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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十里春风》作者:青木源(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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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11 编辑



71、第71章 良心

  杨隐之眼皮抬了抬,他嘴唇动了一下, 到底还是没出声, 他担心姐姐吃亏,但这话也不好直接在慕容定面前问出来。
  慕容弘和慕容烈瞧着慕容定这模样, 互相看了一眼,慕容弘伸手, 和拎小鸡似得把杨隐之往慕容定面前一推。
  杨隐之下盘稳妥,不是才入军营不久的毛头小子, 慕容弘花了好大的力气, 才把这半大的小子给推到慕容定面前。
  慕容定心下为自己愤愤不平,见着样貌和清漪有几分相似的杨隐之, 嘴角抿的很紧。
  “……你小子过来可是有话对我说?”
  杨隐之险些被慕容弘大力的那一下推的个趔趄, 他抬眸斜乜了这两人一眼。慕容弘立刻扭过头去, 好像什么都没做, 也什么都看见。
  慕容定坐在胡床上,大马金刀的两腿岔开, 两手撑在膝盖上。他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很是威严。
  “姐夫。”杨隐之颇为艰难的冲着慕容定叫出这个称呼,“夫妻相处,难免会有磕磕碰碰, 何况姐姐之前相处的人,说过的话,和姐夫并无多少相同之处,自然会有争吵。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尚且会有各种吵闹, 更何况夫妻?”说着杨隐之抬起双手,对慕容定一拜到底,“还请姐夫多多担当,勿要和姐姐计较。”
  慕容弘在旁趁机道,“就是,六藏,你看小孩子都比你知道的多。何况女人么,只要没犯甚么大错,抬抬手就算过了。老是计较着,算个甚么事?”
  慕容定对这话充耳未闻,他只是盯着杨隐之,“你姐姐以前和你吵架过吗?”
  杨隐之顿时哽住,之前准备的那番话这会一句都说不出来,他两只眼睛不可思议的盯住慕容定,似乎想要看清楚面前这年轻男人的心到底怎么样的,不然说不出这话。
  杨隐之迟疑着开口,“从未,姐姐对我很是照顾,衣食起居哪怕自己不经手,也要向仆妇家仆仔细询问。”
  慕容定脸色顿时就黑到了底,“不是说同胞兄弟姐妹还会吵架么,她不是没和你吵过,现在和我又算是怎么回事?”慕容定说着,心下越想越气:他都还没有作甚么呢?不过是在她面前说了杨芜想要对大丞相有不轨之心痴心妄想,就把她气成了那样。他那话还是实话实说呢。
  杨芜那个鬼样子,还想做曹孟德,王司徒都做不了。
  “兄弟和夫君当然有不同的。”杨隐之眨眨眼,他颇有些忐忑,掌心微微的有些湿润,他微微抬头,“兄弟一母同胞,何况身为长姐,不是母亲,却也和母亲无异。天底下哪里有儿子和母亲吵架的?”
  此话让慕容弘和慕容烈连连点头,“正是,天底下还有儿子要和阿娘吵架的吗?”
  慕容弘更是拍了拍慕容定的肩膀,厚实宽大的手掌拍在慕容定的肩膀上闷声作响,“这夫妻和姐弟哪里是一回事。我们可不敢他和阿姐们吵架,万一她们生气了,拿鞭子把我们抽一顿就好看了。”
  慕容烈心有余悸点头,“没错,六藏你不在家不知道,我的个天啊,那些表姐,我都不敢惹她们,她们的箭术比我们可要好多了,一言不合,拿着弓箭对准了,一顿射,指不定我这条小命哪天就交代在她们的手里了。”
  “箭术比女人还差,你还好意思说。”慕容定笑着抽了慕容烈的背一下。
  三人哈哈笑了好会,慕容弘突然道,“六藏你都来了,难道不准备带我们好好出去玩一玩?我们在军中不能随意走动,每日不是操练,就是对着那么一群臭男人,快要憋死了。”
  慕容定眉毛一扬,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哪里会不知道慕容弘的话下之意,他沉吟了会,“好,你们要去哪里,我请客。”
  慕容弘和慕容烈马上高兴了起来,他们拉起慕容定和杨隐之就往外头走。慕容定见到杨隐之被拖在后面,有些惊诧,“怎么回事,他也来?”
  “哎呀,这种事迟早的,何况他也不小呢,长得这么大,也该见识一下了。”慕容弘头也不回,和慕容烈两个一人拖一个,朝大营外跑去。
  营门两边有士兵把守,平常除了军令之外,所有人不得轻易离开大营,否则以逃兵论处。逃兵的下场,除了死基本上不做他想。也就这么一日,士兵们可以喜庆洋洋的出去,找点儿乐子。
  四人出了营门,直接往洛阳城内驰去。
  慕容定见到洛阳高大的城门,咦了一声。他还以为那两个会冲着妓寨去呢。军营里头尽是些旷男,主将也不例外,除了男人还是男人,见头母猪都觉得清秀了。朝廷会安排犯罪了的妇女做营妓,到军营附近来抚慰这些旷男,慕容定也曾经跟着同僚去看看,见到那些骨瘦如柴,浑身上下都是皱纹,几乎和畜生差不多的女人,吓得他马上跑回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军营里头的男人想要发泄过多的精力,如果不挑嘴的话,倒也是个好去处。
  不过看这方向,似乎这对兄弟都是挑嘴的人。
  慕容弘两人,急哄哄的带着慕容定和杨隐之一行人穿过大道,朝着一条小路做贼似得,跑到一个里坊里头去。
  慕容定在马上左右张望,不一会儿,慕容弘就在一户人家面前下了马,敲了几下门之后,里头就有人出来,把他们都迎接进去。
  一行人进去,有人把马拉到马厩里吃豆料喝水。进了屋子,就见个妇人迎接上来,打量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的鲜卑袍子和腰上的环首刀上转了一圈,而后端上盈盈笑容,“几位郎君看着脸生,第一次来?”
  “嗯,第一次来。”慕容弘连连点头,“我们是听人说你们这儿不错,所以过来,如果你们敢以次充好,小心我们把你这儿给砸了。”
  妇人脸色半点不变,笑出声来,“郎君这说的事哪里话?老妇打开门做生意,自然要好好待客。”说着,妇人就让一行人带到一个厢房里头,厢房里看上去也没有多少异常的地方,除了纱幔较多之外,看不出什么。
  各人在床上坐下,不一会儿一行乐伎进来,手持琵琶等乐器鱼贯而入。
  慕容弘和慕容烈脸上多出许多期待的神情。
  外头的假母看到这么一行人,衣袍用料价值不菲,容貌俊秀,瞧得出来,这些人的身份非富即贵。知道他们恐怕不爱一上来就脱衣服的,所以特意吩咐这些姑娘们,势必要保持适当的矜持。
  杨隐之脸涨的通红,他躲避开那些姑娘有意无意的触碰,满脸局促不安靠到慕容定身边,压低了声音,“姐夫,还是回去吧,这里……万一被姐姐知道了多不好……”
  慕容定手里捏着酒杯,抬眸看了他一眼,“堂堂一个男人,你还怕女人唠叨,我都不怕你姐姐,你又有甚么好怕的?”
  说罢,他推开杨隐之,不管杨隐之恨不得把身边女子给拍开的模样,自顾自的坐在那里饮酒。
  酒水入口清淡,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糯米香。
  不多时一股脂粉香气飘到了身边,慕容定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身边的女子是被慕容弘推到他身边的,手里半抱着琵琶,拨子在琴弦上动了两下,清越悦耳的琵琶乐声就从琴弦下倾泻而出。
  一曲终了,弹奏曲子的女子回过头来,瞧见慕容定喝闷酒,“奴婢名叫杨枝,得幸能侍奉郎君。郎君如此饮酒,不知可是有烦心事?”
  慕容定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他瞥了这女人一眼,“你倒是聪明,知道我有烦心事。”
  “到这儿来的男人,不是想要寻欢作乐,就是心中有事。奴婢也只是随便猜猜罢了。”
  “那你猜的还挺准。”
  慕容定把酒杯放在一旁,杨枝立刻给满上。
  慕容定没搭理她,她也不急着投怀送抱。耳朵里头的丝竹之声渐渐消停下来,慕容弘和慕容烈,还有其他几个女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杨隐之对着故意倒在自己怀里的女子手慌脚乱,后来竟然直接将女子给掀了出去。
  他脸上通红,瞧着故意叫痛叫的很大声的女子,他涨红了脸,直接拉开门跑了出去。
  他一走。地上原本还喊疼喊的厉害的女子自己骨碌爬起来,拍拍衣裙和没事人一样的走开。
  慕容定嘿笑了声,杨枝凑过来娇嗔,“郎君真是狠心,见着她摔倒了还能笑?”
  “为何不能,不是没出好歹么?再说了,那小子不会对女人用真力气的。”慕容定低下头喝酒,酒水喝到一半,他想到了清漪。那个让他心烦不已的小女子。这么多年来,能让他这么心烦意燥的,除了阿娘之外,也就她了。
  他是从来不明白她的,娇弱的时候,两条胳膊缠在他脖子上,哼哼唧唧的说委屈。暴怒起来,恨不得直接冲上来和他实实在在的打上一场。
  不都说汉人士族女子温柔么?她凶悍起来,比起鲜卑女子也就不会使鞭子了!
  慕容定丢开手里的酒杯,他看向杨枝,“你既然是女子,那我问你,你们女子脾性怎么这么多变?好的时候很好,恨不得成一滩水。发怒起来,甚么都不怕了。”
  杨枝眼光流转,她不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不过客人既然问了,她总不能闭嘴不说话,“这个么,女子若不是对个男人十分放心,恐怕也不会这样。郎君若是觉得舍不得,可好好说,若是觉得不耐,冷上几日就好了。”
  慕容定想起自己已经将清漪给冷了好几天了,说起来,清漪还真的没有因为这个就如何。他心下越发郁闷,直接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清漪从外头回家,才到门口,就见到一辆香车停在那里,清漪掀开车廉,才下来,就见到多日不见的杨隐之。
  杨隐之急急走到她面前,才开口,那边的香车的车廉就被卷了上去,露出一张芙蓉面来。
  那个女子衣着华贵,容貌俏丽,见到清漪扶着侍女的手走下来,“我今日在路上看到这个小郎在街上乱跑,我看他容貌和杨娘子有几分相似,就问了句,正好他说是杨娘子的弟弟,有事来找杨娘子,我就顺路带他过来了。”
  清漪点了点头,对着貌美女子一礼,“多谢娘子。”
  元明月看到清漪这样,就知道她是记不住自己了,“我和杨娘子在芳华园有一面之缘,看来杨娘子是记不得我了。”
  “额……”清漪还真的不记得眼前的女人了,毕竟她见过的人很多,要每个人都记住,显然有些不太可能。
  “妾失礼了,请问娘子是……”
  “我阿兄是京兆王,上回在芳华园还想多和杨娘子多说几句话,只是杨娘子退席退的早。”
  “姐姐!”杨隐之焦急的上前一步,他对元明月一礼,“娘子实在对不住,我有要事和我姐姐说。”
  元明月表示理解点头,“下回再上门拜访。”说罢,让人搀扶着上车去。
  杨隐之等着元明月一走,马上俯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清漪的脸色刹那变得极其难看,她青着脸看杨隐之,“真的?”
  “真的,我怎么可能骗姐姐!那个地方的女人就根本不是些正经妇人。”杨隐之想起自己夺路而逃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慕容定身旁还依偎着个女人。
  清漪嘴唇抿紧,她冷笑一声,“他还真是长进了,自己花钱去嫖女人,不知道他躺平脱衣让女人花钱来嫖他!”
  杨隐之目瞪口呆,清漪自己走到车旁,不用侍女搀扶,抓住车辕上了车,“十二郎你前面带路,我去会会他!”
  杨隐之点头,这会有家仆牵马过来,他立刻翻身上马在前头带路。
  抓奸重在气势,人一多气势汹汹,壮实的女人越多越好,十几个膀大腰粗的女人比一个健壮的男人杀伤力还大。一人一双手上去,不把捉奸在床的野鸳鸯挠的浑身上下血痕遍布才怪。
  清漪在杨隐之的带领下到了那户门前,守门的人也生了双能识会辨的眼睛,瞧见这么一群人怒气冲天杀上门来,就知道是哪家郎君出门偷吃,结果被家中胭脂虎知道,带上人前来抓奸。
  立刻关上大门,就要把清漪给拒之门外。
  “给我砸!”清漪一声厉喝,手指直直指着那髹了黑漆的门。手下的那些壮实仆妇立刻和等了圣旨似得,手持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的棍棒冲上去,对着门一轮乱砸,活生生将门给辟出一条缝来。
  假母听到动静,立刻带着打手冲出来,“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是不是?找麻烦竟然找到了老娘头上,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老娘在这洛阳里头认识的人多了,就算是金吾卫,老娘也能给找出个熟人来!”
  假母中气十足,一声大喝,门外人都能听得见。
  清漪在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冷眼瞧见假母和她身旁的打手,别过眼去。她看向杨隐之,“你知道他在哪里吧?”
  杨隐之点头。清漪颔首,“甚好,你去寻他,叫他出来。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女人成事了,你也不必叫他了。和我一块收拾东西回叔父家去。”
  清漪话语坚决,眼中更是不留一丝犹豫。杨隐之被她所感染,重重点头,应答了一声,立刻就去了。
  假母还记得杨隐之,杨隐之相貌秀丽,身材修长,看上去温文尔雅,和那三个完全不同。被那三个人一衬托,可谓是超脱出尘。
  “哟,这位小郎,你方才来了,姑娘们服侍你可没有偷懒啊,你可不能这样!”假母说着,使眼色就要打手冲过来。
  这女人也没穿金戴银,更没有穿锦缎,估计也就是个小官的妻子,得罪就得罪了。
  “你们敢动他一下,我要你们都死在这儿!”清漪大喝,她身上爆发出摄人的威压,那几个打手和假母镇在那里,清漪冷笑,“我说得出,做得到。你们不相信,尽管试试。”
  说着,门外马蹄踏地的声响更甚,假母错眼一看,这不看好看,一看险些吓出一声冷汗来。外头好些个骑兵模样的人骑马已经到了门前。
  杨隐之半点没耽误,趁着假母和打手呆愣的间隙立刻就钻到了阁楼里头。
  慕容定这会喝酒已经喝的有些多了,杨枝小鸟依人一样,给他往空了的酒杯里头倒酒,她瞧见慕容定脸上已经有些泛红,心下琢磨着,要是再多灌这男人几杯,恐怕就要倒了。到时候剥干净了,被子一盖睡一觉,也能多捞到些钱财。
  男人真的喝醉之后,想要干点别的可不行。不过这话还不是她在说嘛。这过不过夜,价钱也差了许多呢。
  稍显浑浊的酒水注入杯中,杨枝抬起脸来,娇笑,“阿郎喝呀。”
  慕容定正要抬起手中杯盏,门突然被人大力从外面拉开,用力之大甚至差点把门板给掀飞出去。
  杨隐之瞧见慕容定衣着整齐,也不知该失望还是该松口气。他大步走进来,托起慕容定的胳膊就往外头走。
  “姐夫,走吧,这里不是就留的地方。”
  慕容定是真喝的很多,饶是他酒量不错,脚下也有些踉跄。
  “不,我为甚么要走?我是来寻开心的,都还没开心呢,我为甚么要走?”慕容定胳膊一抬就要把杨隐之给挥开。
  杨隐之连忙扶住他,“姐夫!姐姐来了,你要是不出去,姐姐家就要和你和离回娘家了!”
  清漪说的那些话,可不仅仅是气话。杨隐之真觉得自家姐姐能做出来这事。
  这下慕容定喝下去的酒就消了一半,他愣愣看向杨隐之,“你说甚么?”他挣扎着就要往外头走,“宁宁来了?”
  说着脚下一软,眼前天旋地转,噗通一下就扑倒在地。
  原先那么嚣张跋扈的少年郎,喝酒喝成了软脚虾,走几步就扑地。杨隐之哭笑不得,他上前把慕容定给拖起来,就往外头走,“对,阿姐来了!姐夫你还不快点出去,阿姐真的会回娘家去的!”
  慕容定勃然大怒,他一条胳膊挂在杨隐之的脖子上,走路歪歪斜斜,要不是有杨隐之扶着,他肯定又扑在地上。
  “她回去,回哪里去,回娘家,我拆了她的!”慕容定酒喝多了,平日里说的不说的,都统统说出口。
  杨隐之扶着这么个酒鬼,额头上汗都出了一层,慕容定长得这么高,哪怕没有全部把重量放在他身上,也沉甸甸的,压的够呛。
  好容易将他搀扶出阁楼,就见着两方人马对峙,或者说是假母还有打手们要哭出来的模样。
  能做这个生意的,黑白两道自然都要有打点。看这片的,都是有名的无赖。可是无赖也不敢和官家硬碰硬,尤其还是正经的骑兵。混混打架,拿根棍子就算是威风凛凛,可是骑兵一刀下来,直接送人下黄泉见祖宗去。
  “贱妾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娘子,还请娘子大人大量。”假母磕头如捣蒜,清漪没搭理,她抬眼见到杨隐之扶着慕容定一步三晃的出来,眼里冒出两簇冰冷的怒火来。
  她看也不看慕容定,直接转过身去,冷冷发号施令“走。”
  慕容定喝成这么一副模样,骑马是不成了,只好到马车里头。清漪拉过一匹马,直接上马去。她以前被慕容定逼着学过一些骑马,这会儿也上马也不是很难。
  她才上马,那边慕容定扑通一下把车廉给扒拉下来了,脑袋露出来,冲她直笑,“进来啊,一起……呕!”
  话还没说完,就趴在那里吐的半死。
  “走吧。”清漪不去看那边呕吐的慕容定,直接踢了马肚子一下。
  回到家中,清漪叫人把慕容定搀扶到他自己的院子里去,结果刚下车,慕容定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叫,“宁宁你过来,你过来!”
  清漪冷脸瞧着他把扶着他的家仆都打开,然后两腿一软噗通给她拜了个大年。
  清漪额头爆出的青筋跳的厉害,她叫上几个家仆拿了个担架,把慕容定给抬进了屋。
  侍女们很快将水和崭新的衣服都拿了上来,在香炉里头添了几颗香丸。
  香炉上盈盈袅袅而出芬芳将那股酸味给压了下去,清漪接过侍女递来的巾帕,直接甩在了慕容定脸上,“人丢够了,就把脸擦擦,回头恐怕你都没脸见人了。”
  慕容定这会儿酒劲都上来了,他满脸酡红,双眼水亮亮的,他伸手拉下脸上用热水泡过的巾帕,满眼迷茫不解的望着不远处的清漪。他眨了眨眼,过了好会他叫,“你过来!”
  过来就过来,她还不信都醉成这样了,这家伙还能对她干出什么事来。清漪这么想着,屏退侍女,径直走了过来,才在他身边坐下,慕容定伸出手就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把人拉的趴在他胸口。
  清漪闻到一股酸味儿,满脸嫌弃的抬头,就见到慕容定满脸委屈愤怒的瞪她。
  “你这人的良心呢!”不等清漪开口,慕容定咆哮出声,“我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能连着几日不理我,你良心呢!你良心呢!”说着他手掌在她肩膀上,顺着肩胛一路摸下来,到了她胸口,他怒瞪着眼睛,活似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还说你喜欢我,可你不理我,你太没良心了!”
  “……”
  清漪僵在那里,她望着慕容定的怒容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话好像应该是她来说吧?怎么慕容定把属于她的台词全都抢了,还表现的被渣了的贤良妻子似得?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爪把兔几拍在胸口泫然欲泣:其实我也希望被人疼爱,做一朵娇花狼……
  清漪小兔几抖:我的娘啊,他中邪了?
  **
  今天停电停了差不多一天,来电之后疯狂赶,赶出来的肯定有些错字啊乱七八糟的,到时候我再来改,先放出来~

☆、第72章 开端

  这家伙该不是中邪了吧?
  清漪望着慕容定酡红的脸,心中想道。慕容定是什么人?两人初识见面, 一片兵荒马乱, 她未见其人,先听其箭, 而后他一直蛮横不讲理。这会他说她没有良心?
  慕容定眼红脸红,他看着身上小女子目瞪口呆, 越发不肯依起来,“你说呢, 你说呢?我就是说了实话, 你几日不理我!我不说话,你也不搭理我?现在还说我丢脸!”
  他和个小孩子一样, 就差满地撒泼打滚了。
  清漪柳眉一竖, 杏眸一瞪。她双手就把慕容定和八爪鱼一样缠在身上的手给扒开, 她抬起身来, 双臂撑在他身体两侧,“那事你还好意思说?你说我阿叔, 还不准我发怒?我阿叔的的确确得罪过你,可是你又做了些甚么,说了些甚么?我以前觉得伤颜面,不说了。现在你真是长进了, 出去跑到那种地方,你也不怕染了一身病回来!”
  杨隐之告诉她,慕容定竟然跟着两个堂弟去那种地方,她当即后脖子一股凉气, 好似有人在这天里当头给她来了桶冰水。慕容弘和慕容定,她管不住也不回去管,但是慕容定竟然去这种地方?她带人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如果慕容定真的和那些个女人有些实质上的身体关系,她就立刻走。
  这种男人,别说碰,她连看一眼都恶心!
  “你如此好相貌,竟然还花钱去嫖,你怎么不干脆脱了衣裳,在洛阳大街上站那么个三四天,保准有贵妇或者是瑶光寺的女尼要拖你走,还会给你大笔钱财!”清漪说着气的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里,上不来下不去,她发狠伸手拽住他的皮肉一拉。
  慕容定嘶的吸了口气,他伸手就拉住她的手腕。
  “我说甚么了呀?我实话实说而已,你那个阿叔……”慕容定脑袋摇了摇,“他是个汉人,还是少插手这些事!他不插手,不管闹成甚么样,他都没事。但他要是真掺和进去,赢了还好,要是输了,他手里没兵没权的,等着给人塞牙缝吗?”
  喝进肚子里头的酒,这会后劲发了出来,浑身上下如同有火在烤,热的他难受的要命。
  清漪挣开他,“那你说的都是些甚么话?我这么久了,除了骂你之外,还骂过你家其他人吗?”
  慕容定扭了扭身子,难受的很,他睁着两只眼,努力的叫自己清醒些,“我还没说过你呢。”
  身体热着,耳朵里还是她的斥责,慕容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委屈的人了,他伸臂把这恼人的女子翻身压在下头,他毫不客气的压在她身上,抵着她的额头,“我没骂过你!”
  “我的阿叔呢!”清漪抬腿就踹,一脚直中他大腿,疼的慕容定嗷的一声倒在床上。他捂住方才被清漪一脚踹中的地方,嗷嗷直叫,“谋杀亲夫呀!”
  清漪爬起来,喘着气,慕容定和个大熊似得,左右翻滚。她那一脚是用了点力,但也不至于这样。她伸手推他,“你别装了!”
  慕容定不答话,原本酡红的脸变得苍白,额头上有豆珠大小的汗落下。
  清漪顿时有些慌了,“喂?”
  “疼,疼死了,啊!骨头断了!”慕容定咬紧牙关,话音虚弱,似乎疼到了极致。清漪连忙越过他跳下榻,要去外头叫医官来,才走了几步,手上被一股劲道扣住,瞬时就被往回拉。
  待到反应过来,已经跌落在榻上,慕容定笑的一脸奸诈,“你还是理我啦。”
  清漪愣了一下,而后啊的尖叫出来,抬手劈头盖脸的就冲着慕容定打过去。慕容定护住头脸,不叫她伤着,一边挡一边为自己辩护,“我和那个女人没甚么!我还以为他们两个要去妓寨呢,谁知道还是那种地方,我只说请客,没打算自己亲自上!”
  “你还说!你还说!那种地方!那种地方脏的都没话说了,你一个有身份的人,过去和那种女人喝酒,你没脸没皮了是不是?”清漪说着一脚蹬过去,慕容定没躲,让她踹了个正着。
  她踹了几脚,咬牙切齿,“要是我和你一言不合就去找外头男人呢?你要怎么说?落到你头上,你就是有苦难言了对不对?”
  慕容定放下护在脸上的手,呆愣的看着她。清漪抹了一把脸,她不想和慕容定再纠缠下去,一把推开他,从榻上起来。
  “你好好睡着吧,过几日你还得去见见外头的人,说说你是怎么从那种地方被拖回来的!”说罢,她走出来,兰芝见她满脸都是泪,吓了一跳。抽出条帕子递给她,“六娘子?”
  “待会叫人去护军将军那里提上一句,就说两位公子进了窑子,付钱的人已经被我叫回来了,还请护军将军派人过去付账。”
  兰芝一愣,还是照办了。
  这下慕容谐那边大发雷霆,他不拦着儿子亲近女色。男人到了年纪,需要女人是很正常的事。他忌讳的是,太早接近女人导致身体精气不足,尤其一门子全都是以武立身,要是力气都花在女人身上,还有什么力气上马打仗?
  慕容谐派人把两个儿子提了回来,亲自拎着鞭子把两人给抽了一顿。
  这些慕容定都是两三天之后知道的了,一个晚上用来难受,第二天用来躺尸,第三天才知道慕容弘和慕容烈给抽了的事。
  慕容定听了李涛的禀告,躺在榻上,两只眼睛瞪着屋梁。
  他这一场醉,结果就是慕容弘和慕容烈被抽了一顿结实的,另外自个到现在都还没等到清漪过来看他。
  哪怕有事,她都是叫人过来传达的。
  “……”慕容定两只眼睛转过来,李涛坐在那里不敢吱声。慕容定去军营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们,倒是清漪抓奸的时候用上他们了,就是李涛带着人把那个院子给围了严严实实的。
  坏了将军的好事,李涛心里虚着呢,头也不敢抬,生怕引来慕容定发怒。
  他提心吊胆等了好会,慕容定也没和以前一样勃然大怒,抽出鞭子要打人。李涛下定决心,要是将军打他,他就把乙哈几个人一块拖进来,死道友不死贫道,没道理要他一个人全扛了。
  慕容定盘腿坐在床上,他仰着头过了好会,径直从榻上下来,绕过正提心吊胆的李涛,直接就往外头去了。
  清漪在房内正在学鲜卑话,家务这些事,已经上了轨道,出事了她就找管事的人就行了,她面前跪着个鲜卑婢女,正在教她学鲜卑话。
  一条奶黄的小狗就蜷伏在她脚边,两只爪子交叠在脑袋下面,半睡不睡的闭着眼。
  如今洛阳里是鲜卑新贵多,慕容定那个圈子几乎全部是鲜卑人,哪怕有一两个汉人,也是说的一口鲜卑话,她经常听不懂那些人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些什么。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所以她也要学,哪怕听得懂点他们在说什么也好。
  她正学着,躺着的狗突然耳朵动了动,猛地站起来跳下榻去汪汪大叫。四五个月的狗其实长得很高大健壮,尤其这狗顿顿用鸡肉养着,皮毛油光水滑,骨骼匀称健壮,四只爪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和人的脚步声没有多少区别。
  它冲着屏风外汪汪叫的凶猛,叫了两声之后,直接钻到屏风外去,还没等清漪等人反应过来,屏风前就传来慕容定的怒喝,“你敢!给我坐下!你老子还是我看大的!”
  清漪噗的笑出声来。
  屏风外慕容定被半大的狗撵的到处跑,这狗聪明的很,知道坚守阵地,四只爪子恨不得贴在地上,低下身来呜呜的叫。只要慕容定靠近,它就立即发出进攻的姿势。慕容定几次想要把它给引出去,结果就是不动。
  清漪从屏风后出来,就见到慕容定和狗仇恨对视。她压下仰天大笑的冲动,挑起眼来,“不知将军有何要事驾临?”
  慕容定抬头,一手指着狗,“你先把它给弄走,这狗崽子只认你,不认别人了!”
  清漪眉梢一挑,她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更加没有多少让狗给慕容定让路的意思。慕容定见她要转过身去,立刻大呼,“我有事和你说!”
  清漪这才对狗唤了声,“让开吧。”
  原本还对着慕容定呲牙的狗,顿时换了一副温顺的模样,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
  慕容定走进来,瞧着那狗坐在床下,两眼警惕的盯着他。拿出一副只要他敢妄动,就立刻扑上来的模样。
  慕容定冷着脸坐在床上,清漪觑着他盯狗,“看来你是真好的差不多了。”
  “早好了。”慕容定干巴巴道,“你之前不是最怕这个东西么?怎么现在……”
  “你当初又为何要把它抱过来呢,我养熟了,你又奇怪。”清漪蹙眉起来,瞧见慕容定还要开口,立刻道,“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讲么?到底甚么事?”
  慕容定满腔怒气又化作了一团委屈。他闭上嘴不说话了,脸都扭到了一旁。
  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我又不是自己要去的,再说了,我真没想要和那里头的女人怎么样,”慕容定说着伸出手去扣住她的手腕,“我就是给他们付钱的。”
  “……”清漪皱眉看他,眼中清冷的目光看的他嗓音都低了下来。
  “你要说甚么,说罢。”清漪说着扭过头去,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宁宁,你听我说……”慕容定拉住她的手不放。那个叫什么青枝还是秋杨的和他说可以冷一冷,可是冷到现在,除了把他自个给冷的恨不得以头抢地之外,清漪还真没怎么样。
  清漪根本懒得听他说,有什么事,当面说都行,玩冷战也可以。她都不怕,他竟然还去喝花酒,还让花娘陪着,幸好杨隐之前来告知,她找了过去。要是没找过去呢?
  “好,我都知道了,那些话你不都是说过了吗,我知道了。”清漪叹口气,她看向他,“你不是有话告诉我么?你说罢。”
  “我……”她那淡定的模样,似乎是大堂上的县令,不过两下就将他的罪名给审定了,而且还没给他多少喊冤叫屈的机会,甚至连刑都还没动,笑眯眯的告诉他已经上达天听,他的罪名已经定了,任凭他如何解释,也如同看耍杂技的倡优一样。
  慕容定刹那间胸腔里满满都是悲愤:她怎么能这样!
  “……”
  慕容定坐在那里,和清漪两两对望,满心的悲愤无处可说。过了好会,他开口,“你还记得前段日子城阳公主坠马了吧?”
  清漪听他提起,有些奇怪的点点头。因为城阳坠马被弄回来的时候,太多人看到了。细节处都传的到处都是,更何况段秀那里频频让宫里头的医官诊治,想瞒也瞒不住。
  清漪听说的时候,的确是幸灾乐祸了好一会。毕竟城阳曾经要她命,她很难做到听到城阳倒霉自己不高兴。
  她颇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城阳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脑中突然冒出在慕容谐府邸中的那夜,慕容定信誓旦旦的脸。
  她脸上僵硬,抬头看向他,“你、你该不是……”
  慕容定愤懑满满的心这才好点,他带着点儿得意点点头,“没错,她既然敢招惹我的人,那么就别怪我了,这事儿不管她自个还是大丞相,都只会觉得是野兽或者是蜜蜂惹的祸。”
  清漪看了看左右,幸好之前的侍女都已经退出去了。
  他懒洋洋的靠在凭几上,一条胳膊无赖似得横在那里,“你也少往这家子上面前去,如果办白事的话再去吧。”说着他想起了什么,眉头皱起来,“中书舍人那里,你最近也少去,你说我骂杨芜,可是我说的那些话,字字都发出我本心,你不爱听也好,听了觉得刺耳也好,我还是那几句话,杨家如果不掺和,那么不管谁得势,总归少不了他们的一席之地,但如果掺和到这些事里头来,那就要想好是否能做好输的准备了,连输都输不起,就别提想赢。”
  慕容定说完,他瞥了一眼清漪,清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眸光晦涩起来。
  他也没再说话,直接起身走了。
  兰芝在外头见着慕容定这么快出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赶快赶进来。见着清漪面色难看,吓了跳,“六娘子和郎主吵架了?”
  “吵?我要是能和他吵起来,我就佩服他。”清漪招了招手,全部坐在床下的狗立刻讨好的汪了声,钻到她手下来。
  “明早我去杨家一趟,见见婶母。”
  明光殿内一派肃穆,皇帝元绩脸色难看,下头的宗室们也是无精打采。
  “慕容定当真没有反应?”元绩看了看左右。
  侍郎元谬点头,“慕容定之妻的姐姐许配给宗室,杨舍人之妻曾经向她试探过,的的确确是这样。”
  元绩手握成拳头在凭几上重重捶下,满脸都是痛恨,“也罢!慕容谐原本就是段秀亲族,两人一同从六镇而来,蛇鼠一窝,又有甚么好说的。也罢,他原本就是段秀一系,既然如此,也不必再试探了。”
  左右闻言大惊,他们看向元绩,元绩面色通红,嘴唇抿紧,一言不发。
  宫中表面上死一般宁静,宫外热热闹闹,宗室们的嫁娶如常举行。不管形势如何,娶妻生子总是要的。
  侍中元谵娶杨氏清湄为妻,晚上很是热闹了一场。杨芜将这个侄女嫁出去,总算是了了一件心事。这个侄女遭遇巨变,还曾经一度沦落为别人家的家伎。这事他隐瞒下来了,当初太乱,杨劭又身死,一个女子能如何呢?只希望日后能过得好就行。
  清漪也去了,不过依旧是在王氏身边,也没有去看清湄。王氏已经觉察出来两姐妹有些不同寻常,问清湄,清湄哭哭啼啼的抹眼泪,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得罪了妹妹。王氏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她看出不对来,没有去问清漪,只是按捺下来。
  夜间,迎接新妇的七香宝车终于走了,王氏转头对杨芜长叹一声,“看来,四娘是真的没有学到当年兄嫂的气度。”
  “……她遭逢大变,性情不同以前在所难免。”杨芜叹气,这会偌大的正房内也就剩下夫妻两人。
  “以往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吧。”
  王氏服侍杨芜躺下更衣,她叹口气,“我就担心日后还会出甚么变故,四娘看着总叫人有些不放心,六娘至少坦坦荡荡,可是四娘话里话外都把由头往六娘头上推。实在是有失磊落。姐妹之间都是亲人还好说,可这要是夫妻之间,可就不行了。尤其听说这新婿也是好美色的,一个不小心,恐怕就会落得不好。”
  “……”杨芜思索半晌,摇摇头,“这些事我们就算想的再多也没有多少用处,还是要四娘自己。”
  若是以前,他对兄嫂自然信得过。只是四娘遭遇了这么多事,难免性情大变。他摇摇头,四娘是个聪明人,应当不会做傻事!
  “还有六娘,六娘传来的那些话……”王氏说着看向杨芜,神情复杂。
  杨芜摆了摆手,“罢了,我们原本也只是替四娘新婿问一句罢了,让四娘在新婿家过得好而已。这朝堂上的事,还是别插手了。”
  王氏闻言,心下轻松不少。
  “我们士族,原本就是不对上头的人有忠心,不然也不会屹立这么多年,”杨芜思索了半晌,他慢慢摩挲着有寒疾的腿。王氏见状,替他卷起裤腿,将准备好的艾包绑上去,小心用火在外炙烤。
  传来的阵阵暖意,让杨芜腿上的疼痛舒缓了些。
  “百年前衣冠南渡,士族们侨居江左的,再也没有回来。留下来的不是一样的要生活?还在那些胡人手下入仕的还少吗?这北边谁做皇帝,对我们杨家来说,又有甚么重要的。不管了不管了。”杨芜一阵心烦意燥,他挥挥手。
  “这些人爱闹就闹吧,只是看看他们最后闹成甚么样子,大不了,我带全家回弘农郡的祖宅去!”
  王氏忍不住笑了,“事情哪里到这个地步?不过不掺和这些事,我这心也就能放下来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
  十多日之后,洛阳表面上的平静终于被清晨送军报的快骑的蹄声踏破。
  蠕蠕又南下掠夺,因为之前六镇镇兵大批南下,六镇空虚,竟然被蠕蠕得手,烧杀抢掠了好几个城。漠南草原上原本属于魏国境内的人口和牲畜也被蠕蠕人掳走。还不仅仅这样,南边的梁军重整旗鼓又重新攻打郢州等地,顿时襄阳郡郢州沔州告急。
  军报一来,哪怕是段秀,也皱起了眉头。皇帝在上头不发一言。如今朝廷里头的武将都是段秀的人,不管怎么委派还是段秀一系的人。
  宫殿之内静寂的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清楚。
  段秀将玉笏防止在臂弯里,他抬眸看向上头安静的几乎不存在的皇帝,开口,“此事,陛下觉得呢?”
  这话原本应该是由皇帝来问,如今却让身为臣子的段秀给说了,说不出的怪异。
  “朕认为,还是尽快派兵前往驱逐蠕蠕和梁军为好,若是晚了,被人抢占先机,岂不是令人扼腕?”
  “陛下所言甚是。”段秀说罢,危襟正坐,“臣自请带兵出征,驱逐蠕蠕。还请陛下恩准。”
  元绩愣了愣,段秀要去何处,哪里需要他来过问点头?他一时间想不通段秀说这话的意图,小心翼翼道,“大丞相乃国之栋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我朝将才济济。让大丞相前去,倒是助长了尔等小人的气焰。”
  段秀闻言看了元绩一眼。
  他原本也没有太大的亲自出手的心,不过南北夹击,形势看上十分严峻,他这个大丞相若是不做表率,面上实在是看不下去。
  幸好,小皇帝开了这个口,免了他不少麻烦。
  战事紧急,眼瞧着火烧眉毛,段秀在下朝之后,迅速召集手下那些人,不管是镇守在边关几州的,还是在洛阳的,几乎都被派上了用场。慕容谐都已经被要被遣派到北方草原上头和蠕蠕捉对厮杀去。
  慕容定也不例外,他是南下沔州。之前寿春一战,如何和南人打仗,他已经有经验,南下最适合不过。
  慕容谐这次不顾贺楼氏的反对,把长子带在身边。留在洛阳是没有多少前途的,他们慕容家的男人,上沙场才能尽显真本色。
  贺楼氏闹了又闹,慕容谐罕见发怒之后,贺楼氏这才抹着眼泪给慕容延打点行装,还从寺庙里头花了大价钱请来了一尊佛像,日夜供奉。
  相比慕容谐家里的鸡飞狗跳,清漪驾轻就熟的给他准备要用到的东西。
  夜间,慕容定用完晚饭之后,没有和之前一样留在他屋子里头,而是直接到了她房内。
  慕容定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脱去了外面的衣衫,坐在镜台前放下头发。
  他见她乌发披落在肩上,明眸皓齿,肤白如雪。喉咙紧了紧,两人自从争吵过后,就再也没有亲近过。更别提男女那回事,他心头火烧的厉害的时候,就会到院子里舞枪弄棒,将精力发泄完了,也就不会再想。
  可是真再次看到她这模样,他心下忍不住的悸动。
  “你们都下去。”慕容定道。
  兰芝看了一眼清漪,清漪从头上抽出一根玉簪,随手丢入一旁的首饰盒里,似乎没有见到慕容定。
  她只好站起身来,带着侍女都退了出去。
  窸窣的声响过后,室内也就能听到她梳发的轻微响声。篦子仔细的从浓密的长发中梳过,慕容定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坐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手腕纤细,凸出的那块骨头圆润可爱,抵在他粗粝的掌心上。
  他忍不住摩挲着那块小巧可爱的骨头,他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清漪没有半点客气,伸手就把肩膀上的脑袋推了过去。
  慕容定被推开又贴了上来。
  “宁宁,我想你。”他又一次抱住她,孜孜不倦把下巴放在她脑袋上。
  “不是想别的女人,例如上回那个花娘?”清漪才不会被他的亲昵给哄好了,她还记得那回事呢。
  慕容定一脸正经垂下头来,“甚么花娘?”
  “就是上回你在甚么地方伺候你喝酒的。”清漪似笑非笑,“你去找她。”
  慕容定对着她的笑容,一股恶寒从尾骨升起,顺着脊椎直冲颅顶。他旋即反应过来,两条胳膊抱住她,不管不顾开始扒衣服,“甚么花娘,我连见都没见过!甚么花娘的,不知道不知道!”
  清漪抓住他闹腾着要往裲裆里头走的手,她侧过头去,“你走,别来烦我。”
  慕容定嗷的一下把她扑到在床上,“我去找谁?!我就你一个,我还能找谁?”他几下把自己身上的上衣撕开,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你听听,你听听!听听它说到底还没有别的女人?!”
  说着他重重压在她身上,几乎是哀求,“你应了我这回,我真的要憋死了……”
  他趁清漪还没来得及反应,直接吻住她的嘴唇,尝到熟悉的香甜,他喉咙里头终于溢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清漪屈腿要顶他,慕容定立刻压住,“你应了这回,事后你要我命,我都给!”
  完了,这家伙是真的疯了。清漪浑身僵硬。
  “上回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碰,真的,我以后不敢了,也不会了。”慕容定扯开她的寝衣,急切的吻着她优雅的脖颈,“你别这样了,我难受,难受死了……”
  慕容定哼哼唧唧的,清漪一把按住他脑袋,“你发誓?”
  “好,我慕容定以后再和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块,就叫我出门从马背上跳下来!”慕容定豪气万丈发誓完,又扑到她身上。
  “得了吧你!黑风是你从小养大的,它摔了自己,也不会摔了你!”
  清漪恨不得把身上的家伙给掀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舔兔几:给肉吃,命都给你!
  清漪小兔几使出佛山无影兔爪,挠的大尾巴狼一脸血印

☆、第73章 变故

  清漪没能把他掀翻下去,这家伙长得魁梧高大, 身上哪儿都是精壮的肌肉。和上回一样, 他过了饕餮的几日。
  只是苦了清漪,养在身边的那条狗时不时嗅嗅她裙子, 然后满脸困惑的望着她。清漪又气又尴尬,想着慕容定出去之后又是四五个月才回来, 也算了。
  慕容定夜里回来,兰芝带着人在外头心惊胆战的等着。她这几日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声音, 心惊胆战, 恨不得以头抢地。可是她不带人守着,放不下心。
  这男人在床上也没个轻重, 兰芝还真的担心清漪会不会被他折腾的惨兮兮的。
  内室之外是忧心忡忡, 室内却是一片春色挡不住。
  慕容定的汗珠洒在她洁白无瑕的身躯上, 喉咙里喘着粗气, 手掌搓着她柔软的躯体,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她软到了极致, 手指抠住榻上边上的低矮的小护栏,娇声款款,逼得慕容定狂风暴雨似得席卷而来,要把她溺死才罢休。
  慕容定抱住她的腰, 改趴为坐,又是一番吱吱呀呀的摇动,才算是勉强结束。
  清漪两条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喘息个不停。她浑身上下都没半点力气, 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掌心下都是湿热腻滑的肌肤。长发全部落下,披沿着肩头长长的挂在两人的身上。他气息滚烫,对于她来说却恰到好处,暖暖的,湿湿的。她不由得动了动,就听到他喉咙里闷哼了声。
  慕容定两条胳膊绞在她的腰上,过了好会,他抱起她的脸,狠狠的亲了好几口。滚烫的唇贴在脸颊唇上,清漪半眯着眼睛,哼了两声。
  亲了好会,慕容定才依依不舍叫人进来收拾。清漪随意抓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她懒懒的伸腰,纤细的腰肢在单薄的衣衫下一览无余,慕容定无意瞥见,又没脸没皮的贴过来。
  “还没抱够呢?”清漪把身后的男人当靠垫,慵懒的靠在他身上,话语里都带了她自己没有发觉的舒适。
  “抱不够,”慕容定老实答道,“你之前太狠心了,把我晾那么久,好不容易挨上你的边,怎么样我都觉得不够。”
  “……”清漪鼻子里吐出气来。
  这家伙脑子里头缺根筋,不管怎么说,他若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不管怎么说,还是觉得没错,留下说话的人气的半死。
  “好了,也够了。”清漪轻轻挣开他,她站起来,内室旁边的净房去清洗身体。等到回来,两个人都已经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慕容定见着她回来,眼睛一亮,胳膊伸出来就把人给捞了回去,抱在怀里,一刻都不想浪费了。
  清漪伸手推了一把,没有推动他,她有些嫌弃,“和头熊似得……你压着我了!”
  “就这么一会!”慕容定抬胳膊抬腿压住她,一幅死活不给让开的模样。清漪挣扎了厉害了,才稍稍放松了些。
  慕容定把清漪熊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怀中温软的触感,让他舒服的眯眼,从内心发出长长的喟叹。
  过了好会,清漪都要以为他睡着了,听到他开口,“我这趟出去,指不定要甚么时候回来,我先把你的气味味道都记住。到时候也有个念想。”
  清漪听到这话,身体一僵,她缓缓抬起头来,瞧见的就是他满足又开心的脸。
  “你……你是怎么看上我的?”清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么久以来,心底的疑问。
  她怎么也想不通慕容定是怎么看上她的。她记不得自己以前在那里和慕容定见过,也不觉得自己能有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本事。何况慕容定还不是个轻易被女色给迷了眼的人。
  慕容定有些奇怪,低头看她,“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我想听。”清漪咬住下唇,抬起小鹿也似的眼来。
  慕容定抬起头仔细的想了想,过了会,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这个嘛……我不告诉你……嘶——”
  清漪抬手就在他腰上捏了一把。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你也别生气。”慕容定撇了撇嘴,仔细回想当时的事“其实那会,我就是奔着你来的,我听说你长得漂亮,就想要看看,谁知道到了地方,你们家已经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兴风作浪的小兔崽子们给端了。不过我那会也没见你,瞧到有骑兵追着一个方向去,就追过去看看,那时候敲见你躺在泥塘里头,和没人要的小猫似得,我就扛回来了。后来觉得这女人够泼辣,压得住场面,我就喜欢上啦。”
  清漪一听,就知道这混账玩意儿没说实话,她伸手又捏他腰上的软肉。慕容定嗷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求饶也似得道,“你别捏了,再捏,那地方就要青了!”
  他严严实实压在她身上,把她的手臂按在一旁,清漪左右扭动,脸上涨得通红,“你还骗我,不说实话,你……”
  “你们女人怎么要知道这个干嘛,我心在你身上不就行了?”慕容定压在她身上,望着她道。
  清漪瞪他一眼,伸手推在他肩上,“沉死了,走开。”
  慕容定从她身上挪开,她抓起被子盖住头脸,不搭理他。
  慕容定想了半日,也没弄明白她怎么突然发脾气了。慕容定小心翼翼推了身旁那个被子包,鼓起来的包动了动,他痞笑立刻扯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抱住她,按下她的挣扎,噗噗直笑,“你身体不好,手脚容易冰凉,我来给你暖暖。”说着,他真的把脚抵到了她纤细的双足上。他浑身火热,像个熊熊的火炉。她被那暖意所迷惑,身子贴了过去。
  他再一次把她抱在怀里。
  他贴着她的脸,亲密无间的,“我心里有你,你要说为甚么,我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别说你那会被贺突拓那个混账玩意儿给欺负成那个样子,我当时找上门就准备把他开膛破肚,肠子都挑出来拿去喂狼,后来见着他被你挠成这个模样。我想你的性子是真烈!多好啊。”
  清漪横了他一眼。
  慕容定和没看到似得,抱住她闷笑,“我不喜欢性子太柔弱的女子,有个甚么好?男人一逼就脱衣服,赤条条的一躺随便人怎么玩。说实话,这种要是外头打野食,男人最喜欢这种,但是真的要作为喜欢的人,甚至家中的妻子,怎么可能看得上?”
  清漪睁着眼睛,一时半会的还反应不过来,她这个性子以前就算是对着元穆也从来没有表露过。那会对慕容定,她很不客气。没想到他竟然还喜欢这种的?
  “女人嘛,泼辣点好。柔情似水的,哪天不知道被人骑在脑袋上了。”慕容定一笑,摸了摸她光滑如缎的长发,想起往事,他似有感叹的叹口气,“你温柔了,别人当你软弱可欺,可是你凶起来,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了。这世道欺软怕硬,我难道要一天到晚守着个哭哭啼啼,没事给我找麻烦的人吗?”
  清漪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她性情泼辣,可是还有女人比她更泼辣吧?鲜卑女子性情暴烈如火,而且个个都能骑马射箭,她们比她还更强劲。
  话到了嘴边,又默默的吞了下去。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尤其男女之间的事,看似有个规章可循,可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她咬住下唇迟疑了一下,趴在了他的胸口。这还是她为数不多的主动亲近,慕容定愣了愣,而后脸上的笑容更盛,胳膊环住她,在她的背上拍了拍,安抚小孩子似得。
  这次慕容定出去打仗,和寿春的那次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太一样。这次是南北夹击,蠕蠕人和南边的梁军来势汹汹,多少叫人心里有些打鼓。哪怕对朝政一窍不通的人,见着这么大的阵势,也知道这次事态非比寻常。
  清漪这趟给他准备了不少棉袄,南边冬天冷起来,能叫北方人哭爹喊娘。北边也还只是干冷,但是南边是湿冷,浑身上下似乎泡在冰水里似得。
  她亲自把那些准备好了的棉袄都看了一遍,慕容定回来看到她检查那些衣物,他大大咧咧的往旁边一坐,瞧她低头查看针脚,灯光落到她脸上,将额头到下巴那块勾勒的格外精致,也格外美。
  “我这趟出去,归期不一定,不过应该也快了。”慕容定心中柔软了一大片,他突然开口,“洛阳的所有事都交给你了,若是洛阳里头真的有事,记得叫人给我送信来,也别管甚么别人会不会拿信里头的只言片语做文章,这都打仗,谁要是有心思弄这些,蠢的简直没边了。”
  清漪低垂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洛阳里头的……”
  慕容定冲她眨眨眼,点头,“你懂我的意思,我这段时间,总觉得要发生甚么,所以我把李涛给你留着,以防不时之需。阿娘到时候应该也会回来了,我把所有的事都托付给你了。”
  他面上是罕见的慎重,清漪也被他的这份郑重感染到,放下手里的东西,点头,“到时候你去就是。”
  慕容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身体往隐囊上一靠,又恢复了那个浪荡样儿,“或许是我想多了,这会打仗打的厉害,大丞相应该也不会想着要对谁动手。这阵前换将乃兵家大忌,他不会干这亏本事。城阳公主这会躺在船上动弹不得……”
  慕容定说着,看向清漪,颇有些促狭,“你听说她的事没有?”
  清漪看向他,城阳公主的事,想要知道都不行。女人原本就爱传这些消息,而且鲜卑人家也没汉人那么多的规矩,她听人说,城阳公主现在基本上差不多是个废人了,坠马的时候伤到了腰,医官拿针刺她都没有知觉。所有的起居都需要有人来伺候。
  “这样才好!”慕容定痛快抚掌大笑,“这个女人凶狠歹毒,我才不忍她,她是她,大将军是大将军,我对付她,叫她知道些厉害!”说着,他翻了个身,脸直对着清漪,“除掉了她,这洛阳里头孤寂也没有哪个敢明火执仗的冲着你来了。”
  “我还不如自己去学弓箭呢。”清漪说着,想起自己这么久竟然又忘记练习骑射了。
  慕容定抓过旁边一颗葡萄塞到她嘴里,“你学也行,找个鲜卑女教你,鲜卑女人和男人差不多,能骑马能射箭,也是好师傅。”
  “随便还能练练身子,”慕容定满脸坏笑,他眼睛跐溜落到了她的腰上,一副意有所指的模样。
  “去你的!”清漪脸涨的通红,手上的衣服揉成一团砸在慕容定的脸上。
  这次用兵用的很急,段秀也没有给派遣出去的将领多少留在洛阳和妻儿惜别的时间,几乎是命令一下,但凡是被任命的将领当天出发。慕容定还迟了两日,虽然只有两日,但在旁人看来也很不像样了。
  第三日天刚刚放亮,慕容定就领着人绝驰而去。
  清漪回到家中,让之前那个鲜卑女子教她鲜卑话,另外还教她骑射。
  她站在院子里,五步开外摆着一张靶子,清漪手里持弓站立,她慢慢拉开弓,将箭搭在上头。拉开弓弦需要些许力气,她眉心微蹙,将弓拉得满如圆月。
  手上这弓差不多半石,能拉开三石以上的人寥寥无几,她自然不在其列。这半石的弓,还是鲜卑小孩子用来锻炼臂力用的。
  她把弓撑的满满的,过了好会才放下来。
  “娘子已经很不错了,每日拉弓三回,时日一长,就可以射箭了。”鲜卑女子过来,操着一口并不熟练的汉话。
  “嗯,我再慢慢拉会。”清漪说完,又开始练起来。
  她练这个不仅仅为能强身健体,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件事沉心好好做一做。
  两日之后,韩氏从慕容谐别邸中返回家中。慕容谐不在洛阳,她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干脆回来算了。
  清漪得知韩氏回来,赶快前去迎接。
  一见面,韩氏看到她从袖子里露出的手掌,眉头皱了皱,“你这手怎么回事?”
  清漪闻言垂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有几道伤痕,上头已经结了痂,在白皙的肌肤上很是醒目。
  “啊,妾前两日练习弓箭,一不小心伤到了手。”
  “弓箭?”韩氏让身边的卫氏搀扶着自己,不叫清漪过来。
  “好端端的怎么想着学这个了?”韩氏说着颇有些不解的看向她,“这些东西学起来可不轻松,要吃苦头的,”她说着,盯住清漪的手指,“到时候手上还要留个老茧,难看死了。”
  “六藏在外,家里又有阿家坐镇。妾实在是……”清漪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韩氏立刻就懂了,她带着清漪到后园里看看花草。后院里原本是一片荒芜,后来清漪让专人打理,倒也打理出一片气象来,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姹紫嫣红,在炙热的阳光下,竟然还生出了几分美。
  韩氏带着人在凉亭里坐下,清漪让人送上了温热的饮品。
  韩氏随口喝了一口,就放下来了,她四处打量,过了好会,她赞许的点点头,“你打理的不错。”
  “这可和妾没有多少关系,只不过是叫人来打理。”清漪道。
  今日韩氏装扮的很清淡,头上不过一支金步摇,身上也没有穿多少鲜艳的颜色,她听了清漪这话,嘴角微勾,“就算事是别人做的,可是还需要你安排。”
  韩氏说着,她看向清漪,“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和我这个老妇在家里,少出去走动。就是你娘家也不要往来太过频繁。”
  清漪吃了一惊,她不禁抬头看向韩氏,韩氏依旧浅笑着,“这段日子,恐怕是多事之秋,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些坐立不安。还是不要出去,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韩氏脸上多了几分祥和,伸手替清漪整了整袖子。
  “是。”清漪垂下头来。
  ****
  形势紧急,大军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洛阳里头原本恢复了些的热闹,似乎又要摇摇欲坠,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不复存在了。
  洛阳虽说是居天下之中,可是位置却离和南朝的位置不远,若是梁军拿下沔州,襄阳郡等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打进来了。顿时洛阳里头人心惶惶,幸好过了那么三四个月,陆陆续续有好消息传来,镇南将军在沔州击退几次梁军,将梁军挡在沔州之外,使得梁军不得长驱入内。
  而北面暂时还没有消息,六镇离洛阳很远,就算有消息,光是传过来,在路上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但想来应当也不差。
  就在这众人翘首以盼的时候,宫里的元绩却已经左立不安,方才元颓和他商量若是这南北的危险一除,要给段秀什么样的封赏。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报复皇帝上次对他的不逊,还是为了讨好段秀,竟然提出要赐给段秀九锡。元绩又惊又怒:赐给臣子九锡,分明就是禅让的前兆!
  侍中几个人全都围在元绩周围,元绩脸色惨白,袖中的手,一直在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元绩看着左右,“他要动手了对吧?狼子野心终于是忍不住了,想要自己做皇帝了!”
  元绩想了好会,“此人不除不可!”
  年轻宗室们面面相觑,他们看到皇帝面色,可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主动请缨。
  “你们说说,该怎么把他引入宫廷来?”元绩看着宗室们。
  沉寂了一会之后,终于有人道,“不如说太子已经出生了,让段秀进宫探望,然后趁机……”说着那人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可是皇后怀孕九个月,还没到生孩子的时候,若是用这个理由将段秀召入宫,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妇人产期不定,九月产子,段秀又有何处不信呢?”元谵道。
  元绩颔首。
  为了让段秀相信皇后产子,元绩还特意派遣了一个宗室前去道喜。
  他摸着袖子里的刀,脸色十分难看。中常侍在一旁瞥见提醒,“陛下的脸色……”
  “给朕拿酒来!”元绩接过中常侍递来的酒水一饮而尽,总算是把那难看的脸色给压了下去。
  过了好会,那边人声骤起,元绩立即握紧了腿上的环首刀,段秀带着元颓直直冲向御座。
  正是此刻!
  元绩反手拔刀,借着酒水生出的胆子,劈刀砍去。
  原本平静的湖面立刻被搅动了。
  清漪在家中写要寄给慕容定的家书,才写了两笔,李涛大步从外面闯进来。
  清漪手里的笔一抖,立刻就在黄麻纸上,落下了一刻黄豆大的墨点。她抬头看着面色青黑的李涛,“怎么了?”
  李涛满额头的都是汗珠,他手中刀已经出鞘,寒光颤颤。
  “怎么了?”清漪放下笔,立刻起身。
  李涛眼下顾不得给清漪行礼,“娘子和夫人快些和小人走!再不走朝廷派来的人就要来了!”
  清漪心中吃了一惊,心下电火之间,立刻给了反应。她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兰芝,“叫人去让夫人准备走!”
  说完她飞快的跑进内室,拿了一个首饰盒,径直和李涛快步向外跑去。
  李涛怕她走不快,直接就背着她一路向外狂奔。兰芝紧紧在后头跟着,生怕自己跟不上被抛下。
  李涛已经准备好了车,清漪和兰芝钻进去,不一会儿韩氏也飞奔而来,卫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跟在后面。
  韩氏见着那些亲兵如临大敌的模样,问也不问,直接带着卫氏钻入马车中。
  亲兵们骑马在四周护卫,一声令下立刻朝着城门处狂奔而去。
  兰芝在车内六神无主,她紧紧抓住清漪的手,带着哭音,“六娘子,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啊!”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逃了呢?
  清漪脸色铁青,她看了一眼外面,此刻大街上一片纷乱,人人惊慌躲闪着两辆横冲直撞的马车,车马跑的很快,颠簸不已。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袖子中颤抖的手指。
  她会没事的,所有人都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的大尾巴打在地上啪啪响:啊,我当初是怎么叼到兔子的呢?
  段秀狼吐出舌头,手捧便当:沃日,看似兔子一朝变狼,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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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变乱

  洛阳内一片纷乱,突然之间许多车辆骑兵在洛阳大道上横冲直撞。李涛带着人直冲城门, 城门处守卫的士兵想要上前阻拦, 纷纷围上来,李涛大喝一声, 手中马槊横冲过去,一槊刺穿一个士兵的脖颈, 巨大的冲力把那个倒霉鬼的身体直接被挑在马槊上,跟着李涛一道奔出去老远。
  其他慕容定的亲兵也是左右砍杀, 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李涛带着身后两辆马车, 和其他亲兵组成护卫的阵型,朝着洛阳南下的路狂奔而去。
  这一路谁都不敢有任何的停歇, 生怕停留半点, 后面的追兵就会追上来, 到了日落西山, 暮色沉沉,一行人才停下来。一天的担惊受怕, 劳累颠簸,清漪和韩氏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兰芝晕头转向, 下车之后直接抱着肚子吐的半死。
  韩氏见到清漪苍白着脸色,但双眼有神,心里点了点头,对她伸出手来。清漪上去搀扶住她, 轻声问道,“阿家可还好?”
  “你不怕?”韩氏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问道。
  清漪没有故作坚强,她点点头,“嗯,怕,可是怕也没用啊。还不如跟着人跑,至少不会被人给抓了去。”
  韩氏一愣,她睁大了双眼盯住清漪许久,心下想过这孩子会哭会强颜欢笑,但没想到她竟然不哭不闹的,而且也没安慰她。
  韩氏忍不住笑出来,“你这孩子倒是耿直,”她说着看了看四周,这会李涛等亲兵忙着安营扎寨,砍下树枝做柴火,还有人拎着弓箭去狩猎。
  篝火点燃,清漪扶着韩氏坐下,兰芝和卫氏两个人,也张罗着去打水。
  韩氏坐在草地上,眼睛盯着眼前的火苗。过了好会,清漪看到李涛走过来,她轻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她在车里头看不到外面,就算是想看也不好看。路上逃命,又不是出去踏春赏景,怎么可能还有个闲情逸致去时不时看看自己到底跑到哪条道上了?
  李涛垂着头,身上的铠甲上还带着厮杀时候迸溅上的血,血到了现在已经干涸成黑色的血迹。
  “小人打算南下去找将军。”李涛说着,飞快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妇人。她面色有些疲惫,甚至衣裙也有点凌乱,原本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落下来了几缕乱发。不过她精神尚可,双目明亮如镜,抬眸注视人的时候,竟然叫人有几分不敢直视。
  “南下,是去沔州吗?”清漪这话将韩氏也吸引了过来。
  眼下慕容定还在沔州对抗梁军,南下的确对她们来说,的确是好的选择。
  “也好,南下去六藏那里,总好过在洛阳附近被朝廷缉拿。”韩氏颔首,说着她叹了口气,“可惜护军将军离洛阳实在是太远,不然北上也好。”
  李涛有些尴尬,他垂下头来,火光照在他黝黑的肌肤上,清漪在一旁看着,都要瞧见他黝黑的皮下要冒出血红来了。
  韩氏和慕容谐的关系无人不知,她想要去找慕容谐,在旁人看来,自然会想,她是为了去会老情人,才想着要北上。
  “阿家想要北上?”清漪问道,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李涛使眼色,叫他下去。
  李涛十分感激,悄悄退下,把这片地留给清漪和韩氏。
  韩氏嘴角勾了勾,“我说北上也好,可不是完全为了他。”韩氏说着轻轻叹口气,“北方一直都是朝廷的重镇,尤其是晋阳一代,那就是关镇重地。这些地方是朝廷的咽喉之处,南边那些地,离梁国近是没错,可是那边又不是朝廷的命根子。朝廷的命脉在晋阳一代,北边才是重中之重。”
  清漪脑中灵光一闪,她吃惊的望向韩氏,“阿家的意思是……”
  韩氏冲清漪一笑,“我也不过是一说,他现在恐怕还在草原上和蠕蠕人打的厉害,等消息传过去少说也要一个来月。我就怕他到时候失了先机……”韩氏说着,又沉吟一二,“说不准,这世上的事,变得和孩子脸似得。我也说不定。”
  面前的篝火燃的已经有几分旺了,清漪捡起手边的木枝折成两半,丢到火里头去。木条入火,火堆里头立刻炸开霹雳啪啦的剥裂声响。
  “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会离洛阳最近也只有他了。”清漪望着眼前熊熊的火光道。
  “对呀,反正我儿子,去哪里不是去?”韩氏道。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人声,清漪抬头一看,是那些出去狩猎的亲兵提着猎物回来了,那些亲兵们手里提着野兔野鸡等野味,可谓是满载而归。
  拎着回来后,几个男人蹲在那里,伸手拔毛掏内脏,处理干净之后,架在火上烤。
  过了会,肉香在场面上弥漫开来,闻着叫人食指大动。
  清漪讲究食之有度,今日出逃之前也没有吃太多。这会早已经是饥肠辘辘,肉切下来送到面前,哪怕没有任何的佐料,她也吃的很香。
  吃完喝足,天色暗了下来。这会洛阳的天已经冷了,到了晚上凉意入骨,出来的匆忙,没有带被子等东西。清漪和韩氏还有兰芝卫氏四个围坐在篝火旁入睡,其他的亲兵们轮流值守,一面有人或者是野兽过来。
  清漪睡的迷瞪瞪,睡梦中似乎有人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故意往她脸上揩拭,像极了那人的手法,她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手也下意识的抬起来。可是手掌一捞,捞到的是略带丝丝暖意的空气。
  她有些困惑不解的睁开眼,抬头见到那边躺着的几个人,个个蜷缩着身躯,保持着不安的姿势。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橘黄色的火光照在肌肤上,光影映成一片,斑驳不定。她似乎这才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寒气如蛇,使劲的往领口袖口里钻。她收拢了领口,腿再蜷了些。闭上了眼睛。
  洛阳里头已经是一片大乱,元绩假借太子已经出生的由头来诓骗段秀入宫,在宫殿里埋伏下了刀斧手。可段秀也不是平常人,在殿中看到那些宗室还有中常侍面有惊慌,便知有不妥,立刻和元颓一道冲向皇帝所在的御座。
  只可惜他们也没想到,元绩竟然还真的藏了一把刀,一代枭雄竟然被个傀儡皇帝手刃。
  段秀血溅大殿,元绩除去心头大患,十分愉悦。而后亲自登上阖闾门,宣告天下段逆已除。
  元谵到了深夜才回到家中,清湄出来迎接,见元谵浑身上下都是大汗,她看向他,“这么晚回来,外头是不是有甚么大事?”
  “你还不知道?段逆已经被陛下手刃,现在满洛阳的在搜捕段逆同党。”元谵说着,面上越发得意,嘿嘿笑道,“没想到我竟然也被陛下重用。”
  清湄心下一动,她眼中立即绽放出光彩,她死死压住快要喷溅而出的兴奋,可是嗓音还是忍不住发颤,“真的?那同党的那些女眷们呢?陛下的意思是还留着?”
  元谵听到这话,有些奇怪,“自然不能留着,或许和以前一样没入宫中为奴婢吧?你问这个做甚么?”说着,元谵想起来了,他倒是记得清湄还有个妹妹嫁给了段秀的一员大将。若是要没入宫中,那个妹妹恐怕也不得幸免。
  他为难起来,沉吟一二,“你若是为了你那个妹妹,大不了我到时候注意注意,抬抬手放过她就行了。”
  既然是妻妹,自然要照顾的。
  可是清湄下一句话却让元谵目瞪口呆,“我甚么时候说要你照顾她?”清湄柳眉倒竖,嘴角挑起的笑都带着三四分的冷,“我那个妹妹,和我同父异母,她性情狡猾多诈,比起男人来也不差多少,她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你不快些把她抓起来,若是真叫她逃了出去,就算慕容定有为陛下效命的心思,也要被她说的不剩多少!”
  元谵一听,就傻了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么?”
  “依照我看,她肯定会南下去找慕容定,必须要赶在她到沔州之前把她抓住!”清湄话语掷地有声。
  “可是她不过一个妇人……怎么可能有那等魄力,慕容定也不会听她的吧?”元谵还是有些犹豫,为难一个女子不是大丈夫所为,尤其和个女子曾经还是颍川王的未婚妻,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不好对这么个女子下狠手。
  清湄冷笑,“怎么不会?她聪明着呢,我听说慕容定为人残暴,也不是好女色之人,可是呢,见到她就掉了魂,上回更是被她从外头抓回来,你可见着他吭过一声没有?这女人就是转世的孙寿!”
  “她说的话,恐怕慕容定也不会不从,他们慕容家难道没还出过只听女人话的男人?”
  清湄话语落下,屋子里头似乎还带着余音。
  元谵仔细想了想,他抬头,“好。”
  元谵今日累了一天,安顿下来之后不久就睡了。清湄辗转反侧的,就是不能入睡,身边年轻男人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披衣起身,外头的侍女们见她出来,立刻赶来服侍。
  清湄只留下个圆脸侍女在身边服侍,那圆脸侍女原本就是她从杨家带过来的,是心腹。
  清湄坐在灯下,过了好会,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来,“她终于有今日了!她也有今日?哈、哈哈哈!”
  当年洛阳郊外的那件事,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做长姐的抛下方才还搀扶自己的妹妹,独自逃去,这事要是被抖出来,恐怕她面临的就是无穷无尽的讥笑。她每每想起此事,便一身冷汗,心底的耻感缠着她不放,几乎不能入睡,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没有那么做,她没有!都是清漪这个坏女人胡说八道!心里这才安稳一点。
  到了后来,她想明白了,她和清漪既然无法和解,也和解不了。那么不如你死我活,只要这女人一死,不管当初的事,还是她心中的刺,都会消散的干干净净。
  “当初你说她过得很好,是不是?”清湄转首看这个圆脸侍女。
  圆脸侍女点了点头,“是,奴婢当时见到六娘子的时候,她……身边跟着好几个奴婢,脸色也很好。”
  “当初看她和元穆两个相亲相爱,没想到她对别的男人也差不多。”清湄笑了一声,她狠狠的吞下一口气,“她死之后,我会本着姐妹之情给她收殓,给她一片葬身之地!”
  *
  天色刚刚亮,清漪等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开始上路,他们要顺着路到和州,然后一直南下。
  清漪和韩氏为了甩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朝廷官兵,不约而同的让李涛加快行程。李涛原本顾忌着清漪和韩氏的身体,怕赶路过快,她们的身体吃不住。但这回她们要求加快行程,那点点顾忌也没了。
  李涛恨不得日行千里,除了必要的休息吃饭,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马上。
  跑到一个多时辰,马口里都已经冒出了白沫。一个亲兵拉住马缰,对着前头跑的李涛喊道,“马不行了,不能再跑了!”
  李涛闻言,拉住了马,低头一看,果然马嘴里有些许白色泡沫。他看了看天,狠狠叹口气,“下马休息!”
  清漪听到车停了,如蒙大赦,她出发之前喝了点水,到了这会憋得膀胱都要炸了。她知道出行在外,诸多不便,能忍就忍,能少喝水就少喝水,可是人还是要喝水,不喝水会死的。喝水之后,难免有各种问题。
  人有三急,憋不住也没办法。
  清漪火急火燎的下车来,身后跟着同样憋得脸通红的兰芝。那边也差不多了的韩氏。
  四个人彼此看一眼,顿时明了,各奔各头,出去找地方解决。
  他们这会在洛阳前往和州的路上,道路两旁一片荒山野岭。一棵棵树,树枝上的枝丫叶子都已经掉光了,萧瑟肃杀。
  清漪和兰芝不好意思离李涛等人太近,离得近了,声音都被人听去了,多尴尬。
  韩氏带着卫氏也离的远远的,也不到清漪这里来。
  好容易找到了一块较为隐蔽的地方,捞起裙子解开裤子,速战速决。憋的太久,想要速战速决都难,清漪和兰芝两个人对望,一对儿难姐难妹。
  好容易解决完了,就近的一条小溪流洗了手喝了水,半刻都不敢耽误,直接往李涛那里去了。
  韩氏也携着卫氏一脚高一脚低的走来。
  韩氏见着清漪赶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刚要说话,附近突然发出些许异动声响,李涛握住手里的刀,顷俄间变数顿生,从那些粗壮的树干后,和那些有半人高的枯草里头冒出好几个手持弓箭的人来。
  清漪下意识一把将兰芝扑倒。韩氏也立即扑倒在地,李涛抽刀和那些不速之客厮杀起来,这些人看着不似朝廷的官兵,浑身上下着粗褐短打,面目平庸,看似不过是寻常农人。李涛带人左右劈砍,他一刀径直将面前的人劈开脖颈,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身,鲜血入眼,逼得他眨了眨眼,再睁眼的时候,只听到耳边一声女子的尖叫,定神一看,碧裙女子已经被抛到了马上,她反手从马背上跳起,左右开弓,把抓她的人扇了好几个巴掌。
  气势汹汹无人能挡,被扇的那人显然没有想到她竟然能爆发,呆愣之间,竟然被她逃下马去,李涛就要过去救援,可立刻又有人围了上来,挡住他的去路。
  清漪跑了几步,领口一紧,被人提上马背,她立刻要伸手去挠。这个吸取同伴的教训,没有给她发难的机会,直接一掌劈在她后脖上。
  清漪只觉得后脖一疼,顿时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娘子!”李涛血红着双眼,一刀生生将阻拦在前的人的一条胳膊砍断,狂奔上前就要追上去,那些人似乎都得到了信号,立刻且战且退,如同潮水迅速向后退散而去。
  李涛追了上去,那些人带着清漪逃的飞快,他追出去一无所获。
  清漪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抬手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瞎了。结果手上一紧,手上被上了绳子,脚踝处也被捆住。漆黑一片,开口察觉到自己嘴竟然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这下可真的是任人宰割,不,不该这样。
  她手指狠狠掐了掌心一把,借着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外头传来了些许声响,可是听得并不真切,那些声响她听得实在是太微弱了,微弱的几乎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听到那些动静。
  呼吸渐渐有些困难,她珍惜这狭小空间里头的点滴空气,将呼吸放缓又放缓,不知道多久,眼皮如同有千斤重,不容她有半分挣扎抵抗,又陷入到那黑色的地方去。
  昏睡间,清漪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抱出来,好像有什么人在自己耳旁怒吼,但是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嗡的,不管她怎么听,都听得不真切。
  她努力的想要醒来,可是又有一股不知名的吸力,吸着她不停的往下下坠,意识再次陷入一片混沌中。
  不知道多久,清漪从那片沼泽似得混沌中拔出神志来。浓密纤长的如同沾上了雨珠的蝶翼缓缓的动了动,而后慢慢的睁开。
  昏暗的灯光照入眼中,她顿时不适的抬起手来,挡住那些对她来说有些刺眼的灯光。她抬着手,过了好会,她迷茫的眨了眨眼。
  眼前的一切终于清晰了起来,结实的檀木大榻在灯光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吴锦所制的帷帐重重叠叠垂下,有人手掌那么大的玉璧垂着一段流苏压在精致的帷帐上。
  清漪顿时一个激灵。
  她还记得,自己和韩氏几个人在逃亡的路上,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就算是那些驿站,也没有这样豪华的屋子来招待过往行人吧?
  她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或许是昏了太久,手脚无力,她挣扎着从床榻上滚了下来,不留神脚踹翻了放在榻前的铜竹节博山炉。
  博山炉受不住她这个力道,咚的一声滚倒在地。里头的还没有燃完的香饼夹杂着火星噗的一下,全倒了出来。
  帷帐内的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清漪还没从地上起来,两个妙龄侍女已经进来,将清漪从地上搀扶起来,把她扶到床上去。
  清漪喘息着,她看向这些侍女,“你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这两个侍女没有做声,她们低眉顺眼的为她盖好锦背,并且将被子里头的香鸭炉拿出来,到外头重新换了香饼再给她放入被子里。
  那边打落了的博山炉也很快被人收拾干净。
  清漪见侍女不答话,她伸手扣住一个侍女的手腕,“你们主人是谁?!”
  那侍女满脸惊恐,向后退了一步,她啊的一声张开嘴,清漪压抑不住恐惧叫了声。侍女畏畏缩缩的退下,留下她一人躺在床榻上惊恐万分,刚才那个侍女嘴里空空的,没有舌头!
  她惊慌之下看向其他侍女,其他侍女也是一言不发,恐怕也是一样的。
  清漪躺在床榻上,一股刺骨的凉意从尾骨顺着脊椎直直冲上颅顶。
  她这是在那里,这些侍女的主人又是什么人?
  她躺在榻上,手脚冰冷,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有医官模样的人被人架了进来,医官进来,就从身后背着的医箱中取出了丝线等物。他让侍女讲清漪的手放在哪个小包上,手指搭了上去,仔细诊脉。
  “这是哪里?你们又是甚么人?!”清漪惊恐莫名,她左右张望,想要挣扎着起来,两条胳膊使不上力。
  医官抚着胡子开口,“娘子真是摔糊涂了,这里是洛阳啊。不要动了,待会若是伤着头就不好了。”医官说着,让侍女把清漪按住,清漪无力的挣扎着。过了好会,医官诊脉完毕,“还好,没有大碍,只是肠胃虚弱,好好养着,过段时间也就回来了。”
  医官说着,直接站起来往外头走,想来应该是去开方子了。
  她躺在床上,不知是不是昏过去太久了,头脑也有些不太灵光,晕乎乎,想事一时半会的也不能很快的反应过来。
  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过头去,见到一个长相近乎妍美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她才见到他的脸,如同触电似得,立刻吃力的翻身过去。
  元穆满脸欣喜走进来,见到榻上人,狂喜之情几乎从眉梢眼角里流淌而出。
  “宁宁,宁宁……”他手掌撑在榻面上,身体前倾,嗓音一如以往那么温柔。他双眼里满满都是情意,情意浓厚如蜜,恨不得将人溺死其中。
  清漪侧躺着,任凭元穆如何呼唤,她都不回过身来,她不敢面对元穆,她对着他的时候,整个人会被浓厚的愧疚淹没,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面目来面对他。
  两人该用什么样的身份见面呢?恋人?仇人?还是陌生人?
  元穆唤了几次,榻上的人儿依然背对着他,他沉默下来,伸出手去触摸她披落下来的如缎一样的黑发。
  “宁宁,你回来了,难道不高兴么?”他嘶哑着嗓子开口,他眨了眨眼,那双线条优美的眼睛流露出伤感来,“我如果告诉你这些时日以来,我一日都没有忘记你,你会如何?”
  说着,背对着他的人终于动了动。元穆犹豫了一下,身子挪了挪,将自己挪的离她更近了一些,“宁宁,我没有忘记你,一时一刻都没有……”
  他嗓音温柔的如同三四月的春风,清漪听得却是心如刀绞。
  “……”她转过身去,“是你把我带来的?”
  元穆闻言一笑颔首,“正是,”他长腿一抬,上了榻,心疼的替她揩去脸上的泪珠,“陛下手刃了段秀,如今洛阳里头正在逮捕段贼余党,可怜你受罪了。”
  清漪顿时僵住,双眼直愣愣的瞪住他。向沔州逃亡的路上,她曾经问过李涛,李涛也是说段秀出事了。但真的听元穆说起来,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陛下竟然如此草率?!”她忍不住道。
  元穆不顾这些,他自顾自的给她擦拭掉脸上的泪水,让侍女拿过来湿热的巾帕,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拭掉脸上的泪痕。
  “我已经告病许久,陛下与我也并不亲近,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元穆眉头轻颦。
  中书侍郎本身就是个清贵的位置,比不上南朝那么位高权重。许多事他也不知道细节,只能知道个大概。
  “颍川王,我……”清漪才开口,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唇上,面前的貌美男子嘘了一声。
  元穆眉眼越发温柔,“你才醒过来,身体还有诸多不适,不要说太多话,好好休息。”说着,他体贴的给她拉上被子。
  清漪心下有些发毛,总觉得眼前这个温和的男子有些不太一样,可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好好睡,方才我问过了,说是你这几日累着了,加上饮食不好,一路上车马劳顿累着了。好好养养,应该就能好了。”他说着,轻轻揉了一把她的长发。
  清漪欲言又止,元穆极有耐心,他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躺在她身边,双腿交叠着,“这屋子就在我起居室旁边,和以前一样。”他说着,眉眼都愉悦起来,“慕容定将你从我这里夺走,如今沦为乱党,也该是天意。”
  清漪呆在那里,她直愣愣的望着元穆,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炸开一尾巴的毛:兔几呢?!
  *
  小科普:
  孙寿是东汉权臣梁翼的妻子,她美貌妖冶,堕马髻就是出自她的手笔。“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梁翼曾经从别人那里接手了一个美女友通期,养在外头,孙寿发觉之后,带着仆从,把友通期给抓了回来,剃发毁容,打的半死,并且要把梁翼告到皇帝那里去,吓得梁翼求丈母娘说好话,这才算了。不过之后梁翼还是和变成丑女的友通期私通,还生了个孩子,孙寿知道之后发飙把友氏给灭了,梁翼怕老婆把私生子一块人道毁灭,就把他藏在墙壁里头。
  所以姐姐说女主是活的孙寿,不是啥好话。不过在北朝那个女子人人皆妒,皇后都管的皇帝不准亲近嫔妃的程度,毛毛雨啦~

☆、第75章 决定

  元穆已经告病在家,平日虽然也去宫城点卯, 但做实事的时候不多。渐渐的, 元绩也不太爱叫上他议事。
  所以门外翻天覆地,元穆还能有闲情逸致, 陪着清漪在花园里头散步。
  洛阳已经有些凉了,清漪前段日子一路上风餐露宿, 又遭了一番意外之苦,身体虚弱了一阵。
  风细细的蹭着她的脸颊, 今日的风并不温暖, 甚至还有几分冰凉,前几日天气突变, 冷了下来, 下了几场雨, 冷意泠泠, 掌心里的暖炉暖意融融,将她的手心暖的火热。元穆在她身旁, 小心的托住她的手臂,仔细的替她看着脚下,好似她是个脆弱的琉璃娃娃,他一不小心, 就能当着他的面碎掉了。
  院子里桂香浮动,淡黄的小花点缀在暗绿的枝叶间,清新怡人,她却无心欣赏。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侍女, 心绪更是复杂。这些照顾她的侍女无一例外,全部被割了舌头,被这么一群沉默的人服侍,她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一日也成了和她们一样的人。她记得以前元穆不是这样的,哪怕他也有些贵族的秉性,不将侍女家仆等人放在眼里,可绝对称不上残暴,也更不会这么随意将人弄成残疾。
  她心底涌出一股浓烈的寒气,顺着经脉游走于四肢末梢,哪怕手里捧着暖炉,她也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元穆替她小心的看着脚下的道路,“小心点,下雨天难免路面有些湿滑,你身体不好,若是摔着了的话,难免要受些苦。”
  “大王。”清漪眼神闪了闪,她下唇轻轻抵在牙齿上。犹豫了好会她开口,元穆一愣,他微微歪过头,眼神里很是不解,“大王?我们甚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清漪转头过去,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会,她拿住孤注一掷的勇气,“你把我带回来干甚么呢,如今洛阳里头已经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
  元穆叹口气,看向清漪的眼神宠溺又无奈,“谁说你没有一席之地的?如今段逆伏诛,陛下下令搜捕段逆余党,照我看,陛下恨段逆入骨,对于他手下那些人,哪怕能一时接纳,时日一长,肯定会秋后算账。我怎么可能留你继续在他身边?何况洛阳里,有没有你的一席之地,我会妥当安排。”
  清漪不知自己该感动,还是该劝元穆算了。心下百味陈杂,她咬住下唇,扭过头去不看他。元穆好脾气的笑,“怎么还不开心了?”
  “我已经嫁人了……”清漪颇为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
  元穆毫不在意的挑挑眉梢,他伸手从桂树上掐了一段桂花枝,上头嫩黄厚实的花瓣落在他手心上,他递给清漪,“当初杨公将你许配给我,你和他也是迫不得已,我怎么不知道?再说,这种事谁在乎?”
  清漪呆呆愣愣的,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元穆只当她心中不安,轻轻从身后抱住她,“放心,我会对你好。”
  “那那些侍女时怎么回事?”清漪突然问道,“她们的舌头怎么都……”她说到这里,声线轻颤了下,她似乎又想起了那些侍女空荡荡的嘴,不禁一阵轻颤。
  元穆的眼神沉了下来,“我只是不想旧事重演罢了。”他说着,眼里透出森森的狠厉。
  “当初我将你从慕容定手中救出来,后来也不知道慕容定到底从哪里得知的消息。”他瞬间整个人便的阴森可怖起来,“若不是那个告密的人,恐怕如今你早已经是我的王妃,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事?”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这……”清漪被元穆这话堵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理直气壮,也不觉得自己此举有什么不妥,只是可惜了那么几个侍女,好端端的遭受了如此灾祸。
  元穆将她拥入怀中,她整个人几乎被迫窝在他的怀抱中。他满足又欣喜,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幸好上天垂怜,让我将你又夺了回来。”
  “你何苦?”清漪忍不住了,“这世上的女子多的是,貌美女子更是数不胜数,我又何德何能?”
  “这天下女子多是没错,可是遇上自己心仪的人,又何其难?”元穆笑了笑,“好了,傻瓜,不要多想了。好好休养身体,等到此次风头过了,我就准备我们俩的事。”
  清漪喉咙一紧,她回过神去,瞧见他带笑的双眸,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会她也没有多少心情赏景了,哪怕风景如旧,可是心情再也回不到以前,再怎么看都不是那个滋味了,而且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好像强行传入了一番不属于自己的天地一样。
  元穆见她兴致缺缺,亲自送她回去,清漪过了好会,她看向他,“你把人都给弄哑了,我也没有人说话。这怎么办?”
  元穆一笑,“我难道不行么,你若是想要说话,和我就可以了。”
  “难道你不用上朝么?”清漪惊讶了。就算告病,若是时间长了,就算是总是,元穆恐怕也少不了要被皇帝责问。
  “我上不上朝都无所谓,如今陛下恐怕正忙着呢,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到我这个闲人。”元穆说着,眼底多了几分讥讽。
  “难道到现在洛阳里头的余党还没有抓干净么?”清漪问。
  两人走过一道长长的路,道路旁是用石头砌成的假山,山石嶙峋,伫立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她停了脚步,突然想起慕容谐的家眷也都在洛阳里头,贺楼氏还有段朱娥,这些人难道也被抓起来了?
  元穆想了想,“洛阳内的,恐怕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段秀余党可不都在洛阳,洛阳之外才是重中之重。”元穆想着,越发鄙夷元绩的冲动。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是杀了之后呢?段秀又不是不知名的阿猫阿狗,说杀就杀了,他身后还有那么多的人呢。
  清漪觑见他眼底的鄙夷,明了他对眼下的局势也不会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把她给留下来?
  两人一阵无言,以前只想着恨不得天天腻在一块,似乎眼里只有彼此,可是现在总是多出三四分的尴尬。
  元穆将她送回房间里,他亲自看着清漪换衣,清漪从屏风里走出来,见他站在屏风不远处。他相貌生的极好,唇红齿白,肌肤白皙,眉目婉约,垂目凝思的时候,越发清隽卓然。
  元穆手上挂着一串用香木做成的佛珠,他垂下头,修长好看的手指拨弄着佛珠,纤长浓密的睫毛时不时轻动一下,他听到屏风内传出来的声响,将佛珠收入袖中,抬头看她。
  她换了较为宽松的衣裳,他一笑,对她伸出手来,“你这样才好看。”
  他说着,走上前去,和之前一样轻轻挽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掌心温热,他这才安心,“之前你手掌冰凉,我总是担心你是不是哪里伤着了,现在好多了。”
  清漪手腕动了动,想要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可是她才用了点力,却被他猛力攥紧。手骨一阵痛楚,她忍不住低叫了声。元穆这才恍然初醒似得,连忙松开。
  他抱住她,双臂用力的拥住她,头埋进她的脖颈里,他似乎他在寻找着她的体温,她的味道,“宁宁,不要这样,我们从头开始好么?”他从她的脖颈里抬起头来,双手扶住她的脸,他目光迷离,言语急切,还没等清漪开口,他又道,“我们还年轻,日后日子很长,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清漪惶恐起来,她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口张开又合上。
  这会或许她不说话会比较好。
  *
  李涛带着五个女人风尘仆仆的出现在了沔州大营不远处。李涛跟着慕容定东征西讨,知道军心重要,也不敢直接带着韩氏等人上门,何况清漪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丢了的。
  李涛自己一人前去,其他人丢在原地保护韩氏等人。
  沔州大营内此刻正是一番热火朝天的场景,慕容定前一段日子,正好将梁军给打败,军中因为这几次的胜利,士气正盛,走在军营里头,李涛都感受到那一股子热切劲儿。
  他羡慕不已,可脸上却不敢透露半分。跟着前头带路的士兵身后进了中军大帐。
  慕容定和几个将领正对着眼前的沙盘分析,他听到外头传来的声响,抬起眼来,见到李涛进来,眉头一蹙,四面的将领立刻十分有眼色的告退。
  不一会儿,大帐子内就剩下两人。慕容定将手里的翎羽丢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怎么来了?”
  “将军,大丞相被皇帝杀了!”李涛说着,噗通一下就单腿跪在了地上。
  慕容定俄顷之间脸色巨变,他在沔州,魏国最南之处,消息并不灵通,他指着李涛急切说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快点一五一十给我说来。”
  李涛万万不敢隐瞒的,立刻将洛阳的变故大致的和慕容定说了,慕容定听着他的话,眉头皱的越来越近,几乎成一个疙瘩。听到清漪在路上被人掳走的时候,他眼光如刀,狠狠剐向李涛。
  李涛被这如刀的目光一剐,对着慕容定俯首,“小人辜负将军所托,万死不能赎罪,还请将军责罚!”
  慕容定搁在膝头上的手掌满满的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并露,胸腔之中火烧火燎,似乎有大火在烧。他胸脯剧烈起伏着,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胸膛里头的怒火暂时压制下去。
  “下去自己照着规矩领罚,”慕容定面上冰冷,如此吩咐道。
  李涛一听,自觉悬在头上的两把刀放了下来,他心中舒了一口长气,立刻退出去了。
  韩氏等了一会,她身后站着一直伺候她的卫氏还有兰芝。那边是贺楼氏还有段朱娥两人。
  事发的时候,贺楼氏一人持刀骑马横冲直撞冲了出来,朱娥也不傻到极致,见到那个兵荒马乱的势头,知道形势对自己不利,不敢在将军府久留,也不敢回娘家,也学着贺楼氏的样儿,只不过她是跟在贺楼氏身后捡便宜罢了。
  婆媳两个逃出来,和无头苍蝇似得,想着要北上去找慕容谐,又误打误撞的南下,和在和州的韩氏一行人撞上。贺楼氏倒是想扭头就走,奈何又饿又冷,路上还没少平阳虎落被犬欺,几个农民见着两个女人单身上路,使绊子要抢她们的马,还是两个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脱身。
  韩氏这儿有人保护,那些魑魅魍魉不敢上前,而且还有人打猎给肉吃。贺楼氏和段朱娥两个人红了眼,韩氏见着干脆就叫她们一块了。只是吃饱了,两人又想要有人服侍,就盯上了兰芝,卫氏是韩氏的老人,但是兰芝没有女主人护着,在她们眼里若是不拿来使唤,简直就是傻子,谁知道兰芝被韩氏叫去了,韩氏话说的绝“有手有脚,自己不知道服侍自己?自己到别人家里吃饭,能给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惠,还想使唤人家的婢女,也不去河边照照,看看自个有没有那么大的脸。”
  贺楼氏险些被韩氏气死,想要走,奈何找不到方向,女人孤身上路,一路上的风险,不言而喻,只怕还没走到草原上,就已经被那些豺狼虎豹给吃的骨头都不剩下。无可奈何,贺楼氏咬着牙,和韩氏一块上路。
  朱娥想要在韩氏面前挣回几份面子,奈何韩氏冷冰冰一句,“受不了你就滚。”生生把她哽的无话可说。
  韩氏站在一片原野上,看着天上头的太阳,擦了擦额角的汗。她身上换了一身农妇的衣裳。出来的匆忙,根本没带换洗的衣物,清漪带出来的那盒金首饰,派上了用场,把上头一些金叶子金花拆下来,到村庄里去换几身整洁衣裳,甚至换些鞋子还有被子,这才算度过难关。
  越往南,四处所见越发不一样,山峦越来越多,见到的水也越来越密集,天气也热了起来。洛阳都入秋了,南边还是一片的热气腾腾。
  “哟,那边好像来人了。”韩氏手掌挡在眉骨上,眯眼看着那边快马奔过来的人。
  她仔细盯着前头为首的那个人,嘴里奇怪的咦了一声。
  那么一行人快马加鞭冲来,为首的人拉住马,直接翻身下马,他大步走到韩氏面前,“阿娘!”
  慕容定额头上都是汗珠,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他浑身上下都是腾腾的热气,靠近了,只觉有热浪扑面而来。
  慕容定抬眸看了一圈,看到贺楼氏和朱娥的时候,他眉头皱了皱,眼底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厌烦来。
  “六藏。”韩氏上前一步,她看到慕容定身后的人,“洛阳出事了,我没办法,过来到你这儿,另外你新妇在道上被人劫了!”
  “我知道,”说到这里,慕容定眉头皱的更紧,眉宇间几乎成了个川字。
  “阿娘,我这就带你去居所!”说罢,慕容定搀扶著韩氏的胳膊,他整个过程,看也不看那边的贺楼氏和朱娥。
  贺楼氏脸色铁青,朱娥这一路过来,两人这一路过来,浑身上下几乎都看不得了,头发油腻打结,身上几乎浮起了层死皮,灰头土脸的。
  朱娥见慕容定搀扶着韩氏就要走,立刻追了上去,“六藏,还有我呢!我这一路千辛万苦的追过来,你可不能把我丢下呀!”
  慕容定闻言,这才好似才发现她们似得,转过头来。慕容定一转头,就见到个又黑又瘦,脸上身上脏兮兮的女人站在那里,她肌肤的纹路里都是乌黑的污垢,那模样看的他立刻愣了愣。
  “我在路上,遇见她们婆媳,那会她们才被几个农人给打劫了。我瞧着实在是可怜,就干脆带了她们一块来。”韩氏说着,瞥了那边忍着怒气的贺楼氏一眼。
  “无妨,”慕容定视线收回来,他提高了声量,“就当是我为当年吃婶母的付钱了!”
  贺楼氏脸色更加难看,气的嘴唇直哆嗦。还没等她开口,慕容定看也不看她,直接搀扶着韩氏走了。
  贺楼氏死死盯住慕容定的背,怒火熊熊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的被给烧出个窟窿。可惜慕容定四平八稳,对她根本没知没觉。
  贺楼氏见着朱娥看向她,所有的怒火似乎找到了个发泄点,“还看甚么看!跟上去啊!”说罢,她恶狠狠的咬牙,“一个男人,就那么点儿心胸,点点小事还和女人计较,他还能成大事!”
  朱娥听到这话,撇了撇嘴,“成不成大事,也不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啊”
  她这话说的小声,还是被贺楼氏听了个正着,贺楼氏瞪她,“你刚刚说甚么?”
  朱娥低了头,不再言语。
  女子不能留在军营内,这是军令,就是慕容定,也不会轻易打破这个规矩。他令人在沔州城内打扫出干净整洁的几间屋子来,供她们居住。
  韩氏到了屋子里,喝了口水,看向慕容定,“我怎么没看见李涛?”
  慕容定脸色青黑,“他办事不力,我叫他去领罚了。”
  韩氏叹口气,“是为了你新妇那事?”
  “正是!我走之前怎么交代他的?不管怎么样,先要保全人,现在呢?!他竟然把人给我丢了!我没有按照军法办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慕容定咬着后槽牙。
  “我说你对人宽容一些,如果打仗的时候,他犯错了,你照着军法,怎么罚他都不为过,但是这回,我看的清清楚楚,他尽全力了。”
  “可是宁宁丢了!”慕容定腾的一下站起来,如同困兽左右走了几步,“他把人丢了,就得挨罚!”
  韩氏一抬头,就看见他脖颈上暴出的青筋,“你别急,我当时也在,李涛是真的尽力了,他可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追过去的,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再说了,依我看,你新妇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慕容定看过来,“阿娘此话甚么意思?”
  “我当时在场,看到那些人很在意你家新妇的死活,意在抓活的,而不是要她的命。一时半会,恐怕是不会有性命之忧。”还有些话韩氏没有说出口,她看向慕容定,“你这会应该也知道大丞相被皇帝给杀了,这会你可有甚么想法?”
  “想法?”慕容定冷笑,“那个小皇帝都把阿娘你们几个逼得逃出来了,看来小皇帝也没想着要留下我,我可不是伸长了脖子等刀砍的人,小皇帝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皇帝追捕还在洛阳的段秀余党,摆明就是要将段秀一系一网打尽,他对段秀的确是没有多少忠心,不过也不会随意的对皇帝摇尾乞怜。
  韩氏沉吟了会,抬眼看他,“那你打算如何?”
  “如今梁军已退,前段时候,他们吃了个大亏,伤了点元气,再过一段时间,见着占不到便宜,估计也就走了。到那时候,我还会把到手的军权交出去?做梦!”慕容定狠狠的喘了几口气,他咚的一声坐在床上。
  韩氏点头,“嗯,抓住军权不放,这是对的,不过抓住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定一手撑住头,眼神沉沉,“之后。去洛阳。”
  “去洛阳?”韩氏蹙眉,“你打算就这么去?”
  慕容定放下撑住额头的手,下意识的摇头,“不,我不能这么去,至少得知道有人在我之前到了洛阳。”
  韩氏脸上才露出些许赞许。
  “也对,现在元氏虽然势弱,但是到底占了个皇帝的名分,要直接动他,除非和大丞相那样,不然千夫所指是少不了。到时候得不到便宜还惹得一身骚。”
  “我先派几个人去看看,”慕容定道。他坐在床上,原先直冲颅顶的愤怒渐渐冷却了下来,他想到了之前李涛说过那些人逃窜的方向似乎是通往洛阳大道的方向。应该这群人是奔着洛阳去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韩氏颔首。这时候,卫氏过来了,对她做了个手势。
  “好了,你自己还有事,先去吧。李涛你略加惩戒,但是别罚狠了。这些人都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只要对你忠心耿耿,你也不能叫人太心寒。”韩氏说着,从床上下来,卫氏过来,搀扶着她的手,到里头去了。
  卫氏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这南边就是不缺木头和水。女人天性就喜欢洁净,奈何路上也没有那个条件,到了这会,能安定下来,如何不好好洗洗。韩氏让卫氏伺候宽衣,她颇有些感叹,“现在六藏倒是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了。”
  “那当然,郎君可是娘子的儿子,做儿子的不听阿娘的话,还听谁的?”卫氏一面奉承,一面用水瓢舀水小心倒在韩氏身上。
  韩氏没有被卫氏这话哄的晕头转向,她摇摇头,“这孩子以前,心里认定的东西,任凭旁人怎么说,哪怕是我还是他阿叔,都不能叫他改半点主意。这会倒是能说动了。”
  “小时候不懂事,大了知道阿娘的不容易,就听话了。”说着,卫氏抓起澡豆,给韩氏挫在手臂上。
  韩氏摇摇头,“这可不是他长大不长大,依照我看啊,还是他新妇的缘故。他这块石头,终于还是软和了些!”
  *
  慕容定回到军营,叫人过来问李涛如何。
  “那小子还在外头挨罚。”乙哈小心翼翼的抬头,心下不知道慕容定问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慕容定向来赏罚分明,做好了有赏,做的不好就罚。有时候脾气上来,还会亲自动鞭子。
  “罢了,叫他回去吧。”慕容定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额头,“回头叫人给他药,别出甚么事。”
  乙哈闻言,吃了一惊,旋即转忧为喜,立刻应了声,出去了。
  慕容定看着乙哈那带着欢喜的背影,不禁觉得有些挫败,自己之前难不成很吓人不成?
  他叫亲兵端上水,随意的擦洗了,换了衣服。躺在行军床上,他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突然鼻尖嗅到幽幽的幽香。
  清漪担心战事繁忙,下头的亲兵又是一群糙汉子,不会很细心的清洗衣物,南边又是个湿热的地方,一不小心个人清洁,就会生各种疹子。疹子不要人命,但是痒起来叫人痛不欲生。所以她准备了许多的衣服,为了防止有虫啃咬,熏了熏香,时间一长,香味渐渐淡了下来,成了怡人雅致的淡香,沁人心脾。
  慕容定嗅到这股香味,抬起袖子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他翻身从床上起来。烦躁无比的在大帐内走来走去。不知不觉间,她的影子在他身侧已经无处不在,哪怕人不在身边,可是点点滴滴都是她的声音,她的手笔。
  之前只觉得理所当然,可知晓她被人掳走之后,这份理所当然就化为了最深厚的焦躁。
  她被人掳走了,她现在在哪里?
  慕容定在大帐内走了好几个来回,呼吸粗重。他心里将元绩骂了个狗血满头,恨不得亲自持弓将这个皇帝射个对穿。
  若是她有万一,他必定叫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脸凶残:谁抢了我的兔几,交出来!
  未婚夫:哎呀,兔几我们结婚吧~
  清漪小兔几捂住胸口:哎呀面对前男友的求婚,还不允许拒绝,要肿么办!

