
  清漪靠在车壁上,呼出口气。
  在丞相府门口闹事的那些人,都被抓去下了牢房,然后被打的屁股开花送了出来。前头的那个人说见过了丞相,此话传到了慕容延耳中,慕容延擦拭刀的手一愣。
  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垂首侍立的家仆,只道一句,“你下去。”
  家仆道了一声事,躬身退下。慕容延将刀缓缓收回刀鞘里,他的心如同一团乱麻。难道他真的估计错误,其实老头子并没有伤的很重?
  慕容延被心头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而后狠狠压下。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没有后路,就算老头子不死,也要他死!
  丞相府处置那些闹事的人的同时,同样也有好几道命令发出去,将那些镇守在重镇,平日有些桀骜不驯的人调回长安。
  调回长安是高升,可要交出手中兵权,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舍得。
  慕容定将一张名单送到慕容谐面前,“这是借故没有到长安的人的名字。”
  慕容谐接过来看了一眼,闭上眼,吐出口气,“果然,还是这些刺头。”
  慕容定不语。这短短的日子内,他好像改了性情,也不像以往那么爱说话了。
  “这些人都是不服管的,而且功劳甚高,我活着的时候,尚可压制住他们。但是我死后,这些人恐怕会有二心,你要暂时压住消息,把他们诱杀。”
  慕容定沉默点头,他头颅低下,似乎脖颈上压着千斤重的重量。
  慕容谐说完,他闭上眼,“让你的阿娘过来见见我吧,我已经活不了多久,死前看看她,我就没有任何遗憾了。”
  “阿娘?”慕容定吃了一惊。自从册立世子之后,韩氏就再也不肯和慕容谐见面了,慕容谐提起,慕容定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就告诉她,我快死了,叫她还有甚么怨气,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在,都冲我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老尾巴狼热泪盈眶:其实我还有个愿望,那就是……你妈
  慕容大尾巴狼:嗷?

☆、第167章 丞相

  慕容谐伤势太重, 每日不管多少灵丹妙药用着, 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慕容定不想韩氏再和慕容谐遇上,奈何慕容谐时日无多,要拒绝他的心愿, 实在是太难。无可奈何之下, 只好去了韩氏处。
  韩氏修行的地方, 慕容定来的很少。他在侍女的带领下到了佛堂门外。慕容定站在门外可以听到敲击的木鱼声响。慕容定挥开左右的侍女, 迟疑了许久, 终于叩响了门。
  “是六藏么?”韩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嗯。阿娘,是我。”
  话语落下, 原本关紧的门从内被打开,一股佛香伴随着门板开启, 扑面而来。
  慕容定闻着这股浓厚的佛香, 有些恍惚。
  韩氏一身干净简单的尼袍,头上只是盘了个圆髻,什么首饰都没有戴。她看到儿子站在门外, 好半日都没有进来, 不由得有些奇怪,“怎么了?还不进来?”
  慕容定闻言,这才从自己的迷茫中清醒, 他迈开腿进入佛堂内。佛堂里有一半人高的佛像,用香木雕成,惟妙惟肖,周身又香气四溢。这是慕容谐令工匠所造, 只为讨她的欢喜。
  慕容定拳头又握紧了。
  “你来是为了甚么事?”韩氏手里持着一串佛珠,拇指将佛珠莹润的玉珠一颗颗拨过去。
  “阿娘,我有话和你说。”慕容定坐在床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侍女。
  韩氏点头,屏退四周的侍女,佛堂内顿时就剩下他们两人。
  “阿娘,你回去看看阿叔吧。”慕容定这话说的艰难。
  韩氏拨动玉珠的手一顿,她随即满脸奇怪的抬起头来,“你怎么了?”
  当初知道当年的往事,慕容定很支持她再也不和慕容谐往来。如今怎么劝说起她去见慕容谐?
  慕容定忍了又忍,“阿叔他……他……”慕容定眉头皱起,话不知道要如何对韩氏说,他一咬牙,“阿叔他坠马了,医官说他伤势太重,恐怕是痊愈不了。现在都是拿药吊着一条命,他说就想看看你,说你有什么怨怼,趁着他还活着,都对他发了……”
  “啪——”一声玉珠落地的轻响,韩氏手里的佛珠突然断了丝线,珠子争先恐后的滚落在地。
  韩氏吃惊的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
  “他……堕马了?”她轻声问道,双目茫然,似乎置身梦中,而不是在现实。
  慕容定闭上眼,点了点头。
  “到底怎么回事!”韩氏提高了身量,喝问。
  慕容定吓了一跳,“阿娘,小点声,现在对外面都是瞒着的。他在洛阳金墉城的时候骑马,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面人的疏忽,马发了狂,把他从马背上颠了下来。”
  韩氏听后,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会?他三四岁的时候就在马背上了,骑术卓越,怎么可能……”
  “阿娘,他现在就想见你一面……”慕容定没有再和韩氏解释,而是低低说了这句话。
  韩氏面色悲怆,眼里更是浮起复杂的情绪。
  过了半晌,慕容定以为韩氏不会去见慕容谐了,韩氏轻轻开口,“我去。”她这句声量极轻,如同一缕青烟,马上就要消逝了。
  慕容定点点头,马上安排人手护送韩氏去丞相府。
  韩氏看到这似曾相识的府邸,心下似喜似悲。她不用前面的侍女带路,脚下走的飞快,甚至将侍女远远甩在身后,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他的寝室在哪里,对她来说,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在哪儿。
  她不等里头的侍女开门,自己动手重重推开房门,门内浓厚的药味让她眉头深深皱起。
  那药味里头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味,她快速绕过屏风,直扑慕容谐榻前。慕容谐没想到外头竟然有人闯进来,险些洒了手里的药,当他看清楚来者何人,手掌一歪,半碗药泼出来,弄湿了被褥和衣襟。
  “丞相!”
  家仆见状低叫。
  韩氏看着面前的双颊凹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慕容谐在她眼前永远是意气风发的,似乎不管什么事到了他的面前,他都能轻易解决,明明不年轻了,却依旧不服老。
  现在他老态毕露,陌生的叫她几乎认不出来。
  两人相望好会,韩氏上前一步,“你们去取干净的被褥和衣服来。”
  家仆见是她,马上躬身去了。不多时家仆们将脏了的被褥全部撤换,慕容谐身上也擦拭了一遍换了新衣裳。
  “你来了。”慕容谐靠在软枕上,目光贪婪的望着韩氏,“我还以为我到死都看不到你了。”
  韩氏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她咬住唇,狠狠的瞪他,“你为甚么要这个时候死?人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你是好人吗?你既然不是,还想死?”
  “你这个混账东西,下了黄泉,也绝对落不到好!你——”
  慕容谐被她骂了一顿,心里无比的舒坦,他听她的话,连连点头。
  “我就是死的太早,六藏我才立他为世子,我这一走,恐怕要出不少岔子。”慕容谐整个人重重的枕在身后的软枕上,终于露出了几分颓唐。
  韩氏沉默下来,忍不住落了泪,“你……”
  “我只有祈求上天多给我一段时日,好给他把那些事都给顺好了。”慕容谐眼睛上渐渐失去了光彩,“他是我们的儿子,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少,也骗过很多人。算计,落井下石之事也不知道做过有多少。但是我对六藏的心是真的。我不会叫他有任何的委屈,我打下来的基业也会完完全全的交给他。”
  “你现在还说这话!”韩氏哭出声来,“我就问你,你当年做的这事,都叫甚么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遇上你!你瞒了我这么多年,把我瞒的好苦!这会、这会你还——”韩氏说不下去了,痛哭不止。
  “都是我的错,到时候见到兄长,所有罪过都是我一人承担,放心,我绝对不会叫你受半点委屈,哪怕在那边也是一样。”
  “我才不要呢!”韩氏猛的放下袖子,“你说说看,这些年,你占了多少便宜?我当年我当年到底是被甚么给蒙了心,才想到并州去投靠你!”
  慕容谐闻言裂开有些干燥的嘴唇笑了笑,“当年知道你带着六藏来并州,我高兴的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你还说!”韩氏气急。
  “真的,不骗你。”慕容谐道,“那时候你和六藏来了,我才觉得这日子又好了起来。我的心,在这二十年里头,对你剖了无数次了。”
  韩氏咬住袖子,双目哭的通红。
  “芬娘,你就对我说一回真话。这么多年,你在我身边,是开心的吧?”慕容谐轻声问。
  韩氏呆住,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么句,她浑身僵硬,不知如何回答。这么多年开心么?
  那么一个俊美年轻的男人,日日夜夜都在身旁。孤苦无依的年轻寡妇,遇上这么一个知热知冷的人,当真一点心都没有动?
  她呼吸急促,狠狠的瞪他。
  慕容谐目光温柔,没有一丝逼迫,好像这只不过是他随口问出来的话而已。
  “你想我怎么说?”韩氏咬牙问。
  “随便怎么说都行。”慕容谐笑,“反正这么多年,你就在我身边,高兴不高兴,快活不快活,我哪里觉察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羞耻把韩氏整个人笼罩,她恨不得扑上去和这个男人打上一架。
  “那你还问!”
  “问了我舒服点么。”慕容谐笑了笑,“我快死了……”
  韩氏咬住唇,“你这人道德败坏,恐怕黄泉下头也不敢收你吧?”
  “黄泉怎么不敢收我?”慕容谐笑的无奈,“当年段秀多大的声势,炙手可热啊。他那时候比我好多了,至少这半边天下都在他的手中,而我呢,却只比得上他一半。就这样,他被宫里的那些小皇帝手刃丢了性命,他都如此,更别说是我了。”
  “你……”韩氏的泪水不受控制的掉出眼眶。泪水流了整张脸。
  慕容谐叹口气,伸手给她擦拭,“别哭,别哭,你不是最好打扮的么?哭了就不好看了。”
  “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哄人的话呢!”韩氏抬手要推开他,但是看到他身上缠绕的绷带,又把手放了下去。
  “我也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说么。”慕容谐揩拭她的脸。
  室内沉寂下来,过了好会,慕容谐躺了回去,“还有甚么骂我的话,都一并说了吧。到时候你恐怕也不愿意到我墓前的。”
  “……”韩氏咬住唇,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瞪他。好似这样就能叫她心里好受一些了。
  “我走了之后,记得自己好好照顾自己。”慕容谐吃力的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我虽然不在了,但是有六藏在的话,你依然还能过得和以前一样。佛阁那里你也别继续住着了,毕竟我们都年纪大了,再也不像年轻时候,儿女孙辈不在身边,心里总觉得空空落落,你回去之后,杨氏也会好好照顾你。”
  韩氏被他这么一说,泪又涌上来。
  “你这个死老头子,真的是都这样了,还不叫我好过……”她哭道,这次她俯身在他身侧,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今日在这里陪我一日吧,我时日无多,再怎么贪心,求得也只有这一日了。”慕容谐长叹。
  韩氏在丞相府呆了一天,第二日离开的时候,她哭的肿了眼。
  慕容谐把慕容定召入内室上商议了许久,慕容定之后到了官署,忙了好几日,甚至人都直接睡在官署。
  慕容谐下达的是几道责问的诏书,责令那些不想交出兵权,赖在原地不动的人迅速返回长安。
  有些人迟疑着回到长安,一到长安,马上就被人扣下投入牢狱。
  丞相不虞的消息才正式宣告于天下。
  这段日子,除了慕容定之外,慕容谐完全不召见其他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都被他拒之门外。
  慕容弘和慕容烈驻守外地,得到朝廷准许返回长安。
  宽敞的内室里跪满了人。
  慕容定跪在最前面,其他三个儿子都在后面。
  慕容谐气若游丝,这几日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之前又差了点。
  “诸公以后精心辅佐世子。”他叫来几个得力的臣工,眼睛看着慕容定,“莫要让有心之人趁虚而入!”
  这话落到慕容延耳朵里,慕容延低垂的脸上抽动了下。
  “我原本不过就是个并州刺史,时逢天下大乱,才趁势而起。如今这天下三分,东面的伪帝依然还在邺城,这是我的罪过。”
  “六藏你记得,要将东面收回。不要这么一直下去,不然会被南边有机可乘得了便宜。”
  “是。”慕容定点头。
  慕容谐说完,浑身上下如同虚脱了似得,大口的喘息。慕容定立刻叫人奉上水,自己喝了几口试试温度之后,才喂到慕容谐嘴里。
  但是水喂到了慕容谐嘴里,水从嘴边淌出,竟然灌不下去了。众人见状,知道慕容谐大限已至。顿时屏气凝神,听慕容谐还有没有其他的遗言交代。
  “我的身后事……”慕容谐喘息着,“一切交于世子安排。另外贺楼氏依旧葬于旧址不必与我合葬!”
  慕容谐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慕容延身上。
  慕容延脸上血色尽褪,两耳轰鸣。
  只有夫妻才能合葬,慕容谐不许贺楼氏合葬,显然不想承认她的地位,他这个正妻所出之子,在人前的地位威望被他这话,直接打了下来。
  慕容定淡淡的瞥了慕容延一眼,而后转过脸来,道了一声是。
  慕容谐最后一句话交代完,所有的气力都尽数散去,缓缓合上了眼睛。过了好会,慕容定见慕容谐再也没有动静,唤来医官,医官手指按在慕容谐手腕上,察觉不到脉息,拿出鹅毛置于慕容谐的鼻下。
  过了许久,那羽毛没有半丝被吹拂起来的迹象。
  慕容定大哭匍匐于地。
  他痛哭之后,室内如同清醒了似得,哭声震天。
  清漪得到消息,让人马上将屋子上下都挂上素缟,自己和两个孩子换上孝服,前往丞相府。
  丞相府上下已经是一片缟素,一到门内,庭院里头已经搭了火堆,几个鲜卑女巫披头散发,身披兽皮,嘴里唱着祭祀歌,围着火堆跳。
  小蛮奴哭的肿了眼。阿梨年岁小,对死亡懵懵懂懂的,不知道人死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看着那边女巫们打扮怪异,拉了拉清漪的手,“阿娘,那个是甚么啊?”
  “那个是为了给你叔公招魂的。”清漪说着安抚的摸了一下她脑袋,“害怕的话,就不要去看。”
  阿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贴紧了她的腿。
  清漪过去,慕容定直接走出来,他浑身上下穿的一身白,头上还绑着一条白色的额带,见着清漪来了,快步走过来,“宁宁,你帮我去照顾一下阿娘。”
  “阿家怎么了?”清漪问。
  慕容定摇摇头,“不好。”
  “那我过去,两个孩子是我一块带去,还是留你这里?”
  “蛮奴跟我来,阿梨你带去见阿娘,阿梨是女孩子,阿娘平常也很喜欢她。”慕容定说着,对着小蛮奴伸出手来,小蛮奴看了看清漪,清漪对他点点头,他才乖顺的走到慕容定身边。
  慕容定带着小蛮奴进去,小蛮奴抬首就看到灵堂里头已经跪了一大片的人,这些人都在哭,可是那些哭声落到他的耳朵里头,都显得有些中气不足,或者是只有声没有情。
  他经过伯父慕容延身旁,慕容延放下擦拭眼睛的手,看了这对父子一眼。目光正好和小蛮奴的对上。
  小蛮奴瞬间抓住了慕容定的手。
  “怎么?”慕容定低下头问。
  小蛮奴看了慕容延一眼,慕容延一脚复垂下头,继续哭泣。
  “阿爷,大伯不喜欢我们。”小蛮奴记得慕容延看他的时候,目光冰冷刺骨。
  “他喜欢我们才怪了。”慕容定说着在灵前跪下,叫人给小蛮奴摆上一个蒲团。让他在慕容谐灵前跪下。
  清漪那边直接去了韩氏那里,她一进门就见到韩氏双目红肿,跪在蒲团上。
  韩氏以前最好打扮,哪怕带发修行之后,也要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妥妥当当。现在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到清漪眼里,吓了一跳,几乎不敢认她。
  阿梨从没见过这样的祖母,吓得一下躲到清漪身后,过了会,才探出脑袋,怯怯的打量她。
  “阿家?”清漪唤了一声,走入室内。
  韩氏听到声音,这才迟钝的回过头来,她呆呆的看着清漪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原来是六娘。”
  “阿家,你这是……”清漪把躲在身后的阿梨给提出来,她坐在韩氏身旁,收起自己满眼的吃惊。
  “六娘,你说他这么个人,怎么就没有了呢?”韩氏轻声道,目光痴呆。这样子,与其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他这么一个霸道的人,自顾自己快活,不管他人死活的。这样的人黄泉都不敢要他去。留他在世上多作几年恶,怎么就没了?”
  清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很明智的选择了沉默。
  “我是真恨他,你说他到底干出了甚么些混账事。我这些年被他隐瞒的好苦。”说着韩氏凄苦一笑,“他早早的设好了网,就等我一头钻进去。可怜我还不知道。”
  “可是他真死了,我却高兴不起来。”韩氏一手按住胸口,“这里难受,好像被挖了甚么一样。”
  清漪抿了抿嘴唇,等了好会,她开口,“阿家,斯人已逝,可是活着的还是要活着。”
  韩氏痴痴的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清漪知道自己是劝说不过来了,这事也没法说。
  慕容谐和韩氏之间的事,就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们自己都还理不清楚。外人就别说了。
  清漪让侍女送来了温水,韩氏却动也没动。
  清漪见韩氏肤色黯淡无光,嘴唇干燥皲裂。她让阿梨陪着韩氏。自己起身到外面,召过一个侍女询问,“夫人有多久没有喝水了?”
  侍女迟疑了一下,还是答道,“已经整整一日没有进过水米了。奴婢们把膳食和汤水送到夫人面前,夫人一箸都未动。”
  清漪听后眉头皱皱。她再次返回室内。
  韩氏坐在一团昏暗的灯光中,背脊微弯,显出几分佝偻。
  这个姿容焕发的妇人已经老了。她的青春似乎随着那个男人的离去而一并消散。
  清漪小心的在韩氏身边坐下,室内只点了几盏灯,灯苗如豆,光线昏暗,她之前看的不清楚,靠近了才看到韩氏那原本黑如青丝的头发里已经掺了几缕银丝。
  这两人是有情的吧?如果不是有情,又怎么会在短短时间之内衰老呢。可是两人之前偏偏又不仅仅只有情。
  “阿家,吃点东西吧。您要是有个万一,待会六藏在前头怎么办呢?”清漪道。
  韩氏闭上眼,摇了摇头,“就这么几天。”她轻声道,“就给他守上几天吧。”
  慕容谐的丧事是慕容定主持,因为慕容谐生前并没有选定自己的墓地在那里,所以只能把他的灵柩暂时安放家里,然后令人出去勘探山川地势,为慕容谐营造陵墓。
  而后慕容定令人上表朝廷,要元绩给他封为丞相。
  元绩害怕慕容谐,是因为他见识过慕容谐的手段,而且慕容谐曾经于晋阳三级佛寺里把自己从段兰那厮的手里救了出来,就凭这个,也要对慕容谐礼遇三分。可是慕容定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打仗是把好手,可是他却不知此人有何厉害之处。
  元绩被慕容谐压住的那股心气窜出来,故意压住那道奏疏。其实下头的人早已经把封丞相的诏书给写好了,但是元绩却一直没有用印。
  如此过了两日,当天夜里,元绩在寝殿中听到外头一阵兵甲磨动的声响。他经历过几次兵乱,下意识惊醒过来。
  他从榻上一跃而起,伸手掀开了垂下来的帷帐,叫过外面候着的内侍,“外面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内侍头抖若筛糠,匍匐于地,“回陛下,外面的是宫里的羽林卫!”
  羽林卫,乃是从勋贵子弟中挑选出来的有武艺之人,这会怎么……
  元绩惊疑不定,他起身想要到外面看看,可是几次脚迈了出去,却又收了回来。地砖的凉意透过脚底那层薄薄的肌肤,侵入骨髓。
  元绩咬牙好几次,最后回到床上。
  第二日是大朝会,元绩一身帝王的冠冕上朝。
  他一上朝堂,就见到慕容定站在下面,身着丞相的冠服。元绩眉头一跳,还没来得及说话,负责宣读诏书的内侍摊开手里的诏书开始念册封慕容定为丞相的诏令。
  元绩脸色灰白,他直直看向慕容定。慕容定站在丹陛之下,双手拢在袖中,好整以暇。没有半点臣下对皇帝的尊重。
  元绩根本就没有在册封诏书上用印,他转头看了一眼内侍手里的诏书,上头的的确确是有玺印。
  元绩刹那苍白了脸。
  慕容定袖着双手听着,听到诏书里他可以入朝不趣参拜不名,嘴角满意的勾了勾。他没有生父那样的好耐心,和这个傀儡皇帝做戏。这个皇帝想要给他使绊子,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干脆叫人直接把皇帝玺印给按了上去。
  元绩瞬间整个人瘫坐在御座上,肩膀坍陷了下来。
  诏书念完,慕容定对上首的皇帝一拜,“臣拜谢陛下——”
  这一声在宽敞的宫殿中露出了几分讥讽,元绩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哆嗦着,险些站不起来。
  朝会过后,元绩回到后宫,捶胸顿足,“看来此人整的是狼子野心!!比曹孟德还要过之不及!”
  说罢,自己放声痛哭。
  慕容定才不管元绩自个在宫里如何嚎啕呢,他做了丞相,美滋滋的回到家里,把那一身给清漪看。
  清漪身上还穿着孝服,见着慕容定高高扬起的下巴,侧首对身后的侍女吩咐,“去把孝服拿过来。”
  慕容定一听,满心的兴奋如同被人浇上了一桶冰水,骨头缝里头都是冷的。
  “宁宁?”慕容定看着她。
  清漪一把拉过慕容定,两个人就到了屏风后面,清漪伸手给他解开冠帽下头系着的带子,“丞相才走不久,你就算高兴,也别太喜形于色,不然又有人拿你说事。”
  =“爱说就叫他们说去吧。”慕容定哼哼,他心里不爽,说话也有几分没有分寸起来,“再说,小心我割了他们的舌头。”
  清漪剐他一眼,慕容定讪讪的闭上了嘴,“你还能把所有人的舌头都割了?而且你这位置其实来的也不是很正统……”
  慕容定和慕容谐的关系几乎是人人尽知,可是慕容定之前是慕容谐兄长的儿子,而且慕容谐自己还有个嫡长子在。位置落到慕容定头上,清漪知道外头那些人的嘴会怎么说了。
  “那又有甚么关系,我们鲜卑人不看重这个。”慕容定说着,从背后把她拥住,“何况你也累了这么久了,让你高兴高兴,难道还不行?”
  “那不一定,肯定有人会说的。至于我,你不给我惹事,我就要谢天谢地了。”清漪说着,纤纤细指点在他头上。
  话这么说着,清漪靠在他身上,“丞相对你恩重如山,还是注意一下吧。”
  慕容定含糊不清的嗯了声,“刚才你那话说的是六拔吧?”
  鲜卑人的继承不如汉人那么明朗,有时候是兄死弟及,有时候父子相承,也有时候是叔叔把位置传给儿子的。但是作为落败者,心里肯定不服,更别说自己已经占据了身份上的有利位置。
  “他的话,其实阿叔知道,应该把六拔给杀了永绝后患的。”
  清漪一颤。
  慕容定察觉到清漪的颤抖,脸颊在她发丝上蹭了蹭安慰她,“但是他其实也不忍心,也对,哪个做阿爷的能下手杀自己的儿子,我们家和元家的皇帝不一样。你说的没错,他对我的确恩重如山,所以,只要六拔能安分,给我好好做个富贵闲人,那么我就不会动他。”
  清漪轻轻点了点头,但是心下知道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试问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要多大的心才能放下。
  清漪轻轻推开他,给他把那一身全部换下,穿上孝服。热孝已经过了,但有些面上的还是要遵守。
  慕容定换了衣服,站在镜子面前,镜子有半人那么高,可以把全身都照进来。室内已经点起了灯,灯火通明,镜子透亮,将人照的清清楚楚,慕容定看着面前穿着孝服的男人,嘴唇抿了抿。
  那个男人留下来的权势和这片天下,给到了他的手中,他一定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  老尾巴狼抱着便当远去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抓住手绢挥舞

☆、第168章 祭祀

  慕容定做了丞相, 首先整治的便是那些慕容谐手下的老人, 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用来立威最适合不过,借着贪墨等罪名,收拾了几个老将。慕容定借机立威, 之后一面遣派人将慕容谐没有召回来的将领召回长安, 另外调兵遣将, 做了平叛的最坏打算。
  慕容定发作了好几个人, 雷霆之下, 人人噤声。害怕之余,又纷纷贴上来, 想要讨好这位丞相,好求得自己一家能够好过些。
  清漪这里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送来的各类礼品, 口里吃的, 身上穿的,身边用的无所不有。
  元明月陪坐在旁,看着清漪把玩着从南边过得的青瓷杯。青瓷杯乃是商人从南朝那边带过来的, 说是御窑烧制, 天青色的陶瓷在光线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上头有细细的纹路发散开来,若是不知道的人, 还以为这瓷器裂开来了。
  清漪低头把玩着这小小的杯子,手指揩拭过上头莹润的表面,过了好会才抬头和元明月叹道,“果然是梁国的东西, 看着就十分精致。”
  “喜欢就好,那些人费尽心思给杨娘子你弄来,要是不喜欢,他们在家里可要愁眉苦脸了。”元明月轻笑。
  清漪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清澈的眼底似乎有狡黠的光影浮动,“我要是真的和他们说不喜欢呢。”
  “要听实话么?”元明月大笑。
  “当然。”清漪坐正了身子,“不听实话,难道要听些糊弄我的话么?”
  元明月闻言,放下掩面的袖子,面色一正,双手持着团扇,对着清漪微微一躬,“妾真是惶恐,不知娘子喜爱何物,妾回去和外子一定为娘子弄来。”说完,元明月眨眨眼,“也不对,他们才不会问杨娘子你喜欢何物呢,自己闷头去找了,等到找来再送到你面前,和只无头苍蝇似得。”
  “噗。”清漪被元明月给逗笑了,她伸手,用团扇轻轻在元明月的身上拍了一下,“你还真装啊。”
  元明月脸蛋一扬,“这又有甚么,那些人的模样只比我还要难看。难道杨娘子还没瞧出来?”
  清漪哂笑。当然是看出来了,以前慕容谐在的时候,丞相府内操持的主人是韩氏。那些贵妇一面鄙夷韩氏的做派,一面笑的谄媚不已,生怕不能讨得韩氏的欢心。
  对于这些人,清漪也就在面上往来。有时候冷眼看着,也不失为一种乐趣。那些贵妇面上笑着,嘴里好话说着。想想这些人心里不知道会怎么不甘,顿时趣味不知道多了多少倍。她算是知道韩氏看着这群贵妇的感觉了。
  就像看猴子演戏似得,自以为自己将心事藏得很好,殊不知上位者一看就看得出来。几句话就能把她们耍的团团转。
  这就是‘我就喜欢看你看不惯我,却还要挖空心思讨好我的样子’。感觉颇爽呢。
  “你这话问的可真坏。”清漪说着,手里团扇一动,遮掉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荡漾着盈盈秋水的眸子,斜睨着元明月。
  元明月笑的花枝乱颤,头上步摇在发鬓旁颤动不已,给她平添几分姿色。
  “哎哟,我话说的是坏,可都是实话嘛。”
  说着,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女往屏风外看去,见到一个女童从外面跑进来,女童如同乳燕归巢一样扑到清漪怀里,“阿娘!”
  清漪把怀里的女儿给抱起来,“又沉了!”
  阿梨抱住清漪的脖子,贴在清漪的脸颊上蹭了蹭,清漪拍了拍她,“来,快给元夫人问好。”
  阿梨正赖在清漪身上呢,听到母亲的话,回过头来看着元明月,见着是长得很漂亮,而且浑身上下香扑扑的女子,咧开嘴一笑,“夫人好。”
  “哎,小娘子好。”元明月答了声,她以前也见过阿梨几次,但是那会阿梨都太小了,阿梨现在还是个小团子,但是比起过去路走不稳要靠乳母来抱,这会在元明月看来,已经长得飞快了。
  元明月仔仔细细打量了阿梨,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来,“阿梨喜欢这个吗?”
  阿梨抬头望着清漪,一副阿娘准我才要的样子。
  清漪点点头,阿梨这才从元明月手里接过来,叫侍女剥给自己吃。
  元明月看着阿梨,眼里露出几分热切。清漪看见,心里有了几分了然。同是女人,有什么不好了解的。
  “怎么?喜欢孩子?”清漪问。
  “是呀。”元明月颔首,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我这人喜欢小孩子,以前拿着兄长家里的侄子,现在……哎……”元明月叹了口气。
  “十二郎……难道……”清漪抱着阿梨轻声问。元明月以前就和自己打过招呼,毫不忌讳对自己弟弟有预谋。
  杨隐之那个脾气,真的是太过死板,清漪听说之前有几个贵女喜欢他,上门告白都被拒绝了,这还不算。有个鲜卑贵女瞧上他,带着侍女过去劫人,结果人没有劫到,反而侍女们都被打趴下了。
  清漪可真担心杨隐之这么下去,到时候就注孤生了。
  这家伙完全不懂女子心思,也不爱去琢磨啊!
  元明月顿时笑的和偷了蜜糖的狐狸似得。清漪见到,恍然大悟,“你和他……”
  “十二郎是个好男子。”元明月叹息,她抬起眼来,“到时候希望我能叫杨娘子一声阿姐。”
  清漪笑,“那我等着。”
  正说着,外面侍女来报,“娘子,十二郎君来了。”
  元明月呀了一声,手撑在凭几上站起来,“十二郎来了,那么我也要告辞了。”
  “留下来吧,反正也没甚么。”清漪道。
  元明月摇摇头,“那可不行。”
  清漪见她坚持要走,叫人送她出来,出来之时,元明月和杨隐之打了个照面,两人目光一撞上,杨隐之俊脸微红,不由自主的转过头去,可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
  元明月浅浅一笑,对他娇俏的眨眨眼,而后擦肩而过。
  元明月的马车出了丞相府,行驶在门外的大道上,迎面而来一辆女眷的马车。垂下的车廉翻起些许,露出少女略显稚气的脸来,瞧见是元明月的车,少女面露鄙夷,转头就对一车的贵妇说道,“阿娘,这元夫人也太不要脸了吧?好歹也是宗室,竟然就这么讨好权臣家眷。”
  里头的贵妇冷冷哼了一声,“她不是早就在长安城里出了名么?当初丞相还是京畿大都督的适合,就和杨氏往来……”
  谁不知道慕容定就是慕容谐的私生子,男人们听着无所谓,可是她们这些女眷听在心头,可是很不屑一顾,甚至还愤怒。好似是自家男人偷了嫂子似得。
  贵妇气了一阵,车辆一停,她睁开眼睛,面上露出几分担忧,“这杨氏会不会让我们进门?”
  杨隐之到了室内,清漪叫人给他上茶,用的就是南边梁国来的青瓷茶碗。清漪喜欢喝泡茶,而不是此时整个用茶饼煮出来的茶水。
  杨隐之有些心不在焉,“姐姐,元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元夫人她过来看看我,顺便和我说点笑话,好解闷。”清漪知道杨隐之想要问什么,可是她就是坏心眼的不说。
  “你有甚么事,快点和我说。”清漪故意催促。
  杨隐之原本想问问元明月的事,可是清漪这么一催,红了脸颊,很快他抬起头来,“姐姐,阿爷的忌辰快到了。”
  清漪一听这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还没脱去的孝服,这孝服还是替慕容谐穿的,现在生父的忌辰来了。
  “嗯,这个要办起来,而且不能马虎。你打算怎么办?”清漪看他,以前为了让杨隐之能够放心在外,都是清漪安排的,现在不能了。
  “这个到时候我去办,到时候告知姐姐一声。”杨隐之答道。
  清漪点点头,“嗯。”
  “对了,这段日子,巨鹿公还好吧?”清漪问道。
  慕容定继承了慕容谐的位置之后,拿那些不太服管的旧将立威的同时,也同样盯紧了慕容延。
  慕容延是慕容谐的长子,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继承慕容谐的家业。可惜慕容谐并不照着世俗来,选了慕容定。
  两人之前就是为了世子之位出手相争,现在分出胜负,慕容定看在慕容谐的面子上,说只要慕容延能老老实实的,那么他就让慕容延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可是清漪觉得难。
  慕容家的男人,枭雄辈出。他们对于权势,就是野狼对于血淋淋的鲜肉,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这斗起来,恐怕会叫外人给钻了空子。
  慕容家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巨鹿公……”杨隐之有些踟蹰,他略带着犹豫看了清漪一眼。
  清漪把怀里的阿梨放到乳母怀里,“给小娘子换个衣服。”说着看了一眼兰芝。
  兰芝会意,和乳母一块去了。
  室内就剩下姐弟两个,清漪看着杨隐之,“有话你就说吧,这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杨隐之手里摩挲着青瓷杯光滑的表面,沉吟一二,“巨鹿公这些时日来,很老实。”
  清漪眉梢一挑,听出杨隐之话下的意思,“老实?”
  杨隐之点点头,“说实话,原先我还以为他会大闹几场呢。”
  清漪噗的一声笑喷,她扶住矮几,笑的肩膀直抖,她抖着手,“你当他是乡村野夫?和弟弟争家产拿着扁担要来打架决一雌雄?”
  杨隐之不好意思摸摸脑袋,玉树临风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清漪笑够了,手臂压在凭几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显露出几分慵懒,“说起来,他真的一声不吭?”
  “真的。”杨隐之叹口气,“姐夫叫人守在他府门外,府内也有眼线,时时刻刻盯着,就连他每日里膳食用了甚么菜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那边回报说,他还真的日日在府邸里头看书练习书法,关起门来,不会外客。就连妻子都是约束在府内,不准外出。”
  清漪一惊,她眉头皱起来,“竟然到这个地步?”
  “是啊。”杨隐之叹口气,“谁也没有料到,他竟然到这个地步。倒是不好下手了。”
  杨隐之才不相信慕容延会真的无欲无求。彼此都交过手,知道是个什么性子。哪怕山川偏移,他都不相信慕容延会改了性情。
  “我就担心他是在蛰伏。指不定甚么时候就跳起来咬人一口。”杨隐之说着,看向清漪,“姐姐你也知道,既然姐夫坐了秦王的位置,那么巨鹿公,还是要除掉为好,即使面上要仁义给他留一条命,也该高墙圈禁一生,免得留下祸患。”
  杨隐之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似乎有些太过歹毒,飞快的看了清漪一眼。
  清漪没有害怕,甚至眼睛里头半点波澜都没有起,她靠在凭几上,垂目凝思,过了会她笑,“你说的的确是这个道理。”
  “现在呢?”
  “巨鹿公既然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也不好下手,就算下手也不找不出由头来。”杨隐之抿了抿嘴唇,“其实倒是可以派刺客刺杀,奈何他谨慎到躲在屋子里头整日不出,这还真有些……”
  杨隐之笑了笑。
  清漪听到,心里感叹杨隐之还是有些少年的天真,如果真的要派刺客的话,哪怕是躲在屋子里头,只要安排妥当,也能得手。
  慕容定没有这么做,想必还在想看看慕容延到底还有什么后招,等观察够了,再把慕容延一网打尽。
  “都这么谨慎了,还真有几分不好办。”清漪笑了笑,点点头,“看来有你们头痛的了。”
  “不怕,到底会有他露出破绽的时候。”杨隐之冲她笑。
  说完他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脸上又红起来,“姐姐,我想……来年祭祀阿爷的时候,能不能往灵位前带个人?”
  清漪一愣,而后大喜,“你看上谁了?”
  杨隐之有些羞涩,他低着头,“姐姐也认识的。”
  清漪顿时反应过来,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你们甚么时候……”她明知故问,见着杨隐之的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
  杨隐之在这事上还是少年心性,记不得清漪这么打趣。清漪马上停了嘴,“你喜欢就好。”
  只要杨隐之喜欢就行了,她虽然作为姐姐,但要和杨隐之过一生的人,还是要他自己喜欢才好。
  杨隐之离开的时候,两只耳朵都红彤彤的。
  兰芝回来就笑,“六娘子该不是和十二郎君说了甚么?奴婢在外面遇见十二郎君,见着十二郎君脸上通红。”
  清漪胳膊一抬,整个人都躺倒在隐囊上。她长舒了一口气,“这小子终于是开窍了。”
  兰芝呀的一声,“哪家的娘子能把十二郎君这块石头给开窍了?”
  “还有谁?”
  兰芝捂住嘴,“还真是她?!”
  清漪松了松筋骨,浑身上下都是从骨头缝里头透出的慵懒,“也只有她了。”
  杨隐之是她的弟弟,自小看大的。还不知道杨隐之的那个脾性,他们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杨家大宅深深,规矩又多,就算她是亲姐姐,也没办法对弟弟照料太多。这孩子自小是在乳母还有家仆的照料下长大,后面又遇突变。
  这等经历,不是普通少女就能拿下他。何况他对女子,不是一般的迟钝。几个少女哭啼啼的被他弄走了。而且他忙起来,昏天暗地,可以几宿几宿的不回家,恐怕也没有几个青春少女受得住这个榆木疙瘩。
  看脸喜欢一时容易,但是看脸过一辈子很难。再漂亮的一张脸,看久了,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到时候如果调整不过心态来,家里鸡飞狗跳都还是轻的。
  兰芝也想到了这茬,点点头,“也好,元夫人出身高贵,而且看性子也很温柔。两人倒也是一对璧人。”
  “是啊。”清漪点点头,“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晚间慕容定回来,清漪把杨隐之的事还有关于杨劭祭祀的事和慕容定说了。慕容定无不可,“宁宁,你想去就去吧。反正这里也没甚么事。闷在家里多慌,出去走走也好。”
  慕容定大大咧咧的坐在床上,涎着脸皮抱住她。
  鲜卑没有守孝的规矩,但是面上还要装相,慕容定这里揉一把,那里摸一下,美得乐不可支,等到清漪直接一下拧上胳膊了,他才嗷的一下清醒过来。
  他揉揉肩膀上的肉,呲牙咧嘴,“宁宁这劲儿比以前大了不少。”说着他揉揉自己被清漪拧的地方,后知后觉,“你刚才好像是说十二郎被元明月给摘了?”
  “甚么摘了?”清漪一指头戳在他脸上。
  慕容定咦了声,满脸的不可置信,“那小子就是个不开窍的木头!我都听说这小子把好几个小娘子给吓哭了。”
  “……”清漪听到沉默不语。她听到的怎么和慕容定口里讲的不一样?
  “不过都是喜事。”慕容定说着,又搂住了她的腰,猴急的蹭着她,“好歹还是是有个归宿了。宁宁今晚……”
  “由你。”清漪没好气道。
  慕容定满足一笑。
  杨隐之在家里摆开祭台,祭祀杨劭。他之前就有一处慕容谐赐下的宅院,后来升官得了不少赏赐,又将宅邸翻修了一番。现在他已经是要成家的人了,不能和以前一样,把宅邸一丢,自己收拾铺盖住在官署里头。
  宅院低头侍女家仆走动,庭院打扫的一尘不染,祭台上摆放着香烛祭品等物。杨隐之还请来了道僧做道场。
  那边道士和和尚分别坐在两旁,画面美得让人不敢去看。
  清漪早早的来了,和杨隐之站着说话。
  姐弟两个说的正开心,有人来报,“郎主,外面有人来了,说是郎主的四姐。”
  清漪眉头一皱,脸上显露出几分厌恶,“她来做甚么。”
  “是过来祭祀阿爷的吧?”杨隐之对这个姐姐冷冷淡淡,除了上回出家他出手相送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往来,这次清湄突然上门来,杨隐之心下也有些惊讶。
  以前清漪也曾经祭祀过杨劭好几次,可没见过清湄上门,这次倒是上门来了。
  杨隐之总不能把这个姐姐给打出门,还是叫她进来了。
  清湄早就知道这个弟弟出息了,但是之前慕容定和慕容延之间的局势不是很明朗,再加上贺拔盛投靠慕容延,她自然不会和杨隐之走进了。但现在慕容定得势做了丞相又继承了秦王的位置。她不免心下有些打鼓,过来瞧瞧。
  她走到庭院中,杨隐之站在那里,见她走来,没有热情的迎上去,而是面色冷淡拱手为礼。那边清漪直接背过身去,正脸都不给一个,拿着背看她。
  清湄来之前早就想好了可能会有冷遇,毕竟杨隐之是清漪一母同出的亲弟弟,比她这个嫡姐要亲近的多,可是真的遇上了,她心绪不平,愤恨起来。
  指甲掐入了肉里,咬着牙笑,“弟弟真是好。”
  杨隐之根本不搭理她这话,“四姐来的正是时候,时辰到了。”话说完,他向前走去直接到道场里头。瞬时锣鼓声大作。
  道士们和尚的嘴动个没完,念经声甚嚣尘上。清漪离清湄远远的,看一眼都不耐烦。
  清湄知道清漪厌恶她,也不过去。一番祭祀下来,杨隐之回头看清漪,清漪点了点头,跟着弟弟过去到屋子里头说话。
  杨隐之才是这里的主人,就算是姐姐,也是外来的客人,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随意有动作。
  杨隐之此举如同一个巴掌重重的扇在清湄脸上,她站在那里,都不知要如何反应。
  杨隐之安顿好清漪,再出来见到清湄。清湄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血色,她见着杨隐之走来,咬着牙道,“果然十二郎真是重手足。”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听在耳朵里叫人生气。
  杨隐之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作,“总比为了逃命丢下手足强。”
  清湄浑身一颤,她哆嗦着看向杨隐之,杨隐之眉头皱着,双手背在身后,“当年之事,我已经尽数知晓,四姐还是给自己留点颜面吧。”
  “我……我……”清湄哆嗦着嘴唇,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好像自己当场被人剥光了衣裳,光溜溜的丢在那里。
  “四姐保重。”杨隐之对清湄一礼。掉头就走。
  他对着清湄说不出重话,但也实在做不到既往不咎。只能冷冷的放着了。
  清湄眼睛腥红,她狠狠喘了口气,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被打破,头也不回的直接出了门。
  杨隐之听到她的脚步声听不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清湄回到家中,哭了一场。青绔在旁伺候她,哭了好会,青纨听到外头的动静,附耳道,“郎主来了。”
  果然贺拔盛大步从外头进来,他看到清湄红着双眼,一脸湿润润的,颇为不喜的转过头去,“哭甚么哭?”
  青纨退到一边,贺拔盛一屁股直接坐在床上,“今日叫你刺探的事,你弄出个结果了没有?”
  “恐怕丞相那边是没有半点希望了。”清湄攥着帕子抹泪道。
  贺拔盛却是不信,他眉头一皱,“我和六藏也是一块出来的,虽然之前有些误会,但是他也不必连个机会都不给我吧?”
  贺拔盛之前跟着慕容延,但是眼下慕容延失势,他也起了另投的心思,东边已经没有他的地儿了。回不去,这边又成了慕容定的天下,想来想去,似乎重新投靠到慕容定这边更好些?他不好拉下来呢开这个口,就叫自家女人去。
  谁知道她竟然给他这么个回信。
  清湄擦着眼泪,知道他不耐烦听女人哭,生生的憋住了眼泪,“可不是,我不好直接去问丞相,丞相也不可能见我这个大姨,我就去找我的那个好妹妹和弟弟。你可知道那两个没良心的把我晾在一片,不管不问?”
  清湄说着飞快抬头瞥贺拔盛,见贺拔盛皱着眉头,她咬咬牙,“他们两个,一个是丞相得用的人,另外一个还是丞相的枕边人,你想想,要是丞相有意重新收拢你,他们怎么会那么对我。”说着清湄又哽咽了几声。
  贺拔盛坐在那里,眉头皱成个疙瘩,旁边女人呜呜咽咽的听得他烦躁,心烦意燥之下,抬腿直接就从床上站起来,大步向外头走去。
  清湄见他走了,悬起来的心才放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脸奇怪看着弟弟:咦?怎么有兔几要你了?
  弟弟尾巴毛一炸,回头幽幽盯他:我也是很受欢迎的……