☆、第76章 进入

  沔州城内又迎来了梁军的几次零零碎碎的攻打,前几次梁军再慕容延的手里吃了个大亏, 这几次有点雷声大雨点小, 占不到便宜之后,就退走了。
  贺楼氏经过洛阳那回, 有些杯弓蛇影,听到梁军攻打沔州, 吓得躲到了韩氏这里来。
  “都说了没有多大事,”韩氏靠在凭几上, 看向贺楼氏的目光越发讥讽, “梁军若是真要来,早来了, 你当他们行军不用军粮补给的嗯?”
  朱娥守在一旁, 眼里瞧着那边韩氏含笑的模样, 越发觉得刺眼, 鼻子里轻轻哼了声。那声几乎静不可闻,韩氏的目光立即看了过来, 那目光冰冷刺骨,盯的朱娥浑身冰凉。她嘴唇动了动,浑身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儿子在这里, 就算城破了,他也会带你走,你自然是不用担心甚么。”贺楼氏铁青着脸,“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把我们婆媳抛下?”
  韩氏慵懒的躺在那里, 过了会,觉得背上有些僵,招手让卫氏给她后面加个隐囊。
  她看着韩氏,嘴角露出一抹笑,点点头,“说的也是,当初你说我们母子吃你们家用你们家的,这次这么一回也该是还债还清楚了。既然还清楚了,那么你是死是活,和我们母子也没太大关系。”
  贺楼氏瞪圆了眼睛,开口就要和韩氏骂,韩氏睁开眼睛,“你不聪明,好歹也看看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我若是真的想你死,路上直接把你们俩一丢了事,回头直接和他说你们在路上走散了,我还怕你能翻出天来?”
  贺楼氏憋下口气,愤愤转过头去。
  过了好会,兰芝从外头进来。她进来见着贺楼氏还有朱娥,吓得立刻垂头。
  她走到韩氏那里,低头道,“夫人,郎主请你过去。”
  韩氏瞥了她们一眼,嘴角勾出抹笑来,“你们都在这里坐着,我先走一步。”
  贺楼氏等韩氏走的远了,屋子里头再也没有外人,才恶狠狠道,“汉女神气甚么!等六□□了,一定比她儿子强!”说着,贺楼氏一愣,记挂起在北边草原上的慕容延来,她捂住胸口,“都怪那个老不死的!要打仗他自己去就是了,反正死了除了那个女人也没谁记挂他,为甚么要把六拔给带过去啊,我就那么一个亲生儿子,他要是有个甚么,我可要怎么活……”
  说到动情处,贺楼氏抹起了眼泪。
  朱娥头疼不已,她就看不上这个婆母的模样。想要儿子发达富贵,又不想要他去挣取军功。
  她不说话,贺楼氏哭了会,见没人劝慰,抹了两下眼泪。抬起眼来,见到朱娥无动于衷的,怒火蹭蹭的上来,“六拔也是你的夫君,你怎么不闻不问的!”
  “我在这里,消息不通,我就算担心死了又有甚么用处?”朱娥反问。
  “你!”贺楼氏脸上一怒,抬手就对着朱娥打过来。她拿韩氏那个贱人没有办法,但是对自个儿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
  慕容定过来看看韩氏,韩氏的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不过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从洛阳到沔州,就算是个壮年男子都不一定能吃得消,何况女子?
  “阿娘这几日怎么样?”慕容定见韩氏走进来,让兰芝退出去,亲自过来搀扶着她。
  “还是和原来一样,”韩氏说着,坐到了床上。
  “阿娘若是觉得烦闷,我去叫人找些伶人来给阿娘解闷。”
  韩氏听后脸上有浅浅的笑意,“有你婶母在那里,我那里会烦闷?日日看着她变脸色,都觉得开心的不得了,我就是怕一不小心把她给气死,到时候人死了就没有甚么可以解闷的了。”
  慕容定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过了好会开口,“阿娘,我打算等一段日子,就起身带兵前往洛阳。”
  韩氏没有半点意外,她颔首,“应该的,梁军不可能长久停留,到时候挥军北上也是迟早的事。”
  “……”慕容定坐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好会,他开口“我已经选好了人,不日将出发前往洛阳。”
  韩氏愣了下,缓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去吧,毕竟是你的心尖尖,何况她也是无来由的挨了这么一场罪,能找回来的话,还是找回来吧。”
  “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慕容定双臂压在膝盖上,眼里雾气一片,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色。
  “……”韩氏看见他那样,没有说话。这孩子已经下定了主意,也不用她在一旁多嘴多舌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洛阳下了几场雨,寒意越发深厚。清漪靠在榻上,令侍女开了轩窗,让外面的雨气进来。
  在这里伺候她的侍女,无一例外全部被割了舌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急切起来,嗓子里呜呜咽咽的叫,听着人心酸不已。清漪只能尽量不折腾她们,开了轩窗,外头的雨声顺着大开的窗户透进来,室内浓厚的熏香味儿被外头涌入的风吹淡,深深吸口气,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好几分。
  今日元穆入朝去了,不在府中。他不在,清漪反而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真凉了啊,再过那么两三个月,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雪。”清漪轻声道,她笑起来,嘴角旁凹陷进两个浅浅的小窝。说完,身边一片静寂,她这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侍女都不会说话。
  侍女们低着头或是跪或是侍立,安静的像个没有生命的陶俑。清漪深深吸口气,她从床上起来,径直走到窗前,从房檐上不断低落的雨珠如同断了线的水晶珠一样。
  “去拿个陶盆放在下头。”清漪吩咐道。
  那些如同陶俑似得侍女终于动了起来,带了几分难得的活气。
  一只青瓷的罐子被放在了雨帘下,雨珠从屋檐上落下低落在罐子里头的时候,发出咚咚轻微的声音。
  清漪听着这落泉叮咚的声响,靠在榻上慢慢的看书。眼睛看的累了,直接把书丢开,躺子榻上,任凭自己陷入睡梦中。
  清漪睡的很沉,睡梦中有好几回挣扎着要醒过来,又睡过去了。直到有人在耳边温柔的叫她,“宁宁,该醒了。”说着还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她。
  这声终于将她从熟睡的沼泽中叫醒过来,她挣开沉重的眼皮,看到元穆还没有换下官服,坐在床边。她想起起身来,才微微抬起身子,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又重重跌坐了回去。元穆一把拉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半带责怪开口,“怎么好好的睡那么久?白日里睡得太久,晚上就睡不着了。”
  清漪靠在他胸膛上,闻到一股龙诞香。她颇有些惊讶的抬头,“你去见陛下了?”
  龙诞香极其珍贵,能用得上也用得起的,只有宫廷。而且只供帝后,还有皇帝格外宠爱的嫔妃。就算是宗室,也不会毫无眼色的和皇帝斗富。
  元穆点头,“嗯,进入去了明光殿,见到了陛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从嗓子眼里叹出口气来,“陛下慌了。”
  “慌了?”清漪吃了一惊,过了好会,她才反应过来,从他怀中出来,满脸惊讶,“陛下慌了?”
  “段秀之子段兰镇守晋阳,他听到段秀伏诛的消息,大发雷霆,派遣使者过来责问朝廷为何要滥杀无辜,陛下自然不可能照着他的话说,说段秀图谋不轨,先前在河阴以铁骑围困射杀先帝皇太后及宗室大臣数千人,此等暴行,旷古未闻,杀之以谢天下,原本就是理所当然。”
  清漪忍不住打断他,“话是这么说,可是段兰在晋阳,晋阳可是有重兵驻守的!何况慕容谐等人也手持兵权和蠕蠕交战……”
  元穆颔首,眼里露出了些赞许的光芒来。他伸出手臂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如同珍宝似得轻轻拥住她。生怕自己稍微用些力,她就会散架。
  “段兰出兵了。”元穆说这话的时候,不带半分感情~色彩,似乎在围观一场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的闹剧。
  “陛下令宗室入宫议事,可是如今的场景,谁又能拿得出好办法了?”元穆叹口气,十分疲惫,“洛阳附近的兵力在段秀死前就被调的差不多了,其他兵权又没来得及收回,段兰气势汹汹,又如何能挡?”
  “……”清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强行忍住,才没有在面上露出半点来。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清漪颤着声音问道。
  “陛下打算在洛阳四处招募勇士,用来抵抗段兰。”说着,元穆自己都忍不住一笑,“没有操练过的新兵,基本上没有多少用处,何况洛阳里头的大户跑的跑,逃的逃,剩下来的几乎都是些逃不动的小门小户,如何抵抗那虎狼之军?”
  清漪深深的吸气呼气,她抬起眼眸看向元穆,“你倒是不担心?”
  “担心甚么?”元穆摇头,“我就算担心了,也不会因为我的意愿改变半分,除非这时候能出一二勤王之师……”说到这里他颇有些讥讽的笑了两声。笑声嘶哑干涩,听在耳里苦涩无比又讥讽十足。
  “如今的天下,人人都有野心,四处都是豺狼虎豹,高祖当年行汉人之道,提倡汉人的那套,可惜这北面天下到底还是鲜卑人主导的。鲜卑人都是野狼,手中有兵,谁又会心甘情愿为人驱逐?”
  元穆这话说的凄凉,清漪想要安慰他,“或许情形还没有坏到这种地步吧?”
  元穆闻言,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清漪闹不明白他这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两人沉默下来,谁也没有说话,难堪又尴尬。清漪被他双臂压着靠在他胸膛上,男人胸膛的结实透过几层衣服压在她的肩膀上。
  靠的越近,她越发察觉到她在体能上和元穆的差距。哪怕他看起来和汉人文士没有太大的差别,可她却实实在在的心慌了。她挺直背,想要从他怀中出来,他察觉到她的意图,毫不客气,直接将她压了回去。
  柔软温热的唇轻轻的蹭着她的脸颊,暧昧又危险,怀中的女子浑身上下撒发着甜香,深深的诱惑着他。他顺着心底的欲求,唇贴在她的优雅脖颈上,怀中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清漪害怕了。她不是什么都没有经过的少女,不明白这是什么讯号。元穆表现出来的虽然温和,但她看的出来,他动情了。
  “别……”清漪抓住他的手,语带哀戚,“别这样……”
  元穆愣住,他抬头看到清漪两眼里都是泪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离开了那白皙颀长的脖颈。
  清漪见他嘴唇离开她的脖子,松了口气,却望见他神色有些晦涩黯然。原本放下来的心又重新悬起来。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元穆眉头皱起来,他眼神幽远,似乎在回想什么。那时候的两人如同蜜里调油,她或真或假诱惑他几次。现在他亲近她,她如此抗拒。
  清漪深深吸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别这样。”她抬眸看向他,“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你当真对他动了心思?”元穆眉头皱的越发厉害,他凑近了她,话语里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森然,“你与他还真的有了情意?”
  指甲刺进肉里,清漪借着掌心里传来的痛处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这么说,是看不起我,还是高看了他?”
  元穆听到这话,如同的了糖果的孩子一样,眼睛里的阴霾立即被驱散,脸上重新绽放出光彩来。
  他欣喜的点头,嘴里呢喃,“好,那就好。”
  清漪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激他,咬住下唇,“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难不成以为我嫁人了,就觉得可以肆意轻薄了?”
  元穆围上来,抱住她的胳膊,神情急切又着急,“自然不是!只是我忍不住罢了。”
  清漪斜乜他,神情似笑非笑,“那以前呢,以前你怎么忍住的?”
  元穆眨了眨眼睛,他扭过头去,脸颊上浮出浅浅的绯红。清漪也不是非要从他这里知道个答案,她转过头去,勾起嘴唇,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在灯光下越发明显,“好了,我不问你了。”说着,她看了四周的侍女,这些侍女沉默着站在那里,毫无生气可言。
  “我能不能出去看看走走?”清漪问道,“我每日呆在这里,哪怕可以在府邸里头四处游玩,到底还是觉得闷了些。”
  “现在外头乱的很,还是别出去了。”元穆缓了脸色,他伸手在清漪脸上揩拭了一下。亲昵又宠溺,和过去如出一辙,似乎都没有半点改变。
  “你说是觉得烦闷,我让人给你准备些小东西。”元穆道。
  清漪不过是想要转移话题,并不是真的想要出去,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出去了也就那样,难道要看人逃难?她暂时还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自己独自一人南下去找慕容定。
  “嗯。”清漪应了声。
  不过过了两日,元穆到底也没给她弄来个猫猫狗狗解闷,外面比她想象的还要乱,只是没有什么消息渠道,这会身边的侍女都是割了舌头的哑巴,什么都问不出来,而且她们也不会写字。
  清漪感觉自己就是被迫与世隔绝了。
  此刻洛阳的街道上一片兵荒马乱,到处可见大户们忙着拖儿带女,带上自己的身家,逃到别处避难。
  杨隐之带着两三个人一路快马赶到洛阳的时候,见着道路上一片慌乱。有车的坐车,马车和骡车将道路挤了个水泄不通。
  他驱马上前了几步,后来又退了出来。
  过了好会,终于他能上前几步,见到了皇帝发出来的榜。
  杨隐之一目十行看完,心下颇不是滋味。竟然沦落到要在民间招揽英才,恐怕朝廷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杨隐之心下复杂,想起曾经何时自己也想过和父亲一样入朝为官,可惜如今入朝为官,恐怕也是没有什么好果子。
  “我们进去吧。”杨隐之看向身后的三个雄壮的男人。
  这三个男人都是慕容定挑选出来的近卫,武艺高超不说,对慕容定也是忠心耿耿,走在大道上,和城外的热闹相比,城内要冷清许多。大道上见不到什么人,就算偶尔见到一个,也是老弱妇孺,恨不得贴着墙根走,头垂到了胸前,恨不得没人注意到他们。
  杨隐之左右看了看,心下一阵懊丧。慕容定或许猜不出掳去姐姐的人是谁,但是他却能猜出个大概来,可惜眼下他不能直接去找那人。
  姐姐在他那里,性命无忧,可要说动他放人,却也很不容易。元穆性情温和没错,但他是宗室,也是个男人。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哪怕谁劝都没有半点用处。只看自己能不能找到机会,将姐姐带出来。
  “和我去个地方。”杨隐之拉过马头道。
  皇家的榜已经发了出去,眼瞧着段兰要从晋阳杀气腾腾的杀过来,终于有个人掀了皇家的榜,愿意前去抵挡段兰的大军。
  元绩喜出望外,如同一个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特意封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为大将军,带着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出发去抵御段兰的数万大军。
  杨隐之在一旁看见这些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士兵们一看就知道没有经过操练的,刀歪歪斜斜的挂在腰间,弓箭随便背在背上,一个两个满脸轻佻。看着就叫人摇头。
  “吓?!朝廷大军成这个样子,别说让将军来,就是让我,带上几千人,照样能打的他们满地找牙!”杨隐之身后一个名叫徐灿的人道。
  徐灿说着,眼露鄙夷,啧啧摇头,“不行不行,看来朝廷是必败无疑了。”
  “所以要赶在那之前把娘子给救出来。”杨隐之肃了脸色,“一旦段氏入城,洛阳里头少不得要被烧杀抢掠一番,到那时候,就算是娘子说不得也要被波及。”说到这里杨隐之脸色更加难看,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徐灿等人知道他是慕容定的小舅子,被掳走的那位夫人正是他的亲姐姐,脸上马上少了几分戏谑之色,老老实实的点头。
  皇族们在洛阳几乎是住在那么几个地方,平日也有士兵把守。慕容定之前的居所已经被封了,杨隐之也不好带人过去,观察了几日,杨隐之发现,那些里坊门口的士兵们有些无精打采,他便带了些酒肉,和这些士兵们套近乎。
  按理说,这些士兵们应该把他轰的远远的。但是这些士兵见他容貌俊秀,谈吐不凡,而且手里也带着吃喝的东西,若是不忙,倒也愿意和这个美少年交谈一二。
  从这些士兵的嘴里,杨隐之知道了不少东西,洛阳里头的形势比他想象里头的没好多少,人心惶惶,只是他们不能随意走罢了。
  “日日看着那些个大王每日里奔来奔去,说不定哪日大祸临头了唷!”士兵们一边吃着他送来的酒肉,一边咋咋呼呼的说道。
  “这可说的巧了,我有亲戚在这些大王的府邸里做个长吏之类的小官,这会儿我想去投靠,可是这会这世道,也不知道好不好。”杨隐之做出一脸为难的模样来。
  士兵们哈哈大笑,“劝你趁早歇了那心思!这会儿指不定外头的人甚么时候打进来,到时候成啥样还难说呢,别说是那些长吏,就是那些大王都难讲!”说着他们猛然压低了声音,“我们也是看在你小子上道,所以我们几个才给你说这些。”
  “这不定吧?不是说颍川王才有了个喜欢的女子,有心思纳妾,说不定还没坏到这个程度?”杨隐之故作惊讶。
  “这可不知道。”士兵们纷纷笑道,“不过还真没听说颍川王好女色,你可不知道,洛阳里头都有人私下里头猜,这位大王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癖好,别的大王长得也是和娘们似得漂亮,可他们身边王妃侧妃各种女人不少,上回那个侍中的王妃杨氏还把他之前养的那些个姬妾全都撵了出去,叫人看热闹看的可开心了。颍川王就他一个,没甚么动静,我和他府里头一个人交好,说是他还真的没个身边伺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里有毛病!”
  说着,士兵们压低了声音,憋不住了又是一场哄然大笑。
  杨隐之听着随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这么一群兵。凉风吹在面上,将方才因为喝酒而起的酣热也被这凉风一吹,冷了大半,头脑也随之冷静下来。他抿了抿唇,抽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急得追尾巴咬:兔几呢,兔几在哪里!

☆、第77章 打探

  元穆变得忙碌起来,他前段日子对外告病, 其他年轻宗室们只当他体弱多病, 平日有什么事,也不会找他商议。这段时间频频有其他元氏亲王找上门来, 和他商量要事。
  元谵见着元穆红润的面色,目光有些奇怪, “你这段时间倒是好了不少,以前见你面色苍白, 现在红润了许多。”
  元穆一愣, 此时侍女捧着两盏蜜水前来,他伸手从侍女手中取过一只琉璃盏, 轻轻抿了口蜜水。“或许是最近医官开的药汤起了效用, 以前夜里老是睡不安稳, 自然身体不好。”
  “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 这恐怕又有大风波了。”元谵眉头皱紧,“陛下在洛阳招募勇士, 前去阻拦段兰,可是你我都知道,那些人没经过操练,又不是老兵, 哪怕武艺再高强,阵前不听号令,也是没用。更别说,这主将有没有将才, 还不好说。”
  元穆脸上淡淡的,没有半丝神情,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抿了几口蜜水,过了好会他开口,“我之前曾经向陛下进言,说段秀党羽遍布朝野,何况外面魑魅魍魉甚多,要对段秀下手,需要再三安排。”
  元穆说着叹出一口气来,当初他为了快些掰倒慕容定等人,也想过要斩杀段秀,来一招釜底抽薪,可宁宁那般和他说了,头脑冷静下来,思索几日,也察觉出不妥来。皇帝和他提出想要铲除段秀的想法,他也说了。只是看起来,皇帝根本没有将他的告诫放在心里。
  元谵面上顿时有些讪讪的,当初元穆说除去段秀需要精心部署的时候,他还曾经出言讥讽,现在想来无尽的尴尬。
  “陛下也是没有办法,你在家不在宫里不知道,段秀那厮简直欺人太甚!那个元颓你还记得吧?段秀的爪牙,他竟然逼迫陛下赐段秀九锡,天子赐给臣下九锡,这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哪里还能忍得下去?”元谵说起此事来,一脸愤慨。
  元穆脸上依然淡淡的,没有被元谵所感染。
  “眼下是不太行了。那些人是真的不行。”元穆闭了闭眼,“好了这些事再说多,也无济于事,毕竟你与我也不善于此道。”
  元谵也闭了嘴,喝了一盏蜜水之后,他抬起眼来,“我可真羡慕你,”
  “嗯?”
  “你没有娶王妃,自然没有人管你。”元谵说着,满脸的感伤,“我自从娶了杨氏,她恨不得将我关在她手边,我以前花费了那么多的力气搜罗来的美人,竟然全被她撵出去了!”说着元谵秀美如美女的脸上满是悲戚,“我的秀云,还有玉竹……啊!都被她撵走了!事先都不和我说一声,我回来之后,管事就和我说王妃把她们全部都赶出去了!秀云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呜呜”
  说到动情处,元谵掩面哭起来。
  “这种家伎,迎来送往,谁知道她肚子里头的是谁的种?你不要为了这件小事哭了。”元穆道。
  “你又不明白!”元谵嗷了几声,哭的秀秀气气。
  元穆见元谵实在是伤心,恰好又到了饭点上,自己不好赶元谵走。让管事的送上酒肉来,并且对人吩咐道,“去告诉娘子,就说我今日有客,不能陪她一起用餐了。”
  元谵耳尖听到巢豢芍眯牛澳阃悄歉鲅盍锪耍俊
  元穆闻言,只是一笑,这会元谵像是找到了新乐子凑上来,“你以前不是对杨六娘倾心不已么,她嫁给哪个慕容定之后,也不见你对哪个女子再动心过,这会家里多了个娘子?”
  “好了。”元穆将他轻轻拂开。
  酒肉很快端了上来,有了酒,元谵的愁丝更浓厚了。他一面喝酒一面和元穆说话,“你以后若是有了王妃,可要小心些。女人就没有不嫉妒的,你若是喜欢,趁早定了。免得来个彪悍的王妃来对你指手画脚。”
  元谵说着将手边的酒水一饮而尽,满脸说不出的惆怅。元穆默不作声,他拎起酒壶,给元谵斟酒。
  元谵攒了一肚子的话,在酒入愁肠之后,找到了倾斜口。元穆在宗室之中口碑还算不错,至少他不爱在背后多嘴多舌。元谵对他也比较放心,他喝了一壶的酒,面前的肉冷了换了几道都没有动口。
  “我那个王妃啊……”元谵哭丧个脸,“当初娶她,是见她出身名门,想着汉人士族的小娘子,总该和鲜卑女子不同罢?结果呢?她比起那些鲜卑女人只是不会骑马射箭罢了!还更可怕!脸上含笑,肚子藏刀,这才多久?恨不得将我身边人都换个干净了!”
  元穆一言不发,只是给元谵斟酒,瞧着元谵把酒水全部灌入到喉咙里,他冲旁边人打了个手势,让人准备催吐的药汤等物。
  他才吩咐完人,元谵手掌拍在案几上啪的一声响。
  “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她是真的心肠不好!”元谵两眼发直,脸上两块酡红。
  “好了好了,”元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夫妻有话,何不直说呢?”
  “我哪里敢直说,这女人心肠歹毒,她连自个的妹妹都能下死手,何况是我呢!”元谵眯瞪着眼,打了个酒嗝。
  元穆抬起眼来,“妹妹?”
  “就是杨六娘,原先和你定亲的那个……”元谵喝多了,脸颊通红,迷蒙着双眼看向元穆,“前些时候,陛下不是要我追捕那些段秀余党的家眷么?我那会想着杨六娘虽然嫁了慕容定,但谁都知道那是她不得已,就是她那个阿叔也没有办法。为难个女子总不像话。我回去把这话和她一说,你可知道她说甚么了?”
  元穆问,“她说甚么了?”
  “她说,她那个妹妹就是活着的孙寿!说慕容定不好女色,但是见到她,就丢了魂似得,被她从那种花巷子里拉出来都不生气,要是留下她,说不定会留下大患。”元谵说着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得,他抬手狠狠捶了下桌面,又是咚的一下,案上的碗碟顺势一抖。
  元穆眼神变得身份幽深起来,他抬起手,那些站立的家仆,纷纷垂首退下。偌大的屋子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人。元穆伸手提过酒壶,又给他将手里的酒杯满上。
  “不会吧?”他靠近了元谵,话语里诱哄道,“都是姐妹同胞,怎么会这样狠心呢?”
  元谵抬头,重重的摇摇头,“你不知道!这女人简直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说这话的时候你没见到,那样子恨不得将杨六娘置之于死地了!”元谵摇头晃脑,扑通一下倒在元穆身上,元穆眼疾手快搀扶住他,“那女人太坏了!杨家怎么生的出这样的女儿!当年杨公夫妇家里也没出过这种事!”
  元谵大醉,几乎都站不起来,烂醉如泥。全靠元穆在一旁搀扶着,才没有倒到地上去。元穆抓过来一个凭几,让他靠在上头。
  看着元谵醉的不省人事,元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寂下去。如同一滩死水,泛不起半点的涟漪。
  他拍了两下手,等候在外的家仆立刻进来,元穆看着已经烂醉的元谵,侧首道,“好好照顾他。”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另外找个貌美女子来服侍他。”
  元穆不好女色,但家中也有招待客人所养的家伎,选出一二容色出人的,并不是什么难事。
  家仆搀扶起元谵,把他扶到那边厢房里头去。
  元穆站在那里许久,然后转身向后面走去。
  他到的时候,清漪还在用膳,她动的不多,吃的自然也不多。面前案几摆的满满的,可是她真正下箸的却没有多少。
  她夹了一箸的蒸薤才入嘴,就听到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她都已经能忍住元穆的足音了,不禁吃了一惊,放下手里的碗筷,之前元穆叫人来告诉她,说是今天有客,不能来了。这会才没多久,客人既然留下来吃饭,不可能这么快就走了。
  “不是说不能来了么?怎么……”清漪急急忙忙站起来。元穆见到把她按了下去,“你吃吧,膳食冷了之后不但不美味,反而还会伤脾胃。”
  清漪有些不太明白,她看了他一会,才再次端起碗筷,“你用了膳没有?”
  “陪着侍中光在那里喝酒了,还没有吃点实在东西。”元穆说着就笑了,他看向她,“要不娘子赏小人一顿热饭食?”
  清漪小巧秀气的鼻子皱了皱,她觑着他,和无辜的小兽在打量眼前的庞然大物似得。她转头去看侍女,“给大王端上来膳食。”说着,她看向元穆,“想吃些甚么?”
  “你吃甚么,我吃甚么吧,今日胃口有些不好,没甚么特别想吃的。”元穆答道。
  清漪点了点头,让侍女下去了。
  她最近才摸索出和元穆的相处之道来,元穆和过去好像还是一样,可是仔细想来,他到底还是变了。清漪不敢过多刺激他,只要不过分,还是会顺着他来。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膳食就端了上来,元穆将自己案上的好几道膳食,叫人送到清漪那里去,“你多吃点,这段时间的,瘦了不少。”
  清漪随意动了几筷子,在元穆面前意思意思就过了。
  一顿膳食用完,漱口洗手之后,清漪从席上站起来。才吃了饭,不能坐着,不然会消化不良。
  元穆陪着她站着,过了好会,清漪听他开口,“你和杨四娘到底有甚么深仇大恨?”
  元穆之前心中就有疑问,只是那会清漪不愿意说,他也不好问,可是这回,杨四娘包藏祸心,明摆着要置她于死地,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姐妹又不是兄弟,兄弟可以为了家产反目成仇,可是姐妹之间哪里来的这么多仇恨?况且就算是嫁妆,都是杨芜一手包办,为了公平起见,杨芜也不可能厚此薄彼。元穆将姐妹两个可能反目的原因过了一回,也没想出来。
  清漪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毛,她扭过脸去,“怎么了?”
  “……你听我说,听完之后,不要发怒,为了个贱~人,不值当。”元穆不想瞒着清漪,这种事她也应当知道,一味瞒着人,又有什么益处?说完,元穆一五一十将从元谵那里听到的组织一下语言,全部都告诉了她。
  清漪脸色先是发白,而后是红了起来,她气的胸部上下起伏,“我还没找她算账,她倒是迫不及待想我死了!”
  罪眷入宫,除非是被皇帝看上,不然就是在宫里头为奴为婢,最后被人折磨死的命。清湄那些话,简直把她往死路上推!难怪韩氏说好心的短命,恶人活的逍遥自在。没有良心,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原先她只是觉得姐妹两个最多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清湄竟然会做到这步!
  她狠狠喘了几口气,她眼神在室内乱飘,瞥见一只青瓷瓶,快步走过去,掏出瓶子里头的花,双手抬起径直砸在地上。
  开冰裂片的青瓷瓶顿时化作了一滩碎片。清漪心里的火气才减掉些许。
  元穆拍了拍她的背,“别气,别气,气坏了自己,恐怕仇家是最高兴的,她诡计还没有得逞,你倒是把自己给气坏了。”
  清漪愤怒瞪他,“你还说!”
  她红了眼睛,受了大委屈的模样,看的元穆心疼。伸出手臂就要将她抱住怀里,清漪下意识想要躲开,元穆似乎察觉到她轻微的抗拒,直接轻轻按在她的背上。
  “我不说了。”
  清漪拿出帕子胡乱的抹了几下脸,她红着眼睛,和小兔子似得,“罢了,反正我和她也没有甚么姐妹情可说,只是她也忒无耻了些!”
  “宁宁打算怎么办?”元穆轻声问道,他垂下头来,双目认真的看着她,只要她说要杨四娘如何,哪怕是真的要取杨四娘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
  和她比起来,杨四娘根本比不上她的一根手指头。
  杨四娘心肠歹毒,完全不是常人,可惜她的短处暴露在外,却浑然不知。杨家已经不是她的后盾,杨芜虽然接过了兄长的担子,但若是侄女自己无视人伦礼法,他恐怕也不会见得会出手相助。另外一个靠山元谵,却因为爱妾被逐,已经颇多不满,这么下去,所谓的夫妻情谊也不见得有多少。
  一手烂牌,还浑然不自知。仍然我行我素。元穆突然有些好奇杨清湄的脑子里头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清漪苦笑出声来,她抬首看向元穆,“我不把她当姐姐,她也没有再将我当做妹妹,你不是想听我和她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所以才会如此么?好,我都告诉你。”
  清漪原本不想提这些事,毕竟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在之前,也不过是对慕容定提过那么一回。现在再和元穆说起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甚至之前的愤怒也没有半点。
  元谵在元穆这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到了快入夜的时候,才幽幽醒来,一醒来就见着身旁有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美人儿生的樱唇细眉,是他喜欢的那款。哪怕才酒醒,还不能如何,都抱着温存了好会。
  这一拖,险些就拖到了太阳西下,清湄听说他人在颍川王府邸上,亲自带着人过来接他。到了门上,就见到被两个美婢搀扶的元谵,还有满脸笑容的元穆。
  元穆看到清湄来了,抬眸看过去,眼神冰冷刺骨。清湄被元穆这目光一刺,整个人忍不住往后一缩。
  她心里有些害怕元穆会将自己曾经有意勾~引他的事对元谵说出来,后来想着如果元穆真的说了,她就来个抵死不认,大不了使些苦肉计。可这么久以来,元穆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一眼,这会是怎么了?
  “大王。”清湄定了定心神,她上前对元穆屈了屈膝,吞了一口唾沫。她眼角余光见着元谵搂着两个美女,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无比。
  元穆见着她那□□都遮不住的青黑脸色,心情才好了些,“他在我这里喝醉了,我便寻了两个女子来服侍他。”
  “大王这么做不应该,这会外面正乱着,还让他亲近女色,若是闹出个一二,要怎么办?”清湄怒气冲冲。
  元穆只是勾了勾唇角,依然一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的模样。
  “照着杨妃这么说,这年月,人人也不要生孩子了。”说罢,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嗤笑,让那两个女子搀扶元谵上车去。
  他挥了挥袖子,“这两个女子是良家子,从我府上出去的,不是甚么随意可以打杀发卖的奴婢,杨妃可要好生安置她们,可别像之前,闹得洛阳里人人皆知了。”他说罢,再也不看清湄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径自转过背,入府中了。
  外头墙角的一处拐弯处,严严实实将一个男人的身影遮掩起来。徐灿见着颍川王府的朱门缓缓合上,那边响起了女人的怒喝。然后一行马车缓缓的离开了朱门前,徐灿弯下腰来约和壬系陌笸仍母簟
  清湄一行人走后,除去巡逻的士兵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经过,道路上安静的有几分可怕,徐灿沿着墙根缓缓出了拐角处,他警惕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又迅速贴着颍川王府的围墙直接到了最后面。
  此刻大敌当前,许多人还记得当初段秀攻破洛阳之后,那些六镇镇兵在洛阳里头烧杀抢掠的往事,哪里还敢久留,能逃的都逃了,就是那些应该留在洛阳的卫兵也走了不少。这会留下来的,恐怕是家生子之类的奴婢。
  徐灿到一处院墙,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听围墙之内有没有人走动,再三确定没人之后,蹂身而上,翻过墙面,稳稳当当落在地上。而后他身形如同鬼魅,直接在屋顶上几个跳跃,没入了重重暮色之中。
  杨隐之在旅馆中等待着徐灿的消息。徐灿能被慕容定选上,和他一道来洛阳这个危险之地,自然是身怀绝技,此人善于攀爬,只要不是宫城,他出入如无人之境。杨隐之知道清漪就在元穆府中,可到底在哪个地方,他也不知道。
  所以让徐灿过去打探。
  杨隐之到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他看到外面漆黑一片,几乎见不到半点光。
  他对着这浓黑的夜色看了许久,过了好会,他叹出口气来。
  “杨郎君,进来坐坐吧,这会天冷,你可别冻着。”屋内有人唤他。
  杨隐之应了声,将窗户关上,坐了回去。
  “徐灿这回,事情恐怕不好做。”杨隐之听到那人这么感叹,“王府到底有那么大,到底不好找。”
  “阿姐应该是在王妃应当住的正院里。”杨隐之道,“只要找过去,不被人发现就好了。”
  元穆对他姐姐如何,没有人比杨隐之更加清楚,他不知自己该是赞叹,还是说一句元穆傻透了。
  “这颍川王说来也奇怪,天下女人那么多,娶谁不是娶,虽然咱们将军抢走了他的未婚妻,的确是不厚道,但是依照他的身份,再娶个也不难。”那人还在继续唠唠叨叨。
  “……”杨隐之双手环胸,不说话。他靠在床上闭目养神。
  那人见着杨隐之不说话,自说自话也尴尬的很,讪讪的停了嘴。不知等了多久,原本死静一般的浓黑里终于传来轻微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叩窗声响。
  那声响响了三下,停了停,又接着响起来,极有节奏。原本闭目养神的杨隐之立刻睁开双眼,这个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信号。他旋即起身开窗,外头的人身手矫捷,眨眼间的功夫就已经跳进来。
  徐灿浑身上下都是清晨的寒气,眉毛上还挂着露珠。
  “如何?”杨隐之轻声问道。
  “……”徐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甚么意思?”杨隐之有些着急了。
  “我的确瞧见个年轻妇人正院里头,不过是不是你阿姐,我也不知!”徐灿昨夜也有些够呛,颍川王府对他来说,还没有两军对阵来的惊心动魄,但他摸进去也耗费了不少的精力。
  杨隐之闻言眉头皱起来,他坐在床上,眉头皱紧,手不自觉抬起来,指手指屈起轻轻叩打床面。
  “那妇人年岁几何?相貌如何?”过了好会,杨隐之才问。
  徐灿仔细思索了一下,“那妇人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应该及笄不久,相貌么……”他嘿嘿笑了两声,“我说实话,你别生气,还真漂亮,之前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子。”
  杨隐之思索会,“八、九不离十了。”
  徐灿啊了声,不知道该是欣喜还是失落,“真是娘子啊?”
  “我之前和那些士兵们打听过,颍川王之前没有甚么宠爱的女子,府邸里头都是让长吏之类的人来打理的。”他紧了紧拳头,“看来姐姐暂时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徐灿眼睛瞪圆了眼睛,他双眼凸出,似乎要鼓出眼眶,两边的脸颊都要吹胀起来了,“杨郎君,你年岁还小,不懂男女这回事儿,我今日给你说说。这男人不管甚么身份,看起来如何人模狗样,其实都一回事儿,见着漂亮女人两条腿走不动路。这喜欢的女人在跟前,那更不得了,夜里哪里睡得着!”
  杨隐之一张脸黑到了底,如同扣了块黑锅。他在军营里头见到了不少旷男见着个女的就垂涎三尺的模样,被徐灿这么一说,那些个男人□□焚身,哪怕望着个女人就恨不得扑上去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把那些旷男的脸换成元穆……
  杨隐之狠狠打了个寒颤。
  这边徐灿还在继续,“娘子在那边恐怕不安宁啊,要是……”
  “够了!”杨隐之喝道,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不知是被吓出来的,还是被他这话说的。
  徐灿讪讪闭了嘴,心里骂了句毛头小子不知好歹,坐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
  过了会,杨隐之深深吸了口气,“过几日再去打探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  未婚夫:亲爱的,我最爱你了~~比那条狼好多了~选我吧~
  慕容大尾巴狼大尾巴一扫嗷呜着冲了过来要和元穆决一死战

☆、第78章 指环

  洛阳的秋意又浓厚了,外头的秋雨淅淅沥沥, 凉意透过身上几层秋衣, 沁入肌肤。清漪靠坐在轩窗前,放在屋檐下的那只青瓷碗, 盛满了雨水,雨珠接着落下的时候, 叮咚作响。
  元穆一进来,就嗅到了原本隔绝在外的雨气。他抬了抬手, 让侍女将打开的轩窗关起来。
  “下雨时候冷, 小心着凉。”元穆坐在她身后开口。清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如同玉雕砌的雕像一般, 过了好会, 她眼眸才动了下, 她看向背后的元穆, 眼睛里有些复杂,“别关, 我也就靠着这点雨声,知道自己还算是活的了。”
  身边这些侍女都被断了舌头,一声不吭。沉默的如同一桩桩人形的柱子,没有半点活气。以前被慕容定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头的时候, 她还有李媪还有兰芝,李媪虽然嘴巴讨厌,嘴里说出来的话难听的要命,但好歹也算是个人, 能有点儿活气。
  这里的侍女低垂着头,脸都看的不真切。好似顶个人皮的木桩子似得。她对着这些侍女,想到她们的舌头,心下一股寒意窜出来,叫她不寒而栗。
  “……”元穆沉默下来,他轻轻抬起双手,手掌压在她的肩头。低头下来,语带愧疚,“宁宁,忍一忍,再忍忍,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
  清漪蹙起眉头,“忍一忍是要多久?你当初何必要割了这些女子的舌头,”她转过身来,“你知道我每日里头对着这些有口不能言的女子,我都快觉得自己要疯了!”
  元穆把她关在这里,虽然说能到处走动,但她遇见的能开口说话的人,除去元穆之外,就那么一两个人,那些人每次来,不过就是传话,话说完之后就走。她快要闷死了!
  “宁宁,就当是为我,你忍忍。”元穆抱住她,头都埋进了她的发丛里。
  “我每日都陪你,好不好?”元穆道。
  清漪一阵无力,“可是我除你之外……”她话语说到这里,顿了顿,她最终还是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轩窗已经关上了,雨声还有水汽被隔绝在外。侍女们轻手轻脚的抬上来各式暖炉,好为清漪和元穆取暖。遗留在室内的水汽逐渐蒸发开来,过了好会那点清新冰凉的水汽消失在浓厚的熏香中。
  “外面朝廷就要和段兰对上了,到时候恐怕你也很忙,这些侍女都不能说话,到时候谁来帮我?”清漪说着看向他,“上回你说叫人弄个小猫小狗给我,这会也没见着。恐怕外头已经有些乱了吧?”
  元穆抿嘴不言,哪怕在这里听不到看不到外头的事,清漪也还是能透过些许蛛丝马迹能猜出些许来。
  “洛阳里头情况的确是有些不好,不过还没到那个地步……”元穆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扶住清漪的手臂,“哪怕大厦将倾,我也要护你周全。”
  清漪望着他,眼中泛起阵阵波澜,她还没说话,元穆迫不及待握住她的手腕,“你信我。我宁可我自己出事,也不想你有半点差错。”
  清漪咬住下唇,她别过脸去,元穆这番话全部出自真心,这真心明晃晃不加半分掩饰,直接摆在她的面前。清漪有些想逃,这份真心是她以前一直想要的,可是这会她却有些退缩了。
  “宁宁……”元穆俯身下来亲吻着她的发丝,心中满满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外头的天色黑了下来,暮色都快要透过窗户口蒙上的细纱透进来。
  侍女们手持铜壶,向灯盏内注入灯油。室内的连枝灯上灯火辉煌,元穆抱住她,轻轻搓着她的手腕。
  两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会,元穆动了动,他笑道,“都这会了。宁宁饿了吧?我叫人送膳食过来。”
  清漪轻轻嗯了声,她看到元穆叫人去断准备好了的膳食上来,然后又抱着她。
  元穆这段日子,或者说自从她醒来之后,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这么黏着她。不过夜晚两人还是各睡各房。元穆还是以前的那个君子,没有正式名分之前,不会轻易和她发生什么,这让她松了口气。
  膳食抬了上来,所有的膳食都在一张食案上,他持起双箸给她夹菜,清漪端着碗,讲他夹来的菜一一吃进嘴里。
  元穆见到,眼里的笑容更浓厚了些。
  外头的雨势已经减缓,元穆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声音,“正好,雨停了。待会用膳完之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清漪不想拂了他的意,点了点头。
  一顿膳食就是在元穆不停的给她夹菜中度过,吃完饭,漱口洁面之后。元穆让人给她披上厚厚的狐裘,才扶着她出去。
  狐裘是上好的白狐皮毛所制,细细的绒毛扫在她的脸颊上,狐裘看上去不厚,可是穿在身上,很快就积蓄热量。外头冰冷水汽浓厚的风吹拂在面上,缓解了这股燥热。
  清漪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领口,好让那股热意缓和些,“还没到寒冬腊月的时候,怎么就让我穿这个了?”
  “你身体弱,外头又冷得很,我若是不让你穿的暖和点,待会你要是瘦了风寒就不好了。”
  两人正在园子里头逛着,花园是仿照南朝风景所建,小桥流水,另外还有朱红色的小桥横跨在水面之上。才下过雨,路面有些湿滑,元穆伸出手来,小心的抓住她的手。免得她不慎在桥上摔跤。
  清漪抬眼看向园子其他屋子,屋顶几乎已经完全淹没在夜色中。身后和前面都是手持灯笼的侍女,朦胧的灯光将小河水面上照出一层浅浅的橘色来。
  “以后,恐怕就见不到这样的景色了吧?”清漪看着这雕栏画栋的阁楼,叹了口气。
  元穆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轻轻揽住她,“我真希望我们永远都像这样,你是我妻子,我们一同生活,生儿育女。”
  “……”清漪咬住了唇,握紧了拳头。
  他的深情,让她无地自容。
  “我那会在杨公那里,听到屏风后面有些许轻微的声响,就知道有人在后面,我那会想,可能会是那个和我定亲的小娘子了吧?然后我一看,就见到你的披帛落在地上了。那会你见被我发现,也不像其他女子一样羞涩遁逃,可是手持团扇,连脸都懒得遮,那么看着我。我想,这就是要和我共渡一生的女子了。”
  “宁宁,我是感谢过佛祖,让我遇见你。”
  清漪嗓子里堵着一团气,张了张嘴,嗓子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来。终于落下道泪来,“你太傻了,这世上女人太多,你为何不找个好女子陪你渡过余生?”
  元穆伸手擦拭她的眼泪,笑的越发温柔,“我不是随意能凑合的人,天下女子很多是没错,可是我看不上,和我又有甚么关系?”
  清漪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夜色中传来一记异样的,类似有人滑了一跤的声音。而那声音就来自园子内的阁楼上。四周十分安静,显得那声格外的突兀。
  “谁?!”元穆大喝。他一把将清漪护在身后,“来人!”
  他这一声呵斥出去,立刻就有手持利器棍棒的家仆卫士冲了进来。这些人手持熊熊的火把,将发出声响的阁楼重重包围起来。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座三层阁楼的最上一层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来。元穆瞳孔一缩,他将身后的清漪轻轻推开,“宁宁你先回去。”
  清漪也看清楚了那层露出来的人影,跟着吃了一惊。
  “那是谁?”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来者不善!”元穆说着,他令人给他拿来弓箭。他自小比起武艺更爱汉人的诗书,他看起来的的确确和那些出身世家的汉人子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他重新将骑射捡了回来。
  他到底还是个鲜卑人,鲜卑人天生应当生在马背上,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对骑射也这么有天赋。不过短短数月,就算是教导他骑术的马师也出口赞叹他娴熟的骑术看起来像是自小生长在马背上的人一样。
  他稳稳的拉开了弓,清漪听弓被拉开的声响,回过头来,只见着弓满如月,听得清冷的峥的一声,弓弦上的箭射向那个人影,那个人身手矫健,四肢如同猿猴似得,在阁楼上爬的飞快,元穆瞄准了却被他堪堪躲过。
  元穆眉头一皱,直接去过三支箭架在弓上,再次拉开直接稍稍偏开了些方位。
  清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原先稳稳当当挂在阁楼上的人,掉了下来,噗的一声响。清漪吓得叫了声,捂住眼睛不敢看。
  三层的阁楼,看上去不是很高,可是就这么摔下来,恐怕不断条腿,也不行。
  清漪放下捂住脸的手,她想要看清楚,却被元穆捂住了眼睛,“宁宁不要看,你先回去,等我处置好这里的事之后,再来找你。”
  元穆说着,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侍女,“还不快点送娘子回去?”
  侍女们闻言,立刻伸手搀扶住她,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元穆瞥见清漪已经离开,这才大步上前,排开众人。
  只见空地上,躺着个人,浑身上下套了黑衣,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头。他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那里,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元穆伸手一把拉开他的面罩,冷声道,“你是谁派来的?”
  地上那男人睁大了眼睛瞪他,死死咬住唇不肯说话。
  元穆见状,用鲜卑话再问了一遍,依然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舌头被剪了?”元穆眼中眸光流转,他看了一眼卫士,卫士会意,上前撬开他的嘴。
  “大王,舌头还在!”
  元穆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居然有舌头,还不说话?”
  地上的人依然闭上嘴死活不说一句话。
  “拖下去,不管用甚么办法,给我问出话来。”元穆说着顿了顿,“记得留一条命,在问出话之前别让他死了。”
  卫士们立刻领命拖住地上的黑衣男人下去。
  元穆看了看身后卫士手里托着的弓箭,他拿过来,手指弹了弹弓弦,弓弦被手指勾动,发出蓬蓬的声响。
  “果然,这个才是好东西。”说着元穆笑了笑。
  清漪回到房里之后,侍女端来了压惊的安神饮子。喝下去之后安神饮子很快起了作用,她有些昏昏欲睡,强撑着在侍女的服侍下睡了。
  元穆来的时候,她已经沉沉睡去。
  元穆坐在榻上,瞧着她安静的睡颜,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宁宁好好睡,睡醒了,明天甚么事都没有了。”
  **
  杨隐之等了一晚,都没有等到徐灿回来。急的和热窝上的蚂蚁似得,在屋子内不停的踱步。一直到天光大亮,门外才传来叩门的声响。
  杨隐之立刻去开门,见着之前跟着徐灿去的两人满脸大汗,神色焦急。
  “怎么了?”
  “徐灿折在里头了!”来人愤愤道,“昨日下雨下的太凶,晚上虽然停了,但湿滑的很。我们原先说今夜不利于行动,他偏偏要去,结果叫颍川王察觉,令人抓住他关押了起来。”
  杨隐之听见这话,脸就白了一半。关心徐灿的生死之外,他也担心徐灿会将他们的藏身之地对元穆说出来。
  若是以前,他自然不担心元穆会对他这个小舅子如何。但是现在,他也摸不清楚元穆对他们姐弟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眼下该怎么办?”
  杨隐之握紧拳头,“事到如今,我们在这里不安全了,快些转移!”说着,他几下就把收拾好的包袱挂在身上。和回来的几个人出门,那些回来的人还在他身后问,“那徐灿呢,怎么办?”
  杨隐之脚下步子顿了顿,他咬了咬牙,“也要救!”
  “这娘子没找到,反而先折进去人了,真是开局不利。”杨隐之听到有人叹息。
  “说起来,将军也快来了,要是他到洛阳之后,还没有见到娘子,还不知道要如何责罚我们呢。”
  “不会。”杨隐之轻声道,他回转过身,迎着那两人的目光看回去,“在那之前,阿姐应该就可以被救出来了。”
  杨隐之胸腔里的心脏跳的飞快,几乎要扑通扑通跳出喉咙外。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来,而且越来越清晰。
  如今的颍川王府邸,他是进不去的。就连混进去都难,可是等到段秀打进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徐灿能不成撑到那个时日,也实在难说。
  可是……
  杨隐之咬住唇。
  *
  慕容定已经带领大军开到了信州,信州离洛阳也没有多远了。他离开的时候,想着最多小皇帝闹一闹,但应该闹不住大阵仗来,但是没想到,小皇帝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多了。
  杀了段秀,简直就是一棍子捅在马蜂窝上。
  这年头,元家已经没有太多的威信,鲜卑人都是野狼的后代,手里有权,谁就是老大,一个赛一个的野心勃勃。段秀在世时,这些人忌惮段秀,不敢轻举妄动。段秀一死,恐怕可劲的要造反了。
  这小皇帝说胆小,却敢杀段秀。要说聪明,却蠢笨到了极点。
  难不成这元氏真的气数已尽?这些个元家皇帝,不是短命鬼,就是被女人毒死了,再要不然蠢笨如猪,看似精明实则一肚子草包。
  大军到达信州,驻扎在信州城外,慕容定临走的时候指挥军队南下抢了梁国的几个县,算是凑集了粮草,这会儿就算信州刺史不识相,他也不用巴巴的上门要吃要喝。
  大军在信州城外安寨扎营,这么多人驻扎在那里,光是帐子,看着就熙熙攘攘的一片。信州刺史看着,简直心惊肉跳,算了算留守的人马,又不知慕容定用意。此刻信州刺史也知道皇帝发来的将段秀定位逆贼一事。按道理说为人臣子,应当尽王事,可是这世道……还真是不是向皇帝尽忠就能得个好下场的。
  信州刺史犹豫再三,想起在信州的家当家眷,跺了跺脚,壮起胆子去见慕容定。
  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个粗壮男人,结果见到个相貌甚美的男人坐在之大帐里头。
  “额……下官拜见将军。”信州刺史被那男人的相貌摄的不由得愣了愣,过了好会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给他行礼。
  慕容定一身常服,见着信州刺史,眉梢眼角就染上了一丝笑意,“哦,不知道信州刺史前来有何赐教?”
  ‘这话我还要问你呢!’信州刺史腹诽。不过这话,他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只是对着慕容定微微又弯了弯腰,“下官不知将军前来信州所为何事?”
  “我来信州只是为了去洛阳而已。”慕容定听出眼前这人话语里的一丝颤抖,笑了笑,“不为别的,更加不会放纵手下人为非作歹,我在南边的时候,已经喂饱他们了,你也别担心。”
  短短几句话,完全漫不经心。听在信州刺史耳里,却是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气来。
  “将军既然来了信州,下官也应当尽地主之谊。”信州刺史脑子里转的飞快,“将军带兵南下,实在是辛苦了。”
  “不辛苦,毕竟我也不是白白打仗。”说着,慕容定抬手,手指轻轻抚了一下唇上,看似有些苦恼,“我知你担忧我会攻打信州,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有这个想法,更加不会纵兵伤人抢物,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就是,只是能否派一二医官过来?我队伍里头还有些伤兵。”
  只要这些人不为非作歹,什么都可以。
  信州刺史立刻就应下了。
  慕容定迟疑了一下,颇有些艰难的开口,“府君,你可知道哪里有卖女子首饰的地方?”
  “啊?”信州刺史往往没有想到慕容定既然会问起这个,他一时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话。
  两人在帐中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李涛看不下去了,“府君,将军问你,城中哪里有贩卖女子首饰的地方。”说着他看了慕容定一眼,“要好的,不要拿坏的糊弄人的那种。”
  “啊……有有有!下官立刻叫那些商人把东西都带过来,让将军挑选。”
  信州刺史说到做到,不一会儿,擅长治疗刀伤的医官还有那些商户都被送过来了。
  医官还有药材是这会最需要的,慕容定立刻挥手让医官下去干活,自己留下来看那些商户带来的东西。
  这些商户也不知慕容定要什么,索性全都带来了,从胭脂水粉到妇人头上戴的首饰,统统都拿了过来。
  慕容定和检阅军队一样,视线仔细的扫过这些东西。金光灿灿的步摇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拿过来看,是妇人顶在头上的树叶状的步摇,轻轻摇一摇,上头树叶就乱颤。
  仔细看,上头还有小人,做的惟妙惟肖,精致的厉害。
  慕容定对女子首饰没有多少研究,看着觉得顺眼,然后看向身后的李涛,“这个怎么样?她喜欢不喜欢?”
  李涛被那步摇金光灿灿的模样迷得花了眼,连连点头,“这金步摇哪里有不喜欢的道理,娘子一定会喜欢!”
  “你不知道想要讨得她的欢心,可不容易。”慕容定叹了口气,她这一次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回头心里还不知道要怎么埋怨他。趁着这会还有空闲,赶紧给她选个。到时候她开心了,他也能松口气。
  李涛讪讪闭了嘴。
  慕容定仔细回忆了一下清漪的穿着喜好,回想那么一通,他看向了那边通身碧绿的簪子,他立刻指向那个“我要了。”
  然后又零零碎碎挑选了些小首饰。他无意一瞥,瞥见一只盒子里躺着一只小巧的指环。他弯腰拨开其他几件首饰,拿了出来。
  “将军这是好眼力,这个东西是从鄯善那边传来,说是女子所戴用。”商户见着慕容定仔细打量那枚指环,顿时说道。
  慕容定闻言,果然看到了细细的指环上头阴刻着鄯善那边独特的花纹。整个指环都是用金子做的,金灿灿的给讨人喜欢。
  慕容定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将军可能有所不知,鄯善那边习俗与我们不同,这指环还是他们男女订婚所用的。”商户继续说道。
  “嗯?”慕容定扬了扬眉毛,生出几分兴趣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拿着戒指:要补全结婚戒指嗷~

☆、第79章 救出

  慕容定在信州休整了几日之后,再次整顿军队北上。他行军速度并不快, 大军才和梁军对战过不久, 而且,他心中清楚, 不好抢在段兰之前到洛阳。至少等段兰入洛阳之后,可心里如同有一只猫爪在不停的抓, 最近在赶路,也没有来自杨隐之的消息, 宁宁眼下到底如何, 他根本无从知晓。
  这混账小子,不管有没有消息好歹都来封信告诉他一声, 这么不吭不响的, 算是怎么回事?
  慕容定骑在马上, 恨不得立刻背上长出一双翅膀来, 直接飞到洛阳去。他望着前方的大道,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想起自己为她准备的那些个首饰, 心下的烦躁越发浓厚。慕容定洗了口气,将心底生出的烦躁给压下去。
  李涛等亲兵跟在他身后,瞧见慕容定背影似乎有隐约的火光浮现,不禁吞了口唾沫, 默默为自己接下来几日的路程给抹了一把冷汗。
  大军顺着汴水到了郑州,,到了郑州,离洛阳也就不远了。慕容定到郑州驻扎下来, 才安定下来,慕容定就派出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过了五六日,斥候飞驰而来,见着慕容定,几乎是踉跄着就给他单腿跪下,言语之中带着汹涌而出的激动,“将军,段兰大军和朝廷已经打了几场,朝廷溃不成军,似乎已经退回洛阳了!”
  慕容定俯身下来,“此话当真?”
  “当真!小人化装为普通农户,在路上遇见不少从怀州逃过来的溃散逃兵,这些人说朝廷已败,小人为了谨慎起见,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呆了两日,发现不少逃兵都这么说。”
  大战之后,战败一方溃散而逃的时候,不少士兵们趁机逃走,他们说的话有六七分可信。
  慕容定眼中顺势就迸射出精光来,他抬起身,眼睛盯着洛阳的方向,嘴角扯了扯,“好!看来元氏真的是气数已尽。”
  说着,他背脊挺得笔直,“好,很好!”
  “将军可是要前去洛阳?”有裨将问道。
  慕容定浑身一僵,他眉头深深皱起来,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他这段日子想了又想,几乎将这件事给想烂了,里头一点一滴,都被他翻开来想了个遍。他现在觉得自己北上前去洛阳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段兰那个人,两个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哪里还不知道段兰的性情?
  入洛阳之后一定会好好的放纵手下士兵烧杀抢掠一番,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好不要靠前,甚至连和段兰碰面都不要。
  之前段兰镇守晋阳,那地方原本是慕容谐的地方,后来被段秀施手段抢走了。段兰在晋阳的一举一动慕容谐不说样样都知道,知道个大概还是可以的。眼下段兰带领大军攻占洛阳,正好是时机……
  可是宁宁还没有找到,她还在洛阳,他知道的,她的确性命无忧。可是这性命无忧之后,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他眉头顿时打了个结,让斥候退下之后,他在大帐内背着双手左右走动,焦躁不已。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分裂成了两半。
  ‘男子汉大丈夫,应当以大事为重,若是错过,恐怕再难以找到这样的机会,晋阳何其重要,一旦段兰带兵返回晋阳,如同虎入深山。’
  ‘人还没找到,万一她在那个混账玩意儿手下,受了委屈呢?一旦走了,杨隐之那个混账小子办事不力要怎么办?’
  ‘大军之内,必须有人坐镇,离了人就不行了,何况若是被他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那她呢?’
  慕容定脑袋疼的厉害,突然他脚下狠狠一跺,自己跑回大帐中的席子上坐好。天人交战好会,都没有得出个最后结果。他两根手指轻轻按压住头颅两侧的太阳穴,从鼻子里呼出口气来。
  他大点就出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看得多,经历的也多。心中明白机会稍纵即逝,若是不立刻抓住,可能就一败涂地。可是那个小女子,应当也是十分焦急的在等他吧?
  都怪杨隐之这个小子,这么久了,还不给他送来消息。是好是歹,也要和他说一声吧?!
  慕容定焦躁的厉害,他搓了搓手,过了好久下定决心,看向李涛,李涛被慕容定这么一盯,不由得心里猛然一惊,战战兢兢哆哆嗦嗦。
  “将军,有人求见将军!”正在此时,外面的士兵进来禀告。
  “嗯。”慕容定点头。
  李涛顿觉松口气。
  *
  朝廷败的毫无悬念,临时拼凑起来的那些人,不是农田里头抓来的农夫,就是想要趁乱摸些便宜的小混混,这些人没太多人经过操练,会的不过是打架斗殴,上了沙场如同一盘散沙,如何抵挡段兰手下的精兵?左右翼才动,还没有轮到中军出动,就一触即溃。哪怕后面有督战的校尉手持钢刀砍杀那些向后退的士兵,也没有拯救溃败之势。
  人心散了,军阵也乱了,就算大将再有将才,也是无可奈何。
  于怀州被段兰大军大败的消息传回洛阳,元绩几乎瘫倒在御座上,他迅速召集宗室入宫商量对策,以往那些口若悬河的宗室子弟此刻在他面前闭嘴不出一声。
  元绩伸手抚额,抬眼看向下头的宗室,嗓音嘶哑难听,“如今段逆之子离洛阳就差一条河,你们可有救洛阳于水火之中的办法?”
  元氏诸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不出话来。元谵望了元穆一眼,元穆低垂着眼也是一言不发。
  “或许……我们可以往西退?”元谵迟疑了半晌,抬首道。
  宫殿之内实在太安静,安静的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宫殿里回响。
  元绩放下手来,定定的看向元谵。其他宗室的目光也唰的一下全集聚在了元谵脸上,这么多人的目光一时全集聚在他脸上,尤其元绩的目光火热,看的他生出了拔腿而逃的冲动。元谵吞了一口唾沫,好歹将心中这股冲动给压了下来,对御座上头的皇帝一拜,“陛下,如今洛阳势必不可守,北上回到漠南草原也是困难重重,臣觉得不如西进入关,进入函谷关,迁都长安。”
  “可是长安已经荒废了一段日子,宫殿等物都是百年前留下来的,早已经不可居住人。陛下若是过去,岂不是无处安身?”有宗室出来反对道。
  元谵一听这话,立即心里不高兴了,“当年□□等人也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何况现在段贼几乎要兵临城下,洛阳守备空虚,所以臣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陛下明鉴。”
  众人听到这话,除了元穆之外,脸上都露出些许犹豫来。元绩一脸头痛,“我朝定都洛阳已经有三十年,几代先帝精心经营,朕若是为了躲避段贼,西奔长安……”
  “陛下,洛阳的守备薄弱,和段贼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元谵急切道,“至少长安前面还有函谷关可守,且秦地西靠蜀川这等产粮之地。休养生息够了,完全可以卷土重来,驱逐段贼!”
  “说的轻巧!”有人哼了声,“段贼就在眼前,如何能来得及?”
  “不说其他,就是宫城之内,要西巡长安也是困难重重。”
  元谵被气的个倒仰,他说这话难道还只是为了他一个人着想不成?
  元穆看了一眼上头的元绩,元绩眼珠很快左右转动着,似乎在思考两人的说法,到底哪个更有说服力些。他无意间抬头,见到元穆坐在那里,顿时开口,“中书侍郎认为如何?”
  元穆抬身,对元绩一拜,“陛下,臣觉得侍中此话可行。洛阳是几代先帝精心经营之地,但是段贼就在眼前,不如暂时西巡长安,等勤王之师击退段贼之后,再回洛阳。”
  “可是段贼已经快到了眼皮子下头,贸然去长安,万一段贼也跟着一块进入函谷关呢?”
  “函谷关易守难攻,何况秦地除掉函谷关之外,还有其他三关可守。只要及时守住函谷关,段贼何敢轻易入关?”
  “一派胡言!函谷关易守难攻没错,秦地也靠有其他三关没错,可是有这四关,秦还不是一样被楚人给灭了!”
  顿时宫殿里吵起来了。
  双方争持不下。
  元绩听了一会,只觉得脑袋更疼,“好了,这件事让朕再想想。”
  宗室们出宫殿后,元谵愤愤不平的和元穆走在一块,待到出了宫门,他才道,“这个法子已经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了!”
  眼下朝廷没兵,拿什么和段兰对抗?还不如早早去长安避一避风头。何况长安也是极好的,两百多年的汉都呢。就是宫廷破败,没法再用。如果要定都长安,必须要重新修建宫殿,不过这些都算是旁枝末节的小事了。
  “我们只能是将所想告诉陛下,至于听不听,都看陛下如何决断了。”元穆道。
  元谵在马背上愤愤的低声咒骂了几句,嘟囔着也不知道是骂谁。过了会他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元穆道,“依我看,要是守,这洛阳肯定守不住的。段贼要是攻进来,还不知道要做些甚么呢,你提早做好准备,说起来,我记得有几个宗女嫁给了段秀手下的那些人,前头她们也遭殃了,幸好有个宗室身份,可以免灾,说起来她们都还是当初在洛阳被那些混账东西给掳了去,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元穆眉头微不可见的一皱。想起之前那个被抓住了的刺客。回到府中,管事迎接上来,“大王。”
  “娘子今日如何?”元穆问道。
  管事躬身答道,“娘子今日精神尚可,饮食一如平常。”
  元穆听后点点头,他看向管事,“那人说了没有?”
  “打断了他一条胫骨,几根肋骨,敲碎了膝盖,还是一声不吭。”管事答道,说着他不由自主的对那个在地牢里头呆着的囚犯有了那么几分钦佩。平常人来这么一套,恐怕早就痛哭流涕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但是这人咬紧牙关就是不说。
  真真是条好汉。
  “……我去看看。”元穆沉吟了会,突然道。
  清漪面前摆了一个棋盘,手边两个陶罐里头都是琉璃做成的棋子,颗颗晶莹剔透,又色彩斑斓,她自己和自己对弈。近来外头可能是有了坏消息,就是元穆这样的闲人,也日出晚归了起来。
  元穆不在,没有几个人能和她说话,索性自己叫人拿了棋盘和棋子,自己对弈玩。一会儿手谈,一会儿五子棋,玩的不亦乐乎。坐的累了,就出去走几圈,散散步看看风景,也算是自得其乐。
  过了好会她听到外头传来声响,抬头看去,就见着元穆走了进来。到了清漪面前,他也不在掩饰自己的疲惫,重重的坐在她面前。
  元穆瞥了一眼她摆在棋盘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棋子,挑起了眉毛,“在下棋?”
  清漪小巧秀气的鼻子动了动,敏感的抓捕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抬起头来定定的看向元穆。
  元穆正在琢磨棋盘上的局势走向,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有些诧异的抬头,“宁宁,怎么了?”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迅速被棋盘旁边的熏香一冲,消失的无影无踪。
  清漪看了看元穆,“今日出去没有受伤吧?”
  “怎么问起这个?”元穆有点吃惊,放下手里正摩挲着的旗子。看向她,她今日依然是清雅端庄的打扮,看在他眼里,不管什么样子都是好的。
  “嗯……”清漪眨眨眼,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咬住下唇,她看向元穆,“没伤着吧?”
  “你是不是被吓着了?”元穆有些好笑,“我今日在宫里,和其他宗室起了点争执,不过都只是嘴上吵吵,毕竟陛下面前谁也不能冒然动手。”
  清漪嗯了声,元穆笑了笑,“宁宁,我们来下棋吧。”
  “好。”
  两人将棋盘面上的棋子收拾干净,重新开始。
  清漪双目紧盯着棋盘,下棋子的时候开始不快不慢,后面渐渐的有些慢,一盘下完,清算目数,元穆输了半目。
  清漪伸手就将面前的棋子给搅乱,她气呼呼的看向元穆,“你又让我!我不善于手谈,你明明可以赢了我的,为甚么要让我?”
  元穆一脸无辜,“因为我想讨你欢心。”
  她顿时就被他这份直白给堵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元穆这人要说执拗,也执拗,认定了的事,不管怎么劝说,怎么样也不回头。
  清漪低下头,眼睛只管瞅着那边的熏炉,恨不得将上头的细小的花纹都瞧的一清二楚。
  “宁宁先去长安一段时间如何?”元穆突然道。
  “嗯?”清漪有些不明所以,她转过头来看着元穆,“去长安?”
  “嗯,去长安。宁宁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到时候再回来。”元穆柔声道。
  元穆见她欲言又止,明白她这会心中的疑惑,“洛阳看样子是守不住了,陛下很有可能会带领宗室大臣退往长安,我先让人带着你去长安。”
  “……”清漪吃了一惊,方才元穆不说,她自己在心里想了无数个可能,但亲耳听元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讶。
  元穆叹气,“到时候恐怕又是忙乱不已,我身为中书侍郎,不能随意离开,必定要和陛下一起进退,你暂且先去长安。”
  “那我不能跟着你一块?”清漪问,如果她真的跟着元穆入关的话,以后想要出来,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傻女子,现在我还在寻找时机,你的身份也不好暴露。”元穆说着,有些头疼的皱起了眉头,宁宁是他瞒着所有人带回来的,如果一旦身份暴露,下场恐怕好不了太多。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宁宁先去长安。
  他之眼睛眨了眨,满脸笑容,“宁宁别怕,我虽然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我会派人保护你,也会有人在那边安排好一切。”
  “可是……”清漪急切道,话语还没完全说出口,元穆竖起一根指头贴在唇上嘘了声,摇摇头。
  清漪心顿时就沉了下来。他已经把这事给定下来了,只是告诉她一声而已。
  元穆起身叫人给她收拾东西。
  她也没有多少东西,来的时候就是个人,这会元穆要把她送到长安,为了掩人耳目,自然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带上必要的衣物还有药物,另外带上几个哑巴侍女,还有十几个护卫的人,就可以了。
  过了两日,天放出光亮不久,清漪就身披斗篷,钻进了马车内。
  元穆在外面看着,他伸手将垂下来的车廉,头伸进来,“宁宁先去,我待会就过来找你。用不了多久。”
  清漪点头。
  车廉放下,外头就响起了驭人呵斥马匹起步的声音。清漪坐在车内,这段时间洛阳越发的冷了,她身上穿着那件崭新的白狐裘,手里还揣着手炉。恨不得浑身上下都包的严严实实。
  外头驭夫御车技艺高超,加上这马车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里头铺满了厚厚的褥子,力求坐车的人不要有太大的不适。清漪坐在里头倒是没有多少不舒服。车辆在晨光下,向城外行驶而去。
  前段时间,洛阳里头向外面逃的富户多,清漪一行人倒也看不出甚么不妥来,混在人流里头往外逃。
  或许是因为人人都知道段兰要打进来了,如同丧家之犬纷纷逃跑。
  清漪在车中听到外头的嘈杂声,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她伸手戳开了车廉,看着外头,外面到处都是逃难的难民,那些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她竟然有种眼泪盈眶的冲动。
  过了好会一行人在驿站里头住下,驿站不是谁都能住,清漪也不知道外头的卫士用了什么手段,驿站内有专门为来往官吏准备的房舍,这会倒是让清漪用上了,清漪让侍女打水过来,洗了脸,吃了点东西。
  侍女们沉默着守在她身旁,清漪瞥了她们一眼,叹了口气,“我出去上茅厕。”
  侍女们听了,立刻起身,有人去拿厕筹。
  以前被人跟着,她习惯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这会,身后那些侍女跟着,总觉得背后跟着一串幽灵。到了茅厕,清漪拿出帕子捂住鼻子,让侍女等候在外。
  过了会,她听到外头侍女啊的一声尖叫,她立刻站起来,系好裙带,推门而出,见到那些侍女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被人打昏了。
  清漪大吃一惊,抬头,就见着几个男人站着,清漪下意识拔出头上的发簪,尖利的那一段对着那些人。
  “你们何人,竟然来敢冒犯我?”清漪脑中清明一片,她蹙紧了眉头,盯着他们。
  “娘子莫慌,是将军派我们来救娘子回去。”为首的高大男人出声,嗓音清漪听着很耳熟。
  他说完,那边传来嘈杂声响,夹杂着慌乱无措的喊声,“着火啦啦!!”
  那男人几步上来径直将清漪扛在肩上,“走!”
  清漪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被这些男人给塞进了一辆马车里头,这群人摆明就是预谋好了的,才把她塞进去,外头驭夫就大喝了一声驾。
  马撒开四蹄,一群人如同狂风似得冲锋而出。那些护卫清漪的卫士觉察出不对,马上翻身上马过去追逐。
  这群人是马上好手,哪怕在颠簸不已的马背上也如履平地。
  “来者何人,快把我家娘子放了!”卫士在后面紧追不舍,遥遥喊道。
  “去你家娘子,分明就是我们将军家的娘子!”
  后面的卫士咬的有些可恶,倒也不是怕他们,后面有这么一群人跟着,实在是太厌烦,在后面负责断后的人,在马上拉开弓,射出一箭,前头追着的那个人从马上一头栽倒。
  前面出手,后面立刻反击。
  清漪在马车里头只觉得头晕目眩,车辆不停地颠簸,整个人如同一只大壁虎一样,手脚抓住勾住挤进自己能用到的所有空隙。
  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想不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渐渐的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马蹄踩踏在地上的沉闷声响。马匹奔跑之时,发出噗噗的喷气声格外的明显。过了好会,车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少年郎冲了过来,他已经等了许久,见着马车行驶过来,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掀开车廉,见到里头恨不得整个人都吸在车里的清漪。
  “姐姐!”杨隐之哑着嗓子叫了声。清漪一时半会的还没反应过来,听到有人声,迷茫看去,面前一个黑影就已经过来扶住她的手臂。
  “十二郎?”这会清漪总算是清醒了,她借着火光看着面前的少年。姐弟俩个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快,几个月不见,几乎换个人似得,都要认不出来了。
  “姐姐!”杨隐之扶住清漪把她从车上搀扶下来,清漪下车的时候脚还有点软,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还好杨隐之在一旁搀扶着,才没有叫她真的倒地上去。
  清漪站好了,原先那几个人也已经拉下了面罩,领头的那个男人还是熟人。这会应该在慕容定身边的李涛。
  李涛见清漪看了过来,想起自个方才情急之下扛起人就跑,心下一阵阵发毛。
  “小人方才一时情急,对娘子不敬,还请娘子……”李涛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差点就将责罚两字说了出去。
  在慕容定身边,自请受罚几乎都成习惯了。
  “姐姐,算了吧,他也不是有心的。”杨隐之道。
  清漪摇摇头,她头还是有些昏。
  几人生起篝火来,清漪被杨隐之搀扶着坐在火边。
  “和我说说,这怎么回事吧。”清漪就着水囊喝了口水,被火暖了暖看向杨隐之。
  杨隐之颔首,将来龙去脉都说了。
  “原本以为要救不出姐姐了,多亏了李将军。”杨隐之颇有些感激的看向李涛。李涛嘿嘿憨笑着摸了摸脑袋。他是带着几个军中好手一路狂奔到的洛阳,幸好苍天有眼,叫他找到了杨隐之。
  盯着颍川王府,日夜盯梢,终于叫他们盯出条缝来。
  “离了洛阳动手就好了,尤其此事他也不好大肆宣扬。”杨隐之沉声道。
  清漪看着火光没有说话,她过了好会,摇了摇头,“他是个傻子。”
  “姐姐能平安就好。”杨隐之道,他不懂男女那些纠缠,只知道姐姐平安无事就天大的喜事。
  众人在将就了一晚,第二日早早收拾了就上路。
  元穆的势力还没有渗透到洛阳之外,尤其这么兵荒马乱的,朝廷的政令不通,想要下令找人难上加难,更何况元穆也不能公开找她。
  越往北走,见到的流民也就越多,清漪躲在车里,不轻易出来。
  快要到黄河的时候,外头一阵骚乱,她在车内听到李涛大喊,“哪里来的王八羔子,竟然来冒犯你阿爷!”
  然后又是一番刀剑砍杀的声响。
  清漪握紧手,眉头紧皱。
  外面二三十个身体强壮的流民手持棍棒,领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环首刀,刀身蹭光瓦亮,刀鞘上的漆髹的亮堂堂的,一看就知道不是这些人的东西。
  “别找死!把你们身上的财物衣物都留下!马也留下!里头的那个妇人也留下,我们几个或许还会给你们留条小命!”领头的匪首脸上横着一道刀疤,这番话说的威风十足。
  杨隐之眼中立刻冒出火来,“贱夫也配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车中女子不是你能肖想的,与我退下!”
  匪首一听就乐了,“哟,就算是洛阳里头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娘子,你阿爷我也不是没睡过,娇养的皮肤嫩嫩的,哭叫起来,嗓子真是美啊,”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肥厚的嘴唇,“我还真想试试车里的那个!”
  这群人显然已经不是第一回做这事,摆明是有备而来。可惜李涛杨隐之等人进退如一,阵型严密,叫他们根本难以得手。
  “混账!”杨隐之大怒,他劈手拿下背在背上的弓箭,张弓要射。
  正在此时由远及近,尖利的呼啸声破空而来,鸣镝穿透了匪首的咽喉,他喉咙里发出赫赫两声,眼珠子向下转动,盯着已经刺透自己咽喉的箭镞,箭镞上鲜红。
  匪首如同一条死狗直愣愣的从马背上摔下来。
  离这群人百步之外,一个男人带着身后几十人,面无表情手持弓箭,弓箭的箭弦还隐隐振动。
  这男人生的妖艳,狭长的眼睛抬起来,看向前头那些失了首领而四处逃散的盗匪,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来。
  慕容定抬起手来,“将这些匪盗全部射杀,一个不留!”
  话语落下,他身后的那些人立刻张弓射杀那些抱头鼠窜的盗匪,只听嗖嗖声和惨叫声,过了会,那些原先还对杨隐之一行人垂涎不已的盗贼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杨隐之看着这一地的尸首,抬头望向慕容定。慕容定丝毫都不在乎满地的血腥狼藉,脚轻轻踢了一下黑风的肚子,黑风马蹄跨过尸首,向着马车而去。
  清漪在车中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过后,只有一阵马蹄声传来,她掀开车廉,和外头慕容定那双琥珀色的双眸对上。
  慕容定面带笑意,他在马上弯腰下来,“对不住,叫娘子久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狼爪踩在地上,狼头一扬:渣渣!

☆、第80章 驿站

  慕容定的笑容灿烂而又张扬,血腥味争先恐后的从外面钻过来, 充斥在两人之间。清漪抬头呆呆的盯着他。
  慕容定除去面上的肌肤变得有些小麦色之外, 和当初他离开时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清漪嘴张了张, 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过了会, 两行泪直接流淌下来。她伸手捂住脸,臀挪了几下, 整个人直接躲到了马车的最里头, 里头偶尔传来两声抽泣。
  慕容定手臂张开,做好迎接清漪扑入怀中的准备。结果这小女子见到他, 不但不扑过来, 反而躲到车里哭了?
  清漪在车内哭的伤心, 她攥住自己的袖子擦拭眼泪, 喉咙里呜咽着,哪怕她尽力压抑, 还是有那么几丝哭音从唇缝中漏出来。慕容定无奈,翻身下马,走到马车面前,将垂下来的车廉掀开。
  “哭甚么呀?”慕容定一头雾水, 这见到他难道不是好事么?怎么见面就哭?
  清漪两只眼睛红肿的和兔子似得,不说话,咬住下唇。只是忍不住喉咙里哽咽两下,楚楚可怜的很。
  慕容定一颗心不由自主的软了下去, “这死人吓到你了?”
  清漪望了望他,默默地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道秀美的侧脸。
  慕容定放下车廉,转头就见着这一地的尸首。天冷,新死的尸体不会和夏天一样不到半日就冒出腐臭味儿,只是人有点多,血腥味有点冲鼻。
  “将军?”乙哈见慕容定放下车廉,翻身上马,驱马上前轻声问。
  “快些上路。”慕容定道。
  车又吱呀吱呀的动起来,清漪擦拭干净脸上的泪珠。她方才见到慕容定,这些日子里压抑在心底的情感一瞬间全部冲上脑子,什么话她都说不出来了,只有眼泪不停的流,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好过似得。
  哭了一场,心里好过多了。
  车辆轻轻颠簸着,清漪过去将车廉戳开一些,就见着慕容定骑马在车旁,他似乎有所察觉似得,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立即交在一处。
  他看着清漪眼角的那块红,眼里有些光影浮动,他手里拉了下马缰,黑风立刻体贴的抬起马蹄向车边走了过去。
  “不哭了?”慕容定两眼觑她。
  清漪想起之前见着慕容定就哭,心里顿时一阵讪讪的,她扭过头去,过了会又抬头看他,“不准我哭?”
  “……”慕容定哽了一下,他低头看她,“这话我可没说,你说的。”
  清漪脸蛋一扭,衣襟里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眨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你……怎么来了?”
  慕容定一听,眉毛挑了挑,“这会不是说话的时候,待会到了落脚的地方,我再和你细说。”
  慕容定这一行人,队伍浩浩荡荡,尤其这些人大多是做鲜卑人的装扮,腰间别刀,背后背着弓箭,胯~下的马也是高头大马,人多势众,满脸杀气腾腾。一瞧就知道不好招惹,方才那批亡命之徒,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就算有,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这些人塞牙缝。
  走了一日,到达洛阳北上的一处驿站,驿站的驿丞听到外头隆隆的马蹄声响,出来一看,就见着这么一群人。他见着前来的人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鲜卑人更是穿着锦袍,立刻端上满脸的谄笑。
  慕容定拉住了马,从马背上跳下来,“给我们安排住处,送上饭食来,还有把我们的马也喂好。”说罢,慕容定转身就去后面的那辆马车前。
  驿丞开口才想说话,面前那个俊美男子就走到那辆马车前,打起车廉,对里头说了句到了。他就见着一只洁白纤细的纤纤素手从车内探出,那男子稳稳握在手心里,借着他的力,一个面目妍丽的小妇人下了车。
  那女子梳的是已婚女子的发髻,年岁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大,白嫩的脸上浮出两朵绯云,越发娇媚无限,身上淡碧的襦裙,衬托的肌肤如雪。她站在那里,四处看了一下,然后盈盈眼波又到了身边男子的身上。
  驿站的人见着外头来了这么大的阵势,都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偷偷过来看热闹。见着这对人,有些人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如果说男子美的有些粗糙了,那么那个女子就是真正从朱门里头养出来的,一举一动,不见有任何粗鲁违背礼仪之处。垂目之下眼波隐隐浮动,瞧得人眼睛都直了。
  慕容定才走进来,就觉察到有几个不知死活的把眼睛盯到了身边人的身上。
  他还没说话,李涛就在后面出声了,“郎君,那些个二十多个对娘子不敬的人,尸首要如何处置?”
  慕容定嘴挑起来,隐隐约约带着嗜血的快意,“如何处置?丢在那里着狼狗吃了!”
  他俩用汉话说的,此言一出,原先还沉迷于那小妇人美色的几个人如同一桶冰水灌顶,浑身上下的血都凉透了。他们拿着双眼睛小心的打量着这批进来的人,发现这些人个个人高马大,腰间跨刀,背后背弓,端的就是一群武人。
  前些年头,朝廷喜欢汉人文士,推行九品中正的那套。就连本家的鲜卑人都被逼着和那些文士学。这些人若是在以前,都是一群被人嫌弃的,上不了台面,只能给去放马牧羊。可现在谁敢招惹他们?
  那些人反应过来,顶着一额头的冷汗,纷纷转头散去,也不敢再看那个娇美的小妇人了。
  清漪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慕容定扯着,他脚下走的飞快,自个手臂在他手里,被迫也跟着快走起来。
  驿丞很快给他们安排好了住所,慕容定带着她穿过几道过廊,走过一个院子,到了门前,一脚踹开门,拉着清漪进去。
  才进门,慕容定脚上一踹,大开的门就砰的一下合上了。
  外头的光被阻挡在外,只剩下屋内熹微的灯光。
  清漪旋身来,如同一只归巢的乳燕,投入他怀中。慕容定这路上风尘仆仆追过来,哪怕再注意,身上的袍子还是有点汗味,只是天气冷,不太容易能闻的出来罢了。
  清漪娇娇小小的就窝在他的怀里,抓住他的衣襟,细声细气的哭。抽噎断断续续的,听的慕容定原先的火气都被灭了下去,半点火都不剩下了。
  慕容定伸手环住她的臂膀,手掌轻轻拍了拍,和哄孩子似得,清漪哭的又有些厉害了。
  “好了好了,别哭,我不是把你给救出来了么?以后有我护着你,甚么事都不用怕了,别哭。”他极力的放柔了语调,抱住怀里的宝贝,他颇有些无奈的把下巴放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清漪忍不住推了他一下,“扎人。”
  “路上走的匆忙,胡子也没能日日都刮。”慕容定摸了摸自个的下巴,看不出胡茬来,可是摸着还真是有点扎手,他眼珠子一转,笑的奸诈的很,一把把她搂过来,下巴蹭在她的脸上。
  细嫩的肌肤被他下巴的胡根扎的发痒发痛,清漪伸手推他脸,被他一手捉住了手腕,慕容定气息火热,盯着她,半分都不放松。
  “看到你没事,我这才放心。我这一趟算来的及时!”说着他重重吻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两个濡湿的印记。
  清漪怯怯的看他,见他没接下来的举动,心下不知是失望还是安心,她别过脸去,过了好会,顶着慕容定越发灼热的目光,她咬住下唇,“看到你,我也高兴。”
  这句话就和一颗蜜糖似得,落入嘴中,美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着小女子的性情,这么久了,他都一直琢磨不透。更是不轻易露出自己的情思来,只有床榻上,被他逼急了,才会嘤嘤轻泣,求他轻点。
  “只有高兴?这不够。”慕容定眯了眯眼,他长臂环住她的腰,不准她后退半分,两人身体亲密的贴在一块,哪怕都衣裳整齐,清漪都能嗅出他此刻的有些不同寻常之处。
  清漪飞快的斜乜了他一眼,洁白的贝齿咬住唇,她觑着他,“嗯,除了高兴之外,还有安心。”说着她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子,“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慕容定呼吸一窒,而后重重的喘息了起来,他手臂紧缩,紧箍住她的腰,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抱起来,就往内室里送。
  清漪被他放到床榻上,而后他压了下来。
  她手慌脚乱的抵在他肩上,“天才刚黑,还没用晚膳呢!”
  “不用了,我吃你!”慕容定急不可耐,她娇娇羞羞的那些情话,让他浑身滚烫,恨不得立即要了她,好缓解他的相思之苦。
  “可是我饿了!”清漪赶在他亲住她的嘴唇之前,伸手贴在他唇上。一双黑眼如同小鹿那般纯洁无辜。
  慕容定闻言,还没说话,就听到身下人肚子里咕噜噜响。
  清漪对着慕容定调侃也似的眼神,脸上通红,立刻伸手抱住了肚子,她过了会抬头看他,“这段日子为了路上方便,我都刻意控制饮食,不敢喝多了,吃多了,怕麻烦。”
  她早上赶路就吃了点干粮,这会肚子早就空,饿的她恨不得咬面前人几口。
  慕容定噗嗤笑出声,清漪羞愤欲死。他从她身上下来,伸手去拉她,“走走走,那就等你吃饱喝足了再说!”
  杨隐之去马厩照看了会自己的马,他在军营这么些年,到底还是被那些武人给影响了,以前他视马匹为畜生,除了拉车吃肉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用处,而现在,他已经将马看做了自己的伙伴。
  打来水亲自给马喂上,杨隐之看着马喝水吃粮,伸手摸了摸马的头,“慢些吃,不用急。”
  照顾好马之后,他才放心离开去院子里。驿站内房间比较吃紧,所以除去给慕容定和清漪安排了单间之外,其他人睡得都是大通铺。
  这么些人也不在乎,只要有个地方落脚就行。杨隐之一进来,就见着李涛等人对他挤眉弄眼,他知道什么意思,不过就是慕容定又缠着姐姐了。他没搭理这些人,直接端起自己的那份饭食,吃的一声不吭。
  “娘子可真厉害啊,能让将军这么放不下。”有人感叹了一句。
  杨隐之听到后,没有半分反应。他之前很是瞧不上慕容定,慕容定乃是鲜卑人,而且还是那种必须要出征上沙场的武将。武将对于士族来言,乃是只配牵马的卑贱之人,如何能和元穆这等宗室相提并论?何况慕容定和姐姐的身份差的太远,似乎也只是将姐姐当做一个侍妾,他怎么能坐看姐姐陷入那等不堪的境地?
  可是之后,慕容定的举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还真的娶了姐姐。还将他给安排到军中,军营这个地方,可容不得有半分的天真幻想。呆久了,在里头受到的打磨多了,他似乎渐渐的认清楚了什么。
  如果是太平盛世,这些武将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自然也到不了他们的跟前。但是如今却是乱世,乱世之中多出枭雄,原先士族秉承的那套血统就显得有几分可笑,士族能入仕于皇家的,不是所谓的血统,而是他们百年来治国的经验。可是在这些武人前,他们的风度玄谈,就成了最好笑的笑话。
  诸子百家的经典,还有那玄谈的时候挥动的塵尾,都不堪一击。
  一把刀,一把火,可能就把这些毁的干干净净。
  同样姐姐的事也是如此,元氏势弱,他看的真真切切,连想骗骗自己都难。段兰大军逼近,洛阳危险至极。姐姐留在元穆身边,恐怕一旦洛阳城坡,也要跟着遭受一番苦楚。
  乱世之中女子若是遭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又怎么能坐视不管?
  至于元穆,他只能说有缘无分了。
  杨隐之想着,动作斯文,不慌不忙的将各类菜蔬肉食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是这么多天以后吃到嘴的第一顿热饭,不管真正滋味如何,到他嘴里都觉得美味无比。
  *
  驿丞看出来慕容定这群人不同寻常,恐怕是前段时间一窝蜂冲到洛阳去的那伙人。驿丞不敢得罪他们,这年月这些拿刀的比那些王公还要厉害,一言不合就能拔刀砍人,他真不想拿自己的脖子去试试这几位的刀锋。
  立刻给他们准备了丰富的饭食,热气腾腾的送进去。
  清漪手里撕开髓饼泡在羊肉汤里,髓饼被热乎乎的羊肉汤一泡,吸足了汤汁,软趴趴的浮在汤面上。清漪吃了几口,突觉有些不对劲,自个好像被什么盯着似得,抬头一看,就见着慕容定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眼里似乎有两簇幽深的火焰。
  那目光如同烈火,恨不得将她烧的连半点不留。
  他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火热,清漪被看的坐立不安,连手里的木箸都快要握不住了。被他盯着,手里可口的饭食都变得有些难以下咽。
  清漪侧了侧身子,避过他火辣的目光,小口小口的吃饭。
  路上一切从简,就连吃的都这样,也不是次次都能打到猎物。没打猎到,就吃带的干粮,干粮干涩难以下咽,就着凉水都吞不下去。这会难得有份热食,清漪实在是舍不得放开,哪怕吃不下,她也要一口口吞到肚子里。
  髓饼泡在羊汤里,被她一口口吃下肚子,而那边的慕容定嘴里嚼着羊肉,眼睛却盯着她,似乎很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一顿饭吃的颇为艰难。
  吃完饭,下头已经准备好了供沐浴的热水。清漪把自己洗涮干净,找人要了梳发的梳子篦子等东西,自己坐在镜台慢慢梳发,密密的梳齿从乌黑浓密的长发中穿过。慕容定裹挟着浓厚的水汽推门而入,就见到清漪坐在镜台前梳发。
  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还不停的往下掉着水珠儿。按道理来说长发难干,就算要洗,也应该是大白天洗,不然一晚上头发不容易干。可是清漪就忍不住,见着有热水情不自禁想要把自己上上下下都清洁干净。
  实在是憋不住,就把头给洗了。她问驿站的人要了烤头发的炉子,没侍女服侍,自己把头发都摊在了炉子上。
  头发上冒起了盈盈的水雾。
  梳发的女子貌美恬静,她身上穿着单薄的内袍,发丝上的水落在内袍上晕染开,她洁白无瑕的肌肤在那层薄薄的细麻下显出一个轮廓。
  慕容定喉结动了动,他关上房门,大步走过去,坐在她身后。清漪之前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只是故意没去叫他而已。她看着镜子里头身后慕容定,冲镜子里头的他笑了笑,“来了?”
  “嗯,来了,知道你好洁,我仔细把自己洗干净了才过来。”慕容定说着,瞧见她那还滴水的发梢,抓过放在一旁的麻巾给她擦头发。他劲儿挺大,头发被他那么一包一揉,险些不成个样子,等他再放开的时候,整齐的头发都弄得毛毛躁躁。
  清漪干净从他手中把自己的头发给抢救过来,她瞪他,“都被你弄乱了!”
  声音娇蛮蛮的,听得慕容定浑身舒泰,骨子发软。他就爱她这样儿,他笑,“你这么个熏法,恐怕到睡觉的时候,都不会干。”说着他顿了顿,“这会儿也不好洗呢,怎么还想着洗头?”
  清漪有些不自在起来,“几日没洗了,觉得挺脏的。”
  慕容定噗的声笑出来,“你几日不洗就觉得脏,那么这天底下就没有干净的人了!”说着他拿过旁边剩余的篦子给她梳发。
  清漪见着,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做声。
  慕容定手很轻,遇到梳不通的地方,一点点的解开,然后又用干燥的麻巾给擦拭了了一遍,然后再摊在炉子上。
  “这样干的就快了。”
  清漪眨眨眼,她回过头去,“以前给谁这么做过?看你做的挺熟练的,是不是以前给哪个人做过?”
  慕容定愣了愣,而后咧开嘴角,不怀好意的笑起来,他手指在她长发上抚弄,逆着发丝一直到她身上去。隔着层布料,指尖轻轻滑动着。
  被他触摸的地方泛起一阵痒意,那痒意轻轻的,半点不叫人反感,反而有几分叫人沉溺其中。
  慕容定见她脸颊绯红,也不出声阻拦,顿时抓住机会靠了过来,他揽住她的肩膀,笑的低沉,“我倒是想呢,不过我那会对着的不是臭男人还是臭男人,今日还是第一回伺候人,伺候的就是你,怎么样,高兴不高兴?”
  清漪撇过头来,唇张开,慕容定就凑了过来,嘴堵在她唇上,舔了她饱满的唇珠几回之后,得寸进尺,直接深吻起来。
  过了好久,才结束。清漪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只觉得头晕目眩,这家伙方才恨不得把她吸到肚子里头去。
  晕乎乎的还没清醒,慕容定就打横把人抱起,迫不及待的送入帷帐之中。
  第二日醒来,清漪就见着身上横了一条猪蹄。嗯,这条猪蹄生的白白的,清漪被压的有些不舒服,她将猪蹄给挪开,慕容定眼睛迷迷蒙蒙,他睡眼惺忪的瞥了她一眼。
  过了会他压着嗓子开口,“天亮了?”
  “亮了,早亮了。”清漪没好气的答道。
  这句如同一针扎在慕容定身上,他立刻跳了起来,伸手去抓衣服,“这么晚了?”胡乱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手慌脚乱,他一边还抽出注意力来和清漪说话,“你也赶紧的,还要赶路呢。”
  清漪捂住被子遮掩好胸口,听到慕容定这么说,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要赶路,昨晚上还那样?”
  慕容定抬头,没有半点愧疚,“见到你我哪里忍得住。”
  说的坦坦荡荡,理直气壮。清漪恨不得挠他。
  外头李涛等人端着个水,手里捏着个柳枝沾着些许盐刷牙,陆陆续续有驿站的人端着碗过来洗面漱口。
  “哎?昨天是不是有人受罚了?”有人吐出口里的水,问旁边的同伴。
  “嗯?”
  “昨夜你没听到吗?昨夜也不知道那个倒霉鬼被罚的,被打的啪啪响,叫的那个惨,一个大男人叫成那样,被打的惨了吧?”
  “真的假的啊?”有人听得眼珠都凸出来了,“一个男人竟然乱叫?”
  “我都听到那个声响了,打的肉啪啪直响,疼的很了吧?”
  李涛险些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头,他紫涨着脸,看了一圈,身边的亲兵们面无异色,该干什么做什么,他这才放心。
  看来他这几天,要去准备些败火的药汤,不然实在是过不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开心的用尾巴扫脸:吃兔几吃的正高兴~~~
  清漪小兔几夹腿捂腰愤愤大骂:混账!禽兽!
  **
  吃兔几啥的,你们懂得,自己去目的地吧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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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北上

  慕容定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带着清漪准备上路。清漪一把拉住他, “你还没和我说, 你怎么在这里呢?”
  慕容定是一军主将,既然是主将, 怎么可能会轻易离开军营,没了主将的大军就是没了主心骨, 不乱才怪。
  慕容定嘿然一笑,他从马背上下来, 当着那么多双眼睛直接钻进清漪的马车里头去。他上了车, 拉住清漪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 “这该怎么说呢?”他似是有些苦恼的仰头想了想, “我阿叔已经给我来了信, 吩咐我绕开洛阳, 北上和他回合,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你。”说着, 慕容定一脸抱怨,“你弟弟老是不给我个消息,我着急的很,所以我就来了。”
  他说着摸摸下巴, 一脸自得,“我之前和李涛说了,要他带着你们往北上晋阳的官道,我过来找你们。我追上你们就见着有群混账玩意儿想要对你不利, 可见我来的还真是时候。”
  从洛阳北上晋阳,的确是有不少路可走,甚至还有绕过几座山的小道,不过这些道路因为没有及时修缮,崎岖难行。而且他难还找,不如叫李涛等人走官道。
  “啊,那你手下那些人怎么办?你离开军营,不会人心不稳么?”清漪吃了已经,心里又感动又有些许愧疚,更多的是担心,“主将就是安稳人心的,你不在,岂不是……”
  慕容定痞笑,他凑过来,一条胳膊大咧咧的围在她的肩上,把人搂过来,亲了几下,清漪捂住被他亲的湿乎乎的脸,脸红着瞪他。这模样看在他的眼里,又娇羞又甜美,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这么为我担心呀?”慕容定丝毫不在乎她那软绵绵娇滴滴的怒瞪,相反见着她的怒视,心里头和喝了一杯蜜水似得,甜滋滋的,美美的,简直叫他停不下来。自己花费出去的心血,她还是肯领情的,也愿意关心他。
  清漪见他得意的尾巴都快要翘起来了,别过脸去,“问你话都没个正经。”
  慕容定嘴唇又凑过来,亲掉了她唇上的口脂,将那胭脂都吃到嘴里了,才心满意足的道,“傻女子,我要是不安排妥当,怎么能走,毕竟那么多人在,光是出个营啸就够我受的了。我走的时候已经安排好副将军师长吏等人暂时营造我还在军中的模样,除了那么两三个人,谁还知道我走了?”
  “何况就是知道我行踪的那两三个人,身家性命前途都在我身上,想要闹事,也要考虑一下自个有没有那个命来作。”他说的风淡云轻,清漪却能听到他漫不经心之下的杀伐果决。
  她悬起来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可立刻又担心起一件事来,“我和你一块……会不会遭人闲话?”清漪见慕容定眼露不解,马上解释,“不是说军中不准有妇人在么我在那里总有些不合适,万一被人说你如何……”
  军令中严禁私藏女人,若是没抓出来,直接军法处置。慕容定是主将,自然没人敢把他军法处置,但是打小报告还是可以的,例如把他往慕容谐那里一告……
  “我们鲜卑人以前就有随军的帐子,不过现在也没人照着以前的老办法来了。”慕容定轻轻捏了捏她的脸,宠溺的很,他道,“知道你为我着想,不过你也得为自己想想。要不这样,你穿上男装,打扮成个少年的模样,跟在我身边,到时候就算有人肚子里头有坏水儿,还能翻过天去?”
  清漪被他这一套一套的话说的木楞楞的,后来怒气冲冲伸出两根手指戳在他胸口上。
  杨隐之在外见着慕容定满脸笑意的从马车里头出来,不由得松口气。慕容定这家伙行事常常出乎人意料,他还真的有些怕他做出什么叫人掉眼珠子的事来。
  幸好没有。
  慕容定翻身上马,带着人上路。过了好会心头上的甜蜜褪下去,之前慕容谐给他那封信的内容又浮上了心头。慕容谐那会派了快马送来,心中告诉他不要过分靠近洛阳,以免殃及池鱼,另外要他快些带兵北上,和他于并州会和。
  并州原本就是慕容谐的地盘,被段秀抢去也就就是今年的事,这会段秀死了,段兰又在洛阳忙着和皇帝往死里打,就算有心,洛阳和并州相距迢迢,不可能很快掌握并州和晋阳的消息,但是并州和晋阳实在是太近,不能打草惊蛇,这里头还真是难以掌握。
  慕容定在马背上想的入了神,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许久都都没有放松。
  为了追上前头的队伍,慕容定加快了行程,清漪知道他事十万火急,哪怕赶路里身体有些不好,也是强咬着牙根忍着。
  过了半个来月,终于是赶上了大队伍。
  慕容定没有大摇大摆的进军营,而是令人搞了几套适合清漪穿用的男子衣袍,然后做贼似得偷偷溜了进去。
  清漪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没有舒适的汽车,也没有高速的高铁,全靠马的四条腿,一路颠簸就别说了。在元穆拿里养出来的肉在路上又减了下去,瘦的下巴尖尖的,看着就叫人心疼。
  副将王朝还有符迁见着慕容定回来,这些日子来几个人担惊受怕,生怕路上杀出来个没长眼的,过来拿着洛阳小皇帝的名头来对他们不利。
  两个人夜夜恨不得对天边的佛祖给磕头了。现在佛祖终于被他们的诚心所感动,让将军回来了!
  不过两人见到慕容定身后那个容貌近乎娇艳的少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大小,那少年生的肌肤雪白,脸儿尖尖的,双眼瞥人一回,就恨不得软了下去。
  这……这是个男人吗?
  慕容定才从外头回来,这一路他也是吃了点苦头,才喝了杯水,就见着面前的两个男人,时不时抬起头往自个身边瞟。
  慕容定重重咳嗽了两声,这才把王朝还有符迁的魂儿给拉回来,两个回过神来,见着上头脸都已经黑到底了的慕容定,原本回来的魂顿时又吓飞了。
  “和我说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军营里头有甚么事。”慕容定说着,敲了敲桌子。
  “是,”符迁顶着满脑门的冷汗,他低头和慕容定说起来,“前段日子经过建州的时候,建州刺史说……”符迁有些吞吞吐吐,颇有些为难的看了慕容定一眼。
  慕容定有些不耐烦,“快说!”
  符迁立刻回道,“建州刺史说,如今朝廷已经将大丞相列为反贼,而将军是大丞相一系,朝廷已经公告天下,说将军和大丞相一样都是反贼,将军不但不回洛阳领罪,反而不放开兵权北上,乃是居心不良。”
  符迁说这话的时候,大帐内一片安静,除去清漪之外,所有的人都是屏住呼吸,生怕招来慕容定注意。
  慕容定听着,嘴角上扬,他鼻子里嗤笑了两声,“都这么久了,他们能不能换套说辞?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们嘴里那套了。”慕容定说着,手指在凭几上叩击了两下,他看向符迁,“你们怎么做的?”
  “我们并没有搭理建州刺史的挑衅,令人驱逐建州刺史派来的人之后,过了两日离开了。”
  慕容定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鼻子,他思索了一下,旋即笑起来,“看来这个建州刺史只是个怂的只敢叫唤的狗,若是真心给元家尽忠,又怎么会只叫不咬。”
  慕容定话语里满满的都是嚣张,清漪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她被元穆留在府里,许多事如果元穆不说,她就只能凭借些许蛛丝马迹去猜。看来上回元穆告诉她,说皇帝可能要迁都长安,这会看来皇帝是真的被段兰逼得要遁逃了。
  王朝和符迁出去之后,大帐里头就剩下了慕容定和清漪两个人,慕容定拿过之前送上来的关于军需的卷轴,他看了一眼,叹口气,“看来要加快步子了,再这么拖下去,这么多张嘴,我都要做起老本行了。”慕容定将手里的账丢到一旁。
  清漪拿过来瞥了两眼,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一日就要这么多的粮草……”
  “是啊,毕竟我这儿有这么多的人呢。”他慕容定说着把凭几推到一边去,整个人躺在席上,也不管干净不干净了。
  “都说大军未行,粮草先动,要是军中粮草不足,过不了多久不用我自己作妖,手下的那些人就玩命的逃了。”慕容定说着眉头皱了皱,他在沔州的时候,就预料到了,所以才带人南下抢了好几回,只是北方冬日要比南边冷得多,需要的军需也多。
  朝廷不给饭吃了,可是他们还要吃。
  慕容定有些发愁。
  清漪坐在一旁,看他颇有些苦恼的闭上眼,她想了想,“我们是不是往上党郡去?”
  “嗯,往上党郡去,”慕容定点点头,他看向清漪,“怎么?”
  清漪垂下头来,“只是想到阿爷生前曾经有几个有来往的人,恰好在上党郡罢了。”她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慕容定眼尖看见,起身来把她抱过来,“你阿爷还有故人?”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的确有那么几个和我家来往的比较密切的人家,的的确确实在上党,而且在上党郡也繁衍生息了好几代,算是当地的豪门大户。”
  “是豪族吧?”慕容定听着眼噌的一下亮了,他垂首仔细想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清漪,双眼几乎都在发绿光,“这些豪族,在当地可是势力深厚的,就连当地的鲜卑太守,都得给他们脸面。财力雄厚,和你阿爷来往,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脸上出现了一抹坏笑,清漪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她知道慕容定现在起的是什么心思,不过是见财起意,想要过去打秋风。接着,慕容定从席子上爬起来,就要往外头走,“宁宁先去睡会,我和人商量!”
  慕容定心下越想越美,笑都抑制不住从脸上冒出来,清漪心惊肉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他只当娇妻才来军营,心中不安,舍不得自己。他冲清漪安抚的笑,“宁宁,别怕,待会我下令谁也不准靠近,我和人商量完事只有,就来陪你!”
  “不是!”清漪气急了,“我知道现在你想要做甚么!可是上党豪族不是那些手无寸鸡之力的人家,他们在当地占有大批良田,还有不少的佃户投靠在他们名下,你知道这些佃户看着平日里给他们种田,可是主人一旦召唤,他们就穿上铠甲成了兵,你和他们来硬的,是不太可能压服他们的,就算一时打赢了又怎么样?其他豪族听闻,以后见到你就抱团抵抗,日后可要怎么办?”
  慕容定满心的雄心壮志被清漪这话如同一盆水泼在火上似得,顿时就灭下去了大半。他不是鲁莽的人,鲁莽的人做不到他这个位置。他冷静下来,坐到清漪面前,看着她的双眼,“宁宁,那你说,该怎么办?”
  “强抢,你是别想了。”清漪毫不留情的打翻慕容定想要到上党郡做强盗的想法,她叹口气,沉下心来想了想,“来硬的自然是不行,就看能不能来软的了。”
  “甚么叫做来软的?”慕容定看过去,“来硬的不行,还来软的,人家认账么?”
  “豪族如今和以前不太一样,不过他们还是还是有些实力。”清漪沉吟了一下,“叫十二郎去和那些人见面吧。”
  “嗯?”
  “我阿爷以前和他们有些交情是没错,不过这交情也不是白白得来的。他们想和我阿爷攀上交情,得到点好处。我阿爷也希望他们能在当地稳住下头的民众,不要出现叫人烦心的事。也有几家曾经是士族,看上去门当户对……”
  慕容定耳朵灵敏的一抖,颇为不善的看向她,“门当户对?”
  “嗯,毕竟家里姐妹多……”清漪察觉自己失言,立刻无辜的看向他,“交情虽然以前有,但是现在也说不好,如果你让十二郎去,记得给他带上足够的人。”
  “他这会年岁也不大,你倒是舍得?”慕容定绷紧了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他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满脸好奇的瞅着她。
  “他可是你唯一的同胞弟弟。”
  清漪咬住下唇,有些纠结,过了许久她叹出一口气,“如果有半分可能,我都希望他好好的,不要掺和到这些事里头来。”她说着,眼里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可是现在这个世道,又有甚么办法?阿爷已经没了,阿叔又帮不上多少忙,我只能让他出去多走走多看看,早早的有些本事也好。”
  慕容定目光柔和下来,他抬手抚摸她娇嫩的脸蛋,“难怪汉人说长姐如母呢,你为他也操了不少心。”
  清漪嘴角牵强的向上扯了扯,她满含期待的看着慕容定“六藏觉得怎么样?”
  这还是她第一回在他面前如此亲昵的叫出他的小名来,慕容定瞬间只觉两颊滚烫,如同有火在烧。他胸口起伏,似乎有些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和冲动。她就算在两人情浓的时候,也是咬住唇,哪里和现在一样叫他六藏?
  慕容定直愣愣的盯着清漪,清漪被他的目光看的浑身上下鸡皮疙瘩直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让慕容定盯着不放。
  “六藏,六藏?”清漪再叫了慕容定几声,他这才清醒过来。如同个少年在心意的少女面前要做出傲人的姿态似得,他挺起胸脯,抬眼看她,“此事我还是要和其他人仔细商量一下。”
  清漪也没有露出半点失望,她浅笑着点点头,“嗯。”
  慕容定让人送清漪去休息,自己招来慕容弘慕容烈还有其他麾下的人,一同过来商议。
  慕容定把之前清漪给他说的那些话大致和慕容弘等人说了一下,“如今军粮虽然没有出现短缺,但是我们都知道能不能熬过冬日,难说。尤其我们这边冬日要比南边长的多。野兽不吃到东西都会发狂,到村子里头叼小孩吃。何况是人呢?人吃不饱,闹出来的事可要比野兽大多了。我总不能到时候让他们跑到山里头去打猎吧?”
  他这话出来,大帐里头立刻响起一阵欢笑,欢笑过后,慕容弘反应过来,他拧着眉头,“将军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人吃不饱,就算是再老实懦弱的人也会壮起胆子去做土匪,更何况这些人手里原本就拿着刀呢?”
  “那你的意思是……”
  “将军可派人前去这些豪族家里借粮,就照着之前将军说的,先礼后兵,咱们先好声好气的说,如果他们识时务最好,若是不能识时务再动真格的也不晚。”慕容弘道。
  慕容定仔细想了想,“豪族之间互相都是姻亲,就算不顾自家岳父的死活,也怕这种事到头来落到他们自个的头上。”慕容定眉头就快要成个疙瘩,“上党郡的那几家和杨劭有些关系,既然如此让他儿子去再适合不过。”
  “将军,但是杨隐之年岁太小了!”王朝立刻站起来道。
  杨隐之不过才点点大,虽然长得和成人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年岁摆在那里,想要唬人都难。
  “有志不在年高,何况我们鲜卑人男子成家立业都早,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穿了铠甲,在队伍里头跟着人到处东奔西走了。”慕容定笑了两声,“毕竟他阿爷是那些人的至交,不过这至交么……到了现在到底有几分还难说,不如我派些人去给他撑住场面,到时候如何,就看这些豪族是否识相了。”
  慕容定话说到这里,已经将这事给定下来了。
  其他人虽然有些顾虑,但都知道杨隐之并不仅仅是一个小将,而且还是慕容定的小舅子。杨隐之在军中已经有段日子了,他为人上进,这么久也是老老实实,从来没有仗着自己有个镇南将军的姐夫就仗势欺人。众人对他的印象尚可。
  杨隐之不多时被慕容定叫了进来,叫进来的时候,原先议事的那些人都已经出去了,帐内就只有他们两人。
  杨隐之看着上头漫不经心的慕容定,慕容定修长的手指抓住一卷书籍,打开来随意的看了两眼,他低垂着眼,似是没有看到面前的杨隐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杨隐之颇为艰难的吞了口唾沫,掌心里都是湿黏的汗水。他知道上回带走姐姐的是元穆,为了元穆好,他一直没怎么将此事告诉慕容定,可他也明白根本瞒不住。他又不是一个人去的,何况已经有人在救被困在颍川王府邸里的徐灿,到时候问一问就都知道了。可他还是不想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毕竟元穆曾经那么倾慕姐姐,说出来实在是有违道义。
  过了好会,慕容定才万般不舍的把视线从面前的书卷上移开,他抬头看着面色冷静的杨隐之。
  都说万般想法藏于腹中,而丝毫不显露于外,可以拜为上将军。眼前少年喜怒皆不露于外,算是可塑之才。
  慕容定抬手,手里的书卷咚的一声被抛到了一旁,“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还请将军示下。”杨隐之低头。
  少年郎个子在这段时间里疯狂的向上蹿,如同春日里头吸饱了水分的春笋,个头隐隐约约已经快要和慕容定差不多了。
  慕容定眯眼瞅着面前的半大小子,想起娇妻那会求他救人回来的时候,这半大小才受了大罪,瘦瘦小小活似个猴子。现在倒是长得这么高大了。
  杨隐之被慕容定盯得脖子后寒毛直竖,袖下的手掌再次默默攥紧:如果慕容定因为此事迁怒姐姐,那么他只有对不起元穆了!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说出去。”慕容定缓缓道,顶着杨隐之有些复杂的目光,“你知道我们军中现在军粮还足够吗?”
  杨隐之愣了愣,他眼眸一转,“恐怕难以支撑度过整个冬日。”
  慕容定点头,“正是!我在南边抢了几回,粮草一时看来是充足了,不过时间越长,粮草的问题就越来越迫在眉睫。”他说着双眼紧紧的盯着杨隐之,杨隐之有些惊讶,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那么将军的意思是……”
  慕容定靠在凭几上,双臂霸气的伸展开,“朝廷是不可能管饭的,我也不能放纵手下人到处去抢,到时候成甚么了?我们接着要去上党郡,我听宁宁说,上党郡有你阿爷的故人,你和几个人去这些故人那里,说明白一下,就说我们和他们借粮。”慕容定手指轻轻抚了下唇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杨隐之,“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吧?”
  杨隐之醒悟过来,立即道,“将军,我知道了。”
  慕容定依然没改起初的打量之色,“人都说少年英雄,但是少年英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前去上党郡并不是一件容易事,都说天下攘攘皆为利来,那些所谓的旧识,不见你阿爷,看到你,心里难免有轻视。若是你觉得难办,只管和我说,我另派人去,也不会为难你。”
  杨隐之额角马上爆出一段青筋来,他狠狠吸了口气,才让胸腔里的怒火和愤懑压了下去。
  “将军不必用激将之法,上党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管是内乱还是外患,上党不可能置身事外。何况当地豪族也早就没有了百年前的威风,软硬皆施,恩威并重,他们也不是自视甚高的人,知道如何该做,如何不该做。”
  慕容定看向杨隐之的目光顿时有些深沉了起来,打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他仔仔细细将杨隐之看了一回。慕容定绷紧了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来,“好,算是我没有看走眼。”
  杨隐之从中军大帐里头出来,下意识的想要扶住腰间的刀,结果蹭的刀鞘上一抹水光,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掌心已经满是汗水。
  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心中的紧张渐渐退去,紧接着汹涌而来的是令他颤抖兴奋的激动。
  段秀已死,但是他的儿子还在,只要段秀还有一个子嗣在世上,那么他就有人可以报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可因为段秀已死了,就放置在一旁?
  他死了就报复在他儿子身上,如果儿子死了,那么还有孙子,如果连孙子都没有了,他还有那么多的侄子。
  段氏还在,他岂可松懈。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嘚瑟的摇着尾巴:嗯嗯嗯~~~~兔几好可爱~~~
  弟弟:哎哟我去,这狼是不是要问我姐前任的事,要是不行,我就卖了前任算了。
  未婚夫:→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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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酒席

  清漪在营帐里好好睡了一觉,她从傍晚一直睡到了大天亮。这些日子来在路上积攒下的疲劳在睡梦中一扫而空。她伸了伸手, 手臂伸展出去, 掌心推到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清漪下意识转头过去一看,发现身边的铺位除了揉成一团的被子之外, 不见慕容定的人影。
  帐门外传来了一阵马鸣。清漪马上起来穿衣,才将外袍穿好, 外面就响起一阵人声, 紧接着,就有人闯了进来。
  清漪吓了一跳, 手掩住衣襟, 回头就要呵斥。结果见着个清清秀秀的少年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他见到清漪顿时面上露出欢喜来, “六娘子!”声音细嫩软绵,这根本不是个少年, 而是个女子。
  清漪见着兰芝一身少年的打扮,认出她来也吃了一惊,“兰芝你怎么来了?”
  “是郎主让奴婢过来的,上个月的事。”兰芝答道。她见清漪腰带还没扎好, 马上过来手脚麻利的给清漪弄好。
  上个月?清漪好好的想了想,上个月她好像还在元穆那里,怎么慕容定就想着把兰芝弄过来了?
  收拾好身上之后,兰芝扶着清漪坐好, 然后就去外面叫人提热水进来。外头有小兵守着,需要什么直接叫他们去拿,过了会兰芝将绞好的热气腾腾的帕子送到清漪面前。
  洁面洗漱之后,很快端来了朝食,清漪吃的多了,几乎将面前碗碟里头的食物全部一扫而光。
  兰芝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清漪以前用膳都是浅尝辄止,一口都不会多吃,这会怎么……
  “你也多吃点,路上甚么都顾不上,忙起来别说吃上一口热的,就是想喝个热水都难。”清漪见兰芝还傻呆呆的站在那里,招手叫她过来,递给她一块热乎乎的髓饼。
  主仆两人吃饱喝足,外头的马声越来越响亮,马鸣咴咴,似乎马蹄踏在地上声响都能透过那厚厚的牛皮帐子透进来。
  “要出发了。”清漪听着外头的动静,突然说道。
  兰芝有些惴惴的看着清漪,过了好会她才犹豫着开口,“六娘子,那会劫持您的人到底是谁啊?那次可真的把奴婢给吓坏了。”
  清漪犹豫了下,她抬眼看了兰芝一会,纠结了半晌,叹气,“是他。”
  “他?啊!”兰芝很快反应过来,她紧紧握住清漪的手,“怎么会是他?!”
  “就是他。”清漪叹气,“这么久了,他还记得,我都不知道说甚么。”
  “那郎主呢,郎主知道不知道?”兰芝压低了声音急切问道。
  清漪有些迷茫,弟弟带着那么多人来救她,那么多双眼睛看到了,就算她想要隐瞒都瞒不住。慕容定随便叫个人来问问就知道了,可是他的表现好像……并不知道?
  “应该还没有,不过他想要知道,也不难。”清漪叹口气。
  兰芝急的和惹我上的蚂蚁似得,恨不得团团转了,“这可如何是好?以前颍川王和六娘子是未婚夫妻,过了明路。可是现在今非昔比,要是让郎主知道,大发脾气,吃亏的还不是六娘子,颍川王这不是给六娘子找麻烦么?”
  “他也是痴,”清漪摇了摇头,眼里有几分纠结,咬住下唇,“罢了,要是他真的因为这事大发雷霆,那也没没办法。”
  “六娘子!这又不是六娘子的错!”兰芝着急起来,还没等她说完,外头就进来个高个大汉,见着两人伸手一拜,“将军说了,还请两位快些动身。”
  清漪和兰芝互相看了一眼,出去就见到备好了的马车停在那里。
  兰芝喜笑颜开,她们并不和鲜卑女子那样自小骑马,尤其这会都冷了,冷呼呼的风往脸上刮,骑马还不是要人命?
  “看来郎主心里还是有六娘子的。”兰芝扶着清漪的胳膊,在清漪耳边轻声道。
  进了马车内,清漪满脸奇怪。慕容定说要她扮成少年人的模样,来掩人耳目,她都已经做好装到底的准备了,慕容定却叫人给她准备马车,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说她是个假男人么?
  正想着,外头又是一阵马鸣,垂下来的车廉再次被打开,这次不是别人了,而是慕容定。慕容定身上铠甲穿的严严实实,浑身上下就露出一张脸还有双手在外面,他见着清漪裂开嘴,嘴里喷出一股白雾来。
  “你睡的好?”
  清漪见他,惊吓了一下,旋即高兴起来,她到马车口,看他,“嗯,昨夜睡的很好,这是往上党郡去了?”
  “嗯,我过来和你说会话,待会要到天黑我才会过来去了。”慕容定说着笑的越发灿烂,“昨夜你睡的太沉,我推你两下都没有反应,这会又要赶路了,你撑着点。”
  “我没那么娇气,”清漪眨眨眼。
  “那就好,”慕容定说着就要放下车廉,才要动作又抬头,“对了,十二郎我派出去了,叫他带着百来人先去上党郡,若是那些人不识好歹,我再上。”
  说完,慕容定放下车廉,打马而去。
  清漪坐在那里,没想到自己昨日说的那些话,慕容定还真的听了进去。兰芝在一旁看着,“十二郎君怎么了?”
  清漪把慕容定要派杨隐之去上党郡的事给兰芝说了一下。
  兰芝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六娘子这……上党郡那里那么危险,怎么能让十二郎君去?若是那些人想要对十二郎君不利……”
  “不会,”清漪打断兰芝的话,她眼里光芒坚定,“那些人也不是蠢人,知道甚么该做甚么不该做。若是他们真敢对十二郎不利,现成的把柄落到六藏手里。到时候全家满门能留下几个他们自个掂量。”
  兰芝被清漪话语中透出的杀气给吓住了,过了好会才怯怯的看向清漪,“六娘子和过去有些不一样了。”
  清漪愣了愣,看向兰芝,“怎么了?”
  兰芝嗫嚅着,“以前的六娘子说不出这些话的……”
  清漪明白了兰芝这话的意思,她抬手,手背贴在额头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和他在一块久了,也被他给影响到了,不过这话我是说真的。”清漪想了想,过了会摇摇头,果然是和慕容定在一块呆的时间久了,她竟然说出那样的话出来。
  “可是……”兰芝还想再说,清漪摆摆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我这段日子看的多了。十二郎若是想要出人头地,重整杨家的门楣,他就必须要迈出这步。”清漪狠了狠心。
  “如果可以,我又怎么不想他平安?”
  清漪这话将兰芝所有要说出来的东西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兰芝沉默了好会,过了会默默的膝行过来,扶住清漪往里头坐好。
  “六娘子说的有道理,奴婢短视了。”兰芝道。
  清漪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杨隐之自己带着百十来人,先行前往上党郡,和他一块去的,还有几个慕容定身边的将军。
  此番阵仗看起来不会太过吓人,同样也足以让人重视。
  这只是一支试探打前锋的先行军,如果真的折了,慕容定会裹挟着雷霆之势,将那些豪族上下血洗干净。
  谁也不要小看从六镇来的军队。
  快马加鞭二十多日,杨隐之到达上党郡,上党郡据太行山之巅,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从古到今战乱不断。
  今日出了太阳,可是那阳光似乎也是从冰块里头折射出来的,照在人身上不见半点暖意,只有涉入骨的冰凉。
  洛阳的纷乱,还没有烧到上党郡,至少郡治城门大开,还可见到平民坐着骡车挑着担子进进出出,好一片安宁的模样。
  王朝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
  这百来人立刻引来了守城处校尉的注意,立刻派人将他们拦住,“你们何人?!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杨隐之一行人衣甲整齐,跨刀背弓。想叫人不注意都难。
  “在下乃弘农杨氏杨隐之,此次乃是奉镇南将军之命前来拜访几位故人,还请放行。”杨隐之上前几步说道。
  “镇南将军?”小兵一脸迷茫,不过听到将军两字,好歹给了个好脸色。使了个眼色给同伴,叫人去告知校尉,不一会儿,杨隐之一行人便通过了城门到城内来。
  杨隐之带人在城内找个地方住下,休整几日之后,才独自一人上门去。不出所料,才上门,杨隐之就被杨劭以前的好友挡在门外。
  杨隐之站在门外看着前来传话的家仆,家仆斜着眼睛睨着这个瘦高的美少年,“我家郎主说了,杨家的郎君不该是这个样子,还请走吧!”
  话说的十分不客气,杨隐之也没有发怒。他听后只是一笑,转身就走。等到过了三日再来时。杨隐之已经换了一身宽袍大袖,脚踩木屐,长发披下,端的一副出世名士的模样。不过他的身后就跟着两个满脸煞气,腰后跨刀的武夫。
  看门的人捡到这幅架势,慌慌忙忙跑过去,“郎君前来有何贵干?”
  “我来见你们家主,我是为了保住你们你家主全家上下百来条性命来的,和你们家主说,如果不想今年人丁凋零的话,就和我见上一面。不然来年,恐怕连个结庐打扫的人都没有了!”
  杨隐之说着手中的塵尾一挥,气势十足。
  吓得看门人,半刻都不敢耽误,直接就到里头禀报了,不多时就有人出来,袖着手客客气气的请人进去。
  *
  清漪乘坐马车跟着慕容定一块儿在大道上狂奔了半个来月,越往北走,就觉得越冷,清漪不管上辈子还是这生,几乎都没怎么在北边生活过。很快冻的有些受不住,披上厚厚的皮裘,手里抱着火炉,冻得瑟瑟发抖。
  一直到了上党郡驻扎下来,当地一户姓张的豪族过来请慕容定过去一叙。
  慕容定哈哈大笑,让人去搜罗一套女子的衣裙和首饰给清漪送去。
  “你告诉你们家主人,我和我的夫人,一定会去的。”慕容定收了笑容,对已经有些颤抖的来人沉声道。
  衣裙首饰很快送到清漪那里,兰芝听带话的人说慕容定晚上要和她一块前去张家做客,小小的吃了一惊。
  等到人走之后,兰芝开始张罗起来,让人送来许多热水给清漪沐浴洁身,热气腾腾氤氲水汽很快在室内蒸腾起来,清漪褪去所有的衣物坐在桶里,兰芝两只袖子都卷到了胳膊根,手里拿着水瓢给清漪清洗。
  “这晚上要去张家,也太快了些,少说让人晚那么三两日,不然这才来,舟车劳顿的,白日里没有休息好,一脸疲惫的去见人也太不好了。”
  清漪泡在水汽里,热水的热量透过肌肤沁入到骨子里,暖洋洋的舒服到了极点。她听到兰芝如此抱怨,刚要开口,就传来一个带笑的男人声音,“自然是因为他们心里发急,半刻都等不了,所以才这么快就派人过来请。”
  兰芝吃了一吓,手里的木水瓢险些丢到一旁。抬头见到慕容定,匆忙跪下。
  “行了,这里用不着你了,下去吧。”慕容定说道。
  兰芝对慕容定拜了一下,才起身出去了。
  清漪在浴桶中转过身来,她沐洗过头的长发用块布巾包着,盘在头上,一两缕碎发从发包里头落下来,调皮的成一段弧度轻轻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平添几分俏皮。
  “怎么来了?”清漪看着他问道。
  慕容定弯腰捡起之前兰芝放在那里的水瓢,给清漪舀水倒在她身上。水都是加了皂角还有其他药草熬煮出来的,热气腾腾之余,还有股浓烈的药味儿。水从她身上冲下来,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层细细白白的泡沫。
  “张家和阿爷曾经往来密切,不过这会恐怕也没有多少交情了。这会他们有求于你,何不摆个姿态,吊足他们的胃口,到时候再去?”清漪轻声问道。她伸出手来将水浇过的地方搓了一下。
  慕容定瞪大眼,“你怎么不早说?我身边没人和我说这话,我想着他既然来人了,那么我就应了,还怕他翻出花来?”
  清漪笑出声来,“这话你长吏应当给你说吧!”
  “他说将军只管去便是。”慕容定说着学着自个长吏那摇头晃脑的模样。把清漪给逗的前俯后仰。
  “不过,我倒也不是完全为了他们家,”慕容定手里忙活着,嘴上更是没停,“你这路来吃了不少苦头,我想你身体可能有些熬不住。既然这样,不如到他们家去吃吃喝喝一番,到时候你吃点好的,身子也好了。”慕容定说着,越发得意。
  清漪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的点了点,自觉洗的差不多了,抓过放在一旁的衣服就要站起身来。一条腿才迈出去,就觉得背后有些灼热,抬头一看,就见着慕容定目光炯炯盯着她。她不是十二三岁纯洁小女孩,哪里不知道他这个目光是什么意思,衣服捂住羞处,也不管他,直接到屏风后面去了。
  慕容定见状,也没皮没脸的跟过来,“我给宁宁穿衣好不好~”
  清漪捂住身上,“才不要,你在那里等着。”
  要这头狼给自己穿衣?别穿着穿着就被他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慕容定听后一脸的失望,他靠在屏风外面,听着里头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万般不情愿的等在外面,“我也是会给人穿衣服的,你真的不试试?”
  里头女子哼道,“你当我傻?真要你近身了,我今天夜里还能见人吗?”
  眼见自己的诡计被识破,慕容定颇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过了好会,清漪终于穿戴好出来,见着慕容定还在屏风外头守着,伸手推他背,“你也去洗洗,这路上你都没怎么去洗过!”
  “啊,那我要你来!”慕容定说着扭过头来,眼睛深处都绽放出油油绿光,“我刚才可是服侍过你了,所以你也要给我来一次!”
  清漪气哼哼的把这家伙推出门去。
  张氏一门在上党郡也生活了百年了,百年前衣冠南渡,胡人到处都是。当地的豪族集聚民众,修建坞堡俨然一霸王。不管那些胡人来了又走,当地最有声望和实力的依然是他们这些豪族。只是时过境迁,北方日子逐渐太平,朝廷逐渐解除掉他们豪族的特权,几十年慢慢下来,不复当年督主的威风。
  张氏家主张鹤袖着双手坐在堂上,面色微沉。四处都是侍立的貌美侍女。待客的席面已经都准备好了,就等客人前来。
  张鹤正妻杜氏过了会派人过来问镇南将军夫妇要什么时候来,她好令人掐着时间上菜。
  “谁知道他们甚么时候来,而且不必那么精细,这些白虏哪里吃得出来味道!”张鹤沉脸道。他说着眼前又浮现那个着宽衣大袍,手持塵尾的少年来。
  “张公自认可有百万兵马?可自认有百人子嗣,或者说张公自认儿女亲家可完全托付耶?”
  少年郎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叫他心急上火,坐立不安。他问的那些话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反而杨隐之手持塵尾,将他老脸通红坐立不安的模样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世伯愿意,小侄愿意为世伯解忧。”
  他还记得那个少年俯身的动作格外优雅,如同仙鹤。
  张鹤长长吐出口气来,压下心中的火气,过了会,有人来禀告,“郎主,镇南将军夫妇来了!”
  张鹤闻言,立刻从坐床上起来,他伸手整了整帽子,将衣袖上的褶皱抚平,看上去十分妥当了,对家仆开口,“请娘子出来!”
  清漪坐在马车里头,只觉得车身有些许颠簸,过了好会外头禀告,“娘子,已经到了。”她嗯了一声,就有人从外头将车廉打起来。火光照了进来,她伸出手去,兰芝立刻搀扶住她下车。
  清漪抬头,看见中门大开,燎火的橘红火光从门内传出。不由得吃了一惊。中门除非有要客来,不然就算是主人出入也一般是开两边的门。看来张鹤还真是花费了许多力气。
  慕容定翻身下马,走在前面,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看清漪。清漪微微点头走在他身后。
  两人一入门就见到站在庭中的张鹤夫妇。张鹤以前和杨劭诸多来往,清漪有时候也见过一两面,不过那会杨劭是想要撮合自己另外一个女儿和张鹤儿子的婚事。
  张鹤和杜氏见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带着个年少女子走进来,知道就是镇南将军夫妇了。那男人着鲜卑人圆领短骻袍,脚上蹬鹿皮靴,一头乌发只是照着鲜卑人的习惯梳了半边上去,还有半边头发披散在肩头上。
  慕容定手指上戴着个指环,明晃晃表露着他的身份。
  他见着张鹤夫妇趋步赶来,停住了脚,面带笑容,“张公安好。”
  清漪一旁听到,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下。她抬眼看向张鹤,张鹤面不改色,身边的杜氏也是笑意盈盈的。
  “老早听闻镇南将军威名,一直想要拜见将军,只是苦于无门求见,如今终于将将军盼来了。”张鹤道,脸不红气也不喘。两只眼睛里还真的冒出了对慕容定的仰慕之情。
  清漪见到心下暗暗佩服张鹤的本事,这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非常人所及,简直叫她佩服的五体投地。
  慕容定听了顿时来了兴致,“哦?不知道张公何时听到我的威名了?”
  张鹤一呆,就连身边的杜氏也是微微一怔。旋即他满脸的仰慕之情都快要冒出来了,“自然听过不少,将军之前跟随大丞相东征西讨,和蠕蠕征战几场,建功无数,就算在下偏居一偶也有所耳闻。”
  慕容定一听就笑了,“我和蠕蠕人的确打过几次,不过和朝廷打的更多些。而且我在洛阳其实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有人来拜见,我还是会接见的。张公莫不是在洛阳遇到了甚么恶奴,或者是和我有恩怨的人,才故意说那些话?张公和我说说,我必定会严惩不贷。”
  清漪脸颊在火光下越发绯红了,她看着张鹤和杜氏目瞪口呆的模样,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张鹤说的这番话,都听得出来是客套话。慕容定竟然还较真了起来!
  她等了好会,觉得差不多了,出来打圆场,“我们夫妇初到宝地,还有许多要张公和杜娘子照顾。”
  慕容定张口还要说什么,清漪微微摇了摇头。
  “这便是侄女吧?”张鹤满脸慈祥的看向清漪。
  杜氏会意,“这可好,天色不早了,还请镇南将军快些上堂吧,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也请杨娘子和老妇到内堂去。”
  清漪闻言瞥了慕容定一眼,慕容定眨眨眼,有些不舍。不过他也明白汉人和鲜卑人规矩不同,只好眼巴巴的瞧着清漪跟着杜氏走了。
  张鹤请慕容定进了屋子,屋子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人入座之后,丝竹大作,端上美味佳肴来。
  有酒肉吃,慕容定自然不会和张鹤客气,他喝酒和喝水似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几次张鹤想要开口,见到慕容定嘴里嚼着肉不好开口。
  过了会终于见着慕容定嘴里有半点的空闲,张鹤斟酌着开口,“将军北上,路过此地。不知是不是有何大事?”
  那粮食给,他是会给,可是就这么直喇喇的给了,他肉痛的厉害。不禁想要从这不知事的白虏身上,获取更多的消息。
  慕容定一听,半边眉毛挑的老高。他面上似笑非笑,看向张鹤的目光也有了几分探究。张鹤心下一沉大叫不好,起先他见慕容定似乎只是个寻常武人,也就这么问了,现在看来,自己失误了。
  慕容定缓缓的喝了杯酒,酒水不似外头喝到的那么浑浊,也不知滤过了多少次,喝在嘴里很是醇厚。慕容定觉得这趟来张鹤这里算是来对了,至少这好酒好肉的,他还真是喜欢。想着娇妻还在杜氏那边,他眯了眯眼。
  嗯嗯,宁宁也应该和他一样用的很不错吧?
  “不知张公可知晓眼下洛阳形势如何?”慕容定摩挲着酒杯的杯身,状若无意。
  “这……”张鹤面露尴尬,“在下只知道大丞相之子前去洛阳……”
  慕容定面露不屑,直说就是了,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那么张公可知道,段兰已经攻破了洛阳,皇帝已经成了其阶下囚之事?”慕容定给自己斟酒,笑着斜睨张鹤。
  张鹤额头上立刻豆大的汗珠子冒了出来,他知道段兰来者不善,但没想到段兰还真的敢俘虏了皇帝!
  慕容定窥见张鹤眼底飞快闪过的一道讶色,嘴角勾了勾,很快那抹笑容消散无形。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摇晃尾巴,尾巴毛一晃一晃,“来啊,一起洗澡玩啊~”
  清漪小兔几一兔爪按住狼嘴,恼羞成怒: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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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嫉妒

  张鹤持着酒杯,呆坐在席位上, 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上党郡离洛阳千里迢迢, 就算有心,洛阳来的消息也不会及时的送到。他双眼对上慕容定在灯光下闪烁着绿光的眼睛, 浑身刹那冰凉,好似三九寒天里有人对准他的后脑就一桶冰水灌了下来。心底里生出寒气, 顺着脊椎四处游窜在经脉中。
  “张公?”慕容定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瞧着里头鲜红如血的西域葡萄酒在瓷白的酒杯晃动。
  张鹤猛然醒悟, 心底那残留的丝丝侥幸瞬间灰飞烟灭。他脸上摆出笑容来, “原来如此,那么眼下段兰已经攻破洛阳, 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慕容定眼光流沔, 嘴角勾出个浅浅的, 意味不明的笑来, “有何打算?张公不妨猜猜看?”
  张鹤脸上一僵,连连摆着双手, “将军莫要拿老叟开玩笑了,老叟已经出世这么久,早不知道形势如何,何况将军少年英雄, 哪里是老叟能猜到的?”
  “张公实在是太客气了。”慕容定笑的开怀,他将杯中的葡萄酒一口仰尽,而后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小刀去割肉吃。
  张鹤脸色变幻,慕容定坐在那里只顾吃肉, 不去看张鹤的脸色。过了好会,张鹤试探也似的开口,“慕容将军,我有一个女儿,薄有姿色,我愿意将她许给将军。”
  慕容定手顿了一下,他颇有些奇怪的抬起头来,“我有妻子了。”
  “……”张鹤喉咙被慕容定这话哽了一下。杨家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张鹤心知肚明。但年和杨劭的那些所谓的交情,不过是官场上的来往罢了,锦上添花而已,想要雪中送炭那是痴心妄想。他想着自家女儿有他这个父亲,难道还比不上杨六娘那个孤女?她父亲已经丧命,弟弟还没有长成,就算被他女儿挤兑下来,也是理所当然。谁知道慕容定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张鹤面色难看起来,退而求其次,“是替将军和杨娘子持帚。”
  慕容定颇有些奇怪,“我家不缺仆妇。”
  张鹤脸上涨红,不知慕容定是真蠢还是装傻。此刻内堂之上,清漪和杜氏言笑晏晏,她以前曾经和杜氏见过,虽然时隔这么久,杜氏根本记不得清漪长什么样了,但还是不停的找话说。
  清漪抿了一口米酒,她笑看杜氏,“我记得杜娘子的大郎君曾经和我家一个妹妹定亲,不知大郎君眼下如何了?”
  杜氏面露几分尴尬,脸上的笑都有几分牵强,“这……大郎君现在正在外地做官,已经娶妻了。”
  清漪一愣,而后笑容依旧,“也是应当的。”
  杜氏连忙道,“四娘许久不见,今日见面,我都险些有些认不出来了。”
  清漪手指轻按在案几上,“我也有许久没有见到杜娘子了,娘子比以前风采更盛。”
  两人一来一往,口里说的都是客套话,杜氏看了清漪几眼,清漪着已婚妇人的打扮,眉目婉约,双眼里眼波盈盈,似有春波浮动。还是当年那一副妍丽的模样,杜氏心下奇怪,当年杨劭可是将这个女儿许配给宗室的,怎么和慕容定搭上了。
  杜氏一面上下打量清漪,一面心下疑窦众生。她正想要开口和清漪说话,她的贴身侍女悄悄上来,在她耳边轻语了两句。杜氏刹那勃然变色,她又惊又怒,瞪向侍女,“此言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娘子。”
  清漪看到杜氏变了脸色,她垂下眼来,一脸若无其事的喝酒。张家准备的酒水还是很不错的,饭菜卖相也算是不错,过来吃吃喝喝倒是一件不错的选择。
  杜氏那边心慌意乱的挥退侍女,她抬头看向清漪,见到清漪只是垂首,低头喝酒吃菜,半点都不言语。
  她扶住案几,想要说些什么,口张开了些许,却又说不出口。杜氏在心里把张鹤骂了个满头狗血。
  杜氏再看了清漪好几回,清漪完全不在意场面冷下来,杜氏不说话,她也跟着不说。只是偶尔抬眼伺瞥杜氏几回,在杜氏以为她要开口的时候,又低头吃菜。
  杜氏按捺不住了,“杨娘子可曾给将军纳妾?”
  “嗯?”清漪眉头一皱,她过了会神情似笑非笑,“杜娘子好端端的问起这个作甚?”
  杜氏都开口了,自然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家那个老头子,竟然想着要把我的女儿给镇南将军做妾!”
  清漪吃了一惊,她脸上原先的不在意刹那褪去,坐直身子,“怎么回事?”
  嗓音冰冷,听得人浑身发寒。
  “恐怕是我家那老头见着将军气势正盛,想要占好处。”杜氏急的直哭,当着清漪的面,连长辈的脸面都不维持了。泪珠子掉下来,将脸上的妆给弄花了。
  哭了两声,杜氏抬头看了一眼清漪,见清漪青着个脸,立刻叫人去吧女儿叫来,不多时,清漪就见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走来。那少女年岁和清涴差不多大,可能之前已经有人将父亲想要把她许配出去做妾的消息告诉她了,她满脸惊慌失措。
  见着杜氏,连下跪行礼都顾不上,直接叫了一声“阿娘!”然后扑入杜氏怀中。
  清漪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抱头大哭,冷着脸不发一言。
  过了好会,她见着杜氏和女儿哭的有些没完没了,“杜娘子如果想要扭转形势,哭又有甚么用?马上去和张公说啊?”
  杜氏抬首满脸诧异盯着清漪,她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个音节来。原本想着,要是眼前女子勃然大怒,找去自己夫君那里大闹,到时候那个老头子肯定不好拉下脸来和个女子计较,到时候女儿被许配给人做妾之事,自然搁置在一旁。到时候名声损的也是杨氏的,和她家还有她的宝贝女儿半点关系都没有。
  谁知道现在杨氏竟然要她自己去和老头子说清楚?不是说洛阳里头女人好妒成风,尤其鲜卑人家正妻,根本就看不得夫君亲近别的女人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
  清漪看着这对一个傻呆呆的,另外一个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母女。不悦的皱皱眉头,“此处乃是娘子治下之地,娘子前去找张公乃是理所应当,难不成真要看小娘子持帚立于庭中不可?”
  杜氏张嘴,眼睛盯着清漪半晌话都说不出来,她双目死死盯着清漪,那模样好似在问:你不去吗?
  “阿娘,我怕,阿娘,我不要给镇南将军做妾!”张女自幼被父母宠坏了,乍一听说阿爷要把她许配出去做妾,又惊又恐,和受到惊吓的幼兽似得,双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袖子。哭的红肿的眼睛更是瞪着在那里坐着的清漪。
  不敢向父亲撒的火气,这会一股脑的全往清漪身上倒了。
  清漪见状,不由得一笑,“以往听说张公家风严谨,今日见到小娘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初次见面,双目瞪人,我和小娘子可曾有积怨?或者说小娘子手上有我甚么罪状,等着将我一网打尽?”
  杜氏惊呼一声捂住女儿双眼,将女儿护在身后,护犊护的厉害。
  清漪见着杜氏那生怕自己伤着张女的模样,脸上冷笑越发浓厚,杜氏满脸尴尬,心下更是觉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本想要用杨氏的名声来换取女儿的安宁。没有想到杨氏竟然要她自个去和老头说去,三言两句就将女儿撩拨的怒火中烧。
  想起自家以前和杨家女定下的亲事,杜氏不免有些庆幸:这样的新妇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也不会看人眼色。要是真的娶进门来,恐怕还不得把婆母给气死。姐姐如此,恐怕妹妹也没好到哪里去。幸好叫儿子另娶高门之女。不知道杨氏的阿家是不是被媳妇压的抬不起头来,竟然管不住她。
  杜氏心中思绪转了好几个圈,清漪见杜氏盯着自己发呆,脸上的冷笑渐渐淡下来,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着这对母女。
  杜氏被她那锐利的目光一钉,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杨娘子,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计较。”说着,杜氏又抹起了眼泪,“这孩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养到这么大,恨不得捧在手上。如今那老头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所以杜娘子赶紧去找张公,若是还不去,那就真的晚了。”清漪满脸真诚,看的杜氏险些缓不过气来。
  面前女子油盐不进,自己偏偏拿她无可奈何。若是再不去,恐怕就定下了。
  杜氏拉起女儿,急急向外走去。走的脚下生风,清漪在西面上冷眼看着,不发一言。
  过了许久,杜氏才赶过来,清漪见她首饰衣裳都换了,面颊上胭脂浓厚,似乎要掩盖住真正的脸色。
  再次来杜氏也没有了招待客人的心思,只是碍于脸面,还要和清漪打交道。
  过了会前头来人,说是慕容定要走了,派人来接清漪回去。
  清漪起身告辞,杜氏相送。
  慕容定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只见他颇有兴致的瞥了张鹤几眼,张鹤脸上和衣冠倒是没有什么,不过脖颈上衣襟尽处有一道几乎快要忽略不见的血痕。
  “两位娘子来了。”有人提醒道,慕容定看去,见着清漪款款而来,身边跟着杜氏,杜氏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叨扰多时,我也该回去了。多谢张公招待。”慕容定道。
  “将军路上小心。”张鹤一拜。
  慕容定学着张鹤的模样,也给他拜了拜,过了会,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量道,“张公也要小心,脖子记得上药。”
  说罢,他又像个没事人似得,挺起腰杆来,冲清漪笑。
  清漪径直上了马车,等到了扎营的地方。清漪下了车直奔大帐,慕容定跟在后头,见到她满脸疲惫的坐在虎皮褥子上,从背后抱住她,“怎么了,看你一脸疲惫的。和张鹤的女人吵架了?”
  清漪浑身上下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上,“你看出来了?”
  “你生气的时候,哪怕礼数再周全,也会露出些许不对劲来。我都看了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慕容定抚住她的手臂,“那个杜氏给你脸看了?”
  清漪迟疑了一下,照着慕容定瑕疵必报的性子,只要她点点头。慕容定才不管什么张鹤李鹤的,能把杜氏给掀翻了。
  “哎,也不是。说来还是做父母的用心良苦。”清漪把杜氏和张女的那件事剪掉些许说给慕容定听,“女孩子是吓着了,不知道怎么办。杜娘子估计是怕张鹤,不敢到前头去,所以指望着我出头。”
  慕容定听后冷笑两声,“杜氏怕张鹤?你是没见着张鹤离席之后,浑身上下都换了,而且脖子上头一道血印,拿着衣襟使劲儿遮,还露出个头在外头。”
  慕容定说着满肚子坏水开始冒泡泡了,“这夫妇两个,没有一个是好心的。”
  “他们要是好心,这会早真到山里出家去了。”清漪打断他,她在他的怀里抬起头,“你还想要找他们借粮,可别乱来。”
  话语刚落,慕容定就低下头来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这么为我着想?”
  清漪推他,“你还没漱口呢!”
  慕容定悻悻的放开她,瞧着她拿着帕子擦嘴,他咕咚一下躺倒在床上,双臂枕在脑后,“这个你放心,在粮食拿到手之前,我是不会和他们撕破脸的。”
  清漪才发下心来,又听他说,“我会在走了之后给他们找点乐子的。”
  *
  张鹤联合了当地几家世族豪门给慕容定准备了军粮。万把人的口粮,不是张家一家就能出的出来,必须有人穿线带头,让其他人也出份子。
  慕容定和这些人谈笑甚欢,甚至慕容定还给在场人写了借据。一车车的粮食运回营地里头,看的人眼热肚烫。
  有了粮食,心也跟着落到了肚子里头,不怕这个冬日熬不过来了。
  慕容定收了军粮,又呆了两日,接着北上。至于他走后两三日,杜氏和女儿乘车出行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猛兽,吓得翻了车,人从车里头滚出来,狼狈不堪。这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走了一个来月,终于在肆州和慕容谐会和。
  到肆州的那日,下了大雪。怒号的风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清漪一到城门,就被人安排去了事先准备好了的宅邸。
  外头风雪太大,清漪披着厚厚的皮裘,将浑身上下罩的密不透风。就这样,脚底还是感觉到一股凉意透过厚厚的靴帮子透了过来。
  一进屋子,松香的芬芳铺面而来。炉子里头燃着松木炭,热气如同浪潮对着人劈头盖脸的罩下来。外头狐裘上的雪粒子立刻融化成了水。
  清漪脱去身上的狐裘,露出一张冻得苍白的小脸来。这地方可要比上党郡可冷多了,越往北越冷,北方的冷如同锋利的刀,寒风吹来恨不得一刀就捅到骨子里头去。
  兰芝也是冻得直哆嗦,坐在火炉边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只好眼睁睁瞧着其他侍女过来替清漪更衣换鞋。
  两人一碗滚烫的姜汤喝下肚子,才缓过劲来。
  兰芝给坐在清漪旁边,嘴唇直哆嗦,“太冷了,不知道郎主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清漪听到这话,往门边看了一眼。慕容定才到肆州,就马不停蹄的去了慕容谐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在怀朔镇呆了那么久,哪怕不适应也得适应了。我听他说草原上比这里还要更恶劣,冬天里风雪连天,直接把牧民的牛羊全部冻死。”
  兰芝听得直吐舌头,“这么惨啊。”
  “嗯。”清漪点点头,她伸出手在火炉上暖了暖,过了好会,才觉得双手被暖的热了。她看了看门口,“也不知道他甚么时候才回来。”
  “都说小别胜新婚,奴婢看这话一点都不假。”兰芝笑的暧昧,她笑嘻嘻的挪到清漪身边,“六娘子和郎主都重逢这么久了,还是和新婚的人一样呢。不对就算是新婚的人,都没有六娘子和郎主这样郎情妾意的。奴婢听说护军将军的那位大郎君和他家娘子几乎互不相问,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兰芝说到这里,话语里都带了几分的神气。
  “……”清漪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排斥来自段朱娥的消息。
  慕容定到了晚间才回来,一回来就和清漪两人一同去见了慕容谐。一段日子没见,见到慕容谐,清漪小小的吃了一惊。慕容谐以前和慕容定一样,生的也较为洁白,慕容家的人似乎是天生的肌肤白皙,身材修长。可是眼前的慕容谐肌肤成了淡淡的蜜色,也瘦了些许。慕容谐身旁坐着慕容延慕容弘还有慕容烈几个儿子。
  四周扫视一圈,只有她一个女人。
  慕容谐见到清漪,脸上的刚毅之色稍稍缓了下来,“四娘来了。”
  “见过阿叔。”清漪规规矩矩的给慕容谐行礼。
  慕容谐伸出手来,“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说着,他看向慕容定,目光里颇为责怪,“说起来,这事我还要怪六藏。行军途中颇为辛苦,你受苦了。”
  “阿叔哪里的话,何况原本也事出紧急,儿怎么可能觉得辛苦呢。”清漪低头道。
  慕容谐点了点头,慕容延坐在一旁,小心的盯着清漪看。
  “坐着吧。”慕容谐说道,慕容定身边已经摆上了一个食案还有坐席,清漪道谢之后,在慕容定身边坐下来。
  这场是家宴,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慕容谐说了两句话之后,领头用匕首割羊腿上的肉,吃了一会,他看向慕容定,“六藏,你阿娘还有婶母都安排好了?”
  “嗯,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我之前怕她们留在沔州不安全,所以吩咐人,只要阿娘身体好了,就带着她们北上。”
  慕容谐听了连连点头,“这样最好,毕竟南边实在是不太平。在我们身边看着也好。”
  慕容弘和慕容烈低下头去,垂下的睫毛掩去眼中意味深长的目光。
  慕容定瞧上去也不甚在意,“阿叔说的甚是,”他迟疑了一下,“阿叔,我得到消息,说是段兰带着皇帝北上晋阳了,这你看……”
  慕容谐陷入一片沉思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清漪看了旁边一圈,发现几乎没有人动箸,一心一意等着慕容谐开口,她默默的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慕容定听到那轻微的声响,拿起匕首从烤的金黄,油光亮闪闪的羊腿上割下一大块肉,细心的顺着肉的纹理切割好,沾上蜂蜜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
  刹那间,除去慕容谐之外,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落到了慕容定和清漪身上。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个还没娶妻,看的眼热不已。慕容延虽然娶妻,可妻子和他相敬如冰,哪怕知道母亲和朱娥出逃,他也只是问贺楼氏,没有过问朱娥。
  他见着慕容定旁若无人的给清漪切肉,心头涌出一阵淡淡的酸涩。这酸涩在心头拂过,很快消弭无形。
  “他气势正盛,我们也不好和他直面交锋,”慕容谐想到了什么,嘴角扯了扯,“大丞相的确是个枭雄,死在一个傻子手里可惜了。他的儿子和他又不一样,阿爷如虎,儿如莽夫。”
  “阿爷,段兰此人有勇无谋。”慕容延严肃起面容,“尤其此人还长了獠牙,鲁莽无知,和他的阿爷完全没有多少相似之处。给大丞相做事,是因为我们两家是亲戚,大丞相也有实力,可是段兰他……”
  慕容延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他是真傻子吗?”慕容谐看过去,直接把慕容延看的低下头去,慕容谐目光深沉,“段兰不蠢,他的话,不要轻举妄动。”
  慕容延悻悻的,慕容谐睨他,“六拔你还年轻,有些人不能看他表面如何,现在我们还没到和他撕破脸的时候。脸上还是要做全的。”
  “好吧,此事暂时到此为止。我们一家已经许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顿饭了。”慕容谐道。
  他话语才落,慕容延立刻提醒,“阿爷,阿娘还没来。”
  慕容谐不耐的皱起眉头,“你阿娘的那个性子,只要见着我在,就恨不得给我闹出点事来。”
  慕容延听后颇为不甘的低下头来,气的狠了,侧过首,趁着慕容谐没有注意,狠狠剐了慕容定一眼。
  那一眼被清漪捕捉到,她有些惊讶的望着他。慕容延见她看过来,楞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抹像是讨好,又像安抚的笑。
  慕容定坐直了身子,直接从中切断了慕容延投向清漪的视线。
  “婶母是和阿娘一块的,过段时日应该就能见到了。”慕容定笑着迎着慕容延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隐隐有挑衅跳动。
  兄弟两人之间火药味四处蔓延开来,一点即燃。
  “呵。”慕容延扯了扯嘴角,别开脸。
  慕容定回过头来,割下一大块的肉来,放到清漪面前。清漪瞧着面前那么大的一块肉,默默吞了一口口水。她抓起匕首将羊肉分成小块,给慕容定送到盘子里头去,慕容定颇有些意外的乜了她一眼。
  清漪笑的甜甜的,“方才夫君替我割肉,这次我替夫君分肉。”她嗓音娇柔,如黄鹂出谷。在场的人个个耳目灵敏,哪怕压低了声量,还是被听了个正着。
  慕容谐见着小辈在眼皮子下头如此恩爱,低下头去只当没看着。年轻小夫妻恩爱是好事,他干嘛去做那个讨厌人。
  一顿饭吃完。慕容谐也没有留下他们继续商议要事。清漪和慕容谐回到暂时居住的院子里。
  清漪有饭后散步的习惯,但是外面风雪肆狂,清漪只好和慕容定留在房内,她持笔写了幅字之后,慕容定从后面拥过来。
  “天晚了,睡吧。”
  清漪有些奇怪,“还没过一个时辰呢?”
  “我明日要去视察军营,要早早起身,所以现在就晚了。”慕容定蹭了蹭她的脸颊,话语里竟然是不留半分置喙的余地。
  清漪不知道他这会发什么脾气,叫兰芝让侍女送热水进来服侍两人洗漱。洗漱才躺在床上,慕容定就压了过来,他热情万分,急不可耐。清漪根本扛不住他,年轻的男人如同一头精力充沛的雄狮,热情满满,体力更是叫人生畏。清漪不知道被他换了几个姿势,折腾的都哭了。
  “我真的不行了!”清漪坐在他怀中,红了鼻头,她眼里积蓄着两汪泪,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都变得格外不真切起来。
  慕容定狠狠的顶了她一下,听到她哭泣也似的叫声,终于停了下来。他在她俯首潮湿温暖的发间喘息了许久,汗珠垂在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汗珠就落到了她瓷白的肌肤上。
  “他在看你。”慕容定道。
  “甚么?”清漪察觉到他终于完事了,喜极而泣,她小声的问。她动了动,觉得身上滑腻的难受,想要挣开他的双臂,去清洗一下,谁知他双臂一绞,就将她锁在怀里。
  “他在看你,六拔那个家伙,竟然敢看你!”慕容定咬牙切齿,“非得哪天教训他不可!”
  “啊?”清漪这才反应过来,慕容定说的是慕容延?
  这家伙竟然好妒到这种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重重拍在地上:我的兔几就是我的兔几,谁也不准抢!
  清漪小兔几毛绒绒兔爪里伸出爪子来:这头笨狼谁也不准和本兔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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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戒指

  韩氏和贺楼氏带着朱娥出现在肆州的城门下,很快就有人禀告给了慕容谐和慕容定。慕容谐知道的时候, 当着众人的面, 一张老脸下竟然浮现出些许少年人脸上才会出现的红晕。四周儿子和僚属一脸的心知肚明,慕容谐部下见状劝道, “既然夫人来了,将军何不亲自去接?也好让夫人和将军一同团圆。”
  慕容谐咳嗽了一声, “不用了,还是叫人去接吧, 毕竟眼下大事当头,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罢,他真的指定了两个副将去接人。转头继续和众人商量起要事来。
  慕容延抬眼瞥了慕容定一眼, 慕容定察觉到他的目光, 回首来, 直接迎着慕容延的目光看过去。他头歪了歪, 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目光嚣张至极,看的慕容延怒火中烧。此时, 慕容谐的僚属正在慕容谐面前展开一幅地图。慕容定目光垂下来,直接去看那地图去了。将慕容延丢在一旁,慕容延狠狠喘了几口气,才将心中的愤懑给压下去。
  韩氏和贺楼氏出现在城门处, 慕容谐派人将两人还有朱娥给接回去。来人待韩氏十分用心,似乎这位才是真正的夫人似得。韩氏也不谦让,傲然领受。看的贺楼氏痛恨不已。朱娥在车上显得有几分无精打采,她路上受了些苦。在车里头听到动静, 撩开车廉看,就见着外面集聚着一群人。
  “夫人、夫人冷静!”
  “你放开我,这个老寡妇真是太不要脸了,一路上说我吃她儿子的,穿她儿子的。这会凭甚么她先走?!”
  “夫人不要做傻事!”
  一声高声尖叫过后,马嘶鸣不已,朱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贺楼氏的惨叫。
  “啊——!”
  朱娥这下脑子里头的迷糊都被这声惨叫给吓清醒了,自个跳下车,扒开人堆进去,就见着贺楼氏抱住腿在结冰的地面上大叫。
  方才贺楼氏要拉住韩氏的马,众人去拦,结果贺楼氏自个一不小心踩到没有被铲除干净的冰块,重重摔倒在地上,一条腿摔的很厉害,疼的满地打滚。
  原本毫无动静的马车终于有了动静,车廉从里头被人掀开。露出韩氏略带疲惫的脸来,哪怕路上受了点苦,也依然风姿绰约。
  她盯着地上大声叫喊翻滚的贺楼氏,眉头皱了皱,她看向四周,喝道,“还看着作甚?抬起来找医官啊!”
  众人原本惶惶如同无头苍蝇,听到韩氏这句,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找来担架,七手八脚的将贺楼氏抬上担架,送到另外一辆马车里。
  韩氏的目光在场扫过了一圈,落到朱娥头上,“你阿家已经去了,你怎么还呆着?”她蹙眉沉声发问,威严十足。
  朱娥这段日子和贺楼氏一道被她压制的有些厉害,以前还颇为看不起她,现在却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听到这话,连忙转过身追上去,心里嘟囔着又不是她什么人竟然还对她发号施令。嘟囔着想起了段兰。
  刹那间,朱娥的眼睛都亮了。这位兄长虽然和她同父异母,可最是疼爱她,到时候他回晋阳,她就要这位阿兄给她撑腰,到时候韩氏还不得乖乖的给她老实下来。
  她想的开心,不知不觉的就跟上了贺楼氏的车,和贺楼氏坐到了一块。贺楼氏疼的脸色煞白,见着儿媳眼光飘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顿时气急,伸手就打了她一下,“你又在干甚么!我都疼成这样了,你竟然还敢走神?”
  朱娥被疼的直呲牙,她向后退开一步,瞪着疼的满脸扭曲的贺楼氏,“又不是我叫你摔倒的!再说了,我不是在这里么,你打我作甚!?”
  贺楼氏气得魂都要出窍,想要过来教训朱娥,偏偏一条腿动不了。朱娥气的涨红了脸,瞪圆了眼睛,“我阿爷是不在了,可我还有阿兄呢。你这么对我,小心我告到我阿兄那里去,到时候谁也不好过!”
  “你!”贺楼氏双目几乎要凸出眶外,狰狞可怖。她喘息了好几声,躺在那里,喉咙和破风箱一样赫赫的喘息。
  朱娥见着贺楼氏死死盯着自己,心下一阵害怕,后悔不该看热闹过去被韩氏抓了差。这个面目可憎的疯婆子,难怪慕容将军这么多年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清漪已经得到了韩氏回来的消息,她早早令人将门前道路的积雪清扫干净,甚至连下头的结冰都一块铲除。她带着人迎接韩氏,韩氏的车马很快来了,车停下之后,韩氏自己掀开车廉,见到站在外面的清漪,她愣了愣,而后低下头来轻轻念了声佛号。
  “还好,你没事。”
  她对清漪伸出手臂来,清漪扶住她,搀扶着她从马车上下来。
  “六藏派出去的那些人,该赏。”韩氏道,“终于赶在段兰破城之前把你给救出来了。”
  “阿家说的对,若不是那些侠士,我这会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清漪垂下眼眸来。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她也听说了,段兰行事毫无顾忌,洛阳几乎都要成个空城了,皇帝本人都已经做了俘虏,更何况其他宗室?
  清漪睫毛轻轻动了几下。
  “掳掠你的那人是谁?”韩氏转头看她。
  清漪慌忙低下头来,不敢看她,“……这个儿也不太清楚。”
  韩氏见她低头,脚步停顿了一下,过了会,她转过头去,“罢了,能平安回来就好。”
  进了屋子,清漪让侍女给韩氏脱去身上那厚重的披风,将暖炉等暖身的东西拿上来。韩氏拿着手炉,靠坐在床上,脸色缓了缓。这一路上的车马颠簸,简直叫人苦不堪言。幸好到了肆州,勉强能好过些。
  清漪小心的坐在一旁,担心韩氏还会再问起当时她被掳走的事来。等了半天,都没有听到韩氏说话,抬起头来,见着韩氏半阖着眼,要睡不睡的样子。
  过了会,韩氏开口了,“这段日子六藏做了甚么事?这孩子脾气倔,又不怎么爱听的进去别人的劝说,这段时间你也过得很辛苦吧?”
  “儿不敢称辛苦。”清漪思索了一下,将路上慕容定在上党郡向豪族借粮的事大致给韩氏说了一下。
  韩氏听了,颇有些惊讶的瞥了清漪一眼。
  “这主意,是你说给六藏听的?”韩氏问。
  清漪迟疑了下,“他那时说军中快要缺粮,已经不能指望从朝廷那里拿到粮食,所以儿才……”
  韩氏抚掌大笑,“孩子,你还做对了!”
  韩氏原本苍白的脸因为这大笑起了些许红晕,她笑完了,眼底还留有笑意,“当年六藏娶你是娶对了。我说那些鲜卑女人有甚么好?家里的确有个得势的阿爷是没错,可是性情摆在那里,说好听点是说话直,说难听点的,那就是蠢。只图一时快活,不顾日后死活。这种女人娶回来装点门面,我都觉得寒碜。”
  “花还没有百日红呢,谁知道将来会有甚么事?”韩氏靠在隐囊上。
  清漪瞥了一眼韩氏,韩氏因为和慕容谐那回事,在外的名声一直不怎么好,不过韩氏自己完全不在意。嘴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才不会管别人怎么说。
  “好了,我这儿暂时也用不着你。你这一路上也很辛苦。先去休息。”韩氏说着想了想,“另外让人给贺楼夫人送些续骨的药去,她不小心摔着腿,依我看她那条腿是有些悬了。到时候你派人送过去,也不算失礼。”
  说完,韩氏秀气的打了个小哈欠。
  清漪见韩氏满脸的疲惫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告退出来。她令人准备了续骨的膏药令人送到贺楼氏那里。
  晚间慕容定回来,全家聚在一块吃了顿饭。慕容定面色红亮,心情非常好,“阿娘可回来了,路上一切都还好?没有霄小不长眼睛给阿娘难看吧?”
  “你还说。”韩氏坐在上头,想起什么事来,“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豫州刺史给怎么样了?”韩氏路过豫州的时候,城中慌乱的不得了,盗贼横行,保护她们一行人的卫士呵斥那些意图抢劫她们的强盗,一时嘴快说出了慕容定的名号。霎时,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强盗们纷纷抱头鼠窜逃的飞快。
  清漪听到韩氏这话,也不由得看向慕容定,将慕容定上下打量了一下。韩氏也含笑看过来。
  慕容定被母亲还有妻子看的心里发虚,他伸手摸摸鼻子,眉梢扬了扬,“也没有甚么事,不过是我把豫州刺史那个家伙给杀了。当着众人的面,砍了。”慕容定说着抬起手来,轻轻做了个刀起手落的姿势。
  清漪顿时觉得脖子上一片冰凉,捂住了脖颈,“怎么把人给砍了?”
  慕容定满脸无辜,摊开手来,“这可怪不得我!我当年在寿春的时候,就和这个劳什子的刺史合不来,还别说他向朝廷参了我一本。给大丞相现成的理由把我丢在一旁了。”
  “我带兵路过豫州的时候,这贺望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读书读傻了,跳出来说我是反贼,要我交出兵权,不然就将我斩于马下。”慕容定说起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似乎又想起了当时叫他嘀笑皆非的场面。
  “我当时就乐了,阿娘和宁宁不知道,这家伙还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和这个傻子有甚么话好说的。正好我还欠只儆猴的鸡,当着他那属官的面,直接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事后我叫人把他的头还有那些属官送回豫州城里头去,放话说我慕容定就在这里,要是有谁想要为他报仇,尽快冲我来。”
  慕容定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清漪听他说的毫不在意,“那日后呢,没有来人给他报仇?”
  “哪里啊,连他的儿子都没来一个。他白白和女人生那么多儿子了,一个两个都是窝囊废。出事的时候,没有一个能抵用。”
  韩氏听得直蹙眉头,过了好会,紧皱的眉头松开,“也罢,这刺史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找你的晦气。”
  清漪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慕容定在一旁看见,眉头轻蹙。口才张开,外头急忙跑进来一个家仆,额头鬓角上一层冰渣子,“郎主,大将军那边派人来请夫人过去。派来的马车都已经到门前了。”
  慕容谐在人前掩饰的还算不错,不过到了晚上就原型并露,忍受不了相思之苦,要来接韩氏过去相会了。
  军中没有女人,慕容谐也不是那等随便女人都能上,完全不讲究的人。慕容定自然知道这位阿叔现在如何的迫不及待,他立刻就拉长了一张脸,瞥向韩氏。
  韩氏面露□□,她眼里的盈盈笑意已经遮挡不住了。她站起身来,“你告诉来人,说我梳妆一下就和他走。”
  说罢,她款款行去,留下一道别致的背影。
  慕容定挥退家仆之后,自己胡乱拿了一张饼,卷成一团塞到嘴里去。咬了两口,慕容定看向母亲的方向,狠狠从鼻子里头,喘出两道气来,站起身跟了上去。走之前还不忘让清漪先回去,“我先送阿娘上车,你回房去。过会儿我再来。”
  清漪点点头,见着慕容定加快脚步,脚下生风似得,跟过去了。
  “他心里不喜欢阿家和将军在一块,还是怕阿家有危险,要跟去呢。”清漪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和兰芝感叹。
  “毕竟是亲生母子,而且还是年轻寡母带大的孩子,只要不伤天害理,做儿子的怎么可能真的把老母给丢到一旁不管?”
  “奴婢看,郎主这里还算不错了,至少也没有那么多的妯娌,阿家也好。至少夫人和将军如何,也不会想着折腾六娘子了。奴婢以前可听说过不少阿家把媳妇给折磨的不成人形,最后还是家翁看不过去,主持和离,让媳妇逃脱一劫的。”兰芝说着,越发觉得慕容定这里很好。
  没有难缠的婆母,妯娌之间也不必费心来往。简直不能再好了。
  正说着,慕容定从外头走进来,他浓眉上还挂着雪花。
  “回来了?”清漪站起来迎接上去,给他取下头上的圆顶帽,雪花被屋子内的热气一烘,成了水珠挂在眉毛上。他身上的皮裘也凝有水珠,慕容定借着灯光看着她替自己忙碌着,心底下生出一股暖意来。
  他伸出手臂抱住她。
  清漪一愣,有些奇怪的转过头,奈何身后的家伙贴的太紧,她想要转头都有些困难。
  “怎么了?”清漪轻声问。
  “只是觉得,有你在真好。”慕容定闷声道,他抱紧了她,心底的暖意不断上涌,快要将他整个人都暖的融开了。
  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之前心里的那些不舒服不高兴,也瞬时烟消云散。这感觉在心头聚集,他嘴微微张开。
  “我几岁的时候,没了阿爷。照着规矩,阿爷是刺史,我也可以做官,但是那会我年岁太小,根本还不到做官的时候,加上没能及时在洛阳打点,这事也就耽搁了下来。”慕容定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清漪安静下来听他说起自己的往事。
  可能因为童年过得不顺,他很少在她面前提起这些陈年往事,清漪也不会主动去问。这会听他说起来,也安静的聆听。
  “阿爷的丧事花费不少,又没了俸禄,家里过得很艰辛,那会阿娘把自己的嫁妆变卖,奴婢们能卖的也卖的差不多了。那会我虽然不大,但早就能记事了。我那会记得舅母们过来和阿娘说,她还年轻,年华正好,不要守寡,还是赶快改嫁了的好。”
  慕容定说着皱了皱眉,“我那时候听到之后,冲出来就站在阿娘面前不说话。后来舅母们来了,我就专门背着弓箭,手里拿着矛站在门口。不准舅母进去。”
  “噗,你还真是……”清漪听到他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舅母上门,你还能这样把人给挡回去?”
  慕容定也跟着笑,“那会不是怕嘛,那会就那么点大,爷娘就是天。阿爷没了,好歹还有阿娘,但要是阿娘都不是自己的了,我那会觉得自己就成没人要的野孩子了。嗯,就是那种丢在街上没人要,浑身上下脏兮兮,没饭吃,缩在角落里的那种野孩子。”
  “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清漪轻声问。
  慕容定摇了摇头,“小孩子么,想的都多。阿爷是天,阿娘是地,没了天,至少还有地撑着,可要是连地都没有了。对于那会的我来说就真的是天崩地裂,都活不下去了。”
  “……”清漪手掌覆在他在自己腹前的手上,有些心疼他。那么小的孩子,没有了父亲之后,母亲可能也会改嫁,天地皇皇,不知何处是自己的藏身之处。
  “我那会和我阿娘说,要是她改嫁了,我就拿着碗到她改嫁的那户人家面前日日讨饭去。”
  清漪险些一口口水呛在喉咙,她双目圆瞪,吃惊的望着慕容定。怎么也不敢相信慕容定真的能说出那种话来。
  “后来阿娘带我去了并州,投靠阿叔。阿叔对我好,见着我就把我抱起来,给我糖吃。待我比他自己的儿子还要好很多。”慕容定眨眨眼,“不过那里到底不是自己该呆的地方,何况贺楼氏看我不惯,后来阿娘和阿叔又……再大点我就到外头去了。”
  “在外头很苦,我都没和阿娘说过。觉着男子大丈夫顶天立地,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和个妇人似得哭唧唧。只是我还是觉得要是有个人能在个地方等我就好了。”
  慕容定脸颊都贴在她脸上,在外面打打杀杀,可他还是希望有人在等他回去,而不是随便有个地方就可以在地上睡一觉。
  他想有个人在屋子里头等他,没有个人,就他一个,清凉冷清,只是个屋子。
  清漪心头酸涩,他现在不见半点之前的威风,和个瘦了委屈的小孩,靠在她的身上,哼哼唧唧的说自己的委屈,想要她摸摸头,给块糖吃。清漪迟疑了下,等他双臂松开,她回身过去,手掌放在他头上,轻轻的揉了揉。和小时候哄弟弟一样。
  慕容定今日上半边脑袋都是蜈蚣辫,乌黑柔亮的发丝被他和黑人兄弟一样编织成很多条蜈蚣辫,然后束好。下半边头发和其他鲜卑人一样都披散下来。
  清漪揉了揉,凑近了,“这揉着有些不太好,下回你把头发都放下来,我好揉些。”
  慕容定琥珀色的眼睛眨眨,很是认真的道,“下回我试试。”
  两人对视好会,终于忍不住噗的笑出来。慕容定笑着笑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事来。
  他慌慌张张向四处看了看,“等我一下!”说完,他就跑到屋子最里头开始翻找。
  屋子里的侍女早在慕容定抱过来的时候,就都退出去了。这回屋内也只剩下他们两个。清漪站在那里等了好会,只听到里头叮叮哐哐的响,过了好会,慕容定手里捏着个金灿灿的东西走过来,他满脸含笑,看向清漪。
  手伸到她面前,“给你的。”
  清漪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楚他手里的是个戒指。这个年月,汉人并不像古装剧里头那样,女人穿耳戴戒指,相反戴耳环还有戴戒指都是外族例如鲜卑才会做的。汉女不会穿耳,更不会戴耳环这种耳饰,戒指和胡人还有鬼魂牵扯在一起,没几个会佩戴。
  “这……”清漪伸出手去,从慕容定手中接过那枚金戒指,那枚戒指一看就知道为女子做的,纤细小巧,更难得是上头阴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一看就知道从西域来的东西。
  “这是……”清漪颇有些不解的抬头,现代里男人送女人戒指意义不一般。可是现在他送她戒指是为了什么?
  “你那会不是被人掳走了么,我叫你弟弟带人去救你,我带兵北上,后来想着你要是回来了,东西都不全,多不方便,我就让人叫来商人。我挑东西的时候,就见着这个,说是鄯善那边的,我也不懂那边的事儿,只听商人说,这是鄯善那边的男女用来定下婚姻的……”
  慕容定脸颊有些红彤彤,胸腔里的心脏跳的飞快,似乎一个不慎就能跳出来。
  她喜欢吗?她会喜欢吗?
  慕容定没有丝毫把握,这几句话说出嘴,比打一场仗还要累。他偷偷看向清漪,想要从她的脸上窥探出几丝究竟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脸脆弱:所以小兔几你要好好爱我,好好宠我~
  清漪小兔几抬起兔爪揉了揉狼头

☆、第85章 酒后

  清漪低头望向他手里的那枚纤细精致的戒指,她迟疑了下, 伸手接了过来。远看觉得精致, 拿在手中近看,也是觉得精妙绝伦, 上头阴刻的花纹,丝毫不逊色于现代的机械工艺, 甚至还更胜一筹。蔓藤枝叶灵动,活气十足, 枝叶细细的枝蔓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嗯, 喜欢。”清漪将这个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她抬起手,迎着慕容定近乎狂喜的眼神看过去, 笑了笑, “好看不好看?”
  白皙嫩滑的手上, 金色的戒指格外夺目。
  慕容定咧开嘴角, 脸上在笑,眼睛在笑, 心里也在笑。慕容定恨不得就地在地上打个滚儿,或冲出去大声呼啸。
  清漪瞧着慕容定嘴角咧开的老大,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她吓了一大跳, 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一只手额贴在他的额头上,另外一只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面。过了好会,清漪松口气,“还好, 没发热。”说罢,她满脸不解的看着慕容定,慕容定双目炯炯看着她,而后一把抱起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托起来,在屋子里头转圈。
  清漪尖叫出声,尖叫声几乎都埋在他的大笑里头。
  “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坏家伙,放我下来!”清漪吓得花容无色,双手紧紧揪住他肩膀,两条手臂撑着,生怕自个从他身上掉下来。
  慕容定抱着她转了四五个圈之后才放她下来,清漪气息絮乱,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给吓得。
  他笑的和偷了腥的猫似得,得意又满足。
  “干甚么呢,突然就发疯!”清漪嗔着,举起拳头就在他的胸口捶了下。她的拳头砸在胸口软绵绵的,半点都不疼,慕容定心里和喝了蜜糖似得,甜滋滋的,暖烘烘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痛快,他抱住她,不顾她的嫌弃在她脸上亲了两下。
  “傻宁宁,我这是高兴!”慕容定笑看着清漪一脸嫌弃的擦脸,他凑上去,将她抱高,脸恨不得埋入她胸里头去。
  “这么久了,你还是头回对我这么好呢。”慕容定把脸都枕了进去,绵软香馥间,几乎恨不得自己和她永远都这样。都说温柔乡英雄冢,他宁可她做了自己的冢,宁愿她用温柔把自己埋进去。
  清漪脸颊发烫,听到这话,斜睨了他一眼,“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成亲以来,我还和你红过脸不成?”
  慕容定眯了眯眼,抬起头来,和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似得,“当然有!你不记得了吗?”
  清漪仔细回想了下,然后低头望他,“有吗?”
  “有!”慕容定脸颊似乎都要鼓起来,不过他很快转过头去,闷声闷气的,“罢了,反正都过去了,以后不能那样了。”
  说着,他看向她的手指,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那枚小巧纤细的戒指。他越看就越欢喜,过了会他把清漪的手拿过来仔细端详,看的清漪都要觉得他眼睛里要冒火了。
  “还是你戴才好看,”慕容定连连点头,“你皮肤白,肌肤细腻,戴在伸手才能显出它的好来。别人戴的话,别把戒指给撑变形就算不错了。”
  清漪虎着脸过去,“怎么,你还带算给别的女人戴?”
  “当然没有!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哪个女人想要,我和她没完!”慕容定说着,浓密的睫毛又眨了眨,“再说了,我也没有其他女人啊……”
  清漪笑出声来,她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脖子,柔声问,“真的?”
  “真的!”慕容定胸膛挺起来,他双目直视清漪,“再说了,我呆的地方,除了男人还是男人,见个女人都很不容易,我到哪里去找个女人去?”
  “你还说呢,上回你到哪里去了?我又是从哪里把你给揪出来的?”清漪嘴角泛起的笑,看的慕容定后脖子一阵冰凉,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哪里的花娘你还记得么?”修剪的尖尖的指甲戳在他的胸口上,“你给我说说看啊。”
  慕容定浑身发麻,耳朵更是嗡嗡直响,“那不是我要去的!而且我早不记得那花娘几个眼睛几个嘴巴了,我和她甚么事都没有!”
  慕容定说完抓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好似她手上有什么今天的秘密等着他去挖掘。
  “宁宁,你怎么戴在这根手指上?”慕容定仔细看了看,有些奇怪。
  “嗯?”清漪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这根手指就是成婚的时候戴的啊,”清漪笑了,然后一个个给他数,她指着小指头,“这个是子女送戒指时候戴的,这个是成婚的时候戴的,这个呢,就是纯粹觉得好看才戴的。”
  慕容定满眼迷惑,他仔细想了想,“我怎么没听说过。”
  清漪反应过来,慕容定自己就是个胡人,胡人不管男女都会戴戒指。这会应该还没有这个讲究。
  “我听西域商人说的。”清漪鼓起脸来,一脸的不容辩驳。慕容定眨眨眼,张嘴才要说什么,清漪一根手指直接抵在他的唇上,“反正就是这样,不准再问了。”
  慕容定嘿嘿一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清漪见着他这邪气十足的笑,就知道不好。她惊呼一声要跳开,慕容定哪里能让落入自己怀里的娇妻跑走,直接双臂捞住。
  “我待会叫人给我送来和你这个差不多的。”慕容定下巴抵在她胸口上,笑的暧昧又邪魅,落到清漪眼里,就只剩下欠揍。
  “嗯?”清漪呼出口气,她凑上去,贴着他的额头。
  “你刚才不是说成婚才戴的么?我那会只顾着给你买了。我自己都还没准备呢。”他沉吟两下,“这会想要找个和这个差不多的,恐怕来不及了,我明日找个金匠给我做个。和你配成一对,到时候你我成一双。”
  清漪哼哼了两声,在慕容定期待的目光中,她低下头来吻在他的额头上。
  这会她小小的宠爱他一下?
  清漪唇松开,见着慕容定闪闪亮的双目。宠爱他生出来的满足,让她抱住他的脖子,又亲了上去。
  慕容定露出个森森的笑,手臂一收,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了床榻上。将她整个儿都吃到肚子里头,来作为她宠爱自己的报答。
  第二日慕容定天不亮就起来,浑身上下都是满足。只是可怜清漪腰酸的很,她穿戴好了,过来看慕容定,慕容定已经差不多了,见着她来,眉开眼笑,对她伸出手,“怎么不好好躺着,这么早就起来了?”
  清漪任由自己靠在他身上,知道这会时辰还早,他也不急着走人,乖乖站在那里,给清漪做人形柱子。
  清漪打了个哈欠,眼角出了泪,“阿家昨日说,贺楼夫人不小心摔到了腿,叫我送药过去,我想了想,还是亲自过去看看,才算不失礼数。”
  慕容定一听到贺楼氏,脸就拉的老长,“她昨日是闹事不成,结果一脚踩到了冰,摔断了腿。要怪就怪她自己,你就别去了。”
  清漪抬眼觑他,“瞧瞧,又发小孩子脾气了?这个我也不想去,贺楼夫人又不喜欢我,我哪里想要到她哪里去看脸色,依我看,她最多就是在里头叫我快走,我人到那里站一站就可以了。”
  这话才让慕容定脸色好看点,但是依然不情愿,“我还是不想叫你去,外头的雪下了这么久,你又怕冷,要是冻出个好坏,我可心疼。”
  “我只是不想他们看你的笑话,”清漪眨了眨眼,她伸手给慕容定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只是去站会就回来,到时候谁也不能在明面上,挑咱们的错。”
  慕容定愣了下,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他拥住她,“贺楼氏那个人,觉得全天下的人都欠了她的,她要是张口说不干不净的话,你就哭。到时候阿叔回来会收拾她。”
  清漪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出这种主意,抬头看他,发现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说笑,她反应过来这可能是韩氏当年对付贺楼氏的招数。
  她想笑,拼命忍住了。
  “好,我到时候见势不妙就走。”清漪道。
  慕容定出门去了。清漪睡了个回笼觉,等到外头天光大亮,起来洗漱梳妆打扮,一切都打点妥当之后,才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到外头去。
  她怕冷怕的厉害,所以里头套着厚厚的绵袍,外面还披着狐裘。脚上都换上了保暖性更好的皮靴。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脚底有层薄薄的寒气。
  兰芝不敢耽误,生怕清漪在外头待久了就会被冻着,到了车内就塞给清漪个暖烘烘的手炉。
  兰芝坐在车廉旁,她看到外头一片雪白,皑皑白雪几乎都要将路边给围了。道路上有专人打扫,不会留雪在路面上,不然第二天会结成冰,不利于出行。但是道路旁边铲的雪都有半人高了。
  “以前洛阳下雪也不会下的这么厚,”兰芝躲在车里,拢着袖口的兔毛,瞧着天空纷纷扬扬的雪,不由得牙齿上下打架,“这得下多久,奴婢见着这雪几乎就没有停过,再过些时候,岂不是要等到屋子都塌了?”
  清漪听兰芝这么说,也看了看外头,果然见着外头雪粒子如同泼洒下来的盐,一阵一阵的。
  兰芝怕冻着她,不让多看,很快就把车廉给放下来了,寒气给隔绝在外,不多时车内暖了起来。
  慕容谐的住处和慕容定没隔着多少,车过了一个拐角就到了。
  清漪到了之后,立刻有人到贺楼氏那里禀告。
  贺楼氏嚎叫了一晚上,她那一跤摔的重,一条腿都给摔折了。医官昨夜在贺楼氏这里忙活了一宿,又是正骨又是接骨,来来回回的,贺楼氏疼的杀猪似得叫,疼的急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骂慕容谐老不休,年纪一把还和个老寡妇勾勾搭搭。骂韩氏不要脸皮,还当自己青春少女呢,是个老寡妇还衣着鲜亮整日里涂脂抹粉,想着勾搭男人。
  骂完了慕容谐和韩氏,又接着骂慕容定。骂慕容定生来克阿爷,是条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以后不得好死云云。
  贺楼氏想起这些年来丈夫不亲近,嘴里越来越没有忌讳。听得医官是额头上冷汗珠子直冒。他们只管看病,可不想一脚陷到豪门大宅里头这些**里头去。过了会有人告诉这些医官们,将军说夫人疼的太厉害不如开些安神药,也好叫她轻松一些。
  可惜这接骨,病人不能昏死过去的,医官硬着头皮一点点接骨好,下手比之前重了些。疼的贺楼氏虚汗直冒,也顾不上骂人了,所有的人才松口气。
  天光大亮,贺楼氏脸色苍白如纸,躺在床榻上,衣食起居都要侍女搀扶着来。旁边坐着一脸百无聊赖的朱娥。
  朱娥瞧着出去出恭的贺楼氏僵直着一条腿,心里骂了一句老虔婆。这老虔婆不知道是不是估计折腾自己,叫她整夜整夜的守在身边,只有得空的时候她才能去厢房里头小睡一会。她受不住这苦,和慕容延哭诉,慕容延还板着一张脸告诉她,做媳妇的在婆母跟前伺候,那是天经地义,还拿出慕容定那家来教训她。要她多和杨氏学学。
  她呸!这家子果然从阿娘到儿子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就知道欺负她!哪天这两个要是死了就好了。
  她吊着一双眼,瞧着贺楼氏有气无力的被侍女们抱过来,那条断腿还用板子直直夹住,外头纱布捆了好几圈。
  医官临走的时候说过,说断腿前往不能再次有损伤,要是骨头移动了,到时候就是要把骨头敲断了重新接。
  一次这样,还是还来一次,就真的要了贺楼氏的命了。
  朱娥心思转的飞快,要是再来一次,贺楼氏因此而死就好了。
  正想着,有人进来禀报,“夫人,杨娘子过来探视。”
  贺楼氏经过一个晚上的折磨,整个人都已经干瘪下去,两颊凹陷,颧骨凸出。两只眼珠镶嵌在眼眶里,间或一转,十分骇人。
  贺楼氏听到这话,嗓子和破风箱似得拉起来,赫赫作响,“她来又要作甚么?她阿家就在这里,难不成要过来看我的笑话不成?!不,我不见她,她休想得逞!”贺楼氏抠住搀扶住自己的侍女的手,指甲都陷入了少女的手臂中。
  她双眼几乎凸出来,形貌似夜叉恶鬼,恶狠狠瞪向一旁的朱娥,“你去,你去见她!”
  朱娥万般不情愿,还是被贺楼氏推出去。
  她出了贺楼氏的屋子,嗅嗅身上,闻到一股浓厚的药味,嫌恶的皱了皱眉头。去上妆换衣了会,才去见客。
  清漪已经到了厢房好久了,因为等待的时间有些长,管事的还特意送上了些许点心。或许肆州在北方,靠近怀朔镇这些地方,端上来的东西都有鲜卑人的特色,奶糕酪浆之类的。靠近了就闻到一股膻味,清漪都没法下口。只好坐在那里出神。
  兰芝守在她的身边,听到一阵靴子踩在地上的声响,立刻轻轻拉了一下清漪的袖子。清漪反应过来,从床上下来。
  一个着鲜卑锦袍的年轻女子在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身后带着十多个侍女,而且脸上敷着厚厚的□□,嘴上胭脂浓艳。腰下挂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这么一副打扮。不管清漪上下打量几回,都看不出半点为婆母担心的意思。
  朱娥高高的扬起下巴,像个好斗的小马驹,挑战也似的看着清漪。清漪今日来探望长辈,自然不可能做过多艳丽的打扮,只是将自己收拾的比较得体而已。
  清漪目瞪口呆看了朱娥好半晌,她又仔仔细细把朱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听说婶母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阿家令我送来续骨的膏药,今日我来探望婶母,不知婶母可还安好?”清漪开口道。
  朱娥听清漪提起贺楼氏,心下就忍不住一阵烦躁,她面露不耐,站在那里,一只眼睛觑着她,“阿家昨夜疼了大半宿,今日天亮的时候喝了药,才没疼的那么厉害。”
  说完,她就见着面前的貌美女子脸色更加古怪,看着她的目光如同看怪物似得,不像是被自己的艳光压制的无地自容,反而像是看出她哪里不对劲了。
  朱娥心中惴惴,又不想在清漪面前露怯,挺起脊背,“阿家说了,她身体不适,不想见你。何况昨夜韩夫人已经到这里来了,她如今如何,韩夫人也都知道。”
  不过三言两语,竟然是出口赶人了。
  清漪半点也不生气,和朱娥没甚么好计较的。她就没见过这么猖狂痴傻的人,要是现代婆婆生病了,媳妇浓妆艳抹,最多被人私下里头说不像样。但现在这个罪名如果上升到不孝的话,那简直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这次来令人带了些补品来,给婶母补补身子。”清漪也不想久留,她退开一步,对朱娥一礼,“既然婶母身体不适,那我也不继续打搅了。告辞。”说罢,清漪冲朱娥一笑,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到了外头,兰芝气的脸发红,“段娘子这是甚么意思,六娘子好心好意过去探望,贺楼夫人不见也就罢了,反正性子摆在那里,可是段娘子凭甚么?又不是长辈,和六娘子还是平辈。奴婢这么久还没见着婆母受伤,新妇还能打扮成那样的!”
  清漪听了,嘴角有隐隐约约的笑意。到了车上,她才笑出声来,“你和个傻子计较甚么?她蠢,就让她继续蠢她自个好了,和她计较,反而拉低了自己的档次。”清漪眨眨眼,“她这一身绝对瞒不住人的。我看到了晚上她就要遭殃了。”
  清漪说着都没有了生气的兴致,和个蠢货实在是生气不起来!
  也不知道段秀那样的枭雄,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出来。是把女儿宠坏了,还是说女儿肖母?
  *
  大帐里头气氛凝重,慕容谐看着面前从段秀处送来的书信,上头洋洋洒洒写着问罪的话。
  段兰攻打洛阳的时候,曾经派出使者北上,要慕容谐带兵南下。慕容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听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年纪的愣头青的话?他的确是带兵南下了,不过南下之后,就按兵不动,静观形势。现在段兰凯旋归来,人还没到晋阳,问罪的书信就先已经送到慕容谐案头了。
  慕容延一脸不满,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四周僚属也是一脸愤懑,尤其慕容谐长吏也是满脸的欲言又止。
  他拳头松开又握紧,过了好会,终于下定了决心,“阿爷,段兰欺人太甚,从草原到洛阳,长路漫漫,那里可能在他定的日子之前到达?何况阿爷之前还在和蠕蠕人打仗,兵士疲乏不堪,若是还强逼快速行军,恐怕哪日军中就要出现哗变了!”
  慕容定在一旁沉默不语,他是擅自带兵北上的,和慕容谐不是一回事,此刻他沉默的听着。
  过了许久,慕容延以为都听不到慕容延的回应了,才看到慕容谐开口,“六拔说的没错,这行军快慢,有时候就算是主将下令了,也不能随意加快速度。万一哗变了,到底算谁的?”
  “阿爷的意思是……”慕容延的眼神一下亮起来。
  慕容谐不说话,反而看向慕容延,“六拔说说你的意思。”
  “儿觉得,段兰鲁莽无才,不如和晋阳旧部联系,里应外合将段兰驱逐在外。”慕容延道。
  慕容谐又看向了慕容定,“六藏,你说说看。”
  “六拔说的那话的确可行,不过这人心变得比小孩还快,虽然晋阳里绝大多数是阿叔的旧部,可是段兰也不是真傻子,他既然敢离开晋阳南下,自然是做好了对应之策,不能轻举妄动。”慕容定道。
  慕容谐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不到最后,怎么和他撕破脸皮?尤其现在我们的实力还没到能和他为敌的时候。暂时和他维持面上的客气吧,我待会给他写封信,把难处和他说说,如果他真的是个蠢货,那也就罢了。如果没有蠢得那么彻底的话,他就该知道怎么做。”
  慕容谐一句话下来,就把这事给定下了。
  慕容延看了一眼慕容定,慕容定冲慕容延一笑。看的慕容延心下火气冒了上来。
  “六拔还是不错的,有野心,这个不错。”慕容谐看着慕容延露出一笑,慕容延受宠若惊,低下头来。
  “不过想的还是不全面,这个你和六藏学学。”
  慕容延面上笑容一顿,而后道,“阿爷说的是。”
  “我这个儿子就是出来的太晚了,人也是有才,只是贺拔氏目光短浅,死活不让他出来,险些耽误了他!”慕容谐说起这事还是气的厉害。
  “现在小将军出来了,将军也能松口气了。”僚属们七嘴八舌的劝说。
  慕容延在一旁尴尬的几乎抬不起头来。过了好会,那股尴尬劲才缓和下来,转头看到慕容定,慕容定见着他勾了勾唇角。
  慕容谐很快叫人给他写好了一封书信,给段兰送去。
  慕容定见此事暂时告一段落,信件已经送出,只等段兰回信。自己和慕容谐说一声,去外面做其他的了。
  外面风雪正盛,完全没法操练,就连军马都已经被带到专门的马厩里躲起来了。
  慕容定站在冰雪里好会,才掉头走掉。
  晚间,慕容定请了慕容弘和慕容烈到家里喝酒。清漪出来和慕容定一起待客,两个小子见着她,满脸不好意思,“阿嫂,上回我哥俩真不是故意的。你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这说的就是上回带着慕容定和杨隐之两个去喝花酒了,慕容弘慕容烈两个被慕容谐抓回去打的几天都下不了地,对着清漪,也是忍不住怕。
  “这事儿我还埋怨你们,六藏有家室的人了,往那种地方钻像个什么样子。十二郎那就更加不应该了,他才那点大,不能开玩笑的。何况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你们也不嫌脏?”清漪说这话的时候,眉尖蹙起,让两人好不尴尬。
  “阿嫂,没有下回了,绝对没有下回了!”
  慕容定在一旁赔笑,胳膊肘轻轻捅了清漪一下,清漪面上薄怒微收,笑容露出来,“好,知错就改,最好不过。估计你们也都饿了,上酒吧。”
  话语落下,就见着有人端出酒肉来。
  慕容弘和慕容烈早就饿了,见着貌美嫂子在面前,一开始还不好放开,可是吃到兴头上,也不管那么多。
  清漪在一旁动动筷子,秀秀气气吃那么两三箸,慕容定三个吃的酣畅淋漓。慕容弘几杯酒下肚,张了张嘴,有话要说。可见着清漪在旁,到嘴的话又吞了下去。
  慕容定见着,开口道,“你嫂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我说些话,可能有些冒犯,六藏别生气。我觉得六拔到了军中,和过去总有些不一样了,阿爷也有些倚重他,这……”慕容弘说的有些吞吞吐吐,但是意思明了。
  清漪看向慕容定,她知道慕容定和慕容延不和,这两人就是东风压西风,有人得意,自然也有人失意。
  慕容定见着清漪有些担心的望着他,他笑着摇摇头。
  “他是阿叔的亲儿子,虽然有些那么不灵光,但是也不傻。以前被婶母给耽误了,现在还不是要把以前的使劲儿给赚回来?”他看向那两个堂兄弟,“放心,我也不会这么容易被他压下去,我琢磨着,这天下太平不下来了,你们跟着我,我自然不能叫你们没个着落。上回沔州的功劳还没算,我会和阿叔说。让他知道他还有两个好儿子!”
  他此言一出,慕容弘和慕容烈满脸欣喜。
  一群人喝到尽兴才散。
  清漪给慕容定灌了醒酒汤,让他吐了好几回,把肚子里头的黄汤都给吐了个干净。让他洗漱干净之后,清漪站起来打算去净房给自己也洗洗。
  她才动一动,慕容定熊抱过来,脑袋压在她肩膀上,娇弱无比的嘟嘟囔囔。
  “六拔那个臭小子,仗着去了一趟草原,在阿叔面前能说上几句话了,就在我跟前耀武扬威,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我如今的地方完全是靠阿叔来的?”
  他嘟囔着,在清漪的脖颈上蹭了好几下,“宁宁,宁宁,我好委屈~”
  清漪抱住他,“真是的,你在你堂弟面前怎么说忘记了?人前还说他不笨,人后你就这样了。”
  慕容定嗷的一声搂住她的腰,“不管!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在宁宁面前才说真话,宁宁是不是不要我说真话了?”
  清漪不知道慕容定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手指在慕容定的脑袋上戳了一下,“你这话还真是没道理,我拦着你了?”
  “就是,就是,宁宁好坏!”他尖细着嗓子,活似太监,生生把清漪给吓出身冷汗来。明明都已经把喝进去的酒都吐出来了,怎么还发酒疯?生病了还是中邪了?
  清漪把他翻过来,贴住他的额头,又仔仔细细的给他把脉。慕容定眼神水亮,嘴唇嘟了起来,能挂个水壶上去。
  清漪看在眼里,心惊肉跳。这家伙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翻滚在地露出肚皮:兔几还说要宠我,宠我呀!!!
  清漪小兔几颤抖着伸出兔爪:我的娘,笨狼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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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杀机

  段兰的回信来了,如同慕容谐所料, 段兰倒也没有真的责怪慕容谐办事不力, 给这位父亲的老部下留了些许面子,但是还是申令他带人南下来觐见他。
  “这段兰十有**居心不良, 阿叔要多加小心。”慕容定听后和慕容谐说道。
  慕容谐等人此刻都在在肆州的衙署里,慕容谐手握几万人的大军, 到了肆州,原先的肆州此事见着他, 被他气势所震慑, 卷起铺盖跑了个没影。既然肆州刺史如此美意,慕容谐自然笑纳了肆州, 他接收了肆州的人马, 如今衙署都成了他们商议事的地方了。
  慕容谐坐在上座上, 他瞥了一眼面前摊开的黄麻纸, ‘令汝速速前来’最后这句话真是刺眼的很。
  他把黄麻纸卷成一团,丢到一旁。
  “阿爷, 段兰如此狂傲无礼,阿爷还是不要去了吧?儿觉得段兰此次不坏好心,恐怕这次是一场鸿门宴,现在正值隆冬, 不如借口不去。”慕容延抱拳道。
  慕容谐的长吏何安出列道,“将军,小将军所言句句在理。何况段兰在洛阳烧杀抢掠,又挟持天子, 倒行逆施,人神共愤。若是他不坏好意,扣押将军于晋阳,为之奈何?”
  慕容谐抬头起来,眉头紧蹙,他没有回应僚属还有儿子们的话,坐在那里沉思。
  何安见慕容谐不回应,急切道,“此次去觐见段兰,恐怕是凶多吉少,还请将军明鉴!”
  “你们说的话,我如何不知。只是天冷道路难行这个借口之前用了一回,再用总觉得有些不妥,再说了,我若是直接说不去,给段秀送上现成的把柄。我老窝还在他手里呢。”
  何安一怔,重重叹息,“臣担心段兰会对将军不利,将军若是前去,段兰必定不会让将军带上人马。若是段兰有意,恐怕就算其他将军有心相救,可是毫无办法。”
  “那有甚么办法不去?”慕容谐摊开手,“这家伙说不定想要拿我立威,去了是做人家的砧上鱼肉,不去,给他现成的把柄。他阿娘的!”
  慕容谐气闷之下爆了粗口。
  慕容定瞥了慕容弘一眼,慕容弘立刻会意。
  “阿爷,儿愿意随阿爷前往!”慕容弘叉手道。
  慕容延一愣,而后眼底浮上隐隐约约的怒气。
  “你既然愿意去,很好。”慕容谐点了点头。
  “罢了,我也就去看看,他到底想要做甚么,六藏去准备此事,给段兰准备好见面礼。”慕容谐手指叩击了几下案面,“我还不相信,这次我有去无回了!”
  此事定下,慕容延等人到外头去,慕容延走在慕容定的身后,慕容定好似没有看见他似得,仍然走在前头。慕容延眉头皱了两下,直接加快步子追上他。慕容延走在他身旁,乜了他一眼,慕容定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他一般。
  “好久没有和六藏一块比试了,不知道六藏可否有兴致一块比划比划?”
  慕容定这才回过头来,看着慕容延,“好啊,待会下值之后就去。”
  肆州官署中备有专门的校场,不过,天降大雪,雪下了好几日,校场上哪怕有专人负责打扫,过了会地上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两人已经换了戎装,慕容延口鼻间呼出一团白雾来,“我前段时间跟着阿爷在草原上的时候,这种天气家常便饭。听阿爷说,就算是蠕蠕人自己也早已经习惯这种气候了。这边还算得上是温和了。”慕容延说着看向慕容定,“阿爷说,既然要和蠕蠕人打仗,那么就得比这些人更能耐得住雪天。六藏,你出来的比我早,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慕容定神色冷淡,听到慕容延这话,淡淡的嗯了一声,“这个我早知道,当年我才入伍没多久,曾经带着一队人,几昼夜没睡,追击蠕蠕。你那点只能算得上是几岁孩子头回跟着阿爷出门得到训导而已。”说罢,他从胡床上直接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弓箭和环首刀出门了。
  杨隐之匆匆忙忙走来,才到校场上,就见到了慕容定和慕容延两个。
  “姐夫?”
  慕容定见着这个小舅子在,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么大的雪,你小子还过来?”
  “最近呆的有些闲了,想着还是出来走动一下,活络活络筋骨。”杨隐之说着,由于了一下还是问,“姐夫,我听说姐姐最近在段娘子那里受了点委屈?”
  这段时间,段朱娥在婆母受伤养病的时候,打扮的花枝招展出来见妯娌,结果两句话不到就把妯娌给轰出门的事甚嚣尘上。就连杨隐之都有所耳闻。
  慕容定听到,脸皮上抽动了一下,回头看了面露尴尬的慕容延一眼。
  “放心你阿姐没事,她那天回来,也没见她受了甚么委屈,”慕容延脸色才好点,又听慕容定继续道,“不过你姐姐那个性情,她看不上眼的人对她瞪眼睛吹胡子的,恐怕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慕容延面色变了几变,最后面色铁青。他狠狠吸了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几步上前,走在杨隐之面前。眼前少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少年或许正在长身体,身体瘦高,可面容生的有几分女子般的娟秀,唇红齿白,明眸善睐。竟然是和清漪有几分相似。
  慕容延缓了面色,真挚无比,“此事是我的罪过,段氏蠢妇无知,闹出这等荒谬之事来。我这个作夫君的,平日也没有教导好她。还请小郎君原谅。”
  他这份坦诚让慕容定和杨隐之两个一块都看了过来。
  平常人家里出了这等事,不管和妻子关系如何,做夫君的恨不得对外说子虚乌有,完全就是污蔑妻子云云。慕容延倒是坦诚到可怕的地步,半点都没有替妻子辩护,直接承认朱娥对清漪有不礼之处。
  这等于把朱娥的罪名给坐实了,而且半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给。连枕边人都这么说了,难道还会有假?
  杨隐之之前没见过慕容延,也不认得,只当是慕容定的哪个亲戚。没想到竟然就是朱娥的夫婿,他心下涌出背后说人长短,结果被人当场抓住的尴尬。
  “对了,我待会要和这位堂兄比试一下功夫,你给我们看看,看看到底谁的技艺更甚一筹。”说着,已经有人将马匹给牵了出来。
  慕容定回首看慕容延,目光中隐含技巧,“不知六拔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慕容延勾起唇角,笑的和这天的冰冷刺骨的寒风似得,“六藏既然开口了,我又怎么可能不迎战呢。”
  杨隐之听着下意识就觉得有些不妙。
  两人已经翻身上马开始比试。马上骑射乃是武人的基础,更是鲜卑人看家吃饭的本领,杨隐之只见两人驱马狂奔,从脚上的箭袋上直接拔出箭矢,搭弓上箭,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只听得嗖嗖几声,箭矢已经穿透了箭靶,有一只箭靶受不住这样的外力,向后扑倒在地。
  杨隐之看的眼睛都不敢眨,全然忘记了自己为两人评判高下的职责,看的入神。
  慕容定和慕容延两人分别从校场跑过,他们面前一排靶子上竖着箭矢,还有几个直接倒在雪地里。
  拉过马头来,慕容定看了一眼那一排靶子,“再来?”
  慕容延点头,“自然!”
  两人斗志高昂,转而下马,在杨隐之近乎惊吓的目光中,角斗起来。
  慕容定和慕容延下手极重,慕容定一拳砸在他脸颊上。慕容延扑倒在地,很快爬起来,手指揩过嘴角,瞧着上头鲜红的血迹,如同一只熊扑了过来。
  两人打成一团,杨隐之看着着急,拉架都不知道从哪里拉起。慕容定从慕容延身下屈膝一踹,踹到慕容延要害处,瞬间骑在他身上,对准他的脸就是几拳下去,拳拳到肉。
  “姐夫,好了,别打了!”杨隐之拉住慕容定,结果他才拉住慕容定,慕容延一拳头冲来,直接捣在他眼睛上。
  这下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能听到的只有之前打的红了眼的慕容定慕容延两人赫赫的喘气声。
  慕容延怔怔的放下拳头,只见杨隐之清秀俊美的脸上多出一只紫红青肿的眼圈。
  “我去你阿娘!”慕容定跳起来,拉起被打懵了的杨隐之就往外头跑。火烧火燎找医官来给杨隐之医治。
  慕容延呆呆跪在雪地上,过了好久才动了动冻僵了的手指。
  他把杨十二郎给打了?把她的弟弟给打了?
  清漪这日才从韩氏那里回来,在慕容谐那里,比起贺楼氏。韩氏更像真正的女主人,清漪到她那里,看到的就是一副女主人的派头。清漪都有些怕韩氏一个不小心就把贺楼氏给气死了。
  韩氏找她来,是想让她写封信给王氏,看看如今洛阳到底怎么样了,顺便告诉王氏,若是王氏觉得洛阳待不下去了的话,可以考虑到北面来。
  清漪和韩氏说了一整天的话,回到家中,就见着杨隐之鼻青脸肿坐在床上。旁边慕容定焉头搭脑,满屋子都是药味。
  “这是怎么了?”清漪几步走上去,抱起杨隐之的脑袋看了又看,杨隐之脸上偌大的青眼圈叫人想要不注意都难,上头还敷着药膏,浓厚的药味刺鼻。
  杨隐之躲避着清漪的手,“姐姐,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
  这鬼话哪里骗的过清漪,清漪肃起面孔,语气都严厉起来,“你不要骗我,到底怎么回事!”
  杨隐之哪里能当着姐姐面说慕容定的不是,躲开清漪的手,垂下头来,“真的是我一不小心摔得。”
  “摔得,摔得还能把眼睛给摔情了?是不是军营里头有人欺负你了?”清漪说着看向慕容定,“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急躁起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严厉。厉色几乎从眉眼里头倾泻而出,慕容定抬头望见,忍不住脖子一缩。
  “我、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慕容定就怕她这样,结结巴巴的将杨隐之眼圈上的来由和清漪说了一遍,然后拍着胸脯表示,“宁宁你放心,我绝对不让十二郎白白替我受这一拳,我到时候一定从六拔那里找回来!”
  清漪气的满脸通红,她一把拉起弟弟,把慕容定给丢到后面,令人准备车马,要去找慕容延讨个说法。
  慕容定见状,立刻跟上去。
  一行人到了慕容谐府邸上,清漪下车来,请阍人进去禀告。待到到了慕容谐面前,清漪立刻拉着弟弟上去,对慕容谐行了个大礼,“愚弟无意间得罪了小将军,儿如今带着愚弟前来请罪。”
  慕容定在后面听到清漪这话,双眼瞪得有铜铃那么大,“宁宁,明明就是那家伙……”他话语还没说完,见到上头的慕容谐,悻悻闭上嘴。
  “怎么了?”慕容谐问。
  清漪才要开口,慕容定生怕清漪又说她自个有什么罪过,连忙上前一步把该说的都说了。
  慕容谐听过之后,颇有些不以为然,“原来是你们兄弟胡闹,殃及池鱼了。”他说罢,心下有着埋怨清漪小题大做。男子之间比试拳脚是常用的事,拳脚无眼伤着人了,更是常见,何必如此。
  “这样,我叫六□□替你道个不是。”慕容谐说着叫人让慕容延出来。
  慕容延很快就来了,见着面色潮红的清漪,他愣了愣,再看到她身边站着的杨隐之,瞬间就明白了,他快步走上去,“弟妹,十二郎是我伤着的,我和六藏比试的时候,打的红了眼,就把十二郎给打了。此事是我的罪过。”
  说罢,慕容延给清漪深深的作了一揖。
  “受伤的不是我,是我弟弟。”清漪怒气微敛。
  慕容延继续道,“长姐若母,弟妹当得的。还有上回段氏无知,竟然对弟妹做出那种事来,我教妻无方,在此也给弟妹赔不是了。”
  慕容谐看着他们,“都是孩子间的胡闹,伤着十二郎,也不是故意的。至于上回那事……”慕容谐说着皱了皱眉,他对贺楼氏还有朱娥这对没事给他找事的婆媳,很是不满。
  “儿知道了。”清漪对慕容谐蹲了蹲身,“既然大伯已经说了,那么儿也该回……”她话语未落,就听到一声笑传来。
  “我家儿媳才走,怎么又回来了?”韩氏款款走来,她妆容精致,衣着打扮没有一处不好。见到清漪身边的杨隐之,她面上微微露出吃惊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小孩子之间胡闹,这孩子不小心被六拔给打了。”慕容谐答道,他说着从床上下来,亲自过来扶着韩氏,“没多大事。”
  韩氏闻言看了慕容延一眼,慕容延此刻低垂着脑袋,一副认错的模样。
  “那就让年轻人自己来解决好了。”韩氏道,她说着看向他,“我有话和你说,你和我来。”
  慕容谐哪里又不依的,听到韩氏这么说,立刻点头,他看向清漪等人,“你们也大了,不是任何事都要阿爷来主持的人了。此事六拔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他和韩氏一同离开。
  慕容谐一家走了,慕容延也态度良好的认错,清漪心中的那口气已经消散了。剩下来的只有对弟弟的心疼,她看向慕容延,“我们一家多多打扰了,现在告退。”
  说罢就要走。
  “弟妹请慢步!”慕容延见清漪真的要走,他立刻叫住她。
  慕容定脸色难看起来,“怎么,已经不打算叫你如何了,你还要作妖?”
  慕容延看也不看他,“我伤着弟妹的弟弟是我的错,我待会会让人送上赔礼,还有连同段氏的那一份。”
  “嗯。”清漪冷淡点头,带着弟弟出去了。
  回到家中,清漪让杨隐之好好去休息,慕容定在一旁看着,手撑着下巴,“你对十二郎可真好啊~”他特意在好上咬重了音,也不知道是不满还是嫉妒。
  “我的弟弟,我自小看他长到大,见到他被人打了,我还能无动于衷?”清漪说着,抬头看了慕容定一眼,“我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了,你说说看,我哪件事对你不用心了?”
  慕容定还真的用心想了想,想了一圈发现还真的没想出来,他仔细觑着她,见着她脸上没有多少怒气,这才靠了过去,“我那会也不知道会这样,早知道,我宁可对着慕容延打一拳,也不会叫他受这份罪。”
  清漪伸手摸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这会还能把人带回家?”
  “瞧你说的,我怎么可能对妻舅下手!”慕容定生气了,转过身去。清漪靠过去,手臂环住他的腰,“怎么?生气了?”
  清漪听到慕容定哼了一声。
  她闷笑两声,“我不是知道你会这么做,才说这些话的么。再说了,你对我的好,我看的出来。”
  “你看的出来啊,那就好。”慕容定哼哼了两声,他回过头去,露出臭臭的半张脸,“以后你少去见六拔。”
  “怎么?若不是今天这回事,我也不会和他见面。”
  “他小子心思不正,我总觉得,他对你有不轨企图。”说着,慕容定很是认真的想了想,“不行,这家伙我不能放心。”
  清漪听得哭笑不得,她和慕容延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说实话,她对慕容延并没有太大的恶感。毕竟在洛阳芳华园的时候,他曾经帮助那会被城阳公主母女灌了五石散的自己逃脱。如今这次在杨隐之这件事上,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她还真生不出太多的恶意出来。
  “你信不过我?”清漪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问。
  “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信不过他!”慕容定气呼呼道,“你可别看他这会好好的,一转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说不定就原形毕露了。”
  清漪不说话,抱着他,手掌和哄逗小孩似得,轻轻拍在他身上。
  慕容定很享受她这种抚慰,双眼舒服的眯起来,“我去给你再寻条狗来。”
  “又来一条狗,你还不如给我找条猫,多可爱。”清漪轻轻抽了下鼻子,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喜欢猫。”
  “啊,你喜欢那个?”慕容定仰起头想了好会,“这会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得到,不过狗不错,养熟了可以看门护主,比猫实用多了。”
  他说着,咧开嘴笑,“要是以后遇见个不懂事的人,你直接放开绳子,到时候狗冲过去咬他!”
  清漪有些失落,头低下来,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以前在洛阳的时候,你送了我一只,好不容易养到半大,却遇上那回事。”
  那条小狗是她仔仔细细养大的,那条狗天性凶猛,她叫人打听过,是北面常常用来打猎看家用的。大了之后也只亲近她,结果还没养成大狗就没了。
  慕容定听清漪说的心酸,伸手过去在她手上抚慰的拍了又拍,“那会是我失算了,还让你受了那么大的苦楚。你放心,我要是有机会,一定叫那小子不得好死!”
  他说的狠,清漪听得心惊胆跳。哪怕分开了,清漪也不愿意见到元穆真得有事。那样一个男人真心的对她,她实在不想他有个不好的下场。
  “你说再给我弄条一模一样的狗来?”清漪望他,大眼眨了眨,水光潋滟,“我要一模一样的,别的我都不要。”
  女人的撒娇在吃这一套的男人面前无往不利,慕容定原本还杀气冲冲,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一模一样的啊,这个不好找,那个花色一窝里头说不定只只不同呢。”慕容定很享受清漪对他的撒娇,什么事都抛到了脑后,他胳膊横过来,抱住她,“罢了,只要你想要,我不管怎么样给你弄过来。”
  清漪很少问他要什么,这么一次,他那里能不答应?
  “你以后还想要甚么,只管和我说,我一定都给你办到!”慕容定道。
  清漪笑了声,她伸手臂抱住他,“我呀,其实最想要的,就是你能平平安安,其他的,我倒是没有甚么好求的了。”
  慕容定听完,整个人愣住。
  他反手抱住她,很大力,直到听到她不舒服的轻哼,才放松些许。
  这种被人牵挂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觉,实在是叫他太开心了。
  *
  慕容延先去看了一眼贺楼氏。贺楼氏脾性暴躁,而且下手也相当毒辣,哪怕韩氏在这里,也没有人真正敢子明面上慢待她。
  贺楼氏喝了药沉沉睡去,这段日子她腿脚不便,每日除了去净房之外,就是躺在床榻上,整个人都胖了些。
  慕容延看了会,见着贺楼氏睡着了,才悄悄离开。回到自己居住的院子里之后,就令人准备丰厚的礼物,让人退下之后,房间内就剩下他一个人,慕容延在那里坐了好会。打杨隐之的那一下,并非出自他本意,谁知道那时候杨隐之会过来呢。
  只是能见到她,对他来说的确是意外之喜。
  自从那日在芳华园里见过她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谁知道再次见面,却是因为他做了错事。
  慕容延仔细思量斟酌,叫来了人,“给杨娘子的那份礼,再添加几件金器和十几匹绸缎吧。”
  他这会要比之前富裕不少,朝廷作死,原先从蠕蠕人那里获得的战利品还有之前这一路上,刺史太守们送来的礼品全部被慕容谐留作己有。所以这会他出手也十分阔绰。
  换了以前,他恐怕除了好声好气之外,就再也不能做其他的了。果然在外征战才是正道。
  第二天,朱娥怒气冲冲找到慕容定,把手里的账丢到慕容延面前,“你给我说说看,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几天没管事,你就支取了这么多东西!”
  “……”慕容延看都不看她,只当面前的朱娥不在,只是看着手里的兵书。
  朱娥直接走过来,把他手中的书立打翻,实木书立立刻被她扫落在地,上头的书卷也滚落一旁。
  慕容延这会好像才看见她似得,抬起头来,双眼里满满都是轻蔑和不耐,“你这是要做甚么?”
  “我做甚么,我还要问你要作甚么呢!”朱娥脸上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她伸手指着那边的账。“你给我说说看怎么回事?我被你关起来几天,今日一出来,我就见着你给那个女人送了这么多东西,你自己倒是说要干甚么?!”
  “为了赔礼道歉。”慕容延不缓不急,淡定的很,丝毫没有将她放在眼里,“我上回失手打了她的弟弟,自然该赔礼道歉。”他眼角余光瞧见朱娥还要开口,抢在她之前,“还有,你上回赶人出门那件事,要怎么算?我阿娘受伤卧病在床,你反而打扮的花枝招展出去,而且还把妯娌给赶出去了,我还得给你收拾!”
  “你!”朱娥被慕容延这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给气的口腔里几乎冒出血腥味来。
  “好、好、真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偏着那个女人是吧!”朱娥说完,掉头就往外跑去。
  慕容延看着她夺门而出,面上没有半点变化,半点表情都不愿意用在她身上,令人将面前的狼藉好好收拾。
  “下次她再来,给我挡在外头。不准她进来。”说着,慕容延心下冷笑。他用的是他自己的私财,又不是她的嫁妆,发什么火。
  正想着,有人上来禀告,“郎君,娘子骑马出门去了!”
  “不用管她。”
  外面雪停了,但雪晴之后反而比下雪的时候还冷,朱娥原先还在马背上,后来冷的受不了,从马背上下来,站在路边翘首等着。
  她时不时向冻僵了的手指吹口气,终于在她整个人都被冻僵之前,哒哒的马蹄声传来。慕容定带着人骑在马上快步行来。
  朱娥见着,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其他,直接跑到路中间去,张开双臂,把慕容定一行人拦下来。
  慕容定拉住了马缰,见着挡路的人是朱娥,神色浮上几丝不耐烦,“堂嫂,你怎么在这里?天色不早了,我叫人送你回去。待会六拔说不定会着急了。”
  “六拔哪里会管我的死活……”朱娥听到这话,就红了眼圈,满脸委屈。
  慕容定转过脸去,“夫妻之间的事还是夫妻自个说比较好,说给外人听不合适。”说着,他看向乙哈,“你送段娘子回去。”
  “不,我是专门到这里来等你的!”朱娥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她扑到他的马前,“你不要被那个汉女给骗了!她不是真心对你!”
  慕容定心烦意燥,拉过马头就要绕开面前的朱娥。朱娥见他要走,拉住黑风的马缰,“六藏,你听我说完,那个汉女绝对不是真心对你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她和你成亲之前就有个男人吗?就差一点要和她结为夫妻了!”
  慕容定吸了口气满脸不耐,“全洛阳的人都知道她是我抢回来的,这事阿叔都知道。”
  “可是你不知道他们两个还藕断丝连,”她死死抓住马缰,死活不让慕容定的马走,“那个汉女趁着你不在的时候,和那个男人还偷偷来往。我和六拔成婚的当天,还有人瞧见在青庐外面,这两个人拉扯到了一块!”
  朱娥以前只是听仆妇说看身形和镇南将军的夫人有几分相似,她也没有放在心上,这会想起来,恨不得全部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托出来。
  她看到那个男人脸色瞬间冰冷,脸色阴沉的近乎可怕。空气刹那凝结成了冰,她看到他抿得很紧的嘴唇骤然松开,“你刚刚在说甚么?”
  他话语极冷,像是雪天里在屋檐下形成的冰锥,冰冷刺骨又杀机并露。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对天狼嗷:兔几是我的,谁和我抢兔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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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冰释