☆、第169章 出事

  慕容定热孝一除, 请来近要官员来家中宴乐。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 言笑晏晏。慕容定左右都是他以前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还有一些早早服软了的老将。慕容谐手下的这些老将们性格不一,有些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都是丞相, 从了也就从了, 也不违反先丞相的意愿。有些脾气暴躁, 觉得慕容定年纪轻轻, 就敢压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气愤不已, 不肯完全服从这位年轻丞相。
  有一大部分脾气暴躁的被慕容谐趁着还活着的时候被收拾了,还有一些在慕容谐活着的时候老老实实, 慕容定一上来就显露出了本色。慕容定的反应也是毫不客气, 从来不用任何怀柔之策。
  丝竹靡靡,舞女们身上光~裸着肩膀和双臂,臂缠丝绦, 长裙盖过了脚面。纤细妖艳的女子们翩翩起舞。
  贺拔盛坐在床上, 目光时不时往慕容定那里瞥去。家里那婆娘说的话,他听在心头上半信半疑,那婆娘和家里弟弟妹妹相处的都不好。他后来才知道, 这婆娘竟然和同系的弟妹们撕破了脸皮。
  他知道后,心里连连暗骂几声。真不该当初在床上被这女人侍弄舒服了,一时糊涂答应娶她为妻,之前还以为这女人的族人够多, 到时候也是个助力,谁知道都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好不容易有个稍微抵用一些的,竟然被这个蠢女人给得罪了。
  啧,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回到那时候,把犯浑的自己从那女人床上拖下来,左右开弓打几个嘴巴。
  不要被那女人一张嘴侍弄几下,就飘飘欲仙什么都管不住了。
  贺拔盛看着慕容定坐在上座,做了丞相之后,慕容定也不和以前一样,喜怒都摆在脸上。他手持一只琉璃高脚杯,猩红的葡萄酒在杯中轻轻摇晃,嘴边含着一抹笑,听手边的人在说话。
  贺拔盛心中有些打鼓,他待会过去给慕容定祝酒,应该能说上几句话。不过该说些什么呢?以前两人是同僚,说话倒是好办,现在……
  贺拔盛有些忐忑。
  他正犹豫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高语,“六藏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一声吼的直冲云霄,连乐工的乐声都要被压了下去,丝竹乐声一断,在场所有的人惊讶的僵坐在位置上。之间一个发鬓微白的人站起来,“你姥姥的,我跟着你阿叔东征西讨的适合,你他娘的都还在你阿娘肚子里头没有生出来呢?算个甚么东西,不过你阿娘糊弄男人的本事高超,侥幸做了这个丞相,在我们面前你又有甚么好神气的?!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你就给老子安排在这个位置上!”
  一时间室内鸦雀无声,慕容定眉梢一挑,他把手里的琉璃杯一丢,站了起来,“哦,你有不满?”
  “那是当然!”听到慕容定这么问,那人挺了挺胸脯,双目怒瞪他。
  慕容定轻笑,“此间位置安排,是照着官位来排的,而且这是我私人宴乐,又不是朝廷之上,如何安排,都是照着主人的意愿行事。你说你跟着我阿叔东征西讨,那么你比起夫蒙陀等将军,又当如何?”
  “我……”
  慕容定说完,见着对方一时语塞,满脸的笑意顿时一收,他反手从身侧带刀武士的腰间抽出刀。刀出鞘之声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慕容定大步走到那人面前。一刀劈砍而下。
  舞女们呀的高声尖叫躲避,有些胆小的客人们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看鲜血四溅。
  刀锋劈开而下,直接劈砍开那人胸前的几层衣襟,布料被刀尽数劈开,露出下头粗糙的皮肉。
  衣料尽毁,而皮肉却毫发无伤。
  慕容定满面寒霜,笔挺的鼻梁下的唇紧抿。四周静悄悄的,半丝声响也无。面前这之前还叫嚣自己劳苦功高的老将,亲身在鬼门关前滚一遭,嘴张的老大,双眼直瞪瞪的。
  “丞相?!”终于有人叫道。
  这下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双腿一软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止不住的打哆嗦。
  慕容定手腕一转刀锋直指地上跪着那人的鼻子。刀尖在炯炯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盯着自己鼻子前的那点凛冽透露出杀意的寒光,袍子下摆水迹漫出。
  慕容定脸上露出鄙夷来,“给我拖走,杖责三十!”
  如狼似虎的卫士大步走过来,拖走了已经一滩烂泥的人,又有人上来把地面上收拾干净。
  卫士们直接在外头的庭院里头把那人扒了裤子打,众目睽睽之下,板子打在白生生的肉上。慕容定没有叫人堵住那厮的嘴,乐声重新响起来,和惨叫声混走在一块,听得人心惊肉跳。
  贺拔盛原先心里还有些犹豫,见此情形,心都凉了半截。以前的慕容定,虽然易怒,但下手不会像这么狠,半点脸面都不给人留。当时他投靠慕容延,真的完全触怒了慕容延……
  贺拔盛灌了自己一杯酒。
  宴会上一边是乐声,一边是惨叫。看似毫不搭界,却一点都不突兀。
  贺拔盛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看看其他人,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到了宴会结束,出了丞相府,贺拔盛爬上马背,转头看着紧紧关闭的中门,气势恢宏宽敞的门前,两排戟架一字排开,戟架上摆放的戟折射出刺目的寒光,一如在宴会上看到的那样。
  贺拔盛拨过马头,掉头就走。
  慕容定这边宴会散了,自己回到清漪这里,清漪是不会跟着慕容定去瞎胡闹。她人不在,但是事却都已经听说了。
  “你把人吓得尿了裤子,也不嫌脏。”清漪皱了皱眉头,她想了想那个场面,心里就一阵嫌恶。
  “当然脏,不会他既然有那胆子和我叫板,我不把他的脸面给剥个精光都对不住他。”慕容定从后拥住她笑笑,“再说了宁宁难道你还不明白?我这是杀鸡儆猴,不仅仅是惩戒他一个人,也是给其他人看的。”
  “你当我傻呢?”清漪乜他,纤纤素手在他在自己腹前的手上拍了一下。神态不由自主的露出两份亲昵。
  慕容定噗嗤笑。
  他顺势下巴就抵在了清漪肩膀上。
  正旖旎着,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慕容定被打断,心情不好,提高声量,“甚么事?!”
  外头人听出他的心情不佳,回答的也缩手缩脚起来,“回禀郎主。夫人请你过去。”
  韩氏从慕容谐走了之后,便回到了家里。慕容定听说是韩氏请他,站起身来。清漪拉住他,“我也一块去吧。”
  慕容定点头“也好,多个人过去热闹点。”
  两人一起携手到了韩氏住处。进了门,慕容定抬头就看见韩氏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上,她脸上一丝笑也无,线条僵硬,一直延续到下巴。
  慕容定下意识头皮一炸,就往清漪身后躲了躲。
  清漪奇怪,却也没有把他给抓出来。
  “我听说你今日宴会请了很多人?”韩氏问。
  慕容定点点头,“正是。”
  韩氏的脸色越发难看,她重重拍了一下手下的凭几,发出好大一声,吓了慕容定和清漪好打一跳,“你难道不知道他才走了多久,墓都还没有修建好,你就在家里搞这搞那,是不是要把他再气死一遍!”
  慕容定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氏又把矛头指向了清漪,“六娘是怎么做主母的,六藏从小不爱读书,有些事懵懵懂懂,你难道不知道从旁劝说?”
  “儿有罪。”清漪没辩解半句,低下脑袋干净利落的认错。
  慕容定转头看看清漪,嘴张了张,而后看向韩氏,韩氏胸脯起伏的厉害,面上更是有被气出来的潮红,以前韩氏几乎不会对清漪发火,“阿娘,这不关宁宁的事啊?”
  “哦,那就和你自己一人有关了,你说你忍忍享受的念头就这么难?”
  “阿娘,热孝已经过了,而且我们鲜卑原本就没这个习惯。再说了,现在朝廷内外,一团乱麻等着我去收拾,今日来宴会的那些人还有一些是对我不满已久。我是要借此机会将他们敲打一二。我不是为了我自个吃喝玩乐啊?”
  “阿叔死了,我也难过,但是朝廷上的事更重要。我要是再不收拾,指不定这些人还能给我捅出更大的篓子,到时候我们一家子还不知能不能在长安混下去呢!”
  清漪伸手就去扯慕容定的袖子,叫他嘴上说的柔和些。理是这个理没错,但是也不能这么直喇喇的说出来。
  慕容定压根没理她。他说话起来和倒豆子似得,才不管旁人,一股脑的全部倒出来。
  韩氏脸色苍白,颓然坐在床上。神色怅然。
  清漪看到,不免多了几分担心,她小心问了一句,“阿家,您还好吧?”
  韩氏摇摇头,苦笑了两声,“六藏说的对。朝廷大事,的确要重要的多。”说着,韩氏从床上起来,慢慢向内室踱去。她的背影在灯光中略显佝偻苍老,令人心酸。
  慕容定追上去,扶住韩氏手臂,“阿娘。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韩氏发鬓旁已经多了几缕白发,慕容谐走了,似乎把她的生命力也抽走了一半。以前那个风韵犹存,喜好靓装打扮的貌美妇人不复存在,留在这世间的只是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
  韩氏摇摇头,“你没错,是我想茬了。”她顿了顿,“罢了,我是真的老了。既然老了,我也不会继续拦着你。你有甚么想做的事,放开手脚去做吧。”说着,她看向清漪,“六娘,你也多看着他点。”
  清漪垂下头,慎重其事应答,“是。”
  韩氏点头,“我累了,想要歇息。你们都回去吧。”
  韩氏说着,叫侍女过来伺候。
  慕容定和清漪两个看着韩氏被侍女搀扶到内室,才出来。
  慕容定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庭院里头开的正艳的花卉。花开的浓艳,鲜艳似火,哪怕在夜里,只要有光亮,就能露出自己的风采。
  一如韩氏当年。
  “我是真没想到。”慕容定捏住清漪的掌心,“原来他走了,阿娘会这么伤心。我还以为阿娘会恨他一辈子。”
  “两人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真感情呢。”清漪安慰也似的回握住他的手掌,“只是看着阿家这样,我心里真不好过。”
  慕容定点了点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停了脚,和清漪一块看了庭院里头的开的正艳的花好会,他眨了眨眼,“宁宁,要是我走在你前头,记得你自个也要过得好好的。你要是和阿娘似得,我看到了,会心疼的。”
  清漪停下啐他,“呸呸呸,胡说八道,你在乱说甚么?”
  慕容定见她满脸焦急,不由得觉得好笑,嘴角的笑都露出来了,清漪急了,“你还笑得出来!”
  慕容定满脸无辜,“难道连笑都不行啊?”
  “还说!”清漪急的直跳脚。
  慕容定一把揽过她,“我是说真的。和阿娘那样,真的是……”慕容定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
  “好好活着,我就喜欢你活的风光,活的潇洒。”慕容定握住她的手,定定的望着她的双眼。
  清漪回望他,嘴唇抿了抿,她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以后还是我走你前头,你也……”
  “不会的!”慕容定斩钉截铁打断她。他仔细端详清漪的脸,她比起当年多出了成熟的韵味,当年她是盛开的三月桃华,现在的她这是熟透了的蜜桃,散发着成熟的香味。
  “看宁宁的面相,肯定是儿孙满堂,长寿安康。”慕容定嘿笑。
  “嘴贫!”清漪打了他一下。
  慕容定挨了她一下,也不生气。握住她的掌心,慢慢的往回走。
  **
  过了两月,长安的暑气沸腾,热的几乎人都要待不住了。不多时长安的权贵们,纷纷逃到长安外秦岭附近的避暑地去,再在长安待下去,恐怕不用生火,人往太阳底下一站,都能烤熟了。
  秦岭一带草木葱茏,冬暖夏凉,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只是这里因为野兽出没,所以贵族们并不常在这里修建庄园。可是长安太热了,一时间,清净的秦岭上人声沸腾。
  野兽都不知道被打死了多少只,成了盘中餐。
  清涴也和阴平县公一道带着孩子到了秦岭,长安太热了,冰块再多也架不住。再这么下去,冰块都要耗光了。
  清涴到了地方,听说清湄也来了,派人送了一份礼过去。礼尚往来,清湄也叫人送了回礼过来,并且还约好了日子,趁着清涴的肚子还没有到最大,还能走动的时候,到庄子上走走,也是促进姐妹之间的情谊。
  清涴不太想去,但却不知要怎么拒绝清湄也就同意了。
  到了约定那日,清涴自己一人去了清湄那里,准确说来是贺拔盛避暑的地方。
  也不知道贺拔盛用了什么手段寻来的,避暑之地位于林子里头,幽深清凉,外面酷热无比,但是到了那里,通体舒畅,似乎体内的炎热之气都已经消散了。
  清湄把清涴迎接入内,说了好些话。清湄请清涴来,话里话外打听的是如今宗室们对慕容定这个新权臣的看法。
  宗室们对一手遮天,把皇帝都耍的团团转的权臣能有什么好看法?不过就是阿谀奉承的,还有痛恨入骨的。
  清涴坐在那里,尴尬不已。可是清湄似乎没有半点察觉,笑盈盈的看着她,在等她的话。
  “我家那位,四姐姐也是知道的。平常从来不过问政事。喜欢的也就是些诗书,每日里关起门来,除了研读诗书就是练习书法。也不太和其他宗室往来。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清涴手指搅动着衣袖答道。
  清湄听到一阵惋惜,长长的哦了一声,心里越发鄙夷那位妹夫。
  明明是个宗室,却只知道关起门来死读书,别把脑子给读傻了!
  “这就奇怪了,明明都是亲戚,怎么都不往来呢。”清湄半真半假的抱怨。清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小声道,“就算是亲戚也分个亲疏不是么?他不爱和其他宗室往来,我正好松口气。”
  说着她迎着清湄疑惑的眼神笑起来,“四姐姐也知道,他们男人凑在一块,就要干坏事。头疼的很呢。他不去,我还放心些。”
  这话引起了清湄的同感,她惆怅的点点头,“可不是,这男人三心二意的多,一心一意的少的可怜。你前后两个姐夫,都是好色的。”说着清湄有些恼了,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清涴正是要移开话题,见清湄蹙眉不言,正中心意。垂下头来慢慢喝蜜水。
  沉默了一下,清涴笑道,“四姐姐这里的蜜水好喝,入喉甘甜。还有甘菊的清香。”
  “那是菊蜜。”说到这里,清湄一笑,眉宇间有隐隐约约的得意,“下面人送来的,看来还是真是好物。”
  “四姐姐真是说笑了,要不是好物,怎么可能送到四姐姐面前。”清涴轻声道。她话语轻轻柔柔的,听在耳里无比的舒服。
  清湄点点头。正要开口,青纨走来,在她耳旁低语了几句。清涴看到清湄眉头皱起来。
  清湄等青纨说完,抬头看了那边的清涴一眼,笑起来,“真是对不住,我这边有点事,先要离开一会。”
  “姐姐有事就先去吧。”清涴贴心道,她原本想顺道告辞,可是清湄却没有半点让她离开的样子。
  等到清湄离开,清涴坐在那里,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个堂姐到底想要从自己这里问到什么。
  坐了一会,清涴觉得双腿麻痹,气血不通,难受的厉害。她如今肚子已经凸显了出来,不耐久坐,清湄去了有些时候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她看了一眼室内,不知是不是没有安排好,这座竹屋内,竟然没有看到其他侍女的影子。
  按理说应该有人的。
  清涴心里奇怪,她站起来,在屋子里头活动了一下手脚,四处看了看,周围因为有不少树木,所以光线不好,在室内坐着一会还好,可是久了,就觉得有些压抑。
  清涴进来的时候没有带侍女,她见左右无人,干脆出门走走,心里打算就在这附近走走,散散心,然后很快回来。
  心里这么想着,清涴出了屋子。竹屋门前修有几条小道,主干道旁又分出几条岔路。清涴看了看,犹豫了会,选了一条看着通往附近竹林的小道。
  自己就是去散散心,活动一下筋骨,而且就在这附近,应该很快就回来。就算这位堂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清涴想着就往前头走。道路两旁在修路的适合已经清过了一遍,加上前两日下了一场山雨,土地湿润,草木清新。
  她颇有些好奇的打量四处景色,四处看着,到了半路,她打算转过身去,看看那边清湄回来了没有。
  刚要转身,男子的足音从面前传来。眼前两个男子突兀的从旁边竹林里出来,头上的帽子还带着落下的鲜绿的竹叶。
  那两个男人显然也没有想到这里竟然会有人,见到清涴,也都吃了一惊。
  清涴看着面前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她不可能不认识,一个是她现任的堂姐夫贺拔盛,另外一个则是巨鹿公慕容延。
  他们两个怎么搅合在一块的。
  慕容延看到面前眼露慌张的女子,双手背在背后。
  清涴双膝微屈,掉头就走。
  “这……”贺拔盛心中杀念猛涨,就要上前。慕容延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
  贺拔盛一把甩开他拉在身上的手臂,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更坏,大步向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
  清漪带着阿梨在门前玩耍,阿梨喜欢玩球。前段日子天气热,阿梨都不想出屋子,懒懒的没有半点精神,到了这里来,凉快了,她才精神抖擞。
  “阿娘,阿娘丢给我!”阿梨站在那里,伸出两条胳膊,做好了接球的准备,清漪哎了一声,轻轻把球丢给阿梨,阿梨张开手臂等着呢,球轻轻抛过来,落到阿梨手里,阿梨笑的开心,然后一下把球丢给清漪。
  母女俩正玩着,兰芝满脸焦急走来,她脚步走的飞快,几乎是跑了。清漪看到她这样,不免有些奇怪,兰芝是杨家出来的,自小经过调~教,再急也不会这样。
  “怎么了?”清漪问。
  兰芝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子来,“六娘子,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卷:兔几你可要好好的
  清漪小兔几哼哼:要是走在我前面,一兔爪糊你满脸!

☆、第170章 伤逝

  一辆马车在秦岭之中开辟出来的大道上飞快的行驶。车夫重重的在马的背上抽打, 拉车的两匹马儿吃痛, 跑的越发快。
  马车绕过了几道弯终于在一户大门面前停住。侍女们还没来得及把马车的车廉打起来,里头直接伸出一只手把车廉给提起来。清漪扶着车辕在一众侍女惊恐的眼神中,从车上跳下来。
  她脚才落到地上, 急急忙忙就往门内走。
  门内已经是一片哭声。一眼就可以看出家中的慌乱。
  清漪都进来了, 却还没有人过来招呼她, 幸好这宅院也是照着前堂后室的规制建造的。哪怕闭上眼, 清漪都知道该怎么走, 走到了庭院里,终于有人看到她了, 惊呼,“丞相夫人来了!”
  这一声终于叫他们从无头苍蝇一样的惊慌失措中拔了出来, 纷纷退向两边, 给她让开一条道路来。
  清漪再向前走了几步,一个失魂落魄,哭的双眼红肿的年轻男人从堂上跑下来, 他哭的两只眼睛成了核桃, 几乎看不出原先的俊美相貌。
  他见到清漪,抬手作势要拜,腿脚却突然一软, 整个人就扑倒在了地上。掌心被地面上粗粝的石头划破,鲜血淌出。
  “县公!”清漪吓了一大跳,伸手就要去搀扶他,可是手都还没有碰到他, 阴平县公趴伏在地,失声痛哭。
  “十五娘到底怎么了?!”清漪见此状,心下一个咯噔。她来之前,就听兰芝说清涴出事了。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兰芝知道的也不清楚。
  清漪见阴平县公这样,如同有一盆冷水对准了头顶缓缓浇下,脊梁底部窜出一股森森寒气。
  阴平县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不管清漪问什么,他都摇头不答。清漪急了,“之前伺候十五娘的那些人呢?过来一个!”
  她这声大喝,终于叫来了一个侍女。
  “你家娘子怎么了?”清漪问。
  侍女也是眼圈红肿,听到清漪问,低下头,“娘子回来的时候,一只车轮突然崩掉了,娘子在车里被甩了出去……呜呜呜……”侍女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清漪呆呆站立在那里,浑身的血刹那间都凉透了。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现在呢,现在她在哪里?”
  “娘子现在停在正院里……”
  清漪立刻抬脚向后走去。
  正院里头和前面一样都是哭声。清漪进了院子,见到清涴的儿子,抱着一只皮球,蹲在那里玩耍。他年岁实在是太小了,小到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个什么东西。四周的人都在痛哭,没有多少余力来照料他,他一个人蹲在地上将皮球推出去,又捡回来。
  清漪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孩子一脸懵懂的望着她,“乳母呢!”清漪抱着孩子看向四周的人,“乳母哪里去了?”
  她高喝两声,一个圆胖的年轻妇人快步走来。口里告罪,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地上。
  清漪顾不得和她计较,令乳母还有侍女看好孩子之后,直接去了屋子里头。
  屋子里没有浓烈的血腥味,她进去,见到床上躺着个人,那人从头到脚被盖得严严实实。
  清漪走到床边,伸手将那人身上的锦被轻轻揭开,没有惨烈的支离破碎,清涴静静的躺在床上,面容祥和,好似只是睡着了。
  “十五娘?”清漪轻轻唤道。却没有任何回应。
  清漪咬住袖子,悲怆的哭声被忍在喉咙里,没有立即发出来。
  她猩红了眼,牙齿咬的咯咯直响,她环视左右,“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和我说!”
  侍女们惊惶不已,觳觫在地,说不出话来。清漪突觉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了两下。兰芝在后立刻搀扶住她,“六娘子?”
  清漪半靠在兰芝身上,咬着牙,“怎么好好的人出去,回来就成了这样!”
  目光下沉,看到那一低哭的不能自已的侍女。清漪手指都在颤抖,“都是一群废物!”
  “走,去县公那里去!”清漪大喝。
  阴平县公眼下实在是不好沟通,他突遭丧妻之痛,整个人几乎早要昏死过去,若不是有一口气强撑着,恐怕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了。
  清漪问了好几句,阴平县公都是没有反应,痴痴傻傻坐在那里。清漪叫人把清涴孩子抱来,孩子抓住父亲的袖子要他陪着玩,阴平县公都是痴痴呆呆的不动。
  看到阴平县公这样子,清漪知道他是指望不上了。她站起来,叫人把之前跟着清涴出去的那些人全都抓了,还有负责保存车马的家仆,也一并捆了。
  “长安那边叫人送消息了没有?”清漪问兰芝。
  “送了,已经叫人快马加鞭送过去了。估计明天夜里就能送到。”兰芝说着,忍不住落泪,“这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十五娘子平常与人为善,修佛也是虔诚。怎么就遇上了这种飞来横祸。她孩子还小呢,小小年纪没了阿娘,到时候阴平县公续娶,后母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他呢。”
  “……”清漪站在长廊下,没有说话。耳边还是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痛哭声。
  她袖子里的手颤抖不已。清涴是个很好的妹妹,她记得自己才到杨芜府上的时候,清涴特意过来陪她。两人晚上睡一张床,盖一张被子。说些女孩子之间的私密事,能笑上一晚上。
  可是现在……
  清漪站在那里,清风徐来,吹拂在脸上,清漪双目水汽氤氲。她忍不住落下泪水来。
  清漪在那里坐镇了一会,等阴平县公精神恢复一些之后,她提醒他要记得叫人审讯那几个跟着清涴出去的人,还有负责车马的家仆,也不要忘记仔细审问。
  忙完这一切之后,清漪才回家。
  等到回到家里,外面天色已经昏暗下来,天空上星子高高挂起。
  清漪一宿未眠。
  王氏那边来的比预料的还要快。
  王氏并没有道秦岭来避暑。嫌弃车马劳顿,宁可在长安呆着。听到爱女出事,王氏清晨等城门一开,就坐着马车冲了出来。一路上除了换马以外,不做其他停留,直接冲到了女儿女婿的庄子上。
  哪怕王氏极力压制,但是脸上已经不见了往日的稳重,见到女儿之后,她当场晕死了过去。
  又是一场兵荒马乱。
  王氏醒来的时候,看到清漪就坐在一旁。她抓住清漪的手,力气极大,“这怎么回事?十五娘怎么会!”
  话还没说完,王氏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哭了起来,哽咽不成声。
  清漪这几日没有睡过一天好觉,听到王氏哭,忍不住跟着悲泣。顿时室内又是哀戚一片。
  “六娘,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王氏紧紧抓住她的手。
  阴平县公这两三日,并没有只顾着伤心,清漪吩咐了的事,他也都叫人做了。
  “说是车辆保养不及时,车轮行驶时候,突然脱了。”清漪眉头紧蹙,“因为当时车辆速度太快,十五娘没有防备,就被甩了出来。”
  “天啊!”王氏大呼一声,几乎晕死过去。清漪掐她人中,才叫她悠悠转醒。
  王氏悲伤欲绝,“十五娘竟然就因为几个奴婢的疏忽,把命给丢掉了?!”
  清漪咬住唇,来人告诉她,清涴是从清湄那里回来的路上,出的事。她下意识就怀疑是不是清湄做的鬼,但清湄和清涴从没任何过节,而且马车又是离清湄居所好远才出的事。她才把心头的疑虑给打消一点。
  “四娘子也来了。”兰芝从外头回来,在清漪耳边轻声道。
  清漪只是点了点头,于情于理,清湄都该来。
  王氏悲恸的难以自制,所有的力气都耗费光了,清漪告退出来,到了前头就听到清湄的悲哭。
  “怎么会这样?十五娘走的时候,我还和她说,日后有机会,要多多走动。怎么会一眨眼,就这样了?!”清湄说罢,伏地大哭。
  “哇哇!”小孩子的哭声也跟着蹿起来,清涴儿子被清湄的哭声给吓到了,哇哇大哭,吓得往父亲身后躲。
  阴平县公这些时日没有合过眼,加上受的打击太大,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恰好小童看到清漪来了,还记得这个抱过他的姨母,跑到清漪身边,抱住她的腿。
  清漪摸了摸孩子的头。这个家里的事,她也听说了。因为孩子年岁太小,怕冲撞到什么,也没让他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清漪把孩子抱起来,清湄已经哭得要晕过去,整个人已经脱力了。
  不知为何,她看到清湄这么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不相信清湄心里和她现在表现的一样伤心。总有几分惺惺作态。
  清漪垂下眼去,遮掉自己的厌恶。
  清湄哭了许久,自觉眼泪都要哭干了,这才停住哭声,哽咽着抬起头来,瞥见阴平县公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她再偷偷一瞄,结果见着清漪抱着外甥站在那里,面上表情冰冷。看到她看过来,清漪也投来目光。两人目光一接触,清湄浑身上下打了个冷颤。
  清漪看向她的目光冰冷刺骨,没有半点感情。如同利剑似得,直刺她的内心。
  清湄有些仓皇的低下头,又思及清漪应该是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要不然她现在也不会好好的在这里。
  顿时底气又足了。抹了眼泪,走到阴平县公面前,“现在县公打算怎么办?”
  阴平县公眼珠呆滞的动了动,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先回长安,丧事还是要在长安办。”
  清湄点了点头,泪水又如同潮水弥漫出来,
  “可怜的十五娘,都怪我!没事干嘛请十五娘过来,要是我不请她,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阴平县公恢复了刚才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坐在那里,任凭清湄哭泣抹泪,半点反应都没有。和个木头人似得。
  清湄是哭给在场所有人看的,并不是真的和清涴感情深厚。哭的累了,抹着泪,到清漪那边。看着满脸懵懂不知事的小外甥,叹了一句,“可怜的孩子,这下要怎么办呢?”
  “……”清漪看着清湄的那张脸就来气,她转过眼去,怀里的孩子对清湄没有多少影响,也从她身上找不到多少亲近,他带着些胆怯和抗拒,躲在了清漪的怀里。
  清湄有些尴尬,却也不好当众和个孩子计较,她干笑两声,“果然还是六娘得孩子的喜欢。”
  清漪没搭理她,直接抱着孩子到了堂妹夫面前,“十五娘的事,还是要查清楚才好,我总觉有些猫腻,下头的人要是懒散到那个地步,怎么可能还留在这里当差?”
  那话语传到清湄耳里,清湄恨得咬牙切齿。这女人果然就是看不得她好!
  阴平县公抬头,望了清漪一会,点点头。
  在庄子上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阴平县公回到长安,带回来了爱妻的棺椁。
  清涴的丧事办的极其隆重,可是再死后哀荣,在清漪看来也没有多少用了。
  清漪回到家里,身心俱惫,换了衣服沐浴之后,靠在软枕上。双眼盯着地衣上的忍冬福贵藤叶。
  慕容定一进来,见到她睁着双眼,眨都不眨,脸上没有半丝感情。不由得心疼,他走了过去,躺在她身边。
  清漪头发已经沐洗过了,乌青长发几乎将她身后那一小块的地方铺满。天热,她外面就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衣,慕容定在身后都能看到她的肩膀又单薄了几分。
  “哎,世事无常,你也不要太在意了。”慕容定抓起她一缕还带着湿气的长发。
  清漪靠在那里不说话,“明明好好的人儿,怎么会一眨眼间就没有了?”
  “所以说世事无常,原本还在你面前活蹦乱跳的人,转眼就没了气息。”慕容定想起了慕容谐,他半是感叹,半是感伤。松开手里捏着的那段长发,抚上了她的肩头,“宁宁,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还是要看开些。”
  清漪转过身来,埋在他怀里,“我心里是真难受!明明好好地……”
  “我知道,我都懂。当时我知道阿叔堕马的时候,也是不敢相信。他可是马上好手,怎么会堕马?可是他的的确确堕马了。”慕容定长叹,“这上天啊,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清漪抓住他的衣襟低泣。
  慕容定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特意放缓了力道,“好了,别哭了。你这几日帮了你那个堂妹夫不少忙了,你婶母也是你帮忙照看的。累的都掉了好几斤肉了。要是再哭坏了眼睛,我会心疼死的。”
  清漪不说话,抱住他的腰。
  慕容定就这么抱了她一个晚上,第二日起来,一条胳膊都麻了。
  天热棺椁不好久放,汉人讲究个入土为安,所以只能尽快下葬。
  清湄眼瞧着清涴下葬了,这才松了口气。这贺拔盛叫她做的事,总算是办圆满了。
  长安的高温不下,只有清晨有几分清凉。夏季里白日长,夜晚短。才卯时一刻,夜色就几乎完全褪尽,东方翻出了鱼肚白。
  还没有到开城门的时候,城墙上头的士兵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清晨安静,没有嘈杂的喧闹,所以听得格外清楚。
  不多时,就有士兵急急跑下城楼去禀告校尉,城中马蹄打破了晨光的宁静。
  之前那几个一直不肯回来的老将反了。军报送到了慕容定的面前,慕容定没有半点意外。
  他坐在床上,手指摩挲着光秃秃没有一根胡须的唇角。周边好几个大臣都在等着他发话。
  “反了。”慕容定拿起手边的军报轻轻的敲在手边的凭几上,眼里似笑非笑,“既然反了,那就派人去平叛。”慕容定道,“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不懂?”
  “可是,要派谁去呢?”有人问。
  反了的那两三个人,曾经是慕容谐手下的大将,不然慕容谐也不会派他们去镇守一方。对付这些人,哪怕有些真本事,说不定要不一定能管用。
  派谁去,又是个难题。
  慕容定听到此言,靠在隐囊上陷入了沉思。
  天热到了极致,叫人心烦意燥。清漪走到书房门口,她出入慕容定书房不需有人通报,才到门口,就听到里头哐当一声响,而后就是四分五裂的声音。清漪站在外头,吓了一跳。
  她知道现在里头有人,看样子这会慕容定正冲着人发脾气,清漪迟疑了一下,还是到旁边的屋子里头等一等。等里头的人走了再说。
  她等了两炷香的时间,慕容定书房的人终于走了。清漪到了书房内,虽然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但是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茶叶味。
  清漪爱喝茶,茶水能够清理肠胃,补充维生素,还能提神。她喜欢喝,慕容定也跟着喝,觉察出茶水的好来,慕容定也有些离不开。
  慕容定展开手臂,整个人都靠在隐囊上,面无表情,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屋顶。
  “刚才可是生气了?”清漪问。
  慕容定脑袋一挺,抬起头来看她,“宁宁过来坐。”
  清漪依言做到他身边,看到床上散落着好几份黄麻纸,她随意挑了一张拿起来看,一看上头写着朝廷军败。
  再看几份,找到传捷的军报,是李涛带兵的那支。
  这下清漪可算是明白为何刚才慕容定会发那么大的火了。
  慕容定自己也是带兵的将军,这胜利少,败绩多,恐怕是恨不得亲自披甲上阵。
  “那几个人,还真有几分本事。”慕容定笑起来,眼里还是阴狠。“派了几个老人过去,打回来的多,好消息少。”
  “看来是要换人了。”清漪说着,给他把散落在床上的军报收拾起来。
  “还是宁宁了解我。”慕容定见着清漪把整理好了的文书递过来,伸手去接。几卷纸搁在手里,似乎沉甸甸的直压手心。
  “打输了,难道你还会继续留着人在原地?”清漪坐在他旁边,叫人重新给他端来一杯茶。
  淡淡的茶叶味浮动,把心头的焦躁都给抚平了。清漪接过来亲自递到慕容定手里,“消消气。”
  慕容定终于肯展颜一笑,伸手接来,茶水还有些烫,但是他不在意。
  一杯茶水入肚,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搁,想起杨芜来,“对了宁宁,你婶母还好吧?”
  清涴出了那样的事,对于王氏来说打击太大。
  “正在养病呢。幸好县公有心,把孩子送过去。老人家看着孩子,总算好了那么点。”清漪说着,叹了口气。
  “好了,别叹气。我这儿才好点,你又皱着眉头。我都快不知道怎么哄你了。”慕容定揽住她。
  说着,已经把一堆的烦心事全部丢到脑后,再也不管。她往这儿一坐,那些烦恼事,他就不爱想了。
  说着,慕容定估计挤眉弄眼,故意露出一张苦巴巴的脸来。
  清漪看见,险些没喷慕容定一脸,慕容定生的俊美刚毅,这张脸适合狂霸拽,而不是现在这样眉毛搭下来,看上去老囧老囧。
  “去你的。”清漪被他那一脸故意装出来的愁眉苦脸给逗笑了。
  **
  慕容延并没会回到长安,长安天气炎热,回到那里也是遭罪。他原本就是北人,自幼在晋阳这等天气寒冷的地方长大,根本受不住这天气,再则,这个节骨眼上,他又有什么必要回去呢?
  山中不知日月,慕容延呆的自得其乐。直到贺拔盛前来。
  贺拔盛进门之时裹挟着一股汗臭,在干净的空气中越发明显,他一入门不等慕容延开口,就一屁股坐在床上。
  不多时,男人的汗臭就在室内弥漫开来。慕容延也是在军营内呆过,按理来说他应当习惯了,但他还是皱了皱眉。
  “你有事?”慕容定开口。
  贺拔盛抓起一旁的扇子扯开衣领,冲着自己领口里一个劲的扇风。
  凉风吹到衣裳里,贺拔盛脸上露出**来,过了会才睁开眼睛冲慕容延一笑,“要不是有事,我也不会跑这么一段路到你这里。”
  说着,他脸上神情一变,“你在这里做神仙,还不知道六藏把夫蒙陀那个老家伙给调回来了吧?”
  慕容延眼神立刻变了。
  夫蒙陀是慕容谐生前最为得手的一员大将,甚至当年他还曾经为自己说过几句话。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得了慕容谐的厌恶,被贬谪到边境带兵。
  这时候被慕容定给调了回来……
  贺拔盛勾起嘴角,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我记得,这老家伙以前就对六藏不怎么看得惯,当年老丞相想要立六藏为太子,他可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贺拔盛说着,笑的越发欢畅,“看来上天都不站在六藏这边。”
  慕容延倒是没像贺拔盛这样喜形于色,他轻叩桌面,“那到不一定,人心这回事,最是不可捉摸。当时他替我说了话,但是谁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想的?”
  “这还不简单,你试探一二就行了。”贺拔盛说着,拿起手边的水杯,一口饮尽。
  慕容延神色晦涩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毛翘起来:气死本狼了!
  **
  昨晚上,我设定好存稿箱就跑步去了,之后就是洗澡睡觉,没有发觉到自己把时间设定在17号了……ORZ,对不住妹子们……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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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25 编辑



171、第171章 本分

  夫蒙陀在边境镇守, 一纸诏书将他召回。夫蒙陀也没回长安, 事情紧急,慕容定也不想和夫蒙陀讲什么客套,还要让他回长安, 两人叙叙旧, 说的惺惺相惜, 才把人给送出去。慕容定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曲曲绕绕的肠子, 派来使者, 送来盖了皇帝玉玺的诏书,还有兵符, 直接要夫蒙陀快马加鞭去平叛。
  夫蒙陀也没有含糊,接了诏书。当天就带着亲兵随从离开大营, 前去平叛。夫蒙陀一路上除了晚上睡觉, 还有吃喝拉撒之外,其余的时间都在马背上。如此一路风尘,终于尽快的赶到了营地, 尽快的从原先大将手里, 将军权等完成交接。
  慕容定在长安等着,他耐心并不好,少年时候就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便是不问过程,只求结果。只要不是个好结果,哪怕过程各种出彩, 他也是觉得毫无作用。
  署房内静悄悄的半丝声响也没有,房内的帷帐等物都用铜勾挂起来,柱子旁放着好几个铜盘,铜盘之上是差不多有半人高的冰山,炎热被冰山一点点吸收殆尽,化作晶莹的水珠,从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滚落下来。
  慕容定翻看着面前的文书。将那些加急送到他面前的文书都看完之后,慕容定抬起头来,看向外面。
  “我记得,夫蒙将军到任也有一段时日了?”慕容定突然开口道。
  属官一听,顿时垂下头来,“正是。”
  慕容定手指屈起,敲击着案面,“那也应该有消息了。”
  平叛之事,耗时可以耗时很长,也可以耗时很短,全看双方的力量对比。慕容定深谙此道,不禁有些心急。
  属官们知道慕容定已经等得有些不太耐烦。可打仗完全不能心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何打都是主将自主。所以什么时候传来消息,谁也不知。快则三四个月,长则一年,那也是有的。
  但谁敢在慕容定面前提起这个?嫌弃自己脖子洗的太干净等着被砍么?
  “应该快了,或许就在路上了。”属官说着,心里半点底儿都没有。
  慕容定颔首。他看到案几上放着一封用书信,上头用细绳将开口处绑好,并且在结绳处直接盖上了封泥。
  慕容定拿出来,看了一下封泥处印盖的章,知道是关于慕容延的,他打开来看。慕容延这几个月躲到秦岭的深山老林里头去了。而且一躲就是三四个月,死活都不出来。
  要不是他带的人不多,前前后后全部都是伺生活起居的家仆,手无寸铁。他还真以为慕容延要在秦岭占山为王呢。
  慕容定看完,将信收拾好。嘴角轻蔑一笑。
  此时外头一阵脚步声,慕容定抬头一看,已经有人快步走进来,还没等慕容定说话,那人就和倒栽葱似得,冲着慕容定跪下,手里捧着一只竹筒,高高举起,“丞相,大捷!”
  来人说话之时,因为太过激动,嗓音都在发抖。
  慕容定顾不得其他,直接下来,拿走他手里捧着的竹筒,打开一看,喜形于色。
  “果然!”慕容定大喜。琥珀色的眼瞳里显露出异光来。
  夫蒙陀不愧是个才华出众的将军,他和叛军在正面迎战几次后,私下令人偷偷给叛将左右送重礼,离间左右。
  最后将敌军高层渐渐蚕食掉大半,一举歼灭。
  慕容定大喜,叛军已经平定。他下令让夫蒙陀返回长安。
  夫蒙陀见到慕容定手令,和前几次一样,带着人老老实实回来。
  慕容定这段日子,可是见多不服管的人了,原本他担心夫蒙陀拥兵自重,不听调遣,都他已经下了几道暗令,调动夫蒙陀所在地方的附近人马。只要夫蒙陀有半点轻举妄动,就群起而攻之。
  幸好夫蒙陀是个识时务的老实人。他之前准备的,都没有派上用场。
  元绩在慕容定的示意下,摆开宫宴,为夫蒙陀洗尘。
  既然是宫宴,外命妇们也要一并参加,慕容定做了丞相之后,直接给清漪弄了个郡君当当。
  清漪顶着一脑袋的珠翠,坐在外命妇堆里头。百无聊赖。
  她看了面前的菜肴,为了防止摆上桌都已经冷透了,菜肴大多数都是煮炖,上头亮花花一层油水,看着就没有了胃口。
  她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皇后。
  郁久闾皇后生皇子的时候难产,宫廷里头向来是以皇嗣为重,哪怕对着的是身份尊贵的皇后,也以保证皇子的诞生为首要任务。郁久闾皇后的身体就在那次难产里头伤了根本,到了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清漪看着上头的皇后精神不振,脸上再厚重的脂粉也掩饰不掉憔悴。
  清漪吃的兴致缺缺。坐在一旁的慕容定看了过来,“怎么,不合口味?”
  此刻大臣们都携带自己家里的正妻前来,在人前,夫妻都客客气气,好似主人和宾客似得。慕容定倒是贴了过来。
  他靠的太近,说话间,一股热气在脸颊上涌动。
  清漪脸上微红,“这里是宫里,而且离陛下也近着,你可悠着点。”
  “我又没做甚么。”慕容定满脸无辜,他说着一笑,“何况他们看了就看了去,又怎么样?”
  清漪见他满脸王八之气,忍不住笑出声。
  慕容定拿过匕首从肉上割了一块肉,沾了酱料轻轻放到清漪面前的盘子里。完全不顾旁人有些异样的眼神。
  清漪脸上红的更加厉害,私底下怎么样都好,可是现在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羞窘了呢。
  “丞相和夫人,伉俪情深啊。”上首的皇帝笑道。
  元绩说这话的适合,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扫过了坐在宗室里头的元穆。元穆垂首坐在那里,看也不看清漪那边,好似那边坐着的是个陌生人。
  “陛下,夫妻和睦才是正道不是么?正所谓家和万事兴。汉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见上至天子,下至庶人。夫妻和睦才能有进一步的成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其他的恐怕也指不上。”
  “陛下,丞相此言甚是。”郁久闾皇后听到慕容定这话,心里甚是舒服。她在元绩旁边轻声道。
  元绩对皇后一笑,颔首,“皇后说的极是。”
  说着,元绩越过慕容定,看向夫蒙陀。
  夫蒙陀正在吃肉喝酒,左右两旁的人都忙着谈笑风生,他就闷坐在那里,和自己面前的羊腿过不去。
  “夫蒙将军,此事平叛,夫蒙将军居功甚伟。”元绩含笑开口。
  清漪听皇帝开口,目光也看了过去,她见到那位老将军,这会一脸的憨厚样儿坐在床上,他放下手里的匕首,对上手皇帝微微躬下身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事原本就是臣子的本分,臣当不得陛下的夸赞。”
  清漪仔细打量着这位老将,清漪见过好几个慕容谐留下来的老人。那些老将们有憨厚的,但也有那等自觉功劳高不服管的。现在看来夫蒙陀应当是前面一种,不过他也曾经反对过慕容定做世子。
  夫蒙陀回答的恭谨,挑不出错来。清漪看得出来,夫蒙陀脑袋冲着皇帝那里,但是话却是说给慕容定听得。
  清漪回过头来,看到慕容定嘴角微翘。
  “夫蒙将军很识时务。”清漪轻声道。
  “他的确是识时务,少了我不少事。”慕容定说着,和她相视一笑,清漪见他看了上头的皇帝一眼,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元绩也是一脸的满意。
  慕容定的声量只有两个人听得清楚,“这傻子。”
  清漪知道他想要说的全话是什么,慕容定肯定是想说:这傻子,以为这话是对他说的么?
  清漪抿嘴笑。
  “但还是要赏赐的。”元绩看向慕容定,好歹他还记着慕容定在这里,没有把慕容定给忘在脑后,“此事就请丞相定夺吧。”
  “是。”慕容定对上面的皇帝陛下一礼。
  慕容定抬首,看了那边的夫蒙陀一眼。夫蒙陀才触及他的目光,头垂下来。
  那个离皇帝最近的年轻男人,和当年和他并肩作战的少年将军完全不同,一眼扫来,威压十足,和当年的慕容谐几乎像了个十足。
  夫蒙陀饮了口酒,酒水入喉。一时间竟然尝不出滋味来。
  清漪看着那位老将军又继续埋头吃肉喝酒,旁人就算想要和他说句话,他都是一副忙得很抽不开身的模样,把前来套近乎的人给堵了回去。
  她看的不由得发笑,心下对这位老将军多了几分敬佩。
  宫宴散了之后,回到家中,清漪和慕容定感叹,“这位夫蒙将军,是个看的通透的人。”
  慕容定摘掉自己头上的冠帽,听到清漪这么说,不由得看过来,“为何这么说?”
  “你没看到之前在宴会上,这位老将军只顾着吃肉喝酒,除非是你和陛下,其他的人一概都不搭理。”清漪说着顿了顿,“自古带兵的人,因为手掌兵权,或多或少都有些骄纵,甚至结党营私。夫蒙将军倒是独善其身。”清漪说着笑了笑,她走过来从慕容定手里把他的帽子给接了过来,放到衣架上。
  慕容定听她这么一说,想起了夫蒙陀在宫宴上,还真的和面前的那些酒肉较上了劲儿,不过那时候他只是看了几眼,并没有多想。看到了,但是也没想这么多。
  慕容定横过一条胳膊,挡在清漪面前,人却冲她一笑,“说起来好像还真的是这样哦。”
  “你难道当时没看出来?”清漪靠在他身上,微微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他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你多少都会在意他一二呢?”
  “我当然会在意他了,不过那都是有事的时候。恐怕他自个都不怎么希望我注意到他。他这个人的确是和平常人不同。不过我要是盯上了他,他反而会不安。”慕容定有点吃醋,“你一晚上竟然就盯着他去了。”
  清漪一巴掌轻轻拍在他额头上,“我这可都是正事!”
  慕容定被拍了个正着。巴掌拍在脑袋上听着啪啪作响,不过一点儿都不疼。慕容定很快又巴了上来,过了这么久,他还是喜欢缠着她。有她在,似乎自己就有个港湾可以靠一靠。
  “我说笑呢,宁宁别生气。”慕容定嬉笑着,把清漪给哄的收了怒容,“宁宁怎么可能只看他不看我呢,我可是比他好看多了~”
  “你……”清漪哭笑不得。
  慕容定冲她桀然一笑,清漪呼出口气。
  **
  慕容定对夫蒙陀十分大方,叛乱平定之后,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到了夫蒙陀的家门口。而夫蒙陀依旧保持着以前的谨慎作风,三次到慕容定那里推辞赏赐,慕容定坚持,他才勉为其难的收下。
  回家之后叫人闭门谢客,那些云集在门前,想要献殷勤的宾客们吃了个闭门羹。
  贺拔盛也没有例外,后来他和慕容延提起,大倒苦水,“我当这老东西是个聪明人呢,没想到也是这么蠢!大好的扩张自己人脉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倒是好,关起门来甚么都不管了!”
  慕容延坐在一旁慢慢听着贺拔盛的埋怨,慢悠悠的饮茶。
  贺拔盛一通说完,气的够呛。他转头看向慕容延,发现慕容延没有和他一样满脸怒意,反而嘴边带笑。
  “六拔,你不生气?”
  “生甚么气?”慕容延有些奇怪,“他之前才被贬谪出去,一时回到长安,谨慎是应该的,难道还要嚣张跋扈,等人来收拾吗?”
  一番话说的贺拔盛哑口无言,他站起来,冷脸看着慕容延,“看来我这次来,还是来错了!”说着他一甩袖,掉头就走。
  慕容定没有拦他,自己坐在那里喝茶,连眉毛都没有动一根。
  贺拔盛的脚步声远去,门内转出来一个中年男子,“巨鹿公,贺拔将军那边可要紧?”
  慕容延摇摇头,有些失笑,“不要紧,他到时候还要回来的。这长安里,除了我之外,他还能找谁去?”
  那个男子听后,点了点头,“不过看着贺拔盛此人的莽撞性子,恐怕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他若是能成大事,当年就不会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被赶过来。”慕容延笑道,“而且他这样对我来说,恰到好处,要是过于精明,恐怕会伤到自己。”
  男子听后,双手对慕容延一揖,“巨鹿公说的在理。”
  慕容延摆了摆手,“过几日我就回长安去,私下会一会夫蒙将军。”
  夫蒙陀在家里躲了半个月,以前他被贬谪出长安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的热心肠人来上门,一路上风尘仆仆,直接赶往边疆。他打败了叛将,陡然之间,身价倍增,前来拜访的人几乎都要堵在门口。
  夫蒙陀不堪其扰,恰好慕容定给他几日休息,干脆到了外面避一避,图个清静。
  他之前在长安有几处别邸,都是私下购置,并未告知外人。在别邸上,他难得清净了一日,第二日就有家仆过来禀告,说有人求见。
  夫蒙陀原本靠在凭几上看书,听到家仆禀告,先是一愣,而后叫人把客人给请进来。他这地方知道的人少。
  能找上门的人恐怕不出一个手掌。
  待到人请过来的时候,夫蒙陀看到慕容延那张脸,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后悔归后悔,可是人既然请了进来,也不能马上往外赶。夫蒙陀请慕容延坐定,迟疑着开口,“不知巨鹿公前来,所谓何事?”
  “听说夫蒙将军回到长安了,我特意过来看看将军。”慕容延说着,面上流露出几分叹息,“当初听闻将军被贬谪的时候,我曾想要探望将军,只是那时候我也是自身难保。”
  慕容谐立慕容定为世子,慕容延这个名义上的长子身份尴尬,甚至后来慕容谐直接不叫他带兵了,要是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是送把柄到慕容定手里么?
  “当初阿爷之事,将军仗义执言,我一直感激。到了如今才能有机会在将军面前道谢。”说着,慕容延已经站起来,对着夫蒙陀拜下。
  夫蒙陀吓了一跳,口里忙说着使不得,自己跳起来躲到一边去。
  慕容延趁机膝盖一弯,竟然跪在了夫蒙陀的面前!
  夫蒙陀不愧是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人,见着慕容延膝盖一跪,双手如同铁钳紧紧抓住他的双臂,将整个人就往上提,不叫他跪在地上。
  夫蒙陀老当益壮,慕容延个魁梧男子都被他提在手中。
  “巨鹿公,有话好好说,不必动不动跪来跪去。当年老夫在大丞相的那番话,是份内之举,完全不用行此大礼!”说话间,夫蒙陀已经把慕容延整个都给提起来了。
  “将军大义……”慕容延痛哭流涕,“现在前路漫漫,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走下去。如今我身份尴尬,也不知道丞相还能容我到几时,只恨我当初为何不战死沙场,哪怕战死在沙场,也没有这么多的苦恼了……”
  他哭声哀戚,夫蒙陀只觉得脑仁生疼,他两眼望着房梁,终于知道慕容延此次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巨鹿公此言过重了,丞相虽然有些性子急躁,但不是为了陈年旧怨,就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夫蒙陀长叹一声,“只要巨鹿公不作他想,一世福贵总是能有的。”
  “夫蒙将军这话莫不是诓我?”慕容延苦笑,“这段时日,多少阿爷留下来的老人被贬谪,甚至还有被下大狱的。”
  “那些人都是有罪名,并不是无缘无故。”夫蒙陀这段时间不在长安,但也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长叹一口气,“巨鹿公,不要钻牛角尖啊。”
  慕容延脸上僵住。
  夫蒙陀送客出门之后,管家站在门口看着那位巨鹿公的背影颇有些凄凉,颇有些不解,“郎主,这巨鹿公也太可怜了点。”
  夫蒙陀重新坐回床上,他拿过一卷书看着,“那又如何?”
  “按道理说,这巨鹿公是嫡长子,也该由他坐那个位置……”
  “啪!”夫蒙陀甩了手里的书,书砸在床沿边,直接弹跳起来,摔在管家脸上。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个死!”夫蒙陀怒喝。
  管家额头被砸出一个大包,却垂着手不敢说话。
  “当初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大丞相如何决定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夫蒙陀深深吸了口气,“带兵之人,原本就应该谨小慎微,一着不慎,就会牵连全家,到时候想留个后都别想。那个位置上不管是谁,好好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了,贸然插手这种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管家被吓得浑身抖若筛糠。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谁,我就给谁卖命。其余的少搀合,掺和的越多,死的越快!”夫蒙陀说着伸手摸了一把头顶。自己都躲到这里来了,竟然还是不得安宁!
  夫蒙陀觉得自己背运背透了。
  “过几日,我都要去寺庙里头好好求一求菩萨了,不过是打了个胜仗,平白无故多出这么多事来!”夫蒙陀呼出一口浊气。
  他半点都不想掺和到这种争权夺位的事情来,当初他说话,是因为他觉得不妥,自己也有那个义务。可是到了如今,名分已定。他要是插手这事,自己没有好下场不说,恐怕这片天下也要变得鸡犬不宁。
  清漪再次去了杨芜府上,王氏把外孙接回了家里。她坚信女婿用人不当,不敢再把外孙留在女婿那里,阴平县公如今浑浑噩噩,还没有恢复过来,也实在不好带孩子。把孩子送到外祖家,是最好的了。
  小蛮奴个头长得飞快,站在表弟面前,足足高出两个脑袋。他很有大哥的风范。王氏这里还有其他杨氏的小孩子,小蛮奴带着妹妹在外头疯玩了好一阵回来。清漪拉住两个猴子盯紧他们去换衣服,小蛮奴被清漪剥了精光,白嫩嫩的和泥鳅似得扭个没停。
  “你老实点!”清漪怒喝。
  小蛮奴一下就扑到清漪面前,他抱住清漪的腿,仰起头来,“阿娘,是不是有很多人都不喜欢阿爷?”
  “你阿爷基本上就没有招人喜欢过。”清漪说着,想起这小子才和杨家其他小孩子混在一块,可能从其他孩子那里听到了什么。
  小蛮奴看着她,“阿爷不伤心?”
  清漪险些笑喷,当着孩子的面,她噗了一声,随后抬手叫室内的侍女都退出去,阿梨也跑出来,“阿娘,我听到有人说阿爷名不正言不顺。这个是甚么呀?”
  阿梨已经开蒙了,但是还没到理解这话的时候。
  可小蛮奴却已经懂了,他立刻拧了眉头,转头和阿梨解释,“就是说阿爷不该做丞相。”说着秀气的脸上戾气横生,“说这话的人就该死!”
  他这么大年岁的孩子,虽然还在读书,但早就不是那种懵懵懂懂的孩童,慕容定慢慢的给他灌输朝廷上的人和事,甚至有时候会带着他在议事厅和那些大臣们商量要事。在有些事上,早就不是无知孩童,他满脸的阴狠,和慕容定像了个十层十。
  清漪伸手揉了一把小蛮奴的脸,“你觉得你阿爷会伤心么?”
  小蛮奴很是认真的想了想,他犹豫了好会,终于是摇摇头。
  “对了,他就是不会伤心。”清漪嗤笑,她伸出胳膊把儿女都抱起来,阿梨还好,小蛮奴却沉的有些厉害。清漪只好先放开他们两个,“他会把人全家给抓起来,下大狱。”
  然后直接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那一家子家破人亡。
  她说完,愣了愣觉得这么和孩子说又有些不好,“但不到非不得已,不能这样。”
  小蛮奴纠结的眉头都打了个结。清漪也纠结的很,孩子迟早都会从慕容定那里学会的招数,但是她偏偏又不想让孩子过早成为这样的人。
  “那,要是这些人想要把阿爷赶下去呢?”小蛮奴已经不是平常孩子,他知道的多得多。
  清漪眼神瞬时凛冽,手掌握紧,“那就只能你死我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夫蒙陀跪在寺庙里烧香:佛祖啊,给我两天清净的假期吧?我好不容易放一次假……

☆、第172章 突袭

  清漪面色冷峻, 小蛮奴定定的看她好会, 他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清漪噗嗤一笑,“你知道甚么?”
  小蛮奴抬起头, 面带沉重, “到了手里的东西, 说甚么都不能叫人抢了去。”阿梨脑袋凑过来, 和小蛮奴贴在一块, 琥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哥哥说的没错!到手了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谁抢就揍他!”
  阿梨说着又犹豫了下, “不过要是阿爷和阿娘,阿梨……还是会给的!”说完, 她小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一脸纠结。
  也不知道她到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纠结成这幅小样。
  “爷娘才不会问阿梨要呢。”清漪点了点阿梨的小鼻子,再次让侍女进来, 给两个换衣。收拾的差不多了, 才再次领着他们走出去。
  今日来的孩子不少,出去之后,小蛮奴就有些蠢蠢欲动, 清漪哪里看不出来他又想要淘气去,但是没有立刻放开他,去了王氏那里。王氏在屋子里头半靠躺在床上,她手臂下和背后压着隐囊, 头发里已经斑白,身边一个男童自顾自的玩儿。
  王氏看着那个男童默默不语,听到侍女禀告,目光才有些许的光芒,“六娘来了?”
  “婶母,我来了。”清漪带着两个孩子进来,小蛮奴和阿梨两个见到表弟,顿时眼前一亮。站都站不住了。
  尤其小蛮奴脚尖都快要立在地上,抬头去看清漪,只要清漪一点头,他马上冲过去把表弟给顺走到外头进行爱的鞭策。
  王氏察觉到一道火热的目光,回看过去,正好看到小蛮奴和阿梨两个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家外孙不放。
  今日孩子来了不少,但是王氏却没有让外孙出去玩。她怕了,她怕女儿留下来的这点骨血也出意外。到时候她在这世上还要怎么办呢?但是看到小蛮奴和阿梨,王氏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孩子,“这两个是你的表兄和表姐,都出去玩吧,在我这里怕是都闷坏了。”
  那么点点大的孩子听到外祖母准许他出去玩,黑色的眼睛倏地一亮,“谢谢阿婆!”说着吃力的从床上爬下去。
  小蛮奴已经迫不及待,直接撒开腿跑出去,抱住他的腰,提着下了床。
  “走走走,玩去咯~”小蛮奴带着新得的小伙伴和妹妹阿梨一块一股风似得跑了出去。
  王氏看着孩子们的声音消失在帷帐外,半是感叹半是失落,“孩子还是要和孩子一块,和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妇呆在一块,好好的人都变得沉闷了。”说着王氏一阵咳嗽。
  清漪连忙走过去,给她在背后拍了好几下,“婶母,不要多想了。”
  “不能不多想。你说十五娘就因为下面人的疏忽没了性命,我夜里想起来,心里疼的刀割似得。昨夜我梦见她,她看着我哭。我也对着她泪流不止。早上一醒来,一摸枕边,都湿透了。她已经走了,留下来的孩子,我要是没有看顾好的话,将来我哪里还有脸去见她……”说着王氏伤心欲绝,痛哭起来。
  清漪劝慰了好半日,“婶母别哭了。”王氏这段时间痛哭不止,眼睛都已经出现了问题,看物不清,要是再这么哭下去,失明都有可能,“十五娘不幸走了,婶母要是再有甚么好歹,那孩子要怎么办呢?”
  这句话让王氏终于止住了泪,她哽咽点点头。
  “现在我的愿望,就是想见着那孩子能平安长大。”王氏说着,整个人脱力似得倒在隐囊上。
  清漪陪着王氏坐了好会,王氏说完那些话,体力似乎就已经被耗费干净了。她在那里坐了好会,突然听到王氏问,“六娘,你说,十五娘的事,是不是有隐情?”
  清漪心头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她当初就想过,甚至还提醒阴平县公去审问那些当初跟着清涴一同出去的人。但是审问出来的最后结果,竟然是下头的家仆偷懒,忘记加固车轮,导致车毂松动,马车速度一快,整个轮子都飞了出去。
  她毕竟不是主人,有些事,她只能提醒,不能越俎代庖,而且阴平县公后来把那些伺候的人统统都绞死殉妻。现在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婶母?”
  “我这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宁。”王氏眼珠子一转,呆滞的眼里终于有了点光芒。
  “……”清漪垂首不语,室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王氏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她呼吸变得绵长。
  见她睡着了,清漪放下心。她都听侍女们说了,王氏这段时日夜不安寝,就算睡着了,也是梦魇连连。能稍微睡一睡,也是能给身体松口气。
  清漪叫侍女把被子搬来,盖在王氏身上。
  王氏这段日子,神经实在是绷的太紧了。好不容易终于又个能够信得过的人过来,她可以好好的睡一睡,这一睡,直接睡到了金乌西沉。
  清漪带着孩子再三推辞了留下来用晚膳的挽留,带着两个孩子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兰芝坐在她身边轻轻叹息,“天下最疼孩子的,还是做阿娘的。十五娘子走了已经有些时候了,夫人还是对她念念不忘。要不是还有个小郎君在,恐怕人已经撑不住了。”
  清漪靠在车壁上,她舒出一口气,“怀胎九月,疼的半死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不心疼呢?不过十五娘的那回事,仔细想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整个事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事故,可她和王氏一样,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吓!”兰芝吓了一跳,瞠目结舌,“这——”
  “一切都还只是我的猜想,没有真凭实据,又怎能下定论?”清漪说着,觉得车内闷热,伸手掀开了车廉,此刻外面光线充足,傍晚湿热的风吹进来,反而叫她更加心浮气躁起来。
  牛车一进门,慕容定就闻讯而来,清漪见他身上就穿了一件纱衣,里头上面套着一件裲裆,下面一条长裳。这么跑出来,她立刻捂住两孩子的眼,“去去去,去沐浴。”
  清漪说着就叫乳母把俩孩子给带下去,她手才松开,阿梨就立刻冲慕容定那里看。看到慕容定纱衣下的腱子肉哇的惊呼出声。
  慕容定在女儿面前露膀子,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和开屏孔雀似得,站在那里任凭她看个够。
  清漪嘁了身,走过去推他往里头走,“今日你这么早回来了?官署里头没有要事留你商谈?”
  慕容定顺着清漪的力道就往里头走,“大事都商量完了,当然要回家。官署里头一群臭男人,那里有回家好?”慕容定说着冲清漪挤眉弄眼。
  清漪手上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情不自禁的露出笑。
  慕容定看到她笑,大胆的靠过来,“还是高兴吧?”
  “高兴,我高兴个甚么?”清漪乜他。
  这会儿儿女都不在,都被乳母带下去洗澡去了。左右两边都是些侍女。这些人在慕容定眼里,有和没有一个样。他胆气甚壮的贴了过来,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背后。热烘烘的体热还有属于男人的刚毅之气,透过那么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阻隔传了过来。
  他天生体温就高,冬天的时候,对于清漪来说就是个移动的人形暖炉,可是这会暑气未消,他这么黏乎上来,她就有些扛不住了。
  慕容定抱住她,入手处只觉得冰凉,他惬意的眯了眯眼。
  清漪抬手打在他手臂上,“快把人家放开,你浑身上下都烫死人了!”慕容定顺势把人打横一抱,清漪只觉得眼前天地旋倒,吓得惊叫,始作俑者还笑嘻嘻的抱住她,脚下走的飞快。
  “才不放呢,以前天凉的时候,你可没少缠着我,现在天热你就嫌弃我了?”慕容定冲清漪笑,说话间,他已经抱着她大步走到了房内。
  他长得壮,走的也快,清漪那点点重量,完全不放在眼里。抱起来,脚下如风。
  室内有冰山,一到屋子里头,凉风扑面而来,缓解了燥热。清漪才没一脚踹过去。
  慕容定小心的把她放在床上,“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爱去外头。在家里不好好的?家里甚么都有。也不热,你看看……”慕容定抬起胳膊,上头的纱衣已经被清漪的汗水给洇染湿了,贴在肌肤上。
  “天天在家又有甚么好呆的?”清漪哼了两声,说着她想起王氏来,“婶母身体不好,能多陪一会是一会吧。”
  王氏老年丧女,这事慕容定是知道的。他当初还给阴平县公送了好大一份份子礼,特意到了丧礼上,给这位只见过几面的小姨子撑场面。
  他听后,沉默下来,过了好会,坐在她身边,叹口气,“这也没办法。飞来横祸。只能叫和尚给她多念几卷经了。”
  清漪坐在那里,“我总觉得这事有哪里不对,可是哪里到底不对,我自己也说不出。”她说着有些灰心丧气。
  慕容定拍了拍她的肩膀,掌下的肩带着些许单薄,“好了别多想,你是之前和她关系太好了。事又太突然,所以一时半会的没有反应过来。”
  清漪听着这不是安慰的安慰,哭笑不得。还没等她开口,慕容定却把臀往里挪了挪,伸手揽住她。他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似是不舍的叹了口气,“宁宁,我们又要分开一段时日了。”
  “嗯?怎么?”清漪一愣,浑身都僵住。
  “我要亲自带兵出去打仗。”
  “你亲自去?”清漪吃了一惊,把肩膀上的脑袋推开,“怎么你要亲自去?”
  慕容定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亲自带兵出征了,清漪记得有一年,慕容谐派慕容延带领主力军攻打洛阳,慕容定和夫蒙陀分别从两翼进行突击。从这一次之后,慕容定就被慕容谐留在长安做起了世子应该做的事。
  不管外面战事如何激烈,慕容谐哪怕亲自上阵,也没有叫他带兵。
  这么几年日子过下来,清漪几乎都快要忘记了他还会打仗这一回事。
  慕容定蹬掉脚上的鞋子,整个人都坐了上来,“现在局势看着应该差不多了,眼下等着的就是要立威。”
  “你把那些老人都收拾了,难道还不够?”清漪幽幽的看着他。
  慕容定一哽,“宁宁,你应该知道啊?”
  平常女人或许因为丈夫要出去打仗,心怀不满。但是他的妻子应该知道他必须要这么做。
  清漪恨死这家伙的这话了,还不准她昏头?她乜他,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唇,眼眸里有水汽氤氲。
  慕容定顿时身子软了一边,他讨好的凑上去,“宁宁?”
  清漪脑袋一转,不肯搭理他。
  慕容定又陪着笑脸,贴了过来。
  清漪这回没有不理他,她纠结了许久,嘴微微张开,“那你这次又要去多久?”她说完,眼中水光潋滟,气息有些不稳,“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出去了,我都有些不习惯。”
  习惯他每日晨出夜归,得知他要征战。她心里竟然生出浓厚的不舍。
  “这个难说,你也知道,这个事没个大概时间。只能说甚么时候见着结果了,就甚么时候回来。”慕容定伸手抚住清漪的脸,“我知道宁宁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不过你也知道,这事多着呢。”
  “知道你雄心壮志。”清漪握住他的手腕,她抿了抿嘴。眼前这男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心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他和慕容谐一样,没有机会也就罢了,只要有些许机会,就会奋起拼搏。这她早该料到了。
  “你这会对内才打击异己,对外自然也要有所建树,才能在朝廷立威。不然就凭借一个前丞相所立,恐怕也站不住脚。”清漪道。
  慕容定听得笑眯了眼,他揉了揉清漪的脸颊,长叹一声把她抱到怀里,“我就说,宁宁明白的。”
  “那么是东边还是梁国?”清漪靠在他怀里问。
  “东边吧。好歹是我的旧友,南边这会估计比长安还热,我过去不是自投罗网么。”慕容定哂笑。
  天热的时候,他打仗也打的,只不过手下士兵多是北人,惧热不惧冷,热天打仗,先天就失了先机。但要等到天冷……
  慕容定还没在冬天去过南边。不过没去过不代表没听过。南边冬天冷起来,比北面好不了多少。湿冷湿冷的,好似手脚全部都泡在冰水里头,几乎伸展不开。
  打南边,没有做好十全的准备,他还真不会下手。北面的蠕蠕,一旦打起来,恐怕东边的就会过来趁火打劫。到时候陷入两难之境。
  思来想去,还是和东边动手最好。彼此知根究底,过招之间都是棋逢对手。
  清漪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光幽深,嘴唇抿起。就知道他在想出征的事。
  她等了会,慕容定还是没动。她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他,叫人上菜。
  “吃饭吧。”清漪伸手轻轻推了推慕容定,“你想得再多,到时候一件件去布置。现在还是要吃饭的。”
  这一顿慕容定就用的有些心不在焉,清漪在家里没有把士族的那套食不言寝不语的搬过来,这一餐饭用的还颇为热闹,小蛮奴手里拿着双箸,叽叽喳喳说个没停,“杨家的那几个小子就没有几个能看的!我不过推他们几下,就噗通摔在地上了,太弱了!他们几个人来推我,我都是一动不动呢。问他们会不会射箭,他们说不会,问会不会骑马,还是不会。没意思头透顶了!”
  “那下回你还是和夫蒙毅几个玩儿。”慕容定扒了几口饭,就想要搁筷子。手才沉下来,眼睛就撞上清漪投来的目光。
  慕容定立刻闷头把自己面前的饭菜给扒个精光。
  “他们不错,不过老是和他们几个玩儿挺没意思的。阿胡最近老是没精打采,说话也不理人。”小蛮奴说着撇撇嘴。
  “那下次你去骑马。骑马有意思。”慕容定敷衍了两句。
  小蛮奴有些迷茫的看着他,不知道慕容定为何说骑马要比和玩伴一起玩更有意思。
  慕容定把最后一颗粟米吃到肚子里,放下碗筷,“小蛮奴,阿爷要出去一段日子,最快也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到时候这家里就听你阿娘的。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到时候可别叫你阿娘生气。”
  小蛮奴瞪圆了眼,他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慕容定要出去,他脑子缓了一息,终于反应过来,一脸讶然望着清漪和慕容定。慕容定沉下脸来,“听明白了没有?”
  可怜小蛮奴嘴里都是没有来得及吞下去的牛肉,听到慕容定这么问,连连点头。阿梨却还有问题,“那阿爷回来给我带东西吗?”
  小姑娘长得伶俐可爱,慕容定望着脸上都柔和了许多,“带!阿梨既然问了,阿爷说甚么都要给你带!”
  小蛮奴低头扒饭去了。
  清漪在一旁看着,无奈叹气,这家伙偏心眼偏的还真是半点都不含糊。
  慕容定早就在朝上提起了东征,支持者和反对者各占一半。不过每次都这样,不管朝堂上提出什么事,是反对赞成各一半,要吵个那么些天。慕容定决心已定,不容人再在他面前提出异议。
  元绩到了他这里就是个应声葫芦,慕容定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很快诏书下来。出征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
  这会已经入秋了,只不过长安的炎热天气死活不肯走,秋老虎终于不见踪影,粮食收上来,调运到位。慕容定在志在必得中率领大军离开长安。
  清漪亲自出城送他,可惜和几年前一样,在道路边看不到他的人,看过去只是一片飞扬的尘土,还有那怎么看也看不到尾巴的队伍。
  阿梨窝在她的怀里看了好会,父亲没有看到,却吃了一嘴的灰。郁闷万分,“阿娘,阿爷呢?”
  “阿爷就在那些人里头呀。”
  “可是我都看不到!”阿梨怒了。她好辛苦好辛苦的,却没瞧见阿爷!
  阿娘说阿爷骑大马,可是骑大马的人太多了,她腿短看不到啊!T_T
  “阿娘也看不到。”清漪摸摸女儿的发顶,阿梨没想到她这么说,一时语塞。满脸震惊,“阿娘也看不到?!”
  “对啊,阿娘也看不到。”清漪顿了顿,“不过等他回来,就能看到了。”
  慕容定一走就是两三个月之后才传来消息,他开始进展的还颇为顺利,连连拿下还几个城池,但是他的凯歌也没有一路高唱下去,赵焕亲自带兵和他对上。
  赵焕迁都邺城,洛阳这些时日常常异主,他也不要这个昔日都城了,直接叫小皇帝迁都。
  小皇帝现在是孤零零一个人,赵焕打垮段兰之后,把段尔英也一杯毒酒毒死,自己彻底把小皇帝掌控在手中,自己做万人之上的大丞相。
  东西两个丞相打在一块,战况一时胶着起来,彼此都有胜负,一时间分不出个高低来。
  这些和长安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入夜之后,城门锁上,进入宁静。
  今日看起来似乎又是宁静的一夜。
  子时二刻是人最疲乏的时候,哪怕强撑着,也是昏昏入睡。睡意中,长安一处里坊冲出耀眼的火光,随后紧随着一声尖利的呼啸,陆陆续续几个里坊也冲出大火来。
  夜的静谧给突然打破了。人声喧闹起来。
  有人过来救火,还有士兵们过来查探,在那些奔跑出来的,看似要救火的平民里,突然冲出数十人,抽出闪亮锋利的刀对准士兵们砍去。
  刹那间,鲜血与惨叫齐飞。
  清漪早早睡下了,睡梦中,似乎有人焦急的在她耳边呼唤着什么,甚至还摇晃着她的肩膀。
  清漪突然被叫醒,极其不情愿的睁开眼。
  兰芝满脸焦急,双手还抓走在清漪的肩头上。清漪脑子里一片浆糊,因为是被强行叫醒的,头还有些疼。
  “六娘子,大事不好!”兰芝也是匆忙起来的,甚至衣裳都穿的乱七八糟,交领胡乱的叠在一块。
  清漪一愣,脑子里的那点黏糊在这句话后瞬时消失。
  “怎么?”清漪看她。
  “外头来了许多人,攻打丞相府!”兰芝太过焦急,声调都变了。
  清漪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伸出兔爪按住毛绒绒的胸口:哎呀,吓死兔几了。
  慕容大尾巴狼愤怒的尾巴狂甩:竟然趁着本狼不在的时候搞事!
  ??:搞事搞事,大家一起来嗨!来呀,浪荡呀~~

☆、第173章 路上

  清漪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么?”
  兰芝此时全靠一口气撑着, 见清漪还没反应过来,急的直跺脚,“六娘子都到甚么时候了, 外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把府周围给围了, 要打进来呢!”
  兰芝话音刚落, 清漪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 光脚踩在地上。
  她几步走到衣架处, 把放在上头的衣服拉下来就往身上套。兰芝急忙走过来给她穿戴,清漪看着兰芝, “到底怎么回事?”
  “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外面的确是有人要打进来。”兰芝手都在哆嗦, 几次都没有把清漪的衣带给系好。清漪干脆从她手里接过来自己系好。
  丞相府周围都会有士兵把守, 平常人完全进不来。这突然生变,留在府里的精锐已经抵抗了。清漪自己几下把襦裙穿戴妥当,抬脚就往外头走, 兰芝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清漪走出来, 听到隐隐约约有厮杀之声从远处传来。
  兰芝脸色一白,清漪摆了摆手,“不用怕, 我们这又不是第一回了。”说罢,清漪道,“去把蛮奴和阿梨都叫起来,这时候还睡, 恐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有老夫人那里呢,派人过去告知老夫人。”
  “是!”兰芝立刻叫侍女们去办。
  清漪吩咐完之后,直接去了正堂。她过来见着几个浑身浴血的亲兵大步走过来,见到她,单腿下拜,“这里危险,还请娘子回去躲一躲。”
  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清漪眉梢一扬,“外头如何了?”
  慕容定临走之前,留下亲兵在府内,如今有寇来犯,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刻将丞相府保护起来。
  “外面正战况激烈。”亲兵顿了顿,“不过那些贼人暂时不会道府内来,还请娘子安心。”
  清漪颔首,外面如何,她不能亲自看。
  “娘子请回道后面。有任何情况,小人都会过来禀报。”亲兵抱拳道。
  清漪点头,手掌握紧了,“好。”说罢,她转身就走。
  外面厮杀之声越发高昂,哪怕人在里头,都能听到些。清漪脚下顿了顿,又迅速向前走去。
  两个孩子都已经被叫起来了,被韩氏给接了过去。韩氏经历过大风大浪,此刻一脸平静。两个孩子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大的变故,都有些惶惶不安。阿梨满脸懵懂,可是小蛮奴却不是妹妹那样,他知道外头发生什么,咬着牙坐在祖母身边。
  韩氏把阿梨抱在怀里,看向一旁的小蛮奴。
  “没事,不要担心。”韩氏伸出手摸了摸小蛮奴光滑的发顶,“有你阿叔在呢。”
  慕容定做了丞相之后,把慕容弘调了回来,做了统领京畿重兵的京畿大都督。此刻外面乱象纷纷,驻扎在长安附近的军队也开始调动了。
  “阿婆,我、我才没有担心……”小蛮奴脸上一红,羞恼之下,他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别处。就是不敢看祖母。
  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小蛮奴下意识浑身紧绷。他握紧腰间的匕首,见到进来的是母亲,他才浑身放松下来。
  “阿娘!”小蛮奴唤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清漪面前,“阿娘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清漪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她低头看到小蛮奴腰间挂着匕首,心情有些复杂,“刚刚阿娘在外面和人说话,所以就来的有些晚了。”
  “六娘,现在外头怎么样了?”韩氏问。
  清漪牵着小蛮奴坐到床上,她面色凝重,摇了摇头,“这个他们都没说,估计都忙着厮杀,没有那个精力注意,不过我觉得恐怕有些不妙。”清漪顿了顿,“我在前头都已经闻到了焦味。”
  “贼人放火了?!”韩氏吃了一惊。
  小蛮奴咬牙切齿,“那些贼人该千刀万剐!火势一旦蔓延,整座长安说不定都要被化作一片废墟!”
  “里坊之间有大门阻隔,应该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清漪道。
  韩氏颔首,“你阿娘说的没错,里坊之间有大门阻隔。不到清晨不开坊门,如果乱贼不冲破坊门的话……”
  “可是阿婆,要是冲破了呢?”小蛮奴反问,“乱贼作乱,里坊之内肯定大乱,要是有人趁机开门……”小蛮奴咬住唇。
  “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早已经有人前去告知你阿叔了。”清漪摸摸小蛮奴的脑袋,小蛮奴年纪小小,已经想到这个关卡已经不容易了。其实她也有些担心,可这话不能当着老人孩子的面说出来。
  “阿叔,真的会出兵么?”小蛮奴欲言又止,他此刻眉头紧皱,表情不似这个年纪的孩童,“要是阿叔有异心怎么办?”
  清漪吃了一惊,慕容定走之前,已经将京师的防布都已经布置好了。现在丞相府都已经被波及到,恐怕其他地方也不见得有多好,这么大的阵仗,想要充耳不闻,完全不可能。慕容弘若是不发兵,那么现成的把柄送到人手里。
  “应当不会。”韩氏开口,“这场大乱对你阿叔来说没有半点好处。你阿爷在外手握重兵,听到消息,肯定要班师回朝,到时候他能得甚么好?”
  小蛮奴这才点点头,“阿婆说的是,孙儿受教了。”
  “阿娘,外头怎么了啊?”阿梨坐在祖母怀里好久,听得云里雾里,她迷惑不解的开口。
  “外面有很多坏人,现在阿梨乖乖的,听阿婆的话。好不好?”清漪对着孩子挤出一丝笑容来。
  阿梨看着母亲的笑容,甚是乖巧的点点头。
  外面战况激烈。外面火光冲天,厮杀声一片,火光将原本浓黑的夜色照亮了半边天。丞相府这边的士兵都是征战沙场几年以上的老兵。老兵们经验丰富,听从将官的号令,进退如一。
  丞相府内建有武库,武库内有刀戟矛槊等各类武器,□□等物也是成捆的堆放在库房内,这些武器此时派上了用场。士兵们以严密的阵型和利器,几次击退进攻的蟊贼。
  丞相府所在的里坊靠近皇宫,附近居住的都是权贵,丞相府门前已经这样,恐怕其他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边正在鏖战,长安监狱的大门已经轰然打开。囚犯们手里被发了武器,“陛下有令,丞相谋反,罪不可赦,尔等与我讨伐慕容定。时候有赏赐!”前头一个人,振臂一呼。
  关在这个牢房的人绝大多数是些已经判了死刑,只等秋后处决,死囚们听到可以出去,而且说不定能有赏赐可拿,顿时两眼冒光。也有些人听到可以出去,蠢蠢欲动的。那人一挥手臂,所有人都往外面冲。
  街道闾巷,处处都是倒卧的人。鲜血将墙面上迸溅的到处都是。
  慕容弘听闻变动,立刻采取行动,他调动附近镇守的军队过来平叛,半路上听说皇帝宣布慕容定要谋反,令天下共诛之。
  这道诏令颁布之后,就还顺便卸了他的职。
  慕容弘听闻当即呸了一声,“这个皇帝没有先丞相,早就成了段兰手里的一块烂肉!这会竟然说丞相谋反,忘恩负义的东西!”说罢,他领兵杀出去。和那些手持刀剑的囚犯杀在一块。
  慕容弘也是沙场之中锻炼出来的人物,他手下精兵数千,哪怕不比慕容定丞相府上精锐,但也绝对不差。
  厮杀之声在长安上空笼罩了三日三夜。死伤者绝大多数还是那些无辜老百姓,那些囚犯们趁乱冲进民居中,烧杀抢掠,纵火焚烧民宅。
  一时间,长安沦落成地狱。
  清漪在府内等了三日,外面的消息能听到的都听到了。包括慕容定被元绩定做了反贼,要举兵征讨。
  清漪看向韩氏,“阿家,眼下的形势,恐怕比当年好不了太多。”
  当年元绩手刃段秀,也是和今日这般,宣布段秀和其下的官员都是谋逆。
  “果然元家的皇帝脑子都是蠢的!”韩氏冷笑,“当年用过的伎俩,明明不奏效,还险些丢了性命,到头来今日还用一回。”
  “六藏若是要抽身返回长安,恐怕最快要一个多月。”清漪心底算了下,“这一个多月……恐怕……”
  “应该用不了。他走之前带兵的人全都是他的手下人。那些人就算是想要抛弃旧主,也不是这个刚刚起事的当口。”韩氏说着又觉得自己把话说的太满,“若是真的有那等短视的小人,也活该被收拾。”
  “可是这么长一段时间,我担心阿家会受不住。”
  一个月,她不由得不担心府里头的粮食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这么多人,她实在是有些没有把握。
  “……”韩氏看了清漪一眼,“难道六娘这点胆气都没有?”
  清漪不由得苦笑,“儿媳倒不是没有这个胆气,而是觉得留守在长安,群敌环视,实在是被动的厉害。不如主动出击……”
  “你的意思是出长安?”
  “对。如今元绩几道政令都是剑指六藏,我们就在皇宫旁边,实在太过显眼,要是有个万一……”清漪抿了抿唇,“被人用来威胁他的话这……”
  这世上万事不到最后,什么是都有可能。清漪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些元氏宗亲们,这些宗室们肯定和慕容氏相处不来,如今元绩一道诏令已下,这些宗室恐怕也会群起响应,到时候如同困守孤岛,就悬了。
  韩氏也沉吟起来。
  “阿婆,阿娘说的没错。”小蛮奴开口了。这三天,他守在韩氏和清漪身边,寸步不离,此刻突然开口,把韩氏给吓了一跳。
  “蛮奴,你说甚么?”韩氏吃惊问。
  此刻的小蛮奴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沉静的和他的年岁完全不相称。
  “阿婆,阿娘说的没错。现在皇帝老儿都下那样的命令了,就是想要把我们往死里逼,现在长安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安全了,再呆在这里,和困兽没有任何区别。不如奋力一搏,直接冲出长安,和阿爷回合。只要我们不死,这些账一笔笔的和姓元的慢慢算。”
  孩子的声音阴沉沉的,隐含着隐秘的杀意。
  清漪敏感的察觉到那丝丝杀意,眉头一蹙,伸手抚上他的头顶。
  几日之间,这孩子几乎是眨眼间就长大了。
  “……”韩氏低头想了一会,点点头。“好,看来眼下最好还是出击。”
  “现在外头如何?”韩氏看向清漪,清漪点头,“外面还在打。元绩免了小叔的官,但是之前士兵已经过来了,领兵的人恐怕一开始不会听元绩的。”
  一开始不会听元绩的,不表示以后绝对不会。里头的变数多不胜数。当年段秀又何尝不是如此?结果妻儿都保不住!
  “好,就这么决定了。”韩氏拍板,“六娘,你去准备一下。”
  “是。”清漪垂首。
  清漪到了慕容定的书房里,书房堆着慢慢的书卷,她绕过屏风直接到最里头去,叫兰芝端进来火盆,火盆端进来之后,清漪就让兰芝出去,自己捧来一堆机要卷轴一卷卷都投入到火里。
  黄麻纸甫一到火盆中,被炭火一燎,烧了起来。清漪把手边的卷轴都一卷卷投到火里去,一定要烧干净,半点纸片都不留下来。
  她一心一意烧卷轴,最后一卷卷轴投入火中,她终于可以抬头避一避这有些呛人的烟。她咳嗽了几声,听得室内有什么地方动了几下。
  清漪顿时警觉起来,她早就让所有的人都退出室外,这里就只有她一人。怎么可能会有声响?
  清漪警惕的环视四周,只见一面墙在她面前整个的向左移动,开了个口,里头窜出几个劲装打扮的人,双方一打照面,清漪立刻呀的高声尖叫。外头守着的士兵顿时如狼似虎冲进来,那些人不知来了几个,揉身上前,清漪抓起手边的东西丢吵他们丢过去。
  这几个人训练有素,几下闪开,一掌劈在她的后颈上,清漪只觉得后脖颈一疼。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就是耳边刀剑碰撞的声音。
  这几个人到底怎么进来的?清漪失去意识前,满脑子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车里头。马车跑的飞快,清漪只是才醒过来,都察觉到不停的颠簸,她动了动,发现手被绑缚在身前,脚倒还是自由的。她才微微起身,突然一个大的颠簸从轮下传来,她整个人都没有防备,直接从车板上飞起来,险些撞到车顶上。而后重重落下。她屁股就砸在车板上头,疼的她叫出声。
  可是车依然没有半点停顿,一刻不停的继续往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辆才停下来。清漪经受了那么一番颠簸,命都去了半条,加上双手被缚,行动不便,这会儿躺在车里,几乎只剩下半口气了。
  清漪头晕目眩,半昏半醒之间,车廉被人从外面打起来。
  “宁宁,你没事吧?”嗓音温柔而焦急,这声线磁性而不过于低沉,一切都刚刚好,如同珠玉,好听的厉害。
  可她现在根本没有欣赏的心思,她浑身瘫软,直到被人从里头抱出来,清漪捂住嘴,呕的一声,也不顾面前还有人,直接吐了此人一身。
  许久没有进食,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吐到最后胆汁都吐出来了。
  那人把她搀扶到车边,手掌还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身上被她吐了个狼狈不堪。
  清漪吐到脱力,身体往旁一歪,整个人直接歪在了车廉上,气若游丝。
  那人送来了水,壶嘴都贴在了唇上。清漪本能的喝了几口,清凉的水下了肚子,不但没有好点,反而又逼得她肚子里翻山倒海,清漪推开面前的水囊捂住嘴,作势又要呕吐。
  那人着急的抱住她,“宁宁是不是难受的厉害?”
  “……”清漪呕了几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不看还好,一看险些魂飞魄散,面前的除了元穆还能是谁?
  此刻不远处走来一个男子,男子见着元穆搀扶着她。脸色越发阴沉,“颍川王,这好歹是我们慕容家的女眷,你一个外男,不好如此举止亲密吧?”
  元穆搀扶着她,没有半点松开,他回首对慕容延冷冷一笑,“她原本就是我的妻子,我如此对她,又有甚么不对?巨鹿公与其把时日浪费在我这里,不如问问还有多少时日,才能抵达宁州。”
  清漪这会哪怕再脑子成一团浆糊,也该反应过来了。
  身子向后缩了缩,把自己的胳膊从元穆的手里撤出来。她和元穆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见面过了。就算见面,元穆对她也从来没有看过一眼,她原先还以为他早已经放下,谁知……
  元穆眸色一黯,慕容延望见,眼里却多了几分笑意。
  “弟妹,今日委屈你,暂且在农舍将就一宿。”说完,慕容延转身离去。
  元穆眸光复杂的看了清漪一眼,他慢慢的从她身边挪开。
  “宁宁你先好好休息,等晚间我再来看你。”
  清漪听在耳朵里,身上就是一颤。
  夜里开看她,这孤男寡女相处一室难道还能有好事?清漪哆嗦了一下。
  元穆走后,一个白发老妪过来搀扶她,“娘子,下来吧?”
  那老妪看着这么些人,杀气腾腾,吓得两条腿都支不住身。搀扶住清漪的时候,两人几乎是一块抖。
  清漪到了屋子里头,农舍里头完全和丞相府不能相比,胡乱堆放的杂草。床都几乎不能称呼为床,就是一个土台子上头堆着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层粗粝的粗布。
  她自从醒来就吃了晕车的苦头,又被惊吓了。也顾不上许多,人靠在草堆上头,就一头昏死过去。
  等到再醒来,面前已经摆上了食物,腹中空空,却半点食欲都没有。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元穆从外头进来,见到摆在清漪面前的饭食一点都没动。
  他轻叹一声,坐在她身边,“宁宁,好歹你用一点。还有一段路要赶,你这样,身体不会受不住。”
  清漪躺了好会,听到他这话,手指动了动,感觉身体的力气恢复了一些,她慢吞吞的支起手臂,慢慢坐起身来。
  元穆拿过放在一旁的粥汤,持起勺子稍稍舀动几下,看着里头稀稀落落的米粒,皱了皱眉。
  “现在在路上,饮食难免粗粝,等到了地方,就好了。”元穆说着把勺子送到她嘴边,“外面有人打猎,猎得一头野猪,但是宁宁你肠胃不好,肉食吃下去对身体不好。还是……”
  “你怎么会和他们混在一起?”清漪打断他,“还有长安□□,到底怎么回事?”
  元穆目光微动,他看向清漪,清漪毫不掩饰,直视他。
  “宁宁,先吃东西。你这一路上昏迷,我已经担心很久了。这么就没有饮食,再这么下去,你身体恐怕受不住。”
  清漪依然不为所动。
  元穆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他把碗轻轻放在桌面上,“宁宁,你当真想要知道?”
  “你说呢?”清漪手指收紧,盯紧了元穆。
  元穆的面容一如以前那么俊美,他狭长的眼眸看过来,“宁宁,知道多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那我就要被瞒在鼓里?”清漪咬住下唇,她抬眼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长安的那一场你和慕容延策划到底多久了?”
  那么大的动静,而且皇宫里的禁军都是在慕容定的人的掌控下,皇帝的诏令除非是有人效法汉献帝送出衣带诏,可是谁又会冒着生死的危险给送出来?
  思来想去,这更像是事先排演好的一场戏。
  元穆坐在那里,勾唇一笑,“我和慕容延……如果我说是他先找上的我,宁宁你信么?”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未婚夫:谁还不是个宝宝咋滴,我凭本事抱到的兔几,就要抱到天荒地老~~~
  黄鼠狼:你再不放,我就放屁了啊