  他语气冰冷刺骨,似乎如一把冰棱, 毫不留情的刺向她的咽喉。
  朱娥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恐惧来。她怔怔抬头看着马上的年轻男人,马背上的男人年轻俊美, 面容妖冶白皙。这是她自小就喜欢的男人,也是暗暗在心底发誓要弄到手的人。可是如今这男人不发一言, 却逼得她心底下生出惧怕,恨不得掉头就跑。
  她, 她是不是做错了?朱娥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但是很快她就狠狠的在心里把这个想法给否认了。
  她错什么了?她什么都没有错。杨氏就是背着六藏在外头偷人!朱娥这么暗暗给自己打气, 她瞪起了一双眼,重新抬起头来, 胸脯剧烈起伏着, “是真的!千真万确!”她说着扑了过去, 手指死死抓住慕容定的靴子, 眼里流出泪来,“我和你一块长大, 我怎么会骗你!我又怎么会骗你!只有那个汉女,她不安好心!她费尽心思勾~引你,让你娶她为妻,哪里安的甚么好心思!”
  “她之前就和那个元穆已经定亲了, 这两人在婚前有没有勾勾搭搭谁知道,这女人天生的□□,你不在,她就迫不及待的和元穆勾搭在了一块!”
  慕容定长臂一伸, 一把抓住朱娥的衣襟,将她整个人都拎了起来,他力气极大,朱娥整个人都被他提的双脚离了地。
  “……”慕容定双目死死盯住她,朱娥涕泪满脸,她近乎嚎啕了,“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我不会骗你!那会真的有人看到颍川王元穆拉住她,我原先不过是当做下面人随便乱说而已,可是上回她不是被人掳走了吗?”朱娥双目血丝密布,她好似完全感受不到恐惧了,反而心底更加兴奋起来。像是野狗嗅到了腐肉的味道,兴奋的脸颊血红。
  “平常女人被掳走了,哪里还有活路,这女人却能全身而退,肯定是元穆做的!”
  慕容定额头青筋瞬时暴了出来,他嘴角微微上勾,笑容嗜血,“你胆敢再说一句,别怪我不顾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
  他眼里冰冷,看朱娥的眼神就不像在看个活人。朱娥浑身上下的血刹那冰冷下来,她像是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嘴滑稽的长得老大,却发不出声来。
  慕容定将手里的女人一丢,朱娥立刻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软绵绵的半点劲都使不出来。
  慕容定看向乙哈,“把这个女人送回去,另外你告诉他说,自己的女人自己看好,这会她找上的是我,我把她送回去,要是她随便找上别的男人就不好了。”慕容定说完,拉开马头,再也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清漪在家里和兰芝说笑,外头冷,两个人挨不住,一开始看着下雪很高兴,可是北边最不缺的就是下雪,每日看着,再好看也觉得腻味了。干脆躲在屋子里头猫冬。
  正说着,慕容定从外头冲进来,身上还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寒风。清漪听到外头咚的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慕容定就已经站在了面前。慕容定脸色青黑,他双目死死的盯着她,清漪几乎都能见到袖下露出来的指尖在发颤。
  清漪吓了一跳,赶紧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她上下将慕容定打量了一番,神色焦急,她拉住他的手臂,关切问道,“是不是哪里有不舒服?”
  慕容定死死盯住面前的女人,那目光恨不得直接看到她心底里头去,将她脑子里藏得最深的想法都给挖出来。
  清漪被慕容定看的浑身上下有些不自在,她有些不知所措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慕容定抬起头,看了四周的侍女一圈,“你们都退下。”
  他号令一下,没人敢不遵从。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怎么了,有事?”清漪握住他的手,发觉他手掌冰凉,赶快塞了一个手炉到他的手掌里,她轻嗔道,“和你说了多少回了,哪怕在外头还是要多注意些,你老是说男人身子糙,可是再糙不注意年岁大了是要吃苦头的。”
  慕容定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他松开手掌里的手炉,金铜色的手炉骨碌碌滚在了地上,盖子掀翻,里头的炭火一道滚落了出来。点点的火星将铺在地上的地衣给撩出细小焦黑的洞来。慕容定才不管手炉,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宁宁,你告诉我,你之前是不是还在和元穆来往?”他双目紧紧的盯着她,唯恐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清漪僵住,她望他,“怎么了?”
  “宁宁,你说,你和他是不是以前还来往!”慕容定抓住她的肩膀,她圆润的肩头此刻在他的掌心里,脆弱的只要他稍微大点力,就能被他捏碎。
  清漪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了啊,我嫁给你之后,就没有和他再来往了啊……”她惊疑不定的望着他,心下冒出无数个他问这句话的可能,“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没有来往,上回他为何要掳你走……”慕容定狠狠拧眉,他手指收紧,换来她的痛叫。
  他下意识松开,又紧紧握住,他脸颊上抽动着,“有人告诉我,说你在六拔那个混账玩意儿成婚的当天,和他拉拉扯扯!”
  “我……”
  “宁宁!”慕容定双目血红,近乎噬人。他将人救回来开始,就知道掳走妻子的那个人是谁,只是一直放在心里,不说也不问,只当是一个跳梁小丑的闹事。可朱娥告诉他,两人之前就有过勾搭?
  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初他将眼前人带走的时候,元穆那张痛不欲生的脸。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抓住她,不敢放松半分,要从她这里得个说法。
  她到底是不是背叛了他,是不是在骗他!
  清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他捏碎了,他那双手捏的她好疼。清漪挣扎了两下,慕容定丝毫不松开,他将她整个儿都困在他的手臂里,死死盯着他。如同一头发怒了的雄狮,只要她有一句话不是实话,他就会立刻将她吞噬。
  “你先放开我!”清漪挣扎着,慕容定依然紧紧缠住她,“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大伯成婚的时候,我的确见到了他,他也的确拉住了我。但是我和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半点苟且。当夜青庐附近到处都是宾客,还有不少过去看新妇的女宾,我若是真的要偷人,我是疯了还是傻了,非得选在你阿叔家里,难道我还不知道那会管家的是贺楼夫人,那么多女宾只要有一个看见了,不出两日全洛阳都能闹得风风雨雨了吗!”
  “那他为甚么要掳你……”慕容定一愣,原先嗜血的血红从眼上褪去少许。
  清漪抬头看他,眼里坦坦荡荡,没有一丝躲躲闪闪,“我不知道,人心本来就是不可捉摸的,他想甚么,我怎么可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何况我那会要是真的和他商量好了,我当场故意做个样子就罢了,何必还拼死挣扎,把自己弄成那样?!”
  清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把他加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挥开,仰着头,半点不怕的回视他,“随便一个人跑到你面前,说我和他有甚么。你就来问我了?”
  “他掳了我,我没想过要瞒你,也瞒不过。我若是真心和他有甚么,为甚么我还要这么死心塌地的在你身边?”
  “还有,这话到底是谁和你说的?有没有人证物证?她是亲眼看到我和颍川王如何了,还是怎么样?!”
  清漪狠狠喘了口气,她抬眼看他。慕容定向后退了两步,他双眼睁大,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脸去,向后退开一步。清漪在此刻却已经逼了上来,“到底是谁说的?我这就过去和她对质!我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扣在我头上!”
  慕容定深深吸了口气,他转过头来,这会他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面前这张日日见到的面孔。他没有真凭实据,有的只是心下的猜测,和愤怒。
  愤怒褪去,当理智再次占据头脑的时候。他竟然有几分夺路而逃的冲动。
  “是朱娥。”慕容定道。他一手撑起额头,似是头很疼。
  清漪淡淡的哦了一声,“原来是她,她和我因为你的关系,原本就是势同水火,捕风捉影半点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她都能拿到你面前来攻击我。她这么说,如果当初真的看到我和颍川王有个甚么,等不到现在,恐怕当场就能叫嚷出来吧。”清漪看向他,眼里冷淡,“你能这样,想必之前心里就一定有不少疑问,要问的都问了。免得都压在心里,没事想东想西。”
  慕容定最怕她这冷静的模样,他宁愿她勃然大怒,跳起来和他吵,甚至卷起袖子和他打上一架,而不是这样,她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冷淡,好像已经将他的罪名已经定下来了,只等给他量刑。
  他拉住她的手,“宁宁你别生气,是我错了……”
  清漪摇摇头,“我没生气,真的。有些事藏在心里,和滚雪球似得越滚越大,还不如早些说出来,哪怕吵一架,彼此也能算个心里舒服,像这样,你压着压着,谁知道会成甚么样呢。”
  清漪狠狠吸了口气,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直直的看着他,“六藏,你有甚么话,直接说吧。”
  至亲至疏夫妻,在现代也没有逃过这个定律。清漪不打算和慕容定貌合神离,既然如此,打开天窗说亮话是最好的了。
  清漪叫侍女进来打扫,然后送上两盏什么都没有加的热水。
  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漪双手捂住陶盏,暖着双手。
  慕容定在对面坐着,过了好会他开口,“我记得你和他之前感情很是不错?”何止是不错?慕容定还能记得元穆为了她,对自己拔刀相向。肯为了个女人真的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要说没有真情实意,谁会相信呢。
  “是,很不错。”清漪答道,“那会阿爷把我许配给他,那会他也认定了是我,两家门当户对,后来他也时常找机会和我见面,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慕容定听得额头上的青筋险些暴出来。
  “……”他满心窝火的坐在那里,却半点不能拿清漪怎么样,过了好会他看向她,“那你现在心里有我么?”
  清漪看过去,微微一笑,“你现在如何,我就是如何。”
  “我待我如何,我待你如何。”
  “那你有没有对他余情未了?”慕容定脸色才好看些,想到这个,眉头又竖起来。
  清漪坐在那里,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她抬起眼,瞥了慕容定一眼,慕容定双目几乎黏在她的脸上,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已经和他这么久没见过了,要说余情未了,此言到底从何处来?”清漪看他,目光中坦坦荡荡,没有一分躲躲闪闪,“如果当真余情未了,我为何还要回来?”
  “都说妇人爱前夫,真是这样,你现在恐怕也见不着我。”
  慕容定面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清漪瞧着他脸色就这么变来变去。最后他腾的一下站起来,一言不发,直接出去了。
  过了好会,兰芝大着胆子进来,一脸的担心,“六娘子,奴婢方才见郎主气冲冲出去了,这到底怎么了?”
  清漪伸手,一条胳膊撑在头上,想起方才自己遭受的那一番质问。那一场迟早要来的,慕容定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劫走他的人是谁,他心底要说没有半点怀疑,那根本不可能,今天是朱娥,明天说不定来个白娥,索性不如大家全部都说开了。
  哪怕他听着觉得不顺耳,她也是好歹把话都说清楚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和颍川王以前勾勾搭搭,过来问我来着。”清漪看见兰芝面露恐惧,不由得摇头,“你怕甚么?原本就是没有的事,我还怕他问不成?说开了对谁都好。”
  兰芝想起慕容定青白着脸色怒气冲冲离开,不由得有些后怕,“可是看郎主的脸色,好像气的狠了。”
  “气的狠了才好,他刚才抓住我肩膀,疼死了。这会气气他,算是扯平了。”清漪说着抬起胳膊,活动了一圈自己的肩膀。慕容定那会是真用了力气,这会隐隐约约还有些疼痛。
  她呼的舒口气,“段朱娥的话他都能听进去,要是我的话听不进去的话。那就没药救了!”
  接着好几天,慕容定都没有回家,清漪过了那么一两天,觉得差不多了,叫人去问问慕容定什么时候回来,很快人传来了消息,说是慕容定要准备跟着慕容谐南下去见段兰,这段时间正在准备,所以不回来了。
  清漪听到之后,给他准备好了行囊,叫人送过去。
  慕容定出发的前一日,杨隐之替慕容定过来给清漪传话。杨隐之把慕容定要他传达的话都给清漪说了之后,他颇有些不解,“姐姐,你和姐夫是不是争吵了?”
  “无事,夫妻间的拌嘴而已。”清漪说这,让人把两个盒子交给他,“这个是我给你还有他准备的,这个天上路,简直是受苦,所以亲自准备了些厚足袜,到时候路上也轻松一点。”
  杨隐之原本满心担忧,怕慕容定是不是和清漪又有什么了。见姐姐这般说,也放下心来。
  杨隐之带着清漪叫他带上的东西去见慕容定,“姐夫,姐姐说这是给你准备的。说路上冷,用这些在路上可以轻松些。”
  慕容定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提起那么半点兴趣来。上次那回发脾气,慕容定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是清漪的实话实在是太实诚了,他有些接受不了。什么叫做如果还有旧情的话,就不回来了。难道他就没有什么比得上元穆的?她还不会因为自己的魅力,抛弃旧爱投入他的怀抱?
  慕容定越想越气,孩子脾气一上来,也不想回去了。这会听到杨隐之这话,心底涌出欣喜,可笑容才露出来,又很快被他按捺下去。
  面前的这小子可是她的弟弟,可不能叫他看出半点端倪,要是回去这小子告诉他姐姐,自己的脸往哪搁。
  “嗯,我知道了。”慕容定点了点头,他看向杨隐之,“你还有事?”
  杨隐之望着慕容定欲言又止,过了好会,还是开口了,“姐夫,姐姐自小没有受过甚么委屈,若是有不如意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自然,我哪里能和个小女子计较。”慕容定撇过脸去,“放心吧,我既然和你姐姐成了夫妻,我自然会包容她的。”
  杨隐之这才放下心来,出去了。
  等到杨隐之一走,慕容定把他带过来的那个木盒拿过来,木盒实木的,沉的很,他解开锁扣。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足袜,拿出来沉甸甸厚实的很。
  出征在外,衣物之类的算是个消耗品,在军营里头。若是有哪个倒霉鬼不小心死了,那么他留下来的衣物也要被其他同袍买走了。
  他自然不会落到那个地步,可是这么冷的天,谁还不喜欢自己衣服越多越好呢。尤其这还是她准备的。他拿出一双棉袜看了又看,布料柔软结实,里头填的丝绵厚厚的,光是摸着就觉得暖和。
  慕容定目光柔和了些,他垂目看到手上戴着的金戒指。和她差不多一个样式,只是做的要比她那枚粗犷许多,也大许多。慕容定脸皮再厚,也不敢戴着女子样式的指环出去。所以叫金匠做的粗犷些,不要那么细腻。
  心底那些愤懑渐渐抚平下去。
  要不要见见她?这次和阿叔外出,若是顺利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
  不,必须要叫她好好忍受一番相思之苦,不然感受不到他的好。
  慕容定咬牙下了决定,手里的绵软的足袜好似热了起来。他依依不舍,咬紧牙关。他连忙将足袜放回去,他已经有几日没有见到她了,再看这么看着她送过来的东西,他都怕自己忍不住了。
  过了两日,慕容定和慕容谐南下。
  慕容谐南下,慕容定和慕容延跟着他走,慕容弘等人留在肆州城。除去军政大事之外,其他的事全部留给了韩氏。
  管事的应该是贺楼氏,只是贺楼氏至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别说管事,自己都要人伺候。
  清漪特意守在城门口,送慕容定出去。
  她特意装扮过,下了马车。
  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路边,她肌肤白皙洁白,貌美无比,在这雪城里,见着她,竟然让人想起了南边才有的芙蕖。
  细白柔软的狐毛轻柔的蹭着她的脸颊,从袖筒中探出的指尖白洁,凑到红唇上,轻轻的哈出一口白雾来。
  值守的士兵,时不时向那个貌美的少女头来一瞥。好看看那个貌美出众的女子,若不是有军令在,这会恐怕早就跑过去献殷勤了。
  原本应在城楼上的校尉下来,看了一眼这些个孙子,过了会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走到清漪一行人那里,“不知娘子还有何需要?”
  校尉不像那些小兵,对这个年少小妇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因此他不敢放肆,神情恭谨,挑不出错来。
  “不用了,多谢。”
  口音是纯正的洛阳音,听得校尉楞了下。肆州这个地方离洛阳甚远,哪里听过纯正的洛阳音。
  校尉曾经有幸去过洛阳,心下对那位将军生出了几分艳羡来。
  清漪和校尉说了那么几句话之后,转过身来,双眼看着眼下还比较清冷的大道。为了能早日等到慕容定,她起了个大清早。城门一开就在一旁,过了好会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六娘子,来了!”兰芝欢呼。
  清漪立即抬起头来,一群玄甲将士骑在马上向城门这边跑了过来。这些人个个衣甲整齐,只是他们个个脸上罩着玄黑的面甲,看不到面容。清漪仰起头来,直视那些人的双眼。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她飞快的随着那双眼睛的主人转过头去。将其他的或是迷恋或是惊艳的目光甩到脑后。
  突然领头的那匹马嘶鸣了一声,被人拉住了。
  清漪听领头的慕容谐说了什么,而后响起了一阵哄笑。而后一人翻身下马来,他快步走到清漪面前,把脸上的面甲拉上去露出她熟悉的那张脸来。
  慕容定一开口喷出一口白雾,“你来干甚么!”口吻竟然有几分责怪。
  清漪有些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他自从那日之后就没有回家过。她都还没怪他呢,反而先责怪起她来了。
  “你这么多天没有回来,有事也只是叫人传达。这次你一走就要好几个月。我过来送你。”清漪说着,忍不住又往手心里吹了口气,暖一暖。她鼻头懂得通红,眼里似乎有水光闪动。
  慕容定愣了愣,他看到她那被冻的红彤彤的鼻头还有脸庞。因为被堂兄弟们和随行的将领嘲笑而起的怒火渐渐散开。
  “你怕冷,还出来作甚么,别到时候冻坏了。”慕容定说着,伸手替她把兜帽戴在头上,手也塞进袖筒里去。
  “那你还不回来,明知道我们也没有多少见面日子了。”清漪说完,愣了愣,知道自己失言,她抿紧了嘴唇,别过脸去。
  慕容定哑口无言。他仔细看着她,这几日不见,说是要她好好接受教训,其实他自个也是饱受煎熬。
  “……”两人站了一会,慕容定伸手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他,他让她好好看了一番他自己之后,松开双手,向后退了几步,“我几个月之后就回来,你好好在家里等我。阿娘那里麻烦你多照顾。”
  说着慕容定抱住她的脸,众目睽睽之下,在她的侧脸上重重吻下一记。
  “唷——!”后面立刻有人吹起了口哨,哄然大笑。
  慕容定在这片哄笑声中慢慢后退,然后跑回去爬到马背上。
  慕容定在马背上回过头来,深深看着她,然后伸手将头上的面甲拉下来。
  清漪目送他离去,过了好会,再也看不到这些人的人影了。兰芝靠了过来,“六娘子,天冷,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之前先去拜访一个人。”清漪挺直了背脊。
  “谁?”
  “阿家。”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悲催的嚎叫:我竟然还比不上旧人嗷?!你说嗷!说啊嗷,本狼没有魅力吗!
  清漪小兔几一爪把耳朵搭下来洗脸,然后一爪按住狼嘴:小傻子

☆、第88章 害怕

  清漪离开城门去了慕容谐的府邸。如今的慕容谐府中是韩氏当家,禀报之后, 清漪很快就被请进去。
  “你来有事?”韩氏见着清漪过来, 向她招了招手,“你来的正好, 肆州比不上洛阳,没甚么解闷的东西。贺楼氏又病成那样, 她都没有多少乐子了。我都怕不小心把她给气死了。”
  “阿家。”清漪坐到她身边,“这次护军将军去晋阳, 我总有些不安心。”
  “晋阳落入段兰之手, 段兰已经挟持了皇帝,气势汹汹。而将军上回又没有应他之命, 带兵南下, 六藏也是领兵北上, 我总有些担心……”
  如今清漪能说得上话的只有韩氏一人。韩氏初见看似只沉迷男色, 而且颇有些不要脸皮,但是长时间相处下来, 却发现她比其他人还要可靠。
  “担心也没有用。”韩氏一边说着,一边从卫氏的手里接过滚烫的羊奶。她叫侍女也给清漪上一杯,“肆州不比洛阳,冷的厉害, 你自小在南边长大,喝点这个御寒。女人的身子最是受不得冷,现在年轻看不出来,再过几年恐怕就要吃苦了。”
  “多谢阿家。”清漪眼角余光瞥见侍女已经将羊奶端了上来, 俯身谢过。
  羊奶加了些茶叶煮的,腥膻味被抵消掉大半,喝在嘴里也没觉得太冲。清漪捧着陶盏,小口小口喝的秀秀气气。
  “这会段兰是铁了心思,叫他们几个过去,不过去,现成的把柄落到他手里。”韩氏说着叹口气,她眉头皱起来,“要是能获得当年六镇流放在河北的那些兵力就好了。”
  “嗯?”清漪看了看过去,“阿家说的是几年前朝廷流放六镇起兵的那些人?”
  六镇起兵不是段秀那么一次,前前后后闹了少说也有好几回。六镇性情暴烈,既然要和朝廷作对,就作对到底,那几年朝廷光是花在镇压六镇上的功夫,就不少。甚至还请来了蠕蠕人作为雇佣兵,镇压六镇。有一段时期,六镇起兵是被镇压下去的,甚至领头的人都被杀了。剩下的那些士兵就被流放河北一带,那些镇兵远离草原,自然成了困兽。
  “嗯,说的就是他们。他手下的人还是太少了些。还不能和这个后生讲长辈脸面的时候。”韩氏叹口气,“依我看,你也别担心。一来担心无用,除了把自己折腾的憔悴之外,对出行在外的人没有半点作用。二来,心里有事,难免会在其他事上有所疏忽。”
  “阿家不担心么?六藏在外面,还有护军将军……”清漪迟疑一下问道,她看着韩氏,韩氏被她问的一愣,向她看过来,清漪立刻垂下眼。
  “傻孩子,他们两个,一个是我生的,另外一个夜夜躺我身边。你还真以为我撒手不管?不过我相信他们两个人的本事。一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三十年,另外一个一身的勇力,他们两个出去,我是相信他们不会有甚么。”说着,韩氏看向窗外,“何况他们的兵马还留在这里,如果当真段兰敢动手,那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韩氏话语掷地有声,清漪听后肃然起敬,俯身一礼,“媳妇受教。”
  “起来,起来。记着,可别瞎担心了,回头你人都担心得老了几岁,他还不买账,觉得你看不起他的本事。这些个男人,真是摸不清楚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个甚么,既然这样,女人还是好好对待自个吧。”韩氏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六藏和你闹别扭了?”
  清漪摇头,“前段日子,两人有些许误会。他一时犯了脾气,几日都没有回家。不过媳妇今日专门去城门送他,已经没事了。”
  韩氏听得来了兴致,手指轻轻的敲击在凭几上,“哦?你亲自去了?”
  “嗯,他不来见媳妇,媳妇只好去见他了。总不能让他憋着去晋阳吧?”清漪说着,抬头不留痕迹的打量韩氏。韩氏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反而露出几分兴致来,“那小子脾气倔的很,和头驴似得,除非他自个愿意,不然谁来都没用。”
  韩氏说着,手掌轻轻撑着脸颊,眼神放空,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会我才和老家伙好上,他不高兴,整整一年,除了给我晨昏定省之外,死活不肯说半句话。后来,直接就到外头当兵去了。”韩氏目光流转,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清漪一番。清漪打扮的清淡,就连头上的发簪也只有两只朴素的玉簪而已,身上衣饰更是不带繁复的花纹。只是她那样貌,浑身上下自小养出来的气质,而卓尔不群起来。
  “也罢,你能让这头倔驴变一变也好。”韩氏点点头,“一块冰冷的石头有甚么好。”
  “阿家,媳妇想见见段氏。”清漪突然道。
  韩氏愣了愣,“段朱娥?你要见她?”
  “嗯,”清漪索性也不瞒着她,“六藏就是从她那里听得我的风言风语。”
  韩氏听她这么一说满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上回这蠢女人怎么会被六藏给送回来,而且被送回来之后,就被六拔给关了起来。原来是这样,真是啧啧啧。她真是半点都不像她阿爷,没有大丞相的半分聪明,倒是和城阳公主像了个十层。要是她和城阳公主一样,遇上个愿意疼宠她的夫君也行,不过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城阳公主那样的运气。”
  韩氏说着,故作感叹的摇了摇头,“只是可惜,大丞相一倒,城阳公主也一样的是丧家之犬,段兰能听她半句话,我都算她本事。”
  “阿家,那媳妇可以去见她么?”清漪问。
  韩氏抬起眼来,“她被关起来了,六拔走之前放话,说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我虽然替他阿娘管家,但是他关起来的人,我也不好给放出来。”
  清漪听后,点点头。
  “她也没甚么好见的。不聪明的女人,嘴里也说不出好话来。”韩氏道,“说不定你见着她,反而好心情都坏掉了。”
  清漪陪着韩氏又说了几句话,韩氏哪怕在肆州,也还是喜欢梳妆打扮,慕容谐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给她采买了不少衣料首饰。韩氏让清漪给她看看那匹布料花色衬托她的肌肤,还有金步摇要打成什么式样的。
  韩氏年纪大了,但是一颗爱美之心从未变半分,对首饰还有服饰的热情比清漪还要强烈。清漪给她甄选了许久,终于选定了她喜欢的款式,韩氏高兴之下,还令人给她也打了一个金步摇。清漪哪里会轻易收婆母的东西,立刻再三推辞,韩氏立即就不高兴了。
  “年纪轻轻的,就要好好打扮打扮,不趁着年华正好的时候打扮,还要等什么时候?女人要是都没有心思妆扮自己,那活着还有甚么意思?”韩氏眉头蹙起来,她尖尖的指头戳在手下的凭几上,“你可别被甚么妻子要贤惠的那一套给骗了,那些个男人都是口是心非的玩意儿,说是妻子只要贤惠持家就好,要是遇见个天仙似的美人做妻子,看他动心不动心。”
  清漪坐在一旁,见韩氏真的有几分生气了,顺着她的话,“阿家说的是,只是媳妇没有功劳,实在是无功不受禄啊。”
  韩氏乜她,“无功不受禄?谁说的,你是我家媳妇。我那个硬的和石头一样的儿子,能软那么点点,听得进旁人的话,这也是你的功劳。”韩氏伸手,叫卫氏拿着图纸去找金匠,“这功劳可大着呢,一只金步摇算的了甚么,你也忒小心了些!”
  韩氏说完,挥手叫卫氏去办。她回过头来看着清漪,“六藏到外头去了,你也别想着夫君不在身边,就没有心思对自己好了。女子装扮一番之后,自己都看着喜欢,心情好上不少。光是凭这个,都要拾掇拾掇。”
  “阿家所言甚是。”
  过了好会,清漪从韩氏那里出来,她走在长廊上,抬眼一看就可以看到那边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屋檐之下,一排冰凌排着,长短不一,在冬日的阳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清漪伸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她看着那边的冰凌,过了会才带着兰芝一行人离开。
  “阿家挺有意思的。”清漪对身边的兰芝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忍不住笑,相比较她的小心翼翼,韩氏倒是不在乎那些个什么婆母的威严,而且她竟然觉得女人就应该收拾自己,还不是传统的认为女人容貌整洁就够了。
  真的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这……”兰芝想到韩氏那股天不怕地不怕,人面把贺楼氏等人哭的好像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人后就将贺楼氏险些气死的作风。一张脸险些都扭曲成了一团。
  兰芝颇为艰难的吞了口唾沫,不敢说话了。
  清漪回到家中,就有人禀告,说是郎主之前派人过来。清漪奇怪的咦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在心底骂了慕容定几句。
  真像个小孩子一样,有话憋在心里,死活就是不说明白。非得她堵上门,才肯和好。他派来的人恐怕是他一开始就准备好的。
  “有甚么事?”清漪侧过头去,嘴角微微嘟起,显然有那么点儿赌气了。
  仆妇弯腰跪在那里,恭谨答道,“来人说是,给娘子送小狗来的。”
  “小狗?”清漪原本还坐在那里生闷气,听到仆妇这么一说,顿时惊讶的站起来。她当然记得,两个人吵架之前,她说她喜欢之前他送来的那只小狗,要他找一条毛色品种都一样的来。
  清漪自己都不怎么记得了,没想到慕容定还记挂在心里。
  “抱上来。”清漪道。
  不多时清漪就听到了汪汪两声稚嫩的叫声,一个仆妇抱着灰中带白的奶狗过来,小小的一团,毛已经长得有些丰满了。看上去应该是才断奶。清漪听慕容定说过,如果真的要养就从才断奶的小狗开始养,这样养出来的会和主人亲很多。
  那只狗抱上来,清漪接到手里,那只狗嗅嗅她的手掌心,然后拿着奶牙咬她的手指,一点都不疼,咬着咬着就开始舔,痒痒的。
  “那人还带话说,郎主说了,娘子这段日子就养着这条狗解闷好,不要想他,他也不会想娘子的。”
  清漪诡异的从这话里头嗅出一股赌气来。哟,哪怕生气还记着她的话,结果叫人传话来还说成这样?
  这家伙!
  清漪哭笑不得。
  慕容定和慕容谐日夜赶路,生怕在路上不能及时到达驿站过夜。其他时候还好,这会要是在野外过夜,不到天亮,哪怕点了火堆,人也得被冻成冰疙瘩。
  匆忙赶路了近二十多日,一行人终于看到了晋阳高大的城门。
  慕容谐在马上看着自己昔日的老巢,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感叹万千。城墙上的士兵见到这么一行人,在城门上喝住他们,“你们是何人!”
  “在下慕容谐,奉太原王之命前来拜见!”慕容谐在城门下朗声道。
  城上小兵听到后,立刻禀报校尉,过了会就见着一行人出来,“大王让尔等入内!”
  “真是好大的威风。”慕容延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们自小都在玩在一块,甚么样子没有见过。阿爷更是看着他长大的,如今倒是在我们面前拿起威风来了。”
  慕容定坐在马背上不发一言,黑风见到熟悉的风景,有些兴奋的抬起蹄子踏在地面上。慕容定伸手拍了拍黑风的鬃毛,让它安静下来。
  慕容谐不发一言,双腿轻踢了一下马肚,驱马进城。他进城了,慕容定等人紧跟在后。
  慕容谐在马上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四周,晋阳城内和他以前在的时候没有多少区别。只是上回他还是这里的主宰,这会再来,却已经是客人了。
  慕容延比慕容谐好过不到哪里去,举目四望,城中大道还有各处里坊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看了前头的慕容谐一眼,见到慕容谐看上去和平日并没有多少变化。有些浮躁的心,渐渐的平复了下来。
  段兰在报了父仇之后,自封太原王,坐镇在晋阳。把原先慕容谐留在晋阳的府邸扩张到一个里坊,修建了所谓的王府。
  一行人到了王府前,也没见有几个人出来迎接的。慕容谐站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前,自报姓名才得以入内。
  等了许久,段兰才姗姗来迟,眉梢眼角还带着初醒的惺忪。他走到堂屋里头,见到慕容谐几个人,这才抬起眼来,好似才见到他们,“慕容将军来了?”
  慕容谐面上纹丝不动,别说怒意,就连半分疲倦都没有。
  “是,承蒙大王召唤,臣立刻赶来。”
  “我听说,你这次之所以没有及时赶到,是因为在草原上遇到了雪灾?”段兰说着坐到宽敞的大床上,两条腿盘起来。颇有些感兴趣的看着他。
  慕容谐站在那里,“正是,臣将蠕蠕击退之后,得到将军之命。带兵南下,但是到了朔州的时候,天降大雪,十余日而不停。将士虽然多为北人,但是积雪太深,不利于行军。臣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耽搁了许久。”
  “太原王,此事不是阿爷信口开河,当时朔州也呈给朝廷奏折,上书说到天降大雪,牧民牛羊冻死无数……”慕容延见段兰一脸冷淡,当是段兰以为慕容谐说谎,急切道。
  “朔州的那个加急文书,我后来在小皇帝的御案那里见着了。”段兰抬头笑道,他话语随意,不见半丝晚辈对长辈应当有的尊重,慕容定看见他眼底的狂傲,额头上青筋暴出一段。
  慕容谐察觉到慕容定的怒意,微微侧过头来,手轻轻对他向后挥了挥。慕容定明白叔父是担心他压抑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气,当场就和段兰翻脸坏了大事。他深深吸了口气,向后退了半步。
  段兰原先以为慕容谐不来,乃是觉得他没有多少胜算,甚至不想出兵来保全自个。每每思及此,段兰便怒火中烧,觉得父亲留下的这些个老将,心里看不上自己。怒火之下,忍不住想要稍稍给这些老将们颜色看看,他们不是一味自己不行吗?但是他不但攻破了洛阳,还把皇帝给带回来了!
  他倒是想要看看,这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他斜睨了慕容谐一会,慕容谐双手抱拳,“如今陛下在太原王之手,不知太原王有甚么打算?”
  “此事暂时不需护军将军操心。”段兰脸色拉下来,他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护军将军一行人才到晋阳没有多久,这一路恐怕舟车劳顿十分辛苦,还是先去休息吧。”
  “等过几日,其他人都来了,我专门为将军们设宴。”
  “是。”慕容谐弯腰。
  晋阳城中有专门为来往官吏住宿的地方。慕容延以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会有住在这种狭小地方的一天。
  慕容延几人有些垂头丧气,加上这一路上的确是辛苦,见到有个比较好的地方可以吃饭睡觉,匆匆吃了一顿饭之后,各自散去睡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到晚上的缘故,慕容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一条胳膊枕在头下,睁着一双眼睛,直直看这屋顶。过了好会,从榻上一跃而起。
  这会室内光芒晦暗,窗户都拿麻布给封了,偶尔有那么一户封的不那么严实的,有几丝光亮透了进来。
  睡不着,也不想睡。慕容定伸手抓过放在一旁的袍子,穿好了出去。一出门就兜了满嘴的寒风。晋阳冷起来可不比肆州好上半点,慕容定伸手把头上的兜帽拉低了点。想着要不买点酒回屋子自己喝着算了,刚转身,就听到一声,“六藏?”声音还颇为耳熟,转头一看见着个男人站在那里,脸瞧着眼熟的紧,再仔细一看,慕容定咧嘴一笑,大步走上去,手掌重重拍在那男人的肩膀上。
  “行啊,赵焕,这么久没见了,这刺史做的怎么样?”慕容定说着凑近了赵焕那张白皙俊美的脸,恶劣的笑。
  赵焕并没有留在洛阳,而是去做了定州刺史。慕容定仔细瞧瞧,赵焕那一身白皮依旧,他在南边晒黑了,赵焕在北边半点都不改。
  “哎,别提了,我这个刺史做的不对天叫爷娘就算是不错了。这段日子也是不好不坏。”赵焕说着,向他身后看了看,“你没带你家娘子来?”
  慕容定当年强抢宗室未婚妻的事闹得还挺大,哪怕他不在洛阳都听到风声了。
  “别看了,来晋阳我怎么可能带上她,再说了,她那身子怕冷。”慕容定说完,赵焕笑了两声,“也是,走,兄弟俩好不容易见面,我请客带你出去喝酒去。”
  两人一路说笑,到了地方,瞧着一个中年妇人满脸堆笑走上来,慕容定顿时浑身上下一个激灵,掉头就走,赵焕拉住他,“六藏,你怎么了?”
  “这地方我可不去,换地方,马上换地方!”慕容定回头来,脸色难看。
  赵焕满脸不解,这男人在外面找疏解,难道不都是这些个地方?而且都是买卖,也不怕日后有什么麻烦。
  “六藏,你这……”赵焕开口,见着慕容定一张脸都黑到了底,才闭了嘴。找个酒肆,选了个还算不错的位置。
  赵焕坐下,酒肉上来,他噗噗笑个没停,“六藏,你甚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以前你不碰那些妓寨里的女人,兄弟们都理解你,毕竟那女人丑不拉几的,睡了她们,反而是你吃亏。不过那里的女人长得还算整齐,有甚么不可以的?”
  慕容定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可别害我,那地方能去吗?一个两个女人恨不得往你身上腻,小心把你榨干!”
  “我还能一夜御数女呢,还被榨干?”赵焕瞪圆了眼睛,然后哈哈笑出声,他一面笑,一面手指连连指着对面有些局促的慕容定,“是不是家里有胭脂虎,所以才这样?”说完他一寻思,“也是,我们鲜卑人女子最是好妒,你娶了个世家女,到头来还是被关的死死的。”
  “你懂个甚么!”慕容定哼了两声,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水浑浊,落到黑色的陶盏里头,晕开一层乳白的浅色。
  “你是不懂我的,我也不和你说!”慕容定把一盏酒倒入喉咙。
  “是啊,我可是不懂被自家女人管的死死的男人。”赵焕说完,眼底里涌出淡淡的羡慕。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两只爪子按在地上:嗷!兔几会生气的!嗷!

☆、第89章 打算

  慕容定酒盏在手,瞥见赵焕那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别种情绪, 他眉头微不可见的微蹙, 手臂抬起,再放下的时候, 蹙起的眉头也已经舒展开来了。
  “你老婆孩子怎么样?我记得你出去的时候,你大小子都已经六岁, 二小子已经三四岁了吧?”慕容定随意喝酒,“那会我记得好像过得不好?”
  “那会朝廷不发军饷, 家里大的小的饿的嗷嗷叫, 我家女人几次和我说,家里没米粮了。我那会摸遍身上, 也没几个子儿。幸好现在好过了, 叫他们也穿上了丝绸衣裳。”
  慕容定垂目听着, 听到赵焕说这句, 满脸的满足。他笑了两声,“你还真当日子好过了啊?”
  赵焕满脸奇怪, 他看向慕容定,“怎么?难道我还说的不对?”
  “不是不对,不过,你想过现在你老婆孩子穿着丝绸衣服, 但是以后呢?”慕容定说着,伸长手臂将酒壶提过来,给自己和赵焕满满倒上酒,“你有没有想过, 这日子说不定哪天就没有了?”
  赵焕闻言,悚然一惊,而后看了看左右,见到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六藏你甚么意思?”
  慕容定眉梢一挑,露出几分痞笑来,“你叫我说,我就说?我成甚么了?你自个猜猜。”
  “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同伍这么多年,兄弟情分不同旁人,你说句话,还和我打哑谜呢,真的是太不厚道了,你要是不说,我可真就急了啊。”赵焕瞪着眼。
  “汉人有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大丞相在的时候,我阿爷不说大权在握,但是绝对能得到大丞相的礼遇,不管甚么事儿,都少不了我阿叔的一份。”慕容定说着,嘴角翘的越高,“可是你现在看看,我阿叔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别说其他人。恐怕大丞相留下来的那些个老将和我阿叔也差不了多少。”
  “我们可都不是段兰的嫡系,现在投靠过去,他两只眼睛都生在头顶上,怎么可能看得上后面来的?”
  一番话说的赵焕脸色发青,他沉吟了好会,过了会他抬头,“说不定没这么坏呢,我看太原王说不定只是脾气坏了些,等到明白我们这些人都效命于他的话……”
  慕容定挑了挑眉头,他把一大杯酒喝到嘴里,眼里觑着面色有些难看的赵焕,“希望如此!”
  赵焕心思转的飞快,他是汉人,能够在鲜卑人众多的镇兵里脱颖而出,自然有他的长处。嘴上不愿意得罪段兰,说着事不至此,可是心思千转百回,将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慕容定在一旁也不点破,只是喝酒吃肉。原本打算出来好好聚一番,结果两各人,一人喝闷酒,另外一人满腹心思。
  赵焕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喝酒了,两杯酒下肚,就坐在那里好半日不说话。
  慕容定脚伸过去捅了捅他,“怎么了?”
  两人定的是单间,左右无人,原先赵焕还想叫店家给叫几个胡女上来跳舞唱歌助兴,结果被慕容定给叫住了。现在没其他人在,倒是方便了不少。
  “我听说,陛下都被太原王给带来了?”赵焕问。
  慕容定点了点头,“的确,小皇帝被带过来了,照着段兰那个脾气,要他学曹孟德,简直是为难他,十有八、九恐怕会学董卓。”
  赵焕面色一变,他蹙眉,眼珠子一转。慕容定看见,有些奇怪,“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关心小皇帝死活的人啊。”
  赵焕苦笑一声,“我还在路上的时候,曾经派人过去劝太原王,说陛下毕竟是天子,不能真动他。听六藏你这话,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那个脾气,爆炭一样的。瑕疵必报,尤其小皇帝还杀了他阿爷,能听你的才怪了。”慕容定觑着他,“恐怕你这是白操心了。”
  “这也不是没办法么?我想到了和太原王说一说,听不听,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了。我也管不了。”
  慕容定酒杯贴在唇上,他眸光流转,似是一只蛰伏在草丛中等待狩猎的野狼。过了会,他开玩笑也似得开口,“果然说汉人多智士,这方面,汉人的确比鲜卑人强得多。”
  赵焕摆摆手,“你就别说这话了,话说出来,没人听,还不是和没说一样!”慕容定闻言笑而不语。
  两人在酒肆里头喝到快要天黑了才出来,喝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两人眼神清明,不见半分醉态,和赵焕告别之后。慕容定直接爬上马,半点都不含糊,直接回到落脚的地方。洗脸漱口收拾完之后,身上闻不到酒味之后,去见慕容谐。
  慕容定到的时候,慕容谐才刚刚起来。屋子里头点着一个火盆,里头火星要灭不灭的样子,实在是没有多少暖意。好在慕容谐当年也是在漠北草原上待过不少时日,这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慕容谐身上披着袍子,见着慕容定来了,有些奇怪,“六藏你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外头天都要黑了。”说着慕容定看了看四周,“阿叔,我有话和你说。”
  慕容谐抬起头来,“你说就是了。”
  慕容定露出个堪称带着点儿野性的笑来,在昏暗的灯光中,哪怕是慕容谐,看到眼里都莫名有些发寒。
  *
  段兰还真叫了不少人来晋阳,硕大的晋阳一时间热闹非凡。一样热闹的还有太原王府,至于那个被抓来的皇帝,段兰把那个小皇帝给关进了三级佛塔。只等见过父亲手下的这些个老部下,再来拿他开刀。
  段兰有心在这些老部下面前树立威望,言辞之间对他们颇为不客气,甚有做为太原王的威风。
  段秀那些部下,都是和段兰有亲戚关系,或者是一同上沙场出生入死挣下的情谊。段兰这点年纪和道行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小毛孩子才脱了开裆裤而已,见着他竟然还对他们耍威风,就有好几个人当着段兰的面闹起来了。
  段兰出手用不敬的罪名惩戒了好几个人,这才将他们的嘴给填上。
  过了几日,段兰在太原王府中摆开宴席,来宴请这些被他请来的老将。
  慕容谐等人自然在列。
  是夜,太原王府中灯火辉煌,龟滋舞女生的白肤鼻眼,鼻梁高高挺起,和中原汉人女子娇小的身段不同。她们腰肢纤细,胸部却饱满。胡乐响起的时候,腰肢如蛇扭动。
  男人的宴会上少不了这些助兴的女子,慕容谐随意看了两眼那些女子,而后低下头来。
  “护军将军,”段兰手持夜光杯,杯中紫红的葡萄酒映照出他此刻略带恶劣的笑来,“我以前听说过,你和我阿爷自小就在一起,甚至还几次一同出征?”
  慕容谐马上放下手里的酒杯,挺起脊梁,“正是,臣曾经和大丞相几次出生入死。有一回遭遇蠕蠕围攻,还是大丞相带着臣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大丞相对臣的恩德,臣铭记在心。”,慕容谐说着,抬起头来,见着段兰似乎还有些不满意,立刻又加了一句,“如今大丞相不在了,那么臣一定会报答太原王。”
  段兰听到这一句,这才心满意足,他连连颔首,“既然慕容将军这么说了,我有个不情之请。外头的篝火少了人看管,不知道慕容将军可否愿意代为照看一二?”
  段兰此话一出,场面几乎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谈笑声,如有手掐断似得,消散开去。慕容定眼神凛冽如刀,很快他别过脸去。
  慕容谐面色如常,他站起来,对上头的段兰一拜,“当年大丞相救臣一命,臣为太原王看火,也是应当。”说罢,慕容谐还真的离席,准备离去。
  在场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慕容谐还真的要出去给人看管篝火不成!
  已经有人去看段兰,这给人下马威,也要点到即止,要是做的过分了。就真成偷鸡不成蚀把米。
  段兰见状,立刻叫住慕容谐,“外面天冷,慕容将军年岁大了,出去看火的话,恐怕身体会熬不住,所以还是算了吧。”
  “多谢将军。”慕容谐对段兰行礼之后,又坐了下来,旁人看不出半点异常。
  段兰坐在上首的位置上,酒肉吃在嘴里都没有半丝味道。慕容谐是段秀留下来的那些大将中,功劳最大的那个。段兰知道自己年轻,资历也浅。父亲去的太突然,根本还没来得及替他安排。这些个老将个个劳苦功高,搁在以往,他还得恭谨着叫他们一句阿叔,现在要把他们收为己用,自然不能用原来那套。他只能用尽一切手段打压他们的威风,好叫他们听话些了。
  段兰松了口气,至少慕容谐十分识时务,不像之前的有些人,仗着有些功劳,就在他面前摆谱。
  酒席吃到半路,欢笑声比之前少了不少。胡女们卖弄着自己纤细的腰肢,扭胯动腰,妩媚动人。才挑弄起少许的热闹。
  慕容定闷头喝酒,赵焕端酒过来,“六藏,我们两个喝一杯。”
  慕容定抬头,见着赵焕过来,拿起夜光杯来,和他碰杯,“好,我们兄弟两个喝一杯。我祝你心想事成?”
  “我也祝你万事顺心。”赵焕道。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慕容定喝着杯中弥漫着果香的葡萄酒,咋了咂嘴,颇觉得有些不尽兴。
  他把手里的夜光杯随意往案上一放,“还记得我们当年在草原上喝的酒么?”
  “记得。”赵焕说着给他杯子里头满上,“那会冷死了,我们一心想着吃饱肚子之外,就是能有口烈酒喝,牧民家自己酿的奶酒够烈,喝一口简直美死了。”
  “是啊,那一口下肚,没过一会浑身上下都热了。”慕容定说起来,忍不住摸摸下巴,口水都要流下来。
  段兰瞅见这两个在嘀咕什么,提高了声量,“六藏,你们两个在嘀咕甚么,”他双眼眯起来,“该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他这一句立刻唬的人都说不出话来。
  慕容定笑笑,“太原王,臣哪里敢说你的坏话,只不过是和旧日同袍说起,现在的酒怎么都不是当年在军营中的那个味道。”
  “哦?”段兰来了兴致,“这西域来的葡萄美酒,难道还不上在军营里喝的?”他转念一想,“不对啊,在军营里哪里来的酒喝。”
  “的确没有!”慕容定大笑起来,“只是那会冷的是在受不了,所以趁着机会和经过的牧民拿东西和他们换了几瓶,然后几个分着喝了。”
  “你这小子!”段兰听后笑骂,“你回去之后,没有人罚你?”
  “罚了,扛着马槊扎马步。一天下来,两腿软的都站不住了。”慕容定说道。
  这些糗事取悦了段兰,段兰拍案大笑,笑的眼角都出了泪,笑了好会之后,他抬起手擦拭去眼泪,过了好会,他看向慕容定,“你也有那个时候。”
  慕容定只笑不说话。
  王府里头灯火辉煌,三级佛寺却是冷冷清清,外面看守元绩的将士来回走动,铠甲磨动的声响在这夜色里头格外清晰。
  外头的士兵过了几个时辰就会换岗。换岗下来的士兵直接窝到一边去,喝酒吃肉。这天冷的,呼出一口气都能冷成冰渣子。能好过点,谁还会和自己过不去,非要杵在那里?
  皇帝元绩就被困在佛塔上,佛塔里冷冷清清,他头发凌乱,目光溃散,身上袍服破破烂烂,甚至还有几个破洞里头露出了里头的丝绵,那点点丝绵或许还证明他的高贵身份。
  段兰把他弄来,几乎不闻不问,下头的人察觉他的意思,对这个皇帝陛下自然也不会用心,饮食上遭受慢待是家常便饭,短短的日子过去,人竟然瘦了一大圈。
  他如同行尸走肉坐在那里,头低垂着,许久他听到有些许动静。元绩抬起头来,四处张望一下,那声响窸窸窣窣的,从一处隐秘的地方出来。
  元绩挣扎着从席子上站起来,寒风从四面八方不断的灌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才走几步,脚下就忍不住一下噗通摔倒在地。
  他还没从地上起来,墙壁上的佛像从后面动了动,似乎有人从后面平移佛像。元绩睁大了眼,不多时,佛像在他的面前缓缓的被移开,几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你们……”元绩话语才出口,来人就嘘了一声,“陛下莫要高声,我们是奉命来救陛下出去的。”
  说罢,几个人一拥而上,搀扶起已经走不动路的元绩起来,搬出一具尸体来,将元绩身上的破烂袍子脱下来套在尸体上,做完这一切后,走到密道里,很快将佛像移回去。
  这晚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在太原王府的宴会上,太原王叫慕容谐这等老将去看篝火,都没有人提及。然而就在欢宴之后的第二天,急促的马蹄打破了晋阳清晨的宁静。
  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段兰案头,宿醉的酒在看完军报之后立刻醒了。他丢下军报,“快!把慕容将军等人给请过来!”
  蠕蠕人大军压境,已经带领他们的铁骑跨过了长城,攻破怀朔镇,直接南下了!
  将军们都是从床上被叫过来的,个个迷瞪着眼,慕容谐还算好的,至少双眼清明,昨夜那酒他都喝不下去。谁知一早就听到这个消息。
  段兰坐在上头,急躁无比,他手指重重的敲击在凭几上,咚咚作响,“这会北边大雪,蠕蠕人趁机带兵南下!北面空虚,这会要怎么办才好!”
  “自然是打,对蠕蠕人还有其他的话好说吗?来了就打!”一个老将军站起来大声道。
  慕容谐坐在那里不吭不响,好似这些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是如今要带兵北上……”段兰犹豫起来,他挟持了皇帝,心里也知道有人不服,他若是带兵离开晋阳就怕有人到时候趁虚而入。蠕蠕大举起兵进犯,可不是派个几千人过去就能赶走的。
  段兰犹豫着,老将军已经急的不行了,“太原王还要多想作甚!就算是大丞相,也曾经真刀实枪的和那狗娘养的蠕蠕人干上几仗,这还要多想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
  和蠕蠕人打仗实在是不需要犹豫什么,段兰对着那些老将们或是惊诧或是鄙夷的眼神,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看向慕容谐,见慕容谐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护军将军怎么不说话?”
  “臣的意见和诸位将军相同。”慕容谐道。
  段兰盯紧了她,过了好会才缓缓道,“可是眼下兵力空虚,若是带兵北上,恐怕有人会趁虚而入。我听说南边的梁国蠢蠢欲动,如果此刻我带兵北上……”
  “蠕蠕之所以能跨过长城,长驱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乃是原来六镇的镇兵除去一部分驻守在各地之外,还有另外一大部分被流放河北的缘故。当年被朝廷流放的镇兵为数不少,如果能让他们回去……”
  “这些镇兵真的能任由旁人驱使?”段兰皱起眉头来,“他们在河北可没少闹事,要是放回六镇的话……”
  “可是太原王,如今兵力不足,两国虎视眈眈,北面蠕蠕又长驱直入,如果能派人和蠕蠕商谈,赔上大笔的财帛还有女人……”慕容谐盯紧了段兰,“或许也可以让蠕蠕退兵。”
  “将军不用说了!”段兰怒发冲冠,“和蠕蠕打可以,但是给他们送钱送女人就算了!给他们送这些,根本就是把他们养肥了!到时候他们生更多的狗崽子肚子吃的饱饱的,再南下打我们么?”
  “好,但是谁能带兵呢?”段兰看向了慕容谐。
  慕容谐垂首,他退避到一旁。段兰试探也似的问,“慕容将军向来多有急智,征战沙场十余年,不如交付给慕容将军……”
  “多谢太原王抬爱,只是臣已经年老齿衰,恐怕也难以受命了。”慕容谐对段兰又是一拜。他不似作伪,好似是真的不想接手。
  段兰被慕容谐这话哽的半句话说不出来,他狠狠看了慕容谐一眼,甩手而去。
  慕容定没有随着慕容谐进去议事,在外头等了许久,才等到慕容谐出来,见着慕容谐出来,和慕容延迎上去。
  “阿叔,怎么样?”慕容定问。
  慕容谐摆了摆手,“回去再说。”
  回到住处,慕容谐把之前段兰有意叫他带流放在六镇的那些兵的消息告诉慕容延和慕容定。
  “这……阿爷不愿?”慕容延迟疑了一下问。
  “并非阿叔不愿,而是眼下暂时还不能立刻答应,要是马上答应了,段兰可能觉得阿叔是蓄谋已久,不如回绝。”慕容定说着眉头皱起,“阿叔,只是蠕蠕南下,谁也不知道他们要打到甚么地方才会回去,肆州离怀朔镇不远!”
  “你当我不知道?”慕容谐瞥他一眼,“我笃定,这次蠕蠕南下绝对不止一个部落,所以必须要等局势闹到一定程度,我才能正大光明掌兵去收拾局面,段兰到那时候不会想着说三道四。”说着,慕容谐冷笑一声,“他那时候就算想要收回我的兵权,也要掂量一下他自个了。”
  慕容定咬牙转过脸去。
  慕容谐见状,长叹一声,“好孩子,你至少相信你的阿娘。肆州不会那么容易被蠕蠕人占去。”
  慕容延拳头握紧,他想起贺楼氏也在肆州,他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年六镇起兵,朝廷邀蠕蠕人镇压,结果漠南草原,从武川镇西向到沃野镇全部被蠕蠕人抢掠一空,这两镇名存实亡。肆州大雪不断,恐怕漠北的蠕蠕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等不到开春就南下,恐怕是好几个部落憋着劲。不需多少时日,必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快了。”慕容谐握紧拳头,砸在案上。
  *
  肆州城门外排起了一条长长的,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前来逃命的难民们头上还有肩头上,都是白白的一层积雪。他们脸色枯黄,拖家带口的从北边一路南下逃命到肆州。时不时有人咚的一声倒毙在地。
  人群里头响起一阵细弱的痛哭声,而后渐渐消失。
  以前六镇还在的时候,蠕蠕人不敢轻举妄动,自从六镇起兵被流放了不少人之后,武川镇还有沃野镇,就沦为了蠕蠕人放马场,要塞形同虚设。他们流离失所,在蠕蠕人的杀戮和抢掠下被迫离开故乡。
  他们抬起孤苦的眼睛,雪落到他们眼里,也流不出一滴泪了。
  清漪今日出门给韩氏看看前段日子让金匠打造的金步摇好了没有,一出门,马车就行驶的颇为缓慢。清漪在车中听到一阵阵的压抑的痛哭。
  她心下奇怪,伸手抵开车廉,就见着外头许多形销骨立,衣衫褴褛的难民。她睁大了眼睛,将车廉抬的更大,向后看去,惊讶发现,这条队伍竟然看不到尽头。
  清漪吓了一大跳,她问外面的人,“外面怎么回事?”
  “回禀两字,这些人都是南下逃难的难民,这会人太多,安排不过来,等到把人都送到专门搭建的棚子里,道路就通畅多了。”
  “难民?”清漪想到这段日子肆州下雪下的有些过于频繁,难道还引发灾害了?“是雪灾?”
  “不是,”外头的小将回道,“小人听说,是北边的蠕蠕人打过来了。”
  “蠕蠕……”清漪皱起眉头,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她好像听说过有什么蠕蠕贵族投靠魏国,被封了什么官儿,排场很大,但是她没亲眼见过,自然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她眼前看到的这些难民就是因为蠕蠕人逃到这里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咬住老大尾巴狼:好多狼来了,小兔几会有危险,咱们快回去吧
  老大尾巴狼一狼爪拍在它头上:你当你妈吃素的吗!
  狼妈照照镜子回眸一笑呲牙:的确不吃素~

☆、第90章 守城

  清漪情不自禁往外面多看了几眼,今日的雪比以往小了许多, 可是依然寒风凛冽。她可以见到许多人头上已经白皑皑的一片。
  两旁有士兵手持刀矛, 站在道路两旁,双眼紧盯着这些逃入城来的难民。
  清漪瞬间没了出门的心情, 她沉吟一二,“你们叫个人去把夫人的东西取回来, 我们先回去。”
  没了马车的拖累,一人单骑来去如风, 清漪的马车才到符里没有多久。就有人将东西送到。
  兰芝下车来, 搀扶着清漪出来。猫冬猫久了,难免有些脾气焦躁, 于是清漪到韩氏面前自告奋勇, 想要借机出去走走, 谁知竟然会遇上因为蠕蠕南下而逃到肆州城的难民。
  清漪站定, 看向前来迎接的仆妇,“去告诉夫人, 就说我要求见她。”
  韩氏今日将自己依然打扮的很妥当,发髻梳成时兴的样式,金灿灿的步摇装饰在发鬓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清漪进来, 见到韩氏坐在榻上,手里持着一卷书籍。韩氏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着清漪站在那里, 韩氏眼中露出些许困惑,“这么快回来了?”
  “嗯,媳妇已经让人将阿家的东西取回来了。”清漪说着叫兰芝让人把韩氏要的步摇送上。
  韩氏让卫氏打开,两只金步摇赫然出现在韩氏眼前。卫氏见了,啧啧称奇,“真是没有想到,在肆州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手艺这么好的人!”
  卫氏说着,把金步摇拿出来送到韩氏手里。韩氏拿着端详了会,满意的点头,“若是真的不好,六藏这孩子怎么可能把那个工匠推荐给我?”
  清漪站在那里,手指绞在一处,过了好会,她微微抬眼,“阿家,媳妇出门的时候,在外面遇见许多流民。”
  韩氏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惊诧,“流民?”
  清漪马上把外头的所见所闻和韩氏说了一遍,“那些人都是从朔州等地逃到肆州来的,朔州就离肆州不远,媳妇觉得恐怕蠕蠕人已经在不远处了。”
  韩氏霍然而起,她把手里的金步摇丢到一旁,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竟然有此事?”
  “是,媳妇原先也不知道,今日上街在外头见着了,问了问护卫的将士,才知道朔州已破。”
  “下头那些人到底是干甚么吃的!流民都进城来了,还不来告诉我!”
  天冷的厉害,不管是清漪还是韩氏,都不愿意出门。消息靠人带,别人不说,府邸里头的人就和睁眼的瞎子似得,对外头的事完全不知晓。
  “去把那个长吏给我叫来,我倒是要好好问问,他留在这里是干甚么的,出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是我的媳妇上街一趟才知道!”
  卫氏想要劝说,可是对上她冒着怒火的双眼,不敢说话,脖子一缩,赶紧去了。
  “阿家,现在城内的那些流民……”清漪眉头皱的很紧,那些流民的惨状又浮现在眼前。“这么多人,就算长吏再安排,恐怕只会给一两口的吃食,还搭一个只能容身的棚子,这么冷的天……”
  “你的意思呢?”韩氏看向清漪。
  “媳妇觉得不如叫人增几个粥棚?”清漪咬住唇,“这年月,能救活一条人命也算是功劳。”
  韩氏想了会,她再次抬起眼来的时候,怒火已经灭了下去,“不过那么多人,耗费也不少。”
  “自然不是白白给吃的。”清漪道,“如今慕容将军还有六藏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段兰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放他们回来,蠕蠕人说来就来。不如让男人去干活,女人缝补冬衣。”
  “可是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难民来,你难道都要这么做?”韩氏盯着她,“这些人里头说不定就会有蠕蠕人的奸细。”
  “媳妇算了一下从朔州到肆州的脚程,这些人算是最快来的。蠕蠕人如果想要派奸细,也应当是晚些时候。”清漪顿了顿,“如果不能放心,可以把他们关在屋子里头,剥去衣物。等到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再给衣服穿上。”
  这天气里头,剥干净了,不给衣裳。就算是再足智多谋的人恐怕也毫无用武之地。
  韩氏愣了愣,她好像没有想到清漪竟然还能出这个主意,她咬牙一下,“虽然说着世道人命不值钱,但是救得一命是一命,就算是给自己积德了。”
  慕容谐把长吏给留下了,他被叫过来,被韩氏骂了个狗血淋头。慕容谐临走的时候有交代,虽然城中的事务都已经交给他们了,但若是有大事,还要告知韩氏一声。
  长吏没把这话放心上,女流之辈,好好在府邸中呆着就是了。何况韩氏还不是慕容谐的正妻,只是个嫂子呢。
  被韩氏不带一句重复的骂的头昏目眩,韩氏叫人把慕容弘慕容烈也叫了进来,“你们两个都是我看大的,我扪心自问,这么久了,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你们就这么容忍外人来糊弄我?”
  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个头皮发麻,这个婶婶不发脾气就算了,一旦发脾气起来,简直叫人受不住。
  韩氏骂长吏和慕容弘慕容烈的时候,清漪全程在一旁围观,瞧见三个人恨不得给韩氏磕头,清漪简直对韩氏佩服的五体投地。谁说韩氏只会睡小叔子啊,她其实还有很多本事呢。
  韩氏训完,将三个人训得头都不敢抬。她才喝了口水,“如今城里那么多的流民,你们打算怎么办?”
  “城内能容纳的人有限,而且流民一多,不容易管,若是有蠕蠕人的奸细混在里头,到时候在城内刺探消息造谣生事,会相当棘手,过不了两三日,就会封城,如果蠕蠕人真的南下到肆州,那就更要小心了。”
  清漪心里一紧,而后又生出几分无奈。慕容弘这话说的很对。
  韩氏让三个人退下之后,显得有几分疲惫,清漪过去搀扶住她,“阿家若是累了,不如休息会吧?”
  “累倒是无所谓,我是担心蠕蠕人真的打过来。”韩氏伸手示意清漪给她捏一下。清漪低头给她按摩过于僵硬的肌肉,“罢了,凡事都有第一回,我这个老的先上。”
  “或许事情还没到这种地步吧?”清漪脑子转的飞快,说好话给韩氏听,好叫她安心,“说不定蠕蠕人回去了呢,也说不定蠕蠕人来的时候,六藏回来了呢?”
  这番话说的韩氏眉眼带笑,她看过来,“你这小丫头正当我听不出来,你故意说这话来逗我开心呢。不过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好事都让你撞上了。能遇上最好,遇不上就要做最坏打算。”
  “阿家说的是。”清漪躬身道。
  “这些日子我们暂时不要出去了,他们忙得恐怕脚不沾地,我们也就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韩氏低头沉吟一下,“你给六藏写信,叫信使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快些送出去。”
  清漪点头,“是。”
  韩氏不说要她写什么,她也能猜的出来。不多时她仔细将如今的形势在信里说了一遍,仔细勘查过后,她咬住下唇,添了一句叫慕容定记得添衣加食的话。
  她把写好的信件塞到一只小筒子里头,加上封泥,交给兰芝。
  清漪看着兰芝到外头去,她自己从案前站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
  怀朔镇在朔州,怀朔镇不保,那么朔州基本上已经没有希望了。门户即开,就看蠕蠕人的胃口什么时候能够填满了。肆州之上是显州。也不知道显州能不能撑住。
  城中因为这些流民乱了一阵,城中肃严,加派人手巡逻。每日有两次,在安置流民的棚子那里一日两次会有人送粥。一人一次一碗,不能多领,每次还会有专门的士兵守着,以防有人闹事。
  难民里头的男人还有女子,可以去城墙干活或者是给士兵缝制冬衣,除了每日两碗粥之外,还能获得格外的食物。
  只是男子被看管的要格外严厉一些。
  能多得一份食物,自然求之不得。许多人上赶着过去,只求能多得一口食物,好度过这个漫长冬日。
  一日凌晨,天还是黑的,城门上的士兵将火把点起来。点点火光在冬晨里,飘忽不定,叫人嘀咕之余又忍不住有些害怕。
  城门才开启,只见一骑快骑,冲入城门中。
  而后,军令传来城门重重关闭,有几个成年男子和抱那么粗的木桩将城门给顶死。
  清漪今日起来之后,韩氏就派人把她叫了去。到了之后发现慕容弘慕容烈都在,韩氏罕见的严肃着脸,她看向清漪,“六娘,蠕蠕人打过来了。”
  清漪原本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真的听到韩氏这么说的时候,忍不住吃了一惊,“还真的……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韩氏冷笑,“朝廷没用也就罢了,没想到段兰竟然也是个没用的,看来他是连他阿爷的半点都比不上!”
  “现在蠕蠕人攻来了,两位小郎觉得该如何做?”清漪看向慕容弘和慕容烈。清漪的那封信已经送了出去,但是送回信的信使却还没有到,也不知道慕容定现在有没有赶回来。
  “现在蠕蠕人已经快要攻过来了,我们兄弟觉得,不能等闲视之。阿爷留我们在这里,我们哪里能把肆州给丢了?只是婶母和阿嫂在这里,如果到时候有危险的话……”慕容弘顿了顿,“所以我觉得,还是先送婶母和阿嫂到晋阳。”
  “我们不能走!”清漪沉声道。
  室内其他人都愣了愣,就连韩氏看向她的目光都有诧异。
  三双眼睛一瞬间全在清漪身上,清漪背脊挺得笔直,“现在蠕蠕人要打过来了,阿家和我自然该留在城内,如今慕容将军和六藏在晋阳如何,我们也不清楚,如果过去了给他们添乱了怎么办?”
  慕容弘和慕容烈听后也是一脸的为难,他们互看一眼,这会韩氏也开口,“你们阿嫂说的没错,我们走了,到时候别给他们添乱。而且谁知道段兰会不会拿我们做借口,说你们擅自丢弃城池,到时候百口莫辩,叫段兰奸计得逞!”
  韩氏见慕容弘嘴张了张还要说什么,知道慕容弘想说什么,抢在之前开口,“更何况你们嫡母还有大嫂在,我们走了,她们怎么办?一个还被关着,另外一个到现在连下地都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她这会离百天还差着呢。跟着我们一块上路,这一路车舟车劳顿的。骨头长歪了又要重新敲断重接。”
  韩氏说着叹了口气。
  慕容弘看了一眼清漪,清漪摇摇头。慕容弘知道她们是不会离开了,他们站起来,对韩氏还有清漪一揖。
  清漪不想离开肆州,去找慕容定别说她不知道如今晋阳的形势是什么,这一路上谁知道会有什么?
  这城池若是保住,那最好,如果真的不保……
  清漪手掌默默的攥紧了。如果真的不保,到时候再逃也不迟。
  蠕蠕人来去如风,以前在漠南草原上,抢劫魏国牧民,抢完牛羊女人就跑,到了怀朔镇的更南边,看的花了眼,发疯似得抢掠。显州垂死挣扎,他们又盯上了肆州。
  南边的土地对他们来说无疑与宝地,以前被六镇挡在门外,现在没了六镇,草原上又暴雪连连,有抢的哪里会放过。
  肆州城门紧闭,站在城楼上几乎可以看到那边蠕蠕人的纛旗。
  慕容弘铠甲整齐,手按在环首刀的刀柄上,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就见着一个蠕蠕人打马过来,慕容弘抬手叫来了弓箭手,弓箭手开弓便射,那马上的蠕蠕人中箭闷头从马背摔倒,抽搐两下之后,再无声息。
  此举惹怒了来这里的蠕蠕主将,派来叫阵的人被射死之后,轮番派人过来叫骂。蠕蠕人和鲜卑人乃是同源,蠕蠕人嘴里骂的什么玩意儿慕容弘也能听懂,慕容弘丝毫不客气,来多少人就叫人给射回去。
  过了几日,蠕蠕人直接开始攻城。
  那些从汉人手里夺来的攻城锤还有云梯此刻派上了用场,慕容弘和慕容烈令人把架上城楼的云梯推下去。
  两人在城门上督战,士气蓬勃。
  清漪在府邸里待不住,她和韩氏说了一声之后,带着人到城门这边。城门这边不断有伤兵抬下来。
  伤兵们躺在担架上,痛苦□□声蔓延了一路。清漪看见,回去和韩氏禀报,“如今蠕蠕来攻,媳妇见到许多将士受伤,缺少看护之人,不如媳妇带人过去以尽绵薄之力?”
  “缺人?”韩氏一笑,“那也不该你一个人去,走,我们一块去。”
  清漪坐在那里,准备好了的一肚子话都没用上,她原先以为韩氏会不高兴她出去抛头露面呢,腹稿都打了不知多少。结果韩氏痛快答应了。
  韩氏叫人过来给两人换衣,然后直接就去了摆放伤兵的地方。
  门口驻扎的士兵拦住韩氏一行人,知道来的人竟然是镇南将军的生母和妻子的时候,士兵吓得立刻叫人去请慕容烈,结果却被韩氏叫住。
  “这个节骨眼上去叫他来,可别害人!”韩氏站在门口,高高扬起头颅,“我韩芬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和诸多将士同进退!”
  “没错,虽然我们是女子,不能持弓操刀,于城门抵御蠕蠕,但是我们也能尽微薄之力。”清漪在旁搀扶着韩氏,“将士为了抵抗蠕蠕而受伤,我们又岂能在府邸中甚么都不做?”
  “正是!”韩氏赞许的看向清漪,而后看向目瞪口呆的士兵,“还不让我们进去?”
  士兵呆愣愣的站到了一旁,眼睁睁瞧着韩氏和清漪入内。
  帐篷里头呻~吟一片,到处都是伤兵。好几个医官在这个大冷天里头卷起袖子忙得脚不沾地。
  医官瞧见动静回头一看,见着韩氏和清漪,眼神顿时涌出一股绝望来。清漪和韩氏对视一眼,清漪走到医官身边,瞧着仆役几乎把伤兵的胳膊缠的快要捆在脖子上了,立刻蹲身下来,让仆役到一旁,将布带子松开,重新开始包扎。
  包扎这门活儿不是随便哪个人拿着绷带往伤口上缠,一个不小心可能加重伤势。清漪曾经做志愿者的时候,受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对于有些外伤指代怎么处理。
  韩氏见到清漪驾轻就熟的开始替伤兵包扎,面上露出笑容,“看,我们可不是过来捣乱的。”
  说罢,她也去忙了。带来那些侍女也纷纷去烧水给伤兵擦洗伤口。
  清漪给那个伤兵包扎好,剪刀剪掉布头。清漪看了一眼旁边的布条,见到上头还有些脏污,叫来侍女特意吩咐她们拿下去清洗,清洗完之后用开水烫煮之后再烤干。
  清漪吩咐完,转头见着躺在地上的伤兵脸颊通红的盯着自个。清漪这会拿着布巾围着眼睛以下的脸,倒不是怕别人看见她的脸,而是考虑到帐篷内人多,气体浑浊。可能会有致病的病菌,这样围着卫生一些。
  “怎么了?”清漪见那士兵脸蛋红红的,也不像之前惨无血色的模样,放心之余,有些奇怪。她额头长东西了。
  士兵害羞起来,蜷缩起身子,躲到一边。
  清漪端上一杯温水给他,温言道,“你好好休息。”说罢,她又去帮另外一个士兵止血去了。
  忙了大半日,清漪额头上直冒汗,那几个被她救助过得士兵躺在那里看她,过了好会,其中有个人低声道,“夫人像菩萨。”
  “是啊,心善,又漂亮,可不是寺里头的女菩萨。”
  慕容烈是下了城楼才知道自个的婶母还有堂嫂竟然跑到伤兵营去了,火烧火燎干过来,脚下几乎走的虎虎生风。
  他一把掀开营帐门垂下的布幕,就见着堂嫂和婶母忙着。尤其清漪,这会正在给个伤兵止血,伤兵伤在胳膊上,血流如注,她用包扎用的布条卷成一团,压在伤兵的胳膊肘上,让他整条手臂都屈起来,正忙着,慕容烈大步走过来,“阿嫂你怎么……”
  “嘘——!”清漪转过头来手指在嘴前做了个消声的动作。接着她转过头去做手头上的事。过了忙完才站起来,“怎么了?小郎怎么来了?”
  慕容烈浑身都是血和铁的气味,他才从城楼上下来。
  “阿嫂和婶母不应该在这里,快些回去吧!”慕容烈瞧见她白皙的手上都沾上了污血,不禁一阵心疼。这样的手应该拈细针,应该拿着竹剪刀摆弄花草,而不是沾上了血污。
  “甚么叫做不该在这里。”韩氏耳尖听到,立刻不满起来,“如今不管是你阿爷,还是镇南将军,统统都不在,应太原王的命令到晋阳去了。这里你们哥俩守城,难道还不准我们女人出来尽一份力吗?你阿爷和六藏虽然不在这里,但是我们还在!我们还和诸多将士在一起!”
  韩氏一番话中气十足,她伸出手臂来,“孩子,你回去吧,那边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呢。”
  慕容烈嘴张了张,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会低头出去了。
  此时,已经有许多伤兵对她们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六娘,继续吧。”韩氏道。
  清漪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给那些伤兵包扎。她会包扎,也会简单的处理伤口,倒是给医官帮了大忙。
  一整日忙下来,身上套在外面的套裙都是血污,清漪从伤兵营里头走出来之后,又教了几个侍女简单的止血包扎的办法。
  韩氏瞧见,待到两人回家之后,韩氏问,“你以前还学过医?”
  “只是以前在家里闲来无事,就去书阁里看书。看到了几本杂书,说如何止血清理伤口之法,那会媳妇见着有趣,不免多看了两眼,没有想到这会竟然派上了用场。”
  世家们多有自己的藏书,而且藏书多是外面没有的孤本,不会对外借出。这个也是士族们傲人的财富。
  韩氏听后果然没有怀疑,她甚是羡慕道,“还是士族好,多看些书,救了好几个人的命呢。”
  清漪含笑不语。
  “好了,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好好回去休息,这些日子我们日日都要去的。”韩氏道。
  清漪回去休息之后,韩氏看向卫氏,“给我换衣,我去看看那个女人。”
  卫氏满脸古怪,“娘子,天都这么晚了,再说你累了一整天,还是过几日再去吧。”
  “我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抽空去见她呢,索性这会一块去了了事。”韩氏不耐烦的摆摆手,“快些,我待会还要睡。”
  卫氏见状,只好叫人给韩氏更衣洗漱,重新打点妆容。
  贺楼氏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伤养下来,人迅速的,如同吹气了似得鼓胀起来。她睡了一个白日,到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躺在榻上发呆。过了好会,她听到外头有细细的足音,立刻警醒的坐起身子,“外头谁来了?”
  侍女不及回答,外头已经传来了韩氏的声音,“耳朵这么灵敏,看来老姐姐你身体还不错。”
  贺楼氏嘴角泛起冷笑,“真不意思,我活的好着呢。不可能给你腾位置了。”
  韩氏上下打量了一下贺楼氏,见到她面庞满如月盘,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蹙。
  “哟,看着你脸色有些不太好,怎么?失望了?”贺楼氏望到她眉宇中的憔悴,顿时笑出声来。
  “那个老不死的,要是有心,这么多年来,也该给你个小妾的名分了!”贺楼氏讥笑。
  韩氏没有她预想中的勃然大怒,反而面色冷淡,“我是来告诉你,蠕蠕人攻城了,这段时间,恐怕都会和以前不太一样。吃穿用度我尽量不少你的,但如果时间长了,我也不能保证。”
  贺楼氏一愣,“甚么?蠕蠕人攻城了?”她左右张望,神情茫然,“攻城了?”
  “嗯,所以我过来和你说一声。”
  “慕容谐人呢,我儿子人呢?他们去哪里了?”贺楼氏仓皇道。
  “他们都在晋阳呢,甚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韩氏话语说完,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贺楼氏的大呼,“我要去找六拔,我要去找我的儿子!还有慕容谐!这么多年,他别想丢下我!我要去找他们,我要去找他们!”贺楼氏说着,掀开身上的被子,挪着那条伤腿拼命的挣扎下榻。
  “你闹够了没有?”韩氏瞧着她还真的要逃出去,快步走到她面前,叫侍女把她搀扶到榻上去,“现在蠕蠕攻城,你四肢俱全的时候都不一定能逃出去,更别说一条腿还走不动!这会去找他们,别到了城郊外,就做了俘虏!”
  贺楼氏被侍女搀扶回榻上,怒不可遏,指着韩氏的鼻子尖声叫骂,“我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儿子不要你了,你还要留着我陪你一块死不是!我告诉你,我这条命比你这条值钱多了,你们汉人的命最多也就值两个大钱!”
  “啪!”清亮的耳光声在室内响起,韩氏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她挑高了一边眉毛,瞧着捂着脸已经被打懵了的贺楼氏。
  贺楼氏半边脸上一个红彤彤的五指巴掌印,可见韩氏打的十分用力。
  “给你清醒一下脑子。”说罢,韩氏转身就走。
  室内静寂的掉根针都能听的清楚,贺楼氏捂住脸颊,赫赫喘息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大姨妈,所以更新晚了,过会过来改错字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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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救援

  清漪卷起袖子,在伤兵里头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都会有伤兵送过来, 光是止血就要花上人不少的功夫。她用一整块干净的布巾将个伤兵流血的脑袋包扎好,忙完一个, 又接着下个。
  一双手上满是血污,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天气里, 硬生生的出了一头汗。
  “六娘子,还是让奴婢来吧。”兰芝提着桶水进来, 瞧见清漪两只手上都是血污, 忍不住轻声道。
  帐篷里头因为有女人在,有些伤兵好歹收敛些, 可是真的重伤的人抬过来, 可不管那么多, 叫的一个比一个惨, 兰芝听在耳朵里头都觉得渗人。这会又抬进来一个,一条腿血肉模糊, 清漪挥开兰芝过去,见着那条伤腿倒吸了口冷气。
  只见那条伤腿鲜血淋漓,血不停的从伤口里涌出,下头全都是殷红的濡湿一片。将伤腿的裤腿剪开, 就见到了一段戳在外头的森森白骨。
  鲜血狰狞着,断口毫无半点掩饰的展现在她眼前。
  清漪肠胃内顿时一阵翻山倒海,眩晕直冲颅顶。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勉强让自己回过神来, 而后帮着止血。
  止血带这东西根本没有,只能靠着她自个大力扎住血管。要命的是伤兵因为被扎的难受,挣扎的厉害,清漪瞧见他嘴唇都发白了,知道失血过多。
  “难受,好难受。”伤兵喃喃着,“给我松开。”说着,伸手去扯扎在身上的带子。清漪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幸好这会的受伤男人身体虚弱,力气不大,她按住了。不然还真的会被挣扎开。
  “按住他,不能让他把扎住的带子松开!”清漪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士兵。
  士兵见着这貌美小妇人,怔怔点点头,过来几个人按住他的手脚。接下来的要怎么办,就看医官的了。她接着忙其他的了。
  过了好会,嘈杂起来,清漪看过去,只见医官已经开始给之前那个腿骨露出在外的伤兵治疗,惨叫一阵接着一阵,听着头皮发麻,他手脚不停地挣扎。
  “放开我,疼死我了,你们来个人把我杀了得了!”
  “我疼死了,我家里还有阿娘,我要回去!”
  压住他的同袍听得额头冷汗直流,这么多人听着呢,要是被人告上去,吃不了兜着走。
  清漪瞧着他腿上绑着的带子快要被挣脱下来,几步上去按住他,“你是想要流血死还是怎样!”
  “我要回去,要回去,你个婆娘怎么知道!老子不想打仗!我要回去!”伤兵疼的恶从胆边生,也不管面前的小妇人是不是镇南将军的妻子,直接破口大骂,“我要回去,不打仗了!”
  啪!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清漪面无表情抬起手在那个伤兵脸上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下。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那个原先还在叫嚷骂人的伤兵更是被打懵了。他还懵着,脸上又啪啪的挨了两个巴掌。
  “谁想打仗,谁又愿意打仗?!”清漪手里巴掌如风扇在人脸上,“要不是现在蠕蠕人打过来了,谁又想在这关头受这份罪!可你想过没有,要是蠕蠕人打进来,你阿娘姐妹妻女,到时候都做了蠕蠕人的帐内玩物,白天里干活,夜里被这群畜生往死里折磨,你开心了?”
  “谁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妻儿老母的!你再动一下,腿上的带子掉了,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她停下手来,气喘吁吁地瞪着躺着的人。
  四周一片静寂,所有的人都盯住她。清漪抬起眼来,扫视周围一圈,“怎么?都做自己事去!”
  她一声令下,才有人反应过来。慌慌张张转身去干自己的事,原本被按住的那个伤兵嘴一张就被同袍塞了一团破布唯恐他又说出什么话来。
  清漪在众人眼里原本是个高门出来的贵女,谁知温柔贵女眨眼间就抬手抽人。一边抽人一边高声训斥。这模样简直比泼妇变柔顺女还要惊悚吓人,尤其她训斥伤兵的时候,一句句话都戳人心窝子。她看过来,目光扫过之处,不管男女,都默默低头。生怕自个被她抓住抽一顿。
  清漪给其他伤兵包扎的时候,罕见的老实的鹌鹑似得,半丝也不动。连痛哼都没有一声。
  过了好会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包扎伤口的布条几乎都告急了。清漪给个伤兵包扎完问他,“前头还没有结束吗?”
  那伤兵看上去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看着清漪痴痴傻傻的笑,听着她问,“还没打完呢,蠕蠕人来的太多了。”
  “太多了?”清漪眉头皱的死紧。
  她不由自主向城墙的方向看去,到了黄昏时候,才鸣鼓收兵。清漪回到府邸中,就见到韩氏衣服换都不换,直接走上堂屋。堂上还有慕容弘和慕容烈。
  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个来之前稍作了一番梳洗,可是浑身上下的血腥味浓烈,昭示着他们才从沙场上下来。
  韩氏见到清漪站在那里,示意她坐下,“六娘坐着吧。”
  清漪点点头,她做到韩氏身边,看向下头两个小叔子。慕容弘和慕容烈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疲惫,清漪还见着慕容弘的手背上一道被箭划伤的伤痕。
  “眼下情况如何?”韩氏问。
  “婶母,阿嫂。”慕容弘开口了,“眼下的情形实在是算不上好,敌我悬殊还是有,尤其蠕蠕人攻势甚猛。”
  “……”韩氏抿紧了嘴唇,她看向慕容弘,“也就是说肆州能不能守住,不好说?”
  “这事我实在是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拼死不放一个蠕蠕人进城。不过最坏的打算也要想好。”慕容弘说着和慕容烈对视一眼,慕容烈咬紧牙关,看向韩氏,“到时候我们会派人送婶母还有两位阿嫂出城。”
  “那你们呢?”韩氏问。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我们……”慕容烈一时语塞,他转过头去不言语了。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哪怕慕容弘和慕容烈不说,清漪每日看着伤兵源源不断的送来,也能猜出不好。她看了看上头面色不好的韩氏,“或许还有转机呢?两位小郎不要太过悲观了。这攻打城池,向来就是攻城的一方吃力,如今天寒地冻的,蠕蠕人又从漠北而来,攻势猛烈,恐怕是他们给养不足,想着攻下肆州,好抢掠城中粮草座位补给。”
  韩氏点头,颇为赞许的看向清漪,“六娘这话说的不错,肆州这地方并不是什么要冲地带,而且还容易迎来段兰的回击。我听说蠕蠕人并没有多少辎重,用的还是他们自己以战养战的那套。现在恐怕是狗急跳墙,只想着攻下肆州,好填饱他们的肚子。”
  韩氏和清漪的两番话,让慕容弘和慕容烈脸色好了些。这些日子他们在城墙上半点都不敢放松,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就出纰漏。神经绷紧,到了这会才有点点放松。
  “好了,你们这年岁能做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了。”韩氏叹气,说着叫人给慕容弘和慕容烈送来饭食。
  两人今日督战,一整天里头别说吃东西了,就连口水都没有碰。唇干的都皲裂开了,饭食摆在面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恨不得把这些一股脑全部塞到口里去。
  “都吃慢点,吃太快了的话,会噎着的。”韩氏见状劝说道。
  两人吃饭的速度这才慢了一些,却也没慢上多少。才吃完一碗,马上有人站在堂下,“两位将军,蠕蠕人又来了!”
  慕容弘和慕容烈听到,手里的碗箸一丢,冲韩氏一拜,立刻跟着来人跑出去了。
  “他们也不容易。”韩氏叹口气,她看向清漪“走吧,这会天都黑了,蠕蠕人都跟了过来,我们就更没有享福的理由了。”
  清漪点头,她想起什么,“媳妇可不可以带点东西在身边防身?”
  “这会是非常之时,去带点吧。有个东西在身边也好。”韩氏点头。清漪看向兰芝,兰芝会意,轻手轻脚退下。清漪随便吃了点东西,换了身衣服,跟着韩氏又回到了伤兵营里头。
  里头的伤兵见着韩氏和清漪来了,原本浮躁不安的情绪平复了下去。这两个女子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清漪和白日里头一样继续做事,伤兵太多,帐篷里头气体浑浊,血腥还有汗味还有其他体味混在一块,简直叫人无法忍受,也不利于伤者的伤势。清漪叫人过一段时间把帐篷开那么一两条缝隙,好透透气,她自己也会出去一下。
  夜里清漪给个伤兵包扎完毕,伤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夫人,你说镇南将军甚么时候会来?”
  什么时候会来?她也很想知道慕容定什么时候会来。
  “快了,只是这一路上风雪连天的,恐怕是耽搁了。不过应该也没有多少大事,你看我还不是在这里么?”
  那小兵听了,觉得说的对,连连点头。清漪呆了好会,她站起来,身体摇摇欲晃,强撑着走到帐篷门口,把垂下来的幕布拉开。外面寒冽的风顿时吹了进来,将里头的浓郁的味道吹散了点。
  里头除了看护的人还有医官之外,其他的都是伤员,清漪被熏的有些受不了,也不敢让冷风吹进太多,心里从零数到三十,就松开幕布。
  帐子里头气味浓厚,清漪忍不住出去松口气。
  一出去外头的风迎面兜来,往衣襟缝隙里头钻。清漪被吹得眯了眯眼,而后走了出来,外头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就争先恐后的往鼻孔里头钻,冻的肺管都麻了,她马上掉头回去,然后被里头的味道给逼了出来。
  清漪咬紧牙关,出来了,顺便也去解决一下三急。
  茅厕离伤兵营挺远,清漪叫上兰芝几个侍女,一同往茅厕去。
  兰芝几个已经憋得脸都快绿了,知道在这里干活儿不能喝太多水,可是人哪里能整的不喝水。喝那么一点点,几个时辰下来,也憋的脸色发青。开始的时候忙,帐篷里头都是男人,不好表露出来,这会儿有清漪带着,连忙结伴去解决。
  茅厕在一个偏远的角落,偏到附近都没有几个巡逻的士兵愿意来。靠近了一股臭气,女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圈确定里头没有人了才赶紧解决。
  清漪最先进去,然后过了会马上出来。半刻都不多呆,旱厕什么鬼样子,简直叫人不敢看脚下。她站在外头等着,向那边的营地看去,可以看到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让她安心。
  她无意间回眸看了一眼四周,四周没有什么茂密的林子,倒是有几棵树,这些老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枝丫上光秃秃的,连片枯叶也没有,只覆盖着一层白雪,在火把橘黄的光下反射出浅浅的光。
  夜色中那些光秃着枝桠的老树如同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趁人不备的时候就扑上来。
  清漪听到浅浅的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响,她警觉的转过头去。这块地方来的人多,人来人往的地上的雪早就被踩的硬邦邦的,里头的话就更加不会有这个声响传出来。这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呀,有人!”有侍女尖叫起来。
  清漪见着眼角一道残影扑来,还没来得及躲开,喉间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一个生的高大的男人一把把面前的娇小女人给抓了过过来挡在身前,清漪闻到一股浓厚的没有处理好的皮草的腥臊味儿。
  她马上明白了挟持她的这个男人是谁。
  “啊啊啊——”女人们的高声尖叫穿破重重夜色引来了那边巡逻的士兵。只见火光丛丛,很快如同潮水向这边涌来。
  清漪听身后的男人嘴里骂了声什么,抬起手里的匕首就要冲她的喉咙而来。
  “我是镇南将军之妻,如今守城主将的阿嫂,你若是挟持我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条出路,如果你这么杀了我,必死无疑!”清漪大声道。
  “你、你说、说甚、么?”身后男人的汉话说的磕磕碰碰,但是很明显他似乎听明白了她话语里的意思。
  清漪立刻用并不熟练的鲜卑话重复了一遍。
  话语说完,士兵们的脚步声已经逼近,男人一把收紧了手臂,手臂紧紧的钳住她的咽喉,几乎叫她喘不过气来。
  冰冷的刀尖就对着她的喉咙,她垂下眼就能看到刀刃上反射出来的寒光。
  女人的尖叫穿透力十足,想要装聋子听不到都难,很快几队人跑了过去,就见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络腮胡子男人挟持着个貌美女子。那女子脖子上被卡着一条手臂,她伸手死死抓住那男人的手臂,指骨几乎要凸显在那层皮肤之外。
  “都别过来,你们那个将军的女人在我的手里,你们敢过来一步,我就要这个女人死在这里!”蠕蠕男人低吼着,为了要印证他的话似得,收紧了手臂,把她的脖颈卡的更死。清漪在心里骂了无数遍蠢货,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士兵们听他这么说,一时间都有些不敢向前,可也不敢让他跑了,前后左右包抄成了一个包围圈,隔着一段距离,忌惮他手里的人质,但也绝对不让他逃走。
  现场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往后退一步。男人急躁了起来,他狠狠看向手里的女人,“你们要是还不让开,我就杀了她!”说着,手里的匕首往她的脖子上又逼了一步。锐利的刀尖刺破了外头厚厚的衣襟,冰冷的刀尖几乎快要到她的肌肤上。
  士兵盯紧了他,几十双眼睛盯紧了他,身体紧绷。过了好会,重重的脚步声从人墙后传来,铠甲重重摩擦的声响穿透了人墙传到每个人的耳朵。
  “你是谁,竟然敢到我这里来撒野!”慕容烈排开众人,直接走到清漪和那男人的面前,清漪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手臂瞬间收紧,她几乎被卡的喘不过气来。
  慕容烈眼睛看到清漪痛苦的面庞,面色越发冰冷,“你要是敢伤着她一根汗毛,你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你敢叫这些人上前一步,我就立刻要了这个女人的命!”来人说着,手中尖刀抵住了她的喉咙。
  慕容烈瞳孔一缩,嘴唇抿的更紧,“你是谁派来的?是尔绵部的人?还是阿伏干的斥候?”
  “我是谁派来的和你没有半点干系!”
  清漪吃不住他那个力道,脸色苍白,双臂软绵绵垂下去,她手臂搭在袖口上。似乎已经撑不下去了。
  “快放我走!不然我就真的杀了这个女人!”男人满脸横肉,说罢就真要动手。
  “你住手!”慕容烈喝道,他看向左右,“你们都退下!”
  那些包围住两人的士兵纷纷向后退去,给两人让出一条路来,那男人压住清漪就往后退,一个士兵突然抄起一块石头重重丢掷在男人的后脑上。
  清漪瞬间抽出藏在袖子里头的匕首,反手一刀直接戳入他的腹中。浑身上下的力量积蓄在这瞬间爆发,她两刀刺入他的肚子,而后一把刺入他的胸膛,刀刃被肋骨抵住,手掌麻痹了一下,有人扑上来,把她拉开。
  她那一刀直接刺中脾脏的位置,男人剧痛之下,手里的刀落了地。躺在地上,肚腹前猩红一片。
  她瞧着被士兵按住手脚的男人,这会才察觉到脖颈很痛。摸了摸,满手的湿热,接着火光一看,竟然都是猩红。
  “阿嫂!”慕容烈大步走来,见着她手掌上的血红,脸色一变。立刻叫人送清漪去医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人,“叫个人过来看看,我还有事要问,不要让他死了。”
  韩氏听到清漪遇袭的消息,焦心在帐内等了许久,终于有人来告平安。韩氏松了一口大气,旋即她眼中光芒四射,当着众多伤兵兵士的面高声呼道,“连一个女子都能刺伤所谓蠕蠕男人,看来他们还真的没有多少用!”
  韩氏此话一出,帐篷里头欢笑一片,多了几丝欢快。
  “既然蠕蠕男人这么不中用,我们的儿郎们怎么可能比不过连女人都打不过的窝囊废!这肆州,他们破不了!”
  “夫人说得对!”
  韩氏振臂高呼,“魏军威武!”
  “魏军威武!魏军威武!”
  “将军威武!慕容将军威武!”
  帐篷里头呼声一片,连外面几个帐篷都听到了这边声响,那些人被这里的火热所感染,心中如同有团火在烧。雄心壮志重新燃烧了起来。
  清漪迅速被转移到了一个干净的穹庐里,医官上来给她看脖颈上的伤口,她脖子上原本被厚厚的衣料包住,这会被割开了个大口子,都被鲜血染红了。
  她双手也都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那个奸细的。
  医官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布巾给她清洗伤口,清漪坐在那里,动都不敢动。换了好几盆水,伤口周边的血污被擦拭干净。
  清漪几乎都可以听到穹庐里头每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会,外头响起脚步声,韩氏进来。她看到清漪脖子上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冷气,伤口已经止血了,被割开的皮肉已经被血染的通红。
  韩氏不敢出声,站在那里好会,等到医官给清漪上药包扎好之后,她才上前,“她怎么样了?”
  “幸好,娘子真乃大幸!”医官说起来,都忍不住啧啧感叹,他抬手比划,“人的脖子也就这么粗,里头那么多重要的经脉,这要是再刺的深点,娘子这条命说不定就保不住了。”
  韩氏一听,长舒了口气,她看向清漪,“看来我还真的要人给佛寺里上香了。”
  清漪开口想要说话,立刻被韩氏抬手制止,“你喉咙还有伤,不要说话,小心待会伤口又裂开了。”
  清漪坐在那里,嘴张了张,又闭上嘴,一脸无措的望着韩氏。
  韩氏摆摆手,“你先回去好好养伤,这里都有我抵着。”
  清漪摇摇头。
  “你都这样了,还不回去好好歇着,留在这里反而是给人添乱!”韩氏拍了一下她,她说着,看向外面,“来人,送娘子回去。”
  清漪指了指这里,她重重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韩氏蹙眉,“留在这里,你……”
  清漪的眼睛清亮的吓人,韩氏所有话都被那双明亮摄人的目光全部堵了回去。她重重叹了口气。
  清漪脖子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穿行在伤兵里头,她和往常一样小心照顾伤患。
  清漪夜里遭袭的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她受伤却不回去休息,依然守在那里。似乎是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蠕蠕人的攻势依旧猛烈,可是慕容弘半寸不让,甚至在一日清晨主动带领一队铁骑出击,趁着天色未明,蠕蠕人忙着做饭的时候狠狠的打得戳手不及。
  这场胜利如同一针强心剂,所有人都鼓舞起来。
  蠕蠕人经过这一战,叫嚣着要复仇,集结全军之力,如同蚂蚁一样攀附在城墙上。几次都被击退。
  城墙上被人的鲜血染的通红,早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血,女墙外面的木墙在一日凌晨,蠕蠕人再次来袭,城墙上厮杀成一片。在震天的厮杀声中,远处东方一轮明日升起的地方,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因为这千军万马巍巍颤动起来。
  大地在脚下颤抖,黑色的纛旗在晨光中被映出一片玄色。
  大军挟雷霆之势向着蠕蠕人冲来,两军一接触,隆隆马蹄将他们踏成了肉泥。骑兵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追逐踩踏这些蠕蠕人。
  腹背受敌,乃是兵家大忌。
  城墙头上的士兵看见黑色的旗帜大呼出声,“是援军,是援军!”
  此声一出,群情鼓舞,更加用力抵抗蠕蠕人。后盘已经被端了,前面攻城受阻,指令官不知道哪里去了,上头的指令不通,顿时那些蠕蠕人化作鸟兽散,一溜烟的,四下纷纷逃散。
  原先还气势汹汹,瞬间撒腿而逃。看的人目瞪口呆。
  不多时,一个玄甲将军骑马到城门前。城门下被鲜血染红。马上的将军拉开头上的面甲,露出一张俊美的脸来。
  “是将军,是镇南将军!”慕容定身后有士兵大喝。
  原本紧紧关闭的城门在他的面前徐徐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兴奋的直跳:怎么样? 本狼回来了,兔几高兴不高兴?
  清漪小兔几脖子缠了好几圈抹泪:我都成伤兔了!