☆、第174章 仇人

  室内安静下来, 呼吸身可听得清清楚楚, 清漪浑身绷紧了坐在床上,身下的铺放的干草被压出一道轻微的凹陷。
  清漪坐在那里,望着元穆。元穆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回望她, 过了许久清漪道, “他来找你?”
  “没错。”元穆颔首, “我不会主动和慕容家的人有往来。他若是不找上门, 我又如何让他和陛下牵上线?毕竟宫里也到处都是慕容定的眼线,一招不慎, 就有可能暴露。”
  “……”清漪抓紧了干草,她垂下眼, 浓密的睫毛将自己的眸光遮掩, 她开口,“那你们把我掳掠来的目的是甚么?想要借我威胁他?他那样的脾性,可不是能够容得下别人威胁的人。”
  “……”元穆沉默不说话, 他目光专注, 游弋在她的面颊上。那目光似乎有实质,扫过她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眸上。她的眼眸这么多年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还是这么的明亮清澈,只要一眼望去,就能清楚的望到底。
  他抬起手,手掌向清漪脸颊上抚去。清漪一惊, 下意识往后一退,她有些惊惶的盯着元穆,元穆手臂抬在那里,僵在半空中。他看着躲开的清漪,眼睛里晦涩莫名。
  “你们现在应当不在长安,你们到底想要干甚么?”清漪气息有些不稳。
  元穆的手指轻轻一收,放了下来。他看着清漪,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叫她不安,清漪往后悄悄避开他芒刺一样的目光。
  元穆望着他,忽的一笑,“宁宁,你变了很多。”
  “人在世上,哪里不会变?”清漪看了一眼门外,此刻已经傍晚,外面光线昏暗,也不知这茅屋附近是否还有人。
  “可是你变得也太快了点。”元穆幽幽道,他手掌一伸抚平袍子上的褶皱。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吧。”说罢,他大步走到外面。
  她的问题,元穆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过,可他一走,清漪却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
  清漪捂住胸口,靠在床边,等自己的心情平复些许,拿起一旁的粥汤喝了几口。粥汤都是用陈米熬煮出来的,粗粝的几乎要划破她娇嫩的口齿。但是她还是咬着牙,一口口的吞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有多久,刚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给她用药,短短时间内,这些人是不可能从把她劫持出来,然后拖到车上。恐怕他们对她用了什么致昏的药。
  长时间没有进食,又吐了一场,她手脚无力,要是再不吃东西,就真的半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咬着牙,一口口把里头粗粝的食物都吃干净。
  元穆大步走出那所简陋的茅屋,男人们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元穆抬目看去,正是慕容延一行人。
  慕容延见他出来,对他一笑。
  笑容看在他的眼里,颇有些讥讽的意味。元穆转过头去,不发一言。慕容延大步走过来,贺拔盛坐在火边,看着架在火上烤的野兔,“肉就要好了,这会去哪?”
  “去和那位大王说说话。待会就回来。”慕容延说着,就抬足往元穆这边走来。
  走的近了,慕容延上下打量一下元穆的脸色,嗤笑,“看你这样子,应该是碰了个钉子。”
  元穆甩手冷冷不语。
  “她嫁给六藏好几年了,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个。怎么可能还记得你这个旧人。”慕容延说着,嘴边不由得勾起来。
  元穆盯着他冷冷开口,“你与其关心我这些私事,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赶路上。慕容定大军若是杀到了长安,依照长安附近驻守的兵力,和他之前的布置。恐怕陛下也不能撑多久,要是在那之前你还没有赶到五原郡,到那时候,你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任凭他宰割了。”
  慕容延脸色倏地一冷,没有想到这个面容秀美如美妇,脾性也是温吞如水的颍川王,竟然会说这话。
  两个男人默默对望,元穆冷笑一声,“巨鹿公,莫要忘记了,你如今可没有任何的空闲时间来管别人的闲事。只要晚上半分,就功亏一篑。”
  此刻天色已晚,西边只留有一抹残阳,残阳的余光将云层染成一片血红,那点点残光照在两人的面颊上,映照出一片肃杀。
  贺拔盛走过来,看到的就是两人无声的站在那里对峙,他奸诈似鬼,哪里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伸手就拍在慕容延的肩膀上,“走走走,开饭了,累了一天,要是再不吃饭的话,都熬不住了。”说着他看向元穆,“颍川王也一起来吧。这几天还真是累着了。”
  有了贺拔盛,两人冷凝的面色好了些,慕容延掉头就走,贺拔盛一条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压低了声音和他咬耳朵,“你和那个废物计较甚么?他眼里就只有女人。和咱们谈条件,竟然第一件事就是要咱们把六藏的那个女人给弄出来给他。”说着贺拔盛想起折在丞相府里头的那些武士,顿时心疼的不得了。
  当初和元穆谈的时候,元穆要的就是清漪。而且不是事后,必须要在离开长安前见到人,否则,他不会跟着他们一块走。
  丞相府内其实设有密道,这个还是慕容延之后知道的,但是他对于密道通向外面什么地方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最后才摸索到,结果就是这样,派出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被守在外头的士兵给包了,只剩下两个回来。
  “他要是废物,我们还至于和他合作么?”慕容延冷冷的看了元穆一眼。
  元穆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丝毫不为所动。
  几人坐下来,把打来的野兔分食干净。吃过之后各人活动一二,就分头去休息。这赶了一天的路了,就算是壮年男子都熬不住。
  天不亮,清漪就醒了,朦胧的晨光里,她听到外头已经有人的动静了,吆喝着给马为喂水喂草。待到外头的光亮稍微强了一些,昨日那个搀扶她下车的老妪提着木桶进来,伺候她洗漱。
  她随意吃了点东西之后,就被提到马车上。她才上马车,车廉都还没有放下来,外面就冒出争吵的声音。
  “巨鹿公为何要把慕容定的家眷也带在队伍里头?出行路上原本就不该带上女子!何况这女子还是罪眷,理应当场格杀!”
  说话的男人情绪激动,这话在人声辎重格外的高亢,清漪听得清清楚楚。她不禁蹙眉,眼下情况的确是她为鱼肉,但是能说出这话,不是和她有深仇大恨,就是丧心病狂。
  她吃力的把车廉给挡住,看到外面一个汉人男子拦在慕容延面前,神色激动。那张脸她看了半晌,也想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王先生言重了。”慕容延打了个哈哈,根本就没把面前这男人的话放在心上,“一个女子而已,还能翻天?再说了慕容定的事,和他女人又有甚么关系?先生心胸宽敞些。”
  “巨鹿公!现在大事就在眼前,不要让一个女子坏了大事!”那男子闻言,越发的激动起来。慕容延微微偏过头去,不想搭理他。
  “好了,还是先上路吧,再这么吵,说不定都晚了。”贺拔盛出来道。
  “正是,要是晚了就不好了。”慕容延掉头就去自己的坐骑旁边。
  那个被慕容延称呼为王先生的男人,见慕容延不停,抬头来直接看向清漪的马车,两人隔空目光直接相对。那充满了仇恨和怨毒的目光让清漪愣了愣,那男人眼里的仇恨浓的几乎化不开。可她什么时候得罪这个人过?
  清漪来不及细想,外头来了个亲兵模样的人,毫不客气的把她手里的车廉直接打下来。落下来的车廉将那男人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外面车夫吆喝一声,车轮转动起来。
  **
  慕容定和赵焕僵持在那里,洛阳在短短两三月里头几经人手。别处更是打的激烈,双方各有胜负,一时间竟然也分不出个高下来。
  今日阳光正好,平底上双方厮杀,战鼓擂擂,战马嘶鸣。箭矢如雨,刀戟如林。
  鲜血将土地染的殷红,鸣鼓收兵之后,慕容定返回大帐,面容铁青。这一次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勉强算是打了个平手,可是平手不是他想要的。
  慕容定摘了兜鏊,随意丢给身后的亲兵,他一屁股坐在胡床上,看着面前的沙盘,沙盘北面用细沙仿照洛阳的地势隆起一道道邙山山脉,山脉之后是大片的平原,细沙上插着几面小小旗帜。
  慕容定已经进来了,不多时其他几个将军也陆陆续续赶到帐中。
  诸多将军看到慕容定的黑脸,知道他心情不好,除了夫蒙陀之外,其他人都不敢说话。慕容定年轻没错,但是年轻不代表好拿捏,而且他的脾气和慕容谐如出一辙,愤怒起来,抓起棍子亲自打人。谁也不想一张老脸赔在他身上。
  “将军,现在对东人尚未有太大进展,士气比起之前并不高了。”夫蒙陀开口道。
  慕容定之前高唱凯歌,连续攻下好几个郡县,可是赵焕亲自带兵迎战之后,胜战也有好几场,但是比起之前,就没有那么令人瞩目了。
  慕容顶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夫蒙将军说的没错,再这么下去,之前积攒下来的士气都要被耗费光了。打仗,有时候凭借的就是士兵们的一口气,所谓哀兵必胜,就是这个道理。”
  慕容定说着,“所以,不能这么下去了。”
  慕容定想着,食指下意识的摩挲着拇指,他正要开口,外头急急忙忙冲进来个人。没有经过禀报直接冲了进来,帐子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慕容定直接从胡床上站起来,那人面目黝黑,满面尘土,一看就知道路上几乎没有休停的赶过来。
  “甚么事?”慕容定沉声问。
  来人也不多言,直接从怀中摸出一只纤细小巧用来装信件的细竹筒递交给慕容定,慕容定看了一眼封口处的封泥完好,拆开来看。重任见到慕容定脸上涨得通红,甚至眼底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们都在他身边有段日子了,知道他发怒了。却不知他为何发怒。
  慕容定啪的一下把手里的信件拍在了沙盘上,他那迥异常人的手劲直接把沙盘上的山川给震裂出一道缝隙来。
  “丞相?”夫蒙陀靠近了他。
  “那个小皇帝他反了。”慕容定说着扬起手里的黄麻纸,怒极而笑“他竟然说我谋反,而且斥我为反贼,诏令天下豪杰诛杀我呢。”慕容定说着,面上笑徒然冷下来,“我知道他蠢,没想到他竟然蠢到这个地步!”
  诸将闻言,也纷纷吃了一惊。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跟着慕容谐过来的。他们亲眼见到元氏的没落,既然能站在这里,自然不会忠于元氏。
  夫蒙陀大惊,心里暗骂长安里头那个昏庸皇帝的无能。外出将领打仗,哪怕再罪恶滔天,也不能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兴师问罪,什么都要等到仗打完了,人回来再说。这个小皇帝不管为君为人,都极其愚蠢。上天给了皇帝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却没有给他一个聪明的脑袋。
  “丞相!”终于有人反映过来,“元家小儿欺人太甚!丞相两代都辅佐魏室,如今元家小儿却以怨报德!丞相若是不狠狠教训他一顿,恐怕不让天下安心!”
  “……”慕容定攥紧了拳头,他看向夫蒙陀,“夫蒙将军,这里暂且由你代理。”
  出了这样的大事,慕容定肯定要抽调兵力,返身回长安收拾局面,但这里也必须要有人坐镇,至少不能叫赵焕知道他已经离开,不然依照赵焕那个混账的作风,直接就会打过来。
  夫蒙陀一怔,随机弯下身子,“是!”
  事不宜迟,慕容定当天收拾了一下,就拿出兵符,抽调主力军折返回长安。洛阳离长安的道路并不远,慢则一个来月,快则二十日。他气势汹汹,快行军的话只会更快。
  路上,慕容定被人拦下,说是好像是韩氏的车驾。
  慕容定听说母亲来了,不敢含糊,亲自过去迎接。到了地方,见着韩氏带着两个孩子,清漪却没有见到。
  “阿娘,宁宁呢?”慕容定下了马,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熟悉的窈窕身影。
  韩氏赶了许久的路,满面尘土,没有多少力气说话,倒是小蛮奴开口了,“阿爷,阿娘被人抓走了!”
  “甚么?!”慕容定神魂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娘在府里的时候,被坏人抓了。”小蛮奴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说起这事,眼泪止不住的流,他脸上有尘土,被泪水一冲,冲出两道白嫩的沟壑出来。
  “那些坏人是从阿爷的书房里突然冒出来的!”小蛮奴说着,用控诉的目光盯着慕容定。
  慕容定大惊,他知道府里有密道,也曾经看过密道图纸。不过那东西用到的都很少,是应付突发情况的,几乎没有什么用得着的时候,所以他也就把这事往脑后一丢,也没有和爱妻说了。
  这群贼人是从何得知的?
  “查出来是谁做的没有?”慕容定声线冷了下来。
  韩氏摇摇头,“六娘被掳走之前大叫一声,引来了外面留守卫士,可是还是叫两个人逃脱了。其他的人都被当场格杀。”
  慕容定的面色如冰,他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会,韩氏才听到他说,“阿娘和两个孩子先去休息一会。”
  慕容定转身叫来了护送韩氏的亲兵,这些跟来的士兵都是之前他留在丞相府邸里的。慕容定见到他们,怒火中烧。既然不能保他家小齐全,那么他又为什么要留他们!
  杀意弥漫,他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手下意识的摸向自己腰间的刀,手一触碰到刀柄,金属冰冷的触感从指间传来,慕容定猛然醒悟过来。这个时候不是发怒杀人的时机,宁宁不知下落,他就算是把这些人杀光了都有什么用?
  “罢了,你们都起来。”慕容定握紧拳头。
  亲兵们都知道他脾性不好,原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护送老妇人和两位少主过来,一是为将功赎罪,二来是想要看看有没有半点生机。见慕容定松口,众人个个如得新生,有个别胆大的抬头看了慕容定一眼,见他面色铁青,额头上青筋并露,吓得又低下头去了。
  韩氏和两个孩子在帐子里头坐着,有人送来了洗漱的水,还有饮食。
  阿梨路上渴坏了,见到有人送来水,抓起来咕噜噜喝了个痛快,喝好了,又去抓胡饼往嘴里塞。
  阿梨是慕容定清漪夫妻两个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平日不管穿戴饮食都精致的厉害。娇养到这么大,头一次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几个胡饼阿梨吃的津津有味,小蛮奴肚子也饿,在一旁看的直吞口水。但是他忍住了,“阿婆和妹妹先吃。”
  “吃吧。”韩氏塞了个胡饼到小蛮奴手里,“又不是甚么好东西,你阿爷这里多得是,不必让来让去的。”
  小蛮奴听了之后,犹豫了好会,才拿起一个胡饼咬了一口。
  过了会,韩氏坐在那里叹了口气,“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们的阿娘。”
  好好的媳妇,被人掳走了,韩氏心里担心的厉害。这段路上,她走都走的不安心,时刻担忧清漪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小蛮奴一顿,眼泪掉下来,胡饼也没心情吃了。
  韩氏看到,大巴掌拍在他的背上,“吃,趁热吃。这东西要是凉了就和铁疙瘩似得,咬不动!”
  韩氏见小蛮奴掉眼泪不动,叹气,“你不吃,难道你阿娘就能回来了?你不吃饭,除了把自己折腾生病之外,还能有甚么?到时候你生病了,你阿娘知道了不心疼才怪。”
  小蛮奴听后,咬住手里的胡饼,用恶狠狠的力气。
  慕容定加快行军,要说之前他是去找皇帝算账的,那么这次他是想要把长安都给捅翻了个天。
  黄土大道上,骑兵们的马蹄将路面上的尘土扬起一片,尘土连绵几里,远远望去看不到尽头。
  慕容定打仗不好带着老母孩子一块,把韩氏和两个孩子安置走在当地,等到事情了结之后,再去把人接回来。
  慕容定听慕容谐说过,军队人数众多之时,急行军就要谨慎,因为急行军太过消耗士兵们的体力,再加上军法森严,士兵们一不小心会触犯军法斩首。如果不慎,可能引发营啸。
  再快,也必须有个上限,慕容定憋着一口气。
  清漪不知道自己到哪儿来了。这接连的好几天她都是被丢在车内。路上尘土滚滚,道路两边都几乎没有人家,连村落都少。到了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又到了傍晚,一行人找了个村子落脚。清漪和往常一样,吃了点东西之后,靠在草垛上躺下休息。
  这几日的赶路将她的体力几乎耗费干净,她也想过逃跑,可是她都不知道现在身在哪里。他们经过的地方除了几个村落之外,再也没有人烟。要逃往哪里逃?要是跑到深山野林里头,被野兽叼了去就惨了。
  清漪靠在草垛上闭上眼睛。外面的声音渐渐平伏,取而代之的是风声还有沙沙的树叶摇摆的声音。
  半睡半醒间,清漪似乎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哪怕困得有些厉害,也强硬撑起一丝清明。困顿被她强行扫出脑外,撑着装睡。
  慕容延等人不准她上门闩,所以外面来人也不奇怪。、
  那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而后她听到刀剑出鞘的声音。清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寒光迎面劈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毛炸开:兔几呢?!

☆、第175章 毒心

  清漪睁开眼, 一道寒光迎面劈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往下一歪。堪堪避过要害。
  刀锋劈斩至眼前,清漪下意识紧紧闭上双眼。疼痛没有到来, 耳边传来刀刃相接的尖锐声响。
  “当——!”清漪眼睛睁开一条缝, 只见另外一把从旁侧出的环首刀, 格挡在砍下来的刀刃上。两刀刀刃咬住, 咯吱作响。旋即侧挡的刀锋一转, 将那把要夺取她性命的刀锋一把打飞出去。
  “怎么了?!”
  “出甚么事了?!”屋内刀刃交加的声音终于将外头贺拔盛等人给惊醒,这些人原本都是行伍出身, 夜里就算是睡了,也留有一丝警醒。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 小小的茅屋里挤满了人。有人从外面将火把拿进来。
  火把将屋内给照亮,清漪借着火光终于看清楚方才袭击自己的到底是何人。只见地上堂这个中年汉人男子,那男子做文士打扮, 狼狈不堪的跌倒在地, 他握住手掌,满脸痛苦,恐怕之前被对方的劲道给伤到了手腕。清漪看向身边, 只见元穆满脸冰冷,环首刀被他持在手里,刀刃在火光下折射出泠泠寒光。
  慕容延的目光在清漪,元穆还有地上那男人身上转了一圈。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先生, 你这是在做甚么!”慕容延怒火熊熊。他早就和王侜说了,他不打算把慕容定之妻杀掉。没有想到,王侜见劝说自己不成,竟然私自动手!
  慕容延最恨手下人瞒着自己私自行动,他目光如刀剐在地上王侜的脸上。
  元穆的那一刀没有任何惜力,将王侜手中的长刀打飞之余,余力将他震倒在地,手腕脱臼。他疼的脸色发白,脸上的冷汗如豆,不停的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巨鹿公不听我良言,执意留下这个女子。”王侜人狼狈不堪的倒在地上,却奋力的扬起脖颈,倔强的看着慕容延,“那么我只好先斩后奏了!”
  元穆听后,冷笑一声,“王先生,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对她动手,恐怕不是你嘴上说得那么好听吧?你阿爷因慕容定而死,你却不能拿他如何。激愤之下,就拿她来出气。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被我拦下。”元穆说着,脸上的不屑越发浓厚,“我终于明白你们这一支为何只能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了。”
  “你!”王侜面皮紫涨,他怒目而视,结果元穆看他的目光愈发的轻蔑。
  “你阿爷泉下有知,恐怕不会觉得欣慰,反而觉得有你这么个儿子丢脸。”
  不知谁闷笑,那刻意压低了的笑声在王侜粗重的呼吸里越发刺耳。
  慕容延不拦着元穆,等元穆把话都说完了,他飞快的大量了清漪一眼。清漪靠在草垛上,脸微微朝里侧着,嘴唇紧抿,看样子是受到了惊吓。
  他转过眼,瞥了一眼正在看好戏的贺拔盛。
  贺拔盛已经看不惯王侜很久了。有他的笑话,不看白不看,正抱着双臂看的乐呵呢,就见着慕容延看过来,一眼会意,上前就把地上的王侜给拉起来,“好了,王先生,好好的躺在地上干嘛。走走走,出去吧,明早还要赶路,夜里要是没睡好,明天骑在马背都能掉下来。”
  贺拔盛伸手就提起王侜的后衣领子,把他整个人都给提起来。王侜那点点力气在贺拔盛眼里根本就不够看,眨眼间的功夫,王侜整个人都被提起来,被迫往外面走。
  慕容延到清漪面前,“弟妹还好吧?”他言语温和,对着清漪简直不像对着仇家。清漪飞快的看了一眼他,又别过眼去。
  现在慕容延这模样,在她看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天色也不早了,大伯请回吧。”清漪说着,脸又往草垛里头偏了偏,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那一团干草上。
  慕容延看了一眼元穆,元穆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慕容延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清漪听到慕容延的脚步声远了,终于回过脸来,狠狠地喘口气,刚才脸贴在干草上,都快要把她给憋死了。
  “刚才那个人是……”清漪看向元穆。
  如果可以,她不怎么想和元穆说话,两人开口,除了沉默就是尴尬。可是这里也只有元穆一人可问。
  元穆坐下来,“那人是王孝之的儿子。”他见到清漪一脸的疑惑,又给她解释了一句,“就是当初慕容谐立慕容定为世子的时候,在门口大闹的那个。”
  清漪被他这么一提点,马上想起来了,“那人不是判了砍头么?”
  这人清漪只有点点印象了,隐约记得他原本只是被判鞭笞三十流放三年。后来被慕容谐一改,就直接掉了脑袋。
  元穆点点头,“就是他。”
  清漪突然想起两人初见的时候,王侜看向自己恨入骨髓的眼神。她现在终于焕然大悟。
  “他……”清漪咬住唇,“为何一定要杀我?”
  “他一心想要报父仇。”元穆轻笑了声,“他恨慕容定入骨,所以看到你才会动杀意。之前他三番两次劝说慕容延杀你以绝后患。”
  “……”清漪一惊,而后又沉默下来。
  元穆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清漪说话,“你别怕,有我在这,宁宁你不必担心。”
  “你刚才一直在这?”清漪问。
  “王侜那厮我今日傍晚神色有些不对,担心他对你不利,所以一直盯着他。他过来的时候,我也尾随在后。”
  他听到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细听像是她又躺回了草垛上。
  元穆见她又睡下,盯着她的方向看了好会。今夜没有月光,茅屋内也没有灯火,一片漆黑,他只能靠着她的呼吸来判断她的方向。
  过了一会,元穆慢慢起身走了出去,“宁宁,你要是有事,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面。”
  清漪听到他的足音渐渐消失,睁开眼睛,她整个人贴在草垛上更紧了。
  **
  慕容定带领大军杀到长安城下,攻势甚猛。慕容定下了死令,一定要拿下长安城,不计一切代价。护城河上已经被架起了好几道浮桥,士兵们在城墙上架起了云梯。先前新上任的京畿大都督派兵来攻打,结果被慕容定打的落花流水,甚至城门都不敢开启接纳这些残兵败将。
  有些人原本就是慕容定的旧时下属,元绩短短时间之内,没有办法将军中慕容定所有人都撤换,只来得及将上等将领换掉。那些人见朝廷再次一败涂地,纷纷阵前倒戈,投靠在慕容定麾下。
  慕容定军因为这一次大胜,军心大振,云梯上的士兵密密麻麻的如同蚂蚁,不停的往城墙上攀爬,有人被捅了下来,但是后面的人又爬上去。
  攻城锤已经运了过来,沉重的锤木击打着城门。
  轰隆声中,紧闭的城门轰然打开。骑兵们箭矢一般冲入城内。
  骑兵们的铁蹄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前,甚至是那些宗室皇亲的门口。
  清湄披头散发,左手提着个包袱,从为卫将军府的后门窜出来,裹挟在一同出门逃难的仆妇里头往外冲。
  早在半个月前,贺拔盛就不知去向了,就连她都不知道这没有良心的东西跑到哪里去了。现在慕容定的大军冲到城内来,奴仆们早就没了以往的尊卑高低,就连她的院子也有哪些粗使的家仆闯进,抢劫财物。
  清湄知道大事不好,收拾几件财物,污头垢面的就往外头跑。现在到处都乱着,说不定她可以逃出去。
  清湄跟着人流往城外涌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而近袭来,声声如同催命的鼓声,吓得人肝胆欲裂。
  队伍中男男女女皆白了脸色,更加四面乱逃。
  哭喊声,摔倒了的哭叫,还有被人突然抢了的大喝。诸多声音一时间原本冲到清湄的耳朵里。
  清湄根本就顾不上这些,她逃命的时候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一只脚光着,踩在地上硌的难受。不过这个在活命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她见到人群向南边的小巷子跑去,连忙跟上。
  这一块儿原本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能住在皇宫附近的里坊,身份非富即贵。现在举目看去,人人都是灰头土脸,粗布短打。
  清湄前头是个少女,虽然穿的葛衣,不过露出的一段脖颈白嫩袖长,或许是哪家的贵女,跑的慢了些,挡在她的道上。清湄恶从胆边生,伸手把少女重重一推,少女摔倒在地,她一脚直接踏在她的背上,后面跟上来的人的脚纷纷踩踏在哪个少女身上。
  奔逃之间,马蹄声又起,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咚咚咚的敲在人的心头上。人群中尖叫着转头就逃。
  “慕容定来了!”
  清湄听到慕容定的名号魂飞魄散,吓得和其他人一道掉过头去。她之前为了逃得更快,跑在最前头,而此刻原来的优势变成了劣势,慌乱之中,有人浑水摸鱼,一把从她胳膊上把她挂在胳膊上的包袱扯下来。
  清湄高声尖叫,就要去追。身后马蹄声越发清晰,清湄一哆嗦,也不管自己被抢的东西了,拼命往前逃奔。
  正逃命中,一股力道重重掐在她手掌上,生生把她给扯了下来。
  清湄惊慌失措之间往后一看,竟然是自己以前贴身婢女青纨,她这次出逃没有带上青纨,出去逃命自然是越少人越好,如果不是五大十粗的男人,带什么人都碍事。
  她出来开始,根本就没在意青纨的去向,没想到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跟在她身后!
  “你放手!”清湄尖叫着就使劲的甩手,要把自己的手从青纨手里挣脱开。
  青纨的力气此刻大的出奇,指甲深深的抠入清湄的肉里,她诡异的笑了。此刻追兵已经追了上来,清湄面色如土,越发用力,她拼命的扑打青纨的头脸。
  “放开你?”青纨咧嘴一笑,她暴起一巴掌重重扇在清湄脸上,清湄被打的一个趔趄直接扑倒在地。耳朵里嗡嗡,整个人几乎晕在那里。
  青纨趁机重重骑坐在她背上,手指抠抓住她的头发,抓起她的头颅,重重的掼在地里。泥土的腥臭扑面而来,
  紧随其后的骑兵已经追了上来,将去路堵死。
  四周哭喊一片。
  青纨狠狠把清湄的脸砸在土里,冲着她吐了一口口水,抬头见追兵已至,大喜,“贺拔盛之妻杨清湄在此!”
  她大喝。
  清湄听到青纨带着无比的快意的呼喝,晕死了过去。
  慕容定大军已经打入了皇宫,有很多人原本就是慕容定下属,见到慕容定卷土杀来,朝廷有兵败如山倒,纷纷打开宫门迎接慕容定入内。
  元绩左右奔逃,结果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抓了个正着。被捆成个粽子提到太极殿。
  慕容定一身戎装,手掌扶在环首刀刀柄上。回过身来就见到被五花大绑的皇帝。
  元绩见到慕容定,身后的士兵重重的推在他的背上,把他推了个踉跄,他一下不支,就跪倒在慕容定面前。
  慕容定面色冷峻,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抬起元绩的下巴,略带着些不屑和轻佻,“说实话,你们元家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早年还有那么两个像样的人物,到了你这一代。除了一张脸长得还能入眼之外,一个比一个蠢。”他说着,俯身下来,“我在外头带兵打仗,你竟然在后面给我添乱,你活腻了?”
  慕容定才从沙场上下来,浑身的血腥味浓厚,元绩整个被他提在手里,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血色,嘴唇哆嗦着。
  过了许久,他才哆嗦着嘴唇,“你……要杀便杀,叫天下都知道你是个乱臣贼子!”
  慕容定怒极而笑,他腰弯的更低,几乎要贴在元绩的脸上,“你当我在意这么个虚名?”
  说完,他手掌一松,元绩整个就如同一滩烂泥掉在地上。
  慕容定懒得再看元绩一眼,随意的把双手擦了擦,大步走出太极殿。宫室一直都在修造,到了这会已经颇具气势。
  慕容定往下看,巍峨的宫城依然不能抚平他心头的烦躁。
  慕容定大步向宫门外走去,宫廷里头已经清场了。他之前就有约束,入长安城之后,出去捕抓有罪宗室还有皇帝之外,其他的事一概不准做。要是有人违反,一律军法处置。
  这会宫里人心惶惶,但是没有乱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过了一会,李涛等人快步走来,“将军,慕容延和贺拔盛并不在长安。”
  慕容定眉头一皱,“不在?”
  “是,不过属下找到了他们的家眷。他们的家眷还有子女都还在长安里。”
  慕容定听后冷笑,“看来这两个是逃了。”
  “贺拔盛之妻身边的贴身侍女说,杨氏知道贺拔盛和慕容延密谋之事。”李涛继续说道。
  “下大狱。”慕容定没有半点犹豫,“不管用甚么办法,都要从她嘴里掏出东西来。”
  “是。”李涛应命而去。
  慕容定深深吸了口气。
  他出了宫,就去天牢里头亲自把慕容弘给接出来。慕容弘被元绩卸职之后,率领手下的亲兵和家丁和朝廷作战,最后不敌被抓。元绩把他丢到天牢里头,一直关到现在。
  慕容弘见到慕容定,眼泪纵横,“六藏,你终于来了!”
  慕容定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骑在我们的头上为非作歹了。”
  两人出来,慕容定亲自把慕容弘安置下来,又叫人请了医官给他看病。不多时有人来报,说杨隐之也找到了。
  杨隐之在长安那几日的混战中受了伤,后来又被朝廷抓捕,被元明月给藏在自己府里。元明月是宗室,藏的又隐秘,竟然没有被搜出来。
  慕容定马不停蹄去看这位小舅子。杨隐之伤的挺重,伤口在肩胛上,一道长长的刀口。要不是元明月把他藏起来养伤,恐怕这会一条小命都保不住。
  慕容定见着几乎去了半条命的杨隐之,清漪失踪的消息到了嘴边到底还没说出去。
  几日之后,有人把杨清湄的口供送到了慕容定面前。贺拔盛不待见她,但是有些事儿还要通过她去打听,所以清湄还真的知道些东西。慕容定下的命令,下头几个人谁敢不从?酷刑恨不得全给清湄用个遍。
  清湄并不是什么宁可流血也不出卖夫君的女子,把手指给夹过一回之后,就鬼哭狼嚎的什么都说了。
  慕容定看到上面说慕容延和贺拔盛狼狈为奸,在秦岭的那处别庄上商量要夺回丞相之位。私下令人四处弄来兵器藏在长安各处,另外还找上了颍川王,联合其他早已经对慕容定不满的鲜卑贵族还有宗室,一同发难。
  慕容定看了一遍,目光定定落到颍川王这三字上,手指猛地收紧,薄薄的纸张顷刻间被他揉成了一张废纸。
  “那个侍女说,杨氏本身也犯事。”李涛略带犹豫。那个侍女因为是杨氏的贴身侍女,所以知道不少事。甚至还捅出这杨氏的阴私,事关清漪,这说,感觉有些伤及杨家脸面。不说,未免有知情不报之嫌。
  慕容定盯着面前的纸团,手掌松开,烂了的纸,落在地上。
  “她能干净的话,那就奇怪了。”
  李涛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慕容定看向李涛,眉头嫌恶的皱起,“这女人要是当年死了,就没这么多的事!谁家女儿还把自己姐妹害死的?!”
  “把这事告诉中书舍人,叫他们派个人去大牢里头!”
  慕容定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清湄的口供上,颍川王三个字格外醒目。要是慕容延和他勾搭上的话,那么宁宁在哪里,他知道了。
  大牢内,潮湿阴森,撒发着浓郁的腐臭。
  清湄如同行尸走肉的靠在墙上。手指上还在隐隐作痛。这里一丝光亮都没有,除了那边的火把能有微弱的光源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光。
  囚犯们的哭泣还有呻~吟不停传来,充斥着她的双耳。清湄搓了搓双臂,蜷缩起双腿。
  她想活,不想死!
  狭长的甬道内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到她面前。
  清湄睁开眼去看,见到一个端庄的妇人站在面前,她见到那个妇人,扑了过去,双手拼命的从木栅栏的空隙里伸出去,抓住那妇人的裙角。
  “婶母,婶母救我!”
  王氏脸色铁青,一脚重重的将她的手踢开,“杨清湄!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脸说要我救你!”
  王氏已经知道了女儿清涴早逝的真相,她万万没有想到,幕后凶手竟然就是自己一直当做亲生女儿看的侄女做的!而且这个侄女之前就有前科,她当真是当初瞎了眼,才会怜惜这个侄女年少失去父母,细心照料。
  这根本就是一条毒蛇,养条狗都比养她来的好!
  “婶母?”清湄痛的缩回自己的手,听到王氏的怒喝迷惑不解的望着她。
  “十五娘的事我都知道了。”王氏说这话的时候,袖子里头的手颤抖不止,“我和你阿叔上辈子是造了甚么孽,才会遇上你这样恶毒的晚辈!你推你亲妹妹入死地不算,还害死了十五娘……天啊……”王氏说着忍不住痛哭出声,双手捂面,“你爷娘是造了甚么孽生出你这样的孽障!”
  清湄先是一愣,而后马上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已经东窗事发。她马上痛哭出来,“婶母,十五娘的事不是我,六娘那事,是我当时太怕了,我不是有心的。十五娘那事怎么可能是我,我和十五娘相处的那么好,和她素无冤仇……”
  清湄现在就是溺水的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都会紧紧的抓住手里。她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不是她做的。她似乎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所感动,没错,她没有做过啊?六娘那事没办法,死六娘一个,总比两个一块死要强。至于十五娘,她是被人冤枉的!
  瞬时,清湄内心里涌出巨大的冤屈,她双肩颤抖着,痛苦着抓住王氏的裙角,“婶母,婶母信我,我是真没有做过。是六娘,六娘因为我丢下她,心里对我怨怼已久,所以才想出这事来冤枉我,婶母,婶母!”
  “不是六娘说的。”王氏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力气,她对着清湄的满嘴胡言,甚至已经没有了生气的气力。她见着清湄满脸疑惑抬起头,王氏看向身后。
  青纨从一团昏暗中走了处理,她看到清湄此刻衣衫褴褛,手指上伤痕累累,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痛快。
  清湄那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面目狰狞,“贱婢,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冤枉我!”
  “冤枉?奴婢可没有冤枉你,奴婢可是把当初贺拔盛和慕容延密谋之时,杨家十五娘无意撞见,贺拔盛责备你,你就令人偷偷在马车上做了手脚,都告诉了王夫人。”
  “你这么做,不就是想叫自己的嫌疑不那么显眼么。奴婢这会都能说出当时派去做这事的人的姓名呢。那些人都已经招了。”青纨盯紧清湄的脸。
  “你……我和你无冤无仇……”清湄想不明白青纨为何对自己这般深恶痛绝。
  她对青纨不薄,赏赐也很丰盛。她怎么也想不到青纨会这样对她。
  “娘子可还记得,当初娘子在贺拔盛府邸里做女姬,无意间得罪了人,被打的半死,结果还被吩咐不准有任何医药?”
  清湄一愣,深藏在脑海里的记忆被翻找出来。
  青纨悲愤,“我姐姐那会见你可怜,偷偷对你伸出助手,给你换药,照顾你起居,可是你怎么对她的?!”
  怎么对她的?
  清湄想起来。她临走的时候故意试了个计谋,那个照顾她的舞姬中计犯错,后来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并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堂堂世家女的清白比区区舞姬的性命重要的多。
  “苍天有眼,我费尽心思到你身边,故意叫你觉得杨隐之对你已经完全厌弃,让你一步一步走上这绝路!”青纨咬牙,露出一丝狠绝的笑,“娘子,贺拔盛谋反,板上钉钉。娘子作为同谋,又该如何啊?”
  清湄望着她畅快的笑,双眼发直。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兔几呢,心机羊你等着!
  前未婚夫眼巴巴望着清漪小兔几:兔几我会保护你的哟~!
  **
  不造为啥,我竟然回复不了留言??!!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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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176章 尴尬

  慕容定返回了自己旷别已久的丞相府, 当日长安变乱, 丞相府成了众矢之的,暴徒还有其他宗室还有鲜卑新贵的亲兵过来几次攻打,他站在大门之外, 看到门上被刀剑箭矢砍射出来的累累伤痕。
  这上头似乎还能遇见当日战况之激烈。
  偌大府邸里头, 除了那些站着的士兵之外, 几乎再无别人。丞相府内原本葱茏的草木东倒西歪, 堂屋里头更是被翻的一塌糊涂, 案几等物掀翻在地,就连帷帐也被扯掉丢在地上, 被踩踏的脏乱不堪。
  一看看去,全都是狼藉。
  慕容定背着双手, 站在庭院里一言不发。
  不多时, 一人匆匆赶来,“丞相。”
  慕容定背着双手,看着这一片破败, “杨氏说了贺拔盛等人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杨氏说不知道, 只是半个多月前,她就没有看到贺拔盛了。”
  慕容定听后,良久不语。
  他不说话, 浑身萦绕的低气压叫人不敢抬头。
  “半个多月前……”慕容定皱起眉头,半个多月前,他还在杀来的路上,这家伙竟然还真的能逃。
  慕容定抬手叫人退下, 周围的人见自己终于可以离开,悬在心头上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这位暴怒的时候,可真叫人受不了。
  一阵窸窣声之后,在场的人退下。慕容定自己走上台阶,寻了一个勉强还算干净的地方坐着。
  原本花团锦簇,到了现在只剩下一片破败。原来应该迎接他的人,此刻却不知身在何方。慕容定心中戾气翻腾,换了以往,他一定会把那些参与此事的人揪出来杀掉。但是和清漪相处这么久,内心的猛兽似乎被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哪怕他再怒气翻腾,那头猛兽也没有破笼而出,彻底掌控他的心智。
  他坐在那块地上,突然一阵争执声隐隐约约传来。
  慕容定此刻想要安静,听到吵闹,不由得一阵心烦,他提高声量,“怎么回事!”
  不时外面就有人进来禀报,“丞相,是左中郎将。”
  杨隐之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姐姐失踪的消息,不顾自己还有伤在身,赶过来要找慕容定问个明白。
  他身份特殊,进门也没有人敢拦他,一直到了慕容定所在的庭院,才有人把他拦下,不准他入内。这才吵了起来。
  “……叫他进来。”慕容定闷声道。
  杨隐之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身上有伤,可脚下还是走的飞快,见到慕容定,他急急开口,“姐夫,姐姐……”
  “宁宁被人掳走了。就在长安大乱的那几天。”慕容定没有半点掩饰,直接道,“那些人是通过丞相府的密道,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元穆提出的,然后六拔那个兔崽子告的密。”
  慕容定思来想去,觉得只有慕容延知道丞相府的密道。密道是机密,除非是主人,不然不该告知他人。
  慕容谐也不会将此事告诉外姓人,想来想去。只有慕容延了。
  “那姐姐现在……”杨隐之险些一口气没有上来,他不小心牵动到了伤口,疼的弯下腰,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慕容定见状,伸手一把将他捞起来。
  “宁宁那里,我就算把这天下翻出来,也要把她给找回来。”慕容定说着,牙关咬紧,“六拔还有元穆那两个玩意儿,我必定叫他们付出代价!”
  *
  长安才微微生出点凉意,但是五原郡这里却已经是寒意凛冽。清漪一路上颇为辛苦,一行人几乎是发了疯似得往北赶路,到了后面除非是换马,和夜里睡觉,不然几乎都是在马上赶路。
  清漪几乎是吐了一路,头晕目眩,到了后面直接晕在车里。晕了之后,反而比清醒的时候更好受些。终于在颠簸之中,他们到了五原郡。
  五原郡比不上南边的繁荣,甚至光秃秃的黄土坡上显露出几分的荒凉。
  这里草木不是很多,常年寒冷,看在眼里越发的萧瑟。清漪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慕容谐带着傀儡皇帝元绩打算南下长安,一争天下。现在再来,物是人非,她也成了个人质了。
  慕容延一行人灰头土脸,混在众多入城的胡人里丝毫不起眼。慕容延和元穆两人,容貌俊美,但是他们这一路上不修边幅,粗布袍子一裹,看上去竟然和平常男人也没有多少区别。
  一行人进了城,慕容延派人到郡守府上。这里的郡守是被慕容定当初从驻地上调回,然后又被一脚踹过来的慕容谐旧部。
  那些不听话的旧部们,几乎没有一个人逃过,被慕容定贬谪到这荒凉之地驻守,形同流放。
  郡守接到了慕容延叫人送来的信物,立刻派人把慕容延等人给接进府邸里来。郡守掌控一方的行政军事,可谓是一手遮天。
  这里天高皇帝远,再说就算有人想要告密,这里离长安远着呢,赶到长安去又要很长一段时间。
  郡守将慕容延等人迎接到府中来,令人备下酒席,给他们洗尘。待到看到一个小妇人从车上下来,满脸的疲惫任然遮挡不住丽色。
  “这是……”郡守看的目瞪口呆,他伸手指了指清漪,满脸惊愕的看向慕容延。慕容延还未回答,元穆已经开口,“那是内子。”
  慕容延脸色一冷,“她都还没有嫁给你,不用这么着急吧?”
  “巨鹿公,我们之前说好了的,巨鹿公到这会不会忘记了吧?”元穆笑问。当时元穆的条件就是清漪,慕容延拂袖不语。
  “巨鹿公从长安赶过来,一路上辛苦了,还是赶紧进去休息一会。我已经令人准备好了酒宴,待会请巨鹿公好好喝上几杯。”郡守于孟看出几人的不对付,开口道。
  慕容延冷着脸色入府,清漪被安排在了一处不怎么有人的院子里。
  到的时候,府内已经准备好了水。清漪迫不及待的洗了个澡,甚至冒着得风寒的危险,连头都洗了。
  伺候她的事两个老妪,不太乐意给她做事,把水提进来之后,就把门一关,到外头唠嗑去了。
  清漪自己收拾完,换好衣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上。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清漪看过去,见到元穆进来。元穆此刻浑身上下已经收拾干净,不复之前的风尘仆仆。胡子也都刮干净了。
  “洗头了?”元穆见她披头散发,头发湿漉漉的,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巾帕,替她擦拭头发。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手掌,这轻微的接触叫她浑身一僵。还没等她开口拒绝,元穆已经在她身后坐了下来。
  他仔细认真的擦拭她的头发,似乎手里捧着的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来的时候,听说郡守要给你们洗尘接风,你不去?”清漪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偏偏还不能起来直接把元穆给送出门,只能这么搜肠刮肚的想理由。
  元穆头也不抬,“那个不是给我办的,是给慕容延办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清漪听到这话,半晌无言。元穆将手里的布巾包拢起来,将长发压了又压,把里头的水尽力给压出来,然后又放开,从一旁的镜台上取过一只篦子,给她篦头。
  尖尖细细的梳齿从头皮上滑过,清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你和他们来这里要干甚么?五原郡地处北地,离长安甚远,你们这段日子没日没夜的赶路就是为了到这里?”说着清漪咬住下唇,“既然一早想要到五原郡来,哪有何必在长安引起那么大的风波?”
  “他带兵在外,手里的人马远远是长安京畿的几倍,他只要回过头来,长安根本就不可能在你们手里……”清漪这一路上想了又想,发现他们的行事,疑点颇多。有很多不符常理的地方。
  元穆的手一顿,而后他低笑,“这个我早就知道啊。”
  “知道你还……”清漪大吃一惊。
  “我早就知道长安的兵力不足和慕容定抗衡,他带兵在外,临走之前必定会有布置,就算有乱象,也不可能持续多久。”元穆斯条慢理的给她梳理头发,口中道,他看到清漪眼里的惊愕,眉眼里笑意更重“但是,我要的就是这个。”
  “难道你不是和皇帝……”清漪大惊,“明知道是个败,你们还动手?”
  “那些人愚蠢无比,”元穆语气冷了下来,“我早就知道他们对慕容延的不满,既然如此,推一把又如何?这世事就是如此,很多时候就是要靠赌,当年我们拓跋一族也不过是鲜卑诸部里头最为弱小的一个,后面也不正是成了这半面天下之主?”
  说着,他叹了口气,“罢了,现在都已经到了五原,和你说也就说了。我原本和慕容延定好的,就是要长安大乱。让陛下发布诏令,宣称慕容定谋反。慕容定这个人的脾气暴烈,肯定受不了这样的帽子,到时候攻入长安,一怒之下,指不定还会弑君。就把这乱臣贼子的名声给坐实了。”
  “你——!”清漪猛地回过头来,她的一缕头发还在他手里,猛然回过身来,头皮一阵扯痛。
  元穆松开她的长发,还没开口,清漪抓住他的袖子,“你是在等他弑君?”
  “没错,陛下其实一开始就是弃子,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慕容定经过此事,照着他的脾气,绝对不能容下他。只要陛下一死,巨鹿公可高举大旗,召集天下英豪群起而攻之。”
  “而且……”元穆眼里快意更甚,“一旦他弑君,到时候东边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毕竟这个陛下还是东边那个伪帝的生父,大好的理由都送上手了,没有送出去的道理。梁国看到北面乱起来,柿子挑软的捏,也不会放过他。”
  “可是皇帝死了,自然是要立新的。你们既然想要反他,不会承认他所立的皇帝。难道慕容延的意思是到时候拥立你为皇帝?!”她听着元穆的话浑身发冷。
  元穆看着她乌黑的眼睛,缓缓的点了点头。清漪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叫道,“你疯了?!他难道安了好心?你这样是与虎谋皮!”
  “与虎谋皮?”元穆笑了笑,“到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做了皇帝,到时候宁宁你就是皇后,又甚么不好?”说着,他轻抚上她的脸,“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是无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嗓音温柔,清漪听在耳里,却一阵发冷。
  他凑近了想要亲她,清漪下意识脸颊往后一躲,堪堪躲开他的亲吻。
  元穆一愣,而后眉头蹙起。清漪面露疲惫,她别过脸去,闭上双眼,“你会后悔的。”
  “我做出来的决定,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元穆道,他说着抓起她的手贴在他的胸脯上,“你自己问问,这颗心到现在是不是还装着你。”
  “你不是曾经娶妻过……”
  “那是朝廷硬塞给我的,又不是我想要。”元穆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再说了,那个蠕蠕女人蠢笨又自以为是,我根本没有碰过她,她肚子里怀的是外头男人的野种。”
  清漪一噎,她当时也听慕容定说过,颍川王妃肚子里头的那个孩子不是元穆的,但是她那会也没有多想。
  没想到流言竟然是真的?!
  “宁宁我的真心日月可鉴,你难道非得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你才肯信?”元穆紧紧的把她的手掌按在胸口。
  清漪望着他,想要把手抽出来,却丝毫抽不出来。
  此刻外头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大王,府君请你过去,酒宴就要开始了。”
  元穆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他半是无奈半是宠溺,“我先走,宁宁好好休息。”说罢,起身离开。
  清漪的手重获自由,她看着元穆走出室外。足音渐渐远去,最终半点声音也没有了。
  她呆呆坐在床上好会。面前的火盆里炭火融融,她没来由的从心底生出一片凉意。
  不多时,有老妪给她送饭。
  菜色还算不错,有饭有肉,也还有新鲜的菜蔬。比路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但是她看着却已经没有了半点胃口。
  清漪强迫自己把这些饭食都吃干净,洗漱过后早早躺下。
  她这一路上实在是太累了,如果还不休息的话,会受不住的。
  她睡的迷迷蒙蒙,睡意朦胧间,脸上很痒,一股浓厚的酒气熏得她不得不睁开眼。双眼睁开,见到面前放大的慕容延的脸,清漪吓得魂飞魄散。
  慕容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俯身下来,几乎是压在她身上,甚至他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清漪啊的尖叫,跳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重重的推在慕容延身上,竟然把人给推的一个踉跄。
  清漪几下蜷缩在床角,拉紧了被子挡在自己胸前,满眼警惕。她不知道慕容延什么时候进来的,但是他这会儿进来,还能有什么好事吗?!
  慕容延被清漪重重头一推,身形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在床角,他闷哼了声,慢慢抬起头来。他见到那个花朵一样的女子,蜷缩躲在角落里,眼角都红了一大片。他晃晃脑袋,一手按在床面上,站起身来。
  “大伯到这里来干甚么?”清漪掐了一把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慕容延盯紧了她,那目光具有十足的侵略性,清漪已经有了面前是一头野兽的错觉。
  “孤男寡女的,你说我来干甚么呢?”慕容延说着,直接脱掉脚上的靴子上了床,伸手抓住清漪,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
  清漪尖叫,挥手乱打,慕容延被她打中了好几下,但是两人之间体力差距甚大,清漪哪怕后面练过骑射,也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哪里比得上慕容延这等自小习武的男人。慕容延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按在她身侧。
  “我当初在那个混账东西那里第一次遇见你,就觉得你和其他的女子不同。”慕容延两手按住她的手腕,身体沉沉的压了上来,清漪拼命躲避他的嘴,双腿不停地乱蹬。
  “救命!”她高声呼救,慕容延一手扣住她脸颊,逼迫她转过脸来,“你再叫也没用,我都已经把这里的人给打发走了,你就算把天叫破,也没有人来!”
  他说着,直接伸手去撕扯她的衣襟。
  清漪挣扎的厉害,手臂挥打中,指甲直接划破了他的脸,他脸上被她指甲挠出好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慕容延扣住她的肩膀,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一个两个,都喜欢他!我哪里比不上他?阿爷喜欢他,喜欢到甚至把丞相和秦王的位置都送到他手里了!你呢,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当初也是被他抢过来的,你看看我,说说看啊!”
  清漪难受,肠胃中一阵翻腾,她呕的一声,之前吃下去的所有的食物从口中吐出,吐了慕容延一身。
  呕吐出来的秽物呛住了喉咙,清漪趴在床上逆呕,咳的死去活来。
  美人再美,吐得到处都是,美貌也要被打个折扣。何况慕容延要的是活人,而不是个呛死的尸体。
  他胸口上到处都是清漪突出来的秽物。
  清漪咳的感觉肺几乎都要被咳了出来。
  她抓住枕头,手往下面一伸抽出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她之前偶尔发现的,随意放在枕头下面,一开始太慌乱,竟然把这个给忘记了。
  “你还想用这个来杀我?”慕容延嗤笑。这个小女子浑身上下的力气加在一块,都还比不得他的一根手指头。
  清漪反手抽出刀刃,就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刀刃贴近肌肤,血珠迅速渗出。
  “你!”慕容延面色一变,见她手掌继续用力,劈手抢了过来,但是此刻她的脖子已经被划出了一道血口,慕容延面色一变,抓起旁边的腰带堵在她脖子上的伤口上。
  他顾不上穿鞋,直接跑出去,“来人,快来人!”
  很快外头有了杂乱的脚步,那些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仆妇们跑进来,不多时,医官也来了,马上就为她处置伤口。
  她受了这一路的颠簸,力气原本就不大,划出的伤口不深。
  医官给她处理好伤口,以防万一,还给她把脉。
  慕容延在外等着,元穆大步走来,元穆听到清漪出事立刻赶来,他见到慕容延,双目血红,二话不说,直接一拳捣在他脸上。
  慕容延一时没有防备,直接被元穆一拳打在脸上。元穆那一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慕容延扑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抬手揩拭唇角,瞥见手上的血。
  他抬头看了元穆一眼,元穆怒发冲冠,恨不得冲上来直接了解他的性命。
  慕容延爬起来,冷冷的望着元穆。
  “你个畜生……”元穆说着又要扑上来,被两旁的人拉住。
  慕容延看了一眼紧闭的门,他喝酒之后,借着那股胆气过来到她这里。
  “我杀了你!”元穆挣脱开左右桎梏自己的人,抽出腰间的刀。
  “我劝你想想再动手,你要是在这儿杀了我,到时候场面不是你能够收拾的了。”慕容延一句话将元穆定在那里,“我要是死了,郡守和你素无任何情分,到时候你恐怕自己一条小命都保不住。”
  元穆的刀停在那里,他喘着粗气瞪住慕容延。慕容延别过脸去,他再次回看了清漪的房间目光闪烁。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直接绕过元穆,大步离开。
  元穆等他一走,立刻到清漪房内。他看到她躺在床上,脖子上缠绕着层层纱布,立即红了眼。
  他快步走到清漪床边,“宁宁,宁宁没事吧?”
  清漪原本紧闭的眼睛睁开,看了他一眼。元穆紧紧握住她的手,“慕容延那厮,竟然欺你我至此!我总有一日要杀了他!”
  清漪听后,没有他预料中的痛哭,而是又闭上了眼,沉沉睡去。她累的很,累到已经没有力气去愤怒了。
  元穆的声音在耳边越离越远,最后半点都听不到了。
  她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掌习惯性的向往伸去,向千里之外的人寻求慰藉。
  **
  慕容定接到慕容延在五原郡另立新君的消息之时,看着手里的檄文。看到上面罗列出来的他的罪名,弄权弑君等等。
  他咧嘴一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六拔这家伙这么能鬼扯。”说罢,他把手里的檄文揉成一团丢在地上,“也好,省的我去找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带着一群狼狂奔而来:兔几还我!

☆、第177章 儿子

  慕容定当初杀回长安, 出发之时静悄悄的, 路上醒悟过来,叫人弄了个平叛乱的名头。他不是段兰那个没脑子的家伙,直接气势汹汹的杀过去。他宣称皇帝被贼人要挟, 所以才下了一通诬陷自己的诏令。反正到时候杀进长安, 长安就又是他的天下, 到时候该怎么办, 都是他说了算。
  元绩被他丢到宫里严密看管起来, 哪怕他一天吃了几口饭,喝了几口水都有人盯着。至于那些宗室, 犯事的都抓了起来。投入大牢。他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些人呢,慕容延倒好, 当头给他飞来一顶弑君的帽子, 扣在他头上。
  “他竟然拥立元穆为帝。”慕容定一脚踩在被他揉成一团的檄文上头,脚尖碾了碾,好似踩的是慕容延的脑袋。他铁马金刀的坐在胡床上, 看向下头的臣僚, “元穆这个人,比元绩都还要深沉的多,是条不叫的狗。咬人起来比现在那个皇帝可狠多了。”
  慕容定说着冷笑。
  “现在慕容延说丞相弑君, 丞相打算……”
  慕容定下巴一抬,“打!”
  先别说自己被慕容延扣了这么一定大帽子,就是他不这么做,自己也要掘地三尺, 把这个混账给找出来,宁宁还在他手里呢!
  李涛等人听到慕容定掷地有声的“打”,心中清楚这位丞相急着找大哥算账,并不仅仅为了谋反一事,而且还为了不知下落的妻子。
  “就这么决定了吧,我待会叫人给我把檄文给写好,这家伙给我扣别的帽子也就算了,反正我或多或少都干过。狗皇帝活蹦乱跳呢,他竟然说我弑君?”
  慕容定嗤笑,“要不我干脆就把这个罪名坐实,反正那个皇帝也是很烦人,早前经历过那么一次,还是不知道接受教训。我实在是没那个耐心和他纠缠。”
  “丞相不可!”立刻有人站了出来,“陛下的确不理解丞相苦心,不过陛下暂时如果能不动那就别动。”
  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死个把皇帝不算什么,不过在汉人看来,弑君到底是个污名。就算日后能登大宝,也是个洗不掉的罪名。
  慕容定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摆明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从胡床上站起来,大步就往后走去。
  留下身后众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韩氏和孩子都已经接了回来,小蛮奴经历过这么一场变故,成长了不少,半大的年岁,已经提着刀去了校场。只留下阿梨一个坐在屋子里头。
  慕容定过来的时候,阿梨独自一人,抱着一只木头娃娃。这会没有人陪她,就连韩氏,因为这段时间在路上受了颠簸生病了,只有她一个。
  阿梨自己坐在床上,小手揪揪木娃娃的假发。脸蛋上满是寂寞。
  “阿梨。”慕容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心疼不已,他迈步进去,阿梨猛地抬起头来,见到站在门口的父亲,立刻叫了一声阿爷,丢开手里的娃娃,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直接跳下来。
  慕容定吓了一跳,几步并做一步,上去就把她给抱起来,“怎么不穿鞋?”
  阿梨摇摇头,“顾不上,”说着,她伸手抱住慕容定的脖子,“阿爷,阿娘呢。阿婆说阿娘有事,我要乖乖的,可是阿娘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阿梨说着,苦恼的咬住指头,祖母对她说阿娘是因为有事所以才不能回来。可是她想阿娘了呀。
  “阿梨好想好想阿娘,”阿梨奶声奶气的说话,“可是阿娘要多久才能回来?”
  孩子的话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紧紧的攥住他的心脏,叫他疼的说不出话来。
  “很快就回来了。”慕容定把孩子抱到床上,叫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阿爷亲自带人把阿娘给接回来。”
  阿梨一听,立刻高兴的要跳起来,“真的?!”
  慕容定颔首,“自然!阿爷甚么时候骗过你?”
  阿梨手指点在唇边,仔细的想了一通,还真的没有想出父亲诓骗过她的事,不过她还是满脸严肃的伸出小拇指。
  “那么来拉钩!谁骗人谁是小狗!”
  慕容定哭笑不得,但看到孩子满脸的慎重其事,还是勾住她的小拇指摇了摇,“嗯,谁骗阿梨就是小狗。”
  慕容定借着皇帝的名义发布了另外一道诏书,诏书里直道皇帝之前错怪忠良都是被慕容延和一干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迷惑,现在长安已经平定,拨乱反正。皇帝命丞相出兵讨伐谋反的慕容延和元穆两人。
  慕容定看了一遍诏书,里头文绉绉的用词看的他头疼,直接丢给其他人处置,他腾出手来准备出兵的同时,也一并将那些作乱的宗室还有慕容延贺拔盛留下的家眷子女都给处置了。
  出去打仗,结果被人在背后给捅一刀的滋味他不想再尝。何况临走之前把人都给处理了,也好杀一杀对方的气势。
  那些作乱的宗室,都推到了渭水边砍了脑袋。
  段朱娥和清湄等一众犯官女眷跪在刑场上,前头流水潺潺,这边却是一片血腥。段朱娥已经吓得神志不清,被提过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还是叫人给拖上刑场的。
  清湄灰头土脸的跪在后面,她原先还寄希望于清漪,想着清漪和杨隐之能不能看在过去姐妹一场的份上,救她一命,谁知道到了最后都没有等来这两人。
  凶神恶煞的士兵把这些女人给拖下来。因为慕容定急着走,犯人以及罪眷都要在这两日内处置干净,刑场上的尸首才拖走,血在略带凛冽的冷风中扬起一阵腥臭。
  自秦汉以来,夫妻一体,但凡只要夫君犯了谋逆,妻子一同要被斩首。灭族之中就包括妻族。
  到了此刻,沿用秦汉法制。
  清湄不仅仅是贺拔盛的正妻,而且她还掺到了这件事里头。几乎是罪无可赦。杨氏族内也不可能为了救这么一个道德败坏,杀堂妹亲妹的族人而触怒慕容定。
  她双手被粗壮的麻绳捆在背后,绳套穿过脖子。一副待宰的模样。
  前头跪着的人身形一软,如同一滩烂泥滚倒在地。
  清湄想要最后一刻腰板挺直,死也有个好看的样儿。可惜到了最后,两条腿打颤的站不住,两只脚才粘在地上,就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根本不用士兵们强按。
  她嘴唇一个劲的哆嗦,刽子手举行刀来,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颤的寒光。
  清湄终于反应过来了,杀猪一样嚎叫出来,“我错了,我错了六娘,你救我,你救救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刽子手手起刀落,清湄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砍落的头颅和皮球似得骨碌碌滚开几尺远,断了的腔子里头喷溅出一丈高的血。
  杀了一批。谋逆大罪都是全家老小一块死,就算还有别的旁系在,也不敢冒着性命危险过来收尸。
  尸体们被抛到牛车上。士兵们正在干活,一个士兵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竟然是个女人的头,那女人满脸泥土血污看不清长什么样了,不过脸颊丰满,依稀看出来是个富贵模样,只是嘴大张着,看着有点渗人。
  “甚么鬼玩意儿!”士兵干这活计已经是心里不痛快,还被死人头害的差点摔跤,心下火大,飞起一脚,把这脑袋踢的老远,咕噜噜的一下噗通一声掉到河里了。
  该杀的都杀完了。慕容定挥师北上。
  将要出城之时,慕容定端坐在马背上回首看了一眼长安那高大的城门。
  **
  五原内外车马嘶鸣,一片繁忙的景象。
  一个多月前,郡守突然说皇帝被叛贼慕容定杀了,要起兵反抗,还死了好几个和长安有联系的武官。
  还扶立了一个宗室做皇帝。
  一时间,除了打仗时候才能热闹一下的城池里,顿时喧闹起来。
  清漪身上有伤,躲在房内闭门不出。外头寒风凛冽,风沙也厉害。五原郡和草原靠的比较近,长安都还没到冬天,这边就已经冷的撒不开腿了。
  她这儿平常没有人来,就连服侍她的那两个侍女除非她说,不然也是躲到一边偷懒。
  清漪坐在屋内,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叫侍女把一只小炉子提到外间,然后随便那两个跑到什么地方去。
  手里一杯热水慢慢凉了下来,屋子里头就一个火盆,对上寒风凛冽的天气,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她站起来,自己到外头打热水去。
  外间的小炉子上有水壶,有热水,想用来喝还是用来洗漱都可以。而且就在门口,取水也方便。清漪才把水壶给提起来,就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清漪心头一紧,立刻调转头来。手放下水壶,下意识的贴在腰上,手下硬硬的刀具隔着几层衣服抵在她的手心。自从慕容延那件事之后,她就格外警醒。甚至还贴身藏了一把匕首防身。
  元穆快步走来,见到清漪站在炉子面前,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你在做这些粗活?”他说着眉头紧蹙,四处张望,“那些伺候你的侍女呢?”
  “她们去玩了,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清漪说着松开匕首,提起水壶入内,“进来吧。”
  “那些贱婢竟然敢这么松懈!”元穆愤愤不平,“必定要惩戒!”
  “我又不是她们的主子,无所谓了。”清漪拿出另外一个杯子来,给元穆注满水,热水注入杯中,热气腾腾。元穆抬起眼来,见到清漪的眉眼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里。
  他目光柔和下来,“宁宁,委屈你了。”
  “也没甚么好委屈的。”清漪放下水壶,坐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慕容延和于孟两个商量出兵,我趁着自己还有闲暇的时候,过来看看你。”元穆道。
  于孟是慕容谐手下原来的一员将领,后来不听慕容定号令,被慕容定当着众人的面,脱了裤子狠狠打了一顿板子之后,给丢到这里来的。
  清漪一愣,她抬头看他,“他们没有让你参与到调兵里头?”
  元穆下意识躲开清漪的双眼,“这也自然,我原先就没有打过仗,若是冒然交到我的手上,恐怕也有不妥。”
  元穆话说的好听,可是实际上是个什么样子,清漪怎么会猜不到。恐怕从头至尾,慕容延和于孟两个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元穆这个新皇参与进来。
  “你何苦和他们搅合在一起?”清漪看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才颦眉轻声问道,“这些年来,西边和东边打仗,又抢着和蠕蠕联姻,五原郡的兵力比不得以前。就算到时候如了他们的愿,但是赵焕还有南边的梁国,哪一个又是吃素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元穆手掌紧紧握住手里的茶杯,这几日为帝的喜悦过去之后,慕容延口里称呼他为陛下,但是行事里比他的父亲慕容谐还要嚣张。至少慕容谐表面上对元绩这个傀儡皇帝还是颇为尊敬,可是慕容延竟然连面上的遵从都不愿意维持。
  哪怕他心里也抱着利用慕容延的想法,可真的对着慕容延,他心里着实气愤的很。
  “那宁宁,你觉得现在能怎么办?”元穆抬头,“陛下已经被慕容定杀了,我做皇帝天经地义。既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那么就没有别的退路。”
  清漪一愣,叹了口气。她这些天来一直劝说元穆不要和慕容延这些人混在一块,别说将来他们能不能做出什么事不好说,就算将来真的得势。除非元穆能够机缘巧合得到兵权,不然就还是君弱臣强的局面,这种局面要是一直延续下去,会是个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她坐在一旁,背脊靠在凭几上。
  “那你现在有甚么打算?”
  “我都已经做了皇帝,自然是要看看他们到底能够做到何种地步。”元穆笑了笑,“宁宁难道不想做皇后吗?”
  “我不想。”清漪回答的干净利落。
  元穆脸色铁青。
  “现在局势不明,说这些又有甚么用?”清漪看着他,“汉献帝的伏皇后也是皇后,你说呢?”
  元穆的面色坏的更加厉害,过了好会才慢慢转好。
  “宁宁,事情未必有你想得那么坏。”元穆说道。
  清漪摇摇头,“是啊,事情哪里有我想的这么坏,不到最后谁知道呢。”
  元穆喝了一口热水,杯中的热水就只是水,没有加任何东西,他润了一下喉咙,对她伸出手来,“我听说你在这间屋子里头呆了好久都没有出去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清漪是被慕容延带过来的人质,虽然慕容延没有明说。但是外头的人也不轻易叫她出去。清漪听到这话,眉头一挑,“真的可以?”
  “当然。”元穆道。
  元穆直接带着清漪出了门,府邸中卫士看到两人,面色有些怪异,但是没有上来阻拦。
  清漪看到府邸内不管是家仆还是侍女,都神色匆忙,眼底有些惊慌失措。
  “是不是外面出甚么事了?”清漪问。
  元穆一听,对清漪道,“宁宁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打听一下。”
  说罢,急匆匆的往前走去。
  清漪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过了一会,元穆亲自赶回来,“是南边那里来消息了,慕容定果然攻破了长安,而且把慕容延和贺拔盛的家小都给杀了。慕容延和贺拔盛两个都在哭呢。”
  元穆说着估摸着待会这两个说不定就要哭到自己面前,在人前做戏。嘴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来。
  “宁宁,待会我恐怕会有事,你先回去?”
  清漪点头。
  今日一大早就送来了两人家小都被慕容定斩首的消息,除了女儿之外,家里所有人都被处死。
  慕容延和贺拔盛对于这个结果早就预料到了。贺拔盛无所谓,他来长安的时间还是太短,没来得及生下儿子,至于那个姓杨的女人,在他看来也就那样,死了就死了,半点都不心疼。慕容延为自己的那几个儿子稍稍难过了一把,当着人面流了两滴眼泪。
  王侜上前,“巨鹿公节哀,慕容定丧尽天良,对于同姓手足尚能下如此狠手。还请巨鹿公和贺拔将军节哀顺变。”
  贺拔盛在一旁耸拉着脸,他努力了半日,都没能流下一滴泪来。听到王侜那话,差点笑出声来。
  慕容延和慕容定是兄弟没错,可是关他什么事!
  贺拔盛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笑给抹掉。
  慕容延一脸的伤心欲绝,于孟坐在一旁,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巨鹿公,此时尚不是伤心的时候,等到打入长安,巨鹿公可亲手斩下慕容定的狗头来祭奠各位小郎们!”
  王侜双眼一亮,上前一步,语气越发激动,“郡守此话甚是,巨鹿公眼下应当振奋起来,指挥大军长驱直入,以慕容定人头来祭奠诸位小郎和无辜死于他手的英灵!”
  慕容延放下手,点点头,“诸位的好心,我都知道了。现在正是应当举大事之时,又怎么能做小儿女之态。”
  他站起身来,身形摇晃两下,王侜眼疾手快,抢在于孟和贺拔盛之前搀扶住他的手臂。慕容延是他复仇的唯一凭依,必须要好好的。
  “去吧,去面见陛下。”慕容延道。
  说着,他和于孟贺拔盛一行人往外走去。
  清漪回到那处小小的院子里,没有第一时间回房。而是站在院子里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五原郡草木不多,每每到了寒冷的时候,就会风沙漫天,和沙尘暴似得。这几天连续刮了几日的风沙,今天才稍稍好了点。
  她袖手看天,那两个不知道躲到哪里去的侍女回来了,见到她抬头看天。当着她的面嘀嘀咕咕起来,“真的不知道有甚么好看的。”
  “天有甚么好看的,脸长得那么好看,原来是个傻子。”
  这两个侍女操着当地的方言,仗着清漪听不懂,叽叽喳喳说的欢快。
  清漪也不在意,看了好会,又当着她们的面伸开手脚,顶着两个侍女惊异的眼神做了一套体操。
  在室内待久了真的挺累,出来活动活动正好。
  晚间,清漪吃了点东西,正准备提水洗漱睡下。外头传来声音,不多时,门从外头吱呀一声打开,慕容延大步走进来。
  清漪吓了一跳,手立刻捂上腰间,心下开始琢磨要是慕容延意图对她不轨,要如何自救。她见识过两人的体力差距,若是直接拔刀抗争,恐怕会被他给缴械,来硬的直接不行了。
  清漪心思转的飞快,慕容延已经大步坐到她对面,直接撩起袍子下摆坐下。
  室内只有两盏油灯,灯苗如豆,光线昏暗,清漪抬眼打量他,借着昏暗的灯光,见到慕容延双眼略肿。
  对了,他的家小都死了。
  清漪心头一片怅惘。虽然她和段朱娥曾经是死对头,但听到她的死讯。心里却没有多少开心。
  “我儿子死了。”慕容延突然开口,“是慕容定杀了的。”
  清漪微微别过脸去,他不比之前的意气风发,眼里布满了血丝。她想起了曾经见过几次面的阿胡,“你当初为甚么不把他们都带出来呢?”
  “带出来?”慕容延冷笑,“路上有多艰难,你难道还不知道。他们都那么小,吃不了这个苦头。”
  清漪在心里嗤之以鼻。说白了,还是嫌弃孩子们是个拖累,难道慕容延还不知道把孩子们留在长安,一旦城破,这些孩子们面临的会是什么下场。其实慕容延早就把他们给抛弃了,既然如此,何必又如此惺惺作态。
  她心里如此想,没有一丝表露在脸上。她只是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节哀。”
  慕容延嘴角牵动一下,露出个似笑似哭的诡异表情。
  室内安静下来,诡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弥漫,慕容延抬头,仔细打量她,那目光叫清漪很不舒服,但她只是微微别过脸去。
  “我要你给我生儿子。”慕容延开口道。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刀,将两人之间勉强维持的平静迅速划破。
  作者有话要说:  对姐姐: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不要再回来~~~~

☆、第178章 受伤

  慕容延说完, 抬头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落到他眼里,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清漪指甲狠狠刺进掌心里,借着阵阵钝痛, 逼得自己冷静下来。她目光盯着面前的男人, 慕容家的男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不管已经走了的慕容谐, 还是慕容定, 又或者面前的慕容延,都是面容俊美, 但是在这幅俊美的皮囊之下,是叫人瞠目结舌的野心, 还有对世俗的鄙夷和狂涓。
  “阿胡几个尸骨未寒, 你就想这个了?”清漪冷声道。
  “我要个儿子。”
  “那也不必是我。你若是想要儿子,除去段朱娥之外,恐怕有不少女人会愿意陪你睡觉。”清漪说着眉头微蹙, “我知道你们鲜卑不在乎甚么辈分。但是阿胡几个孩子尸骨未寒, 你个做阿爷的就想着马上和女人再生几个。”清漪见慕容延眼神一凛,继续说道,“你不是想要对六藏报仇么?想要夺回他手里的一切么?现在怎么回事?连仗都没有开始打, 就想要逼我?”
  慕容延沉默不语,他如一条饿狼直勾勾的望着她,只等纵身一扑,把她整个吞吃下肚。
  男人的目光没有半点遮掩, 清漪又不是十三四岁懵懂无知的少女,只是一瞥就看出来了。他志在必得,她却没有和他直面对抗的武力。
  她浅浅一笑,斜乜慕容延,“难怪当年丞相会把丞相之位给六藏。”
  此言一出,她马上见到慕容延变了脸色。清漪喉头一紧,脸上还是神色如常,“我记得当初夫蒙陀等将军在先丞相提出立六藏为世子的时候,曾经出言反对,但是我记得先丞相那时候说,天下大乱,不应当用汉家制度,应当择贤而立,否则重现慕容宝故事。”
  清漪说着,面上笑意更甚,两只眼睛弯弯成了月牙儿,可是从那张樱桃小口里说出来的话,句句如刀直插慕容延的心窝子。
  “原本以为先丞相是因为有偏爱,所以才会有此言。但是现在看来,恐怕所言非虚。你的的确确比不上他。”
  慕容延暴怒而起,他一把掐住清漪纤细优美的脖颈,她的脖颈颀长细嫩,白皙肌肤之下,脆弱的脉搏突突跳动。
  他逼近了她,“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
  “杀我,你杀啊。”清漪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杀了我叫所有人都看看,你死了儿子就知道拿弟妹来撒气。天下大事未成,还没和仇家打上几仗,就火烧火燎的要再生几个儿子。你尽管杀了我,让天下都看看当年先丞相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慕容延紧紧盯住手里的女子,她最为脆弱的脖颈就被他捏在掌心里,只要他稍稍用力,这优雅的脖子就会被他给拧断。这张小嘴里头就再也说不出这么伤人的话。
  清漪死死和他对视,慕容延手掌一松,压迫在脖颈上的力道卸去。呼吸道又畅通起来,清漪握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好几声。
  “那好,我就叫天下都看看。老头子当年说的这话是错的。”慕容延说着俯身下来,看着她的双眼,“到那个时候,你是我的,这天下也是我的。”
  说罢,他毫无半点留恋,掉头离去。待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悬起来的心才落下来。
  清漪喘了口气,脖子很疼。激怒慕容延是有一定风险的,比起她之前预想到的所有情况,这种还算是最轻的。她原先还想过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过来强迫她呢。有不少男人恼羞成怒之后就是这个反应,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自尊给找回来一样。
  慕容延自小不被慕容谐重视,虽然身为嫡长子,却不被看重。慕容定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压在他的头上。
  慕容延自卑又极强的自大。她当时想要赌一把,冒冒险,看能不能刺激走他。这一赌,她暂时赢了。
  清漪坐在床上,喘息了会。等到缓过劲来,自己走到镜台前,扒开脖子上的衣物,看到脖颈上偌大的淤青。她都忍不住为自己心疼。
  清漪是慕容延带来的人,但是身份不明。慕容延从来没有言明她到底是甚么身份,于孟自然也不会对她有多殷勤。她这里只有两个侍女,而且还都是懒散之辈,外人来去自如。幸好吃穿上头并没有克扣。
  光是这一点,清漪就很满意。至于其他的,眼下实在是不好计较太多。
  过了几日,元穆过来看她,看到她脖子上没有消散干净的淤青,顿时面色铁青,“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清漪也不瞒他,“是慕容延,他儿子都死了,跑到我这儿说,要我给他再生个儿子。”
  元穆怒发冲冠,“他敢!”
  清漪也不说话,她只是低头的将手里杯子里头的热气吹拂开,然后啜一口。
  元穆手掌握紧,此刻他只是名义上的皇帝,真正掌权的还是慕容延和于孟两个,他有心杀他们,恐怕也要花费不少的力气。
  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无力,做了这皇帝,比之前甚至还要不如。
  清漪不知道元穆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一直坐在一旁,自顾自的看书饮水,待到脖颈有些酸疼,她伸手揉弄脖颈的时候,往原先元穆坐的地方一看。元穆已经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离开了也好。他每次来,她都不知道要如何和他相处。其实这么不见面,反而是最好的。
  也不知道,慕容延什么时候出兵。
  只要他出兵了,势必要离开五原,到时候她也能暂时松口气。
  慕容定已经离开长安背上的消息送到了慕容延等人的面前。慕容延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他和于孟等人商议出兵迎战慕容定,挑选了个黄道吉日,祭祀天地带兵出城。他把新立的皇帝留在了城中。
  慕容延带兵南下,王侜高兴之余,对于留在城内的那个女子,还是心有不满。他和弘农杨氏素无冤仇,两家又同是士族。原本他应当对这个女子的存在不放在心上才是,但她既然是慕容定的妻子,那么事情就要另当别论了。
  “大将军留下那个女子实在是不应该。慕容定既然已经杀害大将军的妻儿,大将军也应当以牙还牙。”王侜骑坐在马上,走在慕容延身旁。王侜自小学的是文士之道,骑马还是后来跟着慕容延在路上学的,学的不到家,骑在马背上,说不出的别扭。
  慕容延双手持着马缰,“一个女子罢了,还能如何?再说了,杀我儿子的人是慕容定,不是她。冤有头债有主,我此人恩怨分明,既然是慕容定,又何必牵扯上他的家眷?”
  “大魏律法,谋反者,妻儿都要判斩首。大将军的妻儿们就是这样被慕容定假借律法杀掉,大将军为何……”王侜还要再说,慕容延抬起手来。
  慕容延目光里毫无半点感情,他看向王侜,“慕容定还是慕容定,我难道还要和他学?”说着他顿了顿,“王先生,当年和你父亲有关的也只是慕容定一个,若是要把他亲属全算进去的话,恐怕我也是先生你的仇人。何必呢。”
  王侜一顿,他被慕容延这话堵的几乎无话可说。贺拔盛在一旁看见,差点憋不住笑。这王侜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出来的。长眼睛的都看出来,慕容延对这个弟妹有意思呢,好不容易把人弄到手,听他几句话就人杀了?
  慕容延想要从慕容定那里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慕容定北上找慕容延算账。
  双方人马杀气腾腾相遇,之前两人都已经隔空骂了一场。只是相隔千里,那里比得上见面痛快厮杀的强?
  唯一不如慕容延愿望的,便是北疆入冬的要比长安要早,哪怕北人已经习惯寒冷的天气,但是风雪一来,不可避免的要放缓行军速度。
  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才和北上的慕容定遇上。
  两军打了个遭遇战,天气恶劣,斥候们也不能完全克服恶劣的天气,将情报打探的一清二楚。
  双方先是一脸茫然,上头的反应远远比士兵们快得多,作战指令马上下来,原本两脸懵逼的士兵们,立刻已经有了调动,派出了前锋试探了。
  双方各自派出了前锋,想要试探出个深浅。
  可惜天公不作美,雪突然下大了,最后只能偃旗息鼓,择日再战。
  营地里头处处都是做饭的火光,士兵们几个围聚到一块,坐在火堆前,小声说起今日那场蛇头蛇尾的作战,咒骂着这个鬼天气。
  中军大帐里头,慕容定才看完从洛阳和南边送来的军报。
  人都说屋漏逢下雨,倒霉起来,连喝水都塞牙。慕容定没有喝水都塞牙,但看着手里的军报直糟心。洛阳那边,他把大部分的军力带走了,夫蒙陀便改攻为守。赵焕那个奸诈似鬼的家伙,时间一长看出点端倪,后来可能听到什么风声,大肆举兵攻打洛阳,洛阳暂时被赵焕拿下。
  这个倒也没事,反正都打了这么久了,洛阳辗转在两方的手里也有好几回。慕容定都习惯了,这次丢了,下次再抢回来就是。
  南边的梁国竟然这个时候也来趁火打劫!
  慕容定心里暗骂几声,心下想到,迟早有一日要把这班孙子全部都灭了。他写好了回复,令人快马加鞭送出去。之后一直坐在那里不动。
  他把所有的人都遣出去了,除非有要事,不然不能入内。
  营帐内静悄悄的,外头还能听到士兵们巡逻之时,整齐如一的步伐声。慕容定坐在胡床上,眼睛盯着帐顶。火盆里头的炭火已经渐渐熄灭,慕容定又没有叫人重新添置新炭,帐子内渐渐凉了下来。
  慕容定对这点点凉意毫不在意。
  越往北,他这心里就越躁动不安,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近了。元穆那个混账,是舍不得把宁宁给送到别处的,绝对是他在哪儿,她人就在哪里。慕容定深深吸了口气,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双翅膀,飞过去把慕容延的脑袋给砍了。
  他想到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越发暴躁,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在人前他做为主帅,必须冷静克制,哪怕再想要慕容延等人的人头,也要步步为营。到了这会,他才能有片刻的放松,任由自己内心的思念如同潮水泛滥。
  她还好吧?被那几个混账挟持这么长一段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以前她跟着他行军,他看着都心疼,几次想要把她安排在当地,等事情过去了之后,再把人给接回来,可惜后来到底没舍得。
  元穆那个混账东西肯定没有他这么好,也一定没有他再这么有耐心。再说了,那一行人里头,说话能管用的是慕容延。慕容延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对她好。
  慕容定两眼直瞪瞪的盯着帐顶,心里的焦躁比之前更加浓厚了。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大喝几声好发泄心中的郁闷。
  他握紧拳头,在身下的虎皮褥子上狠狠捣了一拳。
  宁宁,你也一定要好好的。要不是好好的,我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
  慕容定在心里默念。
  北地下雪似撒盐,粗犷又鲁莽,不似南边的飘柳絮的秀气。纷纷扬扬下了几场雪,等雪稍微小了点,双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打了一仗,不久消息送回五原郡。元穆看到消息迫不及待到清漪那里。
  这会冷的厉害了,在外头哈一口气,都能马上结冰,清漪不耐烦出去,自己守着一只小炉子猫冬。见着元穆来了,她没有半点欣喜,只是给元穆倒了一杯什么都没有加的热水。
  元穆兴高采烈,“宁宁好消息,慕容延和慕容定一战,慕容定受伤,我们赢了一战!”
  清漪原本低垂着眼,听到这消息,心头猛地一震,她几乎是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张开,“你说甚么?”
  “慕容定败了!”元穆满脸意气风发,“这厮平日看来不可一世,结果还是败在他兄长的手下!听说他人身上也中了一箭!果然恶人自有天收,他嚣张跋扈了这么久,也该有他的报应!”
  清漪听见元穆这话,僵坐在哪儿,两耳嗡嗡作响。瞬间几乎甚么都听不到眼前发黑,她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手边的矮几,才把身体稳住。
  “宁宁,你怎么了?”元穆瞧出她的不对,关切问道。
  清漪深深吸了口气,她压下狂跳的心跳,回过头来,唇边挤出一抹笑来。看起来似笑似哭,“你方才说他败了?”
  元穆点头,复又欢喜起来,“似的,他败了。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回到长安,等到回到长安我就能入主皇宫,到时候你就是皇后。”
  “如果陛下还没死呢?”清漪问。
  之前他和慕容延商定,只要慕容定弑君的消息传来,就立刻拥立他为皇帝。他根本不信慕容定在被元绩狠狠捅了一刀之后,还会留他一条性命。但是等了半个月,也还没有等到慕容定弑君的消息,慕容延坐不住,和王侜等人商量之后,直接说皇帝已死。
  元穆心里当然清楚元绩还活着的可能。但是那又如何?只要他和大军到了长安,就算元绩还活着,也得死。皇帝只能有一个,他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也不能容下这位族兄了。
  “那他也要死。”元穆轻声道,他没有半点负担,也没有半点挣扎。言语随意轻松,好像只是在和清漪谈论天气一般。
  元穆看向她,“不管如何,他现在都已经是先帝了。”
  清漪一阵疲惫,她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揉按太阳穴,“你觉得你这个皇帝真的会做的安心?”
  不等元穆回答,她苦笑,“现在的军权全部掌握在慕容延几人的手里,皇帝对常人来说,高高在上,但是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一株白菜,哪里需要往哪里搬,你一日手上没有实权,哪怕头上顶着皇帝的名头,也不过是他们手里的傀儡,干甚么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还有甚么可以自专的?”
  清漪见元穆还要说,抢在他之前道,“你难道忘记了,皇帝还可以废黜吗?霍光操纵上官太后废黜刘贺的前例在前,你还不记得?哦,对了。他们恐怕还用不着和霍光一样,把上官太后请过来做面上功夫,不是还有个现成的太子。小小的一个,说话都说不清楚,岂不是要比一个成人容易操纵许多?”
  元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宁宁说这些话,是想我不好吗?”
  清漪摇摇头,“我只是提醒你而已。早做准备。毕竟如你所说,你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没有退路了,但是如果可能,怎么也要替自己谋划一条好的出路吧?”
  元穆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但是他依旧面色不佳。
  他盯着清漪的面庞半晌,“宁宁听到慕容定这厮受伤的消息为何不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要找出蛛丝马迹来。
  清漪别过脸去,“我累了,陛下请回吧。”
  陛下二字瞬间将两人之间拉开疏远的距离。元穆手掌攥紧,又慢慢松开。此刻的她坐在那里,面若冰霜,拒人以千里之外。他就算再留在这里,也不过是看她的脸色。元穆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好,看上去你也累了。我先走,宁宁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他说着顿了顿,“我们的路还很长。”
  说罢,他大步向外走去。
  清漪没有送他。
  侍女走进来,正要遇见出去的元穆。侍女看见元穆的脸,痴痴呆呆,傻站在那里,人都走了,还一脸痴相。
  五原郡这里原先是六镇之一的沃野镇所在地,民风彪悍之余,更崇尚粗犷之美。侍女哪见过元穆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每次来,只要见到了,就会痴痴呆呆看上许久。
  清漪看到侍女站在那里,开口,“你自己去玩吧,我这里暂时用不到你。”
  侍女依然没动,不仅没动,还嘴里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话,眼神暧昧。清漪原本心情不佳,侍女如此不知好歹,她抓起手边的茶杯重重砸在侍女脚下,茶杯顷刻间粉碎,水迸溅而出。
  “滚!”
  侍女吃了一吓,不敢和她争执,灰溜溜的跑出去。
  侍女一走,室内就只剩下她一人。清漪胸脯起伏,伏趴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那么一个无法无天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受伤了呢?
  他那么坏,就该是祸害千年的命。
  怎么可能会受伤呢?
  *
  大帐里头慕容定光着膀子,军医小心翼翼的从他伤口上将箭镞取出来。
  慕容定在对战慕容延的时候,被流矢所伤。这也常见,毕竟沙场之上刀剑无眼,被流矢伤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慕容定年轻体壮,中了流矢之后,一把把外头露出来的箭杆折断,然后依然指挥作战。鸣鼓收兵之后,杨隐之请他亲自出面巡营以安军心。
  慕容定又走在外面走了一圈,再叫军医过来给把身上的箭镞取出来。
  杨隐之看着军医给慕容定清理污血,“丞相伤势无碍吧?”
  “流矢没有射中要害,不过毕竟身上有伤,还是要好好养。”军医见慕容定满脸不以为然,不由得加了一句,“若是不注意调养,很有可能伤势加重,到时候就说不好了。”
  “丞相。”杨隐之见慕容定一脸的不放在心上,不由得过去轻声问了一句,“丞相可还好?”
  慕容定摇摇头,“我是无事,”慕容定说着摸摸下巴,“你去叫人把我受伤的消息透露到那边去,叫他们好生得意一下。”说着慕容定又有点心疼,他对杨隐之压低声音,“你说宁宁听说之后,会不会心疼啊?”
  杨隐之一哽,抬头一看,见着慕容定双目不似开玩笑,竟然还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包着一只狼爪:你说兔几会心疼我不?
  弟弟:……

☆、第179章 夜袭

  慕容定那一箭射中了手臂, 主将受伤, 不管轻重,都是撼动军心。所以杨隐之才会火烧火燎的请慕容定出来亲自巡营。
  过了三两日,慕容延这边抓到了两三个做军官打扮的逃兵, 逃兵是从慕容定那边逃出来的。前段日子雪下得有些大, 导致几个人分辨不清方向, 误打误撞跑到了慕容延这边, 被一块捉了。
  那几个被抓的人立刻被看管起来, 不多时就被问出一些话来了。例如主将负伤,已经几日没有见到人了, 军心有些不稳。他们也有些担心这次打仗出来是白白送死,捞不到任何好处, 所以脚下抹油逃了。、
  这几人的级别不高,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话送到慕容延那里,慕容延当夜令人上了酒。行军打仗,一切从简。但是从简两个字只是对下面的人而言, 对慕容延等人是不存在的。当夜, 慕容延叫人上了酒,他和贺拔盛几个喝酒喝的酣热。
  慕容延持着酒杯,想起了清漪。那天夜里, 她面带讥讽,话语如利剑,说出来句句如刀,扎在他心头上。
  想起慕容定为他所伤, 慕容延心底又说不出的痛快,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惯的死对头终于在自己手里摔了跟头,他终于可以对死去的慕容谐说,他当年说的那些话都是狗屁。
  慕容延手里持杯,笑的敞怀,他依着手边的凭几,看向面前已经有些醉了的几人。
  “当年先丞相说我甚么来着?”慕容延目光迷蒙,他仰起头来,仔细思索,“先丞相说我好大喜功,才能有限,实在是不堪大任?”
  贺拔盛喝的迷瞪瞪的,他直着身子,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听到慕容延此言,米瞪着眼,“先丞相那话怎么能当的真呢?他当时被六藏阿娘都迷昏头了。那老娘们厉害,十多年来,把丞相迷得那叫一个狠。顺带着喜欢六藏胜过喜欢你,他说出来的话,自然不算数。”
  于孟也在一旁搭腔,“贺拔将军所言甚是,谁都知道先丞相是被迷住眼了,昏头之下才做出的决定。这不,他一走,六藏就彻底翻脸,多少老兄弟都折在他手里了?当年就算是先丞相在世,都没有这么做。”
  王侜在一旁听着于孟这样抱怨的话,哂笑不说话。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上位者上任伊始,总要有动静,敲打那些不听话的下属,建立威望。王侜和慕容定有仇,但这点还是看的清楚。
  “大将军,如今慕容定手上,军营中军心不稳,正是大好时机。”王侜转头对慕容延道。
  这话点醒了慕容延,他坐起身来,酒杯搁置在一旁,脸色都沉稳下来。
  慕容定受伤了是没错,军营里头也有几个小头头逃跑没错,但是他的大军还在,他人还活着。
  “王先生说的没错,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慕容延坐定,他仰起头来,“说句实话,慕容定的军力要胜过我,”慕容延说着,拳头在膝头握紧,哪怕不甘心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慕容定的实力在眼下来言,比他强。
  于孟听后,捶胸顿足,“五原自从朝廷和蠕蠕联姻之后,兵力就不如以往了。要是以前沃野镇还在,举镇之兵力,恐怕拿下六藏都不在话下。”
  贺拔盛听说,想起当年六镇兵力之盛,连朝廷都不得不叫来蠕蠕一同帮忙,不由得唏嘘。
  慕容延没有跟着他们一同回忆当年,他只是听说过六镇当年的辉煌,却没像慕容定那样扎扎实实的去当了几年的兵。慕容定在草原上到处打仗的时候,他还在晋阳骑马。
  “好了,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慕容延抬手道,“眼下的急事,是先把慕容定铲除。”
  几人闻言,立刻连连说是。
  王侜听到慕容延终于要对慕容定下手,顿时双眼精光四射,喜形于色,“大将军英明!此刻正是除贼之时!”
  贺拔盛倒是保留有几分脑子的清明,没有和王侜一样,听到要攻打慕容定就来精神,他听到慕容延这话,一翻手,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酒杯。酒水洒了一地,他面色酡红,抬起头来,“不过六藏那边的军力大过我们,如果要打他的话,不能像上回那样。不然被他包围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孟连连点头,“没错,六藏那边,要打,但是要怎么打,还是好好商量。”
  慕容延颔首,“没错,此言甚是。”
  “若是论军力,慕容定胜过我军,大将军上回虽然伤了慕容定,敌军士气也有所下降……”王侜说着沉思了起来。虽然说有以少胜多的例子,但那毕竟还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要双方对阵,若是军力弱于地方,那么就不能正面作战。
  慕容定受伤,他们个个都高兴。可是心里都清楚,慕容定是被流矢所伤。只能说是他们运气好。如果作战,总不能一心希望上天垂怜,运气多好几次。
  “孙子兵法有言:敌则能战之,少则逃之……”王侜立刻闭上了嘴。
  果然慕容延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慕容延似笑非笑,“这可不该是王先生该说的话,之前不是力求和慕容定一战么?”王侜冷汗如雨,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慕容延话语一转,“不过,王先生的话应该是要我不要和慕容定正面相对吧?”
  正面交锋,如果不能事先谋划一番,战胜的几率太小了。
  “在下正是此意。”王侜来不及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立刻回道。
  “……”慕容延靠在凭几上,他看向面前的几个人,“既然不能正面交锋,那就只能智取了。”
  慕容延这话叫贺拔盛几人齐齐看了过来。
  “六拔,你的意思是……”贺拔盛吞了一口唾沫问道。
  慕容延只笑不语。
  冬天是慕容定最喜欢的季节,他以前驻扎在草原上,草原上的气候变幻莫测,连最有经验的牧民都不知道一天里会有几次变化。清晨起来的时候,冷的撒尿裤子都脱不下,但是到了中午,热的人恨不得当场脱光了,好好凉快凉快。只有到了寒风凛冽的时候,大雪纷纷,草原一夜之前成莽莽雪原,站在外头一看,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当然草原上风雪大,有时候外头的牛羊指不定要死一片。所以只有那会,他可以小小的休息一下,躲在穹庐里头,暖一暖身子。
  但是等到自己带兵打仗,下雪这事就成了他焦躁的来源。
  慕容定一条胳膊上包着绷带,军医几次吩咐了他,说他这段时间不能有太大动作,否则伤口裂开之后,痊愈起来就有些困难。
  慕容定坐在案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此刻他身上穿着厚厚的袍子,看不到衣服之下的伤口如何。现在冷的也厉害,他哪怕天生体热,也不愿意在这个天气里头,把自个脱光了察看伤势。
  反正军医会一日两次过来给他换药,若是有不妥,军医会和他说的。
  慕容定看完了手里的公文,此刻夜色已深,外头也听不到任何的响动,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他丢开笔,叫亲兵进来给他脱下啊外头袍子,躺在床上,胡乱把被子往身上一盖。清漪在的时候,他能美美的享受到她的照顾。可是她不在身边,有的只有一群大男人,大男人们就算是在心细,也有疏忽的地方。
  慕容定盯着面前的火盆,无语的望了一眼亲兵。
  这火盆离的太近了点,烟灰出来会呛死人的……
  慕容定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等亲兵出去之后,他两眼一闭。反正她不在,将就也就将就一下。
  过了一个多时辰,慕容定听到外头似乎有隐隐预约的声响。他一跃而起,直接掀开身上的被子。他才起来,外头的亲兵已经冲了进来,“丞相,有人夜袭!”
  慕容定一听,抓起放在放在床头的环首刀,大步而出。
  风雪迎面吹来,只见外面火光彤彤,四处乱象众生,杀戮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慕容定大喝一声,他抽出环首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眨眼之间砍翻了好几个敌兵。他冲在前头,亲兵们跟在后面左右拼杀,有人认出慕容定来,大呼,“是丞相!”
  寒光在夜风一闪,头颅飞旋而过,断了的脖颈上喷溅出一尺有余的鲜血。
  慕容定一刀直接砍掉敌人头颅,从不给敌人半丝喘息的机会。他在前杀出一条路,原先被突如其来的变乱给吓到了的士兵们纷纷找到了主心骨。慕容定一面厮杀,一面主持其他人去其他将领那里,组织士兵抵挡敌军。
  慕容定自己都不知道夜袭过敌人多少次,知道夜袭与其说是敌人有多厉害,倒不如说是自己被自个给吓死的。
  迅速安抚军心,组织反击才是正道。
  慕容定杀出一条道,用死亡和鲜血将那些处于惊慌失措的士兵的神智给拉回来。
  越来越多的士兵已经被自己失散的伍长,和百夫长召集,就算暂时还有些昏头昏脑,找不到自己的队伍,但是跟着人去就是了。
  慕容定左右劈砍,恶煞一般,他浑身上下都是鲜血,鲜血溅在他白皙的面孔上,冬夜的火光之下,男人俊美脸上鲜红的血迹,手中长刀滴血。如同夜叉修罗,一条条的收割人命。
  军营里牛角号声吹起,而后士兵们在上峰的指挥下,紧紧聚拢在一团,捕杀敌军。
  待到寅时三刻,变乱平息下来,前来夜袭的慕容延部被打退,只丢下满地的尸体。
  慕容定站在夜风中,此刻寒风刺骨,但是他半点都不觉得寒冷,甚至头顶上已经腾出了阵阵雾气。
  杨隐之赶过来,见着慕容定浑身都是血,头顶冒热气。他哪怕知道慕容定的体质有些不同常人,但是见着他这样子,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丞相。”杨隐之上前一拱手。
  “现在还有贼人么?”慕容定问道。
  变乱之中慕容定的身先士卒稳定了人心,将领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不然自己乱起来,恐怕还没打,自己就先败了。
  “应该是没有了,现在将军们正在带人巡查。”杨隐之道。
  慕容定点了点头,他从口中喷出一团白雾,“走吧,站在外头我都要担心你会不会冻死了。”
  杨隐之哭笑不得,他知道慕容定是说他生在洛阳,怕他适应不了这里的寒冷天气。但是来都来了,断然没有受不了就躲着的道理。
  “属下还没到冻死的时候。”杨隐之道。
  慕容定抬头,伸出血迹未干的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
  见杨隐之没有被他拍个趔趄,他才赞许的点点头,“这才好,有个男人样儿。”
  杨隐之几步走在慕容定身边,见着左右都离两人有一段距离,才压低声音道,“丞相伤还好?”
  慕容定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条胳膊受伤了,“我不知道,应该还好吧?”
  慕容定有点迟疑,杨隐之一听,气的几乎跳脚。连自己伤势都不知道好还是坏。他连忙搀扶着慕容定到帐内,然后叫军医过来。
  外头衣服一脱,只见着绷带上鲜血淋漓,果然伤口已经裂开了。慕容定看了一眼自己淋漓的胳膊,毫不在意。
  军医低头给他处理伤势,慕容定还能抬起头来和杨隐之闲聊,“这伤也没有甚么大碍,当年先丞相教训我的时候,打的比这个还惨,第一天打完,第二日就要去办事,不是照样啥事都没有么?”
  “丞相,现在丞相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还是不要和以前相提并论了。”杨隐之恨不得把慕容定的那张嘴给堵上。
  军医小心把慕容定胳膊上的伤口清洗干净,敷上药之后,包扎完毕。
  “丞相还是要小心,伤口若是迟迟不能愈合,就会加重伤势。现在是冬季还好说,但要是天气变热,伤口说不定会溃烂。到那时候,就棘手了。”
  慕容定知道军医这话绝对不是在吓唬他,他见过很多老兵的伤口,受伤并不严重,但是后续伤口溃烂深至骨头,最后为了保命,只能将整条手臂卸了去。
  这句终于把不可一世的丞相给治住了。慕容定沉默了许久,等到军医离去之后,他才动了动。
  “方才那些话丞相都听到了。”杨隐之见着慕容定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免有些解恨,“丞相还是多休息……”
  “不。”慕容定抬起手来,他迎着杨隐之不解的目光看过去,“现在还不是最冷的时候,你是没见过这地方冷起来到甚么程度,上茅厕你都脱不下裤子!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慕容定见到杨隐之还要开口,他抢在前头,打断他的话,“你外甥在家里等着阿娘回去呢。两个孩子没有阿娘看着,那叫甚么样儿?尤其阿梨,阿梨一天问我几次,甚么时候阿娘才会回去,你好意思叫我在孩子面前失信?”
  杨隐之嘴唇动了几下,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再说了,你姐姐还在那些混账玩意儿的手里,我不赶紧的把她救出来,难道还要留她多吃几天的苦头?”
  杨隐之哑口无言。
  “姐姐的事当然要紧,但是丞相你要是有个万一……”杨隐之当然想要清漪快些被救出来,但是他既然为慕容定的属下,就不能事事都想到自己家。慕容定若是有事,例如沙场之上出现状况,到时候就会比现在更加难以收拾。
  “我没事,我年轻力壮,这点小伤我还不放在心里。到时候我不自己冲锋陷阵就行了。”慕容定说着呲牙笑,“六拔那个东西,给我玩这手,不知道我当年夜袭敌营的时候,他还在晋阳的床上睡大觉吗?”
  慕容延给他来这么一手,若是他真叫慕容延得手,那也罢了。但是他还没死呢,既然他还活着,那么这笔账就没法了结!
  “左中郎将。”慕容定突然出声。
  杨隐之浑身一愣,随即抱拳,“丞相。”
  “劳烦你去把那些能议事的将军们全都请来。”慕容定道。
  杨隐之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劝说不了慕容定了,慕容定决心早早就下了,这一晚的事更是坚定了他想要灭慕容延的想法。
  杨隐之点头转身离去。
  几日之后,等到天气好了些,慕容定和慕容延大战了一场。
  因为早些六镇和朝廷的争斗,和随后东西战局的吃紧。慕容谐将那些沃野镇的老兵们调到洛阳中原一线的多。五原的兵力大不如以前,于孟和慕容定一战,被慕容定当空一箭射穿了眼窝,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一头栽倒。
  慕容定来势汹汹,士气比之前大振。慕容延原本想要一鼓作气,却被慕容定横刀将大军从左翼斩成两半。被打的丢盔弃甲,慕容延收拾残军,退回城内。
  慕容延直到关闭城门的那刻,心才放了下来。
  这一次他败的堪称狼狈,不过他不觉得自己这次就不行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他只要还剩下一口气,就能反败为胜。
  于孟死了,慕容延趁机把他手下的那些兵力全部收拢过来。战败的时候,士兵容易溃逃,甚至远远逃开,再也不回来。这个问题哪怕是孙武再世,也没有办法。慕容延令人点清余下来的人数,另外下令埋锅做饭。
  慕容延胡乱吃了几口饭,上了城墙。冬风凛冽之中,慕容延看着远处慕容定营地里头的火光,心中生出一股悲愤。
  他难道真的如阿爷所说,才能比不上慕容定?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很快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绝对不是!当年他也曾经带兵东征,又不少的建树。要是真的和阿爷说的那样,他还会赢得一些旧部的拥戴吗?
  慕容延站在女墙后,目光越发幽冷。
  且让你得意这么一段时日,今日之仇,来日必将百倍奉还!慕容延心里冷笑。
  慕容定在营帐中,摊开了地图。他眉宇之中的焦躁被按捺在心底。他把慕容延吊起来打了一通,但是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慕容延这边一日不除,他就不能完全腾出手来,对付东边的赵焕,还有南边的梁国。
  梁国还好说,但是赵焕却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夫蒙陀应付赵焕,暂时还没有问题,但是时间一长,难免有些捉襟见肘,要是再持续下去,恐怕不容乐观。
  慕容定看着面前的地图,目光沉沉。
  “不能再拖下去,冬日军粮耗费要比往常都要多上许多,但是城内军粮消耗的多,难道我们就消耗不多了?”慕容定指节屈起敲击了桌面,“不行,要是照着以前攻城的法子,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不行。”
  “那么照着丞相的意思是?”
  慕容定一掌重重按在地图上,“我没有耐心等他粮绝。”说着他看向杨隐之,“传我命令,明日攻城!”
  杨隐之浑身一凛,抱拳“是!”
  **
  *
  元穆已经有很久都没有来过了,清漪松了口气。元穆来了,她也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只有两人沉默的坐在一块,难堪又尴尬。
  外头越来越冷,清漪袖手坐在室内。屋子里头冷清清的,没有多少人气。这屋子里头经常只有她一个人,那两个侍女自从被她一顿呵斥之后,发脾气不来了。清漪正好落个清净。
  外头的雪已经大了,也不知道之前自己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清漪往手心里吹了一口气,就去够火盆,火盆里头的炭火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旺了,火钳还没挑弄几下,外头响起几声叩门声。
  清漪有些奇怪,之前不管是慕容延还是元穆,来了就直接来了,今日倒是和以往不一样。清漪打开门,见着两个人站在门外,那人见她开门,低下头来,“杨娘子,陛下请你过去。”
  清漪一愣。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呲牙:抢我兔几,杀我小弟,要怎么算?