☆、第92章 相逢

  慕容定在守城将士面前露出真面目来,原本关的严严实实的城门被人在后面推动, 门轴转动发出巨大的声响。
  待到城门完全开启, 慕容定带兵入内。
  慕容弘从城墙上奔下来,见到慕容定, 红了眼圈,慕容定看见慕容弘满脸乌黑, 脸上又是血迹又是烟灰,满脸灰扑扑的, 几乎看不出他原本的肤色来。他起了一丝调侃的心思, 从马背跳下来,大步走到慕容弘面前, 上下打量一下他, 勾起唇角, 抬起拳头往慕容弘的肩头上捶了一拳, “短短时日不见,怎么成这模样了?”
  慕容弘呆愣愣的望着慕容定好会, 突然当着众人涕泪皆下,那模样把慕容定给吓了一跳。他只是想要逗逗慕容弘,不是真要把人给弄哭。
  “走走走,我来了不是好事么。”慕容定伸长了胳膊当着一众人的眼睛, 勾起慕容弘的脖子就往城内的衙署而去。
  之前慕容谐留下来的长吏听说慕容定带兵前来救援,顷刻之间,解了肆州之围。连身上脏兮兮的盔甲都来不及换,就赶紧去拜见。
  到了慕容定所在的署房外面, 他就听到男人低低的啜泣。
  他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着里头有人在劝,“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男人,顶天立地,和个女人似得哭唧唧的你倒是不嫌弃难看!”
  “六藏,我这些日子都要快被逼疯了好吗!都快一个月了,我夜不成寐,没吃过一顿好饭。夜里枕着刀,生怕下一刻蠕蠕人就冲过来了。当着下头人的面,我还得装沉稳,装深沉,不能让他们看出我这会心里头在想甚么,我太累了我!”说完,又是一阵低泣。
  外头的长吏听得头皮发麻,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一旦真的弹了,还是没有外人在场的好。
  长吏挪动了一下腿,靴子踩在地上,蹭的发出声响。里头立刻发出爆喝,“外头谁站着!”
  长吏被这声喝的差点魂飞魄散,吞了一口唾沫,勉强稳住了心神,马上进去,走进去了才见到慕容家的三兄弟原来都在。
  “下官拜见三位将军。”长吏拜道。
  “起来吧,我当还是谁呢,原来是长吏。”慕容定说着看了一眼慕容弘,慕容弘捂着眼睛站起来,哑着嗓子,“我去后头一下。”
  慕容定点了点头。
  “下官听说,镇南将军来了,下官就连忙赶来拜见将军。”长吏俯身道,他头垂的低低的,不敢抬头。
  慕容定坐在床上,两腿盘起,“起来吧,坐到床上说话。”
  长吏谢过之后站起来,坐到了慕容定对面的那张床上。
  慕容定一条胳膊架在凭几上,“我刚刚回来,肆州城里头还有许多事不知道,你给我大致说一说。”
  长吏听了连忙将这段时日里,肆州城内发生的事都给慕容定说了一遍,从难民入城再到蠕蠕攻城,大概都说了一遍。
  慕容烈在一旁沉默的听着,听到后面,听到长吏把自己和慕容弘都提了一边,却没有提到韩氏还有清漪,不禁皱起眉头,他抬手打断长吏的话,看向慕容定,“这段时间,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还有婶母还有阿嫂,她们也出力不少。尤其阿嫂,前段时间还遭遇了蠕蠕人奸细的刺杀,她受伤了都还坚持照顾伤兵呢。算起来也是不小的功劳。”
  “你说甚么?!”慕容定霍然而起,他站起来,双目死死盯着慕容烈,“她受伤了?怎么回事?!”
  慕容烈把清漪晚上遇袭的事和慕容定说了一遍,“还好,阿嫂防备的及时,没有大碍。”
  慕容定双手握成拳头,又慢慢松开,如此好几回之后,他才颓然坐了回去,“伤她的那个人呢?”
  “被阿嫂一刀捅到了脾,原先想留他一条命来拷问的,谁知道医官才来,就已经断气了。”慕容烈摇摇头。
  “他死的也太轻松了些。”慕容定脸色极其难看,他看向慕容烈,“这次我来了,阿叔没有过来。”
  “阿爷去哪里了?”慕容烈吃了一惊。
  和慕容烈一样吃惊的还有长吏,如今肆州保住了,慕容谐却不回来?
  “嗯,这次蠕蠕人大举进犯,阿叔去五原郡那边救急了。”慕容定叹了口气。这一次蠕蠕人可谓是大肆举兵,用兵之多之盛,几乎超过了以往所有南侵。
  “连五原郡都……”慕容烈蹙眉,他唇动了动,很快抿上了唇。
  “是啊,五原郡,归真郡,反正没有一个不是蠕蠕人想要咬下来的。现在我带兵前来解了肆州之围,接下来的就是要把蠕蠕人给轰回去。”
  “六藏,我记得你们走的时候,没有带这么多人去……”慕容烈看着慕容定,欲言又止。为了不让段兰抓到把柄,慕容谐走的时候,除了带走百来人的侍卫以外,大军留在肆州不动。不然蠕蠕人围困城池这么久,肆州还安然无恙。
  慕容定嘴角挑起来,笑的有几分阴险。蠕蠕人南犯,段兰优柔寡断,还在犹豫要不要召回流放在河北的镇兵。
  慕容定知道段兰在犹豫什么,不外乎这些镇兵都是虎狼,在河北的时候就日日闹腾,不是杀看守就是想着逃跑。彪悍十足又不好看管。自己拿着烫手,丢到别人那里又不放心。偏偏这事儿还得段兰开口,慢慢等,等到蠕蠕人翻过了长城,逼近晋阳,段兰终于坐不住了。
  “那些都是原先流放在河北的六镇镇兵。”慕容定说着嘴唇一勾,他笑的双眼都眯起来,“这么久了,他们在河北没学会种地,那一身的本领倒是没有丢。”
  慕容烈双眼都瞪圆了,他嘴张的老大,“这、六镇的镇兵——这、这、这——”
  “好了,下巴收收,可别掉下来了。”慕容定站起来,“好了,这会应该也没多少大事。我出去巡视,都回去把自个收拾一下。”
  慕容烈和长吏这会都是才从城墙头下来,两个人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两个人知道自己这会不好看,慕容定这么一说,也要去寻地方洗一洗,换个衣服。
  营地内一片繁忙景象。清漪天不亮就起来了,她伤着了脖子,脖子上包扎的结结实实,她原本以为今日一场鏖战,恐怕会有不少伤兵送来,结果天亮之后,到不久前,突然有人说援军来了,蠕蠕人被带兵前来的将军打的屁滚尿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顿时营帐内外欢呼一片,清漪的耳朵都要被欢呼声给弄的轰轰作响了。
  援军来了,蠕蠕人被带兵来的将军打跑了。肆州之围解。清漪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好像做梦似得,噩梦不断之后,突然有人告诉她,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兰芝喜形于色,“六娘子,蠕蠕人退了!”
  清漪猛然反应过来,她连连点头,冲着众人露出笑容来。正在欢呼的时候,不知道谁在外头嚷嚷了一声,“将军来了!”
  欢笑声少了一半,不过就算笑声小了。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是洋溢着笑容,清漪站在那里,瞧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绕过一座座穹庐,直接往这边过来。她双眼不敢置信的睁大,而后见到慕容定一身整齐的明光铠,手扶在腰间的环首刀刀柄上。
  清漪下意识的就往后面退了两三步。她并不知道带兵过来救援的那个将军就是慕容定,这会人突然跳到她面前来,惊大于喜。
  慕容定的眼神落到她包的严严实实的脖子上,眼神锐利了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定定的看了她好会。清漪捂住自己的脖子,眼巴巴的瞅着他。
  “辛苦你了。”慕容定轻声道。
  清漪摇摇头,她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这会韩氏正好从帐篷里头出来,她瞧见慕容定,愣了愣,而后,眼圈微微泛红。她好歹忍住了落泪的冲动,“镇南将军既然已经回来了,围城之困已解。那么我们也该回去了。”
  韩氏说着握住清漪的手臂,拉着清漪往外走,轻声道,“走吧,这会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情不自禁了,估计明天就能传的不能听了。”
  清漪闻言,脸上立刻腾起热气来。她去瞅慕容定,慕容定此刻直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头,似乎有两簇幽绿的火焰在烧。
  清漪脸颊烧的更加厉害,她伸手摸了一把发鬓,手指触摸到冰凉的发丝,想起来,今天她是没有仔细打理自己的。随便把头发盘成个发髻就急急忙忙跑过来,这会恐怕好看不到哪里去。
  尤其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睡不好,额头和脸颊上有小小的痘痘冒头。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她脚尖向后一转,生怕自己再被慕容定看出什么痘痘来。跟在韩氏身后,死活不看慕容定一眼。
  慕容定瞧着心头尖尖就开头和他对视那么一两眼,而后绝情离去,还不回头看他一次!
  他目送清漪离开,待到再收回目光,他脸微微往里一侧。身后的亲兵见他这样,心下大叫不妙,知道他心情不好了。个个如临大敌,心都悬起来,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
  慕容定幽幽的目光在清漪之前站的地方转悠了一圈,面无表情直接继续巡视下去。
  清漪回到家中,连忙叫来医官给自己换药。脖子上的伤口不深,但也不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伤口。
  幸好这会是冬天,几日不拿水擦那里,也不会觉得难受。只是慕容定回来之后,她才觉得有些不对,脖子那里没有洗过,她实在是不敢让他近身啊!
  医官很快来了给清漪换了药,浓厚的药味熏的她鼻子都麻木。
  “在伤口好之前,娘子脖子上的伤口不能碰水。”医官给她换好药,如此吩咐。清漪点头,她看着医官出去,伸手摸到脖子上被包的好几层绷带,眉头皱了皱。
  她看着兰芝开了口,“你叫人打点水过来,我擦擦身上。”
  兰芝吓了一跳,“六娘子,医官才说过不能碰水呢。万一化脓了可真就不好办了。”
  清漪抬手闻闻身上,嫌恶已经从眉眼里呼之欲出,“可是我身上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洗过了。这……太不好了。”
  兰芝笑起来,给她倒上一杯羊奶,“六娘子不必担心这个,郎主又不是在意这个的人,依奴婢看,他只要看着六娘子平安无恙就行了,至于其他……”兰芝想了想,“应当不会在意的。”
  “真的?”清漪蹙眉,她忍不住又闻了闻身上。
  “真的!郎主才回来,身上恐怕也好闻不到哪里去,军营么,都是男人的地方,除了脏就是臭,恐怕比六娘子还要味儿大呢。郎主肯定闻不出来!”
  清漪伸手就在兰芝的额头上戳了一记,“小丫头,胆子肥了!”
  清漪脸上带笑,兰芝也笑嘻嘻的,“奴婢这胆子还不是六娘子给养肥的。”说罢,她去给清漪挑衣服,“六娘子身上那套可要换了,穿了好久呢。”
  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把套在外头的套裙给脱下来了,可是在伤兵营里头待久了,她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怎么好好换洗过,沾上血腥味简直必不可免。在营帐里头的时候不觉得,但是这会就有必要换掉了。
  “嗯,就挑那套碧色的吧。”清漪道。
  “太淡了,郎主回来,夫妻团聚是好事,再说了,六娘子长得可好看了,何必把自己打扮的和寺里头的比丘尼似得?穿粉色的吧?”
  清漪瞧着兰芝手里的那套粉色的长裙,有些苦恼的抵住下巴。
  慕容定傍晚的时候才回来。他把蠕蠕人大的人仰马翻,蠕蠕人狼狈而逃,可慕容定也不敢托大,就这么对蠕蠕人不管不问。忙活到了现在,才能稍微喘口气,回来和亲人团聚。
  韩氏已经令人准备好了丰盛的晚膳等他,他进门的时候,见着韩氏和清漪站在那里。
  慕容定几个箭步过去,和清漪,两人一边一个搀扶着韩氏,就往屋子里走去。
  “外头这么冷,阿娘出来干甚么?好好在里头,要是冻着就得不偿失了。”慕容定道。他小心翼翼搀扶着韩氏,生怕她脚下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什么摔倒了。
  “我出来是想要问问你,你阿叔和你一起回来了没有?”韩氏双眼里笑意盈盈,“这么久了,我都没见着他,心里怪想的。”
  慕容定脚下顿了一下,他抬起脸来,瞬间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来面对母亲。原先的惊喜这会被一只手揉做一团。
  韩氏瞥了慕容定一眼,看一眼就知道他这会在想什么,“怎么,又生气了?”
  “不是,”慕容定低下头来,“只是阿叔这会到五原郡去了,离肆州太远了。”
  “跑那么远去了?”韩氏吃了一惊,她随即抬起头来,“估计这会你们也拿到不少好处,不然依照他的性子,不给好处,还要他跑那么远的去卖命,想都别想。”
  “段兰把河北的那些镇兵给我们了。”慕容定说着,已经和清漪搀扶着韩氏到屋子里头,他小心的看着韩氏脚下的路,把她搀扶到床上坐好。
  韩氏惊讶的微微张开嘴,而后眉梢眼角里都是狂喜,“真这样,那就太好了!”
  慕容定在下头的位置上做好,点点头,对着一桌子丰盛的晚膳,好胃口都没了。清漪坐在他对面,瞧着他那模样,心下叹口气。
  韩氏就是戒不掉慕容谐,慕容谐也离不开她,只要慕容谐和韩氏在一个地方,等不了多久,就要派人接韩氏过去。长辈的事,小辈只能旁敲侧击说说,至于其他还是不要掺和了。
  “好了,”韩氏满脸是笑,她抬起头来,“今天我特意让庖厨给你做了一整头的烤羊,做烤羊的还是蠕蠕那边来的厨子,羊也是之前从南边来的牧民手里买来的,半点腥膻味都没有,是你最喜欢吃的。”
  韩氏说着叫人抬上来一头烤全羊,火候已经完全好了,肉都烤的金黄,油顺着肉往下面滴。
  家仆在烤羊身上割了一大块的肉送到韩氏面前,韩氏摇摇头,“我吃不了这么大块,还是给六藏吧。”
  “阿娘和宁宁分了吧,这段日子你们过得也不容易,事我都听说了。”慕容定说着从坐席上起来,走到韩氏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的冲韩氏磕头,“叫阿娘费心了。”
  “我还好好的呢,这个大礼就免了。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处理,你媳妇也在。她才是真累,我至少还有个身份在,她却要上手救人。要说功劳她最大,还别说她险些被那个蠕蠕奸细给害了,幸好身上带着匕首,要不然后果不敢想。”
  慕容定转过头来,他站起身,冲清漪作揖。
  清漪坐在床上,瞧着他那么高大的身子弯下来,她总有些想笑,不过这会要是真笑出来,就不好了。清漪轻轻退避到一旁,也弯下腰来,算是回礼。
  “这一礼你受的,不要谦让。”韩氏道。
  清漪闻言,坐直了脊背,慕容定开口,“娘子坐好了。”说罢,拜下来。
  慕容定平常在她面前有些不着调,险有正经模样,他如今这幅样子,看的她竟然还生出了几分新奇。
  慕容定给清漪一揖完。韩氏笑,“好了,人能回来,肆州能保住,都是大喜事,坐下来好好喝酒,好好吃肉。这羊肉还是给你吧,阿娘和六娘吃不下这么多,给你正合适。”
  清漪点头,“阿家说的没错,这块肉给你吃吧。”
  那块羊肉最后落到了慕容定那里,但是清漪和韩氏的面前也多了一份大小合适的肉。
  慕容定把蘸着蜂蜜的肉吃下肚子,“今日我回来赶巧了,正好撞见,蠕蠕攻城,端了他们的后方,到时候说出去,我也威风!”
  “你继续慢慢威风,”韩氏道。
  清漪酒杯抵在唇上,她抬眼看向慕容定,“说起来,这会两位小郎也是为了此事费了不少心思。”
  “这个放心,这个我都记在心里,他们出了这么多力,我怎么可能半点都不替他们打算。”慕容定冲她一笑,那瞟来的一眼风情十足。她望见他那一眼的风情,骨头酥了一半。这男人风骚起来,真是招架不住。
  一顿饭吃完,慕容定和清漪把韩氏送回房之后,慕容定直接拉着她回院子。一回房,慕容定把门给关上。
  他背贴在门板上,眼光发绿,看的清漪脖子后面寒毛直竖。她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向后退了一步,几乎要夺路而逃。
  慕容定大步走过来,见着清漪要逃,伸手一把把她捞过来,困在怀里,他把她在怀里掰正了,仔细的察看她的脖子。她脖子上包着一圈又一圈的布条,将她的脖颈缠的严严实实,他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脖子,一股淡淡的药味从绷带下飘散出来。
  慕容定靠近了,仔细看着她的脖颈,过了好会,才开口问她,“还疼吗?”
  清漪被他一条胳膊圈住了腰,她抬起头,双眼无辜,嫣红的嘴微张,“疼,真疼。那会我都以为我要死了,伸手一摸都是血。”清漪回想起来当夜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发抖。她被挟持的时候,脑子出奇的清楚。可是等事过后,就忍不住一阵阵后怕,想着要是那刀若是再深点,她恐怕就没办法站在这里了。
  她眼圈儿红了,眼巴巴的瞧着她,显出无尽的委屈,“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她说着,两颗眼泪掉下来。
  慕容定慌慌张张给她擦拭眼泪,好声好气的哄,“怎么就哭了呢,别哭,别哭,我又不是故意来晚了的。我在路上都恨不得长翅膀飞过来了,谁知道你竟然还受了这样的委屈,要不是伤你的那个混账死了,那个派人的已经远远逃走了,我非把他们给抓出来活活剐掉他们一层皮!”
  他一面哄,一面给她擦拭眼泪。她晶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指上,滴滴如同沉重的石头砸在心头上。
  “我那会好怕,人都懵了。”清漪抓住他的衣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鼻头轻轻抽着,“你说!你那会在哪里!”
  她不管了!她就是娇蛮不讲理!
  娇小的手掌握成拳头捶在他胸口上,慕容定被她捶的心疼的厉害,想把她抱在怀里,又怕不小心碰到她伤口,手臂悬在那里,进退不得,真是狼狈不堪。
  清漪捶了他胸口几下,自己轻轻钻到他怀里,慕容定下意识的拿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清漪感觉到他下巴压在头顶的重量,她心里安稳了一些。
  相拥一会,清漪察觉到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额头来,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洗头了,两人现在凑的这么近,恐怕……
  清漪吓了一大跳,立马推开他。慕容定被清漪马上推开,满心莫名其妙,低下头,就见着她惊恐的望着他。
  慕容定三丈摸不着头脑:这怎么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一脸崩溃,兔爪抱头:我已经有好久没洗头没洗澡了!
  慕容大尾巴狼一脸淡定:没事,我几个月没洗了。
  清漪小兔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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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亲密

  清漪把慕容定推开,躲到屏风那里, 满脸的郁闷。她喜欢干净, 头不说一日一洗,两日一洗是肯定的, 这段日子蠕蠕攻城,城内物资紧张, 不管什么东西都要节省着用。加上天寒地冻的不好洗,仔细算来, 她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好好洗过头洗过澡了。清漪抓紧袖子, 眼角余光忍不住往慕容定那里瞟。
  他刚才和自个挨得那么近,没有闻着什么味儿吧?
  清漪想着, 不留痕迹的抬起袖子, 仔细的嗅了嗅。
  慕容定情浓的时候一把被娇妻给推开, 站在那里, 满脸莫名。看着委委屈屈躲在那边的清漪,不知道她又怎么了。他心思马上活络起来, 短短几息之间,将自个可能让她恼怒的事儿想了个遍。
  结果一番想下来,死活想不出来,而且还更加理直气壮了。他可是什么都没做哦!
  他抬眼看向她, 那边娇小的女子视线和他一接触上,立刻别开。慕容定眯了眯眼,他直接走上去,再次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
  清漪急了, 伸手就去扯他的手臂,“你干嘛呀!”
  “干嘛呀,抱你啊。”慕容定说着低下头凑近她,眼睛里都是危险的光芒,“刚刚还好好的呢,怎么就发脾气了?”
  “我没有!”清漪还在挣扎,慕容定猛地一收手臂,她整个人就落到了他的怀里,他两条胳膊紧紧的把她锁在那里,左右动弹不得。他低下头来,贴着她的脸颊。细嫩洁白的肌肤和他没有半点隔阂,亲密的紧紧贴在一起。
  “还说没有,还是没有,你还不让我亲近?嗯?”慕容定捏了一把她的掌心,他不顾她的挣扎,把她整个人都抱的紧紧的。
  清漪脸憋的通红,她想伸手推他,推不动,这家伙和头熊似得,高高壮壮,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慕容定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了,她吃不住他这个做派,一咬牙,“我都好久没有沐头浴身了,你贴的这么近,倒也不怕!”
  慕容定一愣,他睁大眼,颇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她。清漪脸上通红,气呼呼的瞪他。原本想要把他推开的,他不依不饶的贴上来,逼得她说实话!
  “噗!”慕容定盯了清漪许久,看得她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突然嘴里忍不住笑出声,清漪瞪他,结果慕容定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他抱住清漪弯下腰,“哈哈、哈哈哈哈!”
  清漪脸更红了,几乎要滴血,一半是恼的一般是被他这笑给羞的。
  “你笑,笑死你!”清漪再度挣扎起来,“要是觉得我身上不干净,快点放开我!”
  慕容定一条胳膊把她给搂的结结实实,两人的脸贴在一起,“傻丫头,我甚么时候说觉得你身上不干净了?”
  “那你刚才还笑!”清漪狠狠瞪他,双手抓住他在自己腹前交握的手掌。
  慕容定又忍不住笑了好几声,见着清漪几乎是怒目而视了,他才咳嗽了两声,收敛一下,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收都收不住。他蹭了蹭她的脸颊,“这也没甚么啊……”
  清漪不自在了,她乜他,“真的?”
  慕容定憋笑憋的辛苦,连连点头,“真的。”
  清漪有些怀疑的盯着他,“你没闻到甚么吧?”她就担心慕容定那鼻子闻到什么,到时候她都要尴尬的恨不得要钻地缝了。
  慕容定满脸坏笑,活似狼外婆,他故作沉思,清漪急了,拿胳膊肘捅他,慕容定这才满脸认真,“你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的有那么点儿……”
  “你!”清漪气的抬头打他。
  慕容定躲也不躲,嘻嘻哈哈的挨了她几下粉拳,她那个气力,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打在身上,不疼不痒,挠痒痒似得,只觉得她娇憨的很。
  慕容定挨了她几下,好叫她消气,过了会,见着她气似乎顺了,这才凑过去,“我还没说完呢,说不定闻着的是我自己的味儿,我自从晋阳出发,身上也没洗过,头也没洗。这会儿估计也不能闻吧。”
  清漪听着,浑身一震,她两只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不敢置信的回头,对上慕容定甚是真诚的双眼。慕容定点点头,还特老实的伸过一条手臂来,“宁宁要是不信,可以闻闻。”
  清漪哪里会闻他,挣扎着就要从他的怀里出来。感情慕容定臭的比她还厉害?
  慕容定哪里会让她顺利脱逃,他两条手臂锁住她,顺势往床上一倒,双双就都躺在上头。慕容定在下头,清漪在他怀里压在他身上。
  “放开我,你臭死了!”清漪哼哼着,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慕容定盯着她直笑,“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这会见到,我才不肯放,再说了,这么多天不见我,你难道还真的半点都不想我?”说着,慕容定在床上微微起身,他手指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让清漪抬起头来,直接看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睛黝黑,像他以前看到的,从大食那边过来的黑曜石,黑的几乎没有一丝杂质。又似涓涓溪流,一望能望见底。他松开她的下巴,轻轻抚摸她的眼皮。男人手指粗糙的触感从眼皮上传来,她闭了眼,感受到他的接触。过了会她睁开眼来,“你拉住我作甚,你身上臭死了!”
  “哦——”慕容定拉长了腔调,她腰上的那条手臂又圈紧了些,“我几个月没洗,你也不一样,你臭我也脏,咱们两个正好凑一对!”慕容定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下头,清漪呀的痛叫了声。他吓得马上爬起来,她蹙着眉头手捂住自己的脖子。
  该死,竟然忘记她身上还有伤了!慕容定心中怒骂。
  他坐在一旁,面色焦急,他瞧见清漪捂住脖子看过来,马上俯身,“怎么?疼?我去叫医官来!”
  说罢,慕容定立刻下了床到外头去叫医官。
  医官很快就来了,当着慕容定的面拆开包在她脖颈上的绷带。慕容定看到她脖子上那一道划开了的伤口,扶在凭几上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爆出青筋来。清漪仰着脖子让医官察看,无意往慕容定这里瞥了一眼,就见着他额头上满是青筋。那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抓个人来杀一杀,好消除心头之恨的模样,吓得清漪情不自禁的一个哆嗦。
  “你要不出去坐坐吧?我这会脖子上也不好看。”她说着向兰芝使了个眼色,兰芝贴心的站在她身边,正好隔绝在两人中间,将慕容定的目光完全挡住。
  夫妻之间还是有些距离的好,距离太近了,了解的太透,反而对彼此都没有太大兴趣了。尤其她脖子上那么长一道,她还真的有些担心会吓着他。
  “不用,”慕容定抬手要兰芝走开,“你脖子上我看着没事,比这个更恶心的我都见过。”
  “嗯——?”清漪柳眉倒竖,直接看过去,声量都提高了许多不止,“恶心?”
  慕容定一愣,旋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慌慌忙忙解释,“我不是哪个意思,我是说,你这样我看着,我不会觉得有甚么。”
  清漪别过头去,鼻子里轻哼了声。
  “娘子别动!”医官上药正到关键处,清漪脖子扭来扭去的,叫他恨不得直接叫个人直接把这小妇人的头给摁住了。
  清漪顿时僵住不敢动了,一直到医官给她重新上完药,包扎好。医官回过头来给慕容定行礼,“将军,娘子这伤,脖子是不能轻易触动的,夫妻亲密之时,还需多多注意。”
  慕容定点头,“我知道了。”
  送走了医官,慕容定小心翼翼过去,瞧着清漪的脖子,想伸手看看,又怕自个手劲大,一不小心伤到她。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那里好会,才忐忑问了一句,“还疼不疼?方才我真不是故意的。”
  清漪白他一眼,白眼里都透露着一股娇嗔“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的呀。”
  慕容定挨着她坐下,看了她好会,再三确定她没事了,才松口气。
  “我见着你脖子上这一道,简直比划在我身上还要难受。”慕容定小心翼翼的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绷带,满脸的痛恨,“挟持你的那个人真是死的太轻松了,若是他落到我的手里,我不折腾的他跪在地上求我杀了他,就白费了我的手段!”
  “好了,看到你平平安安回来,我心里高兴呢,说这些打打杀杀的真是扫兴。”清漪叹口气。“那人也是我一刀毙命的,也算是我给我自个报仇了?”清漪看他。
  慕容定不情不愿的从鼻子里头应了声,“就是让他死的太痛快了。”
  “那会我还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清漪哭笑不得,“好了,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就很高兴了。”
  “真是的,这么容易就高兴了。”慕容定轻手轻脚的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知道她脖子上的伤口不敢乱来,他也不敢动手动脚的了。规规矩矩的抱着她坐在那里。
  “知足常乐!”清漪窝在他怀里,高声道,“容易高兴才好啊,我要是要这里要那里,你还不烦啊。”
  “那不错,我也乐意。”慕容定哼哼。
  清漪被他这话哽了一下,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男人不是都讨厌女人要这里要哪里,觉得很心烦么?怎么这会倒是说他还乐意了?
  她嘴角勾起来,直直看着他,“真乐意呀?不怕我要你给不了的?”
  “你要的都是我能给的。”慕容定抱住她,哼了两声。他垂下眼来,视线在她脖子上饶了个圈,而后移开。恨不得把那个伤她的人给大卸八块,又心疼她遭了这么一番罪。
  “那会你好好在家里不就甚么事都没有了?”慕容定叹了口气,“好好的脖子上这么一道,幸好这会是冬天,冷的很,不怕伤口化脓,伤势加重,要是再暖和点,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阿家都去了,我哪里还能在家里享福啊,再说了。”清漪在他怀里寻了个更加舒适的位置躺着,“你在外头不知消息,两个小郎都上了,叫我在家里好好呆着,我绝对做不到。”
  “小郎年岁也只比十二郎大些而已,他们都鞠躬尽瘁的,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没甚么。”
  慕容定无话可说,只好举起手来宣告投降,“好好好,你说的对。”
  “不过,这事的确是太惊险了,”慕容定看着她,“都不放心把你留下来了。”
  “不放心我,你把我带在身边啊。”清漪半开玩笑道。结果慕容定还真的认真思考了许久,然后低头对她说,“我还没到那个位置上。”
  清漪吓了跳,伸手拍拍他的脸,“我只是胡乱说说,你可别放在心上。”她眨眨眼,和他对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的她心里有些发慌,不由自主的别过眼去,“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当真了。”
  慕容定噗嗤笑了声,“胆子大点,之前不是胆子很大么,怎么这会就胆小了?”
  “我哪里胆小了?”清漪瞪他。
  慕容定嗤笑着伸出手来在她肚子上轻轻戳了戳,“这里,还有……这里”说着手指耍流氓戳到她胸口上。
  清漪红了脸,她脸上通红,过了好会,开口,“我脖子上不行。”
  脖子不好,做很多事都不方便。她知道慕容定这会最想要什么,她也一样。可是再想要,她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来浪。
  “知道,我又没打算闹你。”慕容定说着,脸上不免露出些许失望。之前他还真想,不过还是以她身体为重。
  慕容定知道她好洁,自己也是的的确确几个月没洗了。这个天气,汾水河面上都是厚厚一层冰,都不用造船,直接可以带着人马往上头过了。他和自己多过不去,才要沐浴?但是娇妻喜欢干净,慕容定还是让人提来热水,自己在净房里头,好好的搓洗了一番。
  清漪瞧着他去洗澡,知道自己脖子上有伤,不能碰水,羡慕的目送他去净房。
  他回来的时候头发胡乱包成一团,清漪拿篦子梳子给他梳理了一番,拿着熏炉给他把头发烤干。
  两个人躺在床上,心里想花花,奈何实在是做不了,慕容定满脸哀怨。清漪顶着他那个哀怨的目光,实在是守不住,勉为其难,伸出了手。一只手忙活着,两眼盯着帐子顶。慕容定哼哼唧唧的,又快乐又痛苦。
  她这晚上,手都要累的抽筋。这男人正好是精力最旺盛,欲~望最强烈的时候。憋了几个月,要他不来个尽兴,简直和杀了他一样的痛苦。
  清漪躺着都累的手腕疼痛不已,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一晚上,两人都睡的很沉。
  到了外头天光大亮,慕容定都还没有起床的意思。
  他翻了个身抱住身边的女子,蹭了蹭,眼睛半睁着,似乎还想睡。清漪也迷迷糊糊的,人只是半醒,察觉他抱过来,也往他怀里蹭了蹭。
  慕容定抱住她,两人继续睡。
  又过了好会,外头断断续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兰芝小心翼翼走进来。屋子内的地衣铺的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半点不用担心会发出声响来。
  兰芝走到屏风外面,向里头看了一眼。只见着自家六娘子身上横着一条手臂,两人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一块,睡姿缠绵,看着都觉得面红心跳。
  兰芝赶快躲到屏风后面,想了好会,只好轻声道,“郎主,六娘子,该起了。”
  她声如蚊蚋,榻上两人纹丝不动,甚至还传来慕容定的轻鼾声。可见两人睡的真香。兰芝没奈何,只好又退出去。
  她看到外头太阳都出来了,不由得长吁短叹。这天都亮了,六娘子和郎主两个还是没有动静,待会夫人问罪起来怎么办?
  慕容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行军的时候,他只是浅眠,不敢睡死,生怕会有敌军过来夜袭。回到家里,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他醒来的时候,清漪也恰好醒来。她睡眼惺忪,抬手一擦嘴角,原本还迷糊的眼睛立即瞪圆了。她抹了两下,马上推开身上的慕容定,坐了起来。
  慕容定被她一推,立刻清醒了,他迷惑不解的看向清漪,“怎么了?”
  才起来不是应该要你侬我侬的温存一下,这才算是小别胜新婚嘛。怎么醒来就把人给推开了呢。
  清漪对着慕容定茫然的眼神,一阵心虚。她抱起枕头,赤脚下了榻,“我去去就来。”然后火烧火燎的去找兰芝救急了。
  昨晚上睡的太舒服,早上一起来摸摸嘴角就摸到一片湿,要是被慕容定看见了,还不得被他笑个几天?
  兰芝带着人很快来了,瞧着清漪手里拎着的枕头,兰芝明白了什么,让侍女服侍清漪穿衣洗漱,那边也有人请慕容定起来了。
  慕容定起身之后,侍女们就忙着把褥子之类的东西抱出去。慕容定洗漱洁面完了,过来瞧见清漪坐在镜台面前梳妆,他凑过去,“今早怎么了?”
  “怎么了?”清漪持梳的手一顿。
  “突然把我推开,那会心里想甚么呢?”慕容定不满。
  “不过是刚醒来,脸有点肿,不想被你看到罢了,多心。”清漪说着叫侍女给自己在发髻上戴上个步摇。
  慕容定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挑选首饰,伸手就从盒子里头取出一支金步摇来,他把步摇在她发鬓上比了比,点点头,“戴这个,这个带着好看。”
  清漪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来,直接戴在发髻上。
  戴上步摇,脸上略施脂粉,就算是装扮完了。两人吃了点东西去见韩氏。
  韩氏见着两人,笑意盈盈的,看着慕容定,“回到家里,娇妻在身边,睡的踏实吧。”
  “嗯。”慕容定点头。
  韩氏叹气,“可惜,再过两日你说不定又要走了。”
  清漪闻言也颇为吃惊的看向慕容定,慕容定冲她一笑。
  “不过男儿志在四方,想要有好前途,就要多出去闯一闯,留在家里又有甚么前途。”韩氏说着,很快又高兴起来,“说起来,你那个婶母昨天真是笑死我了。”
  慕容定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的话随便她去吧。”
  韩氏笑了又笑,点了点头,“当然,她那个模样谁又拦得住了。”说罢,她拍拍手,“好了,你在阿娘这里估计也差不多了,带着六娘该做甚么就做甚么去吧。”说着,她伸出手来,卫氏搀扶住她从床上站起来,往外面走去。
  慕容定看着韩氏走远,回过头来,对她一笑,“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出去骑马。”
  “骑马?”清漪有些犹豫,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不用担心,我说的骑马不是带你去打猎,出去走走散散心而已,骑的也是温顺的母马,不会有事的。”
  清漪这才点了点头。
  清漪骑在马上,慕容定跟在旁边,和他说的一样,也没怎么样,就是骑在马上,在城中大路上走一走而已。
  “阿家说,你又要走了?”清漪迟疑了一下问。
  “嗯。”慕容定点点头,“我虽然解了肆州之围,但是蠕蠕人还没彻底退到阴山之外呢,我哪里敢在家里安生享福?之前我已经让几个副将带兵过去驱逐,到时候我也要亲自上阵。”
  清漪咬住下唇,低下头。
  “不高兴了?”慕容定问。
  清漪摇摇头,“只是觉得好日子短。”
  “我还当甚么呢,放心,这个真不算甚么,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说着慕容定压下声音,耳语似得,“我费了那么多的功夫把你给娶到手,不过过好日子怎么能行?我还没有叫自己女人过苦日子的习惯呢。”
  “我又不是说这个。”清漪双腿一夹马肚,径直走到前头去。慕容定在后面哈哈一笑,驱马跟上。
  肆州城内街道上的人比之前要多出一些了,出来的平民脸上没有之前的那种惊惶。
  “我带你去寺庙里头看看吧。”慕容定突然说道。
  清漪颇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慕容定并不信佛,或许是自小杀戮较重,他不信也不拜。就连有事也不见他去抱佛脚。今天怎么……
  “你上回遇险,幸好没事。我想了想,还是去寺庙里烧烧香,求个菩萨保佑。”
  “要是菩萨不保佑呢?都说要被保佑的话,需要心诚,这心诚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来的。这临时抱佛脚,行不通吧?”清漪故意道。
  慕容定回过脸去,阴森森一笑,“收了我的供奉,不给我保佑,小心哪日我直接拆了屋子!”
  清漪顿时无语。
  强买强卖,这家伙还真是不一般的霸道啊!
  “你倒是不怕。”清漪乜他。
  慕容定扑哧笑出声来,他裂开嘴,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都渡了一层浅浅的浅金色,而后他转过头来,认真又专注的望着她,“我怕你。”
  他的目光太专注,似乎有浅浅的金光在眼里浮动,她看的迷了眼,等反应过来,对上的就是他戏谑又含笑的眼睛。
  清漪脸颊滚烫,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按住兔几仔细的舔:嗯嗯,吃不了兔几也要舔个尽兴~~~
  清漪小兔几一兔爪拍在狼嘴上: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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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饴糖

  寺庙里人来人往,显得有几分热闹。佛教在北朝甚是昌盛, 哪怕在肆州也建有不少佛寺, 她进了寺庙,就见着不少前来拜佛的善男信女。
  寺庙前有一只四方鼎, 四方鼎里头满满的都是香灰,香灰上头插着一排排的香。
  “到处都是寺。”慕容定站在清漪身边, 一只手护住她,免得哪几个没长眼睛的撞着身边的人。她脖子如今可不太好, 要是一不小心, 说不定他杀人的心都有。
  “怎么,怀朔镇也有?”清漪打量了一下, 笑着捏他一下。
  “怎么没有, 怀朔镇的寺庙都有好几座呢, 以前营里放风那么半天, 其他人都去找乐子了,我就去寺里头。”慕容定说道。
  清漪吃了一惊, 慕容定可不好佛,不仅不好佛,甚至还有些不把那些东西放在眼里的味道。不然当初在洛阳的时候,他能说出不灵验就拆庙的话。这会却说起自己以前经常到庙里头去?
  慕容定顶着清漪满脸的惊讶继续道, “那里又没有多少有趣的,要是不去找乐子,就只有去寺庙里头看秃驴了。”慕容定说着摸摸下巴,“那会我最喜欢看小沙弥烧戒疤, 烧个下去,叫的和杀猪似得。最有趣了。”
  果然,她说呢。慕容定怎么可能变得虔诚了。
  慕容定扶着她小心翼翼进大殿,周围的人纷纷投来目光。这对儿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男俊女美,身量哪怕裹着厚厚的皮草,也能看出男人生的高大健壮,女子纤细苗条。叫人忍不住往前凑。
  可是那男人一脸煞气,挨得近了,似乎还能嗅到一股血腥味儿。顿时将那些怀春男女给吓得退避三舍。美色再好也比不得自己项上人头来的重要。
  大殿内佛音缭绕,清漪捐了香油钱,拿着一柱香,点了火把明火给吹灭,在宝相庄严的佛像面前跪下拜了拜。
  慕容定只是在一旁看着,双手抱胸,没有和清漪一块的意思。清漪拜完,发觉有些不对,侧目一看,就见着慕容定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他瞧见清漪看过来,冲她一笑。看的清漪扭过头去。
  “你怎么不跟着一块”清漪出来拉着慕容定道,言语里带着淡淡的嗔怪,“我知道你不信,不过入乡随俗嘛,拜一拜总是没坏处,求个心安。”
  “心安不心安你还不是自己,拜那个又有多少用。”慕容定伸出手臂,当着旁人的面,一把抱过她,“再说了,甚么慈悲,都是骗人的。这个世道,慈悲的人死的最快,作恶的人反而活千年。那套也只能骗骗无知的乡妇野夫。”
  “瞧你说的,”清漪嗤笑了声,“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就讲了这么多。”说着,她往他这里又靠了靠,他身上暖烘烘的,靠着他,舒服极了。
  “我也就在你面前才说这么多,平常人想要在我这里得半句话,都要看我愿不愿意说。”
  清漪故作惊喜,“原来小女竟然这么有荣幸!”
  “得,贫!”慕容定一根手指头点在她鼻头上。两人晃悠悠的出了门,完全不管外人或是惊讶或是炽热的眼神。待到外头一圈的士兵走过来,想要看热闹的,都吓得低头走了。
  慕容定搂着她,小心不把自己的体重压在她身上。他看了她好会,“说起来,我记得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在一家庙里头说了,要你早点生个胖娃娃,要是不灵验,回头我就拆了那群和尚的庙。”
  清漪下意识去瞟自己的肚子,她年岁还小,并不大,十六的年纪,要她生孩子,她非得吓死去。
  慕容定也瞧着她的肚子,满脸仇大苦深,“果然还是我们在一块的时候太少了,要是让六拔最早生出儿子来,恐怕他到时候又要得意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清漪轻轻靠在他胸膛上,“瞧你说的,如果到时候我生个女孩,你脸上就没光彩了?”
  “谁说的!”慕容定嘿嘿笑起来,“儿子女儿我都喜欢。何况我们鲜卑人原本也喜欢女儿,宁宁要是到时候生了女儿,我就给她准备最漂亮的袍子和首饰,打小教她骑马射箭,到时候长大了,哪怕我这个阿爷不在她身边,她也能把欺负她的人全部打翻了。”
  清漪听着忍不住笑,她一笑,眼里就荡开了涟漪,两汪盈盈春水,似乎都泛起了辚辚光亮。慕容定看得迷了眼,呆愣愣的站在那里。清漪走了一步,觉察到身边人没有动静,不禁抬头起来看他,就见着他和情窦初开的少年似得,脸颊通红,双眼盯着她看的发直。
  他这模样清漪在其他男人身上也看过,不过此刻她心里却是别样的得意和羞涩。她抬起眼来,眉眼里风情万种,嘴角扬起,红唇轻动,“将军在看甚么?”
  字正腔圆的洛阳调听在耳里,慕容定幡然反应过来,面前的小女子得意的看着他,小脸儿扬起来,朱红的嘴唇看的他,恨不得贴上去吮一吮,咬一咬,好解解心头上的痒。
  她怎么越来越勾人了呢?
  慕容定百思不得其解。他伸出手臂把她拦在怀里,“自然是看娘子你了,娘子生的如花似玉,性情泼辣,我看着实在是喜欢的紧,想要把娘子抢回去呢。”
  “不是才说怕我吗?怎么又有胆子要抢我了?”清漪问。
  慕容定笑的偷了鸡的黄鼠狼似得,“抢回来才怕,不抢回来,那就不怕。”
  清漪眨眨眼,闹不准这家伙嘴巴怎么这么溜。
  慕容定看着周围不是装作看不见,就是眼神放空的士兵,“把车牵过来。”
  清漪吃惊,“就回去了?”
  她都还没有逛够呢,前段时间神经绷的太紧,忙得脚不沾地,哪怕脖子受伤了都不能放松片刻,好不容易等到慕容定回来了,还没一会,就要她回去了?
  “哪哟。今天难得出了大晴天,我瞧你脖子上不好,骑马的话,要是扭着就糟糕了。在车里坐着更好,我叫人在里头准备了炉子还有吃的喝的,待会我们一块出城看看去。”
  “嗯。”清漪这才点点头,进了马车里头。
  车里头果然和慕容定说的那样,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坐上去软软的又暖和,角落里头还放着手炉。
  今日清漪出来,也是把自己包裹的密不透风。里头是厚厚的绵袍,再外面套着貂皮的皮裘。亏得貂皮皮裘穿在身上不觉得厚,反而觉得暖和无比,走在外头这才没有被冻坏。不然就她那个在南边呆习惯了的身子,不冻的迈不开腿才怪。
  她拿过手炉暖在手里,听着外头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慕容定翻身上马,手里提着鞭子骑马护卫在旁。
  城内才热闹起来,城外就有些荒凉了。尤其北方的冬天,白茫茫的雪一路绵延过去,天上飞的地下跑的,除了人以外,连只鸟都看不到。亲兵们偷偷的打量慕容定,心下实在是搞不懂他为什么要把娇滴滴的妻子带出来干嘛。
  慕容定瞧着路边厚厚的雪,啧了一声。
  到了外头,慕容定抬起手臂示意所有人停下,而后自己下马,走到马车旁,“宁宁,我可要掀开车廉了,你抱着炉子,可别突然冻到了啊。”
  “知道了,你当我是水做的,碰一碰就化了?”车内传来一声娇嗔。
  慕容定一笑,还真如她说的那样,她浑身上下就是水做的,玉雕的。没有一处不柔,没有一处不软。当然这只能在心里想想,可不能说出来。
  慕容定伸手把车廉给撩上去,清漪睁开眼就见着满眼的雪白,雪原一望无垠,冬日的阳光照在这片还没有人或者动物涉足的雪地上,映照出淡淡的金色。
  清漪呀的叫了声,而后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些茫然无措的望着这片雪原。
  慕容定伸出手来,她扶着他的手下了车,从口鼻间呼出一口白雾来。慕容定瞧着清漪和头小鹿似得跑过去,抬起脚来,轻轻压在雪地上,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慢慢的放了回去。
  “怎么?”慕容定跟过去。
  “觉得这一片茫茫大雪太干净了,有些不忍心踩脏了。”清漪转过头来,眨巴着双眼,“太有负罪感了。”
  慕容定嗤笑,“那你刚才还抬腿。”
  “忍不住嘛。”清漪抱着炉子,她脸上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来,“瞧着这片这么干净,恨不得上去打个滚儿,不过想着要是弄出一串脚印来,也怪可惜的,毕竟之前这么好看……”
  “那又有甚么要紧的。”慕容定凑在她耳边,蛊惑她,“踩就踩了么,没甚么好可惜的,再说了你不踩,待会觅食的狐狸过来,照样要被搅得一塌糊涂。”
  “狐狸。”清漪眨了眨眼,她看着慕容定,满眼的求知,“这会还有狐狸?”
  “有,狐狸又不和蛇一样,还要找个地方睡起来。这个天,它是要出来觅食的。而且狐狸觅食可好玩了。”慕容定抬手给她做示范,“狐狸找猎物那都是跳起来,然后噗通一下扎到雪里头去,那个长嘴都怼到雪里头去了,就剩个半个身子出来。”
  慕容定说的声情并茂,而给她做动作示范,看的清漪忍不住发笑。慕容定手脚挥舞的那个模样,似乎还真的和只大狐狸,不过他可不是只狐狸,是头野狼。
  “可是我没见着呀。”清漪左右张望了一下,四处野茫茫,别说狐狸,就是只野兔都不见一只。
  “傻宁宁。”慕容定伸手牵过她的手,手指探到她掌心里,探得一片暖意才放心下来,“这狐狸聪明着呢,又狡猾的很,这会见着有人在,哪里会来,再说了这一片以前是蠕蠕人占着,蠕蠕人浑身上下一股羊骚味儿,又凶的厉害,如果没被捉去抓了扒皮,这会也该躲起来,死活不出来了。”
  “扒皮,难道不吃肉吗?”清漪和他一块散步,慕容定拉着她,腿抬起来,然后没有半点犹豫,就在一片平整的雪地上踩了下去。
  清漪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多出个脚印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呢!”清漪冲他皱眉头,“好不容易有这么快块地儿……”
  “那块地儿我原本找来就是让你糟蹋着玩的啊,谁知道你这么不忍心,只能叫我下第一脚了。”说着,他见到清漪还想要说什么,立刻道,“这地方也不难找,北边到处都是这种,下回你还想玩的话,我带你上草原去,草原上头下雪的时候可好看了,一片连着一片,和海似得。”
  “得了吧,你知道我去不了,受不了那个冷。”清漪说着一脚下去,飞快的把雪地又踩出另外一个窟窿出来,还溅起雪花。她弯下腰去,抓起软绵绵的雪在手里玩儿。慕容定站在那里看着,瞧着她在那里忙上忙下,瞧着她滚雪球的时候,他走过去,“你要甚么和我说,我给你做。”
  清漪童心大起,指挥慕容定滚出两个一大一小的雪团来,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头,安放实了。找来三颗石头当做眼睛鼻子摁上去,再折下两端枯枝插在两侧做手。
  一切忙完,清漪瞧着面前完工的雪人,两只枯枝和手骨爪一样向两侧伸展,一张大圆盘似得脸上,黑眼睛黑嘴巴,几乎都要挤到一块,任凭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回,还是觉得十足十的诡异。
  慕容定噗通一下,手压在雪人的脑袋上,得意洋洋看她,“娘子觉得如何?为夫是不是很能干?”
  能干,的确能干,弄出这么阴森森的雪人,恐怕也只有慕容定独一份。清漪点点头,慕容定笑的更加开心。清漪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自己的良心好痛。
  慕容定走的离雪人好远,看了又看,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他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给雪人戴上。又看了看,终于满意的点点头,“之前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现在终于补上了。”
  清漪见着那尊越发诡异的雪人,心下觉得这还是别有过路的路人看到才好。要是被吓着,那就真造孽了。
  慕容定带着清漪在外头玩了好久才回来,清漪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像这么开心了,她换了衣服,手里抱着暖暖的姜汤坐在床上,看着慕容定,“要是接下来几日你还这么陪着我就好了。”
  “可不许贪心哦。”慕容定伸出手指,在她跟前晃了晃。见着她一脸泄气的模样,慕容定心下有些不忍,“哎,这个也没办法,不是我不想,而是实在不能,不过这事过去了,咱们倒是可以在一块过一段安生日子。”
  清漪脸色这才好点。
  这会有人来请慕容定,“郎主,贺楼夫人来了,说要见郎主。”
  “她?”慕容定嫌恶的皱皱眉头,“她断了条腿,不在家里好好休养,跑过来作甚?”
  侍女低垂着头,不发一声。
  慕容定不耐的撇撇嘴角,他看向清漪,“你等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罢站起来就往外面走。
  清漪坐在床上,瞧着慕容定离开了,看着侍女,“贺楼夫人这次来不是找夫人的?”
  “不是,贺楼夫人以来,口口声声说要见郎主,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清漪让侍女退下,兰芝见她已经将手里的姜汤喝完了,过来把陶盏取走。
  “这位夫人又是何苦,苦苦纠缠,到头来自己也没讨个好。”兰芝叹道。
  清漪撇撇嘴角,不说话了。
  过了好会,慕容定满脸怒气冲进来,“以后她再来,就说我不在,我才懒得见她呢!”
  清漪见他满肚子火气没地儿撒的模样,马上打了个手势,让屋子里头的侍女拳头出去,她是没事,但是其他人说不定就做了慕容定的出气筒。
  “她真的是胡搅蛮缠,说是我抢了她儿子的功劳,哭天喊地的要见六拔。啊呸!六拔那个样儿,我还用抢他的功劳,这女人也把阿叔想的太坏了点吧?阿叔这么些年,对我很好是没错,可他也不会白白叫他自个亲儿子没个前程,以前都是被她耽误的,好好的儿子不放出去闯一闯,和个姑娘似得,关在家里,能有出息那才有鬼。六拔一开始根本就是被她自己耽误的,这会竟然还有脸来问我了!”
  “别和蠢货生气。”清漪伸手给他拍了拍背,好叫他顺顺气,“咱们在外头得好心情,怎么叫她给搅了呢。何况和她生气划不来,你还记得阿家么?阿家每次见着贺楼夫人,都是阿家把贺楼夫人气的无话可说。”
  慕容定原本还怒容满面,她这话语一落下,马上转怒为喜,笑出声来,“还真是!想起她被阿娘气的恨不得杀人的那个脸,我就心里舒服了!”
  “对吧。真的和个蠢货计较,气坏了自己,还不是让她笑去了。”
  清漪这番话终于哄的慕容定笑了出来,慕容定笑了好会,过了会他的笑一滞,“我过几日走了,你岂不是要对着她?”
  “我这儿还有阿家在,才不怕呢。”清漪对他一笑,“才不怕呢。”
  贺楼氏在韩氏面前,战斗力直接成战五渣。清漪可亲眼看见韩氏是怎么把贺楼氏活活怼的要吐血。她碍于还有个晚辈长辈的身份,不能和贺楼氏如何,但是韩氏却没有这个考虑,反而韩氏还能把这对婆媳给怼的恨不得以头抢地。
  “……”慕容定想了好会,仰天长叹,“要是能把你变成一小个,我随手可以揣在身上就好了。”
  “美得你!”清漪哼了声,她斜睨他,“怎么不是你变成小小的,被我藏起来?”
  “我要是变小了,你下半辈子可怎么过?”慕容定的猥琐刹那间绽放,“到时候你可难捱了。”
  清漪反应过来,站起来就要扑过来,慕容定吓得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脖子,你的脖子!你可别乱来!”
  “那你还气我!”清漪满脸通红,不知道是被气出来的,还是被他给羞出来的。
  慕容定满脸认真,“我可是认真的。”
  清漪抬手要打,慕容定立刻坐定了一幅任她动手不回手的模样。清漪被他这老实等打的模样,给逗笑了。抬起来的手都放了下来。
  “满脑子就这个,你好意思说。”清漪靠在他身上,慕容定笑了两声,“这个可是很重要的,不仅仅对男人重要,对女人也重要。难道你之前还不喜欢我那样。”
  那样,哪样。在床上凶猛如狼,恨不得把她给折腾的散了架,任凭她嘤嘤哭,还是压着她不放?
  清漪哼了声。
  慕容定咳嗽了两声。他抱着她,两个没有一个说话。
  清漪过了好会开口,“真的好不想放你走啊,你走了之后,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你……”清漪说着,满心的失落。
  慕容定抱住她,“傻丫头,你以为我想要离开你吗?先头的人我已经派出去了,蠕蠕人奸诈狡猾,如果后续部队不跟上,谁知道会出甚么事。虽然说领兵之将,不能是心慈之人。但是也不能不将人命完全不当回事。”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清漪伸手按在他嘴上,“这话说的,该打。”
  慕容定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湿润温热的舌尖舔在她指尖上。慕容定见着她脸上的绯红越发浓厚。
  “好宁宁,亲我。”慕容定道。
  清漪咬住嘴唇,双眼瞅他,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慕容定指了指自己的唇,“这里。”
  正大光明的耍流氓了,这家伙。清漪腹诽。但是她还是俯身过去,如他所愿,将唇贴在了他的嘴上。
  她嘴唇上有淡淡的甜香,香香甜甜的,引诱着他去尝一尝。他遵循心中的欲念,加深了这个吻。
  过了会他放开她,清漪脸颊火热滚烫,红扑扑的,气息不匀。她看着他,发现他也是和她一样两靥生晕,轻微喘息着。
  他眼里似乎有什么晶亮的东西,清漪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慕容定俯首,让两人的额头贴的更加近。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摇摇尾巴,满脸期待看兔几:怎么样,毛色鲜亮吧~~~
  清漪小兔几伸出兔爪:再汪汪叫两声~
  慕容大尾巴狼狼嘴一张:嗷,汪,嗷嗷嗷?

☆、第95章 献策

  慕容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带着手下的士兵出发。肆州冬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暖意。照在身上似乎隔了一层冰似得, 冷的叫人打哆嗦。慕容定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 没有半点迟疑直接上马带人离开。城门大开,那些来往的平民商队纷纷退避到道路两边, 给大军让道。
  清漪手指抵着车廉,看着慕容定在街道上一路远去。上回她来送, 慕容定跟着慕容谐,只带着那么些人, 还能下马和她说几句话。现在他是一军主帅, 不能随意行动。就算见着她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清漪半跪在车上,瞧着慕容定的身影变成了个黑点儿, 最后连黑点都瞧不见了, 她才放下车廉来。
  兰芝在一旁见着清漪闷闷不乐, 劝说道, “六娘子不必担心,郎主过段日子就回来了。到时候立了大功劳, 给六娘子弄个外命妇的名头做。”
  清漪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我又不看重那个,甚么外命妇的, 我只要他好好回来就是了,只要人平安回来,其他的都没关系。”
  “六娘子放心好了,郎主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兰芝笑, 她眨眨眼,“这会我们回去吧?郎主已经走了,外头又凉,呆久了,恐怕六娘子受不住。”
  清漪点点头。兰芝见状,叫外面的车夫驾车回家去。
  清漪回到家里,换了身衣服,抱着暖炉坐下,拿起杨隐之让人送来的书信。这段日子,杨隐之断断续续让人送信来,只是清漪一直都在忙着,所以都没有多少空闲打来看。
  杨隐之现在在慕容定麾下,慕容定有意培养他,那里有仗往哪里塞。这次杨隐之明明就在肆州,却挤不出空闲来见见姐姐。只能写信来。
  清漪展开信件,兰芝见屋子里头光线有些晦暗,担心她会看坏双目,自己拿了一盏油灯放到案上。
  兰芝抬头见到清漪嘴边含笑,双眼晶亮,心中就知道有好事,不禁笑道,“六娘子笑的这么开心,十二郎君已经一定有好事了吧?”
  清漪闻言抬起头来,眉梢眼角里都是笑,“这孩子告诉我,他现在也立功不少,六藏也着重培养他,让他多看多练。”说着清漪又笑起来,“他说他现在长高了不少,一顿几乎能吃五六碗稠粥,恨不得吃掉半头小羊。”
  “啊!”兰芝欢呼,“十二郎君一顿能用这么多,身体康健呢!”
  “嗯!”清漪点点头,“我现在也不求其他了,只求他们两个能够平平安安的。”清漪说完,又依依不舍的把书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上头的字迹显露出几分凛冽的骨势,都说字如其人,清漪看着杨隐之的字,都多了几分心疼。
  在信里头,弟弟告诉她,一切都好,姐夫很照顾他,可是她又不是傻子。知道哪怕有人照顾,但路还是需要他自己去走。哪里会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只是不愿意她担心罢了。
  报喜不报忧。她想想都觉得无比的心疼。
  “十二郎君这样,也是怕六娘子担心。”兰芝瞧出清漪脸上的心疼,坐到她身边来,轻声劝慰,“儿郎总有一日要长大,这才好呢。何况十二郎也知道娘子不容易,知道要上进。换了别家的郎君说不定就指着姐姐和姐夫过日子,不知道奋发上进了。”
  兰芝说着,越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六娘子应当高兴才是。以后十二郎君有个一官半职的,外面谁敢欺负您啊?”
  清漪听后,看向兰芝,兰芝冲清漪眨眨眼睛,两人对视了会,清漪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好好,就你有道理。”
  “奴婢说的本来就有道理呀。”兰芝说着,开始掰起手指来,“郎主不在的这些天,六娘子真的要好好保重,要是六娘子有个甚么,就不好了。”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清漪抿紧嘴唇,“哪怕他不在,我都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要是连自个都照顾不好,也难得说其他的了。”
  慕容定到前面去了,她既然守在肆州,那么她就会将这块地给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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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跟上!”杨隐之听到前头的将军高声大喊。
  马背上颠簸的能把早上胃里头吃进去的东西都给颠出来,幸好早上他吃的不过就是几口干粮,就连水都是随便抓了一团雪塞到口里头,到了这会连尿意都没有。
  他抓住马缰,双腿适时的踢踢马腹,催促胯~下的马儿跑的更快些,好能跟上大部队的速度。
  迎面而来的寒风如刀,刀刀都剐在露出来的脸上还有手上,疼的似乎是要把肉给活活割下来。杨隐之闭住嘴,突然他听到一阵尖利的哨声。马背上的骑兵立刻伸手摸向了腰后的环首刀,杨隐之知道这是作战准备的号令,伸手按住刀柄,一按一抽,刀就从刀鞘中抽出。
  “哈!哈!”前方十几丈,豁然出现一队蠕蠕人。领头的将军手中尖刀刀尖一划。
  刹那前排弓箭手在马上弯弓就射,一时间箭矢如雨,后面逃的有些慢的蠕蠕人和他们的马中箭倒下。有些人中箭马没有中箭,但是剧烈的颠簸之下,他们也从马背上掉下,而后被自己的坐骑一蹄踏破了骨头,而后又被随之而来的魏骑兵给踩踏成了一滩肉泥。
  两方人马的距离越拉越近,蠕蠕人也有弓箭好手在马背上反击,不过反击的人还没有涉追击的人快且胆量足够。渐渐的显现出颓势来。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争斗了些许时候,终于距离被完全拉近,骑兵们混战在了一处。杨隐之抽刀左右劈杀,耳边全都是自己人或者是蠕蠕人的惨叫。他砍翻一个蠕蠕人,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寒光泛着泠泠杀意冲自己劈来,他马上俯身下来,反手一刀,手里的长刀直接刺入那人腹部,一刺一抽,直接解决一个。
  他紧接着去解决下一个,另外一个蠕蠕人已经横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腿上一凉,而后就是阵阵火辣辣的痛从大腿上蔓延开来。杨隐之咬牙反手一砍,又听得耳边惨叫响起。
  双方人马混战在一处,魏兵士气正高,可蠕蠕人被赶尽杀绝,反而被逼出了骨子里头的狼性,杀得红了眼,一时间陷入了胶着,难以分出胜负。
  杨隐之奋力砍杀,左右突刺,他年岁还有些不足,但这么些时间的军营生活,让他和过去纤细士族少年的模样大为不同。
  “镪!”他横刀挡住迎头砍来的刀刃,另外一个蠕蠕人却趁着此刻他和人鏖战,对准他的后背砍来。杨隐之头颅微侧,瞳孔急速缩小如针。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尖锐刺耳的类似鸟类尖叫的声响由远而近冲来,而后一阵腥热直接泼上了他的脸颊。
  那个原先想要偷袭他的蠕蠕人。此刻一只眼睛被鸣镝从正面贯穿而入,射了个对穿。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是镇南将军,镇南将军赶过来了!”队伍里有人高呼。
  这一声顿时给魏骑兵们打了一针鸡血,越发奋力的斩杀蠕蠕。
  慕容定带着人过来,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她一声令下,骑兵们迅速照着阵型上前,将这些垂死挣扎的蠕蠕人一网打尽。
  除了留下来问话的,看上去似乎有点身份的人之外,其他的全部就地格杀。
  杨隐之骑在马上,瞧着那些生下来的蠕蠕人被砍翻在地,有些倒霉鬼一刀没有被砍中要害,又被连接补了好几刀,嘴里呛血而死。他微微别过脸去,这时,一快骑驰到他面前。
  “你可是杨隐之?”来人问。
  杨隐之听到自己被人连名带姓的叫出来,眉头皱起,“正是。”
  “将军令你过去参见!”
  杨隐之赶过去的时候,慕容定正在马背上对着北方凝视。他生的高大,身体修长,明光铠穿在身上,更添几分英武之气,他胯~下的黑马也生的和主人一样高大,看人都带着一股蔑视的轻蔑劲儿。
  慕容定凝视北方,有些出神。身后李涛见着杨隐之来了,轻声提醒,“将军,杨家小子来了。”
  慕容定回过神来,往马蹄声的方向一看,就见着杨隐之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腿骑在马上,冲自己驰来。
  慕容定两条英武的眉毛顿时就倒竖起来,开口大喝,“你给我看看,你腿上怎么回事?!”
  杨隐之在马上一愣,马上拉住了马缰,他这才觉得自己的左腿好像有点凉。低头一看,见着流出来的血已经结成了一层冰渣,黏在裤子外面,他眼眸微睁,有些吃惊。
  慕容定打马过来,手里的鞭子指着他的伤腿,气笑了,“杨小将军,你给我说说看,你这条腿是怎么回事?”
  “方才和蠕蠕人打的时候,一不注意,被蠕蠕给划的。”杨隐之老实答道,他低头看了一眼,嗯,还算不错,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待会扎营了,你给我好好叫个医官来看看。要是这腿废了,到时候宁宁又要为你哭肿眼!”
  杨隐之飞快的瞥了一眼慕容定身后的那些男人,那些男人眼神乱飘,或者是骑在马背上入定装傻。
  他喉结滚动一下,心下的不满犹如泉水,不停的往外面涌。
  他踢了一下马肚,和慕容定挨得更加紧了,才压低了声音开口,“姐夫,姐姐的小名,就不要在别的男人面前提起了。”
  慕容定一愣,“这是你姐姐的小名?”他面色古怪,“难道不是大名么?”
  杨隐之脸色刹那间刷的一下黑了下来,直接就黑到了底,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姐夫当初没有看过写有女方生辰姓名的帖子吗?当初成婚之前,曾经交换过得。”
  慕容定闻言努力的回想,似乎一开始的确有那个来着。不过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人都要成他的了,哪里还管这些旁支末梢?
  杨隐之见着慕容定的目光和脸色,就知道当初就没有看那个,他压下心里的火气,“我知道姐夫不拘小节,但是这种事好歹还是注意一二,私下如何,并没有人会管,但是当着外人的面直呼闺阁乳名,还是请姐夫慎之又慎。”
  慕容定红了脸,他看过来,瞧见少年人的眼睛里似乎有两簇幽幽的怒火在跳跃。他看了看左右,见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假装自己有什么正事驱马过去,压低了声音,“那、宁宁的大名是甚么。”
  这个时候还竟然敢来问他姐姐的大名!杨隐之面孔肃起,“此事,还是请姐夫自个去问姐姐吧。”
  慕容定脸色一僵,还没等他说话,只见着面前的小舅子对他一叉手,而后,直接转过马头去走了。
  慕容定瞧着小舅子一骑绝尘而去的潇洒背影呆愣了好会,而后差点从黑风背上跳起来,“这个混账玩意儿,腿上还有个那么大的口子呢,骑马骑这么快,是嫌弃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慕容定命令就地扎营,一块宽敞的空地上,很快帐篷就搭建了起来。慕容定令人去拷问那些俘虏了的蠕蠕人,他在大帐里头坐着等拷问的结果,随便叫人把杨隐之叫了来。
  他在帐子里头等着,这个时候,难得的空闲,他一手握着一只木头,另一只手里握着小刀,一刀刀的刻着。正刻着,穹庐的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股寒风吹了进来。慕容定抬眼一看,就见着杨隐之走进来。
  “嗯?”慕容定眉毛一扬,“我派去的那两个人你没用?”
  杨隐之伤了一条腿,慕容定也不好亲自跑到他住的帐篷里头去看他,又担心杨隐之这么一路走过来,伤腿受不住,特意叫人派过去两个小兵,好把杨隐之给抬过来。看样子,杨隐之是没用?
  杨隐之脸色隐隐约约有有些难看,“不用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些许小伤,弄得和自己断了条腿似得,叫人看了笑话。”
  慕容定闻言喷笑,“你在军中呆了才多久,就知道男子汉大丈夫了?”
  杨隐之抿紧了嘴唇不说话,慕容定敲了敲身旁的位置,“你坐这里来吧,这会也没有其他人在,只有你我两人,尽管放轻松些。”
  穹庐之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确也没有其他人。杨隐之这才坐到了慕容定的身边,迟疑半晌,他开口,“我姐姐还好么?”
  “你姐姐……”慕容定顿了顿,“她有些不好。”
  他这话出口,杨隐之脸上立刻紧张起来,“姐姐出事了?!”
  “嗯,不过现在没大碍了,她正在肆州养伤。”慕容定说起这话,一阵阵的心虚,甚至有些不敢去看杨隐之的脸,他沉吟一下,看向杨隐之的伤腿,杨隐之的伤腿已经包扎好了,加上他向来自持,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所以慕容定也没看出什么不妥。
  “那就好。”杨隐之这才放心,“姐姐若是有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说着看向慕容定,“姐夫,我想继续把兵书给读下去。”
  “读兵书?”慕容定愣了愣,他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成堆了的书卷,这些书都是些兵书。不过他看的不多,还是阿叔发话,说为将者要有将才,而不是只有一身蛮力,叫人给他送过来的。他平常也看,不过看的不多。
  “你怎么想要看这个?”慕容定转过头来,眼神里有少许复杂。
  杨隐之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以前读书的时候,诸子百家我都尽量多读,可是兵书……我很少涉猎,当初以为用不上,现在……”他说着有些敛然。
  “好吧,你爱看就看吧。”慕容定站起来,“反正那些书,我平常也不怎么爱看,你若是想看,那就多看些吧。”
  杨隐之闻言一愣,而后大喜。要知道书籍这些东西,若是珍贵起来也十分珍贵,哪怕慕容定不肯借阅,他都不好说什么,不过狂喜过后,他仔细回味慕容定那话,脸上又浮现了些许犹豫。
  他看向慕容定,欲言又止。慕容定有些不耐烦,他就见不得这些汉人吞吞吐吐的样子,有话直说不好?非得要这样!
  “姐夫,这为将者,和前锋不同,军阵军令攻守部署,皆有条理。何况两军对阵,如果不知前人故事,恐怕难以为继。”杨隐之吞吞吐吐。
  慕容定听后大笑,他站在那里,笑的前俯后仰,差点儿一个趔趄撞到身后的架子上。他笑了好久,眼角都可见晶莹的泪珠,他才勉勉强强收住笑,伸手去擦眼角的泪水。
  “姐夫?”杨隐之手脚无措,不知道自己刚才那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慕容定把眼角笑出来的泪珠弹去,哭笑不得看着杨隐之,“小家伙,这才在军营里头呆了多久,就知道到我的面前来说教了嗯?”
  “这……”杨隐之有些不知所措。
  慕容定叹口气,冲他招招手,“小家伙,我告诉你,打仗这回事,因地制宜,没个常用的好方法。你在草原上打仗和攻守城池完全不同,要用的办法也不一样。兵书么,平常看看,当真要奉为圭臬,那简直就是和自己过不去。”慕容定伸手一拍大腿,目光半是戏谑半是无奈,“你看看没事,不过不要以为打仗离开这些就不行了。”说罢,他伸手过去,重重的在少年郎还略显稚嫩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想要干事,把事给干成,光靠着那些纸上东西,是不行的。”慕容定的手掌力气很大,险些把杨隐之给拍下去。
  杨隐之面上透红,“姐夫说的是,我都记在心里了。”
  慕容定颔首,他瞧见杨隐之那条已经包扎好了的伤腿。
  “记在心里就好,现在我让你跟着前锋,辛苦是辛苦了点,但是对你也有莫大的好处。你现在先攒功劳,到时候提拔起来,别人也无话可说。而且前锋最是锻炼人,以后你若是为将,也是经验。”
  杨隐之低头,“我知道。姐夫这么安排也是为了我好。”
  “嗯,你可别辜负了我的良苦用心。”慕容定舌头转了一下,这回在这个小舅子面前,他总算是吐出几个听上去还算是比较文雅的词儿了!
  慕容定心下得意,连下巴都高高扬起。正得意着,外头突然有人进来,“将军,俘虏嘴里已经问出话了。”
  慕容定马上看过去,浑身凛冽起来,杨隐之觉得面前这男人瞬间变得自己有些不敢认了。
  “很好,”慕容定背脊挺得笔直,看向来人,“到底问出甚么话来了?”
  “那俘虏说,他们是阿尔干部。阿尔干部是跟着蠕蠕可汗的第三个儿子南下,不过之前在肆州的时候溃逃,那个蠕蠕可汗的儿子带着自己的人抛下他们跑了。”
  “跑到哪里去了?”慕容定问道。
  “他说不知道。”
  慕容定嘁了一声,“看来那个老家伙的儿子不怎么样,打仗的功夫不怎么样,逃跑的本领倒是一流。”
  他看向帐子外,“罢了,能逃的路只有那么几条,我还不信他能飞过去。”
  说着,他抓过放置在一旁的巾帕,随意的擦了一下手,然后又将巾帕随意丢到一旁。他目光沉沉,看不出此刻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会他道,“把将军们都叫来。”
  杨隐之想要起来出去,慕容定见着,抬起手臂示意他坐下,“没事,待会的事你也要参与。坐着听吧。”
  不多时,但凡能议事的将军们都来了,他们见到站在慕容定身后的那个秀美少年,相互看了一眼。那人是谁,彼此心知肚明,不过他们也不会毫无眼色的在慕容定面前提起来。
  慕容定叫人将一副羊皮地图铺在面前,“这群蠕蠕人太深入了,不过他们一向也不怎么准备辎重,以战养战,倒也不奇怪。他会逃到显州?显州离肆州不远,上头就是怀朔镇,出了怀朔镇,他就可以回草原了。”
  “将军,蠕蠕残军应该是向北……”
  “将军,小人倒是觉得,与其向北,或许更有可能西入归真郡?”杨隐之看向慕容定。慕容定回看过去,和他一块的,是众多其他的将军。
  这些目光中暗含打量轻蔑,几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慕容定嘴角勾起来,“你说。”
  杨隐之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
  每过一段日子,慕容定那边就会有人送信到肆州,都是给韩氏还有清漪的。清漪收到慕容定的信,见到信中说杨隐之给他献策,如果真的有用的话,他会给杨隐之升官。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生怕以为自己看错了。
  “六娘子,是不是有好事?”兰芝见着清漪双目微睁,心里忐忑,轻声问。
  清漪放下手里的书信,“如果成了就是好事,如果不成……”她眉头皱起来,“恐怕就是个坏事了。”
  献策之事,风险极大。成了自然是最好,可是要是不成,被人拿来祭旗都不是没有可能的。
  清漪吸了口气,小心将书信放回匣子里头,她坐了好会,给慕容定写了回信。写完了之后,再给杨隐之写了一封,令人送过去。
  “六娘子,是不是有大事了?”兰芝见着清漪眉宇间有些凝重,不由得提心吊胆。
  清漪有些意外,她看到兰芝一脸要哭出来了,不由得哭笑不得,“是十二郎给六藏献策,我有些担心罢了。”
  兰芝这才松口气,“六娘子,刚才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就这么点胆子,都不够吓得。”
  说罢,两人都笑起来,正笑着,外头进来了一个侍女,“夫人请娘子过去,一同探望贺楼夫人。”
  韩氏最近似乎从贺楼氏身上找到了新的乐子,喜欢带上清漪去看贺楼氏。
  说是去探望,其实去看贺楼氏发怒取乐是真的。
  清漪点头,让人换了一身衣裳之后,前去见韩氏。韩氏这些天并没有住在慕容谐那里,她见着清漪来了,点了点头,“说起来,离贺楼夫人养伤很长一段时间了。也该去看看。”
  “是。阿家。”清漪微微俯首。
  韩氏伸出手,清漪搀扶住她。“你就当看杂胡刷把戏,这会外头还乱着,想要找个乐子都难,还不如看个现成的,也好解解闷。”
  韩氏说罢兴高采烈回过头去,“我闲暇的时候,也就指望着这个了。”
  清漪想笑,又不得不憋着。
  “想笑就笑吧,憋着多辛苦。”韩氏瞧见她辛苦的憋笑,开口道。
  清漪立刻垂下眼来,但眼里泛出一阵阵的涟漪。
  贺楼氏躺在床上,侍女将一面铜镜架在她的面前。贺楼氏仔细看了看镜子里头的自己,因为这段日子在榻上养伤,脸庞圆润了两圈,只是眉头上两道皱纹,稍稍皱眉就会显现出来。她伸手触摸眉心,外面传来轻轻的足音,她看过去,就见到韩氏和清漪走进来。
  “你又来了。”贺楼氏冷声道。
  “老姐姐,我这是来看你。他人在五原郡给我写信,问了我,问了六藏,甚至连朱娥都问到了,可就是没有问你。所以我过来看看你,让你别那么凄凉。”
  韩氏说着坐在离贺楼氏不远的床上,她看着面前的女人,笑了一声。
  “你不装了,在我面前不装了,在他面前那一副小可怜的模样。要是那个老不休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贺楼氏死死盯着韩氏,恨不得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韩氏和她直接对视,目光没有半点偏移,清漪在一旁,似乎都能看到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你若是想告诉他,随便你。不过我劝你一句,你别把他当傻子,他聪明着呢。”韩氏一笑,“再说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可没有那个心思来管女人的争斗。老姐姐这肤白体胖的,还能告我甚么?”韩氏说罢一笑,见着贺楼氏面色涨紫,她好好欣赏了一番贺楼氏怒极了的神色,才和清漪离开。
  贺楼氏坐在床上,听到两人的脚步声远了,大叫一声把面前的镜子等物全部推扫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拍拍弟弟的头:小舅子,好好跟着本狼~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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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西进

  清漪扶着韩氏从贺楼氏屋子里头出来,临走的时候, 她下意识的瞥了贺楼氏一眼, 看见贺楼氏怨毒到了极点的眼神,吓了一跳。
  到了外面, 韩氏带着清漪坐到了内堂上,韩氏叫来几个管事, 仔细听他们回禀这些日子,府里头发生的事。俨然一个真正女主人的模样, 清漪看着她处理慕容谐府内各事, 井井有条,那些管事也对韩氏马首是瞻。她回想起之前贺楼氏那个眼神, 眉头皱起来。
  “贺楼夫人的腿脚不便, 这伤筋动骨的, 记得给她多备一些滋养的东西。好生养着。等到将军回来的时候, 务必要看到她气色甚好。”韩氏和管事如此吩咐道。
  管事知道韩氏的手段和尽量,听她这么一说, 马上垂下头去,整个的腰背都在韩氏面前拱成一道恭谨无比的弧度,“是。”
  韩氏和管事说完话,看了清漪一眼, 见着清漪眼眸低垂,嘴角抿紧,似乎在想什么。韩氏挥手叫管事退下,她看着清漪, “怎么了?瞧你想甚么想的那么入神。”
  “啊。”清漪想的入神,韩氏这么一说,把她的注意力从自己的思绪中□□,她看着韩氏,“儿只是方才想到了贺楼夫人。”
  “她?”韩氏神情似笑非笑,眉头动了两下,有些意外,“她又有甚么值得让你费心的?”
  清漪环视了左右,见到内堂上就韩氏和她两个人,才继续说,“儿走的时候,见到贺楼夫人看了阿家一眼。”
  “哦?她看了我一眼,是怎么样的?”韩氏一听来了兴致。
  “似是有些怨气。”清漪道。
  她这话还算是客气了,贺楼氏的那一眼何止是有些怨气,简直恨不得将韩氏整个人撕碎了,一口口生吞进肚子。
  “我还当她打算从榻上跳起来杀了我呢。”韩氏听后,丝毫不放在心上,她甚是不在意的道,“这个的话,就不必放在心上,这么多年了,她喊打喊杀我都不记得有多少回了。这回可能是一条腿伤着了,起不来,所以只好在眼睛上用力。你平日里见她见的少,所以被吓着了,日后看多,自然也就习惯了。”
  清漪面色古怪,韩氏这话摆明不将贺楼氏放在心上。可是那一眼,那可真的是恨到了骨子里,她想起贺楼氏那一眼,心下总是觉得可能要发生什么。她微微抬头,看着韩氏,还要劝说,韩氏已经抢在她之前说道,“昨天六藏让人送信来,我听说他要提拔你弟弟了?”
  清漪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坐姿越发的恭谨,“是的,六藏和媳妇也在信里头提过了。”
  “你弟弟我虽然没见过,但是也听人提起,是个识时务懂事会上进的孩子。他资质原本就不错,果然年纪轻轻就大放异彩。”韩氏坐在那里笑道。
  “阿家谬赞了,十二郎自小脾性娇气,儿还担心他在军中会惹事呢。这次也怕他胡乱出主意,误了大事。”清漪说到后面,情不自禁的露出几分担心来。
  韩氏见到她脸上的担心,有些吃惊,“怎么了?”
  “十二郎就这点年纪,看事也不如其他将军老辣,我担心他要是看走了眼,一时说错了,这就真的罪过大了。”
  韩氏听到这话,也沉默下来,清漪这个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都说老马识途,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们都是个顶个的征战好手,而杨隐之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冒头小子罢了。看事,自然比不上他们那些人考虑周全。
  韩氏沉吟了一会,她抬起眼来和清漪撞了个正着。
  “依我看,你不要太过担心了。六藏不是个只用亲戚的人,肯定是你弟弟说的有几分道理,他才会听。”韩氏笑道,“再说了,有才能的人,不管年少还是年长,总是藏不住的。姜子牙到了那般岁数才遇见周文王,你弟弟年纪轻轻,才华已显,这是好事。”
  “阿家说的是。”清漪道。心下百转千回,她还是宁愿杨隐之不要窜的这么快,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但也有坏处,想事不全面不深入,甚至还有那些将军们之间的纠葛。这些杨隐之肯定是没有想过的。
  显露的太早太快,没有经过太多的磨砺。她就怕弟弟成了一把过快过锋利的刀,开锋的早,折的也早。
  “那就对了。”韩氏笑道,“既然是好事,就不要想得太多了,想得太多了,反而是叫自己不痛快。”
  韩氏说罢,想起一件事来,她看向轻易,“你婶母那边来回信了吧?”
  “来了,婶母在信里说,洛阳里头已经荒芜了不少。别说朝廷百官,就是洛阳里头的富户,也逃散了不少。洛阳现在已经没有半点王都的气象了,城里有些富家宅邸都便宜了那些四处流浪的猫犬。”
  韩氏吃了一惊,“这么些时候,情况竟然这么不好了?”
  “嗯。”清漪点点头,“段兰攻破洛阳之后,放任手下的士兵烧杀抢掠,富人们吃了大亏,趁着自己还能逃,拖家带口的都跑了。”清漪回想起来当初段兰大败朝廷之后,都还没有打进来,洛阳里头的人就急着往外面逃了。
  “朝廷百官也逃的逃,走的走了。”清漪添了一句。她有些想知道元穆现在怎么样,毕竟两人之前有过一段,她想要知道他好不好,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可惜,王氏并没有在信中提到元穆,甚至关于那些宗室,连一句都没有提到。
  “也不怪他们,皇帝都已经被段兰带走了。”韩氏说着,一只手支着下巴,有些苦恼,“说起来也奇怪,这么久了,都没有听到关于皇帝的只字片语。段兰那个脾气,和他阿爷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可深沉不起来。皇帝杀了他的阿爷,不立刻杀了,反而好生养着?这话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这个,或许是出了甚么大事?”清漪猜测道,她手指不自觉的抵着下巴,“太原王并不是个能够想的深远的人,尤其陛下和他有杀父之仇……”
  “是啊,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果他有大志,皇帝在手,那行事再简单不过,偏偏他也没有那个脑子。”韩氏眉头皱的很紧,“如果他杀了陛下,就是弑君之罪,将来就算有人讨伐他,也是师出有名……”
  清漪眉梢一扬,看向韩氏。韩氏想的已经有些入神了,眉头微蹙,手指轻轻的叩击在光滑的凭几上。
  “或许陛下被人劫走了?”清漪大胆想象。
  “噗。”韩氏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想的,既然是杀父仇人,哪里会这么容易让人劫走?恐怕前前后后都是人,看管起来了,就算有人想,插了翅膀也难得飞进去呢。”
  清漪原本不过是一想,也没当真,听韩氏这么说,也忍不住一块笑起来。
  两人笑了一会,韩氏抬头起来,“不管了,这会皇帝如何,我们也难知道关于他的消息,猜测了半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韩氏拍拍手,看向清漪,“这才对,担心亲人,关心外面的大事,些许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可是些许小事也能变成大事。清漪低下头来,心头闪过这么句话。她最终还是没有把这话给说出来。
  “对了,你和你婶母和阿叔说,若是觉得洛阳难以居住下去,可以考虑来我们这儿。”韩氏一笑。
  清漪心头一跳,垂首答道,“婶母说,这段日子,阿叔有意回弘农祖宅……”
  韩氏一愣,“回弘农?那岂不是要入关?”
  “正是。婶母说,阿叔觉得如今天下大乱,与其入世,不如回祖宅避世以求全家平安。”
  韩氏颔首,“杨舍人这番考虑也没错,如今天下乱成这个模样,为了一家老小着想,的确是该避一避。不过从洛阳到关中,这一路恐怕也不好走。”
  “这个我也和婶母提过,也不知道两位长辈到底是如何考虑。”
  “好吧,我还想着能邀他们一块到肆州来呢,虽然肆州的确是冷了点,也小了点,不过好歹也安宁,不容易出事。”韩氏说完,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也勉强不得。只求以后能有缘呢。”说着她看向清漪,“这段日子劳烦你了。”
  “阿家言重了,而不过是协助阿家处理些许事务,没有甚么可累的。”清漪回道。
  “我说的并不是这个,你也听得明白……算了算了。”韩氏摆摆手。
  韩氏今日留在了慕容谐那里,让清漪自己回去。清漪和兰芝两个到了车上,兰芝满脸不解,“这老夫人怎么想着要让舍人一家到这里来?”她满脸不解,“肆州在北面,天气又寒冷的很,要说什么好地方又不是,怎么……”
  清漪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韩氏想让杨芜一家过来,自然不是为了什么亲戚之间的走动。杨芜只是中书舍人,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够清贵,但却没有太多的实权。他们浑身上下最能叫人侧目的,恐怕就是头上弘农杨氏这个四个字的名头。
  百年簪缨之族,的确有很高的名气。若是能招揽来,于慕容谐和慕容定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不过杨芜并不想急切的给自己找下家,而是选择了观望形势。韩氏的那番心思就只能作罢了。
  “只是见洛阳乱成那个模样,担心儿女亲家会遭祸罢了。”她说着看向外面,外面正热热闹闹的,和如今的天下一样。
  **
  慕容定遣派出一部分人继续往北驱逐可能逃窜的蠕蠕,自己带人却西入归真郡。大军西入,如同一条玄色的长龙,将道路填了个满满当当。
  杨隐之就跟随在慕容定身边,他一手拉着马缰,时不时侧目看慕容定。慕容定骑在马背上哪里会没有察觉,他眼角余光瞥见杨隐之又看过来,不耐烦的转过脸去,“怎么了?有话直说!”
  “姐……将军,我那些话,将军觉得真的可行?”杨隐之说这话的时候,一张脸险些都皱了起来。他和慕容定说那蠕蠕可汗的三子在肆州被打的落荒而逃,恐怕好不到那里去,如今北面天寒地冻,蠕蠕人之前南下经过的地方早已经被抢的不剩下多少了,如果再回去,不落个狼狈的样子,完全不可能。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为了以后自己的前途,也该拼一拼,继续南下已经没有任何的好处。东边也是重地不好下刀,倒是西面其他蠕蠕人还和魏军厮杀着。杨隐之记得自己那会说,与其北上如同丧家之犬回到草原上,更有可能是到了西面的归真郡搏一搏。
  赢了自然最好,回到蠕蠕王帐,也算是功劳一件。如果输了,抢掠一番,回到漠北,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那会记得几个将军脸色古怪,而慕容定却是要带兵西进。为此,有两三个将军出来反对,说西进太过冒进,而且原先太原王给的意思就是北上驱逐蠕蠕,如果贸然西进,恐怕到时候会不好交代。
  慕容定力排众议,出来派出一小队人继续北上之外,带着主力,浩浩荡荡就冲着归真郡来了。
  “怎么?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你自己都不信?”慕容定听到杨隐之这话就笑了,他斜睨了杨隐之一眼,线条优雅姣好的双眼里还带着几分调侃。
  杨隐之毕竟少年人,脸皮哪里有慕容定这么厚,很快就站红了脸,“我不是……哎,和将军说实话吧,我心下的的确确是这么猜测的,但是准不准我也不知。”
  慕容定看着前方,“那不就行了?你也不是诓我,既然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就可以了。不管是谋士还是军师,你只管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至于听还是不听,那都是我这个主将的事了。”
  “可是要是不准呢?”杨隐之急切道,他也是第一次在这种大事上说出自己的见解,难免有几分紧张,生怕自己说错了,造成大错。
  慕容定觑着他,看的他浑身上下似乎有针在刺似得。
  “你只管说,听不听都是我的事。如果真的没有抓住另外一支蠕蠕人,那也不是你错,是我判断失误,和你无关。”
  “这……”杨隐之顿时不知要说什么才好了。慕容定坦荡荡的,他原先在心里想好了的那么些话,竟然没有一句排的上用场。
  “记住,出谋划策就只管出谋划策,至于听还是不听,那都是我的事了。”慕容定说罢,脚踢了马肚子一下。
  归真郡并不近,过去都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西北边最冷,杨隐之生在洛阳这种暖和的地方,对于西北风沙满天,寒风呼啸的天气有些熬不住。亏得慕容定对他颇为照顾,知道他不适应这个天气,叫人给他送来了皮裘,不然那条伤腿非得给冻成冰棍。
  一开始路上并没有遇见蠕蠕人,但是却见到了蠕蠕人烧杀抢掠之后的痕迹,那些逃出来的难民也和他们说,有一群穿着皮裘带着皮帽的人冲到村子里头抢掠。
  杨隐之很高兴,至少这个说明他猜测的还是对的,可惜还是有将军说,可能只是一小股流窜的残兵罢了。
  慕容定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西进,他们进入归真郡,进入归真郡地界过了五六日,就和蠕蠕人打了个照面。
  不管是慕容定还是蠕蠕,都没有想到这么快遇上,双方反应过来立刻打了一场遭遇战。
  慕容定人在中军,并不直接参与战斗。杨隐之在他身侧,只见着不远处旗手手里的旗帜翻滚,传达军令,不时有人将前头情况传达过来。慕容定不慌不忙,指挥战况。也会和其他人低声商量一二,不过基本上都是他自己马上做出决断。
  蠕蠕人这一路狂奔过来,是想要找其他蠕蠕部落大军和魏军对抗,而不是和魏军单打独斗。和魏军斗了一回,见不是对手,立刻全军向后撤退。
  慕容定也没有急着令人追击,反而令人安寨扎营,休息起来。
  当天大帐内几乎已经吵翻天,杨隐之看着个老将军和慕容定争的脸红脖子粗,“将军千里迢迢而来,不就是为了驱逐蠕蠕,如今蠕蠕就在眼前,也不敌我军,将军为何不下令追击蠕蠕?”
  那老将军发鬓微白,或许是在沙场上待久了,不怒自威。杨隐之看着,面上不显,可手心里却已经濡湿了。
  慕容定坐在那里,面上不怒不喜,等面前这位老将军说完了,他才开口,“老将军说的的确是不错,我们千里迢迢而来,的确是为了追击蠕蠕,不过我们正是因为千里迢迢而来,所以才要小心谨慎。士兵们这一路走来,早已经疲惫不堪,何况和蠕蠕的这一场,也不是我们预料之中。贸然突进,若是蠕蠕人有阴谋诡计,岂不是冲着蠕蠕人的陷阱跳进去?”
  那老将军被慕容定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他嘴张开,过了半晌又默默的闭上。
  帐子中的人都退出去,杨隐之看着慕容定,微微垂首。心思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回,都说兵贵神速,那些蠕蠕人明明看着不敌,派人追击,也不一定不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可是慕容定偏偏要留这些人一口气,他看着总感觉是慕容定故意让这些蠕蠕人继续西逃,好留下一个能继续西入的借口。
  慕容定抬眼就注意到了杨隐之,十几岁的少年脸上已经有几分属于男子的硬朗,不过杨隐之脸上还是有杨家人独有的好容貌,男子的硬朗丝毫没有影响半分他原先的容貌。看过去,颇有几分刚柔并济的味道。
  既不阴柔,也没有阳刚到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地步。
  “你在想事?”慕容定开口。
  “嗯。”杨隐之坦率点头。
  慕容定在虎皮褥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哦,既然如此,不放说来听听。”
  杨隐之迟疑了下,他看向慕容定,“将军真的要听?”
  “听,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怎么不听呢。”
  “将军这么做,是不是故意让蠕蠕人西窜,好和慕容老将军回合?”
  慕容定猛地抬起眼来,乜了杨隐之一眼。那一眼威压十足,而杨隐之也没有任何的退缩直接看了回去。
  “臭小子,亏得你见到的是我,换了别人,这会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慕容定抬手就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手劲大的很,大到杨隐之险些整个儿都扑到地上去。
  “……”杨隐之捂住酸疼的肩膀,吸了口冷气看向慕容定,慕容定依然那么一幅闲散模样,就差叼根草了。
  “你小子是个聪明人,这话可别随便到外面说。”慕容定哼哼了两声。杨隐之闻言低头,“姐夫放心,小子不是不知好歹分不清轻重的人。”
  慕容定嗯了声。
  慕容定带兵继续西进,归真郡就在长城之内,离蠕蠕自然近,而且长城之内,也可见羌人等诸多胡人。他又和蠕蠕人打了好几场,几场打下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他带着兵沿着长城渡过了奢延水,和慕容谐回合。
  两人在夏州会军,气势汹汹。
  过了三四个月,清漪和韩氏都收到了来自西边的书信。看了之后,清漪立刻叫兰芝收拾行李,主仆两个和做贼似得,带上收拾好了的细软,上了马车,直接往五原郡而去。
  肆州离五原郡可不近,清漪半天小命几乎要耗在路上头。她都记不得自己吐了几回了,东西到了嘴边都吃不下去。幸好韩氏带了些粳米之类的东西,路上给她熬粥,米汤她喝下去,好歹恢复些精神来。
  进了五原郡,就是一番新天地。归真郡五原郡百年来都是胡人扎堆的地方,这地方汉人胡人都有,高鼻深目的人更是到处见着。
  韩氏和清漪的马车进了大营,有人请她们去各自的帐子里休息。清漪被请到了一个颇为宽敞的穹庐,穹庐里头什么都有,几个木架子上摆放着满满的书卷,还有一张可以折叠的行军床,行军床上还搭着一件皱巴巴的袍子。
  那袍子是男人的,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把她安排到男人的穹庐里头。一定是慕容定的,她瞧着他东西丢的到处都是,乱的她看不下去,伸手给他收拾,才收拾了几件,外面就一阵脚步声传进来,清漪转过头去看,她见着个魁梧的男人走进来,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就伸出了手臂穿过她的腋下,高高的把她给举起来。
  清漪双脚突然离了地面,吓得尖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口叼起清漪小兔几,满地撒欢转圈:兔几举高高举高高~
  清漪小兔几吓得四只兔爪乱蹬:啊啊啊啊!

☆、第97章 伺机

  穹庐外突然蹿进来个高大男人,两只手穿过她的腋下, 就把她整个人都托得老高。整个动作里一气呵成, 这家伙半点缓冲都不留给她。
  清漪才下马车,这会头还有点晕呢, 被慕容定这么一抱,吓得尖叫出声。慕容定抱着她正高兴, 听到她呀的叫出来,吓得手一松, 托高了的人顿时落到他的怀里。慕容定见着她小脸发白, 连忙在她脸颊上拍了好几下,“宁宁, 醒醒!”
  “醒你个大头!”清漪脸颊被这家伙拍的生疼, 一把抓下来, 狠狠咬在嘴里。慕容定嘶的吸了口冷气, 不过还是任由她咬,没有抽出手来, 等清漪咬了两三次,手背上都有牙印了,才装出一副可怜模样来,凑到清漪脸庞, 可怜巴巴问,“宁宁可以放开了么?这手刚刚才拉过马缰,还没洗呢。”
  清漪立马嫌弃的丢开他的手,气呼呼的瞪他。
  慕容定笑嘻嘻的, 再伸出手来,想要抱住她,被清漪躲开,“洗手去!难怪闻着一股怪味!”
  慕容定悻悻的,叫外头的亲兵送洗手的热水起来,亲兵进来之后,眼里有些许怪异的神色。一群亲兵在外头,猜着这位憋了许久都没有开荤的将军要多久才能从美人怀里出来呢,结果几个都还没有说完,慕容定就要人送水进去了。
  清漪见着亲兵眼里一幅被人欺骗了感情的模样,扭过头去。
  她把行军床上的东西随手收拾了下,坐在上头,听到慕容定那边水声哗哗,过了一会,他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把洗过的双手张开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样,这样总行了吧?”清漪抓过他的手仔细看看,检查过了一遍之后,她抬头看他,“指甲缝里头还没有洗干净,有污垢!”
  慕容定双眼瞪圆了,和铜铃似得。而后嗷的一声抱过来,双手死死的抱住她,“不管了,反正我洗过了啦。”
  “洗过就行了?洗了没洗干净就是白洗!”清漪道。
  “这个旮旯不比别的地方,水可是很珍贵的,我要是一次洗几次,别人看在眼里还不骂死我。”慕容定抱住她,闷声闷气的。
  清漪想起这一路走来,不管是归真郡还是五原郡,的确看起来黄沙漫天,水都很少的样子。她这才收敛了之前因为被慕容定吓出来的怒气,抬起了脸,“刚才你干嘛那么吓我,我都快要被你吓出毛病来了。”
  人正收拾东西呢,突然一下就被抱起来了,她没伸出指甲挠他个满脸花都算是客气了。
  慕容定抱住她,心满意足的在她柔软的发丝上蹭蹭,“那个实在是太想你了,几个月不见,日日都见着这边的黄土,心里烦躁死了。听到你来,我才好过点。高兴之下,就把你给吓着了。”说着,他低头仔仔细细打量她。
  怀里的人比上回离开之前越发显得消瘦,脸颊略凹下去,更加显得一双眼睛大的吓人。他吃了一惊,回想刚才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手上也只有那么点点重量,对他来说简直算不上什么,开始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比以前的确轻了不少。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慕容定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好几回,伸手捏捏她手臂上的肉,结果她手臂上那点点肉还不够他那一指头的,一下去就碰到了骨头。吓得他立刻就松了劲儿,不敢再来第二回,生怕自己多用点力气,她那小胳膊就断在他手里了。
  清漪满是埋怨的瞪他,“这个你还问我?你来信叫我尽快动身,我叫兰芝随意收拾几件衣服和阿家过来了。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我有些受不了。东西也吃不下去,幸好阿家带了点粳米,米汤喝下去,才好点。”
  “……”慕容定听后一脸惊讶,从肆州到五原郡的确是长路漫漫,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段日夜的奔波,到时候睡个两夜又能生龙活虎。可是对她来说,却是折磨。
  慕容定想起自己临走时,她脖子上还有伤,马上去看她的脖颈。只见修长的脖颈上有一段淡淡的疤痕。
  他顿时有些茫然无措起来,“你受苦了,”他不敢看她,“我也没想到……”说着又把她抱的更紧实了一些,“不过你这苦不会白吃,我一定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清漪轻轻哼了声,“你这话没有兑现之前,谁知道你说的算不算数。”
  慕容定手收紧,很是认真的看她,“那我现在兑现好了。”说罢急哄哄就来亲,清漪吓得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好歹把你自个洗洗再过来。”
  这会天气凉,闻着不明显,可是挨得近了,清漪还是能隐约闻到一股味儿。这股**的男人味,她实在是消受无能。
  慕容定嘴被清漪给堵住,眼瞧着娇妻不肯叫他亲近,哪里肯善罢甘休,伸出舌头在她柔柔软软的掌心上一舔,湿热酥麻立刻从掌心上传来,清漪呀的叫了声,脸色通红。慕容定眯了眯眼,凑过去,伸手摸她腰带。结果还没解开,又挨了清漪一拧,“动手动脚的,要死了!”
  女子半是羞恼半是娇嗔,让慕容定越发躁动。
  他强硬一抱,两个人就咕咚一下滚在了床上,他压住她,气喘吁吁的,“我可真的想死你了,你不知道,我每次打完了仗,就只能一个人躲在穹庐里头,满心满意的全都是你,难受上一夜。”
  他话语下的流氓意思,她那里听不出来,咬住唇,两只白皙纤细的手顽固的推在他肩上,“你别这么猴急,外头天都还没黑,我、我都有一段时间没洗过了……”后面声如蚊蚋,恨不得把自个埋起来。
  这地界如同慕容定所说,水很珍贵,一路上连喝的水都要小心计算,别说要洗澡了。
  慕容定一愣,而后嗷的压下来,“我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清漪一把摁住他,“好歹让我准备一下。”
  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的慕容定心疼,也不好意思真的来强的,他滚到一边去。喘息了两下,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清漪翻了个身看他,慕容定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想问你,怎么突然就要我和阿家过来呢,你叫人送来的书信上写的不清不楚的。”清漪说着皱了眉头。
  “傻丫头,我不说你自己想想?”慕容定捏了捏她的鼻子,清漪嫌恶的躲开他的手,还真的仔细想了想,过了会,从眼底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是不是慕容将军他想要和段兰抗衡?”
  清漪这话说的十分委婉了,慕容定可没这么委婉,他胡乱的点点头,“嗯,阿叔想要分杯羹。”他双手枕在脑后,“不然我怎么大老远的跑过来和阿叔会和。”
  “那……”
  “让你和阿娘过来,一个是我真的想你们,到时候真的撕破了脸皮,谁知道段兰那个混账玩意儿会干出甚么事,他那个人以前就觊觎过你,不过那会被我挡了回去,我哪里放心把你留在那里?”
  清漪想了好会,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段兰,索性就不想了,“贺楼夫人和段娘子呢,她们……”
  “阿叔说,要是都走了,到时候肯定会引起怀疑,不如留她们两个人在那里。再说了,她那腿那个样子,完全不能赶路。朱娥原本就是段兰喜欢心疼的亲妹子,就算落到他手里,也不过是回娘家一趟,说不定在她哥哥面前,还能把我们家给告上一状。”
  “那……”清漪眉头皱紧,“到时候要是真的撕破了脸,贺楼夫人会不会有危险。”
  “那时候留在那里的其他部下会把她给带出来吧。”慕容定想了想,耸了耸肩,“谁知道呢,这事要是阿叔不上心,旁人想再多也是没用。”
  慕容定伸出胳膊抱住她,“别提那个扫兴的人了,这会我们好不容易团聚了,我待会可不会放过你。”
  他说话的时候,喷涌而出的热气吹拂在她耳朵上,清漪红了脸,推开他。慕容定笑出声来。
  清漪和韩氏都已经过来了,慕容谐要在晚上的时候,办个小小的家宴。既然是办家宴,自然是不能马虎,清漪奢侈的洗了一次澡,头发都仔细洗了一次,然后和兰芝两个不停的用布巾拧用炉子烤。
  “六娘子和夫人幸好出来了呢。”兰芝给清漪一边打理,一边坐在后面轻声道。兰芝感受到了什么,越发觉得这一路受的苦都是值得的,要是留在肆州,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别人的毡上鱼肉了。
  清漪手一顿,她迟疑了下,“我总觉得要出事。”
  “嗯?六娘子说的是……”
  “是贺楼夫人和阿家,之前两个人已经是势如水火,这一次之后,如果贺楼夫人能活下一条命来,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没有半点余地了。”
  “我们夫人和那边原本就不死不休了,”兰芝手里拿着梳子给她梳理长发,头都不抬,“就算有余地,照着那边爆炭一样的脾气,恐怕也不会要吧?再说了,又不是我们夫人撺掇着慕容将军把她丢下来的,这可真的怪不到我们头上。”
  清漪扯了扯嘴角,把脑子里头的这件事给丢出去。她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将自己打理妥当之后,去了慕容谐所在的穹庐。
  慕容谐的穹庐很是宽敞,清漪进去之后就见着上首慕容谐和韩氏并排坐着,慕容定和慕容延分别坐在两旁。
  她过去给慕容谐行礼,而后对慕容延稍稍曲了曲膝盖。
  慕容延避让开身子,“弟妹快些过去吧。”
  清漪点头,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人都来全之后,慕容谐叫人将菜都端上来。清漪一看都是些油腻腻的肉,蔬果很少,她顿时没了多少胃口。
  慕容谐手边的杯子里住满了酒水,他端起酒杯,笑着看了清漪和慕容定一眼,“这可好,我们一家子算是终于团聚了,在外面这么多月,还是要有妻子在,才算得上其乐融融嘛。”
  清漪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去看慕容延,她瞟见慕容延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慕容定对慕容谐这话不置可否,只是低头吃肉,他似乎是和面前的烤羊有仇似得,手里的匕首没有一刻停顿,很快盘子里头就多出了一堆肉。慕容定把那盘肉放到清漪面前,“你最近瘦了些,多吃点。这里的羊是牧民赶到戈壁滩上放养的,自小吃了不少草药,肉半点膻味都没有,比草原上的好不少。”
  慕容谐看见,和韩氏对视一笑。慕容谐也学着慕容定的模样从羊腿上割下一大块肉来放到韩氏面前。
  慕容延哪里还有心情吃肉?见着面前两对恩恩爱爱的模样,心中全是愤懑和悲愤。他酒水入喉,神情昏昏。低头往杯中注酒的时候,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禁不耐烦的抬头,想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看他的笑话,抬起头来就望见一双乌黑的眼睛。
  他不禁愣住。
  清漪也有些呆了,她明明已经很小心的打量慕容延了,可没料到习武之人五识远远比常人灵敏,哪怕她不动声色,他也很快察觉出来。
  清漪马上露出一个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慕容延见到是她,难看至极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他对清漪颔首示意,不懂声色的打量了她几眼。
  “六拔再看甚么呢。”慕容定笑道。
  慕容延抬头起来,“没看甚么。”
  慕容定回过头去瞥了清漪一眼,清漪不知道他又要怎么了,满眼都是疑惑。
  “说起来,这次朱娥没有过来和你团聚,的确是一件憾事。”慕容定故作遗憾,手里把玩着那把割肉的匕首,匕首锋利无比,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寒光。
  “她上回犯了事,还是不过来的好。再说了,她就算过来也是添乱。”慕容延说着,又喝了一杯。
  “说起来,当年你娶朱娥也是为形势所逼,那会大丞相觊觎晋阳,又担心阿叔不愿,这才弄出亲上加亲那套。说起来,朱娥如何,六拔心里再清楚不过,”慕容定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桀骜不驯的笑来,“不如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和她和离,也算是脱离苦海。”
  清漪脸色变了,她瞪了慕容定一眼。可惜这会慕容定只顾着和慕容延说话,都没顾得上她。
  慕容延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貌美少女急急的瞪慕容定的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柔软来。他弯了弯嘴角,“多谢六藏关心,不过这到底是我的私事,该怎么处置,我心里有数,不用旁人来说。”
  慕容定也不见尴尬,他只是挑挑眉,“你心中有数就行。”说罢坐了回去,一回首就见着清漪瞪圆了双眼,吓了好大一跳。
  他马上又割下一块烤的金黄喷香的羊肉给清漪送去,“宁宁,你多吃点。这羊肉可香呢……”
  清漪闻言瞥了一眼自己面前堆的有小山那么高的羊肉片,还是把慕容定送来的羊肉给送入嘴里。
  羊肉烤的很不错,沾上蜂蜜之后,格外的可口,和慕容定说的一样,没有尝到腥膻味。
  慕容谐给韩氏割肉,手里的刀顺着肉的纹理仔细切割下去,他叹口气和韩氏道,“以前年轻的时候,割肉是一把好手,这会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和原来一样。”、
  “好了,够多了,我都吃不完。”韩氏故作嗔怒,她瞧着慕容谐那张仍然能看出当年几分风华的脸,笑了起来。
  “能吃多少吃多少。”慕容谐贴心的给她浇上调味的蜂蜜等物。
  “吃那么多,人会胖的。”韩氏道。
  “多些肉又有甚么不好?耐寒,而且你多些肉,也好看。”慕容谐说着就把手里的肉片送到韩氏面前。
  慕容延还在这里,慕容谐好歹还算克制,没有喂到韩氏嘴里去。慕容延看见,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出,方才喝到肚子里头的酒水,这会儿化作了一股股火焰,冲上头脑。
  他满心悲愤,借着酒劲,直接起身跪到了慕容谐面前,“阿爷,阿娘这会还在肆州,还请阿爷好歹分出些许怜惜之情给阿娘,阿娘这么多年来给阿爷打理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阿爷不要厚此薄彼。”
  清漪吓了一跳,她看向上头的慕容谐,慕容谐脸色十分难看,他盯着下头的儿子,眉头皱起来,“你说甚么?”
  “阿爷让婶母出来,但是还把阿娘留在肆州,朱娥也就罢了,她原本就是段家女,去留都没有关系,但是阿娘,阿娘如果落入段兰之手,恐怕……”慕容延说着眼圈一红,再也自制不住,当着穹庐里的人流下两行泪来。
  清漪早就知道慕容延会对慕容谐的安排有不满,可是没有料到他竟然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
  慕容谐浮出怒色,“你……”
  韩氏一把拉住他,“好了,该高兴的日子,不要对孩子发脾气。”说着,她看向慕容谐,“你阿爷不把你阿娘带过来,是有他的考虑。谁都知道朱娥和你夫妻情缘冷淡,若是一家子女眷全部跑了,到时候消息传到晋阳,都还没有走到五原郡恐怕就叫人给端了。”
  “再说了,你阿娘腿上有伤,骨头都还没有好完全,根本不适合上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要是骨头歪了,你忍心叫你阿娘被敲断腿重新再接骨?”
  “我!”慕容延被韩氏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可又不甘心,他抬起头来盯着韩氏,想要从韩氏面上找出半分心虚的痕迹来。当初他跟随父亲离开晋阳前往五原郡,担心这个女人在肆州会不会虐待阿娘。她说的那些话,他才不信!
  “我知道你心中有疑虑,但是留在肆州的不仅仅你阿娘一个人。你两个弟弟也都在,他们虽然年岁还有些不足,但是都已经能独当一面,当初肆州被蠕蠕人围了的时候,就是他们统领所有事务。到时候真的要撕破脸的时候,你阿爷难道还叫他们傻兮兮的留在那里?他们走的时候难道还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把你阿娘留在肆州?”
  “这样吧,你阿娘若是有事,你来找我,杀我给你阿娘偿命如何?”韩氏道。
  她此言一出,不仅仅是慕容谐,就是跪着的慕容延都脸色一变。
  “阿娘!”慕容定喊出声来,他恶狠狠的瞪着下头已经傻掉了的慕容延。就凭那个女人,敢要他阿娘偿命?要真是这样,他马上到肆州把那个女人给杀了。
  清漪瞧见慕容定已经要扑上去,再也顾不上其他,一把拉住他。冲他摇摇头。慕容定气喘如牛,眼光如刀,恨不得将慕容延给千刀万剐。
  慕容延没有想到韩氏竟然会说这话,他在心里想过最多这个女人在阿爷面前撒娇卖痴,可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
  “你现在满意了?坐回去!”慕容谐面色涨红,怒喝道。
  有这么一场,哪怕酒肉再美也吃不出味道来了。这场家宴草草结束。
  清漪和慕容定回到帐子里,慕容定叫人送水过来,自己呆在里头哗啦啦的洗了好会。清漪从他书架上拿了一卷书摊开在膝头看,看的入神了,连慕容定过来了都没有察觉,慕容定带着一身的水汽从后面抱过来,他瞧着她手上的书卷,“你们姐弟两个还真是像,不光是长得像,就连喜好都差不多。他前两天才从我这里抱走许多书呢。”
  “哪里,家里的人都这样,打小长辈就要教导晚辈要读诸多经典,不关男女都是如此。”清漪侧首,就见着慕容定脑袋都快要挂在她肩膀上头了,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袋。
  “刚才我很不开心。”慕容定脑袋压在她肩头上,闷闷道,“现在也不开心。”
  慕容定迎着清漪颇为吃惊的目光看过去,“现在我这儿不是你的家里吗?我不开心。”
  清漪哭笑不得,她张了张嘴才要说话,慕容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卷,直接丢在地上,迫不及待的将她压在床上。
  清漪被他的迫不及待给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吻住了她,他火热热情,让她一点点的也拖入情~欲的深渊中。
  清漪记得这还是军营,外面有来来往往巡逻的士兵,要是被人听到动静,她会尴尬的要疯的。
  她抓住自己贴身的裲裆咬在嘴里,可是身上的男人却不管不顾的,床榻摇的吱呀作响,他喉咙里头冒出来的喘息和兴奋到了极点的叫声,让她恨不得拿袜子塞他的嘴。不过她摇晃的如同波涛里的一叶扁舟,很快的她仅剩下的那点点清明也迅速不见。
  不知道多久才平息下来,清漪躺在他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胸口起伏的胸肌上。他身材很是不错,胸口隆起来的胸肌很得她的喜欢。
  慕容定一条手臂环住她的腰,闭着眼,手掌轻轻揉着她的腰。
  过了好会,他察觉到胸口上的小女子慢慢的往旁边蹭,知道她累狠了,打算去睡。自觉时机已经差不多了,开口,“宁宁,你的大名……是甚么?”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仔细给清漪小兔几舔毛,舔过两三回,兔几耳朵都搭下来要睡了:兔几,你叫啥?
  清漪小兔几迷糊动动耳朵:我没听错吧?