☆、第180章 再会

  清漪随着来人前往元穆的“寝殿”, 所谓的“寝殿”不过就是一个宽敞一点的院子。元穆被慕容延等人拥立为帝, 紧接着就是起兵。元穆这个皇帝,慕容延等人不知道是不是忙不过来,还是根本没有上心, 将元穆往稍微讲究点的院子里头一放, 就算是寝宫了。
  清漪私下几次劝说元穆, 奈何元穆以木已成舟, 拒绝她的劝说。清漪知道元穆已经陷进去了, 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会听进去。
  何况前段日子, 慕容延似乎还送来了打了胜仗的消息。元穆想要放手,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清漪前脚进门, 才到屋子内, 门就从后背关上了。
  元穆的屋子里头倒是要比她现在住的屋子暖和,清漪在外头手指都已经冻僵了,被暖气一暖, 不禁觉得指节上有些痒痒。她忍不住搓了搓手。
  打量了这屋子几眼。看上去普通的很, 也没有多少与众不同。清漪在那里站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清漪看过去, 只见到元穆满脸高兴,手里持着一卷黄麻纸,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他把手里的黄麻纸递给清漪, “宁宁,你看看。”
  清漪接过,展开一看,大吃一惊。这竟然是封后诏书!诏书上的那几句话,来来回回都是极具常见的套话,但是上头的人名却实实在在是她的,除去最后没有玺印之外,还真的差不多都齐全了。
  “这又是甚么?”清漪提着手里的纸张,浑身僵硬。着薄薄的一张纸,在手里如同有千斤重,她自己看来,该和元穆了断个干干净净。这么多年来,她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元穆也不这样看,现在他告诉她要册封她做皇后,清漪一时半会的,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封后诏书。”元穆嘴角弯弯,笑容甜蜜的,似乎含了蜜糖。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颇为期待的望着她。清漪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看自己欢喜,要她说好,可是这个好字,她哪里说的出来?
  “你这又是……”
  “我觉得也该了。”元穆唇角含笑,“这段时间,慕容延那边好消息不断,我觉得,迟早我们是要回长安的,特意亲自写了这封诏书,到时候直接令人去办就是了。中书省的那些人,写一道诏书,一群人要争来吵去好半日,不如我自己亲自定下,到时候也免了许多麻烦了。”
  元穆说着,看着她。清漪有些手慌脚乱,而后很快稳下心神。
  “是吗?”清漪转过眼去,她手指轻轻捏着那张纸,她轻笑,“你也太心急了。”
  “早该了,我最后悔的事,及时当年慕容定那厮把你带走的时候,没有和他抗争到底。如果再来一次……”回忆往事,哪怕时过境迁,他额头上的青筋还是爆了出来。当年他无力看她被夺走,只要回想起来,恨意就深了一层,日日夜夜,痛不欲生。
  幸好,苍天有眼。这次他终于可以把原本属于他的心爱之人给夺回来。
  清漪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她知道元穆此刻想要听什么,不想听什么。如果说实话,恐怕两人都要闹个不痛快。这么多天来她一直在说实话,可是没有一句元穆是听进去的,她这会再说,也没有多少用。
  她沉默着不语。
  元穆只当她不信。他一笑,并没有将她的沉默放在心上。一张纸而已,若是她愿意,可以模仿他的笔迹,写多少封都可以。
  “我听说你最近有些不好。”元穆打量着她日益消瘦的面庞,“他们安排的人不好?”
  “无所谓好不好,反正她们在我眼前晃,我也觉得心烦。见不着还更好些。”清漪说着,顿了顿,“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她在这里,除了从元穆这里之外,也没有其他的消息渠道。
  就算有消息来,也不会送到她这里。元穆做为名义上的皇帝,说不定会知道些。
  元穆让她在床上坐下,又叫人上了酪浆。
  “新的消息还没来,毕竟最近路上冷的很,天降大雪道路结冰。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要花上不少时日。”元穆说着一笑,“希望这次他能送来我想听的消息。”
  虽然还没有真正到洛阳举行登基大典,但是元穆言行举止间已经有了皇帝的样子。清漪侧目,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
  能说的都说了,到了这会,她是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元穆留她在这里住下,“你那里冷冷清清,之前说喜欢清静那也就罢了,但是这个天里,没人伺候,你要怎么过冬?”
  清漪脸一红,两辈子加在一块,她还真的不会怎么做粗活。曾经在慕容定那里做了一小会,后来兰芝来了,她基本上也没做过了。
  “我叫人给你收拾好了。直接住过来。至少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这里的气候不比洛阳。”
  元穆这话句句在理,要是这会病了,就是给自己添乱。五原郡的冬天把人冻死都轻而易举,更别说叫人生病了。
  “麻烦你了。”清漪垂下头。
  元穆一笑,让人去安排。他叫人摆上棋盘,和她对弈。说是对弈,两人根本就没有多少心思在棋盘上,清漪心思重重,棋路都带着三心二意,破绽百出。他只是想和她多呆一会。
  下了会棋,清漪露出点疲倦,元穆就让她回去休息。清漪曾经在路上因为劳累伤到身体,所以元穆格外小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她就有别的闪失。
  清漪离开之后,元穆吩咐人把之前伺候清漪的那两个侍女丢到城郊去。
  这样的天气,寻不到暖和的地方,用不到第二日天亮,就会冻死。
  安排完一切后,元穆畅快一笑。
  清漪到了新的住处,和元穆说的那样,比她之前住的地方宽敞暖和。她手指头上结了两三个冻疮,还有脚后跟也是。痒的钻心。
  屋子里头暖和,冻疮这东西就是喜暖,明明是被冻出来的,遇见暖意,就开始痒的钻心。偏偏还不能抓,抓了的话还会疼。
  有人送来了暖手的炉子,清漪接过,坐在床上。想起那道封后诏书,她脑子一阵生疼。疼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后思绪一转,她想到了慕容定,还有两个孩子。她知道慕容定受伤了,却还不知道两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被掳走之后,这两个孩子过得怎么样了?
  好不好?有没有事?
  这些她都不知道。
  这个城池把她困住了,半点也逃脱不开。清漪抱着手炉,仔细的想了想,要是真有慕容定倒台的那一天,她就算是砸上自己的一切,也不能叫两个孩子落得慕容延儿子那样的结局。
  清漪下定了决心之后,舒出口气。
  他可要争气,可别真的被慕容延给弄死了,要是被弄死了,恐怕慕容谐埋在地下都会跳起来把他给打一顿。
  清漪噗嗤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里的侍女们见着这个冰雪做成的美人儿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静,突然笑起来。不由得头来颇有些诧异的目光。
  那个美人儿也没搭理她们,自顾自的在那里笑,笑够了又幽幽的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口气到底是为谁叹的。
  慕容定的攻势并不如意。慕容延被慕容谐定了个好大喜功,这个没错,但是慕容延也不是无能之辈。
  慕容定的军力远远胜过慕容延,但是攻打城池的结果便是花了小半个月,城门的血被双方的血侵泡个几回。城门紧闭,还没拿下。
  慕容定为此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里头发了几回的火,但是城池拿不下来,他也不能找手下将领们的麻烦。
  攻城古来都是攻城的一方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有时候城中粮草充足,包围上一年都拿不下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又不是没有见识过这样难啃的骨头!
  但是见识过一回事,真正火烧火燎要攻下又是另外一回事。慕容延城门关闭,只要城内不出叛徒,哪怕城内粮草耗尽了,也能够支撑好几个月。
  “……”慕容定望着面前的地形图,地形图上墨黑的线条描画出山川河流状貌,中军大帐内,静悄悄的,连喘气声都没有。
  将领们攻城不利,谁也不敢在慕容定面前说话。慕容定没有斥责,更没有责罚。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不发火,不代表他心里没有火气,一旦真的爆发出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慕容定盯着面前的地图半晌,手指在羊皮上缓缓滑过,点在个地方。浓眉紧皱,“打了个半个月了,再过几个月,雪会吓得更大,这地方冷出了名。比不得南边,要到来年四五月才会开始暖和,到那个时候,我都还不知道会成甚么样子。”
  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时候只是快了那么一点,或者是慢了那么一点,机会擦身而过,兵败如山倒。
  别说东山再起,全家老小的命都指不定保不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赢了就是整个天下,但若是输了,想要过平头百姓的日子根本不可能。
  “绕过去。”慕容定道。
  众人一惊,看向他。慕容定头也不抬,他的目光紧紧盯在地图上,“我没有那个功夫和他继续耗下去,他可以学乌龟王八,躲在里头死守不出。但是我不行,他就那么点点家当,没了也就没了,但是我不行。”
  “左中郎将,”慕容定看向杨隐之,“你说呢?”
  “丞相所言甚是。”杨隐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其实有些话他来说更好,但是慕容定之前也没有和他通气过,直接就说要绕过慕容延,他也其他将领一样,都被慕容定这话给一棍子给抽懵了。
  “釜底抽薪,丞相带兵绕过慕容延,直扑五原郡,到那时候,他再做困兽之斗,也毫无半点用处了。”杨隐之道。
  慕容定的意思他们都明白,只是……
  杨隐之抬眼看了周围站着的那些将领们,留下来的会是谁?留下来的将领,要说轻松也轻松,不用和前几次一样,耗费全力攻城。仅仅是要看住慕容延,但是这看住也不是那么简单,毕竟慕容延也不是个傻子,万一要是没看住,人跑了的话,罪过也就大了。
  “你跟着我。”慕容定飞快的下了决定,他指向面前的将领,“你们几人留下看住慕容延,记住一定要把他给团团围住,不能给他有半点的机会!”
  慕容定目光炯炯,看的那几个被点名的将领被他看的低下头,“是!”
  慕容定留下几个将领还有部分军力,驻扎在离慕容延不远之外,拿出和慕容延打持久战的模样。
  他则另外带兵继续北上,打下五原郡再说。五原郡被他给端了,他就不信慕容延自己还能窝在那个地方里头一辈子!
  当初于孟和慕容延南下的时候,几乎是孤注一掷,他们知道要对付慕容定,实力悬殊之下,要是不拿出全部家当来,想要打赢几乎是没有半点可能。所以慕容定绕过慕容延北上,抵抗有,但是却不多。
  遇上那抵抗的人,慕容定放出于孟已死的消息。如果还是坚决抵抗,那么就只有攻打一条路可走了。
  慕容定攻势甚猛,势如破竹。终于逼近了五原郡。
  元穆得知慕容定兵临城下,大吃一惊。慕容延送来的消息里,都是如何打破敌军,甚至慕容定都受伤之类的好消息来。他以为事情会顺顺当当,没想到,慕容定竟然会这么快杀上门。
  大门城门紧闭,城门外日日都有攻城。厮杀和投石机头来的石头每日不断。哪怕元穆住在郡守府里,都能听到石头落地的声响。
  今日雪停,风也不见踪影。他站在院子里头仔细侧耳听了好会,突然他问身边的侍从,“外面攻势怎么样了?”
  随从一脸茫然,“今日外面没有打仗啊?”
  前几日下了一场暴雪,雪势甚大,所以慕容定被迫暂时停下攻城。也不知道这位陛下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站在那里半晌也没有听到声音。到他那儿就是打仗了。
  元穆听后,脸色有些不好。过了好会,他才长长的吐出口气来,“反贼太可恶了。”
  他自小学的是诗书,骑射还是在变故之后才捡起来的。可是他在打仗上面,可谓是一窍不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他只会让手下人去办,办的好了,他重重有赏,办的不好他罚就是。
  但现在他就连能用的人,都不知道要找谁。守城的将领是于孟的手下,只听命于孟一人,至于他,他派人问过几次,那将领都是满脸的不耐烦。
  元穆站在雪地里,脸色雪白。
  他的拳头握的更紧,出去的人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于孟已经丧命了。
  元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如遭雷击。于孟一死,他手下的兵马必定会被慕容延吞并。但现在的情况是,于孟已死,可是慕容延却不知死活。那些于孟旧部各怀心事,至于他这个陛下,被丢在一旁无人搭理。
  元穆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外头的天气实在是冷,竟然比下雪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哪怕元穆一个正值壮年的男子,掌心冰凉。
  “陛下回去吧?”侍从在他身后轻声道。
  元穆点点头,回到了屋子里。
  五原郡的城墙修的高大坚固,城墙之前一片雪白。护城河在北面是个有点鸡肋的东西。南边还好,但是在北面,护城河只要到了冬日就会结冰,冰层够厚,人马在上面通行无阻。
  只见几骑踏冰而来,直接奔驰到城门下,城头上的士兵见状,忙向城池下射箭,箭矢射出钉在土地上,挡住了这几骑的马蹄。
  这几个骑兵拉住了马,仰头大喝,“于孟已死,丞相已经率领大军兵临城下,尔等何必再做困兽之斗!丞相有言,只要弃暗投明,前尘往事一概不咎!你们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赔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
  这十几个骑兵嗓门甚大,口齿清楚,城门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城门上头的士兵面面相觑,守城的将领面色青黑。于孟之死,他当然知道,只是暂时按捺下来,于孟既死,这五原郡虽然只是个边城,但是麻雀再小它也是肉,这里还曾经是沃野镇的所在地,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是能吞下这么一个地方,说不定也能做出一番成就。
  谁知道慕容定在城墙底下大大咧咧的就把于孟死讯给爆了出来。郡守已死,对军心动摇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何家没有老母孩子,既然能活命,为何要丢掉一条命呢!”下头的人还在继续。
  “放箭!”校尉下令。
  下头那些人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似得,在箭手拉弓之时,拉过马头直接回去,只留下一道离开的背影。
  校尉见到那些人逃远了,偷偷的打量了一下大将败坏的脸色。和身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日夜里,清漪尚在睡梦中,听到外头脚步杂乱,交杂有惊呼之声,猛地睁开眼。自从经历过慕容延夜里擅自闯入她房门这件事之后,不管夜有多深,她从来不会放任自己沉入深度睡眠里。
  外头声响一起,清漪马上惊醒。
  她不喜欢睡觉的时候身边还有人,何况那些人留在这里,在和不在都是一个样。既然如此,就不必留着那些人。所以此刻偌大的室内只有她一个人,清漪抓起堆放在一旁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她把腰带紧紧扎在长裙外,紧闭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破开。
  清漪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有人大步闯入内室来。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那人的脸,竟然是元穆。
  元穆此刻穿着普通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鲜卑风帽,乍眼一看,竟然和平常鲜卑人没有任何区别。
  清漪看到他这样的装扮,吃了一吓。
  “宁宁,快和我走!”元穆抓住她的手就往外面跑。清漪被他拉的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到底怎么了?”清漪被元穆拉出了房门,只见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所有的人不管是家仆还是侍女,都尖叫逃奔。
  “有人放慕容定进来了!”元穆咬牙道。他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成真了!若是照着之前他的话,令看守城门的校尉互相监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祸事!
  清漪一呆,元穆拉住她直接穿过杂乱的走廊,直接奔向侧门。
  元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座府邸摸熟了的,他拉住清漪直接绕过几道弯路,直接奔逃出门。
  门外火光处处,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撞翻了火盆,火光从两人身后熊熊的照耀着夜色的天空。
  外面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到处逃难的人,马蹄声已经从远处传来,传入人耳里,声声催命。
  元穆脚下一顿,拉住清漪奔向另外一个方向。
  冰冷的空气灌入鼻孔和口腔里,冻的几乎麻木。清漪被元穆带着在街道之间仓皇奔逃。
  可是那些马蹄声依然没有半点停顿,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漪一把抓住元穆,“你走吧!”
  元穆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反手一把扣住清漪的手,“宁宁,你在说甚么?”
  “你快走,不要带上我了!”清漪说着双手推元穆,四处一片惊乱,恐怕慕容定手下的人马已经赶过来了。
  元穆要是被抓住,恐怕就是死路一条。
  “你在胡说八道甚么?”元穆抓住她的手,目眦尽裂。
  哒哒哒——
  清漪听到疾驰的马蹄声,面色一白,都说熟识一个人之后,哪怕只是听足音都能认出他来。其实马也是一样,熟识之后,哪怕只是听马蹄声,也能认出来。
  清漪抬头,火光之中,一匹黑色的骏马冲驰而来。马上人一身明光铠,兜鏊上的面甲罩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元穆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劲风袭来,在清漪的惊呼中,他下意识的身形一偏,堪堪躲过身后砍来的长刀。长刀在夜色的火光下折射出泠泠冷光。
  那武将拉住了马缰,黑马打了响鼻,四只蹄子在地上刨动。
  元穆抬头正好和那武将双眼对上。
  从面甲里漏出的目光锐利似剑,冷冰冰的目光盯着他。
  那目光似是给他当头倒了一桶冰水,从头颅顺着脊椎直冲四肢。
  慕容定亲自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撒欢跑来:兔几我来啦啦啦
  前未婚夫:你快去死哒!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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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26 编辑



181、第181章 相会

  慌乱之中, 不知道是谁错手打翻了烛火, 或者是乱兵之中,有人有意为之, 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厮杀混乱中, 摧枯拉朽之声不绝于耳,两个男人,一人站在雪地里,另一人端坐在马上,手持长刀, 目光凛冽。沉默相望。
  慕容定伸手缓缓将自己罩在面颊上的面甲拉上去,露出那张俊美线条却又带着几分凌厉的脸来。
  清漪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呼吸一窒,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见到慕容定了, 三个月,半年?或者说比这段时间还要长。他看上去和离开的时候似乎有些不同, 双眼越发凌厉, 看着瘦了些。
  她正盯着慕容定的那张脸颊, 元穆身形一挡, 将清漪结结实实的挡在身后。清漪有些惊讶的望着他。
  元穆脸色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他握紧了手里的环首刀,一寸寸的从刀鞘中拔出。慕容定的目光从清漪身上收回, 他带了点兴趣挑了挑眉,手臂一横,刀光泠泠。
  清漪呼吸一顿, 她和他在一块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性早已经了若指掌。慕容定此刻脸上在笑,但她知道,他此刻已经怒到了极点,只有鲜血才能平息他的愤怒。
  而现在,不管是武艺还是兵力,元穆都不可能和慕容定正面交锋。
  慕容定这刻失去了耐性,他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黑风的肚子,黑风随他征战沙场,十分通人性,他只是轻轻一夹,黑风就已经撒开四蹄,对着元穆冲了过来!
  黑风是胡马,生的十分高大,奔跑起来风驰电掣一般,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慕容定的长刀已经直逼元穆的面门!
  她嗓子像是被什么给抓住了。她张了张嘴,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元穆浑身紧绷,和慕容定交手的一瞬间,手里的刀堪堪抵挡住那巨大的冲力,他用尽全力,但是瞬间巨大的劲道加身的时候,身体腾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清漪下意识跑过去,把地上的元穆搀扶起来,元穆嗓子里赫赫喘息,双眼死死盯住了马上的慕容定,慕容定见到清漪竟然去搀扶元穆,脸色更加难看。
  骑兵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元穆若是在马上,或许能和慕容定一战,但是如今他有的只是自己两条腿,除非他能斩断马足,将马背上的慕容定掀翻下来,不然毫无胜算。
  “你走吧。”清漪轻泣。
  “你说甚么?”元穆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走吧,你已经输了。”清漪咬住下唇,将这个无比残忍的现实告诉他。现在城池已经攻破,元穆又曾经被慕容延拥立为帝。慕容定都已经打到面前了,恐怕慕容延那里也是兵败如山倒。如今的元穆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若是被抓回洛阳,只有死路一条。
  元穆嘴唇颤抖,他望着清漪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容定红了眼,他突而大呼一声,手中长刀直直向元穆斩去。
  清漪回过身来,慕容定一把拉住马缰,通红着眼,盯着她。清漪抬起头,已经是泪流满面,冷风袭来,满脸冰冷。
  “他已经败了。”清漪强撑着对着慕容定道,直直望着他的双眼。慕容定在她和元穆之间转了一圈,他收刀回鞘,伸出长臂,一把将她给提上马。
  元穆见状,下意识跟上。眼前寒光一闪,喉咙间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刀,锋利的刀尖抵在他的喉咙间。
  慕容定满面寒霜,身后的马蹄声比之前更加密集起来,而且是往这边赶来。不多时,骑兵们已经涌到他身后。
  “把他抓起来。”慕容定话语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清漪听着身上不由得一颤。骑兵们顿时一拥而上,将元穆围了个水泄不通。
  元穆看了一眼四周包围的骑兵,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逃出生天,索性将手里的长刀扔掷在地,束手就擒。骑兵们拿出绳索往他身上套,元穆任由那些骑兵们将他五花大绑,只是他一直抬头看着清漪。
  慕容定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将清漪的双眼拦住,另外一只手拉住马缰踢了一下黑风肚子,黑风会意,哒哒的马蹄声中,已经调转过头去。
  寒风中,慕容定察觉到掌心濡湿,他低下头来,一口咬住她的耳朵,牙齿在冻得冰冷的皮肉上磨搓。清漪疼的吸气,他听到她倒吸冷气的声响,才松了口,“我绕了这么个大弯子过来救你,你就在我面前这么维护别的男人?”慕容定说着不由得怒气横生。
  他说着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重重的揩拭一把她的脸,把她流淌出来的泪水统统都刮下来。
  这泪水为他而流,他会无比的心疼。可是为别的男人而哭,他满心只想杀人。
  慕容定的手掌上布满了常年习武而留下来的老茧,刮在肌肤上刺辣生疼。清漪却不动,慕容定抱紧了她,口里呼喝一声,直接往郡守府而去。
  此刻大军已经拿下了郡守府,甚至将起的火也一块扑灭了。起火的地方正是郡守府的库房。库房里头会有财物武器等物,至关重要,放火的人十有八、九是故意的。慕容定和清漪共乘一骑,当着众人的面进了郡守府。
  慕容定的大军是被守城门的校尉给放进来的。守城大将想要趁着于孟死后,占据这所城池,奈何手下人和他不是一条心,也不搭理元穆说的话,结果手下人反水,大开城门,把慕容定给放了进来。
  这会城里乱哄哄的,慕容定下了命令,除去搜捕抗命的于孟旧部下之外,不准扰民。饶是如此,城中还是吵吵扰扰,也不知到底是那些作乱的乱党,还是那些惊慌之下逃奔的平民。
  慕容定进了郡守府,下了马,不等清漪自己下来,直接伸手一抱,就把她整个打横抱在怀里。清漪脸埋在他胸前,被他胸膛上两块护甲弄得脸颊冰凉。
  走进庭院,听到女人孩子们的嚎啕大哭。李涛迎接上来,“丞相,于孟的家眷都在这里了,要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慕容定脚步一顿,看向那边哭天喊地抹泪嚎啕的女人。于孟是鲜卑人,妻子也是鲜卑女人,一家子身形雄壮,哪怕是被绳子捆了跪在那里,也引人注意。
  “照着规矩来,该怎么样怎么样,吩咐下头人,谁敢乱来,直接剥光了送去喂狼。”慕容定丢下这句话,抱着清漪直接大步走到于孟住的那个院子里。
  于孟不在,但是每日的打扫都有的。甚至炭火盆不会因为没人不会生。
  慕容定一脚踹开门,里头暖意铺面而来。他抱着清漪进去,脚往后一踢,把门给合上。
  他大步走入内室,把怀里的人放到床上。
  慕容定摘下兜鏊,随手一丢,兜鏊被他丢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到一边。清漪慢慢坐起来,慕容定站在床边,伸手解着铠甲的系带,他随手几下,把身上的铠甲给丢开,直接坐到清漪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孩子都有了两个,竟然还对他念念不忘?”慕容定说着,心中怒火更炽,只是回想一下她拉着那个混账玩意儿,要他快走的场景。他就怒火冲天,恨不得立刻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杀了。
  清漪看着他,双目通红,慕容定看见她红彤彤的眼睛,心底一软,却想起她求元穆的场景,心肠又硬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给他一个说法,一个解释!
  清漪看着慕容定那双眸子,他那双眸子生的有几分像慕容谐,此刻琥珀色的眼瞳里点了两簇幽幽怒火,更显压迫。
  “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他。”清漪此刻早就没了泪水,慕容定听了啧了声,“你哪里对不住他了?”
  元穆几次三番把人给掳了,这哪里是她亏欠他?分明就是他欠了她的!
  “我原来和他订的婚,最后嫁的人是你。这也就罢了,这个世道,朝生夕死,谁又能知道变故在哪里。可是我这一路看着他深陷死路,我有心劝他,缺没有任何办法……”清漪说着眼眸动了动,“我和他相识几年,作为旧相识,我也没办法看到他身首分离。”
  慕容定嘁了声,他一把把清漪给抓了来,重重按在腿上,他低下头,又是愤恨又是委屈,咬在她唇上,他嘴上用了几分力气,疼的清漪一缩。
  他知道她说的都对,元穆和她认识了这么些年,又在你情我浓的时候。他还算是个后来的,换了个人都难做到真正的一干二净。真的能这么做的,心肠不是一般的狠绝。要真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喜欢上她了。
  可是,可是,他只要想到她那含泪的目光是看着元穆的,他就怒火中烧。
  慕容定脱去了外面的铠甲,内里穿着的绵袍上,也是满满的风尘仆仆。他抓住手里的女人,提着她的肩膀,逼着她看自己的眼睛,然后恶狠狠的直接扯开她的衣襟。
  寒冬的深夜里,肌肤暴露在空气里,立刻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清漪冻的打哆嗦,慕容定扯过一旁的被子直接压了下来,直奔主题,她被他的体温烫的往后缩,厚重的褥子抵在后背上,没有半点后路可退。
  他在外许久,还没半会就完了事。很快又按住她,又贴了上来。
  清漪手掌贴在他的背脊,火热的肌肤贴在掌下,感受他肌肉的力度。
  鬓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清漪最后连手指动一动都不行。
  慕容定躺在身边,他精力充沛,一路上赶路又打仗,抱着她折腾了半宿,这会竟然还能不入睡。
  清漪闭上眼,浑身上下要和散了架。她力气都被慕容定给耗费光了,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晚上的变故,够她心身交瘁了。
  慕容定看她闭上了双眼,轻手轻脚起来,抓起衣服披在身上,他赤脚踩在地上,打开门,外头李涛已经候着了。
  “丞相,元穆……”
  慕容定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他将那抹杀意按捺下来,“把他看管起来,回洛阳再另行处置。”
  这话听到李涛的耳朵里头,李涛吃了一惊。慕容定的性子可不是这样守规矩的人,而且眼下情况特殊,反贼抓在手里反而棘手,找人杀了,回头报一个乱兵里头丢了性命,谁也不会去深究。何必这么麻烦的还要把人给带回去?
  李涛欲言又止,慕容定看的清楚,他倚在门上,外头又开始下雪了,他呼出一团雾气,“毕竟是个反贼,而且还被慕容延给送上了皇帝的位置,他们元家的事,叫他们自己去收拾。”慕容定说着,让李涛退下,自己回到室内。
  清漪蜷起身子睡熟了,慕容定坐在床边定定看她一会。
  他过了好会,掀开被子直接躺了下来。管她这会心里想的是谁呢,反正现在就是和他睡觉生孩子,别的男人只能干看着!
  清漪睡了一觉,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人了。城池刚破,一堆的事等着慕容定去做决策。她动了动,外头就进来几个侍女伺候她起来穿衣洗漱。
  清漪洗漱完,随意吃了点东西。坐在室内发呆,她倒是想要出去看看元穆,但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去看了元穆,慕容定醋坛子打翻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且……
  清漪伸手轻轻揉了一把后腰,昨夜真的是被他折腾的厉害。清漪换了几个姿势坐着,腰上还是不舒服,坐立不安的时候。慕容定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慕容定看到清漪不停的挪动身子,颇有些奇怪。
  清漪脸上一红,她带点儿不好意思,又有些赌气,转过脸去,“没甚么。”
  “腰上不舒服?”慕容定看出端倪来,伸出手去。手掌握住她的腰,轻轻揉了揉。她腰上敏感,痒痒肉到处是,他那么一揉,她酥了半边身子,咬住唇趴在隐囊上。
  慕容定见她不作声,就当她喜欢了。
  偶尔听得她气息不稳,还故意使坏心眼,在她其他敏感地方摸一把。
  “你——!”清漪气急了,回过身来怒目而视。
  慕容定一脸无辜,“我怎么了?”倏地他目光沉下来,手指径直伸向她脖子上头,昨夜黑灯瞎火,他忙着办事,没有仔细看,到了白天,灯火充足,他才看清楚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疤痕。
  那疤痕以前她没有的,一道横直在脖颈上的肌肤上特别突兀。一看就知道是刀器所伤。
  “谁做的?”慕容定的声音突然冷下来,手指揩拭过那道疤痕,“是不是元穆?”
  “不是!”清漪被他冰冷的目光吓了一跳,她知道不和慕容定说个清楚,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她咬住下唇,颇为纠结,最后慕容定不耐烦了,要操刀去把元穆看了,深吸了口气,“是大伯。”
  “他半夜过来,我划了自己的脖子,把他逼走了。”短短一句话,耗费了浑身上下的力气。她闭上眼。
  有些事,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会有不想说出口的秘密。清漪说完之后,慕容定愣住。而后心底里有熊熊怒火直冲头顶。
  清漪没有完全说明白,可他又不是傻子,一个男人半夜跑到女人那里,难道还能是好事?
  “那个畜生,我活剐了他!”慕容定怒喝。
  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就去把慕容延这个畜生给挑了。清漪刚想说完,手指上一阵痛痒,慕容定眼角余光见到她满脸痛楚的捂住手,弯下腰,拉住她的手掌,清漪还不肯给他看,却抵不过他的力气,慕容定看到清漪的手肿的和个包子似得,手指上头长着好几个冻疮。
  “那个混账就是这么照顾你的?”慕容定沉声问。他说着把她的手拿过来给她揉搓,这算是以前学来的土法子,说是可以活血,而且搓一搓,不管痛还是痒,多少能缓和些。
  清漪被他搓的时不时倒吸一口冷气,“也不关他的事。于孟对我不上心,而且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你倒是说他的好话!”慕容定重重搓了两下,“待会我叫人给你送药来,你在我这儿可没有生过这个玩意儿。他倒是好,这才多久,你手上就长了好几个疮了。这东西一旦长出来,稍不注意,每年冬天都会长。到时候你就要吃苦头了。”
  慕容定给她把两只手都给揉了一边,伸手就来抓她的脚,“手上都长了,脚后跟肯定也有吧?”
  听上去是在问她,可是却用的肯定的语气。清漪也不知道他哪里知道的那么清楚。昨夜盖着被子,又在脚上,不可能看的清楚。
  “嗯……”清漪轻轻的嗯了声,“在脚后跟上。”
  “我就知道,要长也只有长那里的。”慕容定说完,狠狠咬住了后槽牙,“这一笔两笔账,我都要和六拔那个畜生算清楚了!”
  “大伯现在还在?”清漪吃了一惊,慕容定兵临城下,她还以为慕容延已经被他给拿下了呢。
  “他就是块臭石头,难啃的很,和他这么耗下去,恐怕他还没死,我先要被弄得焦头烂额。”慕容定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过他这次死定了!”
  想要霸占他的妻子,又慢待她。再加上之前慕容延弄出来的事,别指望他会高抬贵手给慕容延一条活路!
  “当时老头子和我说过,六拔这个人,能给他一条活路就给一条活路,毕竟他也有点才能,若是能用,也是一桩美事。”慕容定叫人取来了膏药,他脱掉了清漪脚上厚重的袜子,亲自给她把脚给焐热了,再把膏药给她仔细涂抹在脚后跟上。
  “六藏?”清漪听他这话,有些担心的直起上半身看着他。
  “我当时应了。毕竟老头子那会时日无多,我总不能叫他走的不安心。”慕容定说着,从鼻子里头嗤笑一声,“但是现在可不是我搞事,他我不能留了。”
  慕容定说完,仔细将膏药给她涂好,又令人取来小被子和暖炉,仔细的给她捂好。
  忙完这一切,慕容定和清漪说了一声,直接往外走。
  今日天蒙蒙亮,他就到衙署里头了,任命新的郡守之后,他就准备领兵回攻慕容延。之前他只是觉得杀掉慕容延就可以了,现在他绝对不能叫慕容延好死!
  慕容定叫过李涛,“你叫人准备一下,后日出发。”
  李涛应下,“是!”说罢,他又有些疑惑,“那丞相,元穆那边……”
  “元穆那边叫几个人送到洛阳去。”慕容定吩咐完,直接大步走出去。
  李涛察觉到此时的慕容定怒火正炽,连忙退避到一旁,不敢触碰他的霉头。明明早上的时候,他们还察觉到丞相的心情不错,谁知才短短一会,丞相满脸阴鸷,叫人不寒而栗。
  李涛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赶紧办事去了。
  两日之后,慕容定再次上路,这次他没有把清漪一块送回洛阳的打算,而是带着她一块。
  清漪以前也不是没有陪在他身边,但是以往都是她打扮成少年的模样。底下的一群将军们装眼瞎,大家都当看不到慕容定把妻子放在身边,但是这会慕容定连样子都懒得做了,直接带上清漪。
  能带女眷上沙场的,恐怕只有皇帝,或者是曹操那样的权臣。
  慕容定这下是半点伪装都不留了。
  清漪坐在车上,身上被狐裘围的密不透风。
  慕容定赶着回去收拾慕容延,车辆的速度飞快,索性车辆里头铺了厚厚的褥子,才叫她好过了些。
  车辆停下,侍女见她脸色发青,马上端过来盆子递到她面前,清漪抱着盆子吐了个天昏地暗。等到那边营帐都搭好了,清漪才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到了营帐里,她就倒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容定进来,见到清漪一张脸蛋苍白,他摸了摸她的面颊,眼底露出心疼。
  “宁宁再忍忍,很快我就能给你报仇了。”慕容定道。
  清漪闻言,睁开眼看他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靠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把按住清漪小兔几用力舔:说!你喜欢我还是喜欢他!
  谢谢小天使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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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如愿

  清漪这一路上吐了不知道多少次,人都几乎要瘦脱了形, 慕容定行军很急, 不仅仅是对她,就连对下头的那些将军也没有留下多少余地。相比较起来, 她的待遇还算是不错, 至少不用骑马赶路。
  一个月之后,风尘仆仆赶到原来的驻扎地,慕容定安置好清漪, 下令休整两三日。急行军之后,士兵们身心疲惫,必须要让他们休息, 调整过来。
  慕容定和留守围城的将领商量完事,回到大帐里。见到清漪坐在虎皮褥子上, 她脸色苍白, 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坐在那里恹恹的, 没有多少精神。
  “怎么?还没好点?”慕容定大步走过来,往清漪身边一坐,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清漪的脸色, “待会叫人给你挤点羊奶过来补补身子?”
  羊奶牛奶这些都是滋补身体的大好东西,军中备有两三只产奶的羊。
  清漪摇摇头, 她想起上回慕容定叫人送来一碗羊奶,结果那晚羊奶就是煮了煮,没有经过其他处理,她喝一口, 就被那腥膻味给逼吐了。吐了个天昏地暗,还不如不喝。
  “不用了。”清漪摇摇头,“就算送来了我也喝不下去。”
  慕容定看了她好会,面色苍白,就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这一路上她的的确确吃了不少苦头。
  “那有些甚么想吃的?”慕容定问。
  清漪想吃些新鲜的蔬果,不过她知道这个天气里头新鲜蔬果都是奢侈品,要吃的话,必须从有温泉的地方送来,这一来一去不知道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清漪也只是想想。她摇摇头,“没甚么想吃的,只要能够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清漪说着抬头看慕容定,“很快要攻城了吧?”
  慕容定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没错,的确是快要攻城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痛快,“六拔这段日子被困在城内,被围的水泄不通。冬天里军粮等物资消耗的要比暖和的时候快的多,如今他后院都被我抄了,我倒是想要看看,他还能撑到甚么时候!”
  慕容定每逢想到慕容延竟然对自己的妻子怀有那种不可言说的心思,而且还想要付诸行动,他心里就气血翻涌,恨不得拔刀直接挑了他。
  清漪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沙场上刀剑无眼,你当心些。”
  慕容定听到这话噗嗤笑出声来,“放心,攻城而已。时间或许会花费多些,但是我又不亲自爬上墙头,没事的。”他说着,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入手处不如以前那么丰盈,“等到此事一了,回长安叫个医术高超的人给你好好调养。”
  慕容定说着仔细想了想,“要不然你这么瘦下去,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清漪噗嗤笑了,双眸眯了眯,“你这话说的,我也就是路上赶路赶的太急,没有大碍。”
  慕容定点点头,他突然伸手把她抱到怀里,两人重新见面到现在,各种滋味他都尝够了,明明可以令人把她护送回长安,但是他却偏偏把她留在了身边。每日看到她在,这狂躁的内心才能平静一些。
  什么时候她成了他的刀鞘,他也不知道。
  清漪抵在他衣襟上,鼻子动了动,“甚么味儿?”
  她这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的旖旎给冲的干干净净,慕容定面上有些不自然,还能有什么味儿?
  “天冷么,你也知道,不过就是有段时日没有洗了……”慕容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一旁。
  清漪啊了一声,马上从他胸膛上起来。
  有清漪在,慕容定不敢和自己一个人似得,洗都不洗就上榻睡觉。再说这会下大雪,水也好得,但是这衣服么,就不能保证和他的人一样,干干净净了。
  “这才是男子气概!”慕容定脸上板起来。清漪斜睨他,不消半会,他的男子气概就泄了气。
  “这会冷的很,我要是换了衣裳,那些兔崽子洗衣服还不得把手给冻掉?算了算了。反正臭也就臭这么久,到时候打完回长安,随我怎么样。”
  慕容定说话的时候,双眼还在她身上,清漪忍不住笑出声来,“随你吧。”
  冬日的衣服的确清洗麻烦,里头的衣裳还好说,绵袍的话,还得把中间填充的丝绵给取出来再洗。还别说这会的天气滴水结冰,就算是一盆热水也挺不了多久。
  “当然随我了,我说的原本就对。”慕容定说着,坐在那里,迟疑了下,“打完了六拔,到时候我说不定还要东进南下,到时候没有多少时间来陪你。”
  慕容定现在颇有几分焦头烂额,慕容延此事一出,赵焕还有梁国都来给他添乱。安外必先攘内,所以他憋着一口气,要对慕容延速战速决,不能拖下去。现在冬日,所以赵焕和梁国不敢有太大动作,但是要是开春之后,就很难说了。
  清漪颔首,“你到时候去忙吧。”
  他有他要忙的,她也有自己的事。有时候天天月月对着,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意思。
  “对了,这次回去,我想把十二郎和元夫人的事给办了。”清漪轻声道,“他们两个原本就两情相悦,而且元夫人上回还救了他的性命。我觉得也不该拖下去了。”
  杨隐之也在队伍里头,难得的闲暇时间,他抽空过来和清漪提及自己在长安之乱中,元明月出手相救,才使得他逃过朝廷毒手。
  清漪知道杨隐之什么意思,他原本就喜欢元明月,现在元明月又出手相救,这两样加在一块,就显得十分可贵。当时长安乱成了那样,又有几人能扛着风险对杨隐之出手相救?
  患难之中见真情。元明月对杨隐之的真心实意,毋庸置疑了。
  真情千金难求,清漪明了杨隐之的意思,自然会让他顺心如意。
  “长姐如母,这事你看着办吧。”慕容定点头,“说起来,这么一年杨家也的确没出过甚么好事了,到时候办的热热闹闹的,也算是冲冲喜。”
  清漪面色一僵,摇摇头,“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救了她。”
  救了一个清湄,结果自己不但没得好,清湄反而把杨家上下闹了个鸡飞狗跳。幸好清湄死无葬身之地,不然都不知道如何告慰被她残害的那些人的在天之灵。
  “好了,不开心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慕容定捏捏她的耳垂。她的耳垂热乎乎软绵绵的,知道她怕冷,大帐里头火盆里的炭火是足够的。
  清漪小小的气了一阵,嗯了一声。
  慕容定看她脸色真的好转,才心里点点头。
  过了会,有人来请,说是关于攻城的事。慕容定起身出去了。
  慕容定出去之后,这里就剩下了清漪一个人,她回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听得一阵窸窣声。清漪睁开眼,见着兰芝站在那里。
  “兰芝?!”清漪吃了一惊,翻身起来,“你来了!”
  兰芝利索的几步并作一步,搀扶住清漪的手臂,“六娘子!”
  清漪上上下下打量兰芝,见着兰芝满脸风尘仆仆,“才到的?”
  兰芝用力点头,清漪让她坐下,“怎么过来了呢,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奴婢也是接到郎主命令,所以赶过来的。”兰芝接到慕容定的命令,当天就出发了,一路上马不停蹄,才到了这儿。
  兰芝上下打量清漪,见着清漪下巴都尖了不少,心疼的要命,“六娘子又瘦了!”
  清漪摸摸脸,苦笑,“都说冬天是养膘的好时候,可是我这一来一去的,都养不住。”
  “六娘子受苦了。”兰芝心疼道。兰芝左右看了看,见着大帐内无人才问,“六娘子,当初到底怎么回事?”
  清漪简单把事说了一遍,兰芝惊讶的捂住嘴,“颍川王他……”
  清漪摇了摇头,“罢了。”
  兰芝将清漪不想多提起此事,点点头,“算了,事情过去也就过去,只要六娘子平安无事就好。”
  她说着站起来,给清漪收拾。清漪这一路上有其他两个侍女照顾,但是那两个侍女是慕容定临时从五原郡里头抓出来的,伺候清漪战战兢兢,不如兰芝这么贴心。兰芝很快叫人给清漪提来热水,泡了一块茶饼。
  清漪闻到茶香,浑身上下好过了不少。
  “奴婢知道六娘子喜欢喝茶,路上肯定没有,所以奴婢就让人多准备了些。”兰芝颇有些小得意,“冬日里头爱上火口舌生疮,喝这个正好可以清火。”
  “还是你知道我的习惯。”清漪说着,想起孩子来,“小蛮奴和阿梨都还好吧?”
  她当时被慕容延的人掳走,一路上都不知道两个孩子好不好,后来见着慕容定,慕容定只说都好,可是这句话怎么能安下她的心。
  “两位少主都好,”兰芝说着两字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尤其大郎君,都能骑马射箭了,小小年纪知道上进。六娘子放心吧!”
  兰芝一直都在孩子身边,听了她的话,清漪这才稍稍放心。
  “阿家还好吧?”
  “老夫人路上累着了,生了一场病,不有没有大碍。奴婢离开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了。”兰芝说着,神情里头有些纠结,“六娘子,有些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这里也没有别人。”清漪道。
  “奴婢在长安的时候,听人说,郎主已经把陛下给关起来了。”兰芝说起来,吐了吐舌头,一脸的惊吓,“有人说,郎主要对陛下取而代之了。”
  清漪听后,沉默了一下。元绩做出这样的事来,慕容定是绝对不可能还和以前那样那么对他了,关起来还是权衡利弊之下的做法。至于取而代之……
  “应该暂时还不会。”清漪道。
  兰芝呀的低叫了声,“怎么会?现在郎主已经是最有权势的人了,要是郎主到了那个位置上,六娘子就是皇后了。”
  清漪听着,一指头戳在她的额头上,“哪有这么简单!”
  兰芝捂住被戳红的额头,双颊鼓起。
  **
  慕容定休息几日之后,就又开始攻城,这段时日,他北上攻打五原郡,来去之间,留守下来的将领们半刻都不敢松懈,将城池包围的和铁桶似得。
  后院既然烧没了,没有其他援军的话,慕容延就是困坐孤岛。待到粮食耗尽,士兵疲乏,这城门还是要破。
  慕容定没那个性子等到慕容延慢慢到山穷水尽,他打破了之前的宁静,攻势又猛又急。士兵们推着攻城锤,抬着云梯,冲向城墙。
  慕容延这些时日,曾经想过要突围,但是几次突围,几次被打了回去。
  他站在城墙上指挥作战,士兵们举起石头等物,对准攀爬的敌人砸下去。
  “给我守住城池!”督战的校尉们站在士兵的身后大喝。
  箭矢如雨,不停有人中箭倒下。待到鸣鼓收兵,慕容定没有攻上来,但是慕容延自己也是死伤不少。
  慕容延浑身血汗,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活生生除了一身的汗,见到所有人的人都在清理城墙,他大步离开,走到城楼的小房间里,伸手给他自己倒了一杯水,水入喉冰冷刺骨。
  他却一口口慢慢喝完了。他这儿还有一口水喝,外头那些士兵不少人渴了就只能抓把雪塞到嘴里。
  慕容延慢慢解开腰上的环首刀,他坐在褥子上,褥子不知多久没有换过了,完全不能保暖,他坐在那里慢慢的喝水,想起今日慕容定今日攻城的攻势之猛烈,他闭上了眼睛。
  前一段时间,他见慕容定没有动作,只是围城,心下料想慕容定说不定坐等他耗费尽城中粮草。但他也觉得可能慕容定丢下他,转战他处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长安大乱这么大的事,不管是东边还是南边,到时候一定会有动作。双面受击,乃是兵家大忌。到那时候,慕容定手慌脚乱,兵力分散,他有机会大展身手。
  他预料慕容定可能是领兵转战别处,所以组织人手突围,打算回到五原郡。于孟虽死,但是余部还在,只要收拢了于孟的其他人马,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但是那日他被人打退,逼不得已只好退回城中。
  如今这次慕容定又攻城,而且兵力比之前要猛增许多。恐怕他之前是打了一场胜战,所以收编了不少人。
  慕容延的心凉了下来,这座城池谈不上什么固若金汤,只不过当初他被慕容定追的无路可逃,惊慌之下,直接逃到这里的。
  若是慕容定强行攻城,就凭借自己那些兵力,绝对守不住。到那个时候,他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原本就不是多好的地,也不知道慕容定什么时候就打了进来。要是被慕容定所擒……
  慕容延的心沉了下去。
  慕容定打了一场仗回来,脸色铁青。伺候清漪的那几个侍女,除了兰芝之外,看到慕容定满脸青黑,身上的铠甲还处处都是血污,吓得腿软。
  清漪屏退了左右,亲自起身给他脱铠甲,“回来了?”
  她也不问外头战事如何,看到慕容定这面相,要是还不知道,就是眼瞎。他心情不好,她也不问。
  慕容定心底窝着一团火,上不来下不去的,别说有多窝火了。他窝火无处发,清漪站在他面前,给他脱去身上的铠甲。
  窸窸窣窣声中,脱下来的铠甲被放到一旁,脱掉外头最厚实的绵袍,清漪看道他后背上洇出一大片的水迹吓了一跳。马上叫人又送进来热水等物。
  慕容定脱掉内袍,打着赤膊,清漪把热水巾帕丢到他手上,“后背上都湿掉了,快点,要不然冷起来,可是要生病的!”
  慕容定撇撇嘴,伸手把自己后背马马虎虎擦拭了一下,丢到了一旁。清漪抓起衣服就往他身上套,慕容定搂住她的腰,下巴贴在她胸口上,手掌轻轻重重的揉在腰上。
  清漪脸色一僵,下意识抱住他的脑袋,压低声音“你疯啦?这会天还没黑呢。”
  大白天的,四周人来人往,要是被人听到什么,她估计能不要见人了。
  慕容定抱住她,眼神倔强,颇有几分不达目的就不撒手。清漪没办法,回手抱住他的脸。这家伙头已经有段时间没洗了,油乎乎的,她实在是不敢揉他的脑袋。
  “宁宁。”慕容定眼睛一亮。
  “小声点,”清漪咬住嘴唇,“待会的时候你可别叫!”
  慕容定甚是乖巧点头。然后他嘴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活似要吃肉的狼。他伸手一卷,把她卷到了床上。
  厮杀和血腥占据了他的头脑,当从战场下来,那些东西如果没有她的温柔抚慰,在心底会聚成一只猛兽。
  柔软的手在背脊上轻轻滑过,慕容定舒服的轻哼了几声,旋即用力挺腰。清漪被他突然加快的节奏弄得乱了呼吸。
  她眼泪朦胧间,似乎听到了那些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咬紧牙关,生生把到了喉咙里的声音给吞下肚子里去。
  那蹙眉忍耐的模样,他爱的厉害,坏心眼的加大了力度,清漪一口咬住他肩膀,疼的慕容定吸了口冷气。
  兰芝在外头等了一会,悄悄站在门边侧耳听了会,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她冲其他侍女打了个手势,叫她们暂时回自己的帐子里休息。
  这里一时半会的用不着她们了。
  慕容定在清漪这里得了抚慰,如同烈火遇到了及时雨,满心的烦躁被抚平。见下头的将领的时候,一改才下沙场的满脸肃杀,甚至脸上还带着点儿笑影。
  这让将领们大松一口气,慕容定不是什么性情好的上位者,这点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几日攻城没有太大的进展,尤其昨日明明人都已经爬上了城墙,却还是叫慕容延给守住了。所有人看到慕容定的脸色黑到了底,都做好了被骂的狗血喷头的准备。
  现在大家却看到慕容定满脸春~色,彼此之间交流一个不可言说的眼神。
  慕容定心头的火气消掉,他反观面前的图纸,倒是能心平气和了。
  “给士兵休整两日,而后继续攻城。”慕容定没有骂人,也没有责罚任何人,和众将商议过后,简单的宣布了结果。
  “我们这回加把劲,把慕容延拿下,然后好回长安抱老婆去。”慕容定笑道。
  他这话引来营帐内的哄堂大笑。
  “好好干,拿下慕容延之后,至少长安能回去了。”慕容定沉声道,笑容停留在眼里。
  “是!”众将领心头的石头的放下来,原以为丞相会大发雷霆,甚至会有责罚,谁知他一字不提攻城不利,只道要他们继续努力。安心之余,又充满了干劲。
  慕容延又一次打退攻城,但是这次和往昔不同,要吃力许多,督战的校尉们几乎都看到了要从墙头那边冒出头顶的敌军。
  此一战毕,深灰的天空开始飘飘悠悠下了雪,此刻还是雪粒子,过了会,大片的雪花撒盐似得落下。
  慕容延站在那里,看着青石砖头上的大片血迹被雪花盖住。他闭上了眼睛。
  树挪死人挪活。他已经知道五原郡被慕容定给捅了的消息,现在五原郡他已经回不去了,但是留在这里,就完全死路一条,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活路。
  慕容延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引起一阵生疼。、
  清漪不知道慕容定哪里来的这么大乐趣,或者说她就闹不明白男人这种生物,打仗的时候,每日里看到的死人,偏偏劲头还更高亢了。
  慕容定闹她闹了许久,才乖乖睡下。清漪迷迷糊糊里头,听到外头一阵吵扰。她翻了个身,贴在他胸膛上。
  慕容定被吵醒了,也有点不悦,他一手揽住清漪,微微抬起身来,“怎么回事?”
  他嗓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丞相,城门开了!”外头的人激动的嗓音都在发抖。
  慕容定原本昏昏入睡,听到这话猛然清醒,“甚么?!”
  清漪被他抬起来的身子一带,也跟着醒过来。
  “开了?城门开了?”方才那话清漪也听到了,她吃了一惊,抬头和慕容定四目相对。
  他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惊讶和狂喜。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翘:哼哼哼
  清漪小兔几伸出兔爪揉一把腰:干正事去,别缠着我了

☆、第183章 回长安

  城门是深夜里开的, 慕容定早就派人盯死了城门, 城门始开,埋伏在附近的斥候探察到情况, 监视之中, 只见开启的城门在隆冬的黑夜里没有半点关闭的迹象。
  城池被围,城门除非出兵击退包围城池的敌兵之外,一般不做开启。斥候察觉事情有变,立刻返回禀告。
  慕容定翻身就从床铺上起来,光溜着身子, 把那些衣服往身上套。清漪也是光光的什么都没有,慕容定可以爬起来抓起衣服穿,她可不行,尤其外头还站着个男人。
  慕容定胡乱给自己把亵裤穿好, 抱起衣服到那边去,叫亲兵进来帮着他穿戴。慕容定穿衣的地方离就寝处远的很, 也不怕亲兵们一不小心看到什么。
  清漪等到外头一阵地动山摇一样的动静, 过了好会急促的脚步声过后, 大帐里头彻底安静下来。清漪伸手捂住挡在胸口的被子, 躺回床榻上。
  兰芝悄悄过来, 见着床榻面前的炭火熄灭的差不多了,叫来人把火盆抬了出去, 重新添上炭火。
  兰芝帮着清漪把衣物都穿上,“六娘子自小畏寒,要是冻着了, 说不定还要怎么难受呢。”说着,她替清漪把衣带给系好。
  “外头现在怎么样?”清漪随意把内外衣服穿上,坐在床榻上。她拍了拍身边,叫兰芝坐下。
  兰芝和清漪这么多年,早就不是一般的主仆情谊,兰芝没有半点犹豫,坐在清漪身边,“奴婢来的时候,看了几眼,到处都是火把。奴婢看的也不远,恐怕这会已经有人出动了。”
  清漪点点头,“看来是要过去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诸葛孔明的空城计。”
  兰芝噗嗤笑出声来,“郎主才不会中空城计呢,要是空城计之前早使了,再说,反贼的底细,不是被几位将军给试探出了么?”
  慕容定留下来的那几个也不是吃干饭的,慕容延想要突围,围追堵截,也和慕容延有过几次正面交锋,几次下来,该摸清楚的哪怕慕容延不愿意,也被摸清楚了。
  清漪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出行在外一切从简,慕容定也不是什么会享受的人。要不是身边带着她,恐怕连软点的枕头都不会有。有些东西直接是从五原郡守府里头拿来的,之前慕容定身边根本就没有。
  “早点打完,也能早点回长安看到孩子们了。”清漪道。
  兰芝噗嗤笑出声来,“那是当然,小郎君和小娘子都在等六娘子回去了。”
  清漪闻言笑了笑,靠躺在枕头上。手指下意识圈成了一圈。城门自己开了,这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是这掉一次能说是幸运,第二次掉下来,就有些可疑了。当初五原郡那一回,可以说是于孟死后,手下人各怀鬼胎,最后敞开城门迎接慕容定。但是慕容延这一次,和五原郡完全不一样。
  慕容延在里头呆了有一段时候了,绝对不会出现群龙无首的状况。这城门开的当真有几分蹊跷。
  敞开的城门在黑夜里如同一张怪兽的嘴,大大的张开着,漆黑无比。似乎随时都能把外来人给吞进去。
  慕容定不会贸贸然自己一马在前冲入城内,事先派了先锋。带到先锋占据城门,后续部队再进去。此刻城内都已经是他的人了。
  慕容定驰马冲入城中,到了衙署前,才下马。
  李涛等人围上来。慕容定下马第一句话就是,“慕容延人呢?”
  李涛听他问起,神情见有些尴尬,不由得看向杨隐之。杨隐之硬着头皮开口,“城内没有发现慕容延的踪迹。”
  “甚么?!”慕容定一怒,“竟然没有?!”
  “嗯,”杨隐之颔首,“现在已经令人在城池中大肆搜捕。”
  “这会不该在城内搜捕,而是看城外!”慕容定喝道。
  夜雪在寒风里打着旋儿,拍在人脸上生疼。
  慕容定口鼻间呼出团团白雾,他叉手站在那里,怒极而笑,“这家伙绝对是跑了,去周围搜捕!”
  “是!”杨隐之立刻领命而去。
  今夜的寒风凛冽,火把在寒风中被吹得明明灭灭。慕容定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脸色越发阴沉,别人或许不了解慕容延,但是他却知道这个家伙。这家伙自小就是这个脾性,汉人说君子不立于位于危墙之下,慕容延是做到了十足十,但凡有危险的地方他都不在。
  他和这家伙一块长大,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还说怎么可能白捡这么大一个便宜,原来慕容延竟然已经弃城而走!
  慕容定心里对慕容延生出几分佩服来,若是带上随从和军队,势必会引起他的反应。慕容延逃走,肯定孤身一人,或者是只是带上了几个亲信。
  这孤注一掷的勇气,不得不叫他刮目相看。
  慕容定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此刻还在不停的下雪。他嘴角慢慢勾出一抹诡异的笑来。
  不过就算是再刮目相看,他也要费尽一切心思把慕容延给抓住!
  夜风呼啸,冬夜里没有半点光亮。随从手里的火把在风中已经快要湮灭了。慕容延骑在马上,马蹄包裹了布,踩在地上没有那么大声,他口里叱喝一声,一鞭重重的抽在马臀上。
  马匹吃痛,撒开蹄子跑的更快。
  他深思熟虑许久,终于决定弃城而逃。那所城池不是什么要塞,只不过是他临时选定的藏身之处,如今守不住那么就放弃。总好过到时候城破被慕容定擒获要强。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逃到东面投靠赵焕。赵焕以前和慕容定是同僚,但是如今两人是仇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赵焕没有必要把自己往外推,何况他也知道西边不少事。
  想到这里,慕容延的内心突然畅快起来,又重重一鞭加在马身上。催促马儿跑的更快。
  “将军,马不能打的太厉害了,我们没有多余的马更换,要是马打坏了……”随从见慕容延拼命的鞭打马,不由得追上他劝诫。
  慕容延根本不搭理他,马匹没了去偷去抢,反正还可以再得,要是人被慕容定抓住,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几人一路狂奔,最后马匹跑不动了,才作罢,找个稍稍避风的地方躲一躲。
  带到天色稍亮一些,再上路。
  慕容延一心逃命,待到肚腹饥饿,人困马乏。他才随处找了几个偏僻的村落,抓了一个老妇,一刀直接横在她脖子上,叫她给他们提供饭食。
  老妇见到慕容延一行人凶神恶煞,哪里敢拒绝?吓得哆哆嗦嗦,连忙答应。给他们几个上了几碗粗糙的野菜糙米糊糊。
  平常这等粗劣的饮食,慕容延看都不会看,但他接过来一口喝尽,粗糙的糠叶堵在嗓子眼里,吞了好几次,才吞到肚子里头去。
  喝完之后,几人和衣而眠。
  他们已经赶了好会的路了,一路上担心慕容定追上来提心吊胆。到了这会,再趁机休息一会,恐怕在路上就会在马背上一头栽下来。
  慕容延饶是意志惊人,但也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困乏,沉沉睡去。睡梦里,他到了东面,得了赵焕的重用,重新手掌兵权,终于有一日打了回来。
  梦境里,他狠狠一脚踩在慕容定的脸上,斩了他的头,霸占了杨氏。亲自到父亲的灵前,告诉他,他当年的话全都是假话!什么好大喜功,什么心绪浮躁,不过都是他偏心那个贱女人说出来的偏心话!
  他慕容延,没有一点是比不上慕容定的!这个位置慕容定坐得,他也能坐!
  慕容延睡梦之中没察觉几个摩挲着进来的人,那些人手高高举起来,手里的石头重重的砸在这几个人的脑袋上。
  慕容延当即脑袋一疼,完美的梦境顿时化作了漆黑的痛楚。
  痛楚中,他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结果有什么温热液体缓缓从头顶上流下来,糊住了双眼。
  村民们围聚在一块,见着这几个人被打晕了,马上把这几个人的马割断绳子牵走,另外叫来里正,把这几个带走报官。
  慕容定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得到慕容延的消息,当地的县令,直接找到了慕容定所在的队伍,说下头一个村子里头找到几个可疑的人物。
  慕容定知晓之后,二话没说,带人奔过去。当看到满脸血污,衣衫不整的慕容延的时候。他吃了一惊。
  那些村民把慕容延几个打昏之后,把这几个人的身上都给摸遍了,值钱的玉佩,还有身上穿着的衣服,要不是怕人冻死。人都能被扒的只剩下一条亵裤。
  慕容定啧啧两声,他仔细端详这这位已经有段日子没见的兄长。慕容延此刻狼狈不堪,但好歹还能看出脸,脸上的血早已经干涸,留下一道血痂。加上衣衫不整,当真有几分叫他没眼看。
  “你费尽心思逃出去,没想到倒是叫几个农夫给收拾了。”慕容定手里的鞭子抵在慕容延的下巴上,逼他抬起头来,“你恐怕自己也没有料到吧?”
  慕容延被迫扬起脸来,他满脸脏污不堪,但隐约还能窥见他姣好的容貌,他看着面前的慕容定,“你得意甚么?”
  “我得意甚么?”慕容定嘴角微微扬起,“我得意你机关算尽,结果到头来,还是沦落成我的阶下囚。”慕容定说着,持鞭的手一松,慕容延的脑袋没了依托,立刻垂下去,“说句实话,当初我一直在想怎么收拾你。我那会还奇怪呢,怎么好好的,你竟然跑到深山野林学那些汉人名士,原来你和贺拔盛勾搭上了。”
  慕容定嗤笑,“说起来,这厮和你一样,论逃跑的本事,好几个都比不过你们一个,不过他的本事还是比你强点,至少他没和你一样。”说着他用嫌弃也似的目光,上下打量一下慕容延,“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被几个村夫给收拾了。”说罢,又重重嗤笑了几声。
  “你要杀便杀,哪里那么多的废话!”慕容延暴怒起来,他双臂被绑缚,两边都有人紧紧按住他,他想要暴起,却双膝始终紧紧贴在地上。
  慕容定唷了声,“想死?那是当然的。你干出这样的事来,我要是放过你,恐怕不少人会跟着你有样学样。可惜了,你妻儿都被我处死,死你一个,还不如把你们全家大小都拉到菜市口砍头来的更热闹。”
  慕容定眯了眯眼,“六拔,你绝后了。”
  慕容定这话如同一把尖刀,重重的刺进他心里,又用力一剐。
  那个形容狼狈的男人抬起头来,“谁说我绝后了?你妻子杨氏,路上几天都是和我在一起的。她生的可真是花容月貌,身上肌肤娇嫩,吹弹可破。”他说罢得意笑起来,“我可真享受的紧。”
  慕容定脸色一变,他伸手抓住慕容延的头发,重重抠起来,逼迫他抬起头来,眼眸里杀机并露,“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给我玩这样的花招?”他说着,狠绝一笑,“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我待会叫人把你下头子孙根割下来喂狗,让你到下头都做个阉人。你看可好?”
  “你!”慕容延浑身颤抖起来,他目眦尽裂,没有想到慕容定竟然会这么做。
  慕容定冷冷抬手,叫人把慕容延推出去砍了。
  慕容延既然已经到手,以免夜长梦多,还是早些杀了的好。这家伙留下来,是个祸患,早死早了。
  “记得,杀他之前,把他给我阉了。”慕容定吩咐道。
  既然他这么牵挂他的妻子,死到临头还不忘刺激他,那么他就让他干干净净的做个阉人。也叫他得偿所愿。
  不多时,士兵返回,手里提着个人头。人头鬓发蓬乱,脸上肌肉狰狞扭曲,看得出来,死前受了酷刑。
  慕容定望着慕容延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突然间失去了兴致。
  “罢了,到底还是兄弟。把他身子收拾一下,就地埋了吧。”慕容定吩咐道。
  清漪在营地里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慕容定回来,“怎么样了?”清漪把慕容定迎接到营帐内,见他脸色不错问他。
  “宁宁,你说呢?”慕容定不答反问。
  清漪一噎,“我看你是得偿所愿了吧?”
  慕容定满脸笑容连连点头,伸手一把抱住她,和她说起慕容延是怎么逃出城,结果路上被几个农人给收拾送官了的。
  “他机关算尽,结果回头来倒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慕容定省过了慕容延故意激怒他的那一段,抱住她,脸颊在她脸上蹭了又蹭。
  慕容定在路上几天都没有刮胡子,脸颊和下巴都已经生出了胡茬,刺在她脸上,有点疼。
  “刮胡子去!”清漪伸手把他脸给推开。慕容定半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的叫人送进来刮刀和热水。
  “宁宁,我这才回来,不耐烦叫那些男人近身,劳烦你抬抬手,给我刮一刮。”慕容定说着,脖子伸长。
  清漪没好气的瞪他,“脱衣服。”说着过去把水盆端到慕容定面前,把刀具都给仔细擦拭一遍。
  刮胡子这事儿,一不小心手里刀子重点,慕容定就要一命呜呼了。以前他不是自己动手,就是叫亲兵来。清漪偶尔给他刮一刮,但是次数不多。
  感觉到柔软的手按在自己的咽喉上,慕容定没有半点紧张,反而舒服的眯起了眼。现在慕容延已除,他浑身上下都舒畅了不少。
  慕容延是自己作死,到时候就算是下了黄泉,见到老头子,他也能理直气壮的说这不是他挑起来的事儿。
  这家伙伙同元氏宗室,还有那些不服管的老家伙。差点把长安给弄成了废墟,把牢房里头关的犯人放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简直就是个混账家伙。
  清漪仔细给他清理胡渣。一手按住喉结,握刀的手越发温柔,小心的把上头的胡茬给刮干净。她把刀放到水里浸泡一二,洗去上头黑黑的胡茬,又给他清理脸颊上尚未清理干净的部分。
  “说起来,我记得你家阿爷当年是被段秀给丢到河里的?”
  慕容定隐约还有点印象,说起来这事儿还是他告诉她的。那会她可真是凶,别的女人遇上他,又遭遇这事,恐怕早已经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了。她倒好,柳眉倒竖,质问是不是他干的。
  说起来,他都记不得当初自己是怎么喜欢上这个凶悍的女子了。或许是在更早些时候?
  说不清楚了。
  清漪一愣,没想他竟然会提起此事。
  “是啊。”她一把把慕容定的脑袋给拍歪,好方便她下手,“这一转眼都好多年了。”
  “我记得十二郎一直记得这事来着。”慕容定眨眼,“段秀家的人基本上死干净了,他回头可也以告慰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清漪嗯了一声,“早该了。”
  她说着手里微微用力,将最后一点胡茬给清理干净。
  慕容定脸颊刮干净,又被清漪按着洗了脸,整个人神清气爽,恢复了俊美样貌。慕容定一手持镜,看着镜子里头照出来的容貌,得意万分,“就算是我们慕容家,我这样的容貌也不可多得。”
  清漪见他自恋,“这世上男人多着呢,美男子也有不少。我记得赵焕的容貌就不错?”
  慕容定一听,丢下手里的铜镜,伸手揽过她的腰,“哦,那他和我谁更好看?”说着手里更紧了几分,颇有几分不说清楚他就不撒手的气势。
  清漪知道他这是来真的,要是不顺着他的意思来,恐怕慕容定能把一坛子的醋都给喝下去。
  “他虽然长得也不错,但和你一比,有云泥之别。还是你好看。”
  慕容定这才顺毛被顺的舒服了。抱着她好好的亲昵了一番。
  慕容延已死,贺拔盛还在外逃,但是慕容定对贺拔盛却没有多少追杀的心思了。贺拔盛在长安内原本就根系不深,要不然也不会和慕容延混在一块。
  如今慕容延已除,他手下的人也一哄而散,只等着回长安慢慢算账。
  慕容定拔营回长安,清漪终于见到了梦牵魂绕的长安。她的马车才到府门,小蛮奴就带着妹妹在门口眼巴巴的等着。
  侍从们劝他们好几次回去等着,小蛮奴和阿梨都没搭理他们。
  “阿娘来了!”阿梨见着一辆车过来,两眼发亮。不多时,车辆停稳了,车廉卷上去。阿梨就迫不及待的跑上去,一把扑住清漪的腿。
  “阿娘!”
  “阿梨!”清漪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孩,高兴的一把把阿梨给抱起来。
  阿梨长大了些,穿着粉红的襦裙,头发扎成三个揪揪,脸蛋和之前一样圆润。清漪上下看了好几回,一手按住阿梨的脸蛋,亲了好几口。
  “阿娘。”小蛮奴蹭了过来,双眼期盼的望着母亲。
  而后他一把被母亲给抱了过去,脸上被亲了好几口。
  小蛮奴红了脸颊,他两眼四下乱飘,“阿娘,我是男子汉了,不能和对小孩子一样的对我了。”
  兰芝见到,不由得噗嗤一笑,“六娘子,小郎君这是害羞了!”
  小蛮奴被兰芝一言点破,脸上红的更加厉害,都不知道要看哪儿。清漪一手抱起阿梨,“唷,沉了不少。”她腾出另外一只手来,握住小蛮奴的手,“走吧,站在外头挺冷的。我们进去说话。”
  小蛮奴重重嗯了声,乖顺的跟着母亲进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伸出狼爪满脸鄙夷:天真!你以为本狼是条善良的好狼吗?
  黄鼠狼双手捂X:嘤嘤嘤嘤

☆、第184章 喜事

  小蛮奴和阿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 见到她抱住她不撒手。阿梨是一双胳膊都抱在清漪脖子上, 小蛮奴年岁比妹妹大,不好意思再和以前一样, 围着清漪撒娇。但是他很乖巧的跟在一边。
  韩氏已经得了消息, 在堂屋里头等着了。清漪带着孩子,首先就去拜见韩氏。
  韩氏这几年老的很快,慕容谐离世之后,她曾经的容光焕发就跟着他一块去了。到了现在,原本乌黑的发丝里, 多了不少银丝。好在韩氏心态不错,看上去依然是个满脸笑容的慈祥老太太。
  韩氏已经坐在床上等了,见到清漪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笑道, “总算是回来了。”
  “阿家。”清漪放开两个孩子,跪坐在侍女放好的蒲团上, 给韩氏磕头。
  韩氏一伸手, “起来吧, 你在外头也吃了不少苦头。回到家里, 就不必讲究这么个虚礼了。”
  说着韩氏叫侍女搀扶她起来, 清漪这段日子跟着慕容定在外头东奔西走,身体还真有些不好, 侍女搀扶起来的时候,身形还稍稍晃了晃。
  阿梨马上抱住她的腿。
  小蛮奴见状抿了抿嘴,扯了扯妹妹, “阿娘不舒服,你别闹了。”
  阿梨闻言,调转过脑袋,看了看清漪,这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开母亲的手,老老实实下来。
  韩氏等清漪坐定,长长的叹了口气,“你被人掳走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出事,家里的两个孩子还都这么小,需要你照顾呢。再说六藏那里,要是没有你在,我还真压不住他了。”
  “叫阿家担心了。”韩氏这些话,句句都出自真心,清漪听了,颇有些不好意思。叫老人家担心,哪怕是情非得已,也脸上发烫。
  韩氏摇摇头,一摆手,“罢了,你回来就好。”说着韩氏叹了口气,“六拔的事我也听说了。那孩子和他们慕容家的男人一样,如今胜败已定,他就算是死,也能死个明目了。”
  慕容家出枭雄,慕容谐是一个,他的儿子们也都和他一样。韩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慕容定和慕容延两人必定会有一场厮杀。
  最后尘埃落定,慕容定成了赢家,韩氏松一口气之余,也多了几分感叹。
  “……”清漪知道慕容定抓捕慕容延的不容易,对于这位大伯子,她更多的是无感。在五原郡的那一次,更是对他生出几分恶感。面对韩氏的感叹,她也没有多少动容。
  “说起来,这次回来,我还想办一场喜事。”清漪笑道。
  韩氏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哦?”
  “是我那弟弟,要娶妻了。”
  韩氏见过杨隐之,杨隐之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在慕容定这里了。一开始和亲兵差不多,跟着慕容定到处跑,韩氏到了洛阳之后,也见着杨隐之从个半大的孩子长到现在,听到清漪这么一说,韩氏高兴道,“那可好。看上谁家娘子了?”
  “是元明月元夫人。”
  韩氏稍加思索,点了点头,“也好,宗室出身,也算显贵,和你家十二郎正好匹配。”说着,韩氏长长吐了口气,“这长安安静了这么久,也该热闹热闹了。”
  慕容定平定长安之后,没有学什么圣人之道,他杀伐果断,把那些作乱的鲜卑贵族还有宗室都推到渭水边杀了,长安里头空了大半。活下来的那些人,就算是没有被殃及,也沉寂了许久,不敢轻易出来。
  “照着阿家的意思是大办?”清漪眼眸一动。
  韩氏颔首,“自然要大办,你家弟弟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没了爷娘,你这个姐姐做娘又做阿爷的,好不容易把弟弟给拉扯大了,如今他娶妻,自然要风光大办。不然锦衣夜行,怎么能叫别人看出能耐来?”
  清漪得了韩氏的首肯,心里知道该怎么办了。
  “儿明白了。”
  杨隐之回到长安没两天,就马不停蹄的来找清漪。小蛮奴见到他,故意嬉皮笑脸,“阿舅,娶媳妇了!”
  小蛮奴这年岁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北朝和南朝流行童婚,不少皇族和贵族子弟在小蛮奴这年纪都已经娶妻了。小蛮奴人小鬼大,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杨隐之一只脚才进院子,就被小蛮奴这一句给呛得满脸涨红。
  小蛮奴见着这个阿舅满脸通红,还不放过他,带着妹妹一块儿跑来,伸开手掌,“阿舅要娶美娇娘了,该给外甥点甚么吧?”小蛮奴冲杨隐之挤挤眼,“反正外甥到时候也骑不了马,上不了街挡不了新妇的车,但是我还是可以带人给阿舅看着。免得有人坏阿舅的好事啊!”
  “就是!”阿梨甜甜叫起来,她长得乌发雪肤,生的漂亮的很,这么个小小美人胚子,学着自家哥哥的样儿,小手一伸,“给嘛!”
  杨隐之呆愣愣的望着面前俩孩子,这俩孩子还是他看大的呢,这下回过头来捉弄他,羞恼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头去。
  他伸手在身上摸了摸,今日来得急,也没有带什么糖块,最后只得掏出一块玉佩来,他眼巴巴的把手里的一块玉佩交给外甥,“今日来的太急切,你们喜欢的饴糖,阿舅没带,到时候给你们补上?”
  小蛮奴笑的一脸焉坏,他故作沉思,想了一会,“还是不找阿舅要了,到时候我们找新妇子要好了。”
  正说着,兰芝出来了,他见着杨隐之被两个孩子堵在门口,不由得一愣,“六娘子问,十二郎既然来了,怎么还没进来呢?”
  杨隐之闻言,如蒙大赦,他低头冲小蛮奴一笑。小蛮奴敢拦住亲舅舅的路,但是不敢违背阿娘。他马上牵着妹妹站到一边去,给杨隐之让出一条道来。
  杨隐之整整身上的袍子,快步走了过去。小蛮奴和阿梨两个在后面探出脑袋看。
  杨隐之一到室内,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味。他一愣,看着清漪坐在床上,“姐姐生病了?”
  清漪面色红润,双目有神,怎么看都不像是生病的样子。清漪手一僵,不好意思笑笑,“不是生病。”
  杨隐之听了之后,越发疑惑,他看向兰芝,兰芝满脸喜气,“十二郎君,六娘子这真不是生病,是有喜了。”
  杨隐之一愣而后大喜,他满脸笑容对清漪一揖,“恭喜姐姐和姐夫了。”
  慕容定和清漪膝下只有小蛮奴和阿梨一双儿女,实在是少了点。尤其慕容定这么大的家业,不多几个儿子,实在是叫人没办法心安。
  “哎,又要辛苦九个月。”这孩子还是昨日才诊出来,和慕容定在外头的时候怀上了。和小蛮奴一样,乖乖的,要不是日常诊脉,她都不知道自己又怀上了。
  “姐姐辛苦了。”杨隐之说罢,俊脸上又红了红。对于女人怀孕生子,他见过姐姐生产过两次,却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外甥一定心疼姐姐,不叫姐姐受苦的。”
  清漪见着杨隐之红透了脸,还来劝慰她。不由得掩面而笑。
  杨隐之的脸越发红了,清漪也不作弄他,让兰芝给他上了个单子,“这是婚礼上该请的人。我给你安排了一下,你自己看看,是否需要删减。”另外她又叫人给杨隐之上了一卷黄麻纸,上头是关于聘礼。
  慕容定既然都把小舅子给养大成人了,娶媳妇干脆也一块包办了。杨隐之娶媳妇的聘礼就由他出。
  杨隐之打开一看,上头各种珍宝奇珍,一路看下来,越来越吃惊。
  他瞠目结舌,指着手里的单子,看清漪,“这,姐姐?!”
  他对着清漪含笑的目光,骨碌一下把自个的舌头给撸直了,“姐姐这、这不用啊!”
  上头的珍宝,许多都是来自当年的洛阳皇宫。这算下来,可谓是二三十万钱都不止了,还没有算上另外成捆的蜜蜡还有十车的锦帛。
  这么大的人情,杨隐之着急的额头上汗珠直冒。
  清漪看弟弟满脸不安,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这一辈子才一次的大事,应该的。再说了,聘礼这么丰厚也是给新妇子脸面,好叫外人知道你看重她。”
  杨隐之年轻,而且又不屑于学同僚们四处抢掠的手段,到了现在靠着赏赐和俸禄过日子,聘娶宗室王女,要拿出一份像样的聘礼来,并不容易。
  杨隐之开口推辞,“这不好,又不是我自己挣来的。”
  “这话你对你姐夫说去。”清漪摊开手,“这可都是他令人准备的,只是送到你面前,叫你知道而已。”
  杨隐之瞪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半会,他才扭扭捏捏的,“姐姐,我待会去和姐夫道谢。”
  “估计他也不在乎。”清漪笑了身。慕容定对自己人总是格外大方,杨隐之是他看大,又一手培养起来的,说是半个儿子都没错了。所以出手格外阔绰。要是杨隐之过去道谢,恐怕他还会不高兴。
  清漪说着想起元明月那里来,“派人过去问名了吧?”
  杨隐之略有些羞涩的点点头,元明月的兄长不是不识时务的人,杨隐之过去求婚,他立刻答应了。
  接下来的只等走形式了。
  “当初你这么小小的。”清漪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下,“现在都长得这么大要娶妻了。”
  杨隐之闻言,面上肃穆。他从床上下来,直接跪在地衣上,端端正正的给清漪叩首。
  兰芝也是一路看着姐弟两人过来的,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清漪端坐在那里受了杨隐之的礼,“起来吧,以后就真的长大了。”
  杨隐之抬头,眼圈绯红。
  “姐姐对我恩重如山,我这生必要保姐姐一世安宁。”
  这话传到慕容定耳朵里,慕容定不满的嘁了一声,“这小子鸡贼的,这话甚么意思,难道我都还保不了自家妻儿的安宁富贵不成?”
  清漪站在他面前,今日慕容定才从宫里回来。
  皇帝被慕容定给关起来了,他已经不耐烦有元绩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在,但是暂时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所以把人给软禁,对外宣称皇帝身体不适。
  没了皇帝,他就是老大,在宫里一呆就是老半天。有时候兴致一来,还会在宫廷里头骑马,很有几分跋扈将军的味道。
  “那孩子不过就是随口一说,毕竟都是亲人,想不到那么多。”
  慕容定听了,鼻子里哼了两声。算是认同清漪的话。
  “到时候我还得去他那里给他撑腰。嗯,这小子就是吃亏在年轻上,那些个老家伙,个个奸诈似鬼,一双双眼睛全都盯在他身上。我去了,到时候也没人敢看不起他。”
  慕容定早就计划好了,杨隐之娶妻的时候,他过去捧场,到时候一群人少不得要奉承杨隐之,甚至给他送上不少财物。
  慕容定是真的不知道杨隐之怎么搞的,左中郎将的位置上坐着,手里也有权,但是他偏偏脑子里头一根筋,不爱敛财。拿着那么点俸禄过日子,连田地都不知道置办,看的他恨不得当头给这傻小子一个爆栗子。、
  幸好这会要娶妻了,这些到时候都会有元明月来操办。元明月为人聪明,该怎么办都门儿清。不用他来操心了。
  清漪听了轻轻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慕容定趁机把清漪抱在怀里,满脸的笑,“宁宁,你说我好不好?”
  他这会儿就像个讨赏的孩子,清漪都快要看到他后面乱摇的尾巴了。
  她踮起脚尖,在慕容定面颊上香了一口,慕容定不满足,指了指自己另外一边脸,清漪亲了过去。
  柔软的嘴唇贴上脸颊,慕容定幸福的感觉要飞起来。
  他看到清漪白里透红的脸蛋,一手抱紧她,“宁宁,你这样,我可觉得之前做的都是值得的了。”
  没有一个傻子真的会想要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尤其他这样的人,付出去了,那肯定是要回报的。
  不然就算爱的再深,他也会累。
  幸好,怀里的女子没有叫他失望。
  “你个傻子。”清漪缓了一息,才笑骂一句。
  慕容定含笑受了。
  杨隐之成亲的那日月朗星稀,没有下雨,更加闻不到半点的水汽儿。杨隐之穿上新郎官的衣服,骑马带着接新妇的车往王府那边走去。
  慕容定在杨隐之家等着,他手持酒杯,见着一旁的儿子虎视眈眈又好奇十足的盯住他手里的酒。顿时起了坏心思,把手里的酒杯递过去,“你这年纪了,也该尝尝酒是个甚么滋味了。”
  小蛮奴双眼一亮,马上伸手接过,在家里清漪管着儿子不准他碰半点酒。这会儿没了母亲的管束,就是出了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的一口灌到喉咙里。
  小蛮奴喝的太急,慕容定喝的也不是什么葡萄酒之类的果酒,甘甜不足辛辣有余,酒水才入口,浓烈的辛辣味儿就在口里冲开,小蛮奴噗的一声,把嘴里的酒水喷了个干净。身上的袍子被喷出来的酒水给弄得星星点点。
  半大的孩子被呛的鼻涕都出来了,挂在那里。慕容定看见拍桌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狼咬住手帕:粑粑太坏了!!
  慕容大尾巴尾巴一甩→_→:是你太蠢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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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185章 来生