☆、第98章 技巧

  慕容定在腰上的揉按让清漪浑身上下都放松下来,过了好会, 脑子里昏昏欲睡, 她从他胸脯上往一旁挪了挪,打算就这么谁了。昏昏沉沉的时候, 突然听到身边的男人一句,“宁宁, 你的大名是甚么?”
  清漪原本迷迷糊糊的,渴睡的厉害, 恨不得一头扎倒在床上睡死过去。可这句顿时叫她清醒了起来。原本蒙上双眼的那一层薄雾散去, 露出清明的眸光来。她一双手臂撑在床榻上,觑他, “嗯?”
  那双黝黑到几乎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看的慕容定一阵心虚, 甚至有了拔腿而逃的冲动。方才他以为她迷迷糊糊是最好趁虚而入的绝好机会, 难道自己想错了?
  “你刚刚说甚么?”清漪纤细胳膊撑住下巴, 抬头瞅他。目光清澈。
  慕容定吞了一口唾沫,别过头去, 想要装作看不到她,哼哼了两句,“没甚么,睡吧。”说完, 装鸵鸟似得,把被子就往脑袋上盖。清漪哪里给他半点装傻的机会,伸手就把他脑袋行的被子给扒拉了下来,“刚才我可都听清楚了, 装傻装迟了。”
  慕容定脑袋上的被子被清漪趴下来,双目无辜的望着她。清漪和他对视了一阵开口,“我的大名,怎么回事?”
  慕容定眼神飘忽,看左边看右边,就是不敢看她,过了好会,见着实在是躲不过去,才开口,“我这不是问宁宁你的大名么……”
  清漪闻言,眉头都皱起来了,“怎么回事?你还问我大名?”
  慕容定越发觉得自己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心里悔的很不的给自己给抽一巴掌。
  他偷眼瞅清漪,见她双目清明,完全没有半点想要放过他的模样。心下一横,破坛子破摔,“宁宁,我不知道你的大名……”他支支吾吾着,都不敢直接看她。
  清漪皱着眉头听完,她松开了紧蹙的眉头,神情变得有些似笑非笑,“哦?你不知道我的大名?这怎么回事?”
  清漪恨不得跳起来就把自己身下的男人给一番猛掐:都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大名是什么,当初成婚的时候,她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双方是交换过记有生辰年月还有姓名的帖子来着。有心的话,怎么样都该记着了吧?
  “慕容大将军是甚么事耽搁了呢?”清漪整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她手臂如同杨柳缠在他脖颈上,柔情万千,媚眼如丝。
  要是往常,娇妻这般模样,慕容定喜不自胜,再整雄风,好好的和她浪上好几个回合。可是这会冷汗如雨,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望着身上的女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来,说说,”清漪呵气如兰,手指轻轻落在他的面颊上,停留了好会顺着面颊到脖颈的那道硬朗的线条滑下,而后转过胸前的沟壑,直接更加往下,停留到了他那翘臀上。
  “啊!唔——!”一行士兵从慕容定穹庐周围经过的时候,就听到穹庐里头传来几乎变了声的嚎叫。
  领头的校尉脚步顿了顿,迟疑的瞬间,又听到穹庐里头传来“啊!!”的两声。慕容定的穹庐外面是用牛皮围起来的,十分厚重。外头都能听到声音,这里头估计是叫的震天响了。校尉想起,今日同袍们说起镇南将军把自个的美人娇妻给接过来,提到这件事,个个羡慕的哈喇子都流淌出来了。
  几个见过镇南将军娇妻的同袍更是两眼发直,舌头都快要撸不直了。镇南将军没有女色上的传闻,也没有听谁说过他要自己身边的亲兵帮着他打野食的,娇妻一来,夜里不抱,除非下头不行。
  这吃素吃久了,一旦开荤,难免会吃的猛些。男人么,那事上头高兴起来,难免叫个几声。
  校尉加快脚步,带着士兵目不斜视,直接从慕容定的穹庐旁走过。连速度都放慢了,走的颇有几分依依不舍。
  清漪的饱饱的睡了个好觉,大清早起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兰芝进来伺候她洗漱穿衣,兰芝看到她脖子和胸口上的点点梅红,笑的开心,“恐怕过不了多久,六娘子就要添个小将军了。”
  夫妻两个聚少离多,成婚以来,慕容定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东奔西跑,了两个人在一块的日子,认真算一算还真没多少。
  “这事可不是我说了算,看他的了。”清漪手臂伸进厚厚的衣袖里,兰芝低头给她系上衣带。
  “以前将军常常在外面,现在六娘子就在将军身边,可不是快得很。”兰芝说着继续给她忙活起来。
  这里水比较珍贵,但对她来说供应还算充足,洁面漱口都没有收到半点限制。清漪吃了点东西,叫人跟着在外头稍稍走动了下。慕容定住的穹庐够大,但是待久了还是觉得闷,出去走走散散心。
  清漪走在外面,头上戴着防沙尘的帷帽。在慕容定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在外面看看风景。
  军营里头到处都是男人,偶尔见着个女人,哪怕是个老妪,也要看成出水芙蓉的西施。一个个的见着清漪来了,哪怕有军令在身,不敢肆意喧哗吵闹,可是脖子长的和被人从后面吊提起的鸭子一样。双眼紧紧盯着那个身材娇小的小妇人。
  只见小妇人穿着淡翠色的襦裙,头上戴着帷帽,帷帽四周有朦胧轻纱落下,将她的面容笼上了一层薄雾。在薄雾之下的眉目不甚清晰,但依然可以在外面窥见姣好的面容线条,一群男人心醉神迷,甚至有些人睁大了双眼,目光如火,恨不得将这妇人面前的轻纱给烧的一干二净。
  慕容延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一群旷男满脸痴迷的望着远处的一道倩影,他站定了眯了眯眼,分辨出来那背影是清漪。他看着那些脚站在那里,人恨不得贴上去的士兵怒叱,“你们还站在那里作甚!该做甚么做甚么,如果敢有半点疏忽,军法处置!”
  他这一声,气沉丹田,威势十足,把原本还一心想着好好看美人的士兵吓得慌忙遁走,半点都不敢停留,生怕自己再留片刻,慕容延就真的拿他们来军法处置。
  军中一句军法处置就是要掉脑袋的,美人很好看,可是也没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一条小命来看的。只能看,连美人的手都摸不到。要是因此丧命,实在是太划不来了。
  慕容延见着那些原本痴痴呆呆的人都散开了,大步走上去。
  “六娘子。”兰芝见着慕容延赶过来,马上出声提醒。
  清漪转过身来,见到慕容延向自己走来。清漪不记得自己和这位大伯子有过什么交往。不过还是停下脚步来,等到慕容延站定了,她屈了屈膝,“大伯。”
  “嗯。”慕容延故意办起面孔来,他翻起眼皮,瞧见清漪身后站着好些个慕容定的亲兵,心下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失望。
  “大伯前来,不知道有甚么事?”清漪问。
  “弟妹在这里,不知道所为何事?”慕容延不答反问。
  “在穹庐里头呆久了,怪觉得气闷的,所以出来走走。”清漪说到这话,不由得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来,话语里都带上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大伯,是不是我妨碍到你们了?”
  慕容延摇头,“这倒不是,只是军营里头许多地方不好走,而且人也多,到时候只怕几个不长眼的冲撞到你。”
  清漪开口,她还没说出话来,又听慕容延道,“这样吧,我倒是知道一处离这里不远,又好看风景的地方,待会我叫我身边的亲兵带你过去。”
  清漪原本还以为慕容延过来是说她妨碍了他办事,要赶她回去呢。她反驳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了,谁知道慕容延竟然是给她选个好地方去看风景?清漪求之不得。
  “多谢大伯。”清漪迟疑了下,开口道,“贺楼夫人和段娘子一定会平安归来的,还请大伯不要太担心了。”
  慕容延愣了愣,到了现在,阿娘的事除了他之外,提起这件事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所有的人好像不约而同的把他的阿娘给忘记了,忘记了阿爷其实还有这么一个原配发妻。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点了点头,面上也带了几分鲜活的气息,“嗯……多谢了。”
  清漪瞧着慕容定转身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和兰芝说道,“他其实也不容易。”
  她来了这么一会,该听说的都听说了,慕容延跟着慕容谐在外头的这段时间,功劳是建了不少的,甚至还会亲自冲锋陷阵。他才能有,胆气更是有,只是前头那些年被母亲给耽误了,这会玩命似得赶。到了这会还得替母亲担心。
  “这可只能怨命不好了。”兰芝扶着她,“有那样的阿娘,也只能受着了。不过这些六娘子还是不要在提起了,要是郎主知道了,说不定心里不痛快呢。”
  清漪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心里不痛快?我心里才不痛快呢!”
  这家伙,简直叫她恨不得吐出口血来。这么久了,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大名是什么,这么久原来他都是把乳名当大名的?
  昨晚上她还真是少拧他了。
  慕容定这会正在看士兵操练,士兵们每逢三日操练一回,这是雷打不动的惯例,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操练。慕容定骑在马上,看着士兵弯弓如满月,动作整齐如一。这样他的嘴角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愧是当年六镇的精锐,哪怕流放到河北,被迫种了几年的地,吃饭的看家本事还是没有丢掉。”
  “只是,现在蠕蠕人已经几乎全部北逃了,而这些人原本就不是一些好对付的,想要继续统领他们,甚至用他们做为本钱和段兰对峙,恐怕没那么简单。”慕容定身后的副将道。
  这些人都是从六镇里头出来的,性情彪悍好斗,不然朝廷当初也不会把这些人都给流放到了河北,让他们远离草原,免得他们再生事端。可是这些人哪怕是到了河北都不安宁,是不是的杀掉临头的人,想要造反。
  段秀当年声威甚重,才堪堪压住了他们,如今想要完全降伏,谁也没有一定的把握。
  慕容定听后良久没有做声,他静静的骑在马背上看完了整场操练,直接拉过马缰调转回头去。出了校场,他翻身下马,抬起腿,大腿内侧就一阵酸疼。那真的是疼,疼的他眉毛都要竖起来。
  李涛瞧见慕容定僵在那里,连迈出去的那条腿都僵住了,保持着一个怪异的站姿。看着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李涛上去,小声开口,“将军,是不是身体有甚么不适?”
  慕容定摇摇头,“没有。”说罢,他迈着酸疼的腿继续走。
  昨夜宁宁知道他竟然还不知道她的大名,那双纤纤素手在他屁股和大腿里头拧了不知道多少次。
  平常她力气不大,但是真的发火的时候,还真是叫人难以招架。慕容定迈着酸爽的两条腿,去慕容谐那里,找这位阿叔商量事去了。到了晚上暮色四合,天色都暗了下来,他才抽出些许时间去韩氏那里。
  韩氏到五原郡不过是一夜,可是如同干涸久了的池塘遇上了甘霖似得,整个人不过是短短一夜马上就水嫩了起来,眉梢眼角皆是满满快要满出来的风情。
  只要有慕容谐在,不管是哪里,她都和开的正艳的牡丹一样,艳丽夺目。
  韩氏在穹庐里头看书,正看着,慕容定就从外头掀了门帘进来,见着韩氏,直接大大咧咧的在她面前盘腿坐下,根本就没个正经样子。
  “怎么?到我这儿有事?”韩氏听到慕容定那沉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慕容定那张脸,她嫌恶的皱起眉头,“怎么不擦擦就来了?”
  “阿娘还嫌弃我么?”慕容定道,他坐在那里,迟疑了下,还是问出口了,“阿娘,你知道不知道宁宁的大名是甚么?”
  韩氏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她丢下手里的书卷,看着儿子,“你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叫甚么?”
  慕容定顿时有些扭捏起来,他动了动,又不小心牵扯到腿上的淤青,疼的他险些呲牙。
  “我之前也不在意她叫甚么,反正在我身边,是我的人不就行了么……”慕容定嘀嘀咕咕的,对着韩氏的目光,他声音小了下去,脑袋都搭了下来。
  “你呀!”韩氏被慕容定这话弄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说你不上心吧。你以前对其他女人几乎看都不看,也只有她才入你的眼,还和人抢了起来。说你上心吧,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大名叫甚么?”
  慕容定脸色涨红,眼神左右乱飘,后来又可怜巴巴的看着韩氏。韩氏被看的没办法,起身从身后的木架子上抽出一支卷轴丢给他。
  “我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带上的,就是你和她成婚之前,杨舍人送过来的写有她生辰姓名的帖子,我拿回来就没见你看过,还以为你早知道呢。”
  慕容定东西拿在手里,也顾不上反驳韩氏的话,抽开来看就见着上头‘杨氏清漪’这四个大字。
  清漪,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好好的读了一遍。心里生出几分浓厚的愉悦来,好似从唇齿间读出来,都能生出令人心怡的芳香。
  “嗯,知道了就走。坐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韩氏毫不客气的出口赶人。慕容定郁闷万分的起身,被韩氏给赶到了外头。
  夜色下的军营依然不改冰冷的本色,似乎一举一动都有军法这两个字束缚,他原本见多见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样,可是清漪过来之后,他这个后知后觉的终于是觉出几分不寻常了。
  慕容定马上就往自己的军帐走过去,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有家室的人干嘛要混在一堆单身汉里头?
  回到军帐里头,慕容定就闻到一股香味儿。定睛一看,就见着食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清漪听到声响从屏风后转出来,就见着慕容定傻大个似得站在那里。
  清漪见着他,想起这家伙昨夜里问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还是哼哼了两声,“还傻站着干啥,过来。”
  慕容定马上过去,结果腿上又疼起来,忍不住趔趄了一下。昨夜她拧的可真够狠的,疼死他了……
  清漪瞧着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大马趴,哪里会不知道内情。过了一天,该气的都差不多了,也没打算和慕容定冷战。过去拉他过来,“今日一天都没见着你,也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今日外面有事,所以现在才回来。”他说着,话语里带着些小心翼翼,过了好会,他道,“宁宁,我去阿娘那里拿了那个名帖。”
  清漪脸上沉下来,乜着慕容定,“然后呢?”
  “然后我终于知道你的大名了。”慕容定说这话的时候,双眼垂下来,活似个做错了事,前来道歉的孩子似得。
  “哦。”清漪哦了声,斜睨着他。
  “先吃饭吧。”
  慕容定方才表现的和愧疚,不过面对饭碗,他马上开始埋头苦吃,活似好几日没吃饱似得,一顿吃完,半点剩饭都没有留下。
  清漪瞧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案几,一时间心里十分复杂,不知道要拿什么表情要面对。要说慕容定完全不知错吧,他还知道要挽救,回来和他低声下气的。要说他洗心革面,这家伙吃的这么欢快,胃口好的吓死人,没有半点诚心的意思啊。
  清漪僵着脸坐在那里。
  慕容定吃的心满意足,瞧见清漪黑着脸坐在那里,乖觉的坐过来,“宁宁,你生气了?”
  “不生气不可能吧?”清漪觑他,想起自己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算是什么好场合。还是他自个自己说的。
  慕容定眨眨眼,屁股动了动,离她更近了些。手指碰了碰她的袖口,见她没有半点抵触,胆子马上膨胀起来,爪子一伸,直接攥住她的手。
  “清漪?”他低低叫了声。
  清漪听在耳朵里,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对劲儿,她抖了两下,听他老是叫宁宁,突然来一句大名,她都有些不习惯。
  “好了。”清漪颇有些怪异的扭动了下身体,“今天累狠了吧?还是叫人给你送水进来,早些睡了吧?”
  慕容定双眼立马亮了,那目光看的清漪身上滚烫。他想什么,她都不用猜了。
  “你还想!”她嗔怒着,伸手就捶打在他身上。
  那力道小小的,捶在身上简直给他挠痒痒似得,不疼不说,反而浑身上下都舒畅起来,舒服的他想要哼哼。
  昨夜想起捏在腿上的手,慕容定顿时觉得腿上一阵酸疼。
  慕容定捉住在自己身上敲打的手,抓紧了一把抱住,然后和抓到了兔子的狼一样,把她压在床上,咧开嘴,露出里头的尖牙,享受属于自己的美味。
  兰芝见到这两人这么快滚到了一块,马上退出来。
  李涛过来瞧着兰芝这么快出来,满脸奇怪。兰芝走的慌张,一出穹庐就迎面差点撞在李涛身上,兰芝低低叫了声赶紧退开。见李涛还要进去,马上叫住他,“你还是别进去,郎主这会和娘子在一块。”
  李涛面色变得古怪,这会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怎么这么快就……
  兰芝意有所指瞥了一眼帐门,“还是别进去了吧……”
  李涛心绪复杂,果然娘子过来了,将军就过得滋润无比了。若是以前,将军还会在这个时候出去到校场练个把时辰的骑射。但是娘子一来,就没有那个心思了。
  他点点头,领了兰芝的好意。转身离开。
  清漪被他缠了好几遍,浑身上下湿黏黏的,脑子里一团糊,都想不起来事了。慕容定得意又开心的一只手撑在她身边。
  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是用男色解决不了的吗?如果一次不行,那就多来几次。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得意的扫尾巴:做为一只有美色的狼,太好了

☆、第99章 南下

  慕容定饕足的和吃饱了的狼一样,这几日浑身上下舒畅的无形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他到了慕容谐的大帐, 见到慕容谐坐在那里, 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眼熟的男人。
  慕容延见他进来,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此刻阿爷和人商量的都是大事, 这时候还叫这家伙来,看来这对母子在阿爷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
  他心里一时间酸涩莫名, 低下头去,以免自己不小心从眼睛里暴露出此刻的心绪。
  “这是……夫蒙将军?”慕容定回想了老半日, 想起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慕容谐曾经最得重用的部下夫蒙陀, 在晋阳的时候,就协助慕容谐打理手下骑兵。原先他也见得不少, 只是后来他到了六镇上, 回晋阳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久而久之, 自然是不记得他了。
  夫蒙陀对慕容定弯腰,手掌握成拳头轻轻击打了一下他自己的肩膀。
  “夫蒙将军, 人可已经带到了?”慕容谐问。
  “回禀大将军,人已经带到了。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怎么的。算是老实, 没给人添乱。”
  “毕竟是我那个表兄用手铸金人选出来的,天命所归,自然不会傻到哪里去。跟着我们还有一条活路,要是被段兰给逮回晋阳就真的死路一条了。”慕容谐笑了两声。
  慕容定反应过来, 知道元绩已经被送过来了。晋阳原本就是慕容谐的地方。慕容谐在晋阳苦心经营了二十多年,要是一朝全都让段秀父子给占尽了便宜,那么他也该去死一死了。段秀将晋阳弄到手还没有多久,人就被杀了。段兰眼高于顶,自然不会和父亲那样花费心思笼络旧人。
  段秀没来得及将晋阳旧将全部收拢过来,段兰更是没怎么动手,慕容谐不出手,简直对不起这天时地利人和。
  “那么阿爷可以让陛下发诏,征讨段兰!”慕容延上前一步插手道。
  慕容谐摇摇头,“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时候?”慕容延脑中闪过什么,“可是那些六镇旧人?”
  慕容谐点头,看了慕容定一眼,慕容定道,“正是,那些个六镇旧人,可不是些好糊弄的人,而且他们和朝廷可是有着深仇大恨,毕竟在河北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用小皇帝的名义,怕他们不服,要是闹起来,恐怕不好容易收场。”
  慕容延不是傻子,马上就明白了慕容定的话下之意。
  “阿叔,这恐怕需要你亲自去一趟。”慕容定拱手对慕容谐一拜。
  慕容谐点点头。他看向慕容定,“你去叫人把那些士卒都集聚起来。”说罢他从席上站起身来。
  慕容定点了点头,马上转身出去。慕容谐看向慕容延,“你跟我来。”
  慕容延闻言,马上跟了上去。
  清漪在帐子中睡的香甜,这些天慕容定似乎找到了可以使力的地方,到了晚上就缠着她缠个没停。半点都不怕自己纵欲过度。
  晚上累着了,只好在白天补眠找补。幸好韩氏早早就让人带话过来,说她身体有些不适,不用清漪过来晨昏定省了。清漪才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好好让自己睡个痛快。她埋头睡的正香,整个人都埋到被子里头,偶尔在被子里动两下,睡梦里哼哼了两声。睡的正香,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哄闹,逼得她拉过了被子,把耳朵给堵住。那声音大得很,听在耳朵里头,似乎是有千万人一同嚎啕大哭。
  清漪双眼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她有些迷茫无措,甚至有点被闹醒后的气愤。她扒开身上的被子,一骨碌坐起来。兰芝守在一旁,瞧见她起来了,俯身过来,“六娘子醒了?”
  清漪没有立刻答话,她坐在床上,那哭声没有随着她的醒来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大。甚至染上了些凄厉的味道。
  “外头是怎么了?”清漪喃喃道,她看向兰芝。兰芝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外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六娘子稍等,奴婢出去打听打听。”说罢兰芝起身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回来。
  兰芝跑的气喘吁吁,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噗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脸上煞白,没半点血色,“六娘子!奴婢问过人了,说是慕容老将军想要班师回朝,那些老兵们不愿意,正在那里嚎啕大哭呢。”
  “不愿意?”清漪蹙眉。
  慕容谐领兵,原本就是为了驱逐大面积向南扩张的蠕蠕,现在蠕蠕退的差不多了。按理来说,慕容谐的确也应该回去了,解除手里的兵权。不过那些老兵都是六镇的老人,吃过被流放的亏,恐怕心里对回去两个字怕的要死,宁可和蠕蠕人厮杀,也不要再被流放一回。
  正想着,外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哭声更大了,就连牛皮的穹庐也挡不住那些哭声。老兵的哭声如同汹涌的洪水迅猛的往这边推。
  兰芝胆小,吓得面无人色,嘴唇都在发抖了。清漪一把掀开被子,“给我穿衣。”
  清漪迅速的穿衣洗漱完,将自己打理整齐之后,直接出了穹庐。穹庐外哭声整天,轰的耳朵生疼。她眉头皱起来,向外走了几步。士兵拦住她,“将军吩咐过了,现在情形不同以往。还请娘子不要随意走动。”
  话语刚落,哭声里头又爆发出呼喝来。
  吵吵闹闹叫人摸不准头脑。
  清漪点点头,转身就回了穹庐内。外头这些哭声恐怕是慕容谐自己弄出来的,带兵之人最是忌讳哗变或者是营啸,一旦发起,想要平息事态就非常难。所以能安静下来就要安静,平常军营里头,谁要来个喧哗被抓住了都要打一顿板子,更何况这么多人?
  想到这里,清漪原本有些不安的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兰芝见着清漪去而复返,立刻走上前去,“六娘子?”
  清漪见着兰芝满脸的害怕,伸出手来在她的手掌上安抚的拍一拍,“没事,外头老将军正在布置大局,吵是吵了点,但是没有大碍。你也别吓着了。”
  兰芝听到清漪这么说,又见她神色平静,这才把悬到喉咙口的心给落到肚子里头去。她拍拍胸口,“奴婢胆小,外头这么大声,都要吓死了。”
  “这点胆子!”清漪笑了笑,她看向外头,“好了,我们在这呆着,不要出去。外头甚么时候事了了,我们甚么时候再出去好了。”
  兰芝点头。
  外面寒风肆虐,但是场面却火热无比。
  搭建起来的台子上,慕容谐站着,高大的身躯看上去没有半点衰老的迹象。台下的老兵们哭成了一片。
  慕容谐满脸感叹,“这也是迟早的事,我并不是你们的故主,如今蠕蠕已经驱逐回了漠北,我也该还权给太原王。”
  “可是将军回去了,我们该怎么办?”老兵们闻言哭的更凶了,涕泪皆下,“我们回去之后,哪里还有活路,恐怕又要被驱逐到哪个地方自生自灭,还不如跟着将军一块打仗呢。”
  “我也想和你们一块征战,可是这会蠕蠕人都退了,我们还有什么仗可打?就算是和南边的梁国,太原王十有八、九是不会叫我带兵的。这看来看去,也没有个甚么好办法啊。”
  就在这时,老兵里头不知道谁吼了一声,“既然这样,怎么不和段兰打?段兰自己也是乱臣贼子,打他岂不是正合适?!”
  此言一出,老兵们先是一愣,而后又纷纷响应起来,“没错,就打段兰!”
  老兵们只求能有个容身之处,不要和过去一样被流放到哪个地方,至于和谁作对,一概不管。
  “打段兰,打段兰,打段兰!”
  “将军,我们反了吧!”
  “反了,反了!”
  老兵们找到了活命的新法子,兴奋的双颊红亮,双目几乎都要生出火来。
  “反了!”
  “反了!”
  慕容谐伸出双臂,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带兵多年,威望自然不同寻常,果然老兵们纷纷安静下来。
  “反我是不敢的,”慕容谐话语一转,“不过段兰自己也是乱臣贼子,当年我和大将军一道,也算是为了讨伐毒死皇帝的毒妇,万般无奈之下,才带兵进的洛阳。可是段兰却抓了陛下!我侥幸,在晋阳的三级佛寺将被段兰囚禁的陛下给救了出来,现在我们就听听陛下怎么说吧!”
  说罢,慕容谐一抬手,慕容定叫人把元绩带过来。不多时,一个白面年轻男人被两个彪形大汉给一左一右搀扶到了台上。
  元绩抬眼看了一眼下头黑压压的人群,心惊肉跳,站在这里,比当初站在洛阳皇城的阖闾门上还要叫他心惊胆战。
  慕容谐回过神来,面上恭谨,“陛下?”
  “慕容将军快些起来。”元绩伸出手来虚扶了慕容谐一把,“段兰卑鄙小人,杀害先帝,溺死宗室大臣数千人,罪行昭昭,天理不容,朕封慕容将军为讨逆将军,征讨叛贼段兰!”
  慕容谐低头,重重的回了一声“臣领命!”
  “大将军威武,大将军威武!”老兵们见慕容谐不回去了,心花怒放,高兴的大呼。
  慕容定和慕容延站在一块,慕容定瞧着面前这片热闹,嘴角勾了勾。慕容延则是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们家和段兰势不两立,这一步是迟早的,只是贺楼氏现在还在肆州。肆州离晋阳太紧,晋阳又是一处重镇,屯兵甚多。肆州的兵马哪里有晋阳那么多,就算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个拼尽全力,恐怕也受不住。
  如果肆州城破,到时候贺楼氏的下场……
  慕容延的脸色更加难看。
  慕容定才没有去管慕容延,方才在人群里头最先叫反了段兰的人,是他事先安□□去的。老兵们已经被回去这两个字给骇破了胆子,有人起个头,对他们来言就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得,只求能够保命,管什么太原王不太原王的。
  慕容定看了看周围,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清漪在穹庐里等了好久,终于把慕容定给等来了,慕容定一进穹庐,清漪就迎了上来,“我今日一起来,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究竟发生甚么事了?”
  慕容定嘴角挑起一抹笑,一条胳膊揽过她的肩膀,“没事,不过是阿叔在降伏那些老兵罢了,现在皇帝在我们手里,小皇帝封了阿叔一个甚么讨逆将军,要阿叔去讨伐段兰。”
  清漪惊讶道,“皇帝在慕容老将军的手里?”
  慕容定笑的越发得意,幸好屁股后面没有尾巴,不然尾巴都已经翘的老高了,“没错,当初知道段兰把皇帝压到晋阳的时候,我们就打这个主意了。而且晋阳原本就是我们的老巢,比起段兰这个崽儿,我们连地板下头有甚么都知道。那个佛寺原本就私下修建了应急的暗道,在底下交错直接通往外面。所以我们就派人和那里头的和尚里应外合,把皇帝给架了出去。”
  慕容定摸摸下巴,“有皇帝在手,做事还是方便了许多。”
  “难道段兰半点都没有察觉?”
  “有!他又不是死人,不过那会大丞相老部下们都在,段兰这个兔崽子忙着耍威风立威呢,后来蠕蠕人又来添乱。他要是蠢透了,就只管说皇帝在他手上丢了。那些桀骜不行的老部下原本就对他有所不满,要是知道皇帝丢了,那么他就是个废物。到时候就都压不住了。”
  慕容定当时就笃定了段兰对这件事只能明面上都压下来,或许一时半会的怀疑到他们头上,可是架不住外头那些凶狠的蠕蠕人,还是要用他们。再说他们那会在晋阳可是什么人都没见,他又能抓住什么把柄!
  清漪被慕容定那个得意洋洋的模样给都笑了,笑了一会之后,清漪拉住他,“那你们打算怎么办?五原郡离晋阳可不近。”
  “所以我们现在要南下进关。”慕容定低下头来在她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进关……”清漪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眨了眨眼,突然明白慕容定说什么了,“慕容老将军是想要打下关中?”
  “算是吧,毕竟没个扎根的地方,心里不踏实。晋阳暂时也回不去,阿叔和我们几个人商量了好久,觉得关中甚好,进退都可以,而且如果能拿下蜀地,那就更妙了,蜀地自秦汉以来就是天府之国,出产甚丰,如果能将蜀地拿到手,军粮都不愁了。”
  清漪白他一眼,迎面给他泼了盆冷水,“可是蜀地也难进,进去了估计就不想出来了。”
  慕容定呲了呲牙,手指捏捏她的脸颊,“就不能说点我喜欢听的?”
  “要是顺着你的话来,外头要多少有多少。”清漪一把捉住他的手,“你也是想我说实话,而不是和那些人一样只顾着奉承你,给你说好听的话吧?”
  “还是宁宁了解我。”慕容定笑嘻嘻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夫妻和外头的人当然不一样。”
  “那我是不是要收拾行李了?”清漪问。
  慕容谐都决心要打关中了,五原郡其实就在关中上头,南下也就这么一时半会的事。她恐怕也要准备起来了。
  “嗯。你赶紧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就上路了。”说着慕容定有些愧疚,“说起来,你和我在一块这么久了,还没过多少安稳日子呢。”
  这话说出来,他都心里都一阵阵的内疚。他东奔西走,加上这最近一连串的事儿,清漪不是到处躲就是到处跑。仔细算来,安安稳稳的日子还没有几天。
  “这个我倒是不在乎,反正能看着你就好。”清漪脸颊上微烫,她这话说出口,觉得有些不妙,刚想转过头不说,慕容定捏住她的下巴,双眼直直盯着她,似乎是要看到她心底里头去,她盯着那双眼睛,似乎受了蛊惑似得,嘴不受自己控制了,“我以前和你分开,虽然没这么多事,可是心里总是没底,看不到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样,哪怕要写一封信都得登上三四个月才能收到。你写一封信,哪怕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月才能送到我手里,那会儿我哪里还知道你好不好?”
  清漪咬住唇,抬眼看他,“还是现在好,至少你有甚么事,我马上就知道了,不必等,而且你干了甚么事,也瞒不过我。”
  慕容定听得满眼的柔情,手臂从她的肩膀上慢慢落到了她的腰上,再开口时,声音是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傻宁宁,我做了甚么事会忙着你?真是傻女子。”
  清漪鼻子里轻哼了声,“谁傻了?你才傻。”说罢,她轻轻推开他,叫兰芝进来收拾东西。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衣服,还有路上防备着要用的一些金首饰,其他的就都没有了。精简到让慕容定目瞪口呆的地步。
  兰芝手脚麻利,过了一会东西就都收拾妥当。
  慕容定看了好会,终于开口,“等到安定下来,我叫人给你准备许多的漂亮衣裳。”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清漪一眼。她现在穿着的衣裳都不算好,只是整齐洁净,看上去叫人心里很舒服。可是要说有多奢华,那是半点都轮不上。
  清漪回过头来,“好啊,我等着。”
  第二日慕容谐下令拔营,清漪上了马车,慕容定过来看了她两眼之后,就到前面去了。
  慕容谐行军很快,清漪探出头一看,就见到外头横着一条大河,河面上已经结成了冰块。
  “娘子,这就是洛水了。”守卫在一旁的亲兵看到她看着那条大河,好心的为她解释。
  “洛水西出到龙门?”清漪仔细想想,洛水的尽头就在五原郡,五原郡还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嗯?娘子说甚么?”亲兵有些听不明白清漪在说什么。清漪摆了摆手,钻到车里去了。
  慕容谐远远绕过晋阳,消息传到晋阳至少也要两个月去了,必须要赶在段兰知道消息气势汹汹杀过来之前,有所收获。
  行军速度加快了不少,亏得这群老兵几乎都是从草原那种恶劣环境里头练出来的,骑在马上,除了吃喝拉撒的那些时间之外,都是几匹马换着骑,气都不喘一口。两个月之后,慕容谐攻打同州。
  攻城一事向来是守城的占便宜,攻城的要耗费许多功夫来和守城的耗。
  慕容谐这次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同州刺史竟然投降了。同州落入慕容谐的手中。同州离长安已经不太远了。
  清漪这段路走的很辛苦,路上走到了一般,呕吐不止,整个人恹恹的没有半点精神。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这路上又是攻城略地又是如何,根本腾不开手来。
  到了同州,慕容定马上让人去同州城请医官过来。清漪躺在折叠床上,面无血色,脸颊都要凹下去。
  慕容定浑身上下带着浓厚的汗味大步走进来,他掀开门帘见着清漪躺在床上,手边的粥还是没动。
  他眉头皱起来,看向兰芝,“怎么?娘子还没用餐?”
  兰芝被他这么一看,吓得一个哆嗦。
  “娘子没有胃口,奴婢实在是劝不动。”兰芝垂下头。
  “要你何用,出去!”慕容定怒道。
  兰芝吓得一个激灵,垂下头出去了。
  清漪睁开眼,“你迁怒她作甚么?我没有胃口,实在是吃不下,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在你身边这么久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慕容定稳了稳神,将自己的怒气给平息下来。
  他拿过碗,搅合了两下,“不想吃也要吃点,人不吃怎么行,我看着你瘦成这样,我都担心死了。”
  “或许是水土不服吧。”清漪靠在那里,瞧着自己的手臂已经细的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了。她咬住唇点点头。
  慕容定笨拙的喂了她一口,粥才入口,胃里头又开始翻山倒海,她捂住嘴,又呕的一声趴在床边吐了起来。还没吃进去的吐出来不说,就连肚子里头的黄水都吐出来了。
  这会,医官进来。慕容定双眼一亮,“快,快来给我家妇人看看。她已经很多时候都吃不下东西了。”
  医官不敢怠慢,马上过去给清漪号脉。
  路上要打仗要安抚人心,医官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请到的,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清漪把手伸出去,别过头去。
  那白胡子的医官几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过了好会,医官开口,“娘子月信如何?”
  “月信?”清漪仔细回想,“来的少,日子也不准。”
  “不准,是早还是晚?”
  “要比平常要晚,不过我月信也不是很准。”清漪昏昏沉沉的,说话都有气无力。
  医官让清漪伸出舌头,看了一回之后,他满脸笑容对慕容定一拜,“将军,是好事,娘子有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兴奋的抖尾巴,尾巴在地上打的啪啪作响:一定是条狼!
  清漪小兔几趴倒在地不动了

☆、第100章 谈论

  医官手指轻抚长髯,清漪和慕容定都听得傻掉了。慕容定脸上露出一股几乎可以被称得上傻冒的神情, 他双眼发直, 嘴唇都微微张开。清漪更是目瞪口呆,她躺在那里, 连胃里头的呕吐感一时间都被震惊给压下去了。
  医官瞧着这对小夫妻惊讶成这个样子,不禁在心里摇摇头:到底还是年轻, 这么好的喜事竟然也能成这样。
  慕容定过了好会才反应过来,他脸上露出又笑又惊得古怪表情, 一把就抓住了医官的胳膊, 用力之大,医官差点觉得自己的老胳膊都交代在他的手里。
  “这, 真的?”慕容定吞了一口唾沫, 胸腔里头的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到喉咙外头了。
  清漪听着也一脸茫然的点点头。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头也不知道呆了多久, 她是真没半点知觉啊!
  医官顿时被气的吹胡子瞪眼, “要是老朽连滑脉都诊不出来,也不用出来治病了!”
  慕容定呆愣愣转过头去看清漪, 和清漪一样的痴呆视线对上。他手一松,把医官给松开,医官揉着自己逃过一劫的胳膊,继续唠唠叨叨, “只是娘子身体有些虚弱,还需要好好进补调养,不然长期以往,不管是大人还是胎儿, 恐怕都不太好。”
  这句话和一枚针似得,一下就把慕容定给刺清醒了。
  “那快些给她开些进补的方子!”慕容定大手一挥,军帐外面立刻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士兵,一边一个托起医官两边,就往外面架。
  医官被架出去开方子了。军帐里头只剩下两个人。
  慕容定双目紧紧的盯着清漪的肚子。这会她的肚子还是平平的,看不出半点有孩子的迹象。尤其她这段时间消瘦了许多,更是看不出来。
  他眼里露出些许敬畏的目光,坐到清漪身边,伸出手去。手掌才触到她小腹,马上和触电似得躲开。
  清漪过了好会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和慕容定视线对上,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真有孩子了?”清漪轻声问。脑子还有些轻飘飘的,慕容定也是双眼发直,平常的灵活劲儿半点都见不着。
  “我也不知道。”慕容定吞了口唾沫,他盯着她的肚子,鼓起好大的勇气,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小腹,力道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会伤到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会,慕容定蹭的一下跳起来,“这件事我要去告诉阿娘和阿叔。”说完,嗖的一下给冲出去了。
  兰芝瞧见慕容定裹挟着一股狂风跑出去,才敢进来。
  她一进来,见着清漪呆呆坐在那里,吓得魂都飞出来了,“六娘子,这是出甚么事了?”
  清漪一脸僵硬回过头来看她,嘴一张,还没来得及说话,胃里又是一阵翻山倒海,清漪捂住嘴,趴在床边呕起来。兰芝扶住她,又是递热水又是给她擦脸,过了好半天清漪才缓过劲来。
  清漪反手一把抓住兰芝的手臂,“待会你去问问有没有粟米粥,要是有的话,给我端来一点。”
  兰芝点点头,但见着清漪吐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模样,有些担心,“六娘子这样,还是先喝些热水?”
  “喝那个东西没太大用。”清漪咬住下唇,“肚子里都还有个要吃呢!”
  兰芝先是一愣,而后惊喜的叫出来,“六娘子有喜了?!”
  清漪点点头,虚弱的推了兰芝一把。兰芝半点不敢耽误马上去了。
  慕容定裹挟着一阵狂风,直接冲到了慕容谐那里。慕容谐对着面前的羊皮地图正在看,正在和手下在商讨如何从同州向长安用兵,见着慕容定来了,慕容谐嘴角露出意思笑容,“六藏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问你。”
  慕容定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他点点头,在一张小小的胡床上坐下。
  同州距离长安已经不远了,行军几日就能到达。到达之后,自然只剩下一个字就是打,可是怎么打,要怎么布局,这就非常花费心思。
  慕容谐没有大大咧咧去不做准备的习惯,他和众多将领在那里商量对策。慕容定也跟着说了几句。
  待到正事说完,慕容谐让诸位将军都去做自己的事之后,他留下了慕容定。
  “怎么回事?平常你不是最积极的么?怎么刚才我不说,你就不答话?”慕容谐笑问。
  慕容定伸手一抹脸,“阿叔,宁宁有孕了,我要做阿爷了。”
  慕容谐原本一只手都伸出去拿杯子,听到慕容定这话,伸出去的手臂都僵住了,过了好会他回过神来,问慕容定,“真的?”
  慕容定点头如捣蒜,“真的。宁宁那边才看出来不久,我就过来告诉阿叔。”说罢,他慌慌张张起来,“我还没告诉阿娘呢。”
  “快去快去。”慕容谐满脸都是笑,“这是大好事,去告诉你阿娘,让她高兴高兴。”
  慕容定和慕容谐互看一眼,都见到双方眼底浓烈的欣喜。
  添加人口是好事,尤其男人在外面打仗,也不知道自己这条命什么时候会被上天给收走,早些有孩子是最好的,尤其还是嫡妻所生。说出去底气十足,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慕容定伸手抹了一把脸,“阿叔,我去了。”
  “你去吧。”慕容谐大笑,伸手就在慕容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气之大,险些将人给拍了个踉跄。
  慕容定这会在慕容谐面前,还像个孩子似得,摸摸鼻子,满脸都是高兴和得意。又含着些许的羞涩,扭扭捏捏的出了门。
  慕容谐看着慕容定走了,自己坐在军帐里头,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人到了。
  慕容谐脸上的笑容立刻消散开去,半点笑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叫他们进来!”
  慕容谐不听号令,带领大军南下的消息,过了两个多月到了肆州。慕容弘的人抓了送消息的人,慕容弘知道之后,将那个送消息的人斩杀,而后和弟弟收拾东西带着嫡母和嫂子,还有留在肆州的士兵,绕了一段长路直接来投奔慕容谐了。
  “阿爷!”慕容弘和慕容烈一进军帐,冲着慕容谐就跪下了。两个人浑身都是土,脸蛋在外头的时候胡乱擦了一把,才勉勉强强看出到底是谁来。
  慕容谐点了点头,他对着两个庶子冷淡许多,“你们来了就好。”
  慕容谐也有几分没有料到,自己派出去送消息的人,竟然还没有段兰的人快。不过幸好慕容弘也是反应迅速,才没有叫段兰给抓了个正着。
  “儿知道阿爷已经起事,不敢有半分的耽搁,马上过来和阿爷回合。”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个在慕容谐的面前大气都不敢喘。跪在地上低头道。
  “好了,过来就好。”慕容谐点头,“现在我正有意对长安用兵,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好了,你们这一路也不容易,先出去休息一会,待到议事的时候,我再遣人叫你们。”
  慕容弘和慕容烈闻言一喜,能够议事,这说明自己在阿爷心里的地位已经比以前高了,自己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是!”慕容弘和慕容烈从地上站起来。
  慕容谐瞧着他们向外面走去,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们等等,你们阿娘怎么样?”
  提起贺楼氏,两人脸色有些古怪,慕容弘看看慕容烈,慕容烈对慕容谐一拜,“阿娘的腿在路上有些不好,之前也曾经想要找医官为她医治,但是路上不是荒郊野岭就是不想惊扰段兰的人,所以……”
  慕容谐点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去休息吧。”
  慕容弘小心觑着慕容谐的脸色,慕容谐眉头皱的紧紧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表示,知道慕容谐是不会再追究什么了。两个心头上悬着的石头轰然放下来,默默的退了出去。
  两个才退出慕容谐的军帐,才走出几步,见到慕容延步伐匆忙的走到他们面前,“阿娘呢。”
  “阿娘已经带过来了,对了阿兄,我们把阿嫂也一块带来了。”慕容烈笑的憨厚。
  慕容延的神情在听到前一句的时候放松下来,可是听到后面脸色黑了下来,眼里流露出厌恶。
  “嗯,我知道了。”慕容延转过身去,直接去看贺楼氏,也不管这两个弟弟了。慕容弘和慕容烈对视一眼,相互露出一个苦笑来。
  事情他们做了,可是这边慕容延连个表示都没有,还真叫他们心里不舒服。
  慕容延问明贺楼氏如今在哪里之后,直接就去了贺楼氏的穹庐,也没去管那两个庶出弟弟复杂的心思了。才进穹庐,慕容延就见着一个身材肥硕面露菜色的女人躺在行军床上,一条腿横在那里,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医官正手里拿着剪刀将她的裤腿剪开。
  那妇人满脸戾气横生,似乎是满心的怨气没处爆发似得,对着面前的老医官发脾气,“轻点,轻点!你想疼死我是不是?我的这条命可比你这个老家伙的值钱多了!”
  老医官翻翻眼皮,露出一双眼来,似乎是给了这女人一对白眼,而后又垂下头去,继续给她剪开裤腿。
  这女人之前养伤吃的很多好东西,加上腿脚不方便,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都是榻上躺着,裤腿剪开,白花花的肥肉就在那里颤抖。
  “阿娘!”慕容延走了上去,对上了贺楼氏圆如月盘的一张脸。慕容延瞬时愣住,他来之前在心里想着韩氏在自己走了之后,会对自己的阿娘如何的不客气,加上这一路上舟车颠簸,恐怕路上也吃了不少苦。谁知一见,就见着贺楼氏比自己记忆中还要圆润的面庞。
  贺楼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儿子了,听到这声音,她迫不及待的从榻上起来,才动了动,老医官按压断骨处的手一重,疼的贺楼氏面色煞白,叫喊出来,“疼!疼!你轻点!”
  慕容延赶忙上去,握住贺楼氏的手,“阿娘可还好?”
  “哪里好了,不好!”贺楼氏见到儿子,泪水夺眶而出,好似这么久的委屈终于有个可以发泄的地方。她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你的那个阿爷太没良心了,把我丢在肆州不管不顾,事来了,他就想着那个老寡妇。亏得我命大,我才逃了出来,这一路上我都吃了多少苦头,那两个小崽子,对我就不是真心实意,给我吃的烤肉硬邦邦的和柴火似得,我知道他们心里没把我当阿娘看呢,私底下一定想着怎么对那个老寡妇献殷勤!”
  贺楼氏抓住慕容延唠唠絮絮,慕容延听着,时不时给贺楼氏递水。好让她滋润一下喉咙。
  “啊!”贺楼氏大叫一声,疼的怒瞪老医官。
  老医官面对贺楼氏的怒瞪,半点都不慌张,“夫人伤在骨头上,探察骨头上的伤势,不同别的伤,尤其老朽还要看看夫人的骨头有没有长歪。”
  慕容延在军营里头待久了,什么伤势都见过,也知道老医官说的都是对的。可是他嘴上还是训斥了一句,“夫人体弱,你下手轻点!”
  老医官的眼神在贺楼氏壮硕的身子上转悠了一圈,点头道“是。”
  贺楼氏泪流直流,“六拔,阿娘就只有你了,你那个阿爷是半点都靠不住。”
  慕容延低声安慰。
  老医官给贺楼氏看了多久,她就靠在慕容延身上哭了多久,涕泪皆下,挡都挡不住。老医官看完,说是要给慕容谐回禀情况,慕容延才跟着和老医官一块出来。
  贺楼氏的那条腿还是长歪了,原本断骨重接之后就不能随意挪动。这一路上颠簸的,骨头都歪了。
  慕容谐听后沉吟一二,“既然如此,那么你就给她重接吧。”说完看向慕容延,“你找几个仆妇好好照看你阿娘。”
  军营里头几乎都是男人,侍女都没有几个。就是韩氏和清漪,都是身边带一个人。贺楼氏来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侍女之类的。只能另外找。
  慕容延点头。
  “对了你新妇也来了,去看看吧。虽然是段家的女儿,但这些到底是和她没有关系,你去看看她。如果能添个人口也是好的。”慕容谐笑起来,“六藏已经要做阿爷了,你也抓紧吧。”
  慕容延一愣,从军帐里头出来,才出来,风吹来把闹哄哄的脑袋吹冷了些。他狠狠吸了口气,去见朱娥。
  想到段朱娥,慕容延心里和吞了苍蝇一样的难受。段朱娥是段秀强硬塞给他的,当初自己竟然以为娶了段秀之女,会对前程有好处。
  现在回想起来,慕容延只想讥笑自己当初的愚蠢和天真。
  慕容定和韩氏现在坐在军帐里头,看着清漪。清漪被慕容定看的脖子上寒毛直竖,韩氏笑容满面,她见到清漪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的模样,侧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双眼放光的模样,伸手在他背上打了一下。
  “好了,不要再看了!再看,你家媳妇恐怕要躲起来了!”
  清漪扭过头去,不说话。慕容定这才咳嗽了一声,可是眼睛还是看着清漪,她转过头来,慕容定立刻冲她露出了一个略带傻气的笑。
  韩氏哭笑不得,她清了清嗓子,“这事我知道了,这是好事。听医官说,已经满三个月了?”
  清漪点点头,她下意识的伸手捂住小腹,这段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有宝宝了。这一路上忙着赶路,她吐以为自己还是以前的晕车,或者是旅途上身体不适,就没有往这上头想过。谁知道还真的有了。
  “那就好。”韩氏眉眼都是笑,她点了点头,“看来这孩子半点都不娇气,皮实。”
  清漪哆嗦了下,捂住肚子,只觉得后怕。
  她看向慕容定,慕容定点了点头,“皮实点好,好养活。”
  “过了三个月就好了。之前没有甚么事,三个月胎坐实了,以后应该也没有太大的事。所以六娘也不用太过担心了。”韩氏笑了笑,她看向清漪的肚子,“这个时候虽然有些不太好,不过来了就来了。顺其自然。”
  “阿娘说的是,”慕容定随口应了一句,眼睛都还在清漪身上。
  “好了,你媳妇有孩子了,你也老实点。不要老是烦她。”韩氏笑意盈盈的,她看了好会,“待会你叫人送些布料过来,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正好是秋日,那会天气转凉,衣物是少不了的,小孩子肌肤娇嫩,需要用上好的。你那时候可没少磨我。”
  韩氏说着,站起来,满脸笑意融融,“好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六娘是有分寸的人,不必我哆嗦,到时候你把东西都送来就行了。”
  送走了韩氏,慕容定呼出一口长气,坐在清漪身边,“刚告诉阿娘的时候,阿娘劈头盖脸的把我骂了一顿。”
  “嗯?”清漪起了些许兴致,她靠到他身上,“怎么?”
  “阿娘骂我是不是傻子,连你有孩子都不知道……”慕容定说着哼哼,委屈的很。女人的事他一窍不通,要不是清漪难受的厉害,他恐怕也没想到那里去。
  “一回生二回熟,下回我就不这样了。”慕容定哼哼,他躺在清漪身边,看了看她,又瞧着她肚子。想着她过半年就要生个胖娃娃,心里美滋滋的。似乎所有的事都顺了起来。
  清漪捂住肚子,回想到自己那一路都没有注意什么,提心吊胆又后悔不已。可是这会再长吁短叹也没有多少用,干脆和慕容定一样躺倒在床上。
  “六藏,这孩子不会有甚么事吧?”清漪忍不住问。
  慕容定一只眼睛睁开,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吓自己,我和你的孩子哪里会有甚么事?再说了,这一路辛苦,也不见他有个甚么,可见就注定是你我的了。”
  清漪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慕容定叹口气,“别把肚子里头这个看的太娇气,太娇气了养不活,该吃吃该睡睡,别多想。到时候半年后,等着他来就是。”
  “你说的轻松,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我。”清漪说着有些发愁,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上,“疼的是我,难受的也还是我,你说说……”
  她话语里含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娇嗔,一张小脸蛋眉毛皱着,看在慕容定眼里要多娇憨有多娇憨。
  “你难受我跟着难受,”慕容定一把攥住她的手,亲了好几下,又被清漪嫌弃了。
  他也不生气,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我的心思,你还不知道?你疼我也难受,何况孩子生下来,我也要教他。男孩子,那就要教他骑射功夫,还要告诉他要保护阿娘弟妹。不要让旁的人欺负了他们。女孩子,也要教骑射,免得将来被哪个混账玩意儿欺负。”他说着越发觉得自己肩上有千斤重的担子。
  清漪听着嗯了两声。她觑了慕容定一眼,这家伙的表现比她想象里的要好太多,她往他身上又依偎的紧了些。
  慕容定察觉到她的靠近,伸手抱住了她。
  “我并不是好人,在不少人看来,恐怕还是十恶不赦的家伙。不过我都不在意。”慕容定顿了顿,“我们一家子好好的就可以了。”
  清漪张了张口,她起来直视慕容定双眼,慕容定双眼澄净,和她对视没有半分躲闪。对视一会,所有话被她吞下喉咙去。
  她又重新躺在他的胸口上,胸腔里的心跳强健有力,心跳咚咚传到耳朵里。
  “你这样,倒是叫我无话可说了。”她叹息。
  慕容定嗤笑,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我可就太有荣幸了,竟然能让杨娘子无话可说。”
  清漪抬眼,“嗯?刚才你说甚么?风太大,我没有听清。”
  帐子里头别说风了,半点风的动静都没有。
  慕容定严肃起面孔,“没有,娘子听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扫:嗯,我要去告诉所有的狼这个好消息!
  清漪小兔几看着慕容大尾巴狼嗖的一下跑的不见人影: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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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打拼

  清漪怀孕的消息, 慕容定叫人告知了杨隐之。杨隐之趁着开拔之前的空档急急忙忙来看清漪, 如今慕容谐下令向长安用兵, 他自然也要听命前往, 军令如山,不容有半分延迟, 他趁着自己还有些许空闲,到清漪这里来探望。
  清漪知道弟弟要来,坐在床上等着。不多时, 听到垂下来的门帘从外头被人掀上去, 外头的光亮照进来,将军帐里头的昏暗驱散掉大半。
  清漪有些不怎么适应充足的光线, 眼睛眯了眯,而后眼前有恢复了只有几盏烛火的昏暗。瘦瘦高高的少年坐在她面前, 恭恭敬敬的给她行礼。面前的少年头上没有戴兜鏊,身上还穿戴着盔甲,带着一股肃杀。
  只是那股肃杀没有浮在他脸颊上,他对着姐姐的时候,少年人的羞涩隐隐浮动,似乎姐弟两个还是和以前一样。
  “姐姐, 我听说你有孕了?”杨隐之说起这话的时候, 俊美的脸上忍不住浮出两块绯红。
  清漪见到他这么羞涩的模样, 忍不住手握成拳压在唇上笑,“是啊,我之前都不知道, 幸好他也不娇气。”
  “那姐姐有没有甚么不适?”
  “就是老是吐,不过最近这两天,也不知道你姐夫从哪里弄来酸枣来,我吃着已经好了不少,不要太过油腻,也不要给我上有腥味的东西,我都能吃的下去的。”
  杨隐之点头,腼腆的笑,“弟弟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姐姐还有外甥带甚么好东西来。”说着他伸手从下面垂挂的小袋子里头倒出一块白玉来。
  “这个是我上回得来的汉玉,难得通体洁白。我这次来的匆忙,就把这个给外甥吧。”
  说着,杨隐之将手里的汉玉递给姐姐。清漪伸手拦住,“这个不用,你我都是姐弟,你来看我,我知道你过得好就行了。至于孩子都还没出来。等到孩子出生了,你这个舅舅亲手送给他不是更好?”
  清漪说着,将那块汉玉仔细塞回杨隐之手里,“好好戴着,别丢了。”
  杨隐之觉得姐姐说的有道理,点点头,将玉放了回去,等到外甥出生,自己再送过来,到时候显得更慎重其事。
  “我听说你这段日子被封了个甚么将军?”清漪轻声问。这事还是慕容定告诉她的,他说杨隐之既然已经猜准了蠕蠕人西逃,他也追上了,那么也该有奖励。
  “嗯。”杨隐之点点头,他封的那个不过是个杂号将军,“反正慢慢来,来日方长。”说罢,他冲清漪一笑,“我一直都在受姐姐的照顾,等到我真的大了,就来照顾姐姐了。”
  清漪笑着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眼巴巴的想着让你照顾,十二郎,姐姐希望你能顶天立地,这就行了。”
  杨隐之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当初才被慕容定救回来,见到姐姐不得不委身慕容定,满心愤慨,那时姐姐对他说父亲已死,他们姐弟已经没有任何依靠,能够依靠的只有他们自己。他还记得姐姐那会看着自己,说他必须要立起来。
  如今他离完全立起来尚且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他并不太过着急。毕竟年岁摆在那里,他已经算是升的很快了。
  “姐姐,听姐夫说,段兰已经得到了消息,要发兵围剿。大将军打算先快些拿下长安,再迎战段兰,以免腹背受敌。”杨隐之沉默了一会,突然道。
  清漪颔首,“腹背受敌,或者两头作战,这都是兵家大忌,大将军这么做也是对的。”
  “我和姐夫说了,我想到时候和段兰打上一场。”杨隐之说着,双手狠狠握紧,“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段秀那个匹夫算他好命,被皇帝杀了,但是他的儿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运了。”
  清漪闻言微微一惊,她伸手握住杨隐之的手。仇恨是最好的激励,可是她也不想杨隐之小小年纪,就整个人沉浸在仇恨中不可自拔。
  “十二郎,你记住,这事急不来,万一把自己折进去更是不值得。”清漪抿了下嘴唇,“段兰一时半会依靠段秀留下来的权势,说不定不容易倒。手刃仇人固然痛快,但要做到也没有几个人,不如想象别的办法?”
  杨隐之沉默了半晌,过了好会,他才开口,“我知道了,姐姐不要太担心了。我不会傻乎乎真的冲在前头。别说军阵有序,要全听上头调令,就算我真的在前头,也不会和那些六镇老兵抢。毕竟人若是没了,可就真的甚么都没有了。我们这一支,还得靠我们自己去重整旗鼓。”
  清漪仔细盯着他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半点言不由衷来。看了半晌,她露出一丝微笑,“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杨隐之离开之后,清漪面上露出些许疲惫,靠在手边的凭几上,兰芝过了好会见她没有动静,过来问,“六娘子是不是哪里有不舒服?奴婢让人去叫医官来给六娘子看看?”
  清漪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觉得有点累,躺会就好了。”说着,她露出些许感叹,“十二郎长大了,聪明了不少。当初他才那么点点大,追着我叫姐姐,现在我都已经说不动他了。”
  “十二郎君毕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何况奴婢觉得十二郎君是个有分寸的人,绝对不会乱来的。”兰芝道。
  清漪靠在凭几上想了许久,才点点头,“你说得对,他都这么大了,该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说来说去还不如叫他亲自体验一番。”
  “是啊。都说长姐如母,不管十二郎君心里想甚么,都会记挂六娘子的。”兰芝说着,将一杯热水送到她手边。
  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外头传来呼啸的声音。
  不多时,有个校尉直接从外头进来,“大军已经开拔了,还请娘子上车!”
  清漪点头,放下手里的陶碗,叫兰芝搀扶她起来。
  军帐里头的东西要收拾的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外面马车已经备好,她直接上了车。慕容定不放心,亲自过来看她,他挑开车廉,“能不能受得住?要是受不住的话,我让人给你在附近找一户人家先住下,等到我们打下了长安,我再叫人把你接回来!”
  清漪摇头,“我都说了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娇气,你别以为我弱不禁风的。”她说罢一看,慕容定眼里就冒出‘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的眼神。她顿时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险些没有憋死她。
  “不管,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这辈子别想把我甩开了。”清漪说着咬住嘴唇,“再说了,你当你孩子也半点苦都吃不成?”
  慕容定面上顿时柔和下来,身子探入车内,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要是个姑娘,我还真舍不得。不过要是个小子,的的确确该摔打摔打。”
  他叹了口气,抬眼认真看她,“真的要跟着我一块去?我这一路恐怕都不能走的太舒服。六拔把他亲娘和妻子都放到附近的农家了,你……”
  “不许再说了,段朱娥和我关系怎么样你也清楚,不怕她还得我一尸两命,你只管去!”清漪气了,她转过身子,不肯再见他。
  慕容定一见急了,“我不过说一说,又没真的要把你和她们两个弄一块,那两个女人,就算把她们绑起来,她们都能作妖,我哪里会……”说着,背后有人来叫,“将军,大军快要出发了!”
  慕容定咬牙,“好了别生气,我带你,我去哪,你去哪。”说罢,他匆忙放下车廉,上马到前头去了。
  清漪回过头来的时候,慕容定已经不见踪影。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她倒是可以选择让慕容定把她安排到哪家农户哪里去,但是有些人她不看着,心里就总是挂念着。别说这会要是两人分开了,见个面难得很。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的向着长安的方向逼近。同州离长安的距离很近,不说近在眼前,也但几日路走下来,也差不多到了长安郊外。
  慕容谐善于用兵遣将,这一路几乎是高唱凯歌,大军一路开进到了长安郊外。大军就驻扎在骊山。
  骊山草木茂盛,风景优美,自周代以来,就是帝王家的游乐的去处。不过大军驻扎在这里,可没有半点游山玩水的兴致,何况以往为了帝王玩乐而修建的那些个宫殿早已经不见踪影,连个木头渣滓都没有剩下。
  驻兵骊山,慕容谐休整两日之后,迅速向长安发动了攻势。清漪和韩氏自然是不可能跟着慕容谐慕容定他们打仗去,留在营地里等他们回来。
  韩氏闲来无事,让清漪过来,和她做个伴说说话。
  韩氏这段时间赶路,一路上颠簸不停吃了些苦头,脸颊都有点凹陷了下去。不过人虽然瘦了,但是精神还是不错,她瞧着清漪的肚子,看了看手边的箩筐,“真是不服老不行了,年轻的时候,一件上襦,我花个几日就能好好的做出来,现在做几件小衣服,用眼时日一长就觉得头昏眼花的。”
  “阿家休息一会吧,待会媳妇来就可以了。”清漪轻声道。
  韩氏摇摇头,“你身子还不好呢,六娘你现在是一个身子两个人,所以要更加注意。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个老家伙,现在光是一个长安,就够他忙得团团转了。他顾不上我,我干脆给自己找点事做。”
  原来是为了打发时间,清漪点点头。
  韩氏揉了下眼,清漪见到忍不住说,“阿家休息会吧,要不和媳妇说说话?”
  韩氏乐了,“我和你不是正在说着么?”她说着有些感叹的看向外头,“这地方好呢,虽然百年都没见着有帝王将相往这边走了,可是这灵气从这山上还是看出来了。灵气毓秀,果然是不亏做了这么百年的都城。”
  “嗯,的确。”清漪颔首,她有心让韩氏开心开心,“到时候,夫婿和大将军陪着阿家在骊山上走走?”
  韩氏一挥手,“他们哪里来的空,他们的心大着呢,到时候打完了长安,还要去打段兰,事多着呢。”韩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怨怼。
  “不过也没关系,他最好的时光也被我占了,如今剩下个糟老头。”她说着笑了两声。
  清漪也跟着一块乐,韩氏突然问了句,“说起来,你阿叔这段时间也应该到了吧?”
  清漪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也该到了。”
  她嘴上答着,心下很奇怪。韩氏和杨芜一家并没有往来,上回知道杨芜带着一家老小回祖宅去了,韩氏感叹了几声没有缘分之后,就没提起了。如今突然从韩氏嘴里听到,她总有些奇怪。
  “那就好,这兵荒马乱的,带着一家老小,也不容易。”韩氏感叹了一回,她看向清漪,“你现在怎么样,已经不吐了吧?”
  “嗯,现在吃些酸枣压一压,也没有以前那么容易吐了。”清漪道。
  韩氏听了点点头,“那就好,这孩子和六藏还真有些像,我当年怀他,也是这样,甚至这家伙还忍不住提前出来,八个月就出来了,我都担心他养不活呢,结果八个月和足月似得,白白胖胖,把他阿爷也乐的原地转了个圈。”
  “哐当!”韩氏话语才落下,两人就听见哐当一声,转过头去,见到卫氏手慌脚乱的打扫一碗被打翻了的米粥。陶碗碎裂成了三四块,里头的粥水淌出来,黏糊糊在地上,看着叫人厌烦。
  “怎么?”韩氏开口。
  “夫人,奴婢不当心打翻了。”卫氏俯首道。
  “……快些收拾好吧。小心手指别被割到了。”韩氏随意吩咐了两句。
  卫氏应了,手指在断了的碗边缘上碰了下,看似无害的陶边割开了皮肉,鲜红的血淌出来。清漪无意瞥了一眼,肠胃里刹那间波涛翻涌,她猛地捂住嘴。刚刚呕了一声,听到外头马声嘶鸣。
  攻城的人回来了!
  清漪松开捂住嘴的手,甚至顾不上和韩氏说一声,跌跌撞撞站起来跑出去。见着许多人骑着马,满脸的汗水。刹那间,酸臭的汗味将这方空间填的满满的,清漪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又要吐了。
  一个男人快走几步到她面前,冲她抱拳,“阿嫂,六藏他中箭了,你过去看看!”
  清漪捂嘴弓腰用尽全力忍吐,听到这句,所有的感官在瞬间全部褪去,她脸上惨无血色,盯着面前还在喘气的男人。
  她推开他,马上往慕容定的军帐跑去。
  慕容定在攻城的时候,一不留神,挨了一记流矢。身上的明光铠被小心翼翼的脱去,几个亲兵将他脚上的靴子脱下来。
  一阵杂乱的足音从外面冲进来,慕容定挂着额头上的冷汗回首一看,就见到清漪站在门口,双眼紧紧的盯着他,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慕容定心里一紧,似乎是被人给一只手攥住,比背上的箭伤好疼,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亲兵们正帮忙料理慕容定的伤势,谁也没有料到清漪会在这个时候进来。
  慕容定板起脸来,“你怎么来了?你……”他的话戛然而止,清漪当着他的面,一行清泪流下来。
  慕容定顿时给结巴了起来,舌头几乎打了个结堵在喉咙里头,搜肠刮肚的想安稳她的话。可话还没说出口,清漪自己擦擦眼泪,快步走过来,“你们不要忌讳我,该做甚么做甚么。”
  清漪这话一出,亲兵们觑了慕容定一眼,见着他没有任何异议,又忙活起来。
  清漪去看他的背,这会慕容定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脱下来了,身上只穿着里头的袍子,背上一块再明显不过的血污,一支明晃晃的箭插在上头。外头的那一段箭杆已经被折断了,这会还露出个头出来,被血给泡得腥红。边缘一圈瞧着几乎有些发黑了。
  她咬住下唇,瞧着慕容定已经闭上了眼,她知道这会他恐怕也不好过,也不说话,就这么坐在他旁边。
  李涛拿着一把剪刀从袍子的领子那里剪开个口子,往下一撕,可撕到伤口那里,李涛犹豫着不敢下手。那里被血水给泡得贴在伤口上,要是撕开,恐怕慕容定自己就能疼的跳起来。
  “怎么了?”慕容定等了半晌没等来动静,抬眼看李涛。李涛连忙垂首,“将军,这衣物正好被血糊住了,不好来硬的。”
  “甚么不能来硬的,就这个我还受得住!直接扯开就行了!”慕容定不耐烦道。
  “这……”李涛求救似得看向清漪。
  “我来吧。男人手劲大,我给你弄开。”清漪说着叫人取过一条带子,把自己的两只袖管给绑起来,坐到他身后去。
  慕容定随便李涛这么一群臭男人看,结果清漪坐到他身后,一双纤纤素手真的贴在他背上,浑身上下都不得劲起来。
  夫妻两个到现在,连孩子都怀上了,什么事都做过,他身子都不知道被背后的女子看了多少回,但私心里还是希望她看到的是他最强壮最英俊的时候,而不是现在这样,背上插着支箭的狼狈模样。
  “宁宁,叫别人来,你还有孩子,别冲撞了。”
  清漪头都不抬,手指在水里润了润,就给他小心翼翼的掀伤口的衣料起来。
  “冲撞甚么?你是他阿爷,这个都能冲撞,那成甚么了。”清漪全神贯注在他的背上,血混了汗水,一股股的往外头窜味儿,开始闻着还有些反胃。后来倒是没那么难受了,指尖轻轻的揭开上头的衣物,半点都不敢放松。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哎哎——”慕容定叫唤起来。
  李涛几个想拿出一副关心慕容定的模样来,可惜个个听到慕容定叫忍不住憋笑。
  慕容定在清漪面前每个正经样儿,这会受了伤,也是一样。在亲兵面前一副大将气度,喜怒不形于色,结果她一上手就唉唉直叫唤。
  清漪忙得脑门上都出了汗,外头一个医官带着背着药箱的药童进来,就听到慕容定嗷嗷叫。
  清漪见到医官来了,松了手,退避到一旁。
  “呼——”慕容定松了口气,背上还是疼,不过她到一边去了,还是叫他轻松了些。
  医官过来给慕容定查看伤口,清漪坐在一旁看着医官伸手去剥伤口的衣料,他一下手,慕容定腮帮子鼓了起来,好歹将那痛楚给吞进口里。
  清漪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医官如何处理箭伤,甚至比这个更严重的,她都见过,可是这次她看的惊心肉跳,尤其医官拿着刀在慕容定的伤口上割开,鲜血流出来,她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袖子。
  慕容定侧过脸来,他冷汗涔涔,额头上都能见到大颗的汗珠。清漪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慕容定的掌心汗津津,他攥住她的手,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漪觉得双腿都没有了知觉,医官从他背后将箭镞给取出来。箭镞取出来就被医官丢进了水盆里头。
  伤口上敷上厚厚的药草,绷带结结实实将伤口包扎好。
  清漪见着医官忙活完,“将军没事了吧?”
  “幸好那一箭没有射中要害,箭镞取出来,将军暂时需要静养,另外……”医官的视线淡淡的扫过清漪那张妍丽的脸,“将军切忌女色。”
  清漪涨红脸,慕容定飞快的瞟了她一眼。
  “我知道了。”慕容定没好气的应道。
  慕容定等医官一走,鼻子里头哼哼,“还女色呢,故意气我。”
  身边女子有他孩子呢,他哪里敢胡来!
  “好好的怎么中箭了?”清漪见慕容定终于缓了过来,扶住他。慕容定软绵绵的靠在她身上,突然反应过来她身子宝贵,又坐直了。
  “中了流矢而已,没甚么大碍,我过几日又生龙活虎给你看。”慕容定笑嘻嘻的看她。他光着上半身,胸腰上都是一圈圈绷带。
  “还生龙活虎呢!”清漪抬手要掐他,想起他这会身上还有伤,抬起的手又放下来,她拿过一旁的上衣给他披上。“既然受伤了,好好养伤。”
  “养伤?”慕容定眉头几乎打成个结,“这点小伤,我才不放在眼里,明日我继续要攻城去,不能叫六拔得了个头筹。”
  “你还争强好胜,都这会了,你不怕伤势加重啊!”清漪气急了,掐又舍不得掐,干脆拿指头戳在他胸口上。
  指尖戳在富有弹性的胸肌上,慕容定眯了眯眼,感觉后背的痛楚都缓和下来。
  “我都是有孩子的人了,不为我自己,就算是为肚子里头的那个,我都要拼一拼。我这个阿爷做好了,到时候给他省多少事!”慕容定一挥手,他看向清漪的肚子,“我吃过这个亏,可不敢叫他再来一回了。”
  清漪呆住,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背上被剃了狼毛扎着绷带,尾巴扫一扫:本狼可要为小狼打算~!
  清漪小兔几两只兔爪捂住兔嘴:好想吐……要憋住……

☆、第102章 大伯

  慕容谐攻打长安, 首战并不是很顺利。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中军大帐里头, 慕容谐手里持着一支鲜亮的羽翎, 看着面前的长安地图。
  守城的人守城不出,慕容谐面上也没有太多的焦虑。
  “这里的人多少还有些本事, 也罢,若是太无能了,也不见得能守住这片地。”慕容谐盯住面前的那张地图, 笑了一声。
  “可是阿爷, 若是不能尽早攻下长安,若是段兰带兵过来, 恐怕……”慕容延面上浮出一丝焦心。
  “六拔这担心的有些太早了。”慕容定嗤笑,“长安四处已经没有阵地可守, 也没有援军。段兰那个人,只要丢的不是晋阳这样的重地,哪怕南边打过来,把洛阳给丢了,他都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慕容延闻言,脸色难看, 他笑了一声, “六藏果然说的有道理, 可是眼下之局,要如何解开。”
  “六拔你说说看,要如何解开。我不欲花费太多的兵力在攻城上面。长安这个地方, 如果强硬攻城,肯定能够攻打下。可到时候士卒疲敝,对着段兰,恐怕力有不逮。我不想见到如此局面。”
  慕容延一垂首,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光明正大的打过去,男子汉沙场厮杀,铁骨铮铮应当如是。不过他也不是一门心思全部在厮杀上头的武夫。
  “既然不能完全来硬的,可看看守城的那些人里头是不是有些有异心的人?”慕容延道。
  慕容定听到这话,瞥了一眼慕容延,眼底有几分诧异,不过很快消散下去。
  “这个能行,不过花费时间太长。如今长安城内已经断绝了粮道,城内又没有田给他们种地,外头又没有补给进来,而且那么多士兵,一日耗费掉的粮草不知道有多少。时日一长恐怕就熬不住了。”慕容定从胡床上站起来,他对慕容谐一拜,“阿叔,我军的粮草也不太乐观,虽然现在我们可以屯田,但地里头的粮食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出来。”
  “六藏的意思是……”慕容谐看向他。
  慕容定唇角微挑,“依然可以围城,而阿叔也可以带领主力前去迎战段兰。”
  “可是主力一走,长安城内的守军若是见到我军走了大部分,岂不是要出城迎战?”慕容延蹙眉。
  “六拔,你是个聪明人,不过光想到这个还是不行的。”说罢,慕容定看向夫蒙陀。
  夫蒙陀是个话不多的人,在中军大帐里头,从一开始议事到现在,就没有见过他开口,似乎是在等出个结果,他去做就行了。慕容延几乎都要把他忽略了。
  夫蒙陀被慕容定点到,抬起头来。
  “夫蒙将军,你可是有甚么想法,说罢。”慕容谐看着夫蒙陀,“他们小孩子家家都说的厉害,你这个征战了多年的老将军,也该说一说。”
  夫蒙陀长得和慕容谐几个不太一样,面貌没有半点柔和俊美的影子,反而很有草原上男人的模样,生的粗犷高大。坐在那里,如同一个小巨人似得。
  “大将军,我是个粗人,也没甚么见解。不过现在长安一时半会的是拿不下的,毕竟这攻城不费个三两个月根本拿不下来,可是段兰那边,也是迫在眉睫。”
  “何况我们已经把段兰往死里得罪了,已经没有半点和解的可能。”夫蒙陀坐在那里,如同已经入定了的老僧,甚至连说话的声调都没有半点起伏。当初慕容谐和慕容定在五原郡决定起兵的时候,之前就已经将段兰留在军中监视他们的将军给杀了。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半点和解的可能。
  慕容谐沉默下来,他点点头,“夫蒙将军说的都没错,眼下情况陷入两急,不知将军有何良策?”
  夫蒙陀闻言看了慕容定和慕容延一眼,“其实法子,两位小将军都已经说了,长安要打,段兰那里也不能丢到一旁。”
  “那夫蒙将军的意思……”慕容谐蹙眉。
  “将军不如留个小将军带人继续围困长安,前几次打长安打几次狠的,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吓得他们几个月不敢出城门。”
  “这个好办,到时候在长安城门不远处再扎上不少营帐,每天让那么些士兵在里头穿行,就算来个那么几个人在城墙上头看,也看不出甚么。”慕容定哂笑。
  “正是。”夫蒙陀点点头,看向慕容谐,“另外一个小将军说的那个法子也是个好办法,可以寻求守城那些将领里头的贪生怕死之徒。他们想要甚么,大将军只管让人应下,反正一切等攻下城池之后再说,实在不行,先给点珠宝,让他们开开眼。”
  慕容延难看的脸色才慢慢好了起来。
  慕容定直勾勾盯了慕容延一会,转过脸去。慕容弘和慕容烈才到中军大帐议事不久,也不敢轻易出声,见着慕容定和慕容延对瞪,他们装作看不到,转过头去。
  “夫蒙将军这么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慕容谐颔首。
  军帐里头议事完了,众人散开。慕容谐留下慕容定,两人私下呆一块,慕容定当着慕容谐的面,直接把两条长腿给伸长了。
  慕容谐见着他这么坐没坐样,笑骂,“都是要做阿爷的人了,还这么没样子,小心将来被你家小子看到,回头和你学!”
  “有宁宁在,我才不怕,她对怎么教导孩子有一手呢。”慕容定瘪瘪嘴,“再说了,我也只有在阿叔还有阿娘宁宁面前才这样,才不怕呢。”
  “你呀,到这会还和个孩子似得。”慕容谐笑了,过了好会,他看着慕容定,“你和六拔还真是合不来?”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委屈了我自己,完全顺着他来,我憋屈。”慕容定道,当着慕容谐的面,没有半点遮遮掩掩。
  慕容谐叹口气,心里越发憎恶贺楼氏。当年慕容定才来并州的时候,和家中的孩子玩的还算不错,兄弟和睦。他不知道贺楼氏究竟是哪里不对,拉着儿子说韩氏母子的不对,限制他们的往来,后来出了那事,变得水火不容。
  “罢了,他也没有坏心。他也是被你婶母给耽误了。以后还是少让他们母子见面。”慕容谐叹了口气。
  慕容定挑了挑眉头,没说话,反正这个是慕容谐家事,他还是少插嘴为妙。
  “阿叔,我们出去之后,阿娘她们要怎么办?”慕容定看过来。
  “我们这次去和段兰打,不能叫她们跟上。这一路辛苦,她们身体不一定受得住,何况你家新妇还又有了身子,要好好调养,不能这么到处东奔西走。”
  “叫六拔照顾她们吧。”慕容谐一掌定下。慕容定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他伸手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好会,才开口,“阿叔,我和六拔可不对付……”
  “六拔这点心胸还是有的,他怎么可能和妇人计较甚么,何况你们那点事就是小孩子光屁股打架,能算得上甚么?”慕容谐哭笑不得,“他心性并不坏,再说了,他若是要作妖,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
  慕容谐说这话的时候霸道十足,把慕容定给说的没了声。
  慕容定焉头搭脑的出了中军大帐,军营里头这会井然有序,巡逻的士兵手持刀矛在校尉的带领下在军帐之间穿行而过,只听到如一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的声响。
  慕容定站在帐外,深深吸了口气。他突然嘶了声,背上的箭伤传来一阵阵痛楚。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又裂开了。
  清漪在军帐中准备这段时间两个人都要用到的东西,最近天开始转暖,初春齐侯变幻莫测,一会热一会冷,叫人无所适从。她只能叫人把厚衣服还有薄的都准备好。慕容定身上有伤,要是还不注意,伤势很有可能会加重。而她自己就更要保重了,孕妇无小事,得了个感冒都不好用药,只能靠自己撑。清漪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自己裹的严实点。
  清漪看着兰芝抱着一大堆的衣物跑来跑去,顿觉辛苦。低头摸摸有些凸起的小腹,“你个小磨人精,还是快些出来。”
  兰芝见状嬉笑,“这还不成呢,六娘子,孩子还是在娘胎里呆足了月,出来才好。不然到时候小郎君先天不足,会不好的。”
  “谁先天不足了?”慕容定掀开门帘进来,兰芝怕他怕的厉害,马上退避到一旁。
  “我说这孩子还是早点出来,肚子里头这么多事……”清漪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慕容定一哂,“我还当是甚么呢,原来是这个。”他大步过去,坐在她身旁,伸手摸摸,“似乎大了点?”
  “嗯,是比以前大点了。”清漪吸了下鼻子。
  慕容定又仔仔细细摸了两下。心里念叨了好几遍,才松开。
  “你要是有甚么不懂的,可以去问阿娘。阿娘好歹生过我,我对这回事一窍不通。”慕容定道。
  清漪噗嗤笑出来,笑的眉眼弯弯,“知道你对这种事不知道,要是真的知道的清清楚楚,我才是要担心呢。”
  慕容定沉默了一下,“我要和阿叔东去和段兰打了。”
  清漪身子僵住,她抬起头来,“要走了?”
  慕容定点点头,“嗯。这长安一时半会的也打不下来,段兰都快要到门口了,也该去会会了。我和阿叔商量过了,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一部分人留下来继续攻打长安,其他的人就和阿叔还有我走。阿娘和你就留在这里,六拔会照顾你们的。”
  慕容定说到这里,面色古怪。他转头看了一眼清漪,见她眉头紧蹙,以为她舍不得自己,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下来,伸手轻抚她的背脊,“你别担心,到时候我很快就回来了。就那么一会。六拔不是个傻子,也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清漪抬眼看他,“你背上的伤怎么办?我记得你背上还有伤,都还没好呢,又要跑出去,你打起仗来,完全顾不上其他了。到时候伤势加重怎么办?”
  慕容定背上的伤口也只是包扎好了而已,这会也没有缝合技术,靠着人的身体素质撑着。慕容定身体很强壮是没有错,但又没有抗生素,一不小心感染了什么,再强壮也要交代掉。
  慕容定一愣,他缓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我这个没事,又不是第一次,我以前打仗的时候,还有几回身上挨了好几支箭呢,这个真的算不……上……”
  他顶着清漪越来越严厉的目光,说话声不由自主的越来越轻,越来越没有底气。
  慕容定脑袋都快要垂到胸前了,根本就不敢看清漪一眼。明明一个没多少力气的小女子,他却怕的不得了,生怕自己说的话再惹的她有半分不开心。
  不对啊,慕容定转念一想,他这可是为了正事,正事!
  想到这里,他顿时又理直气壮起来,抬眼去看清漪。结果又看见她冷如寒潭的双眼,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底气顿时泄了个干净。
  “不能留在这里么?”清漪问。
  慕容定摇摇头,“六拔那个家伙留在这里,我要是一块,到时候不打起来才怪。而且这个只是守在这里,圈着里头的人不让出来,也没多少功劳可拿。”他说着两只眼珠一转,瞅着清漪,“我也是为了孩子。”
  “你!”清漪被他这赖皮模样给气的无话可说。
  慕容定见状,伸出手臂抱住她,“我没事,这都已经不是第一回了。我才不会像个新兵一样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呢。”
  “你还说!”清漪气急了,咬住下唇,“你真是气死我了!”说罢,愤愤扭头。
  慕容定凑近了,被她一把推开。
  “我这点整的不算甚么,你见过严重的么?一条腿骨头都露出来了,我这个真的算不上甚么,这点伤势就要不跟上去。错失了好机会不说,到时候传出去,脸上都不好看。”
  “再说了,我可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你也不想他到时候因为我这个阿爷,辛辛苦苦从头开始干吧?”
  清漪的脸色才好点,她坐在那里,不言语了。过了好会,慕容定瞧见她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动了动,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看了过来,“可是你背后的伤。”
  “都说没甚么了。我那个箭头还算干净,这些天后背没有发痒。估计过个几天就能没事了。”慕容定瞧见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痒痒,奈何肚子里揣个小的,他也不敢乱来,只好抱住她,这里亲上几口过过干瘾。
  他啄了几下她水灵灵的脸蛋,越发满足,心里更是干劲十足。有个孩子,家里又有人等他,不管做甚么,浑身上下都是劲头。
  “我就是担心你,你拼命起来,不管不顾的,万一你要是有个甚么……”清漪咬住下唇,“那我就带着孩子回弘农去!”
  慕容定瞪圆了眼,“回弘农干嘛?”
  “你说呢?”清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客气的看回去,“你都不珍惜你的那条命,你到时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留着干嘛?”
  慕容定黑了脸色,过了好会,他一条胳膊圈紧了她,恶狠狠的在她耳边磨牙,“你半点都别想走,和我在一块就和我在一块,别的野男人想都别想!我就算死了,我都要睁着眼看着你!”
  清漪愣住,她眼睛红彤彤的,受了偌大的惊吓似得,蝶翼一样的睫毛轻轻眨了两下,拳头就落在他的身上,“你个混蛋,你半点都不讲理,我怎么这么倒霉,遇上你个霸道玩意儿。你还和我说要看着我,你个混蛋!”
  “你是我心心念念的,我不看着你,看谁呢嗯?”慕容定按住了她,她哭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浮出两块绯红。慕容定低下头来,额头贴住她的额头,“宁宁,你这辈子的运气不好,遇上我这么个混账玩意儿。不过我是打定主意要和你过辈子,我就算死了,也要撑着一口气跟着你和孩子两个。”
  清漪哽咽着,伸手快狠准对准他要害地方掐下去。原本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慕容定刹那间整个人萎了起来,脸都青了,身子弯的和只虾似得。
  慕容定两手捂住胯~下,过了好会嗓子里头才细细的挤出一句,“好疼啊……”
  清漪坐在一旁瞧见慕容定疼的半点力气都没有,成了一只软趴趴的虾。
  慕容定疼的眼泪直掉,那地儿疼,比身上其他地方疼多了!
  过了好会,那股疼劲儿下来,慕容定抬头看清漪呲牙,“你拧那里,不怕我到时候那儿废了,你要守活寡!”
  清漪毫不畏惧直接瞪回去。
  两人相互瞪了好会,慕容定往旁一躺,“啊,你太狠毒了,我废了。”
  清漪眉头动了下,她那一下是有分寸的,才不是发狠劲儿抓的。瞧着慕容定疼的面无人色,想起他背上还有伤,清漪都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下手太重了,都说男人那里好像很脆弱不堪一击。
  清漪过去,有些慌了,伸手拍了拍他,“喂,你还好吧?”
  慕容定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清漪又戳了戳他,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清漪吓了一大跳,伸手就去翻他,两人胡闹是一回事,把人给拧出好歹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六藏,你应应我。”清漪把人翻过来,就见着慕容定怒目圆睁,她吓得心就堵在了喉咙口。慕容定伸手一个灵活的转身,就把她给压到身下,他对着下头的小女子呲牙笑,笑的恶劣又得意,“你个小东西,哪里不好拧,偏偏拧那里。难道你不知道我憋多久了?”
  清漪脸上噌的一下红了。原来这家伙耍诈!
  慕容定得意洋洋,“这叫做兵不厌诈。”
  清漪挣扎起来,“去你的不厌诈,让开,浑身上下都是汗味,你想要熏我是不是?”
  慕容定双手更加按住了她的肩膀,双眼直直的盯着她,“我今早上在外头骑射了一圈,不过这会就算熏你,我也不放开,你拧我的那下可疼了。我不放。”
  清漪理亏,咬住下唇瞪他。
  半晌慕容定弯下腰来,面上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微笑,“宁宁,你这儿过了三个月了吧?”
  “过了,你问这个干甚么?”清漪没好气的答。
  慕容定听到她这话,顿时咧开嘴,他眼神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一周,似乎在找下嘴的地方,清漪被他看的心里发毛,躲闪了一下又好不畏惧的回瞪回去,慕容定瞧着她明明有些怕,却还要和他对视,他弯下腰来,“宁宁,你拧我的那一下可太狠了,我不管,你得给我点安慰。”
  “安慰?”清漪眨眼,慕容定看着她满脸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甚么安慰?”
  慕容定顿时露出了狼牙,磨刀霍霍,他低下头来直接将她所有的疑问都吞到肚子里头。慕容定一面亲,一面含糊不清的道,“我会轻点的,你别怕。”
  怕,怕他个大头!清漪脸上涨红,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这会他占据了先机,四肢被压的动弹不得。她怕挣扎厉害了伤到孩子,气的直哼哼。
  慕容定一笑,捧着她的脸吻的投入。渐渐地她被他带的动了情,他急促的呼吸,还有那探入衣襟的手,勾起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清漪抬起手臂来,环住他的脖颈。
  慕容定跟谁慕容谐离开的时候,满面春风。叮嘱了清漪好几句之后,带人离开。
  清漪送他回来,路上见到慕容延,慕容延看见韩氏,眼里飞快闪过一道厌恶的光芒,他冲韩氏行礼,韩氏点点头,“大将军和六藏都已经出去了,如今我们婆媳在这里,让六拔你费心了。”
  慕容延扯了扯嘴角,“婶母言重了,照顾长辈原本就是小辈的职责,婶母只需安生呆着,不要惹是生非。”
  慕容延对韩氏十分厌恶,哪怕脸面上的文章,都不太想做。清漪站在一旁只觉得尴尬,慕容延看过来,“弟妹身体不便,平日也多加小心。”
  清漪颔首,“多谢大伯。”
  韩氏拉过清漪的手往回路走,过了一会,韩氏回首,见一见看不到慕容延了,脸上这才露出丝笑来,“果然她教出来的孩子,和她一个模样。”
  说着,她看向清漪,“六娘,以后出去散心身边必须带人,不要和六拔遇上,他看你的时候,眼里带着火。”
  清漪愣了愣,反应过来韩氏在说什么之后,脸上通红。
  “阿家……”
  “六娘,知道了?”韩氏盯紧了她的眼睛问。
  清漪只好点头。
  她和慕容延没有多少交往,她掰着手指头也只记得他两回,一回是两人初见,另外一回,则是她在芳华园糟了暗算,他出手相助。其他的,两个人之间连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可是韩氏都这么说了。她只有点头,好安下老人家的心。
  接下来几天,她出去散心必定会有好几个人跟着,没发生任何事。有一日她正在军帐里头看书,兰芝从外面急急忙忙跑进来,一额头都是汗珠子,清漪看到她气都喘不过来,惊讶道,“你怎么了?”
  “六娘子,夫人那边来人说,杨舍人一家被慕容小将军给扣下来了,要你过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捂住不可描述的部位满地打滚:好狠的小兔几!!!本狼要变成太监狼了!!
  清漪小兔几兔爪挥舞:真成太监狼了,还会叫的这么大声?!
  慕容大尾巴狼一跃而起扑倒兔几:嗯,骗你的,吃了再说~

☆、第103章 劝解

  兰芝跑的满头大汗, 上气不接下气, 说话几乎都在喘。清漪眉目间露出古怪的神情, 她推开面前的书卷, 一把拉住兰芝,“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要回祖宅了么?怎么又被大伯给扣了?”
  弘农离长安不是很远, 但绝对不近,王氏信中告诉她,说洛阳破败, 百官逃亡。皇帝被段兰掳走之后, 杨芜也没有继续在洛阳留下去的打算,已经决定带着一家老小挂印而去。这会儿竟然被慕容延给扣了?
  兰芝满脑门都是汗珠, 被清漪抓住手腕,汗流的更厉害, “这个奴婢也不知。奴婢在外面看到夫人派来的人,要奴婢马上告诉六娘子这事。至于其他奴婢一概不知!”
  清漪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来,“给我换衣,我去见夫人。”
  兰芝马上给她整理仪容。
  韩氏之前和她说过,慕容延对她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情愫, 还叫她防备着他。既然如此, 那么她为了避嫌, 还是带着别人为好,这个人最好是个女性长辈。不管是慕容延还是其他想要借机生事的,都挑不出什么错来。
  清漪到了韩氏居住的军帐。、
  韩氏伸着手, 旁边的卫氏手里拿着一只小刷子,仔细的给她涂指甲。韩氏虽然有些上了年岁,但因为精于保养,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肌肤白皙细嫩,就是指尖都是武装到了。
  她看了一眼面前正坐的清漪。十六岁的少女和一朵鲜花似得,上头还蘸着露水,说不出的鲜妍夺目。哪怕她一身素色的襦裙,只是简单的在头上梳了个发髻,甚至连金步摇都没有戴,素净的两根簪子别在发髻上。却依然不损她半点姿色,反而越发衬托的她肤白如玉,明眸善睐。
  “我叫人传的话,你都知道了?”韩氏抬起手来,轻轻的挥了挥。卫氏立刻垂目跪坐在一旁。
  “嗯,新妇已经从兰芝那里听说了。”清漪眉头紧蹙,几乎成了个疙瘩,“新妇阿叔不知道做了甚么,竟然叫大伯如此动气?”
  “动气应该是没有,不过肯定是出了点事。”韩氏说着,眼里也流露出不解来,“我听你说,你阿叔已经回弘农了,怎么会……”
  “弘农就在长安和洛阳之间,恐怕是有甚么误会。”清漪低头,她摆出甚是恭谨的姿势,“新妇想请阿家和新妇一同到大伯那里去一趟。”
  韩氏颔首,“既然是我亲家,自然也该去了。”她看了一眼清漪,见她俯首俯的更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谨慎,不过现在这里就我们婆媳两个,都是一家人。走吧,去问问六拔到底怎么回事。”
  “夫人,待会夫人不是说叫个精通疏解经脉的女子进来给夫人疏解疏解这么多日的疲劳么,这会人都已经在候着了……”
  “罢了,叫她等着吧,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韩氏摆摆手。
  “可是这样也是看时辰的,午时之前阳气逐渐浓厚,正是疏通经脉的好时机,这要是错过了……”卫氏抬头。
  清漪闻言忍不住拳头握紧,她这边叔父都被慕容延扣下了,十万火急的时候,卫氏竟然还拉着韩氏说什么按摩?!
  她抬起头来,眼神凛冽如刀,那刀子一样的眼光看的卫氏不禁身上一个哆嗦。清漪很少和韩氏身边的人打交道,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那就叫她等着,明日再来就是。”韩氏起身,“杨舍人是我的亲戚,有甚么还比亲戚更重要的?”
  韩氏对着清漪伸出手臂来,“走吧。”清漪立刻起身搀扶住她。
  韩氏只是把手臂放在她手上,其实是自己抬着的。
  “你呀,好好注意身子,虽然三个月过去,胎也坐稳了,不过还是要小心。你以后来的时候,可以随意一些,你正坐的那个模样,我看着都担心你受不住。”韩氏瞧着清漪做的那个端正,危襟正坐的模样,看的她都忍不住跟着媳妇一道这么端正坐起来。
  “是。”清漪知道这是韩氏的好意,轻声应下。
  军营里头是不可能专门为女眷准备什么马车,直接靠着两条腿过去。慕容谐带着慕容定还有其他两个儿子已经离开,但他还留下了不少人,来往的那些将军们看到韩氏和清漪,愣了愣之后,马上向后退一步给她们让道。
  韩氏见到这些将军也颔首示意,微微敛袖行礼。
  慕容延在军帐里头知道了韩氏和清漪来的消息,随意的收拾了一下,大步走出军帐。他一出帐门,就见到婆媳两个缓缓向他走来。
  慕容延的目光飞快的略过韩氏,在清漪面上停了停。
  他站定,叉手对韩氏微微一拜,“不知婶母过来所为何事?”
  韩氏走到慕容延面前,上下略略打量他,而后笑出来,“若不是有事,我也不会来烦你。毕竟你如今肩上的担子也重。”说着,她看向身边的清漪,清漪低头下来,躲避过和韩氏一同投过来的慕容延的视线。
  “是这样的,我听说前两日你将杨舍人一家给扣下了?”韩氏眉头轻蹙,嘴角的笑也没了踪影。“杨舍人是我家新妇的阿叔,当初聘女的时候,我还是和他家定的,说是半个亲家都可以了。不知道他犯了甚么过错,以至于让你这么劳师动众的。”
  慕容延听韩氏说完点头,“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韩氏蹙眉,“是不是有所误会?杨舍人以前在洛阳并不管事,最近更是打算带着全家老小回乡下避乱,怎么会……”
  “他是来长安的路上遭了土匪打劫,被抢的时候,恰好遇到我们的人经过。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了他写给现在守城的主将的信,所以下头人担心他是奸细,就把他全家老小都给关起来了。”
  慕容延三言两语将杨芜被扣起来的过程说了一遍,他说完,眉头皱起来,“婶母,此事并不是我无的放矢。现在阿爷在外,主力也不在长安附近。虽然前几回打的守军不敢出城门,但是若是有人将消息带进去,恐怕后患无穷。”
  韩氏闻言,看了清漪一眼。清漪心下急躁,见韩氏看过来,马上开口,“大伯,这里头应该是有甚么误会?不如我去和阿叔见见面,问一问他前来到底为了甚么事?”
  清漪不敢把话说死,杨芜不回弘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长安。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慕容延沉默着看她,过了好会他开口,“弟妹,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眼下……”
  “大伯放心,我不是来求大伯放人的。如今情况紧急,大伯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只是我出嫁之后,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见过阿叔了。阿叔待我恩重如山,和父亲无异,我只求和他见上一面,问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其他一概不会强求。”
  慕容延的脸色这才好看点。他沉吟一二,抬起眼来,“现在直接见杨舍人,恐怕有些不方便。”
  “怎么?”清漪紧紧看着他。
  “弟妹不要误会,杨舍人遭到匪盗洗劫的时候,一不小心摔断了条腿。已经叫医官去看了,现在恐怕不太适合见弟妹。”
  “那……”
  慕容延道,“不过他的家眷安好,不如弟妹去见见女眷?这样更方便,也更好说话些。”
  清漪点头,冲慕容延挤出一丝笑,“多谢大伯了。”
  韩氏拍拍她的手,看着慕容延,“怎么好好的,把腿给摔断了?”
  “这个侄子也不知道,听人回禀说,那会盗贼抢的红了眼,把他们随从都给杀了。或许为了逃命慌不择路吧。”
  慕容延说着对韩氏一抱拳,“侄子还有事在身,如果婶母没事的话,可否先回去?营中来往的人太多,要是叫人冲撞着就不好了。”
  “好,知道杨舍人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对了,我应该可以让杨舍人女眷来六娘帐子里去吧?”
  慕容延点头,“婶母随意。”
  韩氏这才松开紧蹙的眉头,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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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暗的帐子里头,两个女子蜷缩着抱在一块,年长的女子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女儿,从她们身上襦裙那低调奢华的团草纹,表示她们出身的不俗。
  “十五娘,别害怕,别怕。”王氏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两条胳膊将女儿保护的严严实实。
  长安已经入春,最近外头下了几场小雨。潮湿的厉害,她们居住的帐子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外头下雨了,里头也跟着冒水珠。明明是暖和的时候,帐子里却阴冷的让人难受。
  “阿娘,阿爷呢?”清涴哭着嗓子问。
  王氏咬牙,“没事,你阿爷只是被他们带走了,待会应该就放出来了。”王氏说着,心里不由得埋怨杨芜,原本说好只是回乡下躲一躲。谁知道到了路上,他突然说在长安还有旧友,那位老朋友邀请他到长安去。半路改道到了长安,结果长安城都还没到,半路就遇上了强人。
  清涴在王氏怀里抽噎着,她想起那些强盗凶神恶煞的脸,忍不住就一阵发抖。那些伺候自己的侍女不是被杀了,就是被当做猪牛羊一样,被那些满脸横肉的强盗扛在肩上。那会阿娘死死护住她,她在车里都还能听到阿爷严厉呵斥那些强盗。
  可是呵斥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强盗不停,反而伸手把人从车上给拉到了地上。这些人的嚣张还是在从天而降的那些士兵们的弓箭还有马槊里头才消散的干干净净。
  清涴抽泣着,过了好会,外头传来一阵声响,旋即帐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你们出去,有人要见你们!”
  王氏抬起头来,见到一个士兵满脸不耐烦的站在门口。见着她们没动,士兵出口赶人,“快点快点,别耽误!”
  在士兵的恶声恶气里头,王氏抱着女儿离开,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杨育之,几岁的小孩子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不哭也不闹。沉默的令人心疼。
  王氏咬咬牙,抱住女儿先跟着士兵出去了。
  王氏和清涴两个这会已经没有了士族女子该有的模样,这两天饮食一日只有一顿,更别说供洗漱的水了。王氏顺了脸颊旁垂落的乱发,心里越发不安。
  士兵把她们带到一个军帐面前,“进去吧。”
  王氏一进去,见到上首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妇人,妇人衣着整洁讲究,高髻上带着一支金步摇,身材苗条,面容秀美。王氏看到那个中年妇人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年岁小的年轻女子,看清楚她的面容之后,王氏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六娘?!”
  “姐姐?”
  韩氏见面前这对母女看着清漪都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笑道,“这一路亲家受苦了,快点坐下来吧。”
  王氏目光犹疑着,转到了韩氏面上。
  “婶母,这位是阿家。”清漪提醒道。
  当初清漪和慕容定成婚的时候,杨芜厌恶慕容定这个侄女婿,连带着王氏都没有去韩氏那里走动,两人最多只是书信往来,从来没有见过面。
  王氏听闻,知道这个中年美妇人是慕容定的亲母,马上带着女儿给这位第一次见面的亲家行礼,“妾见过韩夫人。”
  韩氏还礼,让她们坐下,“我以前还在洛阳的时候,就想和王娘子多说说话,只是一直有事缠身,未能成行。今日听说杨舍人和我们有些误会,才请王娘子过来。不是有意冒犯。”
  “不、不……韩夫人言重了。”王氏对着韩氏的笑脸尴尬万分,作为太原王氏之女,王氏颇为看不上寒门出身的韩氏。不过眼下身家性命都在人手上,架子也端不起来。
  清漪看着,叫人上了水。清涴是真的渴的厉害,瞧见水端上来,立刻伸手接过递给母亲,然后自己才抱着水杯一口口的抿着。
  “我侄儿那边暂时还不能放人,说是从杨舍人那里搜出了和长安守将的书信。”韩氏说着看了清漪一眼,“如今形势紧急,陛下已经被讨逆将军所救,讨逆将军奉命征讨不听皇命的逆贼。这会长安着打着呢。杨舍人这……也是来的不太凑巧。”
  王氏手指握紧了水杯,她喝了口水勉强润了润干渴的几乎要冒烟的喉咙。她听到皇帝竟然被救出来,心里咯噔一下,有很多事她们都不知道,恐怕就连杨芜自己也不知道外头形势变化的这么快。
  “此事真是误会,外子在路上收到了长安的来信,说是弘农离洛阳太近,不适合做为避乱之地,请外子到长安去。所以外子才会改变行程前往长安,并不是为了和讨逆将军作对。”
  韩氏听了,拊掌笑道,“那就好,不过还是要麻烦杨舍人在这里多停留几日。”
  韩氏看向清漪,“好了,我这儿都说完了,你和你的娘家人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吧。”
  清漪颔首。
  王氏和清涴到了清漪居住的地方,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王氏才在褥子上坐下,就迫不及待的问清漪,“这外面到底怎么回事?我和你阿叔这一路上消息不畅,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甚么事。”
  清漪点点头,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王氏听后面如灰土,喃喃道,“原来如此,你阿叔那个老不休的,想要避乱直接回老宅不就好了?偏偏不知道被甚么迷了心智,要到长安来!现在天底下乱成这样,长安哪里会是个安乐之地!”
  王氏气的哭起来,清涴也垂泪。
  清漪听到王氏这么说,心里大概猜到杨芜应该也是想要在这乱世里头有一番作为,但是没料到还没到有作为的时候,自己就被几个土匪强盗给掀翻了。
  “没事就好。”清漪心里松了口气,“幸好阿叔这会还没到长安城里头去,要是真进去了,要是长安攻破,那才是浑身上下都是嘴都说不清。”
  王氏面色古怪,“攻破?”
  “嗯,现在讨逆将军集合几万兵马攻城,长安城内粮草早已经耗尽,攻破城池只是迟早的问题。”清漪道。
  她看着王氏微微躲闪着转过头去,“是吗?那、那太原王那里……”
  “陛下说他从来没有颁过封段兰为太原王的诏书,是段兰矫诏。”清漪说着,双眼看着王氏。
  “婶母,阿叔是不是……”她眉心微蹙。
  王氏无奈点点头,“这个是你阿叔想的太好了。”
  “现在真的是护军……讨逆将军得势?”王氏着急问。
  “陛下都在手上,婶母你说呢。”清漪叹口气,“阿叔这一次,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会虽然糟了难,但是后面是不愁的。”
  王氏呆呆坐在那里好会,叹了口气,“六娘说的也对。”
  皇帝在手,天下大义就在手上。谁若是不服,一道诏令出去,就成了反贼。出兵攻打都师出有名。
  他们到底还是想漏了不少。
  王氏话音刚落,清涴肚子里头咕咕噜噜的冒出声响。清涴脸上涨红,伸手抱住肚子,她求救似得看向王氏。王氏也是满脸的尴尬,只好伸手在女儿的背上安抚性的拍了拍,清漪看见对一旁的兰芝打了个手势。
  兰芝会意,出去一会儿就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饼。
  汤饼都是下头的伙头兵做的,面饼用食刀切的条条有一指宽,比不上世家大族里头那些庖厨切的细如春丝下滚水即熟,可是胜在料足量大,上头厚厚的铺了一层羊肉片,撒上葱蒜,端上来香气四溢。
  王氏和清涴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闻到这股香味,两眼忍不住有些发直。
  哪怕出身再高,也敌不过没有果腹之食。
  “是我想的不周到,没有想到婶母和妹妹还没有用膳,行军途中多有不便,饮食粗糙,还望婶母不要在意。”
  “不……哎……”王氏叹了口气。
  清涴和王氏两个接过大大一碗的汤饼开始吃。军营里头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粗犷,就连吃饭的碗都有箩筐那么大。
  王氏吃了几口,落下泪来,她擦擦眼泪。放下手里的木箸,看向清漪,“我们在这里,要劳六娘费心了!”
  “婶母这是哪里的话?我之前多蒙受阿叔还有婶母的照顾,何况我们都是杨家人。”
  “十七郎还在被人看管,六娘能不能……”王氏想起自己带着女儿离开的时候,杨育之抱着膝盖呆呆坐在那里的模样,一阵心疼。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好歹是她养大的,尤其这孩子的生母已经被强盗给杀了,也只有她照看了。
  “嗯,这个我知道。十七郎年岁还小,我待会再和大伯说。”清漪说着又劝她,“婶母快些吃吧,汤饼要是糊了就不好了。”
  王氏点点头,擦了眼泪才和女儿一同继续吃起来。吃完了汤饼,又和清漪说了会话,有人来禀告,说是杨育之已经挪了出来,而王氏和清涴新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离着清漪的帐子不远处。
  王氏有些坐不住了,清漪看见,找了个由头送王氏和清涴出去。
  住处干净整洁,甚至连干净衣物热水都准备好了。一看就知道是韩氏的手笔,清漪见状告辞,她出来之后,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手掌捂住胸口,长长吐了口气,“阿叔没到长安里头去,真是太好了。”
  就和之前对王氏说的那样,要是真去成了。皇帝一道命令下来,都成了反贼,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时候她就只能求助慕容定了。可是之后,照着杨芜那心高气傲的性子,恐怕以后会老死不相往来。
  “是呀,幸好没去成。”兰芝道,“不过那边,六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清漪颔首,“嗯,我还是去看看。毕竟是我的阿叔,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看看。”她顿了顿,“不过眼下还不是最好时机,等等吧。”
  这会她见了王氏和清涴,体力有些熬不住。她伸手捂住小腹,小腹已经渐渐凸显了出来,兰芝搀扶住她,慢慢往回走。
  兰芝忍不住道,“要是郎主在就好了,六娘子也不用操心了。”
  “傻丫头,就算他在,这事也要我来操心的。”清漪浅笑,“我也不能试试都找他。能自己解决的,都自己解决。事事都交给他来,我岂不是要成个废人了?”
  清漪说完,摸摸肚子。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黄鼠狼尾巴扫扫:哎呀,小兔几你老叔我不能放哦……
  清漪小兔几泪光闪闪:我知道,就说几句话!
  慕容大尾巴狼冲出来:握草!我一不在,你就勾搭兔几!

☆、第104章 投诚

  杨芜受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心情郁闷, 躺在军帐里头郁郁寡欢。
  他如今就和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似得, 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两日有人过来问他, 问他有没有和反贼有所勾结。
  哈,他老友可是朝廷正经任职过的刺史, 在这些人口里就成反贼了?杨芜不耐烦和这些野蛮人说话,两只眼睛盯着帐子顶,任由人来来回回。或许是自己的浩然正气, 让这些人有些许忌惮, 到了现在,也没有人来对他无礼, 甚至饮食医药安排妥当。
  只是人在床榻上躺着,身边没有人伺候, 拖着一条伤腿,生活起居很是不便。
  杨芜今日和往常一样,笨拙的给自己整理好仪容,他坐在床上。外头一个将官掀开帐门进来,见到杨芜坐在那里,嗤笑一声, “杨舍人今日起来了?”
  杨芜决定不和面前这个人一般计较, 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你的家眷都已经放出来了。”将官说着, 瞧见杨芜双眼终于肯转过来了,话机一转,“不过这可不是因为杨舍人的缘故, 而是因为镇南将军的娘子。那位娘子是杨舍人的侄女,算起来也是大将军的侄儿媳,我们将军说了,看在杨娘子的面上,也该对杨舍人一家有所礼遇,只是,若是杨舍人继续这么一副样子,以后就难说了。”
  “你!”杨芜勃然大怒,他指着面前的将官,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
  “将军已经让杨娘子过来了,杨舍人要是有话,还是和她说罢。”将官这段是家看杨芜已经很不顺眼,明明就是被他们救过来的,但恨不得鼻孔朝天,好似被他们八抬大轿给请过来似得。
  若不是上头有话,说暂时不能动他,将官一准连杨芜另外一条腿也给打断了。
  杨芜脸色难看,这个侄女嫁出去之后,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了。他对这个侄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一半愧疚,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逃避,好似看不到她,似乎就能将兄长一支给忽略过去似得。
  杨劭这一支,留下来的血脉也就两女一男,除去四娘嫁到还算好的宗室家里做王妃之外,这对姐弟的境遇,让他愧对黄泉之下的兄长。
  一个嫁给了武夫,另外一个更是自己到军中干起了武人的活计。急的他唇舌生泡,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闭着眼睛,只当自己没有看见。
  如今那个被自己故意忽略的侄女要来,杨芜顿时僵住,不知要如何面对。
  将官见杨芜面上生硬,瞥了一眼,直接出去。过了一会,就进来一个少年女子,她虽然着妇人打扮,但是看的出来年岁不大。她手掌按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见到杨芜,话语还没说,眼圈红了红。
  清漪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对杨芜屈膝,“阿叔。”
  杨芜见到她,嘴张了张,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半是无奈的叹息。
  “六娘,你怎么来了?”
  清漪坐在杨芜对面,“我听大伯说,阿叔被关在这里,特意过来看看。”
  “不是。”杨芜抬起手示意她停下,“我是说你怎么到军营里来了,军营里头不是不准妇人出现,你怎么……”他看着清漪百思不得其解。
  “我原本在肆州,后来被接过来了。”清漪轻轻捂住小腹,她看向杨芜,语带关切,“阿叔可还好?”
  杨芜摇摇头,苦笑两声,“我这么个模样,哪里还算得上好。”说着,他看向清漪,“这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清漪把前几日和王氏说的那些又稍微修改了些,告诉杨芜,“阿叔,你这来的也太不凑巧了。”
  杨芜没想到这短短几月里头,竟然有这么大的变数。一时间呆在那里,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会,杨芜拳头重重捶了床面一下,“时不待我!”
  清漪小心的觑着他的面色,“阿叔?”
  “这……哎!”杨芜对着清漪,心下所有的不甘还有焦虑在肚子里头滚臣一团乱麻,想要理清楚都没有个头绪。
  “如今陛下是在护军将军的手里?”杨芜再次问。他双目通红,眼球上全都是血丝,看起来甚是可怖。清漪呆愣一下,点头,“正是,现在陛下已经颁布诏令,说长安城内的守将拒不出城迎接圣驾,已经被划为反贼了。”
  杨芜急促的喘息了几声,没过多久重重的喘出一道浊气来。他坐在床上,脸色青黑,极其难看。
  原本他想要在这乱世做出一番事业的,乱世出枭雄,他不想真的就这么带着全家老小在祖宅里头避世。士族若是没有人入仕,哪怕再显赫,也逃不过没落的结局。正在踟蹰的时候,当年的老友送信过来,请他到长安。信里说是到长安暂时躲避战乱,其实话语之下的意思他们都明白。
  只是没有料到,还没有到,他人就先进了慕容谐的袋子。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杨芜面色变幻,过了好久,他才叹出口气来。
  清漪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你婶母还好吧?”杨芜看向清漪。
  清漪点头,“还好,婶母还有妹妹弟弟,都已经被放出来了,大伯把她们都安排在我附近,现在都好。没有甚么大碍。”
  杨芜闻言,点点头,“那就好,我在这里,最挂心的就是她们。知道她们没事,我也就能安心了。”说着他看向清漪,“六娘多照顾她们一下。”
  “是。”清漪点头,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满脸的欲言又止,杨芜见状开口,“六娘,有话你就直说吧。”
  清漪点点头,“阿叔这段时日可想好日后的打算没有?”
  杨芜又僵住了。
  清漪在一旁小心的打量他的脸色,过了好会,她斟酌着开口,“如今陛下在讨逆将军这里,这一路南下,我看着他用兵如神,一路凯歌不断……”
  “呵……”杨芜冷笑了一声,打断她的话,“用兵如神又如何?谁又能想到日后会是怎样就是段秀自己,恐怕也没有料到如今的局面。”杨芜说罢,又想到自己。当初来的时候志气满满,如今却成了这样,懊恼万分。
  “要不,等阿叔伤势好了,回弘农?”清漪轻声道,“毕竟这个世道也不太平。就连有军队驻扎的地方,竟然也有盗贼霄小。”
  “回弘农又能怎样呢。守着田产做个农家翁?”杨芜头疼起来,他睁眼看向清漪,“六娘,你是不是有话想要对阿叔说。”
  清漪心头一跳,原本打算是循环渐进,没想到杨芜竟然这么快就看了出来,她捏紧了袖子,咬咬牙,“阿叔觉得讨逆将军可成大事?”
  杨芜一愣,而后明白了清漪的说法。他沉思起来,过了半晌,他似乎在拿捏着词语,“他的话……我和他并没有多少来往,不过慕容谐的事我却是听说过。此人心思缜密,而且极其能忍。善于用兵,也是有目共睹。现在陛下又被他持在手里,做个曹孟德或许可以。不过这成大事……”杨芜说到这里面上似乎有些纠结。
  他抬目再次看向清漪,“六娘,你可是要劝我辅佐他?”
  “这,侄女没这个意思,一切都是阿叔决断。”清漪摇头,“只是觉得如今这个世道,就是躲在深山里头都会不安宁。”
  杨芜鼻子里呼出口气来,放在膝头的手掌都握成拳。
  “你都知道的道理,你婶母却不明白。”杨芜摇摇头,“好了,你来这里也有很久了,早些回去吧,毕竟你如今是重身子,不方便过多劳累。”
  清漪颔首,起身对杨芜一拜,就要转身离去。她才转身,又被杨芜叫住,“六娘,如今慕容谐当真领着大军攻打长安?”
  清漪浑身一僵,她回首,以最恭谨真诚的姿态对着杨芜,“讨逆将军在晋阳的时候,已经得了之前流放在河北的六镇老兵。如今的的确确领兵攻长安。”
  杨芜听到她前半句,脸色一变。
  清漪说完,对杨芜再次一拜,退了出去。
  昨日才下过一场春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清漪出了帐门,湿润的空气迎面扑来,她站在那里好会都没有动。
  等在门口的兰芝见她出来,迎上来搀扶着她,小心的观察她的脸色,“六娘子,我们回去吧。安胎的汤药已经叫人熬好,若不趁热喝了,就没有多少药效了。”
  清漪点点头,“嗯。”
  **
  虞州下了好几场雨,空气黏湿,要命的是,下完雨之后,竟然还出了大太阳。下到地面上的雨水被阳光一烤蒸腾起来,又热又潮,这可要了一群人的命。
  慕容定大步从外头走到中军大帐里头,慕容谐这儿刚刚来过段兰的使者。他如今正抖开段兰叫人送过来的书信看。
  慕容谐看完最后一个字,冷笑了两声,直接把手里的锦帛丢在案上。慕容定见状问,“阿叔,段兰那厮究竟在信上写了甚么?”
  “还能有甚么?说来说去,都是我忘恩负义,骗他拉走了那些六镇老兵。又说我辜负了段秀的栽培之恩。”慕容谐面色冷峻,嘴角挂着的笑越发森然,“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我就算受恩,也是受他阿爷的。就是后来,他阿爷把晋阳从我手中夺去,我可是有过半分动作?一个晋阳已经够报答段秀对我的恩德了。至于他那个臭小子,尿布都还没有干,就敢到我的面前托大。”
  慕容谐笑了两声,“那些六镇老兵在河北闹事的,造反的,没有一天消停过。他倒是有那个本事去降服,降服不了,当做烫手山芋丢给我。现在倒是又怪我骗他了。”
  “阿叔别和这家伙一般计较。”慕容定道,“他这人眼高于顶,目上无尘。大丞相有他这儿子,简直不知道上辈子做了甚么孽。”他说着笑了一阵,“和这样的人计较,阿叔何必呢。”
  慕容谐似乎被慕容定给说动了,他点了点头,“六藏这话语额并无道理。”他坐在那里,手指在凭几上敲击了两下,“也罢,叫人把陛下颁布的诏书送过去。”
  段兰是个傻子,皇帝在手,却没有宽广的胸襟,也不知道该怎么用。人在手里,满心就知道打打杀杀,慕容谐想到这里,笑了一声,看向慕容定,“你这小子故意说着话逗我开心?”
  慕容定笑了笑,“我都能想明白的事,阿叔怎么可能会想不到。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那里敢逗阿叔。”
  慕容谐大笑两声,帐子里头的人也跟着他笑起来。夫蒙陀倒是没怎和其他人一同欢笑,过了好会,夫蒙陀看向慕容谐,“将军,段兰此人虽然没有其父的智谋,不过凭借其父留下来的那些兵力,他还是不能小觑。此人没有大才,可架不住大丞相给儿子留下来的人多啊。”
  慕容谐的笑容满满敛起,大帐里头的气氛陡然凝固起来。
  过了好会,慕容谐点点头,“夫蒙将军这话说的对。他是个混账玩意儿是没错,不过三个裨将还抵个诸葛亮,大丞相给他还真留下不少人。”
  慕容谐说着,手指挫了挫唇上,“和他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慕容定听在耳朵里,也跟着点点头。抬起手来对夫蒙陀就是一礼,“受教。”
  “不敢当。”夫蒙陀回拜。
  慕容谐一只手在身后撑起来,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坐着,“看来还是要在他身上花费不少功夫。也罢,多花些功夫,总比到时候因为轻敌到头来被人给收拾的强。”
  慕容定见慕容谐眼眸微抬,心下明了他的意思,“阿叔只管放心,我们几个一定会跟着阿叔往前,决不后退。”
  “谁要说这个了?”慕容谐笑,“段秀此人我甚是佩服,他是个枭雄。对付他的儿子,我自然也要用尽全力,将他当做真正的对手。这也算是我对段秀的敬重。”
  说着他看向身边的人,“给段兰上战书吧。”
  慕容谐此次对上段兰,师出有名,不过还是要往段兰跟前送一道,才显得郑重其事。
  “是。”一旁的文吏低头领命。
  慕容定从中军大帐出来,转身就遇上了慕容弘和慕容烈。
  慕容弘慕容烈见他回首,冲他一笑,“六藏,这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估计忙起来恐怕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不如我们兄弟几个喝几杯?”
  慕容定眼光在他们身上转悠了一圈,心下也不知道她们两个有什么事请他喝酒,嘴上答应了下来,“好啊,晚上你们到我帐子里头来,我们几个喝个痛快!”
  到了晚间,慕容弘两个还真的提着酒壶到了他的帐子里头,酒过三巡,酒热之后,慕容弘凑了过来,“六藏,你说阿爷是甚么意思?”
  “嗯?”慕容谐手里拿着酒杯回头来看慕容弘,“甚么意思?”
  “我们现在虽然能够议事了,但是……还是不独自掌兵……”慕容弘说起这个满脸的苦恼,这话若是放在平常,他是怎么样也不敢说,酒壮人胆,一股脑的和倒豆子似得全部吐露出来。
  慕容弘和慕容烈也算是立过大功劳了,当初若不是他们在肆州苦苦支撑,恐怕一群人脸上都难看。
  “你们都还年轻呢,就那么点岁数,急甚么!”慕容定笑,两根手指夹着酒壶,笑的吊儿郎当,“我当初也是结结实实的打了好几年,才勉勉强强当个队主,后来才升上去的。前几年都难熬,大家都这样,我也明白你们的想法。既然我有肉吃,没有可能让你们只喝汤。”
  “六藏,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原本在旁只喝酒的慕容烈开口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心里头都有数了。”
  “那不就是了?”慕容定说着,“我们都是自小光屁股玩大的兄弟,我不罩着你们,还罩着谁?”
  说完,三个人一同大笑。
  “对了,阿嫂给你来信没有?侄子还好吧?”慕容弘问。
  “他倒是个乖巧的,在他阿娘肚子里头不惹事生非。”慕容定说着无意往后面的案几上看了一眼,上头有清漪叫人送过来的书信。
  想起里头她写的那些事,慕容定不由得一哂。慕容延那个家伙,要是真的把宁宁的阿叔怎么样,回头他就叫慕容延一条腿都给断了。到时候两人比比,看看到底是谁更狠些。
  *
  段兰用词不客气,慕容谐也不让半分,直接把皇帝的诏书还有讨伐檄文给一块送来。段兰看到这两样东西,气的浑身发抖。他说那个小皇帝怎么好端端的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个无影无踪,原来是那老东西做的好事。现在还人模狗样的给他送来这个东西。
  段兰恨不得立刻过去和慕容谐决一死战,好砍下慕容谐的头颅,一雪心头之恨。他派出使者,和慕容谐越好时间地点。要光起膀子大干一场。
  战斗那日,一直阴雨绵绵的天突然放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双方军鼓擂动,左右翼纷纷出动。厮杀声整天,几乎响彻这片平原,鏖战之时,变数突生,慕容谐后方忽然生出千人的队伍,气势汹汹冲着三翼的后方而来。
  眼见即将陷入双面受围的困境之时。见着令旗官手里旗帜方向一变,几下过后,从队伍里头走出一列骑兵,骑兵们的马彼此都是用铁链锁在一起,彼此不分。一队完全成为一体,只能同进同退,不管谁想要临阵退缩,只能被同袍的铁蹄踩成肉泥。
  这队铁骑手持弯弓,开弓便射,如雨的箭矢将那些想要偷袭的骑兵射杀的纷纷从马背上摔落下来,而后被马蹄给踩成一滩形状都看不出来的肉酱。
  慕容定手持马槊,在亲兵的簇拥下,如同汹涌蛮横的浪潮向前扑去。厮杀还在继续,土地被血染的通红,到了这会士兵们成了只会厮杀的野兽,唯一留下来的那点神智用来听取号令。
  渐渐的,有一方露出了颓势,阵型也有些溃散的趋势。慕容谐率领全军主力立即追逐而上,如同狼扑上前去咬断猎物的喉咙一样,左右两翼还有中军上前,要将段兰的所有力量全部折杀在囊中。
  马鸣声,人临死之前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似乎所有的地方都是哀鸣一片。
  慕容谐叫过身边的人来,“令镇南将军还有夫蒙将军率军追击!”
  令旗一动,意见有两支队伍远远超过其他人,死死咬住段兰的尾巴。
  慕容定和夫蒙陀两个带着队伍一直狂追了段兰十几里路。段兰原先自信满满,之前他已经安排下来扰乱慕容谐军的偷袭的人。谁知道他们竟然不为所动,还反过来狠狠扑咬了他一口。
  段兰后悔自己应该多听听父亲留下来的其他大将的话。慕容谐是只老狐狸,自己和他比到底还是嫩了点。
  段兰心里想着,双腿一夹马腹,口里大喝一声,逃的更快。
  慕容定和夫蒙陀两个到了天边都擦黑了才回,段兰几乎所有人都不要,自己一路窜走逃的飞快,丢了不少辎重还有俘虏给他们。
  辎重慕容定笑纳了,俘虏也笑纳了。俘虏还能收编,壮大自己的力量,也不是没有用处。
  慕容定在马上意满志得,这回可算是大有收获而回,到时候他又可以在宁宁面前说上一回。
  *
  清漪在睡梦中睡的极不安宁,梦境里,万马奔腾,杀气弥漫,四处都是死尸,而后她见到慕容定缓缓回首,满脸都是血污,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啊!”清漪在睡梦中叫了声,猛然惊醒。
  她坐在床榻上,胸脯剧烈起伏,喘息不止。她动了动,觉得额头上一阵冰凉,伸手一摸,才发现那些都是冷汗。额头和脸上汗涔涔的,叫她很不舒服。清漪自己起来去打水洗脸,她伸手才从炉子上把水壶提下来,外面就进来个人。
  清漪见到进来的人,眉头微蹙。进来的人不是兰芝,而是韩氏身边的卫氏。卫氏见飞快的打量了清漪一下,见着她现在只是穿着贴身的内袍,一头乌发垂下,心里明白她才刚醒不久。
  不过就是这样,还是丝毫无损她的容貌,尤其那头乌鸦鸦的黑发,更是衬托出她娇小的脸颊和白皙无暇的肌肤。卫氏都看的不由得愣了愣。
  “阿家可是有所吩咐?”清漪开口问道。
  她不喜欢这个卫氏,上回那件事过后,对卫氏的观感更是恶劣,只是碍着韩氏,清漪对卫氏面上还是客气了些。
  “夫人请娘子赶紧收拾一下过去。”卫氏垂着脸,让人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脸。
  清漪叫兰芝过来,帮着自己打理一番,收拾整齐之后,就往韩氏那边去。到了韩氏那里,韩氏立刻让她坐下来,“六娘,你可知道你阿叔愿意去招降了?”
  清漪眼里露出古怪之色,而后眼里的迷蒙迅速散开,露出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大着肚子举着兔爪:老叔,我和你说,这里有草有肉,待遇好还能有带薪假期棒棒哒!
  慕容大尾巴狼狼毛抖擞:嗯!出完这趟差,就能回家抱着兔几吃了!

☆、第105章 团聚

  杨芜的投诚来的比较及时。慕容延这段日子,明面上围城, 暗地里却在和那些守城的将领们接触许诺好处, 哪怕有些说想要日后升官发财,慕容延都一口应允了下来, 甚至还给人送去了点, 显得自己没有说谎。
  即使这样,长安的城池想要拿下也没有那么简单。
  杨芜和守城大将李簧曾经有过交情,也算得上朋友了。若是他来劝说, 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杨芜腿脚不便,直接被人抬进了慕容延的大帐。慕容延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哪怕已经有些年纪, 但仍然能看出此人年轻时候的俊美清隽风采卓然。
  慕容延手指轻轻抚过唇上,带着几分斟酌, 仔细打量杨芜。杨芜背脊挺得笔直。对着慕容延的打量, 丝毫都不在意。
  慕容延上上下下打量了杨芜半晌, 他语带迟疑,“杨舍人要劝降长安守军?”
  “正是,老朽不才, 听闻陛下在此徘徊,不得入长安。老朽多年来领受天恩, 自觉应当为陛下效力。”杨芜手里的塵尾躺在臂弯里,宽袍大袖,颇有风姿。
  慕容延下意识想笑,不过好歹是忍住了, “舍人可有十足把握?”慕容延问。
  “世上从来没有可以完全能成的事,不过老朽定将全力而为。”杨芜道。
  慕容延点点头,“一切就有劳杨舍人了。”
  杨芜立刻写了一封信,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他和李簧一同领受天恩,如今天子就在长安城门之外,实在是没有理由让天子被拒之门外。又写陛下发怒,下诏斥责,实在于清名有损。最后提到大军已经包围了长安,若是粮草耗尽,死守城门,不但陷自己于不忠不义之地,而且对于长安城内军民也没有太大的益处。
  杨芜写的信被弓箭手直接射上了城门,连续过了几日都没有音信,杨芜没有半点担心,而王氏却有些隐隐不安了。
  王氏直接来找清漪,“你阿叔这次若是不成,这……这要怎么办?”
  王氏进来的时候,清漪正在看慕容定送来的信,王氏进来,她马上把书信折入袖子里。她听王氏担心杨芜此事不成,不由得笑道,“这件事不管成不成,都不会怪到阿叔头上的。婶母只管放心就是了。”
  王氏闻言,不由得仔细看了一眼清漪脸上,见她坦坦荡荡,悬在喉咙口的心不由得放了下来,她抬手擦拭眼泪,“你阿叔好好的弘农不回,偏偏想着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这下可好,安稳的日子没了,自己一条腿都还没有好,就要操心这些事。”
  “婶母,阿叔也是为了一大家子,毕竟若是真的回了弘农,朝堂上没有自家人,以后十七郎的前途也不好安排。”清漪说着,她看向王氏,“十五娘和十七郎最近都还好吧?”
  “都还好,只是十七郎最近起了低热,幸好韩夫人及时派来了医官,除了浑身无力之外,也没有太大的毛病。”王氏说起此事,言语之中带着浓烈的感激。
  “那就好。十五娘和十七郎没事我就放心了。”
  “以前婶母从来没有问过,现在问一问。”王氏脸上有些红,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六娘在慕容家过得还好么?”
  清漪一愣。自从她和慕容定成婚之后,娘家人除了弟弟之外,几乎没有人问过她和慕容定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她扯了一下唇角,“很好,阿家待我很不错。”
  王氏想了一下韩氏这些日子以来的作风,从来不叫媳妇在一旁伺候,也不对着媳妇呼喝。
  “那就好,那么镇南将军……”王氏看着清漪。
  “他对我也好。婶母放心吧。”清漪笑道。
  王氏心中的愧疚因为清漪这安抚似的话语,终于平息了些。他们对这个侄女,心里十分愧疚,现在还是因为她才多多少少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王氏越发觉得对不住她。
  “六娘,当年若是有一分希望,我们夫妇两人也会竭尽全力……”王氏红了眼圈,落下泪来。清漪吓了一大跳,马上安慰王氏,“婶母说的我都懂得,当初那般境地,谁都难改变甚么。”
  王氏心里好过了些,眼带愧疚,望着清漪长叹一声。
  “我明白阿叔和婶母对我好,所以心里从来没有半分怨怼。何况我在这里过得也很好,阿家从来不为难我,六藏对我也挺好。”清漪说着嘴角微勾,“婶母不要再自责了。”
  “好孩子。”王氏攥住她的手。
  王氏和清漪又说了好几句话,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大营里头,也只有这个侄女,才让她有些许安稳的感觉。
  王氏见到清漪面上有些许疲惫,知道她累了。这才离开,回到居住的营帐里,清涴就迎了上来,“阿娘,姐姐怎么说的?”
  “你阿姐说,你阿爷那回事,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有多少关系。”王氏叹口气,疲劳和老态从眉梢眼角里倾泻而出,清涴见状搀扶住她,“阿姐既然说没事,那么应该就真没有太大问题了。”
  “我就当心你阿爷!”王氏说到杨芜,就没有好气,“我当初说他甚么来着?六娘嫁了过去,对慕容家,哪怕心里真的看不上,面上文章总该做做吧?他倒是好,听都不听,和镇南将军也没有任何往来。我对着韩夫人,都觉得脸上发烫。”
  王氏想到这段日子,韩氏对她们一家的照顾。脸上隐隐发烫。韩氏在洛阳的风评不好,毕竟没有几个正室喜欢韩氏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抢人的狐狸精,王氏也不例外,她和韩氏都没有见过面。
  不过就这样,韩氏也没有对她们有所慢待,衣食起居安排的十分周到。
  “韩夫人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应该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清涴轻声道,“何况看韩夫人,也不会是这样的人。”
  王氏听后,颇为感叹的点头。
  杨芜的信件送出十多日之后,紧闭的城门终于从门内被人推开,投降的使者骑马而出,直接到慕容延大军驻扎的地方。
  慕容延看到送来的书信,还有面前跪着的使者,心中狂喜,捏住书信的手都忍不住在发颤。
  他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心中汹涌的狂喜给压下去。慕容延咳嗽了声,抬眼看着下头跪着的使者,“好,此事我知道了。我和诸位将军商议一二之后,再告诉你我们的决议。”
  前来的使者,冲慕容延行了个大礼出去了。慕容延马上让人把杨芜抬来。杨芜被抬过来,瞥见慕容延眼底里头的喜意,就知道此事已成。不过他还是端着架子,明知故问,“不知小将军让老朽前来,所谓何事?”
  “杨公可知道,李簧已经派来使者,说是要投降。”慕容延说着,直接从胡床上起来,在大帐中踱步好几圈,他看向杨芜,眼光中暗暗浮动着压抑的欣喜,“此事多谢杨公了。”
  杨芜抬手对慕容延一礼,“小将军过奖了。不过如今小将军还是别领军入长安为好,若是要去,请讨逆将军或者是陛下先行。”
  慕容延目光刹那犀利如刀,“哦?”
  慕容谐带兵和段兰作战,就是慕容延也不知道慕容谐什么时候回来。这件事他们一直对外保密,杨芜这个外来人说出这话,是不是知道什么?
  慕容延在心下将所有能泄露此事的人想了个遍,想到韩氏。慕容延心底弥出丝丝杀机。
  “既然李簧已经做出了姿态,那么将军也应当以礼相待才是。”杨芜丝毫没有察觉到慕容延眼底那淡淡的杀气,手里的塵尾挥动了两下,似乎是和人在玄谈似得,“不过老朽认为,如果要成大事,那么还是学沛公驻军霸上,财物无所取。严明军纪,不要侵扰城中百姓。如此一来,讨逆将军的贤名远播。日后也有用到的地方。”
  慕容延心中生出的杀意满满平复下去,他点点头,“杨公说的对,既然如此,那么就先请陛下下诏。驻兵在此不变,我也不会贸然进去。”
  狂喜渐渐冷下来,理智重新回笼,慕容延担心李簧等人会诈降,毕竟他手上的人马也不是很多,若是真正强拼,也不一定能将长安拿下。
  杨芜闻言,忍不住一愣,心下奇怪,不过见到慕容延看过来的似笑非笑的视线。杨芜心下一颤,稳住心神,端住架子,对慕容延一礼。然后被人抬了出去。
  一时间,出现了古怪的局面。长安城门大开,之前围困长安的大军却迟迟没有入内,驻军在霸上。
  这种古怪的局面一直到一日清晨的隆隆的马蹄声中,才得以被打破。
  天光微熹,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朦胧的晨光中越发朦胧,在清晨的宁静中,草木猛然颤抖了起来,嫩绿的草叶上的露珠迅速抖落下。还未等草木里的野兔等物反应过来,一群玄甲骑兵已经奔驰而来。
  马蹄隆隆,马蹄踩在土地上,山动地摇。
  慕容延得知慕容谐回来的消息,亲自出来迎接。慕容谐见到这个儿子,爽朗大笑,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你这次做的不错!”
  慕容延这还是头一回被慕容延如此夸赞,有些不知所措,他脸颊和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一样红扑扑的,低下头来,“阿爷过奖了。”
  慕容定等人紧跟其后,见到这父子俩其乐融融的模样,慕容定心里撇了撇嘴,然后重重切了一声。
  六拔果然不愧是那个女人养出来的,小家子气到这个地步,阿叔嘴上夸奖两下就高兴成这个模样,真是没见过世面!
  慕容定拿着看好戏的心对着慕容延,面上还是一派冷淡,好似对这些完全不放在心上。
  一行人进了中军大帐。
  慕容谐在上头坐下,难得的拿了赞赏的目光看着慕容延,“这会六拔做的不错,兵法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所谓上兵伐谋,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打赢那是最好。不然就算是赢了,自己也要吃不少亏。”
  “阿爷,而不敢轻举妄动,虽然李簧已经表示愿意拿城池来投靠,但儿担心有诈,所以未曾带兵入内,也下令不住任何人侵扰城内百姓!”慕容延说着,声量都洪亮了不少。
  慕容谐赞许颔首,“这事你做的不错。”
  慕容延面上更显欢喜。
  慕容定看了一会,看向慕容谐,“阿叔,既然李簧已经投降,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慕容谐沉吟一二,“既然我们是用皇帝的名义来的,自然是请皇帝先入内,到时候我会和陛下一块入内。”
  “派人去和李簧说,就说皇帝要移驾,叫他做好准备。”慕容谐对慕容弘道。
  “阿爷,这一次对段兰,应该是大获全胜吧?”慕容延道。慕容谐会让人送消息过来,不过这么远的路,有时候遇上大雨,也会延迟。
  “嗯。”慕容谐点头,嘴边的笑意越发浓厚,“那小子还是有几个心眼的,如果好好捶打磨练说不定还真的能成大器,不过我是不会由着他了。”
  “阿爷?”
  “段兰那厮一路窜逃,我和夫蒙将军追到了洛阳附近才回来。”慕容定答道。
  慕容延不满慕容定打断他的话,眉头微蹙,“为何不直接追上去?”
  “我和夫蒙将军也想,不过他逃命逃的可真狠,几乎甚么人都可以丢,何况跟着他一块跑的人那么多,也不一定能追的上。”慕容定哂笑,见到慕容延嘴唇微张似乎又要说,他抢在之前开口,“不过我和夫蒙将军两个俘获了不少辎重,而且那些俘虏收编之后,我们手下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
  慕容延的脸色青青白白变了好几回,他小心的觑着慕容谐的脸色,慕容谐笑着听着,没有半分动怒,慕容延心下愤愤也闭上了嘴。慕容谐的偏心他领教过,自己的这位阿爷对侄子可要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还要用心。
  “好了。”慕容谐摆摆手,“你们都累了好一段时日了,也该休息休息。到时会进了长安城,我们再祝贺一番。”
  “阿爷,既然我们已经定下来,不如把阿娘接回来吧?”慕容延见状,小声请求。
  慕容谐听到贺楼氏,眼底翻涌出浓厚的厌恶,不过看见慕容延弯下腰请求的样子,心有不忍,“如果你阿娘腿脚还方便,就让她过来吧。”
  慕容延闻言大喜。
  慕容定看到,撇了撇嘴角。
  清漪站在帐子外头懒洋洋的晒太阳。春季雨水多,黏糊糊的,浑身上下都难受。今日好不容易冒出了阳光,自然要出来站站,不然一天到晚都呆在军帐里头,清漪感觉自己头上都能发出一两株蘑菇了。
  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暖意从最外面的衣物上发散开来,直接透过层层衣料直达肌肤。
  “真舒服呀。”清漪仰着脸,双眼闭上,感受到眼光的暖意在身上融化开的滋味。
  兰芝笑嘻嘻的站在一旁,陪着她晒太阳。过了一会,兰芝觉得晒的手脚都要发汗了,担心清漪晒伤了,小声道,“六娘子,这会儿太阳有些猛,要不进去躲躲?”
  清漪满脸奇怪的看她,“躲甚么躲啊?”说完,她叫人进去把里头的被褥全部搬出来,驾到另外一个地方晾晒,自己搬来一个胡床,支楞着两条腿,坐在上头,继续晒太阳。
  兰芝瞧见清漪竟然垂着双足坐着,昏厥欲死。左右张望,生怕有人路过。垂足坐只有粗鄙不堪的胡人还有走夫贩卒才会这样,大家出来的娘子这样坐着,简直叫人惊骇欲死!
  “六娘子别这样,这叫人看见了……”兰芝急的满头大汗,话语未完,远远传来男子带笑的话语,“叫哪个人看见了?”
  清漪听到着抬头一看,就瞧着两三丈之外的地方之,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站着,他伸手摘掉了头上的兜鏊,微带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出年轻的光芒。
  “啊!”清漪见着他,一下就从胡床上跳起来,提起裙子,在兰芝的惊呼中,一路跑到他面前。
  她站住了脚,仔仔细细打量他。慕容定比走的时候瘦削了些许,不过眉目依旧,眼底略带戏谑的光芒,看的她又爱又恨。
  “跑的这么快,小心点。”慕容定展开双臂抱住她,嘴里叨叨不休,“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清漪被伸手推他胸口,手掌被冷冰冰硬邦邦的盔甲硌的生疼。她鼻头动了动,满脸嫌恶“甚么味儿?臭死了!”
  慕容定眉梢一挑,低头看着怀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低下头来,眯起眼睛做出一副阴森森的脸,“这是男人味。”
  “是好几个月没洗积下来的汗味吧!”清漪恨不得给他一双白眼,“熏死我了,快放开!”
  “不放,反正待会你还要和我待一个地方,现在闻闻习惯习惯。”慕容定嬉笑。
  清漪直盯盯瞪着他,而后脸色一变,捂住嘴就要吐。慕容定慌忙抱住她,“怎么好好的就要吐了?”
  清漪纤纤指尖戳在他的身上,“你身上的味!去洗洗!”
  慕容定抬起胳膊闻了闻,心虚的瞅着她。清漪见他眉头,柳眉倒竖,“还不去?!”
  “哦!”慕容定见她真的要吐了,马上撒开腿往后跑,叫李涛等亲兵给他准备水沐浴。等到他再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都洗过了,头发也仔仔细细拿皂角搓洗过,发丝披在肩膀上,往下掉水珠。
  慕容定进了帐子,见着清漪坐在那里,心里一软,和个要糖的孩子似得,往清漪身边一靠,无赖又依赖。
  “宁宁,给我梳发。”慕容定整个人挂在凭几上,琥珀色双眼盯住她。
  清漪回首看了他一眼,那个小无赖的模样看在眼里,清漪心里好笑。她让兰芝把梳奁盒拿来,取出梳子和篦子,让他背对着自己坐正了,用干燥整洁的布巾把他头发给擦拭了一遍,而后再用梳子梳通,最后才是篦子。
  “这点活计你还来找我呀,让你那些亲兵来不就行了?”清漪小心控制着力道,免得扯疼他。
  慕容定乐呵呵的坐在那里,一头长发披在肩上。他头发像韩氏,乌黑柔顺,只是他向来不怎么爱修整自己,只要看上去还行他也就懒得管了。
  “男人的头可不能随便叫人碰的,他们也不行。所以我也只能来找你了。”慕容定哼哼了两声,回头冲清漪笑。他一回头扯动了清漪手里的头发,疼的他自己嘶了声。
  清漪连忙放开,“你好好的干嘛转过来?”
  慕容定呲牙咧嘴的伸手揉了揉被扯的生疼的头皮,他抬头冲清漪一笑,“这么久没有看到你了,心里想的狠,所以要多看你几眼。”
  “嘴贫。”清漪嘴角勾起来,又强压下去,结果还是忍不住咧起。
  这家伙的嘴真是和抹了蜜糖似得,越来越甜,听的她心花怒放。又懊恼不已:这家伙到底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的?
  “可是宁宁还是喜欢听不是,再说了,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慕容定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深深的注视她,“我是真想你。”
  清漪面颊发烫,嘴唇动了动,“我也是。”
  慕容定俯身下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那可真好,不然就我一个想来想去的,又有多少意思?你想我,我想你,这种相思才最诱人。”说着,他头发也不梳了,披头散发一把抱住她。
  “现在好了,暂时可以歇会,我也可以腾出时间来陪陪你,要是能看到你把孩子生下来,那就最好了。”他那么大个人抱在她身上,清漪推了推他,“沉……”
  慕容定哦了声,马上放开她。他瞧见清漪已经显怀的肚子,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按在她的肚子上,“他没让你难受吧?”
  “都还没到难受的时候呢。”清漪笑着,她低下头来,手掌轻轻盖在他手背上。
  慕容定眉梢一挑,两人目光相触,又融在了一块。
  “我现在感觉浑身上下都是劲儿,以前虽然也是冲锋陷阵,但是现在有了你和孩子,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清漪有些好奇,眨着乌黑的眼睛看他,“甚么不一样了?”
  慕容定仰头想了好会,他斟酌了好会言辞,才慢慢开口,“怎么说呢,我以前不爱多读书,要是说的不好,你可不准笑我!”
  清漪差点噗的一声笑出来,她辛苦憋住笑,双眼无比纯良的望着他。
  黝黑的眼睛几乎清澈见底,纯真又魅惑。慕容定喉结滚动一下,“以前么,我就一个人,阿娘也不用我管。我爱怎么就怎么来。但是现在有你和孩子了,感觉有个盼头似得。想要把好的留给你们母子俩,这么一想,就算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也毫无畏惧,甚至还觉得,要是拿下了,到时候我们一家子能得的更多呢?”
  “哦——”清漪拉长了声调,慕容定斜睨过来,“我说的难道不对?”
  “对对对,都对!”清漪知道他这会要人哄,顺着毛摸的,连忙顺着他的话说,还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长发。
  慕容定明明是个男人,却生了一头乌黑的头发,丝滑的连她这个真女人都生出了几分嫉妒来。
  慕容定伸手揽住她,满足又开心的笑。
  过了好会他想起杨芜,“对了,你的那个阿叔怎么回事?”
  清漪听他问起,把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
  慕容定微微呆愣,过了好会他喷笑,“我都没有想到原来你阿叔还有这份本事。”
  清漪不高兴呢,“喂!”
  “我这话是夸他呢,以前看他手里拿着个塵尾,我还以为他只会玄谈呢。竟然还有这份本事。”慕容定眨眨眼,脑袋都埋到她脖子里,两人亲密又缠绵。
  “嗯,看来还是得和阿叔提一提,毕竟他也是有功劳的。六拔也忒不厚道,这么大一份功劳想要一人独吞。”慕容定鼻子里轻哼了声。
  “看我怎么给他来一下。”慕容定勾起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毛尾巴浪浪:兔几,我回来了兔几!!!
  清漪小兔几大着肚子,爪子捂鼻:快去洗澡,不洗澡不准上床。
  慕容大尾巴狼浑身**的过来:兔几给梳毛呗~

☆、第106章 重聚

  慕容谐之后携皇帝元绩入长安,原先的太守刺史见着皇帝竟然真的出现, 哪怕之前已经料到了, 但亲眼所见心中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太守刺史等人恭迎元绩入城,元绩入城之后, 宣布段兰为逆贼, 召天下有识之士讨伐。并且迁都长安。
  自从前后秦以来,长安已经被搁置了百年。当年汉都之巍巍气象已经衰减了不少,甚至难见当年气势。现在元绩宣布迁都长安, 并且召还在洛阳的宗室大臣西进,让长安人心情澎湃了起来。
  那些滞留在洛阳的宗室们得知消息,有些收拾细软家当, 带着妻儿跟随元绩,出发前往长安。
  洛阳通往长安的大道上, 可以见到一队队人马。正在缓缓西行, 今日艳阳高照, 是个不错的天气,地面干燥坚硬,正好适合赶路。车马辚辚, 一路蜿蜒,抬眼看去, 几乎看不到尽头。
  到了路旁的一个驿站,赶路的人下车休息,歇歇脚喝口水再吃点东西,等到体力恢复点, 再上路。
  小小的驿站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全都是人。
  有一行人在外头停下,一辆七香宝车上下来两个相貌平庸的侍女,侍女朝着驿站这里张望了两下,又钻到了车上。
  过了会元谵从马上下来,直接走到宝车旁,他满脸不耐,伸手敲了敲车壁,压下声音,“你这又是要干甚么?”
  元谵过了会,才听到车内传来女子颇为不满的嗓音,“外面全都是人,你还好意思叫我出去抛头露面?”
  “谁要你抛头露面了?再说谁家女子不是大大方方出去的,偏偏你这么多事,到驿站里头休息一会,你是打算一日到晚都在车里了是不是?”元谵从天蒙蒙亮就开始赶路,到了这会已经是口焦舌干,心烦气躁。
  里头的人显然没想到元谵竟然这般不客气,一时间没了声响。
  过了好会元谵听到里头赌气也似得说,“那我就不下来了,那么多人,我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元谵为数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那你就在里头呆着,待会叫人给你把恭桶给送进去。”他说完,头也不回直接走开。
  清湄在车里头听到,一时气苦。恼怒元谵的不知体贴,驿站里头那么多人,她要是出去,被那么多人瞧见脸,到底算什么!
  过了好会,清湄小腹涨的有些受不了。忍了又忍,只好下车去驿站里头上茅房。
  驿站外头是那些贵人的随从,但是到了驿站里头就是宗室大臣,还有那些王妃郡主了。
  元谵坐在大堂里和元穆说着话。抬眼见到清湄,鼻子里头哼了声,看向元穆,“你说她矫情个甚么劲儿?出门在外诸多不便,不管男女都不能太讲究,她倒好,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好。这会更是翻出花样来了,说是外头人多,不能出去抛头露面!我们甚么时候讲究过这个了?就是其他贵女,敞着头脸出去骑马射箭,和男人没有多少差别。”
  元穆坐在一只胡床上听着,过了半晌,他开口道,“这话你可别叫杨妃听到,不然回头又要和你闹。”
  元谵鼻子里头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和你说,我还真的不怕她!她要和我闹,拿甚么闹?若是惹急了我,我把她丢在一旁冷个一年半载。她可没有甚么得力的爷娘来做靠山。”
  元穆垂着眼,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两人的话语隐隐约约透过了镂空的门板随着吹入的风传到清湄的耳朵里。听的清湄一阵咬牙切齿。
  她咬紧牙关,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心里的愤懑给压下去。她马上去了茅厕,没有塞鼻的枣子,也没有除臭的熏香还有羽毛,更加没有药草澡豆净手,几乎什么都没有。清湄出来之后,肚子里头翻山倒海,恨不得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长到这么来,除了当初六镇攻破洛阳的那几个月,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出来之后,她就着清水洗了双手,去找元谵。元谵已经歇了好会了,喝了水吃了东西,见着她来,别过脸去。
  清湄不见元穆,心里穆的轻松下来。
  “留在洛阳不好?偏偏要跟来,这一路车马劳顿的,不说我这个弱女子,就是大王你这样的壮年男子,恐怕也难受。”
  “你懂甚么?”元谵回过眼来看了她一眼,“就算留在洛阳,也讨不了甚么好,上回段兰在洛阳里头的所作所为,你都忘记干净了?”
  清湄哑口无言,段兰那会在洛阳里头烧杀抢掠,要不是元谵带着她跑的快,恐怕也一块糟了难。
  “可是,洛阳那边不也有一个陛下……”清湄垂下眼,声若游丝。
  元谵险些白眼都翻出来了,“儿子对上阿爷,算得上甚么?!何况段皇后都已经被陛下遥废后位了。”
  自从在长安的元绩发出诏书说段兰是叛贼,消息一传出,狼狈逃窜回晋阳的段兰也不堪示弱,说皇帝已经被慕容谐所俘虏,为了这魏国的江山社稷,他立还在襁褓里头吃奶的皇子为帝,遥尊元绩为太上皇。
  元绩得知消息,丝毫不手软,下诏列出段尔英段皇后的十大罪状,其中一条说段皇后谋害后宫妃嫔,残害皇子,以至他子嗣凋零,不仅仅废黜段皇后的后位,而且一块儿把吃奶皇子也给撸成庶人。
  段兰自然是没理会这道诏书,但是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理会,宗室们也有些留在洛阳,有些西迁。
  清湄听了不再言语,自己就要和身旁的圆脸侍女上车去。
  “你等等。”元谵突然叫住她。
  清湄脚下一顿,看向元谵,元谵皱着眉头,好似在苦苦回想什么,过了好会他开口,“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嫁给了慕容定?”
  清湄脸色顿时大变,惨白如鬼,没有半丝血色。
  元谵见她这模样,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掌心,冰凉的,没有半丝活人的热气。
  元谵担心道,“你怎么了?要不要寻个医官给你看看?”
  清湄摇摇头,“没事,不过是路上累着了,回头休息会应该能好了。”
  元谵上上下下打量她一下,心下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刚才还好好的,听到他问杨六娘的事,就成了如此模样。
  “我记得你有个妹妹嫁到了慕容家,现在慕容家可是炙手可热,我们到了长安之后,恐怕也少不了要仰仗慕容家的地方,你到时候准备一下,前去拜访。既然有这门亲在,自然要用到。”
  清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明明头上艳阳高照,但是她身上冰凉,寒气从心底生出来,顺着经脉流窜到四肢末梢。
  “青娥。”清湄死死抓住身旁圆脸侍女的手,她双眼布满了血丝,狰狞可怖,“你说说看我要怎么办?”
  她说着,手劲更大,尖尖的指甲都已经抠到了青娥的皮肉里头。青娥疼的厉害,脑袋低垂着,不敢出声。
  清湄死死盯住了青娥好会,没有的到青娥的回应,她上下牙齿都在打架。当初她听到元谵想要跟随皇帝来长安的时候,就有些担心。原本他还劝说元谵不要到长安去,但是元谵去意已决,饶是她再费唇舌,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心里存了一份侥幸,要是不和六娘见面的话,应该也没什么事。六娘那个人,说好听点是心胸宽广,只要不打上脸,就不会叫人难堪。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事,最多老死不相往来罢了。谁知道元谵竟然要她上门去拜访六娘。
  如果真的上门拜访,依照六娘那个脾气,恐怕她都见不到面。如果六娘想到往事,心气一上来,到处说她当初抛弃妹妹独自逃命。那么她在贵妇里头也没办法存身了。
  清湄脑子里乱糟糟的,诸多想法如同苍蝇一样闹哄哄的在脑子里头到处乱撞。闹得她头疼。
  ‘她怎么不死!她怎么不去死!当初都已经把她丢给那些鲜卑人了,怎么还没有死!’清湄胸腔里头的恶意如同浪潮翻滚,眼睛变得血红。
  “她怎么不去死啊!”清湄再次狠狠攥住了青娥的手,修剪的尖尖的指甲戳入青娥白藕似得手臂里,“你说说看,那些男人是不是废物,连个女人都弄不死,要是当初她死了,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烦心事?”
  青娥被她弄得生疼,疼的眼泪直冒,结巴着说,“应该是六娘子之前礼佛诚心?奴婢听说六娘子以前在洛阳的时候,经常礼佛……啊!”话语未落,青娥脸上挨了清湄一个巴掌。
  “这么多人虔诚,怎么佛祖就偏偏保佑她一个?”清湄的嗓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她眼眸猩红,喘着粗气。
  “她就是个妖孽!”清湄口中弥漫着一股腥甜,说罢,她转过头去,再也不看青娥一眼。青娥求之不得。捂着已经高高肿起的脸颊,躲到了一旁。
  元谵休息好,整顿了一下队伍之后,再次启程。
  和元谵一块启程的,还有元穆。两家的队伍前后在一块,说不出的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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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春日好,阳光大好,春~色盎然。
  灞水之上柳条依依,垂下来的纤长柳树枝条,轻轻抚弄着清澈如明镜的水面上。今年的灞水两岸,比往年还要热闹些。仕女们在这还稍稍有些清凉的天气里,大胆的换上了轻纱制成的衣裙,两两三三结伴,出来赏春。
  一个少女站在灞水河畔,左右顾盼,见着有株梨花树开的正好,花瓣洁白嫩嫩的,叫人拿了石头垫脚就去摘,正摘着的时候,道路上出现一个年轻儿郎,骑着一匹黑色骏马。
  那儿郎长相俊美脱俗,在马上也显得身材颀长。他一手持马缰,回首冲身后一笑。那双眼睛里生出叫她怦然心动的光芒来。
  少女看的入迷,也没顾及脚下,一不留神,脚下一崴,整个人噗通摔倒在地,头上的发簪步摇落了一地。这会那儿郎身后的马车的车廉被掀少许,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来。看了摔在地上的少女,掀开的车廉又放回去了。
  车辆从灞桥上过,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行人到了龙首原上。慕容定在马上看了看四周,翻身下马去马车那里,他伸手掀开了车廉,“宁宁,到了。”
  清漪前几日和慕容定说,想要出去踏青,随便看看汉都古城,好怀古一下。她说的文雅,其实就是待在家里,浑身上下都要闲的生锈了。趁着肚子还不是很大,能够出来走动的时候,多多看看风景。
  “嗯,到了?”清漪探出头来,就往外面看。一看就见浓厚的,生机盎然的绿。她顿时起了兴致,把手伸给慕容定。慕容定小心的把她扶下车。
  “这里就是龙首原了啊?”清漪举目四望,慕容定扶住她,“去看看?”
  “嗯。”清漪点点头。她兴致勃勃的到处看,龙首原传说是秦代时候,一条龙到渭水饮水,后化为一道土山,龙首原也因此得名。
  汉长安城就是在龙首原西北处。
  既然出来旅游,自然是要奔着名气最大的来,清漪和慕容定说的就是故汉长安城。她兴致勃勃而来,不过看到那一片茂密树林,清漪高昂的兴致,顿时就化作了失望。
  “啊,甚么都没有了啊?”清漪睁大了双眼,瞧着那一片的树林,树木生的很好,不过原来的城池,却半分都看不出来。
  只见着山峦叠嶂,参差不平的原土被树木掩盖,成了重峦叠嶂的山峰。谁也不知道那些山峰是不是曾经巍峨在上的宫殿遗址。
  “傻女子。”慕容定听见这话,不由得笑出声来,“汉时都离现在有多久了?还别说到现在战乱都数不清了,刘家皇帝的陵都不知道被起了几座,更别说城池了。这会能留下一堵墙都算是很了不起了。”
  清漪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这直白的话听得她心里不怎么舒服。清漪乜他一眼,慕容定瞬间明白知道自己的话叫她不舒服了,他微微弯下腰,“方才我说错话了,望娘子大人有大量。”
  “行了。”清漪转头,眼前都是一片片树林和山头,实在是没有多少好看的,清漪有些灰心丧气,出来一趟,什么也没见着。
  兴高采烈出来旅游,结果就看着一片野山头。这种落差让她失落不已。
  慕容定见她有些无精打采的,有点儿心疼。攥住她的手,叫她靠在自己身上,“没事,出来站在这儿,难道没有一种城池都在你脚下的感觉么?”他满口胡诌起来,清漪都有点蒙。
  “你看啊,这地以前是甚么地方,现在随便你踩,难道不好?就算你现在一把火烧了都成。”
  清漪目光幽幽,“要是真烧了,会有人来抓我吧?”
  这草木葱茏的,要是真的烧起来,绝对连成一片。想要灭都灭不了。
  “有我在,没事的。”慕容定凑过来。
  清漪一掌按在他脸上,把他给推开,“瞧把你能的。”她瞧着慕容定那张妖冶的脸,想起来过来的路上,有个少女为了看慕容定,结果一下摔倒在地。
  “刚才我来的路上,瞧见有个小娘子,看你看的入神了,不小心摔倒在地。”清漪嘴唇勾了勾,“你还真是招花引蝶。”
  慕容定眉梢一扬,“这可不怪我,我没勾搭她,自己看男人看的入了迷摔倒,也只是她自个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三言两语把自己给撇的干干净净。
  “我又没说和你有关系。”清漪哼哼道。
  “我不说清楚,怕你又胡思乱想。好好的出来游玩,可别把心情给弄坏了。”慕容定笑,说着他稳稳的搀扶住清漪,“走,去别处看看。”
  “嗯。”清漪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放在他身上。这龙首原土地起伏不定,参差不齐,她可不敢托大。
  慕容定自幼习武,他完全不把脚下的那片地放在眼里,手掌稳稳的托住她,四处游玩。
  慕容东见着一丛野生的迎春花开的正好,亲自给她采了一条过来,清漪从他手里接过那串花枝,抬起手,上面鹅黄水嫩的花朵和嫩绿的枝叶相互映衬,越发水当当。
  “喜欢?喜欢我多给你弄点回去。”慕容定见她笑的开心,想要得她欢心,开口道。
  清漪一听,看过来,摇摇头,“还是算了,花朵还是活生生的才好看,摘下来也就能鲜妍一日,过了那个时候就枯萎了。”她想着眨眨眼,“要不,我叫人在家里种点?”
  慕容定自然无不可,欣然点头,“你想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开心就好。”
  清漪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靠在他身上。
  野外的东西多的是,什么飞蓬之类的野草野花。整颗的卷耳粘在人衣服上,慕容定眼尖瞅见遗址毛色斑斓鲜亮的野鸡,兴致上来,卷起袖子叫人把弓箭给他,过了好会出来,他背着弓箭,提着半死不活的野鸡,自个袍子的袖子上和下摆也沾上好几只卷耳。
  清漪给他收拾,“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看着!”
  慕容定嗤笑,“光顾着把这个扁毛畜生给你弄过来了,其他的都没有顾上!”说着他把手里的野鸡提起来,“这只生的可真壮,估计冬日里可养了不少膘,回去叫庖厨照着你喜欢的口味做了,好补补身子。”
  清漪见着那只倒霉催的野鸡被慕容定倒提在手里,五彩斑斓的长尾巴毛都耸拉到了地上。两只小眼睛死死闭紧,也不知道死活。
  “死了没?”清漪轻声问。
  “还没呢,死了的话,提回去都不新鲜了。”
  “要不养着吧?反正也不缺那一口肉。”清漪商量似得和慕容定道,“我记得以前那些权贵家里,就时兴养这种小东西。”
  慕容定有些意外,他转念一想,又笑起来,“好,都听你的。不过你回去可要再多喝一碗骨汤。”
  肚子里头的胎儿正在长大的时候,急需向母亲索取营养,清漪最近不是腿酸就是抽筋,实在是扛不住,后来叫了医官来看。直说是补养的还不够,要多喝骨汤。
  不过清漪看到熬的油腻的骨汤,反胃的厉害,怎么也喝不下去。
  清漪苦着脸,“那还不如多喝羊奶呢。”
  “羊奶那东西又不是肉,怎么能养人呢。”慕容定才不给她讨价还价的机会,“何况羊奶也膻,我记得你也喝不惯。”
  清漪喝羊奶讲究很多,羊奶要过滤,然后加生姜茶叶等物熬煮出来。放久点,膻味一上来,她就受不了。
  慕容定瞧着都觉得累。
  “那我宁愿喝那个呢。我喝不下,十有八、九也是肚子里的小家伙不喜欢喝。”清漪摸摸肚子。
  慕容定无言以对,他弯下腰来,对着清漪凸出来的肚子,“小家伙,你不好好吃饭,连累的你阿娘,你要是个小子,出来之后看我不打你!”
  清漪见状,忍不住伸手护住了肚子。
  慕容定微微一笑,“就这么说定了。”
  “那能不能加上烤肉,我最近想吃这个。”清漪眼巴巴的看着他。
  清漪这段时间口味变得很大,今日喜欢吃辣,明日就闹着要吃酸的,后天指不定就想要吃甜吃个痛快。
  慕容定对这些几乎两眼一蒙,什么都不懂。只管清漪想要吃什么,他叫人做就是了。
  “行,你想要甚么都行。”慕容定笑。他把手里的野鸡丢给了身后跟着的随从,说来也怪,那野鸡在慕容定手里和死了一样,到了随从手里就立刻扑打翅膀呱呱乱叫。
  幸好它的翅膀已经事先被慕容定给折断了,再扑腾也扑腾不出个什么。
  清漪听到晚上有烤肉吃,心情舒服了不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嗅到的都是草木芳香,身心愉悦。
  “真舒服,果然还是出来走走才好,好香啊。”清漪和个半大孩子似得,抓住他的手。
  慕容定眼里清晰映照出她的影子,清漪呼吸一顿,别开脸去。慕容定半是戏谑半是捉弄,“娘子的脸怎么红了?”说着他满脸奇怪的抬头,双眼盯着她直看。
  清漪受不了他这打量,直接转过身去。
  慕容定过了好会都不见她调转过身来,知道她真生气了,伸手勾住她手指,“好了好了,不捉弄你就是。走,我们再到别处看看。”
  慕容定扶着清漪四处看了看,花花草草给她采了一束。清漪挺着个肚子,走了一会之后就觉得腰腿酸胀。慕容定见她身体不适,干脆把她抱上马车去。
  他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当那些人都不存在,他把人抱到马车上,“我们回家。”
  说完,再三看看清漪上下没有任何不妥,才放下车廉来。
  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已经到处都是车辆还有骑马的随从,几乎将道路挤了个水泄不通,慕容定叫人过去守着,见着空隙,插针似得穿□□去,把后面的人给堵住了。
  前头侍从模样的人,刚要发怒,就听抢道的人呛声,“我们家主人可是新大丞相的侄儿,功劳大着呢,你要是不知好歹,仔细身上那层皮!”
  “你!”
  “怎么了?”后头一个年轻的俊秀男人驱马过来。
  “大王,这刁奴实在是太可恶了,明明就是他们抢道,却说他们是……”
  年轻男人抬头看到前方马上那个挺拔的身影,他脸上一颤,眼底涌出浓厚的化不开的阴霾。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提鸡:兔几太瘦了还是要好好补补!
  清漪小兔几叼着草迷茫回头

☆、第107章 脾气

  元穆持马缰的手僵硬起来, 他抬手看了一眼, 面前还在耻高气扬的家仆,那一眼威压十足。原本还在耀武扬威的家仆顿时觉得压力沉重迫来,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你个奴婢不配到我的面前,你主人在哪里?”元穆驱马上前问道。
  家仆方才耻高气扬的气势全无,嗫嚅几下,看向后面。
  大道上原本被挤得满满当当, 慕容定这突然挤进来,后面的险些被弄了个戳手不及,一时间堵了起来。
  慕容定在前头也觉察到有些不对, 他回过头来,恰好就和元穆双目对视。
  刹那间, 似有电光火影在两人的视线里轰然腾出, 硝烟直冲天际。
  慕容定勾起嘴角,笑的有几分无赖。他踢了一下黑风的肚子,黑风立刻转过头, 向着元穆驰来。
  “哟,好久不见, 颍川王也来了啊?”慕容定嘴角挑着抹笑,吊儿郎当的, 没个正经样。元穆双目死死盯着他, 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的确好久不见了。”
  “嗯,说起来, 我还有很多账没有和颍川王算呢。”慕容定低下头来,看似无意的甩了甩手里的马鞭,“宁宁在洛阳的时候,颍川王干的那些好事,我可是一桩桩都记在心里。”
  “她原本就是我未婚妻,将军言重了。若不是将军你恬不知耻,她也应当在我这里。”元穆眼底泛起冷冽的光芒,“宁宁现在在哪里?”
  慕容定闻言,颇有些意外的抬头,见到元穆神色凝重认真,竟然还是真的问他清漪在哪里,顿时心下生出滔天的怒火来:趁着他远在南方,鞭长莫及的时候,竟然趁火打劫,把人给劫走了,现在竟然还理直气壮的问他人在哪里?
  慕容定露出个恶意十足的笑容,“宁宁很好,对了,她现在身怀六甲,眼下跟我出来散散心。到时候我和宁宁得了儿子,一定会请大王过来喝满月酒。”
  慕容定心满意足的看到元穆面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尽,连唇上都是惨白的。慕容定视线下移,看见他胯~下的那匹白马,起了些许捉弄的心思,他手指含在嘴里呼啸一声。顿时元穆所骑的那匹白马急躁不安起来,两只前蹄不停的刨地,元穆在马上险些被摔下来,他马上贴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子,双手抠住缰绳,整个人几乎吸附在马背上。
  慕容定见状发声大笑,他哈哈笑了一阵,“看样子颍川王连骑马都不会呢,难怪当初几下就被我搁倒了。”他说着,眼睛里越发戏谑,“要不这样,我亲自来教大王怎么骑马?”慕容定说着越发得意,他眼睛眯起来,盯紧了那匹白马,手里的马鞭晃动着,想要给火上浇油一下,给那白马来上一鞭。
  要是元穆摔下来,就算不死也要断条腿,要是这家伙残了,他倒是看看还要拿什么和他争!
  元穆骑在马上狼狈不堪,白马躁动,把他颠簸的在马背上几乎坐不住,他回眸看见慕容定面露杀机,此时南阳王元谵从后面骑马跑了过来,“怎么回事?我在后面等了好会了,都没见着动……”
  元谵的马术不是很好,加上他长得秀丽,远远瞧去,还真的有几分像是美女骑马赏春一般。
  他以来,就见着元穆整个人紧紧贴在马背上,而马匹焦躁的刨蹄子。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是?”
  说罢,他立刻叫人来把马给拉住,宁可把马当场杀了,也不能真的让它发狂,叫完人元谵抬头看到了慕容定。
  “这位就是镇南将军吧?”元谵脸上瞬时摆上了笑。
  “在洛阳的时候久闻将军大名,将军少年英雄。年纪轻轻,却用兵如神,早仰慕已久。”
  慕容定眉头动都没动,他双目只是盯着元穆。几个家仆冒死上前,紧紧抓住马的笼头,马奴嘴里咴咴叫着,原本躁动不安的白马渐渐安静了下来。
  “镇兵而已,哪里来的仰慕!”元穆气喘如牛,双眼死死盯着慕容定,恨不得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慕容定眼中寒光毕露,手臂抬起来,就在他要挥下鞭子的时候。兰芝气喘吁吁的跑来,“郎主,娘子说她身体有些不适,想要早些归家。”
  慕容定扬起来的手臂顿时停住,他看向兰芝,“宁宁有些不舒服?”
  兰芝立刻点头如鸡啄米。
  慕容定焦急起来,也顾不得教训元穆了,他转过头来,对元穆呲牙,“颍川王真是不凑巧,宁宁身体不适,八层是肚子里头的孩子在闹腾。我先走一步!”
  说罢,慕容定一拍马屁股,飞快的跑到前头去了。
  元穆好不容易把马安抚下来,他看到慕容定远去的背影,薄唇抿的很紧,目光噬人。
  前头那队人没有半点停留,向着城内行驶而去。元穆拳头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出。
  他死死盯着那辆马车,一直到那辆马车快要在视野中消失,他眼中的厉光才渐渐消散。元谵骑马过来,语带责怪,“你方才对他也太不客气了点!”
  “夺妻之恨,叫我如何对他客气?”元穆冷笑,他看着元谵,“再说,你还真的是敬仰他?”
  元谵秀美如女子的脸上顿时涨红,他对着元穆近乎严厉的目光,自觉羞愧万分,可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当年韩信也曾经胯~下受辱,我们现在……”
  “我要走了。”元穆打断他的话,他拉过马头去,理都不理元谵,自己走了。
  *
  慕容定一行人随着长长的队伍进了长安城,回到家中,慕容定下马亲自去搀扶清漪下车。掀开车廉,他见到清漪脸上略有疲惫。
  他一见吓了一跳,想起听说的怀孕妇人特别容易累,果然如此。他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和元穆过多纠缠,不然也不知道要撕到什么时候。
  “宁宁累了吧?待会叫人给你准备热水泡泡脚,再睡一觉,就好了。”慕容定扶住她唠唠叨叨。
  清漪神色颇有些复杂的看他一眼,她迟疑了一下,“待会我们一起进去?我有话和你说。”
  慕容定想也不想,直接点头。
  两人进了屋子,清漪换了衣裳,将自己收拾好之后坐到床上,慕容定已经眼巴巴的在那里等着她了。
  “宁宁,你说有话对我讲,到底甚么话?”
  清漪迟疑了下,“之前在外头的时候,我听人说你和人闹起来了?”
  慕容定满脸奇怪,他有些口渴,伸手拿过放在手边矮案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那个,那个没多大事,不过就是嫌我突然冲出来,碍着他们的道了。说明白也就没事了。”
  清漪定定的盯着慕容定,她平静的看他。黝黑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芒,衬托着毫无瑕疵的黑眸。明明是柔和的双眼,看的慕容定一阵心虚。他不由自主的别开眼,不敢和她对视。
  “我听说,那个人是颍川王?”
  清漪这话如同一根针刺到慕容定身上,他被电了似得,跳起来,脸色涨红,“没错,就是他!我就看不惯他那个弱鸡样儿!明明是他对不住我,趁火打劫,趁着我在南边,小皇帝作妖,他竟然敢出手把你拦截下来。幸好你没事,不然我非得拿对付贺突拓的那套来对他!”
  他说着狠狠喘息了两下,“他竟然敢做,就不要怕人恨,我不瞒你说,要不是你派人告诉你身体不适,我非得弄得他从马上摔下来,赔条腿!”
  清漪吃了一惊,她目瞪口呆的望着慕容定,久久都不能回过神来。慕容定也丝毫不退让的回看着她。他目光紧紧在她面上逡巡,要在她面上找出让蛛丝马迹来。
  过了好会,慕容定开口,“宁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他?想着那个没用的玩意儿?”
  清漪呼吸一窒,而后大怒,“你说这话,是把我当成甚么人了?难道要我把以前说过的话再给你说一遍吗?”
  慕容定愣住,他气呼呼的扭过头去。
  “既然如此,为甚么你还要问他!”
  “你……”清漪一时语塞,慕容定已经乜了过来,“你说,要是真的心里没他半点影子了,怎么还问他?”
  慕容定说着,心里发狠。果然自己还是要把那个混账玩意儿给掀翻,到时候没了命最好,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也是个瘸了腿的残废。到时候他倒是要看看,这混账还要拿什么和他争!
  “我问他,是怕你做了甚么错事!要是你做下来了,到时候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慕容定鼻子哼哼,“话都是你说,我能做甚么错事?还有甚么事是我摆平不了的?”
  清漪想要一巴掌把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给拍到地上,她胸口起伏,被气得不轻,“你要是针对他怎么样了,恐怕就是阿叔都难把你给捞出来。现在他还是宗室,既然是宗室,他身上也没有罪名。脸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你凭着意气就要把人给折了,到时候千夫所指你知不知道!”
  慕容定一愣。
  “陛下迁都长安,是为了他自个,还是为了叔父迁的,你我心里有数。宗室都还没过来呢,你就在路上急哄哄的把人给打了,回头你要怎么说?我和他那件事早已经过去了,我嫁给你这么久,行的端做得正,没有意见亏心事。但是别人可不会这么想,你把他给怎么样了,不仅仅是我,就是你,还有阿家甚至还有阿叔,恐怕都要成了别人口里的谈资。”
  “到时候说的不干不净的,你还能操刀一个个的去割舌头吗?”
  慕容定开始对元穆只想着快意恩仇,还没有想这么多。听清漪这么一说,顿时哑口无言。
  可是清漪还没有打算放过他,“而且流言如虎,开始只是说男女之事,到后来要是发展成说阿叔放纵侄儿折辱宗室,这流言被东面的人利用起来。他们可就更加能挺直了脊梁说陛下是被阿叔所迫。”
  清漪说的口焦舌干,拿过案几上的水喝了大半下去。
  慕容定被她说的连反驳的话都讲不出来,他哪怕暂时没想到这个,也明白清漪说的对。他嗫嚅了几下嘴唇,看向她,“那怎么办?难道还真要我吞下这口气不成?”
  “……”清漪嘴唇闭上,乜他一眼。手掌轻轻按在凸起的肚子上,和慕容定互瞪了一会,伸展开双腿下榻“我累了,先去睡会。”
  “把话说明白。”慕容定拉住她的手腕,他顺势一拉,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他恨得牙痒痒,这女子嘴里道理一套一套的,说的他头都昏了,更可恨的是,他竟然还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在车里头,恐怕不知道。我和那个混账玩意儿,可不是我一人挑的事!先别说他抢了你,光是这一件,足够他死千百遍。他到了现在都还不知悔改,当着外人的面说我是镇兵!”慕容定说到这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看的清漪心惊肉跳。
  “我是镇兵,他阿娘的。我做镇兵的时候,他恐怕还窝在哪里啃书呢。竟然还有脸来说我,至少我能做镇将都是凭借真本事,他没有他那个安乐王的阿爷,算个甚么东西!还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清漪在车内听说慕容定和元穆差点闹起来,以为又是慕容定挑的头,担心他闹出甚么事来,马上交兰芝把他叫回来。但没有想到元穆也骂他了。
  慕容定恶狠狠瞪着清漪,“你说,我难道还要坐在那里任由他蹬鼻子上脸不成?”
  清漪一时无言,过了许久她叹息,“是我想的不周全……”
  “哼,要不是那会有人来,我非得一鞭抽在他脸上,把他从马上打下来断一条腿不可!”
  清漪浑身僵硬。
  **
  晚间用膳,上了堂一阵膳食的悠悠香味传入人的鼻子里。
  韩氏乐呵呵的上堂,她听说清漪叫人用香椿和鸡蛋一块用油煎,香味四溢,忍不住想要尝尝。她带着慕容谐这个老情郎回家来尝尝鲜。
  “我这个儿媳还是比你那个好。”韩氏手里持着双箸和慕容谐炫耀,“你瞧瞧,随便这么对庖厨下指点一二,就能弄出这么一道好菜来。”
  慕容谐笑,“这不挺好么?要是和朱娥一样,我非得操心死不可。”
  “别提朱娥,”韩氏哼了声。
  正说着,慕容定已经和清漪过来了。他们给韩氏还有慕容谐行礼之后,然后入座。
  韩氏对香椿炒鸡蛋格外钟爱,迫不及待就开始吃。等到吃完,无意抬头,见到慕容定一反常态,端着碗埋头苦吃,也不看看娇妻。
  韩氏在家里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是常常见到慕容定把妻子捧在手心上,生怕用点力就摔了。今日倒是不同寻常?
  清漪手里端着饭碗,偶尔向慕容定那边瞥几眼,慕容定察觉到她投过来的视线,似乎和没察觉到似得,双箸扒了几下,把碗里的饭吃的干干净净。又伸手去拿肉馅的胡饼,宁可把嘴塞的满满的,也不去看她。
  “你小子吃慢点,没有人和你抢。”慕容谐瞧着他胡吃海喝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提醒。
  慕容定一愣,嘴里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好好地一顿饭,因为小夫妻,变得格外的诡异。韩氏吃完饭之后,让人把清漪叫来,“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清漪袖子里的手纠结的扯着帕子,也不好和韩氏说两个人吵架了,她神情里透出几分纠结,韩氏见状,心里顿时和明镜似得。顿时打算不去管小夫妻的事了。
  这做夫妻难免有磕磕碰碰的,吵架更是司空见惯。要是不吵,真正的相敬如宾,那才是没药救。
  小夫妻的事,小夫妻两个自己去管。做长辈的在一旁看看就好,真插手管,弄不好,小事都要变大事。
  “好了,那我也不问了。”韩氏道,她叫人给清漪送来蜜水,“六藏这小子,你也知道脾气倔得狠。有时候就连我和他阿叔都拉不回。你呀,和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事情说开了其实也没甚么,过得开心最重要。”
  “阿家说的是。”清漪颔首。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苦笑。男人都说女人爱吃醋,容易嫉妒。可是男人也差不多,而且嫉妒起来,比女人还厉害。
  她不过是说了一句,他想要让元穆断条腿不太好。慕容定就发火了。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慕容定解释了。而且她也有些赌气,不想搭理他。
  从韩氏那里回到居住的院子里头,侍女过来禀报,“娘子,郎主已经睡下了。”
  清漪闻言一愣,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走进屋子里,兰芝带人过来服侍她洁身洗漱。换了衣服,卸妆之后,她坐在镜台钱开始拆发髻。头上的发簪一根根拆下来,如云的发髻放了下来。兰芝在后面欲言又止,清漪从镜子里瞧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有话就直说吧。”
  “六娘子,您这又是何必呢,毕竟颍川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兰芝犹豫道。
  清漪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镜面平整清晰,将她自己的脸照的清清楚楚。镜中的女子面目青春靓丽,只是眉宇里含着一股淡淡的疲惫。
  过了好会清漪开口,“我当然知道,但并不是我还对人怎么样,而是……”清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哪怕和元穆没有半点可能了,她心底里还是不希望他出事。可在慕容定看来,简直要气疯了。
  兰芝闹不明白清漪想什么,不过瞧着她和慕容定闹成彼此不搭理的模样,也心焦,“六娘子好歹为小郎君想想,郎主生气了,要是迁怒到小郎君身上怎么办?”
  “他不是那样的人。”清漪道。
  兰芝瞬间无话可说,过了好会,她才结巴着说,“至少,也得为六娘子您自个想想。这好端端的夫妻,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得这么僵,也不好啊。”
  兰芝说完,见清漪没有反应,心里叹口气。
  清漪走到内室里头,绕过挡在门口的屏风,就见着床上鼓起老大一个包,慕容定一张被子把自己罩的密不透风。
  清漪坐到他身旁,迟疑了下,伸手轻轻推了下他。鼓起的大包没有半丝动静,清漪躺下直接拉过另外一床被子把自个也给包的严严实实。
  两人背对着,一夜无话。
  接下来几日,慕容定依旧和平日一样,每日去上朝,也回按时回来,和她一同用餐,不过就是不和她说话,夜里躺在一张床上,抱着被子睡自己的。
  清漪和他冷战了几天,终于有一日晚上进门来,又瞧见慕容定抱着被子在床上缩成一大团。清漪咬住唇,心中纠结了很久,终于伸手推他,“你睡了?”
  “要是没睡的话,我们谈谈?”
  慕容定岿然不动,清漪推了两回,这家伙和睡死了似得,毫无反应。清漪见状,气急了。直接掀了慕容定身上的被子。
  慕容定侧躺在船上,一手枕在头下,眼睛闭着,似乎半点没有知觉。清漪快要被他给气的没脾气了,她坐在他身旁,怒视他。瞪了好会,慕容定还是不动,清漪伸手给他把被子给盖了回去。
  春日已经暖了,但是夜里还是有点凉意,整夜都不让他盖被子,她还真做不到。
  清漪在他身旁躺下来,拉过自己的被子把自己盖住。
  这下她也不搭理慕容定了,两人沉默着一块吃饭睡觉,但就是不和对方说一句话。过了小半月,慕容定被任命为京畿大都督,顿时那些门贴如同雪花一样送上门来,都是女眷想要拜访的。
  京畿大都督掌管京畿和周围的兵马,位高权重,慕容定担任此位,的的确确是少年高位,想要巴结的人也格外的多,消息一流出,许多女眷想要前来拜访。
  韩氏不管这些事,借口身体不适,统统推给了清漪。清漪大着肚子,看着那些拜帖。她的眼睛看到一封帖子的时候,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将那封帖子拈出来。
  上头南阳王妃杨氏几个字写的秀丽无比。清漪看的出来这是清湄亲手所写,她的字迹哪怕烧成灰自己也认得出来。
  “拿去烧了。”清漪直接把手里的帖子丢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愤怒的嚎叫:你还说,你还说!你是不是还记得那只心机羊!你还记得他!你就是记得他!本狼生气了!!
  清漪小兔几兔爪伸出:你听我说……
  慕容大尾巴狼两只大狼爪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清漪小兔几两只短兔爪拿出爪机打:笨狼吃醋冷战了,肿么办,很急啊

☆、第108章 心乱

  平常人家要去拜访, 还得提前打一声招呼, 礼节要周全。在贵族家更是礼仪繁琐,送拜门贴,送见面礼,还要送回礼,这都是主客见面之前的礼节。一样都不能少。
  清漪从哪些想要上门拜访的门帖里选出一些来,亲自提笔回复了, 叫兰芝斟酌着送回礼过去。
  她选了几个长安本地大族的女眷,还有几个宗室王妃。自然不包括清湄,两人已经水火不容, 她才不会见那个女人。
  兰芝看到清漪的安排,迟疑了下, 抬头看到清漪眼底的疲倦,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还是默默的吞了下去,照着清漪吩咐去做了。
  清湄在王府里头焦急的等着, 今日元谵出去上朝了。元谵才来长安没有多久,却恨不得将能做的眨眼间全部做了。他急着和那些长安本地大族交往, 又忙着和慕容家攀关系。末了,还要她巴巴的写帖子给那个年轻俊彦的京畿大都督家里, 求见主母。
  清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但是耐不住元谵几次要求,写了一封帖子过去。而后就是在家里心惊胆战的等。
  她不想见那个妹妹,尤其还是眼下这般眼巴巴的求着要巴结。可是心底又觉得, 清漪是妹妹,她这个姐姐已经是屈尊降贵,要知道当初清漪这个做妹妹的,给了她五六个巴掌,后来又挑唆人事后把她给痛打了顿,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这都还没有和清漪好好计较,如今上门,好歹也要给些脸面罢?
  结果清湄等了九、十日,那边女眷都已经上门和慕容大都督家的主母见面了,清湄这里半点消息都没有。
  清湄气的当即摔了三四个青瓷盏,还把身边好几个侍女都拖出去打的半死。坐在内室里头,清湄浑身都在颤抖。
  青娥吓得声都不敢出,带着几个侍女跪在地上收拾一地的瓷片。
  “她竟然敢,竟然还真的敢!”清湄气的浑身颤抖,她眼珠一转,直直盯着青娥,“你说说看,她到底怎么敢拒绝我?”
  照着清湄的打算,等着清漪的回帖上门,过个两三日,她就“生”场小病,借口身体不适不去了。
  到时候谁也不能说她礼数不周全。就是元谵也无话可说。
  谁知道清漪从开始就没给她这个机会,甚至连脸面上都懒得做了!
  青娥哪里敢答话,只是低垂着脸,不敢说话。清湄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修剪的长长尖尖的指甲刺进了肉里。
  “今日是大都督办宴庆祝的日子吧?”清湄想起来,问青娥。
  青娥颔首,“回禀王妃,是的。”
  “罢了,今日人多,大都督也在。我也不好过去,在众多人面前掀了她的脸面。”清湄鼻子里轻哼。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心中清楚,她不敢在慕容延在家的时候,上门找清漪的麻烦。她怕慕容延,慕容延这个人,她以前只是在做家姬的时候见过一面。但是他暴戾的脾性却是亲身领教过了,明明是姐妹之间的恩怨,到了他这儿,直接叫人拖出去往死里打。而且她也听说过慕容定曾经把仇家亲手掐死,兄弟两个一个被丢去喂野狗,另外一个直接喂了老虎。
  若是惹恼了这个煞星,清湄都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样。到时候恐怕就算是元谵,也难保住她。
  说完,清湄生生的吞下了这口气。
  **
  南阳王府里愁云惨淡,而慕容定府邸里花团锦簇。
  慕容延在家里摆开了宴席,来庆祝自己的高升。就连在慕容谐那里的韩氏都回来了,一时间,府里热闹非常。
  内堂里,女眷们言笑晏晏,清漪坐在韩氏身边,和那些女眷说话。
  那些女眷们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对着韩氏还有清漪一顿马屁往死里拍,“杨娘子出身高门,以前听闻娘子贤名,一致想要拜访,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娘子来长安了。终于可以前来拜见了。”
  清漪面前坐着个妇人,那妇人年岁似乎和韩氏差不多,头上玉梳步摇等首饰插了个满头,脸上厚厚的敷了一层□□,被□□敷的惨白的脸上用黛青给描画出一对长长弯弯的娥眉,唇上用丹朱的唇脂给点出一抹樱桃小嘴。
  清漪看着心里发怵,她抬头看了一眼其他鲜卑贵妇。鲜卑贵妇额头鬓角贴着花黄,唇上比汉人贵妇要画的丰满许多,几乎要把唇都给填满了。
  比较起来,倒是和现代妆容有几分相似了。清漪比起故意画出来的那点点樱桃小口,还是更喜欢看鲜卑贵妇的大红唇。
  “娘子言重了。”清漪稍稍收拾心情,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来。“妾当年还在洛阳的时候,就想着过来拜见长安诸位大家,只是俗事缠身,一直未能成行。幸好这次能得幸到长安,才一尝所愿。”
  “杨娘子实在是客气了。”对面那个贵妇抬起手里的团扇轻笑,她一面笑着,一面去看清漪身后的清涴。
  王氏今日带着女儿也来了。这种宴会,多少都有些带着替儿子相看媳妇的意思。王氏怎会不知?长安故地虽然没有太多的名门高族,但也绝对低不到哪里去。王氏便把女儿带过来,也算是有意和这些大族联姻了。
  “这位小娘子,倒是瞧着眼生……”她有话,顿时引来了许多同龄贵妇的视线。
  那么多贵妇的视线都集聚在清涴身上,恨不得看到骨子里头去。
  清涴被那么多人看的浑身不舒服,不由得向王氏身后躲了躲。
  “小娘子怕生呢。”有人轻笑。
  清漪回首安抚似的看了清涴一眼,“这是我的堂妹,是我阿叔的女儿。”她说完微微一笑。
  贵妇前来,自然是把杨家留在长安的那些人都给打听清楚的。顿时有些人的目光就变了,看着清涴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
  韩氏坐在那里看热闹,她不爱和这些人来往。嘴里面上说的是和蜜糖一样的话,给人看的是最热情最得体的笑,可是肚子里头天知道这些女人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只是回来给儿子庆祝的,可不想要和她们打交道。干脆一股脑的全给清漪了。
  韩氏看了好会,见到才长成的少女局促不安,开口,“十二娘看上去有点累了,不如先去后面更衣休息一会?这里离开宴会还早。”
  清涴求之不得。她轻轻拉了一下王氏的袖子。
  王氏只清涴一女,平日恨不得千宠万爱。这会见女儿有些害怕,也心有不忍。听到韩氏这么说,感激万分,哪里会有不应的。
  “小女方才不慎多喝了些蜜水,现在先去更衣,还请各位娘子见谅。”王氏拉起女儿,轻声道。
  有正当娶妇年纪儿子的几个贵妇瞧着清涴离开的步态,心里点了点头。
  只有暴发户才觉得给儿女们好吃好穿,会读几本书,不做个睁眼瞎就行了。但是真正高门看人,不仅仅看衣着打扮,也看举止神态,不管少了哪一样都不行。
  清漪瞧着继位贵妇目送清涴远去,面上笑了一下。
  “对了。”韩氏手臂从凭几上松开,“我才来长安不久,也不知道长安哪里有好风景可以游玩?”
  “韩夫人这话可问对人了,长安里头哪里最好游玩,我们都清清楚楚,若是韩夫人不嫌弃,我们和夫人说上几处?”
  “几位娘子既然愿意说,那么我这个老妇自然也听着了。”韩氏说着来了几分兴致,她身子都坐直了,“说出来我也不怕诸位笑话,我以前除了洛阳还没到过这样的好地方,要是有些叫人看不过去的地方,还请诸位海涵。”
  “夫人这话说的,怎么会呢。”
  贵妇们又是一阵得体的笑,已经有人仔仔细细和韩氏说起长安的好去处来,龙首原,咸阳原,当然最近也是灞水。灞桥八景可是一绝。
  清漪觉得腰有点酸,她瞧着所有人忙着奉承韩氏,偷偷的伸手揉了一把腰,兰芝看见,叫人拿来一只隐囊,给她放在身后,这才好些。过了会,有侍女悄悄到清漪身旁,附耳说了几句话。
  清漪眉头微蹙,“怎么会和巨鹿公遇上了?”
  巨鹿公就是慕容延,慕容谐把元绩持在手中之后,给几个儿子都封了公。慕容延就是巨鹿公。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侍女轻声答道。
  清漪让侍女退下,过了会,清漪见到王氏带着清涴回来。王氏面上毫无波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清涴眼底里还有几分惊吓。
  清漪见状,借口身体有些不适暂时离席,叫人把清涴带到自己这里来。
  清涴跟着侍女过来,见到清漪,和过去一样鼻头委屈的皱了皱,“阿姐。”
  清漪招手叫清涴坐到自己身边来,她看了看清涴没有什么事,看向王氏,“婶母怎么和巨鹿公遇上了?”
  王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凑巧吧,毕竟听说鲜卑人并不重男女大防,都可以直接见面的。”
  “巨鹿公说甚么,还是做甚么了?”清漪问。
  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会有人来禀告她了。
  “巨鹿公看了十五娘好久,还问她年岁几何。”王氏说着,眉头直皱。“这巨鹿公也太顺心所欲了些,这些哪是随便能问的。”
  王氏很是不满,又忧心忡忡,“六娘,这巨鹿公到底甚么意思?”
  清漪蹙眉想了会,看着清涴,“十五娘,你见着巨鹿公的时候,闻到有酒味吗?”
  清涴仔细回想了下,点点头,“嗯,好像的确有点酒味……”
  “那就是喝多了,今日他心情不痛快,估计在哪儿喝了点酒,发酒疯。”清漪眉头皱的很紧,她吐出一口浊气,“不过他也做的过分了点!明日我就写信问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氏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巨鹿公权势太大,还有个权臣的阿爷,自家的一个清贵的中书舍人,恐怕上门去理论也得不到好。侄女前去最适合不过。
  “这,大都督会不会有话,毕竟他们也是兄弟。”王氏还有个忧虑。
  清漪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奇怪,“婶母,六藏他不管巨鹿公的。”
  王氏立刻领会了清漪话语里的意思。
  慕容定不知是有心还是纯粹的炫耀,庆祝的宴会办的热热闹闹,前来的人不管是想要过来看热闹,还是心底里对他存有几分鄙夷,想要过来看看他是不是三头六臂。都客客气气,不管内心如何,外面都是一团和气。
  到了夜里,宾客散去。也没听到有人寻事挑衅,第二日,清漪写信询问慕容延昨日和清涴怎么回事,一封信还没写完。兰芝进来禀报,“六娘子,杨舍人夫人过来了。”
  “婶母今日就来了?”清漪心里奇怪,她看向兰芝,“快些请进来。”
  王氏一进来,清漪看到她满脸的惊慌失措,吓了一跳,“婶母这是怎么了?”
  王氏见到清漪,再也支撑不住,两腿一软就要瘫在地上,兰芝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瘫坐在地。
  清漪霍然从床上起来,快步走到王氏面前,亲自搀扶住她,把她搀扶到宽敞的床上坐下,“婶母这是怎么了?”
  王氏向来从容不迫,清漪也只见过上回杨芜被慕容延扣下,她才有些许的惊慌。现在王氏近乎惊弓之鸟,眼底全是惊慌之色,她死死抓住清漪的手臂不肯放开。清漪挺个肚子,行动已经不便,王氏这么两只手抓住她,她只好坐下来。
  “六娘,巨鹿公今日带人上了我们家的门,说是要聘十五娘!”王氏满脸惊慌无助,她睁大了一双眼,死死的盯着清漪。
  清漪吃了一惊,“聘?”
  王氏点头。
  清漪顿时察觉出不对来,娶妻是聘,可是慕容延早就有段朱娥这么个正妻了。哪怕夫妻两人关系恶劣,但也是正经夫妻啊?
  “巨鹿公不是有夫人了么?而且巨鹿公夫人还是段逆的亲妹妹……”
  “就是这个,所以我才来找六娘。”王氏气苦,“你阿叔当时也这么说的,但是巨鹿公说,鲜卑旧例有多妻,他以正妻之礼来聘十五娘。一切也和正妻没有任何区别。”王氏说着气的眼泪直淌,深入骨髓的教养也不能掩饰此刻的心酸和焦急。
  清漪怒了,她眉头几乎皱成一个疙瘩,“一切和正妻没有任何区别,巨鹿公的意思是要陛下一块儿给他封两个夫人?”
  王氏泪水流的更加厉害,“可不是……”她抬袖擦拭眼泪。
  “此事阿叔怎么说?”清漪问。
  “你阿叔自然是不肯,这一夫二妻的,以前也只是听过南边有这样的事。并嫡都是迫不得已,而且一家里怎么能容得下两个主母?我听说段夫人性情暴烈似炭,又是跟着段秀在草原上长大的,骑马射箭和男儿无异。有这样一个人在,绝对不能答应的,可是看巨鹿公的样子,似乎有几分非要得手……”
  王氏想起那个年轻男人被拒绝之后的冷静面孔,心里不由得发怵。
  “……”清漪听后,看向兰芝,“你今晚等六藏回来,就去请他,说我有事找他。”
  傍晚时分,慕容定按时回来,兰芝听到他回来的消息,马上过去,“郎主,娘子有事请你过去。”
  慕容定有些意外,眉头挑了挑。两人之前为了元穆,已经冷战了有好会日子了。这段日子,两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搭理谁。似乎要看看到底哪个最先败下阵来。
  慕容定先是有些意外,而后心底生出些许窃喜。难道是她已经熬不住了,想要对自己示弱?
  他顿时心花怒放,面上还保持着作为郎主的威仪,装模作样的对兰芝点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说罢,他直接越过兰芝朝正院走去。
  他心里欢喜,脚下也走的飞快。不多时直接到了清漪屋子里头。
  屋子里面房门打开,就连窗户的窗板都被侍女拿着用小儿手臂粗细的支木给撑着,外头的光毫无阻拦的透进来,将整个屋子照的透亮。
  慕容定看着亮堂堂的屋子,心里顿时舒服的不得了。
  清漪坐在床上,见到他来了,颇有些笨拙的下来,一手撑在腰后,挪到他面前,“你来了?”
  慕容定费尽浑身上下的力气板起脸来,之前都是他哄她,这会也要让她好好哄哄才行。不然她也不会知道自己以前的辛苦。
  “嗯。”慕容定装相的点点头,双手背在背后,“你有话对我说?”
  清漪手撑着腰,辛苦的很。瞧见慕容定这故意拿着腔调,顿时恨不得给他来一下。
  多大的事,一缸子的醋都被他给灌下去了,醋味冲天了这么多天,还没消呢?
  清漪面上浮出得体的微笑,如同外头那些和夫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那样,对慕容定甚是恭谨,甚至膝盖都微微屈了一下,“妾这次前来派人叫夫君前来,实在是有事。”
  慕容定僵住,他双目看着她,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她除了当初一开始被他掳来的那段时间之外,从来没有这样过。突然他心底有些不安。
  慕容定满脸狐疑,他仔仔细细把她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依然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只是神情叫他从心底里觉得两人距离被拉开来了。
  “甚么事?”
  清漪嘴角的那抹笑渐渐消失,过了好会,悠悠的叹口气,“是我那个堂妹,她被巨鹿公缠上了。”
  慕容定正惴惴不安,听到这句瞬时眼睛都亮了。他目光炯炯看过来,“哦?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到慕容定听清漪把话说完,他面上生出几分趣味来。
  “看来,六拔那个小子是觉得朱娥拖累他了。”慕容定说着笑了两声坐在床上,他想了想“他想的倒是挺美的,拿你堂妹当侧室用。说是和正妻一样,这话谁信谁是傻子。”
  “妾也是这么对婶母说的,不过到底最后会如何,还是仰仗夫君的意思。”清漪轻声道,那话语说出口她就瞥见慕容定打了个冷战,似乎有些受不了。
  慕容定听到她自称妾,称呼他为夫君什么的,浑身上下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的冒出来。他伸手挫了一下手臂,咬了咬牙,“你别这样说话,我听着怪难受的。”
  “嗯?”清漪妙目一乜,“这样不好么?”
  好个屁!
  慕容定开口才要说,清漪抢在他之前说道,“不知夫君可愿意伸手搭救十五娘?”
  “这事还没到他抢人,还没到需要我开口的地步。”慕容定面色怪异,他顿了顿,看着清漪,“你还在生气?”
  清漪摇头,“夫君说的甚么话,没有呢。”
  她脸上带笑,如同含了蜜糖,慕容定看在眼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腾的站起来,双眼盯紧她。
  转悠了两圈直接出门去,走到门口的屏风那里的时候,清漪叫住他,“夫君要到哪里去?”
  “我去问问六藏那个混账玩意儿到底想要干甚么事。”慕容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把‘不要叫我夫君’这话又吞了下去。
  他脸色铁青,脚下走的生风,一会儿脚步声远去听不到了。
  兰芝过来,扶住清漪,“六娘子,你这又是何苦。既然郎主开口了,那就顺着下梯就是,到时候不是又是和和美美的了。”
  清漪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我都和他冷了这么久了,他方才进来就是奔着我服软来的。既然他觉得我服软了,我就服软给他看。这还不好?”
  兰芝哑口无言。
  慕容定直接出门去,打马前往慕容谐的府邸,半点都没有留。他坐在马上,心底忍不住犯怵。
  他心乱如麻,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出来半是为了她说的那件事,半是夺路而逃。
  他以为他服软了,谁知道她换了种办法来对付他这段日子的冷待。
  慕容定心里憋着口气,不知道冲着自己,还是冲着她。
  到了慕容谐府邸门口,家仆们从门里出来拉住马。慕容定直接从马上下来,“不用和丞相禀告我来了,我是来找巨鹿公的。”
  慕容定长腿迈开直接往里头走去。
  慕容延此刻跪在慕容谐的面前,慕容谐看着面前跪着的儿子,眉头轻颦,“你到底有甚么事?”
  慕容延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听到慕容定问,他俯身下来,冲慕容谐叩首,“阿爷,儿想要休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扫:咦,兔几竟然不是要和本狼服软吗?
  清漪小兔几叼着草三瓣嘴动个没停:服你个头,好好说话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