  小蛮奴辣的舌头发麻, 那边慕容定笑的直拍桌子。他脸蛋通红, 抓起桌子上的水壶,也不管什么好看不看了, 咕咚咚全部掉到嘴里去了。一壶水都喝下肚子, 嘴里才好点,却还是一股酒气冲上来,呛的人直犯恶心。
  慕容定瞧着小蛮奴胡乱把脸上一擦,脸上脏兮兮的惨不忍睹,生出了点可贵的怜惜, 叫侍从领着小蛮奴去洗一洗。这么一张鼻涕眼泪满脸的样子,叫人看见丢的可是他的脸。
  小蛮奴被侍从领了去,把脸上都洗干净了。身上的袍子也整理的干干净净,小蛮奴板着张脸蛋, 往慕容定面前一站,慕容定上下一看, 原先狼狈不堪的儿子终于有个模样, 点点头。
  “收拾干净就好。那酒你要是喜欢喝, 我叫人给你上一杯。”
  “多谢阿爷好意。”小蛮奴把好意两个字咬的特别重, 这会他已经反映过来慕容定对他的戏弄了。
  慕容定哈哈一笑, 没有半点愧疚。
  这时候外头热闹起来,听声音是杨隐之把新妇给接回来了。慕容定有些诧异, “这么快?”那些元氏宗亲竟然没有把新郎官刁难的满地乱爬,他也很吃惊。
  那些家伙除了争权夺势,就是年轻人结婚娶妻的时候, 借着弄新婿的名头折腾人了。就算是他,当年娶宁宁的时候,也被杨家给叫人一票姑嫂给追着到处打。带去的那些傧相半点忙都帮不上,傻站在外头看热闹,还是他把那些姑嫂都给解决了,那群家伙才进来。
  “阿爷前段时间杀了不少元家人,他们都怕死呢,怎么可能刁难阿舅。”小蛮奴两只手抄进袖子里,一张圆脸都要鼓起来。
  慕容定听这么个孩子说起来,先是一愣,而后大笑,“说的也对。”
  元明月被簇拥着迎接到在后院搭起来的青庐里头去了。清漪带着一众贵妇闹了新妇,有清漪在,贵妇们也就是笑闹几句,就放过元明月了。
  清漪见着两个新人满脸幸福眼底里又透出浓浓疲倦,知道他们累坏了。结婚这事就是考验体力和耐力的,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她随意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退出来。
  清漪这个领头的既然出去了,那么其他人自然也不好意思再留着。陆陆续续都退了出来,才出来,就见着阿梨被乳母抱着,清漪张开手臂,从乳母怀里把阿梨接了来,“怎么过来了?”
  青庐这里人多眼杂,带着孩子,难免诸多不便,就把孩子留在房里。
  “醒来见不着阿娘。”阿梨揉揉眼睛,她之前被清漪给哄睡了,睡到半路醒来,发现母亲不见了。又哭又闹,乳母们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只好把她抱了来寻清漪。
  清漪听了,心疼的很。这孩子是被上次给吓怕了,见不着她就要哭闹。清漪抱住她,轻轻摇了摇,阿梨抱住她脖子,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安安静静的。
  “阿娘,我们甚么时候能回去啊。这里好多人,吵死了。”阿梨说着,脑袋都搭在她的肩膀上,秀秀气气的打了个哈欠。
  “快了,你阿舅这里的事都料理的差不多了,待会我们就回去。”清漪抱住她道。
  杨隐之娶妻,又没有其他人帮衬,她这个唯一的亲姐姐当然要过来帮忙。不过小夫妻既然都来了,她也就要退场。
  慕容定在前头和几个人说话喝酒,小蛮奴在一旁坐着。
  小蛮奴是长子,将来要接替他的位置,所以慕容定见这些人,都会带着他,一来表示这孩子身份特殊,二来也是早早培养小蛮奴。从小耳濡目染,长大了之后,对这些人自然而然得心应手了。
  清漪见着慕容定和那几个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不过还好,除了喝酒之外,没有别的举动。
  “丞相如今拥有天下,陛下过于懦弱,上回听信奸人之语,险些酿成大祸。可见天命已不在元氏。丞相出身清贵,又威震海内,何不……”
  清漪的脚步很轻,除非是习武之人,不然很难察觉的出来。她走进了,那几人的话语伴随着夜风吹入了耳朵。
  清漪听到这话,不由得去看慕容定。
  元氏势弱,这在当年六镇大军攻破洛阳,将元氏宗室和皇太后皇帝屠戮于河水之畔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了。
  如今的皇帝是段秀选出来的,而且反抗权臣两次,两次都以失败告终,后面一次直接就被关了起来,威严扫地不说,能不能继续把这个傀儡皇帝做下去,都不好说。
  这世上最不缺见风使舵的人,既然元氏势弱,慕容定权倾朝野,且手掌大权。那么就来劝说他自立为帝,到时候还能捞着一份从龙之功。
  “丞相祖上,也曾经称霸天下,奈何时运不济。如今对于丞相来说,正是振奋祖业,告慰先祖的好时机。”
  清漪已经走来。
  和慕容定喝酒的那几个人,没有几个是精通武艺的,慕容定持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见到爱妻抱着爱女,缓缓而来。她抱着孩子,脚步走的极稳,脚步轻轻的,要不是他听力敏锐,都听不出来。
  众人见他突然抬头看向别处,嘴里的话语一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抱着一个女童往这里走来。
  “阿娘!”小蛮奴跳下床,跑到清漪面前。
  清漪看着儿子点点头,她看向慕容定,“丞相和诸公在议事?”
  慕容定摇摇头,“哪里,不过就是闲聊两句罢了。”说罢,他起来,冲在座诸人一笑,“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说罢,慕容定快步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把阿梨接过来。
  “你还怀着孩子,阿梨我来抱就行了。”阿梨被慕容定报过去,小身子扭了几下,有些不太愿意。
  “阿爷我要骑大马!”
  “骑马?这还在你阿舅家,那么多人看着,不好呢。回家,回家之后,阿爷给你骑大马!”
  阿梨这才满意了。
  “那几个人是不是劝你自立为帝?”清漪走在他旁边。
  慕容定嗯了一声,“那几个人的话听听就行了,要真行事。绝对不能靠他们。”慕容定说着望了小蛮奴,“记住,嘴上说的越漂亮的人,听他们的话,心里高兴高兴就算了,要是办实事,绝对不能用他们。”
  小蛮奴慎重的点头。
  “你的意思呢?”清漪问,她看向慕容定,慕容定比起当年那个初入洛阳的青涩小子,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他经历了几次风浪,若是真的有些别的野心,那也很正常。
  “那个位置我当然想要。不过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就我一个,别到时候坐上去的是个火炉。”慕容定勾唇一笑,“赵焕那边还有个小皇帝在呢,南边也不消停。反正缓缓也没甚么,元家人也跳不出甚么来。”
  清漪颔首。
  杨隐之娶妻,清漪给他张罗了许久,回到家里,狠狠睡了一觉。第二日,杨隐之携妻上门拜访姐姐姐夫,清漪差点起不来。
  杨隐之一脸傻笑,而元明月丰满甜美的和颗水蜜桃。这两个站在一块,不说天造地设,也叫人点头。
  清漪原本就喜欢元明月,现在做了弟媳妇,叫她一声姐姐,她高兴之下给元明月又多送了些东西。
  慕容定见清漪喜欢元明月,对元明月也高看了一眼。
  日子过着,有一日兰芝走到她面前,面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清漪望见她这样,直接开口,“你有话直说就是,是不是外面又有甚么事了?”
  兰芝是个包打听,外头的消息能打听到的,绝对逃不过兰芝的耳朵。
  兰芝期期艾艾,纠结万分,两只手扯着袖子,布料在她手指下都皱成了一团。清漪见着她纠结到这个地步,不由得有些头疼,“你说就是了。”
  兰芝这才开了口,“六娘子,颍川……不元绩庶人被判了……”
  清漪浑身僵硬。这么久以来,她一直没去打听元绩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但是他的结局,她也不难猜。和慕容延搅合在一块,长安大乱里头也有他的一份。而且他还被慕容延等人给扶上了那个位置。
  只要人被扶上那个位置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同谋,如果不赢,那就只有一条死路。当初清漪劝他逃,就是这个原因。
  她坐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动静。兰芝心高高悬起,抬眼看清漪,她嘴唇动了好几次,后悔自己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清漪。但就算自己不说,清漪也会知道,到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反应呢。
  兰芝见清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娘子……”
  这一声终于让清漪有些些许动静,她闭上眼,长长的叹气,“你说,他怎么会成这样?”
  即使两人已经没有半点再在一起的可能。她还是希望元穆能好。但是最后却变成了这样。
  “这也是没办法。”兰芝跟着清漪一块叹息,“这谁也没拿着刀架在元庶人的脖子上,叫他做那些事。”她面上纠结几下,“成王败寇,也是没办法。要是他赢了,恐怕现在,郎君和小娘子就要遭殃了。”
  如果赢的人是慕容延,恐怕现在不仅仅是慕容定性命难保,就是两个孩子也性命堪忧。
  清漪当然知道,她可以对慕容延等人如同陌生人,但是对元穆不能。
  她闭上眼,略带凉意的空气吸入鼻腔里。她坐了好会,抬头,“你去把十二郎请来。”
  兰芝不知道她用意,但还是照做了。
  杨隐之来了之后,姐弟两个关起门来说了很久的话。
  杨隐之出来之后,除却长叹再无一言。
  天牢和一般的牢狱不同,别的牢狱都是关着混混二流子,要不然就是一些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恶徒。而天牢里头的人,能关进去的,都是非一般的人物。
  元穆已经在这里呆了有段日子了。他起事未成,被慕容定所擒,结局哪怕旁人不说他都知道是什么。
  最后这一段日子,他反而看开了。
  既然他能拼上他的所有去赌,那么输了也是他应当面对的。既然能赌,就能服输。
  这天牢里头的囚犯,哪怕之前身份显赫,关进来之后,也是惶恐不安。但是元穆不同,该如何如何,叫那些狱卒们都颇为纳罕。
  元穆坐在牢房里头,闭目养神。外面传来一阵开锁的声响,除去一开始廷尉来人讯问他所谓造反事情经过之外,再也没有人来过了。他听到那个声响,睁开眼,见到一个男子进来,走到面前,隔着栅栏和他相望。
  那年轻男子的眉目生的和清漪有几分相似,但是他却想不起他到底是谁了。
  杨隐之看着元穆披头散发,身上的囚衣也脏污不堪。两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没想到再次聚首,竟然是这种情形下。
  “是我,杨十二。”杨隐之开口。
  元穆面露惊讶,而后苦笑,“你都这么大了。”
  杨隐之看了一眼狱卒,狱卒知道他身份,只要不把犯人给带出去,什么都好商量。狱卒把门给打开,让杨隐之进去,然后又把门给结结实实关上。
  杨隐之提着一只食盒,还拎着一只包袱。
  他把包袱递给元穆,又把食盒打开,里头都是元穆喜欢吃的饭菜,包袱里头都是干净衣物。
  “这些都是她叫你带过来的?”元穆看着整洁的衣服,伸手抚了上去。
  杨隐之不答话,他将食盒里头的碗筷摆出来。
  他提出一壶酒,元穆见他不答,也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把那酒壶给接了过来给自己斟上一杯。
  他双手持杯,对着丞相府的方向举起,“遥祝娘子身体安康,一世平顺。”他遥祝完,看向杨隐之,“你告诉她,这一生,我使劲了所有的办法,都没法和她在一起。既然此生无缘,许我来生罢。”
  说罢,元穆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兔爪抹了抹眼

☆、第186章 结束

  元穆行刑定在秋日。秋日主杀,所以死刑还有狩猎多定在这个时候。慕容定把元穆带回来之后, 放手给廷尉, 自己对元穆再也不管不问。等到下头人将最后的判决拟定出来,慕容定直接就准了。
  行刑那日, 清漪坐在屋子里。此事已经有几分凉了。她坐在床上, 伸手捂住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这个孩子和小蛮奴一样,乖乖的, 怀到这份上,没有叫她吃太多的苦。
  今日除去菜市口的那场行刑之外,似乎毫无半点变化。
  阿梨已经由清漪辅导着开蒙, 她端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笔, 照着上头的字一笔一捺工工整整的写。清漪坐在一看看着, 阿梨挺直着背, 是端端正正的在纸上写下一二等简单的汉字,清漪偶尔见她发力有些不对,上前捏着她的手, 亲自教她。
  阿梨工工整整写完一大半的字,手腕酸疼, 撒娇丢开笔不肯写了。清漪也不是个过分严厉的母亲,见着阿梨是真的累了,也不逼她继续,握住她的手腕, 给她轻轻揉按腕子,“还疼不疼?”
  阿梨用力的点点头。
  “阿娘,以后我每天都要写这个吗?”阿梨问。
  清漪点点头,而后就在女儿眼里看到破灭的光芒,她有几分好笑,伸手揉揉阿梨的头发,“傻姑娘,谁家不这样?阿娘叫你学这些都是为你好。阿娘小时候,还没有人看着,自己到书库里,把那些典籍能看的都看了。”
  那时候杨家的藏书可真多,不少还是外面没有的孤本。那时候她很喜欢呆在杨家的书库里,只是可惜书库里的那些书她也不知道后来如何了。
  阿梨是没有这个便利了。
  阿梨听后一张包子脸鼓起来,怎么也想不明白母亲怎么这么爱自讨苦吃,那么多书读起来可吃力了!
  她心里想什么,就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清漪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鼻头。
  学习不是个快乐的事,孩子又很遵循自己的天性。所以没有人看管着,想要靠他自己想通,好好学习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事。
  “以后阿娘就这么教你读书写字。”清漪说着把阿梨抱在怀里,“你呀,就别想偷懒了。”
  “那,那我骑马呢?”阿梨立刻道,她仰起头来,眼里泪光滟滟,“阿爷说,要带我去骑马。”说着阿梨掰着手指开始算自己出去读书写字之后,还有多少时间,可怜巴巴的,就等着清漪看她一副小可怜样儿能够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你和外面的那些大臣一样,五日一休,到时候去骑马也算不了甚么。”清漪把阿梨的那点点小心思给拍在地上,阿梨的脸蛋皱成了一团。清漪拍了拍她的背,“坐了那么久,估计你也累了,出去走走,活动一下筋骨。”
  清漪说着,叫乳母领着阿梨出去走走看看。
  阿梨双眼一亮,不用乳母侍女服侍,自己从床上跳下来,把鞋子穿好,蹦蹦跳跳出去了。
  清漪看着阿梨跑到外面,坐在那里,面上沉寂下来。
  她不作声,屋子里头的侍女也不敢出声。
  过了会外头传来阿梨稚嫩的呼声,“阿舅你来啦?”
  清漪坐在窗边听得清楚,不一会儿,杨隐之大步走进来,清漪抬头看他,“都办妥了?”
  杨隐之叹气点点头,“都办妥了。姐夫也没有做其他事,所以……收殓还算顺利。”
  慕容定这回没有把元穆往死里治,都是在走程序,该如何就如何。所以杨隐之替元穆收殓也算顺利。
  元穆是反贼,元家上下现在都成了哑巴,没有几个敢给他收尸的。刑场上死囚的尸体若是没有人收,统统丢到乱葬岗去。
  埋也不会认真埋,只是那破席子一包,上面薄薄盖上一层土。等不了多久那些野狗就会跑过来,刨开薄土吃肉。
  清湄和朱娥还有慕容延的那些个儿子,就是这样被丢过去的。清漪不想元穆死后都还要落个这样的下场。所以让杨隐之出面办元穆的身后事。
  “他向来喜洁,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清漪微微转过头去。
  杨隐之嘴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姐弟两人相对无言,室内又沉默下来。清漪一手按住肚子,勉强站起身来,“瞧我,你来这么久了,我都还没叫人给你上茶呢。”说着,清漪让侍女给杨隐之上茶水。
  杨隐之仔细看她,见她脸色虽然有些不好,但是其他看着还好,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个没事,只要姐姐你好就行。”杨隐之说完犹豫了下,“姐姐现在又要有个孩子了,还是多小心些。”
  清漪摸了摸肚子,点点头。
  慕容定对杨隐之给元穆收尸的事,问都没有问过。他最近让人从西域弄来了一匹马,西域胡马哪怕到现在,还是可遇不可求,那些胡马买过来就是被阉了的,想要配种,都没有办法。
  慕容定弄回来之后,很是高兴了几天,带着妻儿跑去跑马场。清漪身体沉重,不能上马,就叫人抬来床,自己坐在一旁看。
  小蛮奴骑在马背上驾轻就熟,根本不用慕容定指导什么了,要说有什么缺憾,就是他现在年岁不够大,而且长得不够高。爬上马还是要人给他当人肉脚凳。
  慕容定见着小蛮奴踩着家仆的背上了马,就做了甩手掌柜,让小蛮奴自个去骑了。他抱起阿梨,让阿梨坐在马背上,阿梨骑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拉住马缰,有些紧张。慕容定见状笑了,“别僵着,别怕,这马温顺的很,不会乱跑。而且还有阿爷在,不碍事的。”
  阿梨这才放松了些,她试着踢了踢马肚子,驮着她的马迈动了几下步子,慢悠悠的走了几步。阿梨突然转过头来,“阿爷,你和阿娘说,不要每日都拘着我读书写字嘛。”
  慕容定一愣,“啊?”
  阿梨嘟着嘴,“写字手好疼,而且阿娘要我写一天呢。我都不能玩了。阿爷和阿娘说说嘛。”
  别人家里都是严父慈母。到了慕容定家,这个似乎有点反过来,或者说是在阿梨面前反过来。慕容定对阿梨娇惯的厉害,只要不伤天害理,那么阿梨想要什么,慕容定都会满足。清漪就不一定了,若是无理取闹,哪怕阿梨撒娇耍痴,也不行。
  慕容定飞快的看了一眼清漪那边,清漪此刻挺着一个硕大的肚皮,有些吃力的坐在床上。她看着儿子那边,暂时没有往这边看。慕容定回头冲女儿一笑,“怎么?嫌弃辛苦?”
  阿梨俯身下来,重重点头,“好辛苦好辛苦的!”
  慕容定揉揉阿梨的脑袋,犹豫一会,“阿爷和阿娘说说。”他见着女儿喜笑颜开,又给加了一句,“不过阿爷也不知道阿娘准不准。”
  阿梨人小鬼大,慕容定这么说,她也不失望,“阿爷总要和阿娘说说嘛。”
  慕容定刮了刮阿梨的鼻头,笑骂,“鬼机灵!”阿梨吸了吸鼻子,撒娇,“阿爷快去嘛。”
  “好好好。”慕容定叫人好好看护住阿梨,不叫她从马背上掉下来。自己大步往清漪那边走去。
  月份见长,肚子越大。原本慕容定有些犹豫要不要清漪一块出来,清漪嫌弃呆在家里太闷,主动要求出来。
  清漪心下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时候才能把肚子里头的这个生下来,好轻松一二。她看着两孩子撒欢,慕容定这会走过来。
  “不去孩子那边?”清漪有些奇怪。慕容定刚才在阿梨那边站了许久,又是抱着女儿上马,又亦步亦趋跟在一旁。二十四孝老爸非慕容定莫属,她还以为慕容定要陪着女儿走完这一程呢,这会就过来了。
  慕容定在她身边坐下,兰芝给他送上饮品还有擦汗的帕子,慕容定随意把头上的汗珠一擦,“听说阿梨最近很累?”
  清漪奇怪咦了声,“累?”
  慕容定原本就是无中生有,嘴皮子上在说,但是心底下却是擂鼓似得,目光才和清漪一接触,又转到别处。
  “她小小个人,甚么都不用她操心,她累甚么?”清漪满腹狐疑,阿梨除了读书就是玩儿和睡觉,什么都不管,什么也都不操心。天塌下来,还有父母顶着。宫里的那些公主都没有她过得舒服。
  阿梨还能怎么累?
  清漪这话说的在理,慕容定都想点头。不过想到女儿那张小脸蛋,他生生忍住,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重重咳嗽一声,拿出点气势来,“还不是这孩子读书累着了。”
  清漪眉尖微蹙。
  “这孩子原本就爱玩爱跳的年岁,老是拘束着她在屋子里头不好。再说了,咱们阿梨就算是不学这个也能一辈子过得顺顺当当……”慕容定盯着清漪的目光,话语说的越来越小,最后那点点话尾巴都消失在嘴里。
  “不读书,叫她做文盲去?认得几个字就阿弥陀佛大造化?”清漪斜睨着他,她目光平和,一点儿都不尖锐,但是看得慕容定心底没来由的发慌。慕容定知道自己理亏,盯着清漪的眼睛,不敢造次。
  “阿梨年岁小,贪玩儿。不过做大人的要是顺着她,那是害了她,尤其这事上。”清漪三言两语就把慕容定的话给掐了,“书要读,不读书没办法明白事理。而且和那些所谓的夫人们打交道,其实也就是和你们这些男人打交道,不是没用,只是用处不是那么明晃晃的摆在面前而已。”清漪笑了两声,“蛮奴以前还不读书呢,躺在地上闹。你顺着他的意思不让他读了?”
  慕容定那会哪里顺着儿子的意思,家仆们不好拿小主人怎么办,但是他能。地上捞起来,扒了裤子抽一顿。什么毛病都好了。
  慕容定坐在那里,脖子垂着,不敢说话。
  清漪说完之后,笑了笑,“阿梨想玩我又不拦着她,只要把功课给完成了,她爱玩就叫她玩去。”
  阿梨,阿爷这可是尽力了。怪不得阿爷。慕容定在心里默念。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要完结了,终于

☆、第187章 春日

  清漪的产期在秋末,那日并不是慕容定的休沐日, 他身上许多事, 走不开身。无奈之下,叫小蛮奴镇场。
  小蛮奴长得飞快, 都说男孩子要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才会抽条。但是小蛮奴长得飞快, 已经比同岁的孩子高出一大截了。慕容定很得意儿子的长个子,说小蛮奴像他,还说小蛮奴已经长大成人了。
  于是这会小蛮奴被慕容定抓来镇场子。
  阿梨坐在床上惶惶不安, 平常清漪看着她,一定要等她保质保量的把功课都完成了,才会放她去玩。阿梨正在最活泼爱闹的年纪, 被清漪管束住,很是闷闷不乐了一段日子。但是现在清漪没办法管她了, 她反而不安起来。
  小蛮奴瞧见妹妹的不安, 叫人给她弄来一套九连环, 让他自己解着玩儿。那套东西,除非天赋异禀,不然要全部解开, 要花上不少时间。
  阿梨抓住九连环,使劲儿拆了一个, 然后丢到一边,冲小蛮奴撒娇,“哥哥,阿娘那里怎么了嘛!”
  她都在这里坐了好久了, 但是阿娘那里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小蛮奴一听,就去看身边的侍女。
  “娘子现在如何了?快去打听。”小蛮奴板起脸道。
  侍女面露为难,应了一声,去了。
  阿梨从床上爬下来,跑到小蛮奴这里,手脚并用爬上来,眼圈红了红,泫然欲泣,“哥哥,我怕。我听人说,生孩子这事会要人命呢!”
  阿梨前几日午睡,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就听到身边的乳母和侍女在唠嗑,说娘子这一胎,也不知道胎象好不好,要是不好,恐怕要出乱子。
  阿梨迷迷糊糊听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听着也不明白,不过到了这会见不到母亲,人人都说母亲给自己生弟弟去了,可是她见不到母亲就急。
  “胡说八道!”小蛮奴立刻跳起来,“谁和你说这些?我叫人割了她们的舌头!”
  阿梨被小蛮奴一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蛮奴看到妹妹眼里泪珠一个劲的滚动,就差掉下来了,才意识到自己的那些话吓到她了,连忙柔声安慰,“没事没事,阿娘没事呢。那时候阿梨也是这么出来的,阿娘也是没事啊?”
  阿梨出生的时候,小蛮奴是真小。慕容定也没叫他一块守着,而是和杨隐之守了一夜。但是小蛮奴说起谎话来,脸不红气不喘。
  阿梨泪眼汪汪的看了哥哥好会,小蛮奴拍着胸脯,“阿娘一定会没事的,你看哥哥甚么时候骗过你!”
  阿梨仔细想了想,的确是没有,这才哽咽了几声,乖乖的坐在小蛮奴身边。小蛮奴见到妹妹终于安静下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可不擅长哄女孩子,要是阿梨哭闹起来,爷娘又不在面前,他还真的压不住妹妹来着。
  这会出去打听消息的侍女回来了,“接生婆说娘子现在一切都好,没有任何不妥?”
  既然不妥怎么还没生下来?这话在小蛮奴的嘴里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小蛮奴把妹妹哄的乖顺了,自己坐在床上,满心郁闷。他真的好想去看看啊!可是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说是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去。
  小蛮奴郁闷的想了好会,也没能想明白,最后只能自己恹恹坐在那里继续等。
  等的时间一长,孩子就有些受不了。阿梨倒好,她是幼女,上头爷娘疼爱,耐不住困也没什么,直接在床面上一睡,小蛮奴还得叫人给她送来一条被子盖好,免得她受凉。
  他在外头等着,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心下好一阵羡慕。妹妹可以好好睡觉,他就要在这里等着。
  不过这就是身为长子的责任。小蛮奴的坐姿格外周正。
  他坐在那里带上了一丝使命般的悲壮,哪怕屁股都麻了,都没动。
  慕容定回来的时候,太阳挂在西边,只剩下一抹残阳。他下马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娘子那边怎么样了?”
  回来不问孩子生下来没有,好不好,竟然先问妻子。
  好在他行事向来和旁人不同。府中上下都已经习惯了慕容定这么行事,倒也不觉得奇怪。
  “娘子那边一切平安。”话语刚落,那边有人急急忙忙跑来,那人在这个天气里头跑出了一头的汗,到了慕容定面前,满脸笑意的跪下来,“恭喜郎主,娘子生了一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让慕容定下意识咧开嘴角,他伸手,“赏!”
  然后大步就往后面走去。
  产房里头还在忙乱着。兰芝亲自到屏风后面,把清洗好的新生儿抱到清漪面前,清漪强撑着看了一眼,胎盘刚刚落下来,她这会身体虚的很,没有多少力气。
  “这孩子出来的时候,都长得一个样。”
  兰芝小心的抱着孩子,笑出了声,“没事,等长长就好。”
  这会外厢传来惊呼和下跪的声音。
  抬头一看,就见着慕容定赶了过来,慕容定见着清漪躺在床上,不看兰芝怀里襁褓一眼。径直走来。
  兰芝哪里敢占慕容定的位置,立刻给他让出道来。
  “怎么样,还好吧?”慕容定坐在床上,产房内才迎接来新生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不过这个对慕容定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清漪点点头,“还好,这个小家伙没折腾我。”清漪躺在那里,一脸倦怠。这孩子的确是没怎么折腾她,但也不是很疼母亲。没有马上就出来,而是结结实实让她阵痛了一天。不过比起小蛮奴那时候,已经乖的不能再乖了。
  慕容定听她这么说,但是心底仍然不能放心,等医官过来诊脉,再三确定不会有事之后,慕容定才放心下来。
  喝药之后,清漪沉沉睡去。这一天花费的体力太大。
  慕容定守着清漪睡着,这才看了一眼孩子。孩子已经洗干净叫乳母喂奶了,躺在兰芝的怀里,小眼睛闭得紧紧的。
  慕容定只是看了一眼,也没抱。对儿子,他总是有一番纠结的心。儿子是拿来摔打磨练的,而不是用来疼的。
  哪怕只有那么点点大,他看着也纠结的很。
  看了小儿子,他才过来到小蛮奴这边。
  小蛮奴堪称尽心尽力,说守着母亲就守着母亲。连带着妹妹的那份都一块儿守了。
  慕容定来的时候,小蛮奴下地,身体都有些晃。
  慕容定看见,伸出手掌在他肩膀上一拍,结果力道没有拿捏好,差点把小家伙给拍到地上去。
  “你这样可不行,回头要再练练。”慕容定手掌一翻,提起小蛮奴的后衣领子,把他整个人给提起来,站稳了。
  小蛮奴眨眨眼,“是,”而后抬起头来,“阿爷,阿娘那里没事吧?”
  侍女告诉他阿娘一切都好,弟弟也很好。不过他到底不能进产房,别人说的,在亲眼看到之前,他不能全信。
  慕容定手掌在小蛮奴头顶摸了摸,“都好着呢。”他说着,看了一眼那边揉揉眼睛打哈欠的阿梨,阿梨睁开眼见到慕容定,娇娇糯糯开口,“阿爷。”
  阿梨这一天就在等待和打瞌睡中度过了,见到父亲来了,伸出手来要抱。
  慕容定过去一把把阿梨抱起来,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没有半点重量,“睡了多久了这是?”
  慕容定看着小丫头睡的眼底发红的样子,好笑的给她揉了揉。
  “好几回了。”阿梨眨眨眼,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睡成这样,回头夜里你睡不着了。”慕容定哭笑不得。
  “阿爷,我们甚么时候可以去看弟弟啊?”阿梨突然就做了姐姐,有些新鲜,那个弟弟也好想是个新玩具,怎么着要看看,心里才觉得舒服。
  小蛮奴也有些蠢蠢欲动。两只眼睛盯在慕容定身上。
  慕容定有些好笑,一抹脸,“过几天,你们弟弟才出生,娇弱的很。不太适合有太多人去,等几天长开了,给你看也好。”
  说着,慕容定想起小儿子那颗尖细的脑袋,顿时有些郁闷。幸好他从母亲那里知道,小孩子刚出生,脑袋都生的有些尖细。等到大点就好了。
  小蛮奴和阿梨把慕容定这话记在心里了,等到过几天,真的兄妹两个跑去看弟弟了。欢呼雀跃而去,失望而归。
  那个浑身上下都是奶味的家伙眼睛都睁不开,除了吃就是睡,根本不管别的事了。更重要的是……
  阿梨一脸嫌弃“长得好丑。”
  小蛮奴没有制止妹妹的话,他一脸的深表认同。弟弟长得那样丑。虽然说男子的容貌不是最重要的,但丑的太过了,上街恐怕也要被老太婆丢石头砸的。
  “看来以后还是要他多多习武,免得叫人欺负了。”小蛮奴心下盘算着,以后怎么教这个弟弟学武,脸长得丑已经是没办法了,但是总不能脸丑还不上进。到时候家里的脸都叫他一人丢光了。
  小蛮奴已经发散到十几年后了。
  他这个长兄,应该为下面的弟妹们着想。小蛮奴生出一股责任感来,这个弟弟他还是包圆了吧,他不会嫌弃他丑,一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幸好,清漪小儿子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在满月之后渐渐好起来,原本尖细的脑袋也圆起来,不复刚出生的时候那个奇怪模样了。
  小蛮奴看着弟弟那颗正常起来的脑袋,庆幸又失落。
  清漪看着小蛮奴失魂落魄的看着小儿子,一时间也闹不清楚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怕多个孩子出来抢关爱?但是之前小蛮奴对阿梨是真好,阿梨可比小家伙要受宠多了。
  清漪怎么也想不明白,小蛮奴失魂落魄的看了一眼弟弟,心下又给他打算起其他道路来。
  看样子没以前丑了,也对,他们家男女就没有丑人。以后可以教他骑马射箭,嗯……可以这样。
  小蛮奴想着,心情又重新愉悦起来,他冲襁褓里头的婴儿一笑。可惜这回这位弟弟还在呼呼大睡,眼睛连条缝儿都没有睁开。
  *
  孩子出生在秋末,长安的天气容易走极端,热的时候热的人恨不得仰天长啸,冷的时候,冻得人手脚都伸展不开。
  这个天里头,除非必要,清漪都不爱出门。带着三个孩子在家里猫冬。等到春暖花开,再出来。
  春天的时候,龙首原外姹紫嫣红一片,草木葱茏。是城内贵族们踏青的好去处,慕容定和往年一样,带上母亲妻儿,一同到外面散心去。
  蛮奴带着妹妹玩去了,他现在能拉弓能骑马,又有人看着,不会出差错。慕容定就让他去了。
  清漪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恢复了过来。她漫步在草丛中,前段日子才下过一场雨,青嫩的草叶上,露水晶莹。叶子扫到清漪的裙摆,上头的露珠在叶面上滚动一下,掉落在地,再也寻找不到。
  “今日天气好,在家里呆了这么久,出来走走也很不错。”清漪和身后的兰芝说道,她抬头看到那边孩子骑在马背上笑闹,嘴角不禁多了点笑意。
  兰芝嘴角含笑,刚想说话,看到那边奔驰过来的马和人,识趣的闭上了嘴。
  哒哒的马蹄声在柔软的草地上被消弭到了最低,到了跟前,清漪才听到马蹄声,她吃惊抬头一看,慕容定已经驰马到了跟前,他弯下腰,手冲她伸来。清漪来不及想,下意识的伸出手去,一下被慕容定紧紧攥住。而后只觉得身子被手上的那股劲道直接拉起,下刻稳稳当当坐到了马背上。
  慕容定把她拉上马来,把她手臂紧紧圈在腰上。
  “走,这天气不骑马太可惜了,”慕容定一手持缰,一手覆在她的手上,他爽朗大笑,“走咯!”
  清漪嗯了一声,圈紧他的腰。
  黑风奋力一跃,春风迎面袭来,浓郁的水汽夹杂着草木芬芳扑面而来。远处孩童欣喜的笑,慕容定大笑,“抱紧了!”
  话语落下,马蹄阵阵,飞驰向远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番外还不知道要写什么
  谢谢小天使们的霸王票~~~妹子破费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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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
188
第188章 称帝

    清漪拼命的拉着她,“快跑,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她拉着身后的嫡姐, 往前跑。原本是一家人逃难出来的,但是追兵赶上, 混乱之中, 众人失散,她也只来得及抓住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逃了出来。
    “赫——赫——”清湄拼命的张大嘴吸气,空气钻入喉咙, 带起一阵阵的喘息。她是真的跑不动了,甚至拖着清漪的手,腿上如同灌满了铅, 一步比一步沉重,似乎已经挪不开脚步。
    但是她知道一旦被后面的追兵赶上会是个什么样子。这些从边境六镇来的镇兵们凶神恶煞, 而且对洛阳里头的一切都十分憎恨, 因为三十年前的汉化改革实行魏晋的以文官为清流, 而六镇只能从魏国开国时候的高高在上,沦落成谁也不愿意去碰的浊流。
    当年魏晋大乱未必没有那些不得志的寒门子弟在其中煽风点火,那些大乱能够让晋室险些社稷断绝, 更何况是那些六镇上抵抗茹茹刀口舔血的六镇镇兵?他们原本是帝国的勇士,一朝变成了最让人讨嫌的存在。甚至上升之路也被切断了, 他们的怒火熊熊燃烧,终于在皇帝和皇太后争锋,皇太后毒死皇帝之后爆发了。
    洛阳已经被攻破,洛阳城内凡是能够排的上名号的宗室大臣全部给镇兵们带走, 皇太后和新立的小皇帝也被一块带走了,那些贵人们前脚才走,后脚那些六镇镇兵们就在洛阳城内烧杀抢掠起来。
    怨恨积攒久了,就会如同一把烈火,原先被压制的有多深,爆发起来就有多狠。
    那些六镇镇兵们公然闯入以前视他们为蝼蚁的王公贵人的家中,抢夺他们的财物□□他们的妻女,纵火焚烧这些朱门大宅,将一切能够毁坏的统统砸坏。杨家的大门也就是那会被打破的。
    杨家长子杨晏之在皇帝皇太后都被押解走之后,察觉到不对劲,但是他没办法让父亲杨庆之不跟着那些粗鲁的六镇镇兵走。
    领头的那个契胡酋首手里有朝廷百官和宗室的名册,照着上头的名册来一个个的点人去,六镇势大,洛阳城又被攻破了,谁敢不从?
    杨晏之送走了父亲,后脚就带着全家逃亡,能往哪里逃?自然是南朝。他们好歹还有个弘农杨氏的名头,到了南朝哪怕不如那些乔族好过,但也能过得去。谁知半道上被留在城内的镇兵给截了道。
    清漪在一片混乱之中,只抓出了一个人来,谁也管不上,谁也顾不了,她同母的弟弟杨隐之她都没有救上。混乱之中人人自保不暇,她只能随便伸手抓。
    冰冷的空气从喉管里穿过,干疼干疼的。
    她拖着清湄拼命的往前跑,“轰隆——”天空炸开了一记响雷,天地乌黑一片,已经看不清什么了,豆大的雨珠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人的脸上身上。
    两个弱女子在泥泞的路上拼命的向前跑,泥水浸入了鞋履,两只脚泡在冷冰冰的水中冻得没了知觉。
    “咴咴——”身后马嘶鸣的声音穿透了雨帘,在一片噼噼啪啪声响中传入了她们的耳朵,伴随而来的是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声,如同石锤重重敲击在两女的心头上,这声音对她们来说无疑是催命!
    两人咬牙,拼命往前跑,清漪一脚踩到了个水坑,脚崴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脏污不堪的泥水中。带的后面的清湄也摔了一跤。
    “哒哒哒!”马蹄声在眨眼的功夫从后面追上来。清湄狼狈不堪的爬起来,听到那催命一样的马蹄声顿时唇色苍白。她也顾不得去搀扶地上的清漪了,自己提起裙裾往前头跑去,眨眼的功夫钻到了那些灌木丛里头。
    清漪爬起来,还没等她站起来后面的追兵就已经追上来了。
    大雨磅礴,但是没有阻碍他们的脚步。这场追逐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在六镇的草原上追杀猎物。简直是乐在其中,草原上男人的两大乐趣,一是追逐他们想要的猎物,欣赏猎物四处逃窜的无助。二是抢夺他们看中的女人,撕去她们的衣物,压住她们的身躯,亲吻她们蜜色的嘴唇,欣赏她们无助的呐喊和尖叫。
    而现在的洛阳已经成为了六镇镇兵的放马场,他们可以尽情的放纵,享受属于他们的胜利。
    马蹄阵阵,如同催命的鼓声。很快团团将清漪包围住。她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头发已经被雨水湿透了,发髻更是因为方才扑进了污水塘脏污不堪,面上都是泥水。只是身上的衣物被水浸泡之后,紧紧的贴在身上,在一众如同饿狼的男人们面前露出了略显青涩但已经足够诱人的美好曲线。
    那些男人挥舞着手里的马槊,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什么。几匹马很快包围起来,将清漪包围起来,他们放肆的大笑,笑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她仓皇无助的看着这些骑兵,伸手抱住自己胸前紧紧抱住。那些男人骑在马上围着她转了一两圈,终于有个人下马,朝她大步走过来。
    男人伸出手来抓住了她衣襟将她拖过来,口里大声嬉笑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啊——放手!你们放手!”清漪两辈子活下来,从没有遇过这件事,面对这群眼睛里头泛着绿光的男人,她惨然尖叫,手朝着这些男人脸上挠去。

    那男人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反抗,他们在洛阳里头,哪怕是皇宫中那些肤色白皙如花似玉的宫女后妃们的反抗最多也不过是尖叫四处奔逃,哪里料到这么一个看上去娇娇弱弱的美娘竟然会悍然出手?
    领头的那个男人猝不及防脸上就被清漪给挠出了几道鲜红带血的伤口。兔子急了还会咬死人,更何况是人?那几下清漪用了全力,抓破皮,还挠去一层浅浅的肉,立刻就见血了。
    “哈哈哈——!”其他男人见抓住清漪的男人脸上被个女人抓破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被清漪挠伤的那男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女人给挠了,立刻大怒,抬起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那一巴掌打在清漪脸上,她整个人几乎都要飞出去,耳朵里头嗡嗡作响,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她扑倒在泥水里,嘴角淌出血来,眼前发黑。
    还没等她清醒过来,那些男人就已经把她从泥水中提着翻过身来。雨水很大,冲刷着她的面庞,将脸上原本的脏污冲洗干净。露出原本的白皙丰盈的肌肤。
    男人怔怔的盯着清漪看了好会,他突然露出惊喜,冲着其他同伴大喊,很快那些人也围了过来。
    他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很快就有人不顾这雨势,伸出手就撕开她的衣襟,身上穿着的锦帛柔软,根本经不得这般蛮力,雨声中锦帛被撕裂开来,露出少女白皙的肩膀。
    清漪靠着残余的清醒奋力挣扎,溅起的泥水呛得她喊叫不出来,手脚被按在脏污不堪的泥水中,身体越来越冷,浑身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通。
    “咻——”她耳边隐隐约约听得一声从远处而来的破箭声,一声惨叫将她几乎已经游离出来的魂魄拉了回来。
    她整个人泡在泥水里头,吃力的抬起头,看到有一队骑兵,领头的人手持长弓,他头上戴着遮面的兜鏊,看不到他的脸。
    那些原本围住她,如同饿狼盯着一块肥肉的男人们,见到领头的那个男人,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向后退去。他们看起来很怕那个男人,但是她已经无心再去看了,被追上的女人的下场,她就算不想也知道。

    如今这模样,当真是生不如死。
    男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些骑兵面前,用鲜卑话重重的呵斥他们,突然抬起手里的鞭子打在一个人的身上。那鞭是真狠,一鞭下去立即皮开肉绽,听得惨叫一声,被打的那个人捂住脸滚倒在了泥水当中。雨珠继续打下来,雨水混着血从指缝中淌出。
    剩下的几人立即噗通跪倒在水里,对着那男人连连求饶。
    清漪听着那些完全听不懂的话,躺在泥水里想要笑,可是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都笑不出来。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也没有逃过,依次狠狠被打了好几鞭子。清漪听着惨叫已经麻木,她躺在那里,双眼直瞪瞪的看着天空。雨水落到眼睛里引起一阵不适,她眨了眨眼睛,突然头上的光线被挡住了。
    黑铁的面罩之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寒冽至极,有暗暗的怒火在跳动。两双眼睛对上,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扛在了肩上。男人的肩膀抵在她的腹部,硌的她难受的干呕了几声。走了几步之后,她整个人就被丢到了马背上。
    那个扛着她的男人翻身上马,口中叱喝一声,拨转过马头,向洛阳城内奔去。
    马背上颠簸不已,清漪在路上狂奔了那么久,又遇上那种事,体力几乎透支,她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清漪多想自己能够永远晕过去,但她是在马背上清醒过来的。她被横放在马上,如同一只被猎人打到手上的兔子或者是狐狸,随便往马背上一丢。
    肚子被马背硌的难受。雨还在继续,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流淌下来。
    身后的男人似乎口中重重叱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加快了速度向前狂奔,清漪被颠的肚子里头那点点东西都要吐了出来。
    她已经无力再挣扎,只能垂着头,任凭这个男人将自己带往未知的前方。
    似乎过了有千百年那么久,她几乎要再次晕过去的时候,那男人终于长吁一声,拉住了马。没有了颠簸,但是她也一点不好受,头是倒靠在马肚子上,全身上下的血液几乎都往头颅上冲,她快要受不住了。
    那男人把她从马背上提了下来,如同扛沙袋一样扛在肩上。大步就朝里头走去。
    清漪在他背上呕吐了好几下,她除了早上匆匆忙忙吃了点东西,到了现在几乎滴米未尽,呕了几声,除了呕出点酸水之外,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她如同垂死的鸿鹄拼死抬起头来,看那朱色的大门,还有门上那黄澄澄的铺首。

    入了大门熟悉的景色开始在她眼前一一经过,她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这是乐安王的府邸!她年满十四之后,家中父亲就把她定给了乐安王的庶子元穆为妻,嫡母也曾经带着她来过乐安王府好几次,她绝对不会记错。
    风景破败,洛阳沦陷。她如今也要遭受这非人一样的遭遇。往事真的只能如烟了。

    乐安王府邸内混乱一片,四处可见被扯落的幔帐,还有那些破碎的衣料。
    乐安王好蓄美婢,每逢府里来客,总要那些美婢出来或是献技或是劝酒,一定要那些宾客大醉酩酊,才肯罢休,不然就要治美婢的罪。如今乐安王永远都不用操这个心了。
    那男人扛着她穿过了前庭,直接就上了堂,他没有脱去脚上的靴子。鲜卑人的靴子踩在铺满木质地板的地上蹭蹭作响,而清漪心如死灰。
    看到这破败的一片,她已经不觉得自己能够有多少活路了,真正的是左右不过是个死……
    清漪正想着,男人已经扛着她到了乐安王的正房,乐安王耽于享乐,他的府邸自然是修的十分豪华宽敞。以前她从来没有来过,也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样子。谁知今日今日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进来的。
    男人一脚踹开门,直接扛着她进去。脚上向后一踢,门就合上了。
    下刻清漪就被丢到宽大的床榻上,床上但凡值点钱的都已经被搜刮走了,镶嵌在床榻上的珠宝用刀子挖出来,那些锦绣金罗也被撕走,留下来的只是光秃秃的床板。
    清漪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被丢在床上,她后背撞在床板上隐隐作痛。她吃力的翻过身来,仰面躺在上头,她看着那个男人就坐在床榻边,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有力气的女人,在杨家虽然是庶出的,但嫡母也没有亏待过她。锦衣玉食身边也有十几个奴婢服侍,事事都不用经过她的手。如此金贵娇养长大的女子,手上能够有几分力气?
    在城郊外和那几个六镇镇兵厮打已经是她的极限,现在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男子背对着她坐在那里,过了一会他伸手将铁线编制的面罩拉上去,取下头上戴着的兜鏊,随手一丢。
    兜鏊撞在梨花木上,发出好大咚的一声。
    清漪死死盯住那个男人,想要记住杀了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样。那男人取下头上的兜鏊之后,又随意的脱去了脚上的鹿皮靴。这一切都做完之后,他才回过头来。
    一双形状姣好的眼睛看了过来,他的肌肤很白,白的几乎让人吃惊了。下巴略有些尖,可是却没有女子妩媚的味道。
    清漪在这个人回过头来之前,在心里想过他会长的如何凶神恶煞,毕竟六镇在草原上,哪怕有城池,和真正的草原也好不了多少,风吹日晒,除非天生丽质,不然出来的人就没有几个是样貌好的。
    她也没有想到这人竟然长着这样一张脸。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披着人皮的畜生!
    清漪死死的瞪着他,乌黑的眼睛里映出那个男人美丽却冷漠的脸。
    他瞧着清漪这么死死瞪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好笑。他在沙场上听了不少濒死的惨叫和呻~吟,也见过不少残肢内脏。不过看见她这种表情,他就是想笑。
    清漪见着这个男人对她露出了谜一样的笑容。她如今形容狼狈,不自觉这幅模样能够取悦他。
    只是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喉咙里头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男人笑了一会,直接伸出手,开始剥她身上的衣服,这种事她早就已经料到。这种男人掳掠回来个女人,难不成还是为了做好事吗?
    她心里早有准备,只是牙齿还是忍不住的打颤。那男人的手比她大的多,也有力的多。她的衣襟在之前的撕扯中已经被扯开,他轻轻松松如同剥鸡蛋壳一样,三五两下就将她剥干净。
    清漪终于忍不住从唇齿里,露出哽咽声。
    清漪看见他那个刮牙齿的动作,就立刻向后退了几步,躲开那口痰。
    “你!”兰芝气的半死,她狠狠瞪着贺突拓,恨不得把这个人从马上拖下来,脸上狠狠踹上几脚。
    清漪怒意收敛,只有那双乌黑的眼睛可以看出摇动的怒火,“哦?那么请问,你是甚么东西呢?”
    “你敢说我是东西?!”贺突拓勃然大怒,扬起手里的鞭子就要打下来,这女人竟然敢说他是东西,他非得把这娇弱的和花骨朵的身子给打烂不可!
    他手里的鞭子才扬起来,就看见那张芙蓉面上露出浅淡的笑容,“那么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东西咯?”
    她话语里带着小小的俏皮,旁人一听哄然大笑,个个乐不可支。是东西?不是。不是东西?也不是。那么到底是不是东西嘛!
    “笑,笑个屁!”贺突拓满脸涨的发紫,他手里的鞭子顿时就改了方向,鞭打向那些嘲笑他的人。
    顿时场面乱成一团,那些人纷纷惊叫躲开,有几个还摔在了地上。
    清漪见场面乱了,还有人被贺突拓的鞭子打到,痛的在地上滚,她提高了声量,“话是你说的,何必怕人笑!”
    贺突拓气的笑出了声,手里的鞭子指向她“你这么说,我就冲你来!”说罢,双腿一夹马肚子,径直冲向清漪。行人见到这个杀千刀的杀星冲过来,那里敢拦他的路,四肢马蹄子。哪怕只有一只踩在身上,都有可能去了阴司。
    原本围观的人尖叫向四处散去,给贺突拓让开一条道路来。兰芝下意识尖叫,双手抓住清漪的袖子,胡马横冲过来,马上人娴熟的抓起少女就往扔到身前。兰芝被带着滚落在地上,她死死抓住清漪的袖子,可是吃不住那个力道,袖子被她生生扯下一块料下来。她摔倒在地上,手肘剧痛。
    兰芝顾不得已经破皮流血的手肘,立刻去找那些亲兵,慕容定放了几个亲兵在她们身边,只是这会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现在只能指望他们。
    “放手!”清漪反手一巴掌抽在贺突拓脸上。
    贺突拓脸上挨了一巴掌冷笑声,手里的鞭子重重打在马屁股上。
    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在地上重重的一蹬,整匹马顿时飞驰出去好远。
    清漪肚子抵在马鞍那个卷起的角上,马上颠簸的要命,眼前一片混乱,根本就看不清眼前到底有什么东西。
    贺突拓抓住马背上的女人,直接就朝着自己在洛阳的居所狂奔而去。


==========END=========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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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春风不如你,亦然如幽。挺美的一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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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取豪夺能成就一段姻缘,有点意思。看不出女主是穿越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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