☆、第109章 和好

  屋子里的烛火明亮, 粗壮的蜜蜡点着灯苗。十多根蜜蜡的灯火汇集到一处, 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慕容谐穿着常服,脱了靴子坐在床上,一条腿曲起搭在床面上。他听到慕容延的话,“六拔,方才你说甚么?”
  话语才落, 慕容延还没来得及把话再重复一遍,外头家仆弯腰趋步而入,跪下就对上首的慕容谐一拜, “郎主,大都督来了。”
  慕容谐紧紧皱起的眉头松开, 嘴角露出笑容, “叫他快些进来。”
  不多时,慕容定大步进来,一进来, 他就瞧见慕容延跪在慕容谐的面前。他故作惊讶,“六拔这是怎么了?”
  “你先到那里坐着。”慕容谐伸手指了个位置, 叫慕容定坐下,他转头看着慕容延, “你刚才说甚么?”
  慕容延面无表情的瞥了慕容定一眼, 慕容定也不躲闪,对着慕容延一笑。
  “阿爷,儿想要休妻。”慕容延收回目光, 再将自己的话说了一遍。
  慕容谐眉头蹙起,“你是怎么想的。”
  “阿爷,当初朱娥嫁过来,不过是段秀想要夺取晋阳的权宜之计。儿当初娶她也实属无奈。而且这些日子,阿爷和阿娘都看到了,朱娥脾性骄纵,不服管束。甚至无法无天仗着身后有段秀还有城阳公主,肆意妄为,不将公婆放在眼里。这样的恶妇,实在是不宜再留在家里。”
  “那么你打算把她送回段家?”
  慕容延摇头,“如今我们和段氏势同水火,早已经不容。她如今已经在长安,要是送回去,也不知道她会对段兰说些甚么。”
  慕容谐眼睛抬起,“那你的意思呢?”
  “不如让她直接落发为尼,叫人看管起来,免生后患。”慕容延说完,又对慕容谐重重叩首。
  娶妻休妻皆是大事,如果父母在世,都不能自主,慕容延心中有此想法,还是要慕容谐点头了才能算数。
  慕容定在一旁听着,眉梢一扬,“朱娥那个脾性的确是不好,不过她嫁过来的日子也不长,满打满算都还没一年呢。鲜卑贵女哪个不这样?”
  慕容延闻言冷笑,“既然如此,当初怎么你不娶她!”
  慕容定双手摊开,“我为何要娶她?我就不喜欢这样的,十多年我都没看上眼,怎么可能会娶?话说回来,当初娶她的时候,正好是她阿爷最风光得意的时候,现在我们家发达了,就把人给休了回去,是不是显得太白眼狼了点?”
  “段朱娥那个脾性,我是知道的。”慕容谐慢慢开口,他看着慕容延,“你当真决心已定?”
  “儿决心已定。哪怕外人说我无情薄幸,我也认了。”
  慕容定瞥了一眼慕容谐,慕容谐面色冷淡,看上去对此事毫无兴趣。心中知晓这位阿叔是不打算怎么管这件事了。
  段秀和慕容谐是亲戚,不过早在洛阳的时候耗的差不多了。更何况段兰和慕容谐是死敌,段朱娥在他眼里,也一文不值。
  “要不,六拔再去问问婶母吧?”慕容定心底坏水直冒,“这事好歹也该和婶母说声不是?”
  慕容谐听慕容定提起贺楼氏,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六藏说的也对,此事你问过我,也还要问问你阿娘。新妇要和你过一辈子,如果性情真的不合,你看着办吧。”
  慕容延得慕容谐此言,眼底绽放出光来。慕容定望见,心下一阵不爽。
  “儿这就去问阿娘。”慕容延垂首道。
  此事在他看来几乎不成问题,贺楼氏和儿媳关系十分恶劣,甚至一度动手过,要贺楼氏点头,应该是没有半点问题。
  慕容延再对慕容谐一拜,兴冲冲的就往外走。慕容定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慕容延的背影绕过屏风再也看不到了,他才收回目光,“这才多久,六拔就闹着要休妻再娶了。也不怕人笑话!”
  慕容谐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来,“男子汉大丈夫,几个女子不算甚么,何况还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正妻,段朱娥的确很不像样,他想换掉,就随便他吧。”
  “那阿娘呢?”慕容定突然道。
  慕容谐原本伸手去勾装满酪浆的梁壶,听到慕容定这么问,手臂僵住。他抬头,眼里都染上三四分的锐利,“你阿娘怎么能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相提并论?!这话以后你不准再说,你要是再说,我就真把你给结结实实抽一顿!”
  慕容定伸手摸了摸鼻子,心下五味杂陈。
  慕容延满怀希望的去了贺楼氏的正院。一到正院,就闻到一股浓厚的药味,贺楼氏刺耳的尖骂几乎在耳朵里炸开,“贱婢!滚!给我滚出去!”
  慕容延一入门就见到贺楼氏高高举起手中的拐杖,打在一个侍女的脊背上。那个侍女当场被打的扑倒在地,口吐鲜血。
  贺楼氏的腿,到底还是瘸了。断骨之伤,至少要在床上养上百日有余才能稍稍走动。可是贺楼氏却是腿骨还没完全愈合,就慌乱的上了路。一路颠簸,腿骨移位,后来打断了重接,也耐不住她日日想着到长安来,在床上丝毫不安宁。
  时日一长,她腿脚上的毛病就显现了出来。而这回,替她医治腿伤的医官也束手无策。
  贺楼氏瘸腿之后,性情越发暴戾。
  “阿娘!”慕容延叫了声。
  贺楼氏高高举起的拐杖一顿,她怔怔转头看向慕容延,见到他,贺楼氏喜笑颜开,“六拔来了?”
  说着,她一瘸一拐的,手臂撑在拐杖上,向慕容延走来。
  慕容延赶忙迎接上去,扶住贺楼氏的胳膊,“阿娘,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贺楼氏原本脸上的笑都变成了愠怒,她指着被拖走的侍女,“那个贱婢,我想喝口暖汤,她竟然给我端上一碗烫的!我喝在嘴里怎么都不是要的那个味,简直气死我了!”
  慕容延好言劝慰了几句,这才让贺楼氏舒服一些。他扶贺楼氏到床上坐下,“阿娘,儿这次来,是有事和你说。”
  贺楼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她腿脚出问题之后,慕容谐过来看过她几回,但是每次见面,都是以大吵慕容谐拂袖而去,之后慕容谐也再也没有叫她管事。她整日都在这屋子里头,心绪难平,似乎浑身上下都有劲儿没地使。
  “六拔,甚么事?”
  “我想要把朱娥给休了。”慕容延道,“她对阿娘实在是无礼,以前碍着段秀,不能讲她怎么样,现在段秀已死,段兰也只是个逆贼。那么就不用留她了。”
  “你的打算是……”贺楼氏问。
  “与她一纸休书,然后将人关到寺庙里头,”慕容延笑了声,“然后叫人把她水粮全都断了。到时候就对外面说她绝食自尽。”
  “妙,实在是妙。”贺楼氏听儿子这么说心下大慰,不过她才说了两声,又觉得不好,“不,你就这么休了她,太便宜她了!”贺楼氏咬牙切齿,迎着慕容延的惊讶的目光,“你把她留下来,我来收拾她!”
  “阿娘?”慕容延惊诧不已,不是原来都谈的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她之前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了这么久,你就这么把她给弄死,太便宜她了!”贺楼氏嘴角勾起,笑容阴森骇人,“而且你休了她之后,要是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说不定那些人就戳你背说些甚么难听的话。”
  说着,贺楼氏眼里射出近乎狂热的视线来,“我怎么可以就这么看着她舒舒服服的去死?你把她叫到我身边来,我身边缺人伺候,她这个做儿媳的,不到我身边来成何体统!”
  “阿娘……”慕容延有些不忍,知母莫如子,哪怕他不愿意承认,心中也明白贺楼氏此刻是性情比以前还有乖戾,朱娥到她手里,就算不脱一层皮也是要被折腾的半死。
  贺楼氏见他有迟疑,一眼乜来,“你难道不愿意?你不要这个女人,阿娘再给你寻个好的,不过她必须要到我这儿来。”
  慕容延下意识的点点头。
  当初慕容延把贺楼氏接回来的时候,将朱娥一块接了回来,只是心里厌她入骨。另外安排了一处院子把她给软禁起来。他之后叫人把朱娥给带到了贺楼氏这里。
  接下来这段日子,慕容延都会上杨芜家里坐一坐。杨芜对慕容延不好来硬的,别说慕容延背后还有慕容谐在,就是慕容延自己也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他每每对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吹胡子瞪眼,也不好直接出手赶人。
  王氏见到那个相貌俊美的郎君,愁的茶饭不思,清涴也跟着瘦了一大圈,明明是最鲜妍美好的年纪,人却瘦的脱了形,脸颊生生凹陷下去,只剩下两只大眼睛,骇人的厉害。
  王氏没办法,只好又去找清漪。
  她对着侄女,脸面都顾不上,眼泪直抹,“这可要怎么办?巨鹿公这么个做派,简直逼人太甚。十五娘都已经瘦的不成人形,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到现在都还卧床呢。”
  清漪之前听慕容定说了,贺楼氏不愿意慕容延休妻。开始她松了口气,觉得既然贺楼氏不愿意慕容延休妻,那么慕容延也该罢手了。谁知道慕容延竟然还真没放弃?
  “六藏和我说了,说是巨鹿公没办法休妻。贺楼夫人不愿意,甚至前几日贺楼夫人都让巨鹿公夫人前去伺疾,应该……”
  “所以我才担心。”王氏拳头握紧在膝头捶了两下,咬了咬牙,看着清漪满脸的不解,决定说实话,“六娘,你也不是不知道。士族女子也不是没有做妾的。”
  清漪点头,不仅有。而且不少。但是不到皇帝征召还有形势所迫,也没几个愿意的。
  “婶母你干脆快些给十五娘定下个人。不管怎么样先定下,好让巨鹿公死心。他再横,也还没横到敢那步上。”清漪蹙眉。其实她觉得最好找个地方把清涴远远送走,但这会到底不比现代,现代结婚必须本人去领结婚证。现在哪怕人不在,只要父母长辈在,直接一切都可以办完了。
  “这么快?”王氏愣了愣。她咬牙,“也罢,反正我和你阿叔也觉得十五娘的确是该定下了。”
  “记得,最好找宗室的人。”清漪道。
  元氏实力大不如从前,但还是有个宗室名头在,就算是权臣也不敢轻易对宗室下手。当然慕容定这样的奇葩另外算。
  “宗室……”王氏的眉头皱起来,过了好会,她下定决心,“我这就去准备,巨鹿公那里……”她看向清漪。这慕容家的男人作风,她是怕了。慕容谐和嫂子没名没分这么多年,慕容定直接把侄女给抢了过去,这些例子在前,王氏还真拿不准慕容延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婶母最好还是快些安排,至于十五娘,身边人要安排妥当,不要让人有可乘之机。”清漪知道王氏心里在想些什么,轻声道。她这话点醒了王氏,王氏急急忙忙起身,就往外面走。
  “六娘,那我先行告辞了。”王氏忙乱间,不慎将裙角勾挂到铜灯台的台脚,被绊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清漪一手撑腰,“婶母小心点,慢走。”
  清漪派出几个侍女送王氏出去,以免她又摔着。王氏出了门,到了车上。身边的侍女问她接下来要到何处。王氏咬牙,“去南阳王府!”
  如今长安里陆陆续续来了些宗室,但是要在那些宗室里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挑出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她和宗室来往的不多,还是需要一个熟知宗室底细的人来给她参考参考。思来想去,也就清湄一个了。
  马车前坐着的驭夫手里的马鞭一挥,往另外一条道路而去。
  慕容定这天结束公务回到家里,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他。韩氏不用说,在慕容谐那里。清漪派人说她身体不适,不能出来迎接夫君,还请夫君见谅云云。
  前来传话的侍女把清漪的话一字不剩的全部给慕容定说了,脸不红气不喘。慕容定听着,莫名的觉得牙根酸爽。
  “娘子身体不适?”慕容定斜睨着跪在脚下的侍女。
  “回禀郎主,是的。”侍女轻声答道。
  慕容定抿了一下嘴唇,抬腿就往清漪那里而去。他一路上走的飞快,身后的随从使出吃奶的劲儿都追不上他。慕容定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清漪那里。
  一进院子,一个侍女迎面和慕容定撞了个正着,手里端着的药碗哐当落地摔了个粉碎。侍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冲慕容定告罪。慕容定看也不看她,直接往屋子里头去了。
  到了屋子里,慕容定闻到一股药味。他看到清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帕小心的掩口,兰芝拿个小盂在下头接着她吐出来的水。
  “你身体不适,叫医官过来看了没?”慕容定知道她刚刚喝过药,问道。
  清漪听到他的声音,抬眼瞥了一眼他,帕子擦拭了一下唇角,“不用了,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喝点安胎药,过会也该好了。”
  她说着,看着慕容定,五黑的眼眸里光芒流转,“夫君来,可是有事?”
  夫君两字如同一把粗糠,粗暴直接的塞进他喉咙里,憋的他险些没背过气去。
  不管了!慕容定气喘如牛,死死盯着叫他吃瘪吃个没停的小女子。这些日子他可是受够了,憋着一口气,不和她说话,也不搭理她。一开始瞧着她想要和自己解释,却被他躲开,自己心里还真的有说不出的快慰。可是时间一长,她对他也逐渐冷淡下来,夜里躺在一张床上,背对背,却谁也不搭理谁。
  后来她直接用这种方式疏远他……
  慕容定恶狠狠的磨牙:他受够了他!他宁可这女子和原来一样泼辣难驯,也不要日日摆着这么一副脸,温柔有礼的唤他“夫君”。
  他几个箭步直接坐在她身旁,抬手就叫兰芝等人出去。
  兰芝瞥了一眼清漪,见她面色冷淡,垂首退下。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屋子内就只剩下了慕容定和清漪两个。
  “有话直说吧。”慕容定伸手把自己脚上的靴子给拔下来,收腿上榻,“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也别老这样,你左一个夫君右一个夫君,我听着浑身都难受。好好说话行不行?”
  清漪坐在那里,过了好会她迎着慕容定的目光直接看过去,“你不喜欢?”
  “我喜欢个甚么!”慕容定发了脾气,胸脯剧烈起伏,“你冷了我这么多日,再大的气也该消了吧?”
  清漪眼睛盯住他,见他直直盯着她。笑出声,“原来夫君也知道被人冷待的滋味?”
  “好好说话,别夫君夫君的,之前怎么说话,现在就怎么说话!”慕容定压低声音近乎咆哮。
  “我忘记之前怎么说话的了。”清漪面上的笑容淡下来,一句话哽的慕容定满脸通红。
  “忘记了?”慕容定不可思议的瞪她,“你忘记了?”
  “对,忘记了。”清漪起身就要走,慕容定拉住她的手,“话都还没有说明白,就急着走?”清漪回过头来,“夫君想要如何?”
  “我都说了,别叫夫君!”慕容定两腿一蹬,整个人就挪到她身后来,“你还要气到甚么时候?”
  清漪斜睨着他,“这话恰好我那会也想问你,你要气到甚么时候?我想和你说明白,你整整十多日都没有搭理我。回来吃饭睡觉,一句话也不说。到底想叫谁难堪?现在倒是来问我了。”
  清漪想起那段日子自己的委屈,眼圈红了。夫妻吵架不可怕,有话好好说就是。说明白了也就没事了,可是他却是半点机会都不给她,她说话,他就在一旁装死,就是不给他半点反应。
  “我……”慕容定哑口无言,仔细回想那段日子,他还真是无话可说。“我那会就是气,都那个时候了,你都还替元穆说话。”
  “……难道你想我拍手叫好,赶快撺掇你带着亲兵上门把他打一顿?”清漪反问。
  慕容定嘴张了张,看着她委屈又愤怒的目光,他不由得转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她的话说的都在理,可是听在心里,就是有说不出的憋屈。
  “你老是替他说话……”慕容定扭着头嘀咕着,“我那么辛苦把你救出来,你还是给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只是现在情况和过去不一样了,我和他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慕容定和孩子似得,钻牛角尖自己出不来了。清漪深吸了口气,哄孩子一样哄他。
  慕容定抬起头来,双目直直看着她。面前的女子依旧美丽,哪怕白皙的肌肤上起了些许淡黄色的小斑点,但在他看来,依旧美丽动人。
  “宁宁,我喜欢你。”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
  清漪一面眉毛扬起,怎么也想不到怎么变成他表白了,难道不是她在和他发脾气吗?
  慕容定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宁宁,你和我一样吗?”
  他双眸认真,紧紧的盯住她。他的视线如网,将她紧紧包裹住,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放过。
  清漪喉咙紧了紧,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慕容定粲然一笑。孩子气十足,这笑和冬日里的一束阳光,暖意十足。
  慕容定伸出手臂想要抱住她,可是她前面撑着一个偌大的肚子,他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要从后面抱住她。
  两人这么多天的赌气冷战这会儿消失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清漪被他抱着,背靠在他的胸膛上。他高大强壮,靠在他身上,十分有安全感。
  “以后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慕容定过了好会,在她耳边道。可怜巴巴的,说的清漪心底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你也不要再用这一招,有甚么事不能好好说的,偏偏要给我来这个。你也不怕寒了我的心。”
  慕容定默默的把头埋在她脖子上,“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清漪听他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突然她脸色一变,低叫了声,伸手捂住肚子。
  “怎么了?”慕容定见她面露痛苦之色,吓了一大跳,“怎么了?那里不舒服?”
  清漪捂住肚子,过了好会才缓过劲来,她吸了两口气,“孩子踢我了。力还挺大,挺疼的。”
  慕容定听了脸色一变,咬牙切齿,“看来这小子还真的是欠打。”
  “喂,有力才好,要是没力气软绵绵的,我才要担心。”清漪抬眼,嗔道。
  那软绵绵娇嫩嫩的嗓音听的慕容定心血沸腾,恨不得跳起来,大笑几声,他又伸出手,“哪里疼,我给你揉揉。”
  “不用,你坐在那里不动,让我靠靠。”清漪靠在他身上,闭上眼。慕容定小心翼翼坐好,让她靠着。
  “等你生完,我就带你再出去走走。”慕容定出主意,他知道清漪喜欢出去散步游玩,出了个主意讨她欢心。
  清漪等那股疼劲儿过去,睁开眼,冲他一笑,“好。”
  那笑绽放在他眼里,生出点点光彩。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狼爪压住大肚子的兔几:嗯嗯嗯,好好甜甜。
  清漪小兔几耳朵动了动:这里,还有这里。

☆、第110章 希翼

  慕容定和清漪重归于好, 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在旁人来看, 这对夫妻的床亏得还没有多大,不然闹得和巨鹿公和巨鹿公夫人那样,夫妻两个水火不容,如同仇敌。那简直就是上辈子结下来的仇怨,今生来讨债了。
  外头还天不亮, 慕容定就起床了。清漪还睡的香甜,他轻手轻脚起来, 自己踮着脚尖,做贼似得,跑去净房,过了好久出来, 叫人把官服给他送过去, 穿衣洗漱妥当,才出来瞧一眼清漪。
  清漪的肚腹越来越大, 虽然还没到一天一个样的时候,但也显得有几分笨拙, 她睡觉不好仰面睡, 只能侧着身,一晚上颇为辛苦。睡的也迟, 慕容定就躺在她身旁,哪里不知。他站在榻前看了好会,见到她面颊粉红,呼吸匀称, 知道她睡的香甜,这才放下心来。
  外面兰芝已经早早起来,候在那里了。见到慕容定出来,弯下腰去。
  “要是宁宁有些身体不适,记得及时叫医官过来看。”慕容定道。
  “是。”兰芝垂首应下。
  早间的早膳用的很匆忙,慕容定从送膳的家仆手里的盘子里抓了几块肉胡饼胡乱喝了几口羊奶,早上这一顿就算是对付过去了。骑马去宫中上朝去。
  这会路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灯笼光亮,不用多想,都是出来上朝的。
  所谓的宫城是以一处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宫城遗址改造之后,让皇帝暂时住进去的。和洛阳皇宫完全没得比,新的皇宫还在由大匠造监督修建,没个一年半载,皇帝是别想搬了。
  到了宫门处,慕容定下马,拿出腰符和卫士们对了入内。此刻宫城里头的官署已经忙活了起来,哪怕还是晨光熹微的清晨,灯火通明,大道上随处可见来往的人。
  慕容定才到官署的大门,就有人来请,“大都督,丞相有请。”
  慕容定颔首,脚尖一拐,跟着来人,向着慕容谐那边走去。慕容谐坐在署房内,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如同小山那么高的卷轴和竹简,他手里持着一份紧急军报,眉头松开,似有意外喜悦之色。
  慕容定进来,见室内左右都无人,心下稍稍吃了一惊,“阿叔,你叫我来有事?”
  “嗯,待会你和我一起去见陛下。”慕容谐道。
  三日一朝会,今日还没到大朝会的时候,臣子可私下求见皇帝。不过现在皇帝就在慕容谐手上,想要甚么时候见,那就甚么时候见。
  “嗯。”慕容定点头,他见到慕容谐手里的军报,眼神凝了凝,又转开来。
  慕容谐拿手里的军报敲了敲案几,看向慕容定,“六藏,想不想看?”
  “阿叔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阿叔想给我看,那我就看。若是阿叔不给,那我就等等。”慕容定笑。
  慕容谐伸手就把军报抛给他,“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舌的一套!给你,你自己看!”
  慕容定抬手接住,打开来看,发现里头说的竟然是梁国趁北方魏国动乱,发兵北伐,竟然拿下了南边的重镇寿春,而且继续有向北面突击之势。
  “他阿娘的,都是一群吃白饭的!”慕容定破口大骂,“当初我在南边费了那么多的功夫,守住了寿春,这群吃白饭的窝囊废倒好,南边的梁军一来,就个个成了断腿的狗,把好好的寿春给丢了?”
  “好了。”慕容谐抬手制止慕容定,“寿春原本易主就比较频繁,这次东面失利,要如何收回那都是他们的事。”慕容谐说着,烛火照在他眼睛上,映照出一层冷光,“说不定我们还能趁着南边和东边打起来的机会,南下东进。”
  “阿叔要用兵?”慕容定一听,人顿时来了精神,也不去骂那些吃软饭不干活的人了,
  慕容谐笑着伸手指指他,“用兵乃是大事,不可轻举妄动,此事我还是要和几位老将军商量一下。”
  说是商量,慕容谐也是和下头几个老将商量,至于皇帝,已经被他高高供起,看管起来,吸取段秀的教训,让宦官还有宫廷羽林卫盯的死死的,不留半点空隙。
  慕容谐将此事和老将们一说,老将们有说要打的,有说要再观望观望的。
  双方各自拿出利弊仔细比较了一番,慕容谐慎重斟酌了许久,“那么就先等等,等东面和梁国真的打起来,我们再趁虚而入。”
  慕容定心下有些失望,不过身为带兵打仗过的主将。慕容定心中明白,打仗不是双方人马捉对厮杀就行了的。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比什么都重要。
  想明白这个,原本心底涌现出的失望,也很快抚平了下去。
  清晨的长安是忙碌而悠闲的。慕容谐一系天不亮就开始在宫里开始忙活,而宗室们就显得有些闲了,慕容谐对元氏宗室颇为防备,他只给宗室们一些清贵的散职,具有实权的位置能不给就不给。
  所以宗室们大多无所事事,除了每日去宫中官署点个卯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需要他们费心,显得有几分悠闲。
  南阳王元谵这日找上了元穆,元穆在署房里正在看文书,元谵看见,颇为惊奇的咦了一声,直接走到他面前坐下,“这些有甚么好看的?都是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叫下头人处置就行了,何必亲自来?”
  “毕竟是分内之事,哪怕是小事,也得照顾到。不然现在只能管管小事,到时候,恐怕连小事都插不了手。”元穆淡褐色的眼睛依然在文书上,过了好会,他将手里的那份文书看完。终于抬眼看了元谵一眼,“你来可是有事?”
  元谵被他那话弄得正尴尬呢,听到元穆这么问,顿时就来了精神,“我如果没事,也不会来打扰你。”他说着,面上的笑更加浓厚,“这么久了,我都还没有见到你身旁有个伺候的。”
  元穆眉心蹙了一下,“你要是学那些长舌妇,无事就拿我私事来说笑的话,那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怎么还急眼呢?”元谵吃了一惊,“我可是来给你做媒的。”
  元穆岿然不动,他低下头,拿起笔在文书上写回批,不搭理元谵了。元谵倒也不恼,元穆没有娶妻的意向,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既然是自己找上来的。多少还是要放低点身段。
  “我说,你和杨六娘也过去这么久了。她如今就要给慕容定生个孩子了,你就算再不心甘,也只能放下了。”
  元穆手里的笔一顿,锋利的羊毫在黄麻纸上留下一个黄豆大小的墨点。元穆眉心皱了皱。
  “她嫁人生子了,可是你身边都还没个伺候的,你是不知道外面传的有多难听。有人说你喜欢男人,亏得杨六娘嫁给慕容定,不然要守活寡。有些好事者更可恨,直接说你不能人道。这……”
  “别人的嘴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想要说甚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只是不要撞在我的手里。”元穆淡淡开口。
  “你……”元谵没想到元穆竟然如此看得开,一时哑然无言,过了好会,他是拿慕元穆没有办法了,只有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实话和你说吧,托我来的那个人是杨舍人家的娘子。她有个女儿,十三岁,正好是豆蔻年华,出身名门,年少貌美。配你是再适合不过。而且她还是杨六娘的堂妹,若论相貌,和杨六娘还是有两三分的相似。”
  元穆的眉头皱的厉害,他手一落,手里的笔被丢在案上,溅出一串墨迹。
  “你那我当甚么人?娶不了她,就拿她堂妹来抵数?”元穆怒目而视。
  元谵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说的不对了。这男人娶妻,到了年纪自然就要考虑,只要年岁家世相当就可以了,至于女子本人,只要不是丑似夜叉,就可以了。杨十五娘也是很不错了,怎么到了元穆这儿就变成拿他当什么人了?
  “不是,我说,你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家里总的有个女人给你操持家务吧?再说了,女人行事要比我们便利的多,你有什么不好办的事,也会有人给你办好,你又何必呢?”
  元穆冷笑,“真对不住,这些还真是我自己的事。”他说着伸手就来提元谵,“大王到我这儿也太久了,恐怕大王那里也积攒下不少公务,还是快些过去处理,要是被人看到,那可就不好了。”
  “我有个甚么公务!”元谵被元穆提起来,“有你这么做主人的么!”
  元穆笑的眼里都透出冷光来,“我可不是这里的主人。要是私事,还是请回去再说吧!”
  “不是,你……”元谵眼瞧着自己真的要被元穆给推出去了,一咬牙,“好吧,我和你实话实说,这次杨家找上门来,是为了救命。那个十五娘是被慕容延看上了。她们家所以才火烧火燎的找宗室婚配呢。”
  元谵瞧见元穆一顿,又马上道,“那个十五娘和杨六娘关系很好,来往甚密!你还真当是那种平常亲戚。你忍心看她堂妹被慕容延糟蹋?”
  慕容延不仅仅有正妻,而且他母亲贺楼氏更是人尽皆知的恶婆母。但凡是对自家女儿有几分怜惜之情的,都不敢把女儿往那个火坑里头推。
  元穆一愣。
  *
  和慕容定和好之后,清漪终于恢复了过去的好心情,和慕容定冷战的时候。一口气堵在胸间,和他耗着,看看到底是谁先败下阵来。堵着堵着,心情也跟着抑郁,有段日子的确吃睡都不太好。
  心情好了之后,吃的多了,睡的也比之前要安稳。整个人气色迅速好起来,就连面色红润了不少。
  “六娘子气色比之前几日好了许多,胭脂都不用上了。”兰芝坐在清漪身旁给她上妆,铜镜磨的清澈透亮,将镜台前女子的容貌清清楚楚的照出来。镜子里的女子面庞如鹅蛋,天生一双娥眉,细细弯弯,樱桃小嘴微微向上翘,看着就似是满脸春风。
  “那就不用擦了。”清漪对着镜子仔细看了会,脸颊上肌肤依旧白皙娇嫩,就是起了点黄褐色的小斑点。看着恼人的很,清漪知道这个是因为体内激素变化引起的,只能等孩子出世以后,慢慢调养,等它自己褪去了。
  兰芝瞧着清漪手指轻轻抵着面上的小斑点,当她介意,“六娘子不要看那个了。奴婢听说只要是怀孕妇人,都会长,到时候就没了。六娘子不必介怀。”
  清漪转过眼来“嗯,你说的有理。”她故意装出一副听了兰芝劝说的样子。兰芝继续给她上妆,有孩子,粉之类的东西自然是再用了。涂了面脂之后,把眉毛描长一些,妆容打理完毕。
  今日几个贵妇来家中拜访,她不能不修边幅,一切打理妥当,清漪叫兰芝扶着,慢慢往外面走,此刻庭院里头已经有贵妇在了。
  贵妇们正在庭院里头赏花,清漪知道她们要来,特意让家仆在院子里头摆上许多盆栽。一时半会的,想要把府邸给整成花团锦簇,那简直痴人说梦,还不如叫人弄来盆栽充数来的更简单便利些。
  “杨娘子,身体可好?”贵妇们见到她来了。笑容可掬,纷纷上前和她见礼打招呼。
  “托各位的福气,妾身体安好。”清漪笑,“不知诸位近来可好?”
  “好,都好。我们都是最近才来长安的,不过来了长安之后,要比在洛阳的时候安心多了。”一个贵妇盈盈笑道,“在洛阳也不知道谁会突然打到洛阳里来,然后又是一番烧杀抢掠。”
  贵妇说着,叹息了一声。
  “段逆那样的手段,活该他这会被南边缠的脱不开身。”有人道。
  清漪听着正欲开口,侍女急急忙忙走过来,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清漪脸色一变,而后迅速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她满脸歉意看向贵妇们,“对不住,突然有急事,暂时不能陪伴各位赏花。”
  一个相貌美艳的年少贵妇开口了,“既然杨娘子有事,那就快去吧。”
  清漪总觉得那个年轻贵妇有些眼熟,不过一时半会的也想不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她挺着肚子行礼之后,带着侍女迅速离开。
  王氏着急的在屋子里头等清漪,清漪进来,见到王氏那焦急的模样,不由问道,“婶母,你找我有甚么事?”
  “六娘!”王氏见清漪进来,腾的一下从床上起来,直接冲到她面前来,她双眼紧紧盯着清漪,清漪被看的满心的莫名其妙,不知道王氏为何要这么注视自己。
  “婶母?”
  王氏紧紧握住清漪双手,“六娘,你说真心话,婶母以前待你如何?”
  “阿叔婶母对我甚好。”清漪回答道。
  杨芜夫妇对亲戚还是很不错的,她在杨芜家中待嫁的时候,王氏将她的衣食住行安排的很周到,甚至慕容定送来的那些财物,都被她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论为人,虽然有些古板,但王氏还真是一个立身很正的人。
  “好,有六娘这句话,婶母甚是欣慰。现在六娘就看在过去的份上,救救十五娘一命。毕竟她也是六娘的堂妹。这么些日子来,和六娘你姐妹情深!”
  “婶母,这到底怎么回事?”清漪越听越糊涂了。
  兰芝盯着王氏双手死死抓住清漪的手腕,生怕这位老夫人一时情绪激动伤到了清漪,连忙开口,“王夫人,六娘子有孕在身,要不坐下来慢慢说?”
  这话提醒了王氏,王氏看到清漪那肚子,只好和清漪坐到了床上。
  “婶母,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慢慢说。”清漪道。
  王氏喝了一口水,勉强平复了心中的波澜,“颍川王不肯娶十五娘。”
  清漪在听到颍川王这三个字,心头跳了一下。
  “婶母甚么时候和颍川王有联系的?”清漪想不起来王氏什么时候,和元穆有往来。听着刚才王氏那话,似乎还想把清涴给嫁给元穆?
  “我之前和颍川王也没有往来,”王氏心一横,干脆和清漪全说了,“六娘你也知道,我之前跟着你阿叔在凉州,还是这一两年才到洛阳。和那些宗室根本没有多少往来,十五娘的事这么急,我一时之间要到哪里去找到适龄而且人品相貌都不错的年轻宗室?就去问了四娘。四娘告诉我说颍川王容貌上好,而且洁身自好,从来没有蓄姬的传闻,所以我就拜托她想办法和颍川王提一提。”
  “可是几日之后,她告诉我,说颍川王不答应这件事。”王氏说到这里,泪珠子掉下来,连忙抬手去擦,“我知道六娘之前和颍川王有过婚约,六娘……你要不写封信去劝说颍川王。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十五娘要是真的进了慕容延那里,恐怕过不了一年,就……”
  王氏说着,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清漪脸色青青白白变了三四回,王氏这也是逼急了,不管什么,只要能用的办法,都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疯狂的抓救命稻草一样。
  兰芝的脸色顿时就变白了。六娘子和颍川王那事,夫妻两个都轻易触碰不得,前段日子,夫妻两个还为了颍川王冷战了这么久。要是六娘子真的听这位夫人的话,去劝说颍川王,恐怕郎主知道之后,会暴跳如雷。
  “婶母……这……”清漪哑着嗓子开口,“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王氏抓住她的手,抓的很紧,几乎要把她的手给抠住印记来,“六娘,我知道你难做,但是眼下我能找的人也只有你了。这两日慕容延虽然没有上门,但也叫人送来东西。你阿叔和我都坚决不收,可谁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甚么事来!”
  “十五娘已经被吓的足不出户,六娘你忍心看到她这样吗?”王氏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目光里生起的点点希翼的光芒,看的清漪狠不下心。
  兰芝苦于不能插话,在一旁急的团团转。
  六娘子是所归最好找宗室,可是这长安还有很多未婚的年轻俊彦呢,也不是非要宗室不可啊。为什么就要她们六娘写信给颍川王,而且还是劝他娶自个堂妹这样难为情到了极点的事。
  兰芝心想这位夫人不近人情了。
  十五娘是可怜,需要拉一把。可是六娘子也不容易。
  清漪踟蹰了好会,见到王氏眼中的希翼渐渐微弱下去,她心一横,“我尽量试试。婶母先别着急。”
  那逐渐熄灭的希翼又重新燃烧起来。
  送走了王氏,兰芝愁眉苦脸,“六娘子,你怎么能答应王夫人呢,颍川王那里,六娘子万万不能再有任何联系的。”
  “这话你不说我也知道。”清漪坐在那里好久没动,“我要是和他有个甚么来往,恐怕六藏能把屋顶给掀了。”
  “那要怎么办才好……”兰芝垂下头来,无精打采的。
  清漪仔细回想王氏那话,她说是清湄说颍川王适合做夫婿。清湄那个聪明劲儿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王氏是只要有根稻草就会紧紧攥在手心,绝对不松手的。为何还要出这个主意。
  清湄也知道她和元穆过去的往事,很难不叫她多想。
  “罢了,到时候再说。”清漪重重吐出口浊气来,叫兰芝扶着她出去,继续见那些贵妇。
  贵妇人们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哪怕她这个女主人暂时不在,也依旧自得其乐。
  清漪心里有事,虽然未曾表露在面上,但是在场贵妇都是心思细腻的人。哪里会觉察不出来?
  不多会,就纷纷告辞了。
  没了客人,清漪回到房内,原先是打算要和那些贵妇交际的,但是元穆的事一出,她也没有半点心情了。
  叫人在面前给她摊开了纸张,笔吸足了墨,她持笔久久停在那里,纸都被点出了一个大墨点,她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和慕容定才冷战完,现在和睦得之不易。慕容定的醋坛子性子,她已经领教过两三回了,不想再来几次。
  可是不回,王氏那里又过不去。清漪眼前回想起王氏眼里的希翼,咬了咬牙,放下去的手腕又提起来。反复好几次,她还是写不出来叫元穆娶清涴的话来。
  带到外面金乌西垂,她悠悠叹了口气。
  过了两日,有贵妇来访,她给清漪准备了不少补身的礼品,她到了内堂上仔细打量了一下清漪,“许久不见,杨娘子看着比过去要丰腴些了。”
  “看起来,杨娘子一定是诸事顺心。”
  “托你吉言。”清漪笑,她看着眼前女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我和娘子应当以前见过。”
  送过来的帖子上的称呼是什么夫人,清漪一时半会的也想不起来,现在听她一提,那种似曾相识感,越发浓厚。
  那贵妇立即笑了,“娘子可终于想起来了,妾名元明月,娘子可想起在哪儿见过了?”
  她言带俏皮,带着她这个年纪不太有的天真。清漪被她这么一提醒,顿时想起来,当年在洛阳的芳华园里,她去赴城阳公主的鸿门宴,有个年少贵妇和她交谈了几句。元明月当时说,她是京兆王的妹妹?
  清漪的眼睛咻的亮了。
  元明月望着清漪浅笑,“我再次见到杨娘子的时候,都不敢认呢。现在杨娘子和以前一样,貌美,风华正盛。不过要醒目了许多。”
  元明月说着,见清漪目光越发炽热,不由得停了嘴。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两只兔爪抱头:给人介绍对象那是个技术活!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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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一起

  元明月人如其名, 她生的娇美, 面庞丰如明月。虽然不和清漪一样的苗条纤细,但丰腴美人在这会还是很受人喜欢追捧的。她美目圆睁,直直望着清漪,被清漪那火热的目光给惊讶住了。
  过了好会,元明月才又笑起来, 只是这笑有些勉强。
  她装作无意抬起手来,轻轻在自己面上一擦, 然后飞快的瞥了一眼,手指掌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清漪看见,手一抬,广袖垂下, 把脸给遮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真是对不住,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夫人来。”清漪道。的确是失误, 竟然没有认出元明月,不过她们也不过曾经有一面之缘, 后来甚少见面, 认不出来也不是她的错。
  “以后多见见,杨娘子自然也就能认出来了。”元明月也没有放在心上。
  “夫人能来长安, 真是太好了。”清漪浅笑,笑容里满满的真挚,脸颊一别,年轻的面颊上满满都是光晕。心思转了好几回。
  “可不是, 若是不来长安,洛阳里头乌烟瘴气的,还不知道要成甚么样子呢。”元明月半真半假的叹口气,“还是来长安好,有陛下在,而且还有丞相坐镇,更有大都督镇守京畿。就算有霄小想要作乱,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元明月浅笑,手里的团扇移上来,露出一双笑的月牙弯弯的眼睛来。
  清漪听到这话,忍不住直笑,“夫人说的可真对。”
  “妾这些话,句句都出自真心,自然对了。”元明月笑。
  清漪斟酌了会,事到临头,才觉得人情交情不够用,人都坐在了面前,这话都不知道要如何说出口。
  清漪想起王氏拜托的那事,一阵心烦意乱。信,她是绝对不能写的。写了慕容定就要原地炸上天,从此两个人就别想和现在一样。
  “娘子可是有心事?”元明月瞧见她眉头微颦,眼中似有愁绪,轻声问。
  清漪一惊,她正愁不好挑起这个话头呢,没想到元明月竟然主动开口了。清漪顺着元明月的话,轻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愁绪愈浓,“我还真是为了一件事发愁。”
  “哦?”元明月来了兴趣,“若是娘子不弃,可以和妾说说。闷在心里,哪怕是桩小事都要变大事了。”
  清漪等得就是她这一句,她故作忧愁,长长叹气,“那我就说了,夫人不要嫌弃我聒噪。”
  “杨娘子这话说的,杨娘子嗓音如同黄鹂出谷,我能听到已经是十分有幸。怎么可能会觉得聒噪。”元明月笑,她话语里暗含调笑,清漪听着也微微一笑。
  她酝酿了一下语言,“我有个堂妹,她的阿爷也是我的阿叔,最近她忙着找夫君,说是有相士给她相看面相,说是必须在这段日子里定下来,不然会有灾祸还是甚么的。”
  元明月仔仔细细听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
  “可是我阿叔一家才来长安没有多久,对于长安本地的人家也认识不了几个。将女儿托付给不知根究底的人家,实在是不放心。就想着能不能曾经打交道比较多的人家里选,可是在长安打交道比较多的……也只有……”清漪说着,飞快的瞥了元明月一眼,元明月长长哦了一声,顿时就悟了。
  很快元明月兴奋起来,“我还当是甚么让杨娘子这般揪心呢,原来是这个。”元明月捂住嘴笑的妩媚丛生。
  “这个倒是不难,现在长安里的宗室,适龄的总有那么几个。据我所知,有好几个都相貌尚可,人品也都还算不错,也没甚么乱七八糟的毛病。只是不知道杨舍人可有意?”
  清漪精神了起来,“夫人可愿意代为介绍?”
  “杨娘子都说了,妾要是再做推辞,倒是显得太不像样了些。”元明月想了想,“只是我和杨舍人的娘子从来没有甚么交情。若是贸然上门,倒是显得太突兀了。”
  “不如让男方上门?”清漪出主意。
  “这倒也行,如果可以那就继续,要是不行,那么也就各自散去了。”元明月说着,“自从孝文帝以来,宗室们还是喜欢娶世家女子的。南阳王的王妃可不是弘农杨氏女么?”
  说罢,元明月突然记起来面前这位,差点也做了王妃。一时失言,元明月尴尬不已,面上讪讪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清漪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那就好,这短短时间要找到个合适的,婶母实在是毫无头绪。而我也只能干看着。这事就麻烦夫人费心一二了。”
  “不敢说费心。”元明月摆了摆手,“既然娘子为此事费心劳力,我又恰好知道几个儿郎,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个年少貌美的小娘子在,也算不上甚么。到时候我在里头做媒,他们都还要敬我一杯酒呢。”
  元明月说的清漪也一块跟着笑了起来,“多谢夫人。”
  两人说了些话,元明月起身告辞离开。
  清漪亲自前去送元明月,待到回来,一直搀扶着她的兰芝左右瞧瞧窥了窥,窥见四周的侍女离的比较远,听不到这边的声音,她压低声音,“六娘子,那位元夫人真的会帮忙么?”
  “她既然许诺了,至少面上也该出手。况且这个也不是甚么难事。能成最好,不能成也算不了甚么。”
  “可是瞧着王夫人,好像很想给十五娘子给选个亲王。”兰芝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内心的猜想。
  清漪眉头一皱,脚下步子停下来,转过脸目光有些严厉,“你方才说甚么?”
  “六娘子莫怪,这个也是奴婢自己想的。”兰芝自从懂事就被□□跟在清漪身旁,出了变乱之后,一直跟随在她身旁,忠心耿耿,“不然就算是颍川王不同意,还可以找其他人啊。宗室里也不仅仅颍川王一人……”
  兰芝这话也只敢在清漪面前说,要是传出去,哪怕被拖出去打死都没有人给她喊冤。
  清漪的眉头皱的更加厉害。兰芝这话说的的确不错。
  就算是元穆不答应,但是元氏宗室里还有其他适龄男子,如同元明月所说,从洛阳跟过来的宗室不少,里面有好几个长相人品上佳的男子。不可能非得吊死在那么一棵树上,除非是真的盯上他了。
  可是这时间紧急的,谁也不知道慕容延会做出甚么事,这个不成就要马上找下一个,怎么会花费那么多的力气来耗。他们也耗不起。
  是不是清湄说了什么,让王氏觉得元穆是唯一的人选了?
  “好了,这话以后不许在我之外的人说。要是叫人听到,你可就惨了。”
  兰芝吐了吐舌头,“奴婢除了在六娘子面前之外,从来不敢说这话。奴婢还想要这条舌头呢。”
  那俏皮的模样看的清漪忍不住一笑。
  慕容定忙完一天回来,瞧见清漪面带笑容迎上来,她那笑容带的他都忍不住跟着一块笑起来,浑身上下的疲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有好事?看你想的那么开心。”慕容定拉住她,他伸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肚子,“今日这小家伙没有叫你吃苦吧?”
  “今日他动了两三下,不过动才好,不动我才要担心他是不是有甚么问题。”清漪顿了顿,“我今日请了个夫人给十五娘选个好夫婿。”
  “你那堂妹的事,还没结果呢?”慕容定仔细扶住她,双眼看着她脚下,“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怎么,你觉得我阿叔家已经把这事给弄完了?”
  慕容定头也不抬,显得对此事没有多少兴趣,“慕容延虎视眈眈,不过他这个人还要两分脸面,不然也不会求着我阿叔说要休掉朱娥再娶你堂妹。这一时半会的,朱娥休不掉,你阿叔除非想要靠他飞黄腾达,不然他想要把你堂妹给弄到手,就只剩下那些阴险法子。他既然不用,那么也只有看着了。”
  “你这话……”清漪笑的摇摇头。
  “我话说的粗暴,不过都是实话,你阿叔和婶母两个就是太端着了。两只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估计到这时候,还想着挑个最好的吧。”慕容定和清漪进了屋子里,两人一起在床上坐下,清漪僵硬了下,随后放松下来。
  侍女摆上了新出的樱桃还有酪浆。
  樱桃自秦汉以来就是贵重的水果,到了现在,哪怕是贵族,也不是人人都能能品尝到的。
  端上来的樱桃被盛放在秘色瓷盏里,个个红的发紫。慕容定伸手把放置在一旁的酪浆壶给勾了过来,在紫红的樱桃上浇上一圈酪浆。酪浆发酵的很好,都成了奶块。浓郁的奶香带着点点膻味在室内迅速弥漫开来。
  慕容定亲自选了一个卖相上佳的樱桃站了些许酪浆送到清漪嘴边,“你怀这小子辛苦了,吃这个。”
  “你倒是不怕我胖起来。”清漪一口咬下。
  慕容定直笑,搓着双手,叫人取过一只小签子,继续给她挑选个大的,“你胖点才好呢,那么瘦。腰我一条手就能圈过来了,脸也只有巴掌大小。我生怕自个多用点力,你就要散架。”
  “这话说的,难道你以前还少用力了?”清漪直接怼回去,把嘴里的果核吐出来。
  慕容定痞笑,把手里的樱桃再次送到她嘴边,“你不爱?你不喜欢?”
  清漪一口咬住签子上的樱桃,门牙陷入樱桃肉里,嫣红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看的慕容定心头痒的厉害,他眼巴巴的望着她,双眼里绿光直冒,活似几个月没有吃饱的狼又遇见了肥美的猎物。
  清漪被他那个目光看的后脖子上汗毛直竖,她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想甚么呢?”
  “我饿了太久了,你得喂喂我。”慕容定恬不知耻的巴巴望着清漪,清漪被他这不要脸的作风给镇住,瞪了慕容定好会,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面如晕霞。
  脸上的烫意似乎随着经脉流窜到了全身,生出一片片的热意来。慕容定手里的签子插了一个樱桃,抵在她唇上。冰凉的樱桃贴在唇上传来丝丝凉意,又夹杂这浓郁的奶香。她射出舌头,小小软软的舌头含住那颗樱桃,轻轻的咬下来。妩媚天成,魅惑十足。
  她双眼无辜又清澈,看的慕容定双目发直。
  清漪看到他这样,心里好过了许多,她伸手拿过一颗,直接给他喂到嘴里去,手指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唇,手指拂过,唇上立即麻麻痒痒,慕容定舌头一卷舔到她指尖上。
  清漪唇边的笑容深了几许。而后转过头去,自己拿了另外一根签子,埋头苦吃起来。只剩下慕容定在那里憋着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洗漱之后,慕容定迫不及待的抱住清漪。清漪坐在他身上,百般风情皆由自己施展,看着慕容定在剩下面红如潮,时而喘息如牛,时而抓紧身下的褥子喘息不已。
  那美妙的滋味和自得,当真叫人飘飘欲仙。清漪起了坏心思,故意抬起腰,不给他满足,然后问,“喜欢不喜欢?要不要?”
  慕容定猛地点头,“好宁宁,你就是我亲祖宗,快点,我真忍不住了!”
  室内旖旎一片。过了好会,终于结束了,慕容定喘着粗气,他伸手搂住清漪,身上汗津津的,他瞧见她胸前比之前丰腴了不少,又起了坏心思,直接凑了过去。
  又闹了好会,终于平息下来。慕容定心满意足搂住她,“宁宁,你最好了。”
  清漪浑身懒洋洋的,挺着的肚子到了床上就成个累赘,仰面躺着躺不了,只能侧身睡。
  “知道我好,还不快点给我揉揉腰腿,酸死了。”清漪哼哼了两声。
  慕容定马上起来,给她揉腰腿。腿幸好还没肿,不过腰的确是有些不舒服。他给她揉了好会,见着她表情轻松了许多,忍不住道“要是难受的厉害,叫个女医给你好好揉揉。”
  “我有你就行了,旁人用不着。”清漪被他侍弄的舒服了,双眼眯着昏昏欲睡,“再说了,外面的人我用着不放心,要是来个和我有仇的人,学霍显,买通了她,给我下药下毒怎么办?”
  慕容定一愣,清漪累的厉害了,动了动腿,推了他一下,“睡吧。”
  一夜无话。
  第二日恰好是休沐日,这天难得不要去官署里上值。慕容定睡了个大懒觉,外头日上三竿了才起来。
  平常都是慕容定天不亮抹黑去宫里,辛苦的和狗似得。现在终于得了机会喘几口气,这样的好机会,他颇有几分舍不得拿出来和外头那些人喝酒用掉了,干脆留在家里陪清漪。
  慕容定起来,瞧着她正在洗漱,悄悄走出来,叫过李涛,现在李涛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武官了,不过李涛还是不离慕容定左右,每日清晨一定会来他这里站岗。
  李涛低下头来,“将军有何吩咐?”
  李涛在慕容定身边久了,哪怕慕容定已经成了位高权重的京畿大都督,还是改不了口。慕容定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称呼的不对劲,“你去外头寻几个医术好的妇人,给我找过来。我家娘子肚子越来越大了。不管是生孩子还是生完之后调养,都少不了女医。”
  李涛半点都没有犹豫,躬身应下。正要转身去外面办慕容定吩咐的事,又被他叫住,“你找人的时候,吩咐他们一定要找身家清白的,必须要经过筛选,一旦选定,就把那几个女人的夫君儿子一块给我扣下。”
  慕容定说完,看了清漪的方向一眼。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慕容定昨夜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要小心谨慎才来的更妥当。
  他搓了搓手掌,越发满意自己的安排。他是没办法和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一样,专门养几个医官在家里,不过他可以把人家里人给扣了。到时候就算想要兴风作浪,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够不够填。
  慕容定走过去,对已经打理妥当的清漪道,“今日我没多少事,这样吧,我亲自给你跳个舞,逗你开心一下?”
  清漪听了,笑的肩膀都在颤,她还真的没见过慕容定跳舞呢,顿时就来了兴致,“好啊,大都督竟然敢跳,我为甚么有不敢看呢?”
  慕容定顿时眼睛一亮,叫人在外面摆开了架势,自己上场给清漪跳了一段。
  他身形很好,腰细腿长,长得又俊。跳舞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清漪看着,看到高兴处还给他鼓掌助兴,慕容定跳下来,气都不喘,额头上干干净净,连汗珠子都看不到。他跳完,直接坐到她身边,“如何?”
  清漪连连点头,“嗯,跳的不错。”清漪顿了顿,“丞相以前还派人教你学这个?”
  慕容定喷笑,“哪里啊,这个根本就不用阿叔派人教。我自己那会到晋阳大街上,往胡人多的地方一钻,过不了多久就会了。鲜卑人就这样,歌舞那是天生就会的,随意看看就会了。”
  清漪听得直笑,“瞧你得意的。”、
  慕容定直哼哼,“我可不是故意拿这话来骗你的。”
  清漪亲昵的捶了他一下,娇嗔道,“知道知道,大都督怎么可能骗我,要不以后有机会,多跳几次给我看看呗~”
  “好啊,以后我得空了,就专门给你跳几回。”慕容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你笑,我心里都舒服了不少。”
  清漪手勾住他的手臂,捂住肚子,面带微微的愁绪,靠在他的肩膀上,“只是我现在打大着肚子不方便,也不好和之前一样出去游玩了。”
  “这简单,你想要看甚么,只管吩咐下去,然后叫人在府邸里头造出来。”慕容定大手一挥,豪气万千。
  清漪耳朵一动,从他肩膀上抬起脑袋,“真的?”
  慕容定连连点头,手掌拍的胸脯啪啪作响,“自然是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对,就算拉过来百匹马也难追。你喜欢甚么,叫工匠给你造。到时候你在家里也能赏景了。”
  清漪有些犹豫,“可是这样的话,造价不菲啊。”
  “能让你高兴,那点钱算不了甚么。”慕容定环住她的肩膀,隔着几层衣物,他察觉到她肩膀比过去稍稍丰腴了些,心底高兴。“男人想要加官封爵,不就是想要家里妻儿过得好么。要是你连那点点钱都用不了,我这个大都督说出去,都觉得丢脸。”
  清漪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下半是感动半是感叹。
  “那还是叫人在长安外面弄个庄园,到时候,我们想要出去散散心了,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还能欣赏美景,你说好不好?”清漪问。
  慕容定抱住她,故意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这死样惹得清漪不满,她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怎么放出去的豪言壮语这会不算数了?”
  她那点劲道在慕容定这里完全不够看的,不觉得痛,只觉得心头痒痒,他咬了一口她的耳垂,“急了?”
  清漪乜他,“自己说出去的话,自己忘记了?”
  慕容定搂紧了她的胳膊,“宁宁放心,我绝对不会忘记的事,一个是阿叔吩咐的事,第二个是军情,第三个就是对你说过的话。”
  清漪忍不住浑身上下开始想作,他说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看的她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似乎在被泡在温水里。恨不得马上跳起来作两下。
  “我是最后的啊?”清漪鼻头皱了皱,小巧的脸蛋几乎都要皱在一块。
  慕容定一笑,也不见半点怒火,“傻宁宁,我甚么时候说过你在最后了?这三个不分先后。”他说着抬起手来,给她看手里的金指环。这个指环清漪也有个,戴在手指上,一直都没有取下过。
  “你看,这个东西把你我给圈在一块呢,我怎么可能把你放在最后了?”慕容定伸出手指给她看,在她耳旁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肚子朝天:祖宗哎,你是我祖宗……
  狼祖宗们全部回过头来

☆、第112章 报复

  元明月做事手脚麻利,在清漪那里应下这事, 没过几日, 杨芜那边就有一个宗室年轻儿郎上门了。
  杨芜有些惊讶,王氏更是措手不及。现在情况紧急, 杨芜也顾不了那么多, 见来访的人,年岁适当,相貌俊美, 礼仪周到,将人请了进来。
  王氏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前来的少年郎有元家宗室美男子的一切好处:容貌秀美如好女, 谈吐高雅,一看就知道身份非凡。
  前来的男子名叫元寰, 年岁二十, 父亲也是一个亲王, 若是有些许不足,也只有一点,他是汉人侧室所生, 并不是王妃嫡出。
  杨芜并不在意,他和元寰谈了许久, 观察元寰的神情。而后又叫人摆出棋盘来,亲自和元寰下棋。
  杨芜见元寰棋路光明磊落,没有任何阴险狡诈之处,心里有几分点头了。女儿之事, 一直是他的心头急事。虽然士族之中,将女儿送去给天家甚至当权权贵为妻为妾之事数不胜数,但他心里实在是不希望女儿也跟侄女一样,到武人家里去。何况慕容延连慕容定都还不如,慕容谐那个家里乌烟瘴气,无视人伦已经叫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了。
  即使说一句鲜卑人不重礼法,但在杨芜看来,慕容家里头的那些弯弯道道,也未免太过了。一家子乱成这个样子,把清涴往里头送,简直就是逼人去死。
  杨芜对元寰颇为满意,留他下来用了一顿饭。待到送走客人之后,杨芜叫人把王氏请来,王氏一来,他就笑容满面的对妻子说,“看来我们是不必操心了。”
  王氏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他说什么,顿时心里一紧,她不禁上前一步,“夫君说的可是……”
  杨芜点点头,“正是,就是今日来拜访的那个郎君,好歹也是个县公,配我们十五娘,也不算埋没了,我觉得不错!”
  王氏手掌忍不住握紧,“可是,这爵位到底还是低了些……”
  杨芜眉头一皱,“低了?县公还低了?”
  “正是,县公可不是低了,”王氏一咬牙根,“十五娘的终身大事,还是需要多多考虑。毕竟是她一辈子的事……”
  杨芜大为不解,“县公怎么还低了?好歹也是宗室,之前你不是说最好寻个宗室,现在好容易有个宗室儿郎上门了,你却还嫌弃他身份低了。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也只有舍下这份老脸,看看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友们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儿子,这一来一去的,最快也要好几个月。到时候巨鹿公发狠的话,我们恐怕……”
  王氏听到巨鹿公三字,心下一颤,呼吸急促了几分。她坐立不安的模样被杨芜看在眼里,也有几分莫名其妙,杨芜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夫君多想了。”王氏马上端起面孔来,若无其事道。
  杨芜仔细看了王氏好会,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不过如果有事,你还是要尽早的和我说。”
  “夫君说的这话,我都记在心里,也不敢有甚么事敢瞒着夫君。”王氏道。
  杨芜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作罢。
  过了两日,王氏去了大都督府,清漪见到王氏来了,热烈招待。她亲自把王氏迎接到内堂上去,王氏一坐下就问,“六娘,这怎么回事,颍川王那边没有消息。倒是其他人上门了!”
  清漪听到王氏这话,表情丝毫不变,“婶母,儿没有写信给颍川王。”
  “甚么?!”王氏大惊,手掌一翻,不慎推落了身边的凭几。实木的凭几咕咚一下掉下床,摔在铺的厚重的地衣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王氏嘴唇微张,直愣愣的盯着清漪,翕张了几下唇,嘴里说不出一个字来。
  清漪挺着肚子,在床上正襟危坐,她冲王氏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儿答应过生母,写信给颍川王,让他娶了十五娘。可是真的到儿动笔的时候,儿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一来儿已经是嫁做人~妻,如今也快要为人母,实在是不能随意和别的男子通信。二来,自古以来,男女婚姻,就是男求女,从来没有听说过女方求男家娶的。就算颍川王肯听儿的劝告,娶了十五娘,恐怕心里也会对她颇为看不起。到时会夫妻失和,恐怕十五娘的境遇更加不妙。”
  王氏所有的话都被清漪这一番长篇大论给堵的说不出来,她面色红红白白变了几次,过了许久才得以吐出一口浊气。
  面前的清漪正襟危坐,衣裳上除了广袖手肘处叠出来的些许褶皱之外,不见任何皱痕。她满面正气,双目之中更是清气浩荡,王氏见到她这模样,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六娘,你……哎……”王氏盯紧了清漪过了许久才冒出一句,过了半晌她问,“你是不是还在抱怨,当年我和你阿叔,没有在大都督那件事上扶你一把?后来又……”又将你当做一枚弃子似得丢了?
  后面半句,王氏默默的在心里补全,没有说出口。
  “婶母这又说的甚么话?十五娘之事,方才儿字字都出自真心,并没有私心。”清漪强撑着俯身下来给王氏再行了一礼。
  “只是儿无知,不知为何婶母一定要颍川王?儿记得长安宗室里,也有好几个年轻儿郎并未娶妻。”清漪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王氏面色一阵尴尬,过了好会才平复下来,“等六娘你自己有了女儿,就知道了,这世上的男子好的少,遇上简直是千载难逢。一旦遇上,哪里舍得就这么放开。”王氏说罢叹了口气,她起身从床上起来,“罢了,此事原本就是我强求,六娘你说的也对。这娶妻,向来是男家求女家,何尝又有过女家上赶着求男家的,是我病急乱投医了。”说罢,她起来往外面走。
  清漪要起身送她,被王氏制止,“你身怀六甲,身体不便,还是算了。”
  王氏这么说,但清漪不能真的就坐在床上,目送她出门。坚持着让侍女搀扶起来,送王氏出门去。王氏一言不发,脸色也谈不上有多好看。
  清漪送她出门之后回来,兰芝扶着清漪,小声道,“看样子,这位夫人好像不太高兴。”
  “能高兴么?毕竟她一开始看中的人是颍川王,颍川王没有消息,结果来了另外一个宗室。我看着她似乎对那个宗室不太满意。”
  士族们联姻,不是看姓氏就是看出身。现在元氏势弱,不过这片天还是没有变,宗室也不是那么不值钱。只是看王氏这样子,她想要给女儿挑个最好的。
  清漪突然有些好奇,清湄到底是怎么和王氏说的,给她灌了什么**药。竟然能让王氏连叫她去劝劝元穆娶了自己堂妹这种昏招都使出来了?
  “我那个姐姐,还真不是省油的灯。”清漪眉头一皱。
  兰芝迟疑了一下,“奴婢说句冒犯的话,那位就算再不省油,也难真正冒犯到六娘子呢。”
  清漪脚下一顿,眼眸微睁,看向兰芝。兰芝紧张的的掌心冒汗,清漪噗嗤一笑,而后压低了声音,“兰芝,我喜欢听你这话。”
  兰芝顿时高兴起来,兴奋的小脸通红。
  “现在六娘子过得要比四娘子那边好多了,郎主是大都督,也只爱六娘子一人,六娘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得了麟儿。反观四娘子,除了个王妃的名头,其他的甚么都没有。奴婢听外面的人说,南阳王和四娘子之间冷的很,南阳王在外头还养了好几个外室,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回去,到现在四娘子的肚皮可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兰芝胆子放开了,说的也更大胆了。
  清漪听着心里舒服的很。她还没到听到清湄过得不好,还忧心忡忡的圣母地步。正所谓:你若不好就是晴天。还别说她那舌头给自己弄了这么多的麻烦。
  清漪一手抵在腰后,撑着腰,冷笑了一声,“看来她就是过得太不好了,所以才处心积虑的想要给我弄点事来。也对,她过得不痛快,自然也看不得我过得痛快了。”
  兰芝眨眼,嘴里不说,对着清漪直直点头。
  “六娘子,那么现在这回事,就算是了了?”兰芝问。
  “算是告一段落,不过十五娘那里,还是需要打点,我不知道阿叔是怎么想的,毕竟我见到的只是婶母,而不是阿叔。”清漪说这有犯愁,若是王氏和清湄的打算,杨芜不知道,被蒙在鼓里,这就难办了。她快步走到书房里,让兰芝研墨,准备给杨芜写信,可是这信和上回给元穆的那封一样,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信写出来,总有几分在夫妻之间挑拨离间的味道。她一个晚辈总不好说这些,现在可不是现代,晚辈们对长辈必须要恭恭敬敬,至于在夫妻之间说什么搬弄是非的话,更是不被人所容。
  清漪写了好几次,又被她揉成一团丢开了去。
  待到慕容定回来,见到清漪整个人恹恹的,坐在那里,脸色发白,手里持笔苦苦冥思些什么。
  慕容定见到她那样子,忍不住一阵心疼。他悄悄走开,伸手召来了兰芝,“娘子今日怎么这幅样子,今早上我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兰芝马上倒豆子似得,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部和慕容定说了,随便还加上一句,“四娘子也不知为何要给王夫人出这么个主意,简直让娘子左右为难。”
  慕容定听完兰芝说的那些话,脸色铁青。牙齿险些咬的喀嚓响,想起妻子险些要被逼着和老情人来往,他心底下马上就燃了一团熊熊怒火,恨不得把那个所谓的南阳王妃给丢到渭水里头去。
  啊呸,什么世家女郎,什么宗室王妃。这个鬼样子,还比不得乡野村妇,至少那些村妇也干不出这种叫人看笑话的事来。还有那个所谓的王夫人,现在这模样,只要人品相貌家世过得去,先成婚了再说,反正日后若是真的合不来,大不了和离把人接回来就是。偏偏就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而且那棵树还是棵歪脖子树!
  慕容定越想越气,脸色涨红,过了好会又铁青。他挥手叫人退下,在房内踱步了两下,心里的怒火不但没有削减半分,反而越发怒火中烧。
  这两个女人,这么个做法,简直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慕容定一脚就把放置在一旁的熏炉给踹翻了。
  熏炉扑倒在地,里头的香灰还有没有燃烧殆尽的香饼一块滚落了出来,仆的满地都是。
  “两个蠢妇!”慕容定骂出声来,“她们的男人也是蠢货,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还一个两个想着要往外头经营,家里头两个蠢货没给他们捅刀子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慕容定心下的怒火越来越炽热,真正的怒火中烧。
  他在房门内踱步了几回,转过头来,“来人!”
  外面侍立的亲兵听到他的传唤,很快进来,见到地上的那一滩,身体长得笔直,双手抱拳,“大都督有何吩咐。”
  慕容定一笑,手指冲亲兵勾了勾,“你过来。”
  亲兵闻言,马上俯身上来,慕容定在他耳边吩咐了一番,“听明白了吗?”
  亲兵抱拳“小人明白!”
  “你去吧,小心别叫人看出马脚来。”慕容定微微一笑。
  *
  过了几日,杨芜出门拜访亲朋好友,半路上被人给堵住了。这些人不为钱,围着杨芜的马车丢石头,还边丢边骂,“当你家的女儿是金子做的呢,非要亲王不可,何不去叫你家妇人到河面照照?”
  杨芜在车里头听得清清楚楚,顿时面皮紫涨,暴脾气一上来,亲自掀翻了车廉要出去和人理论。他掀了车廉出去一看,已经见不到那些人的踪迹了。
  有了这么一出,走亲访友的心情全没了个干净,杨芜叫人往回走,到了家里直接去找王氏了。
  “我说你有事瞒着我,你还说没有!现在别人都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一心要把女儿嫁给亲王了!”杨芜气的须发皆张,他袖子里的手颤巍巍的,“你快和我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王氏没想到他一回来竟然想着问这个,下意识否认,“没有,妾怎么会……”
  “还说没有!”杨芜打断她的话,“你还想要瞒我多久!”
  “是,我是想要十五娘嫁给颍川王。颍川王年轻长相好,人品上佳,为何我不能想他娶十五娘了?何况他还从来没有过女色上的传闻,难得可贵。这样的男子用来做夫婿最适合不过,难道我还错了?”王氏见杨芜已经知道此事,干脆一咬牙,将心里话全都一股脑说出来。
  “你!”杨芜被王氏那一番话给堵的气险些上不来,过了好会才跺脚,“可是适合的男子也不止颍川王一个,你这又是何苦?他不愿,我们的门楣也用不着自己送上门,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搁下老脸去问问李家崔家是不是还有适龄的儿郎,到时候远远把十五娘嫁出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巨鹿公又能怎么样?”
  “可是我舍不得!”王氏捂脸大哭起来,“你这个老头子,姬妾不少,但是我就那么一个女儿,在身边娇养了这么多年,哪里舍得她远嫁?到时候在婆家受了委屈,我要到好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才知道,甚至都不能及时给她撑腰!”
  杨芜被她这话弄得说不出话来,妻子老泪纵横,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我当初生她生了一日一夜,疼了那么久才终于生下她来。后来她但凡有些病痛,我都恨不得以身代之。她遇见这事,我比谁都急。我想把最好的给她,难道还错了?”王氏抬头怒视杨芜,不带半分退让。
  杨芜嘴唇颤抖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一步,隐约间步履有些蹒跚。
  杨芜过了好会转过背去,想了好会,终于开口,“十五娘的事,我已经有决断了。另外,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好事,鱼和熊掌不可皆得。能得其一就是不错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才是。”
  说罢,杨芜长叹一声,直接到外面去了。
  到了第二日,王氏就听下人说,杨芜已经派人出去和那个县公开始交换庚帖,打算订下来了。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自己躲起来痛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王氏洗了脸,重新上了妆。
  杨芜此次看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半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给了。王氏只能将元穆的事放一放,先来准备女儿的嫁妆等事。
  杨芜家里为了清涴的事,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全家忙乱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清湄两只眼睛哭的有桃子那么大,浑身上下素的好似在守孝。发髻上连根玉簪都没有,身上的襦裙更是半点纹饰都没有。见到王氏就一声哭出来,倒在地上。
  “婶母救救我吧,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清湄大哭。
  王氏见到这个架势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叫人来搀扶她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清湄眼下已经肿成了桃子,哭的几乎要断气。两个侍女一边一个,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好不容易给扶上了床,她身子和没骨头似得,怎么都坐不正。
  “四娘,你这是怎么了?”王氏看到清湄成了这幅模样,惊讶之下连连发问。
  “也不知道大王到底是从哪里听到的流言蜚语,说我耐不住寂寞,在外面和人有染……”清湄说着双手颤抖着掏出帕子来擦拭眼泪,手帕擦拭过得地方都火辣辣的疼起来。之前在元谵面前哭了太久,皮肤都被泪水给泡坏了,再被泪水一冲,火辣辣的疼。
  元谵有一回在和其他同僚聚会喝酒,男人多的地方,喝酒一多,不是谈些国家大事,就是说点香艳小调。几个人说了点东边和梁国的那点事儿,有人就说起自个的艳遇来。
  其中有个人说自己曾经睡过一个女子,自称姓杨,样貌只能算得上是中上,不过胜在她那榻上塌下完全不同的神情上。榻下如同寺庙里头的菩萨,叫人不敢轻易冒犯,但是到了榻上么,纤腰款摆,娇声连连,妖媚十足。一群人听得兴起,那人见着自己说的惹的这么多人来听,得意万分,还说了那个女子身子上哪块地方有颗痣,私密之处又有什么特征。
  元谵听着听着脸色大变,这些个都和家里的妻子给对上了,顿时怒不可遏,只觉得自个头上被戴了一块绿头巾。
  那边还有人起哄,说不知道那杨女的夫婿知不知道自个妇人在榻上这么风骚。
  元谵的脸色顿时铁青,好不容易熬到宴会散了,他纵马回家,抓住清湄就是一番质问。清湄自然不可能会认,夫妻两人大吵一架,元谵气的摔了好几个青瓷瓶,后来干脆直接住到外面。清湄一开始以为他自己发脾气,等到脾气过了之后,就好了。结果她发现自己身边的人几乎都不见踪影,差不多被换了个遍。这才慌了,连忙跑到叔父这里来找靠山。
  “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个人那里听来的。”清湄这会眼泪直淌,烧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哭的肩膀一颤一颤的,快要泣不成声。
  王氏见到她哭成了这么一副可怜样,心下可怜她,“既然是没做过的事,那么就不要放在心上。自己行的端,就不怕这些。”
  “婶母,这三人成虎啊。大王这般对我,是要把我置于何地?”清湄掩面大哭,哭声颤颤,几乎要晕过去了,“他不回来,找那人和我当面对质,又把我身边人全都换了。就连我带过去的陪嫁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我还未曾收到这份苦楚,婶母!”清湄说着挣扎着推开身旁搀扶自己的侍女,几步跑到王氏面前噗通跪下,“还请阿叔和婶母为我做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打在地上啪啪作响:不管是狐狸还是心机羊,想要抢兔几,都给本狼去死去死!

☆、第113章 变数

  清湄越想越觉得委屈, 哭的嘶声力竭,这会也没办法保持什么仪态了。两只眼睛早就肿的和桃子似得,脸颊上的肌肤被泪水烧的火辣辣的,瞧上去通红一片。
  王氏看到清湄成了这模样, 迟疑了一下,“四娘, 你和婶母说实话, 这事当真只是无稽之谈?”
  时风贵妇多风流,王妃们生性奔放, 在夫君之外, 说不定也有几个男人。就算是世家女, 也会有那么几个大胆出众,桀骜不驯的。
  清湄听到这话, 浑身颤抖的厉害,她无辜的睁大了眼,“婶母何出此言?我自幼得母亲教导,样样都照着妇德行事。从未有半点差错, 何况还是这么大的罪名?”她双肩颤抖着,红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她身体向后一仰,作势就要晕倒。
  王氏见她这模样, 吓了一大跳,连忙叫人把她给扶到净房内洗漱洁面。即使都是自家人,清湄这幅模样实在也太难看了。
  清湄再次回来, 身上干净整洁了许多,只是整张脸都哭肿了,这模样看在眼里,叫人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夫妻有话好好说。”王氏叹口气,“这罪名太大了,不过四娘也该沉下气来。南阳王在气头上,你就更要克制,保持冷静,要是夫妻两个都气昏了头,就算有理那也难说清楚了。”
  清湄听着,抬袖擦拭眼角,这会眼睛都干了,半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哽咽了几声,“婶母说的是,是儿大意了。”说完,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水喝了好几口,润了润干渴的嗓子。过了好会,看上去她平静了许多。过了好会,清湄想起清涴的事来,清涴那事,还是她给清漪准备的一份“大礼”。
  成了,这个六妹妹就自个憋屈去,若是不成,这个账也算在她自个的头上。
  当初清湄和王氏说颍川王最好的时候,心里乐开了花,后面颍川王拒绝元谵的劝说,不肯迎娶清涴,更是正中她下怀。
  “婶母,十五娘那事怎么样了?”清湄满脸都是关心。
  王氏长叹一声,“十五娘已经由你阿叔做主许配给阴平县公了。”
  清湄脸上一僵,很快又恢复常态,眼里露出毫不作伪的吃惊,“怎么许配给阴平县公了,难道一开始婶母看上的不是颍川王么?颍川王年岁恰好,而且为人正派,长相甚好,更重要的是,他在女色上从无半点能叫人诟病的地方……”
  王氏摆手打断她的话,清湄只好将还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活活吞到肚子里头去,险些没噎死她。
  她这么做,何尝又不是恶心元穆。元穆当初对她也太不讲人情了,就算她一开始打着想要对四娘取而代之的心,但元穆拒绝的太狠了。后面她嫁给元谵之后,元穆对她也从来不假以颜色,叫她担心害怕他会不会把以前她想要勾~引他的那段往事说出来之余,又十分难堪。
  清湄浑身僵硬,脸上露出个似哭又似笑的古怪神情。
  “我也何尝不这么想。做阿娘的哪个不想自己女儿能有个如意郎君,恨不得将男家各个地方都看到了。可是你阿叔决心已定,而且还和阴平县公交换了庚帖,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就算是我,也没有半点办法了。”王氏说着,叹了口气,握紧了拳头,打算多给清涴准备一份厚重的嫁妆。
  中书舍人之女的名头,再加上厚重的嫁妆,应该阴平县公也不会小看十五娘了。
  王氏想着抬头,瞧见清湄僵坐在那里,脸色青青白白的变了好几回,双目有点发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四娘?”王氏出声发问。
  清湄猛然反应过来,她有些慌乱的看向王氏,极力平复心中波涛汹涌的愤怒和不甘,她勉强挤出个笑,“看来十五娘是和颍川王没有缘分了。”
  “哎,我也和你阿叔说了,颍川王处处都比阴平县公好,但是他都不听。说是眼下形势紧急,阴平县公也是堂堂宗室。”王氏说起来还有两三分的怨怼。这份怨怼也没被清湄听到心里去。
  她甚至不知道王氏嘴里说了什么,那些语句到了耳朵里头,就成了嘤嘤嗡嗡模糊的声响。半句都听不真切。
  过了好会,王氏见她神思恍惚,以为元谵的事叫她伤透了心,劝慰了好几句。说再过几日,等自己能有些许空闲了,一定会亲自上门为他们夫妻调解。
  清湄告辞出来,浑浑噩噩的上了马车。头脑里昏昏沉沉,到了车内,车廉垂下来,隔绝了一切外面的视线,她内心的不甘如同潮水汹涌拍打在心间。
  她心胸里积攒着一股火,在胸腔里四处乱撞,逼得她很不得放声尖叫,狠狠发泄一番。可是现在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在车里,任由这股怒气在身体里乱窜。
  到了王府,清湄才下了车,就有人过来禀报,说是南阳王已经回来了。清湄听到元谵已经回来,先是一喜,而后脸上又露出些许愤怒来。
  她鼻间轻轻哼了哼,抬腿就往里头走。
  清湄也不先去整理一番仪容,直接就去见元谵,过了好几道回廊,到了书房,见到元谵坐在床上,面色阴冷如水。
  “大王回来了?”清湄见到他那个脸色,忍不住心悸了下。她压制住不知为何狂跳不止的心,面上流露出些许哀怨走到元谵面前。
  元谵见到清湄,眼里的嘲弄之色越发浓厚,“你来做甚么?”
  “妾在外的时候,听说大王回来了,照着道理,妾侍要过来迎接大王的。”清湄话语一转,眉宇间哀愁更甚,“不然大王又说妾不通礼仪,不知道迎接夫君。”
  “呵呵!”元谵冷笑了两声,他抬起手来,毫不客气的指着清湄的面门,“你若真的是所谓的士族贵女,怎么可能还在外面偷男人?!”
  这话如同一根针,狠狠的刺入清湄的肌肤,激的她面红耳赤,胸脯起伏。她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元谵的袖子,“大王,妾再说一次,妾没有做过那种事!大王在外面听了这些毫无根据的话,回来就自责妾耐不住寂寞,是不是太过于武断了?就算是衙署里头给犯人定罪,也要人证物证,怎么能靠一面之词,就定了妾的罪?”
  她这话正义凛然,高高扬起头颅,双目半分不躲闪的盯紧了元谵。元谵直直看她一会,怒极而笑,“人证物证,他连你身上有几颗痣,长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如果不是亲眼看过,哪个男人又能说的这么清清楚楚?”
  “那是有人故意诬陷我!”清湄尖叫,她急的脸上涨得通红,整个人几乎跪在元谵面前,“我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大王待我不薄,我何苦如此!”
  元谵冷笑点头,“我的确待你不薄,当初我听了你的话,险些把你妹妹给抓起来。幸好她跑的快,我也没有抓住她。不然现在恐怕我都不知道还在哪里。就是这样,当初段兰在洛阳里头烧杀抢掠,我也还是带着你出逃躲避,不曾对你离弃半分。可是你呢!你给我做的这叫甚么事!在外面养男人,还是我同僚!你胆子还不是一般的大!”
  元谵说着,越发觉得面前的女人面目可憎,一把拂开她的手,任凭她跌坐在地衣上。
  “大王,我真的冤枉!”清湄哭叫。
  “你冤枉?好,你先等等。”元谵站起来,去了屏风后,不多时清湄听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嗓音,过了好会,一个男人出来,见到跌坐在地上的清湄,不由得愣了愣。清湄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好看,发鬓散乱,满脸涕泪,更要命的是,她脸都已经哭肿了。
  清湄听到有人来,睁开哭肿的眼睛看了那男人一眼,顿时一个响雷在头顶上炸开。
  那个男人是她之前伺候过的,她记得这个男人和她来往了一段日子。
  面前男人看了清湄一眼,伸手对她作揖,“娘子,别来无恙?”
  话语刚落,一柄钢刀从后直接穿透了那男人的肚肠,钢刀拔出,迸溅而出的鲜血喷了清湄一头一脸。
  腥热的血泼在脸上,清湄觉得眼里都是一片血红了。那男人睁圆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被人给捅了个透穿。
  那男人嘴翕张了几下,最后如同一条死鱼,直挺挺的倒了下来。背后站着的元谵一手提刀,眼里都是滔天的怒火,他恶狠狠的瞪着清湄,旋即将手里的刀指向清湄的面门。刀尖上还往下滴着殷红的血。
  血的腥臭味儿直扑清湄的鼻子。
  “贱妇!还有何话要说!”元谵怒叱。
  清湄呆愣愣的坐在那里,嘴张了张,嗓子里挤不出半点声响来,她双目发直,呆滞毫无生气,随后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过了几日,南阳王妃重病在床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安。元谵和人斗殴闹出人命来,虽然是宗室,但也不能完全不理,皇帝叫人去查,可是查到后面,不知为何,又没了声息,不了了之。南阳王除去罚了一年的俸禄之外,没有受到其他惩罚。
  王氏想起这对夫妻前段日子还因为做夫婿的怀疑妻子在外有男人,而闹得鸡飞狗跳,这会清湄就病的起不来身,那边南阳王还杀了人。心里不免有些不安,过了好会,才去探望。原本以为会被南阳王给挡回去,结果通行无阻。
  见到了清湄的人,王氏吓了一跳,清湄原本圆润的面颊已经凹陷下去,身上几乎快只有一把骨头了。见到王氏,也只是哭,不管王氏怎么问,都不肯说半句话。
  到了这会,王氏觉得大概清湄那事还真的有几分真,只是对着她没有说实话。也只有一声长叹。
  宗室里几个负责查案子的人,知道元谵头上被王妃给戴了一顶绿头巾,若是元谵不在乎,那也就罢了,可是元谵很在乎。、
  “那个女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去见她了!”元谵抱着酒壶喝着喝着大发脾气。
  在场的只有两三个年岁和他差不多的宗室,其他宗室见状,劝的劝,倒酒的倒酒。
  宗室们嫁娶和其他人不同,正妻几乎都是外命妇,都要经过朝廷正式册封,哪里是说不要就不要的?出了这事,上头不发话,他们也只有咬牙自己扛了。
  元穆喝酒,眼睛看了过来,“既然如此,那么你就专心找两个性情好,出身合适的女子请封侧妃,生个孩子好继承爵位吧。至于其他的,你就别多想了,想多了也没有用。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何苦来哉?”
  元谵伸手一抹脸,“你这话说的对,她既然做出这种事来,我不和她见面,已经是有情有义了,这女人还想和之前那样管束我,又有甚么脸来!”
  元穆闻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想开了就好。”
  过了小半月,元谵就向朝廷请封了两位侧妃,并且将家里的一切内务全部交给这两个侧妃来管。
  清湄几乎被扔在一旁,不管不问。
  平常亲王封一个侧妃,正妃都要紧张万分,毕竟侧妃的位置不同于那些妾侍,她们的孩子说不定也可以继承爵位的。何况这还是一次就来了俩?不少人等着看笑话。
  慕容定在官署里头知道这个消息的,在官署里头他不动声色,回到家里,就把这个当笑话和清漪说。
  清湄那件事,是他叫人做的。清湄以前在洛阳的时候,相好不少,虽然很多只是露水情缘,不过架不住还有人记得她的。他叫人找出来,故意让那个人在元谵面前说清湄身上的妙处。
  试问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屈辱,回去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果然,事情如同他预料的那样发展,他听在耳里,只有痛快二字。既然想着算计别人,就别怪自己被人算计了!
  清漪听说之后,先是一惊,而后和慕容定一同大笑起来,笑的十分痛快,似乎积攒多时的恶气一吐而尽。
  长安这会已经开始热了,清漪身上换了轻薄的纨缟做成的襦裙,就是这样,笑了好会之后,背上微微沁出汗湿的湿痕来。
  慕容定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悠着点,要是笑过头了,把自个给伤着就不好了。”
  “我心里高兴。”清漪笑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六藏,你不知道,我都憋这口气有多久了。我那个姐姐,只准自己辜负别人,还不让被辜负的人对她有半分怨恨,不然就是心胸狭窄,不知道长幼尊卑。说实话,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就恨不得把她那样子给扯下来。”
  清漪笑够了,肚腹一阵饥饿,叫兰芝去取点心来。
  兰芝很快就让侍女端来了一小碟澄饼,还有一壶羊奶。清漪拿了块澄饼轻轻撕成小块,吃的秀气。慕容定见状,给她喂了一口羊奶,好润润口。
  “看样子,你对杨四娘忍了很久了。”
  “那当然,她那个恬不知耻的模样,你是没见过。我都直接上手了,后面处处避免和她见面,就是不想恶心到我自己。”清漪说着眉头皱了皱,又想起清湄的那一番言论来,“我真是后悔,当初救了她!”
  慕容定知道她是在说气话,又给她顺了好会的气,“现在心里舒服些了没有?”
  清漪仔细想了想,点点头。虽然现在清湄惨了,做为妹妹照着此时的标准,应该不计前嫌,对落魄的姐姐伸出援手,但这件事她是一点都做不出来。
  “舒服就好。”慕容定笑,“这世上贱~人太多,和他们一个个生气,把自己身子给气坏了,那些贱人都还没死完呢。与其气自己,还不如出手收拾他们。”
  慕容定说着,手臂在空中挥舞一下,气势磅礴。清漪见他这样,直笑,“嗯,大都督说的甚对。”
  “就是,我说的原本就对么。”慕容定决定还是不把自己在这事里头插了一脚告诉清漪了。反正两人都高兴就成了,至于别的,那就都是旁支末梢,不值一提。
  慕容定说着脑袋往她肚皮上一靠,“来来来,我听听他动没动。”
  清漪双臂往后挪了挪,好让他贴上来,慕容定屏声静气听了好会,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来,“嘿!呱呱直响的,恐怕壮的很。”
  清漪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这家伙恐怕听到的是她肚子里头的肠胃蠕动的声响,不是孩子踢动手脚。
  这话她是不会说的,说出来太煞风景了。
  “估计是个壮的,就怕你生他那会吃苦。”慕容定抬头。他对妇人产子之事,原先一无所知,清漪怀孕之后,才忙着到处看这方面的医术,又去问医官。知道如果胎儿养的太大,如果产妇盆骨不是很宽的话,生孩子的时候会吃苦头,甚至会难产,一尸两命。
  “宁宁,还是吃少点吧?”慕容定很是认真的提议。
  清漪手里还捏着之前的澄饼,吃的正高兴呢,她听慕容定这么说,纠结万分的看向自个肚子。孩子养太大,到时候生产风险会很大,这个她当然知道。可是要她不吃,这个也很难做到啊!
  “我有时候特别想吃,恐怕是孩子饿了闹着要吃。”清漪说着一张小脸都要皱起来,“这个没法忍啊。”
  说着,清漪皱了皱眉头,抽气了两声。慕容定看见心疼的很,他伸手点了点清漪的肚皮,甚是严肃,“喂,小子,你在你阿娘肚子里头可不能造次,别折腾她。也别长得太大,阿娘生你的时候会难受。别想着你现在在肚子里头,我打不了你,等你出来,真折腾到她了,小心我拿鞭子抽个厉害。”
  “喂!”清漪听他这么说,忍不住抱住肚子,轻轻摸了两下,安抚肚子里的胎儿,“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小子皮,好言好语说没用的,还是要靠打。”慕容定道。
  清漪皱了皱眉头,嗔怪也似的瞪他,“教孩子怎么只能靠打呢?要好言好语的说,打来打去的,到时候他就只记得打了。再说了,要是个姑娘,你也下得了手?”
  慕容定真的想了好会,“那不会,姑娘哪里能打。要是个姑娘……”慕容定满脸纠结瞅着她的肚子,“你要是个姑娘,就更不该折腾她,你出来之后,阿爷教你骑马射箭,还给你做好看的袍子和首饰,好不好?”
  慕容定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放柔了语调,清漪听的活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那声音活似硬生生掐住嗓子学太监吊嗓一样。
  “你还是好好说话吧。”清漪浑身颤抖一下,“你这样,我可受不了。”
  慕容定给她一个哀怨的目光,清漪转过头去,只当自己没看见,也不知道。慕容定过好会,轻轻哼了一声狠心,又摸了一把她的肚子。
  他无所谓这个孩子的性别,反正他和宁宁都还年轻,生儿生女都无所谓,反正时间还长,他等的起。
  “我已经叫人把女医之类的都给准备好了。”慕容定骨碌一下躺倒在她身旁,“最近事多,东边和南边都不安宁,别说最近阿叔还引入二十万胡人入关中,打算要屯田。趁着这会还有些空闲,赶快办了。”
  “这么多?”清漪吃了一惊,“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慕容定顿时拿‘惊讶不惊讶,惊喜不惊喜’的得意眼神看她,“胡人到处都是,宁宁你是看的太少了。”
  清漪芊芊细指戳在他的脑袋上,“方才说甚么呢?”
  “啊,不是,我才没说呢,宁宁听错了。”慕容定马上改口,双目真诚万分。那真诚的目光倒是叫她无话可说,过了半晌只能哼哼,算是放过他了。
  慕容定瞧着她不情不愿的扭过头去,担心她生气,又和她解释,“那些人都是从各地给迁过来的,过来种田。”
  “那么多人,你们不怕这些人思念故乡哗变?”清漪皱了眉头,“这以前也不是没有因为属下想要返回故乡而起乱杀主上的。”
  “这会又不是那个时候了,阿叔和我的属下,哪个是想要跑回东边去的?那些个胡人,手无寸铁就和个鸡崽子似得,到时候在这边娶妻生子,有了家小,就别想跑了。”
  慕容定想了想,过了会长长吐出口气来,“可惜你弟弟还小,要是大些,我可以推荐他到阿叔那里,到时候去蜀川。那里可是好地方,天府之国,到时候不管怎么样也能做个富家翁。”
  清漪眉梢一扬,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毛得意的一扫一扫:我就问你,惊讶不惊讶,惊喜不惊喜?
  花狐狸姐姐已经口吐白沫躺平在地

☆、第114章 生孩子

  清漪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见到杨隐之了, 杨隐之在军中,自己有些许功劳,加上慕容定有意提拔,已经成个了小将军, 只是他资历太浅,虽然和慕容家是亲戚, 慕容定也不敢拔苗助长, 将他捧得太高。朝堂上还有军中不是人精就是自持功劳的老将,没有实打实的功劳, 这些人就能一拥而上活撕了他。
  慕容定现在还是打算叫杨隐之在下头多多锻炼, 好多积攒些功劳, 到时候提拔起来,他也能拍着胸脯说自己这是用材唯贤, 举才不避亲。
  “现在川蜀,想要恢复到过去的样子,可不容易。”清漪娇嗔也似的瞪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 慕容定马上一骨碌起来,老老实实盘腿坐在那里给她做实打实的人肉靠垫。
  “以前川蜀死了太多人, 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呢。”清漪眉头皱了皱,之前魏国还没统一北方的时候, 川蜀也是战乱的重灾区,也不说胡人的叨扰,就是汉人们也是忙着打来打去, 战乱之中容易出人疯子。屠城之举,常而有之。川蜀那地方就被屠成了个半空城,到了现在人口都没有恢复过来。
  在这个靠着人力种田,看天吃饭的年月。人口不足是最大的弊端,打仗种田,少了劳动力和兵源,就算土地再肥美,也成了个长得漂亮的瞎子,中看不中用。
  “要是十二郎去了川蜀,恐怕都要自己下地吧?”清漪说道。她靠在慕容定身上,纤纤指尖戳在他大腿上,“你说,我还真信啊?”
  她指甲修的圆圆的,用了点力道,隔着层层衣物戳了过来,半点不疼不说,反而还弄得他心痒痒。慕容定嬉笑着握住她的手,持到眼前。她的手生的很美,肌肤白皙,手指纤细修长,骨肉均匀,轻轻捏了捏掌心,只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团软云。
  慕容定亲了亲,觉得不过瘾又小心的揣在手里揉了好会。清漪不耐烦要打他了,他才作罢,“好宁宁,就是因为难,所以才能显现出他的能耐,要是谁都能干成,那也显不出他来。”
  清漪当然知道是这个道理,要是真去,这还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也很难,何况杨隐之年岁摆在那里,对如何治理一方,也完全没有经验。
  清漪想了好会,咬着唇,“真是愁死人了。”
  “好了好了,别愁,你一发愁,我也跟着愁。看你皱着眉头,我就忍不住心疼。”慕容定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抱住怀里的大宝贝。她大着肚子,肚腹滚圆,但是靠在他身上,还是不觉得她到底有多少重量。
  慕容定看过别的孕妇,不说养的滚胖,也是丰腴了不少。清漪只是比过去稍稍长了点肉,肚子倒是老大,估计吃进去的都给孩子了。
  他想到这里,顿时心疼不已,“宁宁你好像还太瘦了点,不如我去叫人寻几个善于做膳的厨子,给你专门做饭菜吧?”
  清漪一听,回过头和看傻子似的看他,“你一会儿说要我别吃太多,到时候孩子难生,一会儿又说我太瘦了,要多吃点。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嗯?”
  慕容定顿时很认真的想了想,结果思来想去,想了好几次之后,也没有想出个什么来。他纠结万分的抱住她苦苦思索了半会,也没有想出个一二三来。
  这怀里小女子的事,可比朝堂上的那些争吵,还有打仗可难多了!
  “你呀,就知道多想。”清漪见他纠结成这幅模样,也有些心疼他,她从他的掌心里腾出手来,轻轻的拍了两下他的脸颊。
  他看着她的目光如同小鹿似得,瞧得清漪心底狼性沸腾,恨不得推到吃干抹净才心满意足,手才架在他的肩膀上,就见着自己的肚子。圆滚滚的肚子告诉自己她这会很不方便。清漪抬过去的手又讪讪的放了下来。
  她抱住肚子躺倒在他的怀里,“也不知道这孩子还有多久才能出来。”
  “至少要足月了才能出来吧?”慕容定摸摸她的肚子,“听老人说,孩子在肚子里呆的太少或者是太晚都没有好处,还是要足月才好。那样孩子身体才康健。”
  清漪掰着手指算自个还有多久才能逃脱生天,结果一算,还有两三个月,顿时苦着脸,一头扎进他怀里,纤纤素手握成拳头捶在他胸口,“都是你,要是早点的话,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她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这种事哪里能由人说的算的,能不能怀上都看天意。慕容定却也不生气,被她捶了那么几下,反而更高兴了,他柔声劝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宁宁就不要生气和自己过不去了哦~”
  这话语有几分在哄孩子,清漪却也十分受用。
  两人正窝在房内说着话,外面已经有人找来了。夫妻两人说话的时候,正经不到一会,就一定会腻歪到一起。尤其慕容定年轻气血旺盛,娇妻在怀,一时压制不住,就可能要做出什么事来。清漪哪里肯当着一群年少侍女的面上演香艳戏,定下规矩,慕容定来的时候,如果没有另外的吩咐,统统都退出去。
  兰芝见到一个高大的军士,步履匆忙向这边走来,连忙拦住他,“郎主和娘子在里面,不可以轻易入内。”
  那军士闻言,停下脚步来,对兰芝抱拳,“末将有大事,必须要见大都督,还请入内禀报。”
  兰芝有些不情愿,里头两个人正你侬我侬呢,她也不想去打扰,但兰芝也不是完全分不清轻重的人,她听完这军士的话,还是进去禀报了,不多时她就出来,“郎主让你进去。”
  军士进去的时候,只有慕容定一人坐在里头,清漪已经到了屏风后面。
  “你有事?”慕容定瞧着面前的军士开口。
  “大丞相让大都督赶快去他府邸中,说是有大事。”军士叉手道。
  慕容定一听眼前军士竟然是慕容谐派来的,顿时神情一变,他胳膊从凭几上撑起来,“有大事?”
  “是,大丞相叮嘱属下几次,说一定要告诉大都督赶快赶过去。”
  慕容定听到这话也顾不上其他,马上下榻跟着来人走了。清漪听到外头脚步一阵杂乱,然后脚步声远去,过了几息,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门外。
  清漪走出去,已经不见慕容定的人影。兰芝走进来,见着清漪站在那里,过去扶她。
  “六娘子,郎主怎么突然走了?”兰芝问,来人只说有大事,可是怎么样的大事能把一个男人从娇妻身边给拉走?
  “自然他有事。”清漪听兰芝今日还这么问,不由得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瓜。她那一记敲得不重,兰芝也不捂着被她瞧过的地方,望着她直笑。
  清漪见兰芝这样,反而没了脾气,“恐怕这事还不小呢。”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春夏之时,白日长,夜晚短。天都要擦黑了,可见已经多晚了。
  慕容定驰马到慕容谐的丞相府前,直接拉住了黑风的缰绳,从背上跳下来,半刻没有停留就往里头走。
  丞相府邸内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他不用家仆的带路,自己去了慕容谐的书房,拉开门,发现里头坐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得慕容谐重用的夫蒙陀。
  “大都督来了。”夫蒙陀见到慕容定,从床上站起来。
  “夫蒙将军请坐。”慕容定一面入内一面和在场的人打招呼。慕容谐随手给他指了一个离自己还算近的位置,叫他坐下。
  慕容谐取过一只小匣子,从里头拿出一封军报来,“八百里加急军报,说是梁军一路北上,势同破竹,逼近洛阳。那个所谓的太上皇后段氏害怕,带着那个小伪帝竟然弃洛阳而去,一路北上,找她的兄长去了。”
  慕容谐话语一落,顿时就有人破口大骂,“他阿娘的,东边的人难道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么?喝酒喝多了,还是在女人身上呆久了,竟然还忘记了祖宗传下来的本事,竟然叫人给一棍子捅到家门口了。”
  “段氏也太没用了,不求她有甚么表现,也别这样,梁军还没打进来,就抱着吃奶孩子一路逃窜吧?这女儿儿子,根本就不像他们阿爷的种啊?”
  “就是,就是,想当年段秀的威风谁能比得上,现在倒好,儿子女儿没见一个能上台面的。”
  慕容谐手指屈起敲了敲案面,“上不上台面我们不知道,不过梁军打到洛阳了的确是真的。”
  慕容定道,“大丞相,现在洛阳既然被梁军攻占,恐怕离我们也不远了。”
  洛阳和长安相去并不是很远,行军那么十几日可能就回到这边。
  将军们自然也明白,顿时个个神色凝重起来。
  “这些梁人,既然攻下了洛阳,恐怕一时半会,他们绝对不会走的。那些人吵吵闹闹想要拿下洛阳不知道多久了,既然到了洛阳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至于段兰……”慕容定轻笑了声,说不出轻蔑还是讥讽,“也暂时不知道他的打算。”
  “那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东边既然已经叫梁军得了手,恐怕一时半会的,两者肯定会胶着,此事对我们来说,一是需要防备。毕竟长安和洛阳就那么近。二是,如果东面和梁军打起来,那么正好是我们南下扩充土地的好时机。”
  夫蒙陀点头,“大都督说的甚是,梁军既然敢北伐,那么他们一定是动用了主力,主力和东边交缠,若是两者不相上下,那么对我们来说是大好事。”
  “……”慕容谐手肘靠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抚弄唇上的短须,眼眸眯起,似乎在仔细思量慕容定的话。
  慕容延见状,对慕容谐一礼,“可是,如果段兰不敌梁军呢?此次梁军能长驱直入,百年之内绝无仅有,段兰自己也不见得会有和梁军决一死战夺回洛阳的决心。毕竟对段兰来说,洛阳对他只是一个地方,从他紧紧占据晋阳来看,可见一斑。”
  “所以我之前也说了,必须要严阵以待,以防不测。”慕容定道。
  慕容延没有半丝情感的望着他,“可是我听六藏的那些话,似乎很想直接和阿爷说,想要挥兵南下。”
  慕容定面上没有半点怒色,反而笑出声来,“六拔可真是太抬举我了,我说的事去占便宜,吞了梁国的地,可没说要挥兵南下。不过……”慕容定话机一转,面上笑容更盛,“总有一日我们定能南下,成就大事!”
  他这话说的十分有气势,就算是一开始想要和他抬杠的慕容延也无话可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又闭了回去。
  “嗯。六藏和六拔都说的对,有便宜不占,那就是乌龟王八蛋。”慕容谐此话一出,顿时惹来一片笑声。
  “眼瞧着他们都要打起来了,我们还蹲着不动,实在是不像个话。”慕容谐思索一二,“这样吧,夫蒙将军和六拔两个带兵前往东边,若是段兰真的是个孬种,想要静观其变。那么我们出手。”
  梁军毕竟是从南边过来,不说孤军深入,但是入了敌境内,风险非常大。
  “到底是真的是胆气十足,还是故弄玄虚,想要虚晃一枪,空手套白狼,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慕容谐说着看向慕容定,“六藏到时候留守长安。”
  慕容延面色一变,慕容定眼睛里透出淡淡的失望来。他更想出去打仗,长安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个土疙瘩,丢在一旁百多年,一时半会的也繁华不到哪里去。偏偏叫她在这个土疙瘩里头守着。
  “我到时候亲自南下会会南边的那些人。”慕容谐说着来了兴致,他笑着看向四周的将领,“我和蠕蠕,还有朝廷打了这么多年,和南边的梁国还没打过几次,还真有心想要领教南边的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众人又笑开。自由慕容定,板着个脸,慕容谐转过头来看他,他这才露出一丝心不甘情不愿的笑来。
  慕容谐派出慕容延前往东面严防死守,自己也紧紧的盯着南边的动向。
  段兰没有立即用兵,而是驻兵怀州,迟迟按兵不动。
  慕容谐仔细等了好会,终于自己带兵南下。南边北伐,从来都不会只派出几个不入流的角色小打小闹,只要是北伐,必定几万大军出动。主力在外,地方上驻守不足,加上慕容谐来势汹汹,很快靠近川蜀的那些地方尽数被慕容谐攻下,划入了自个的地盘。
  而在洛阳的梁军害怕腹背受攻,而且又深入敌境,不敢轻举妄动。一时之间,场面僵持下来。
  在僵持中,长安的夏季过了,迎来了初秋。而清漪就是初秋某个还带着炎炎热意的早晨发动的。
  开始只是觉得有些不对经,有点儿疼,后来疼痛越来越强烈,有规律的一阵接着一阵,腿间一片潮湿。兰芝马上叫过来慕容定安排好的接生婆,一番忙乱之后,产房被布置好,直接就送了进去。
  慕容定和韩氏等在外头,慕容定坐在那里,两只拳头握的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出来,他紧咬牙关,双眼死死盯着产房那边。
  韩氏见他这样,不由得劝说,“你也别太着急了,她在里头,你在外面,再着急也是没用。”
  “阿娘,你说我现在到庙里给那些佛祖上香,还有用不?”慕容定看向韩氏。
  韩氏顿住,过了好会,她哭笑不得的开口,“这临时才去求佛祖,恐怕不会灵验,再说了,你之前不是准备了好几个接生婆还有女医么?应该还是有用的。”韩氏说到后面,迟疑起来。
  妇人生子,十个有三四个会死在上头。她还真的不知道清漪能不能撑得过来。
  “我不信佛,可要是宁宁这回平安无事,要我把庙给重修一番都成。”慕容定握紧了拳头在膝上捶了下,今日恰好是休沐日,所以他可以和韩氏一块在这里等消息。要是被在宫里的官署里头,处理没完没了的公事,家里宁宁还在生孩子,慕容定觉得自己恐怕会疯。
  “母子平安,也值得了。”韩氏嘴唇抿紧,过了好会,她看向卫氏,“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有消息,你去问问。”
  卫氏应下去了,不多时就回来。慕容定见她回来,马上问,“到底怎么样了?”
  卫氏跪下来,“接生婆说,娘子年岁不大,又是头次生产,有点艰难。”
  “甚么!”慕容定听后,一把推翻了手边的凭几,“甚么?”他目眦尽裂,目光几乎要噬人。
  卫氏被他那血腥的目光吓得瘫坐在地上,嘴和死鱼一样微微张开,死活说不出一个字来。
  “好了,你别添乱!”韩氏一把拉住慕容定的袖子,免得他干出什么见血的事来,“妇人第一次生孩子都艰难点,我当初生你疼了三天三夜,你给我好好坐着!”韩氏使劲儿把慕容定往床上摁。鸡飞狗跳的当口,外头又有侍女进来禀告,“夫人,郎主,大丞相来了。”
  “他来做甚么?”韩氏怒容毕露。这里已经够乱的了,还有来一个老家伙给她添乱么?
  慕容定也是呆住了“阿叔来了?”
  他一抹脸,就往外头走,好歹把人给迎接进来再说。
  慕容谐今日听说清漪发动了可,特意过来看看。毕竟是小辈们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会看重。
  男孩好,女孩也不差,反正鲜卑人也看重女儿。
  “阿叔怎么来了?”慕容定一路小跑到慕容谐面前,他心里焦虑,只能暗暗压制住。
  慕容谐抬目一看,望见他眼底的焦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家新妇怎么样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慕容定顿时和点了火的爆竹似得,炸开了,“那些个女人就是个蠢货,只会吃不会做事的没用玩意儿!我养了她们这么久,我等了那么久,她们竟然告诉我宁宁生的艰难?”慕容定双目血红,狠狠咬着后槽牙,费尽浑身上下的气力,才没有冲进去把那些酒囊饭袋给砍了。
  慕容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给我好好静静!平常打仗时候的脑子去哪里了?进去!”
  慕容谐伸手抓住慕容定的后衣领子就往屋子里脱,两人一进屋,慕容谐见到安坐在上的韩氏,生硬的脸顿时柔和了下来。
  “坐吧。”韩氏见着慕容谐手里还拖着慕容定,慕容定呲牙咧嘴,又不敢真的挣开。那滑稽的模样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韩氏不免也跟着按捺下心里的烦躁,叫人给慕容谐铺上清凉的竹席。
  慕容谐丢开手里的慕容定,往韩氏身边一坐,两人这样和正经夫妻没个区别。
  “只有到你这边,我这心里才好过点。”慕容谐望着韩氏直笑,眼里都是韩氏的倒影。
  韩氏乜他一眼,这会儿也没有和他打情骂俏的心思,“这边为了六娘都乱着,你过来简直就是添乱!”
  “我今日听管事说,你一大早就过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再说了,六藏这小子头回做阿爷,我也该过来看看。”慕容谐眼睛只看着韩氏。
  “这么大年岁了,也没个正经。”韩氏嗔道。
  “我只在你面前不正经。”慕容谐马上接上。
  慕容定坐在床上,心急如焚,也顾不上那边打情骂俏的慕容谐和韩氏。他这会进不了产房,只能在外头干坐着等消息。
  谁来的狗屁规矩,不准男人进产房。慕容定坐在那里咬牙切齿的想。立这个规矩的人都该拖出去砍了!
  慕容定在床上待不住,眼角余光瞥了母亲那边。见着韩氏端坐在床上,对那边的慕容谐爱答不理,慕容谐不但没有发怒,反而越发的殷勤起来。
  慕容定看着顿时气闷的要命。
  产房内因为产妇不能见风,屋子的窗户都关的死死的,这个时候,秋老虎都还没有褪去,外头的阳光火辣辣的。屋子里头是密不透风。
  清漪躺在床上,手里死死攥住一段吊下来的锦缎,满脸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
  阵痛袭来,她死死攥住手里的锦缎用力,过了好会,阵痛暂时褪去,兰芝马上给她喂羊汤,好叫她补充点体力。羊肉汤在灶台上煮了许久,肉都要化开了,香气扑鼻,清漪挣扎了那么久,闻着香味喝了两碗,喝完之后哭了出来,“我好难受,疼死了……”
  兰芝手慌脚乱的给她擦拭眼泪,“六娘子忍忍,哪个女人生孩子不这样呢,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不生,叫他自己生去,我疼,我疼……”话语还没说完,肚子又一阵痛楚传来,清漪反手死死抓住布条,痛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
  产房内顿时乱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咬住尾巴毛眼含热泪:本狼等兔几生小狼,老叔和老娘在跟前恩爱!你们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
  老大尾巴狼一乜:不会。
  慕容大尾巴狼嚎叫:你是我亲叔!

☆、第115章 “欢喜”

  产房内闷热难当, 一丝风儿都不透出。清漪疼的脸色苍白,牙关紧咬,半点呻~吟都被她尽数吞到喉咙里。
  痛着痛着,浑身上下的知觉都开始麻木迟钝起来, 哪怕接生婆掐她一把,她都没知没觉了。
  清漪在这断断续续的阵痛中浑浑噩噩,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外面夜幕四合,滚烫的空气终于渐渐亮了下来。杂乱无序的脚步声在外面持续不断, 清漪浑身上下似乎是被泡在水里似得, 不知道被下在油锅里头多少回, 贴身的内袍被汗水给沁透了。
  接生婆掀开她盖在腿上的被子,仔细看了一番, 又动手去摸,顿时脸色如土,“不好,孩子竟然头不在下面!”
  兰芝一听立刻反应过来, 脸色苍白,没有半丝血色, “娘子平日里头并没有吃甚么不该吃的东西,做甚么不该做的事, 之前女医也看过好几回,没说胎位不正,怎么会这样?”
  几个接生婆抖的嘴唇都白了, 有个稍微冷静点的开口道,“你是年纪小不懂,这怀的到底是个活物,一日到晚在肚子里头滑来滑去的,谁也不知道生的时候,孩子会是个甚么样子,我们看胎位,也只能是尽人事,这最后怎么样只能看天命了。”
  说着已经有人软着两条腿,去外头告知慕容定。
  慕容定那个强盗土匪作风,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他还不只是吓唬人,是来真的。几个接生婆还有女医顿时只觉得前途无亮,恨不得抱头痛哭。
  果然接生婆到了慕容定面前,哆哆嗦嗦把清漪胎位不正难产的事说了。慕容定怒发冲冠,直接从床上站起来,怒喝,“我想你们这些废物到底是做甚么用的,我等了这么就,你竟然就告诉我说难产?”
  说着,眼底猩红,他眼眸四处一转就要找刀。因为清漪生孩子,韩氏为了不冲撞到产妇,早就令人把慕容定的那一套杀人家伙给收起来了,他在屋子里头看了一圈,没有找到环首刀,彻底没了耐性,直接大步走下,打算亲手收拾了。
  “你给我站住!”韩氏一见大喝,她瞪着下头已经两腿一软瘫在地上死活起不来的接生婆,“还愣着做甚么,还不赶快去帮着娘子把孩子生下来!”
  接生婆也想走,可是这两股颤颤,就算是想走,浑身上下瘫软,坐在地上,早就没有了力气,何况她话还没说完。
  “奴婢过来想问,要是有万一,是保住孩子,还是……”接生婆嗫嚅着开口,话语还未说完就听到一声清啸,“你还敢问这个,我现在就杀了你!”
  “六藏你给我站住!”韩氏见着慕容定双目猩红,杀气冲天,真的冲着接生妇走去,呵斥一声。
  慕容谐见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好歹把人给扯了回来,“这个节骨眼上你杀人有个甚么用?你杀了她,难道你新妇就能平安无事了?!”
  慕容定眼底含着那股猩红,他咬着牙开口,“阿娘,阿叔,你们别拦我,我平常养着这些人在府里头,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为了今天。谁知道她们竟然都是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是有用的,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来问我是保大保小!”
  “女人生孩子三分在自己,七分看天意。你给我冷静点,你杀了她们没用,你新妇在挣命呢!”慕容谐看到他猩红的双眼,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伸手一巴掌就拍在他的肩上,力气用了七八分。
  这大力的劲道拍的慕容定身子随着这股力道微微向前倾了几下,他被这股力道,从愤怒的深渊中拉了回来。离职稍稍回笼,他喘了几口粗气,眼里好歹恢复了几分清明。
  慕容定瞥了一眼已经瘫坐在地上,险些尿裤子的接生婆,她似哭非哭的跪在那里,等着他最后的发落。
  “你听好,要是真的有万一,保住娘子,小的不要无所谓!”
  “六藏!”慕容谐高喝,“你知道你在说些甚么吗?你不要孩子?你这个岁数了,还没个儿子,要是杨六娘因为这次伤着身子,日后不能生了,你要如何?这么大的人了,懂点事!”
  “阿叔!”慕容定压低嗓音嘶吼,如同一头受伤遭遇敌人低吼示威的野兽,他狠狠喘息着,胸脯起伏不定,“宁宁要是真到生死关头,我要大的,不要小的。”
  “六藏!”
  “阿叔,我不小了,不是那个跟在你身后要糖吃的孩子了!我知道我在说甚么,我也知道我在做甚么,孩子没有了,我还可以再和宁宁生,如果宁宁身体不好,我还可以从其他堂兄弟那里过继,甚至我还可以收养子,但宁宁要是没了,那就真的没了!”慕容定双目怒睁,他回过头去狠狠瞪地上的接生婆,“快去!”
  接生婆见自己逃出生天,原本使不上力的腿脚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外跑。
  慕容谐盯住慕容定好会,慕容定毫不退缩回望。过了好会,慕容谐长叹一声,“你这个混账小子,真是到现在都叫我不省心!”
  “阿叔,坐吧。”慕容定低着头轻声道。
  韩氏上前把两人拉开,“都好好坐着,男人在这事上既然帮不了忙,就别时不时添乱!”
  三人坐好之后,室内一时间冷了下来,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慕容定这还是头回当面和慕容谐顶,他坐在那里,头低垂着,半晌都没有发出一声来。
  产房内,清漪满头大汗,几个接生婆都知道慕容定的意思了,保大不保小,产妇最大。她们不敢用蛮力,只能催着清漪自己用力,以往那些人家里都是要孩子不要女人,她们就只管孩子能活着出来,不管产妇死活,下手特别狠,但是到了这会就不行了。
  清漪心里记着所谓的呼吸法,满脑门的都是啥时候生下来。
  “娘子别急,疼的时候就用力,不疼的时候就好好歇口气,不要胡乱使劲!”接生婆在清漪耳边叮嘱。
  清漪睁开汗湿的眼睛,瞥了她一眼,证明自己这会还清醒着。
  “参片呢,切好了没有,叫娘子含在舌头下。快点!”接生婆焦急喊。
  不多时清漪就察觉到自己嘴被掰开,紧接着,几块冒着药味儿的东西就到了舌头底下。
  清漪眉头紧蹙,只管跟着阵痛用力,过了好会,几个接生婆一商量,去叫了个年岁够小的女孩过来,“去,把手伸进去,把娘子肚子里头的孩子给转过来。”
  那个小女孩送来之前浑身上下被仔细的清洗过,尤其是小小的双手被洗的快要脱皮,手指皮肤都发皱了。
  小女孩看上去才点点大,闻着屋子里头的血腥味儿,看着上头满脸苍白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吓得哭都不敢哭。
  清漪这会知道自己胎位不正了,心里骂了好几回。现代还可以照片看看孩子胎位正不正,有没有脐带绕颈,这会就看自个的命了!
  都叫什么事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小女孩。她从这个女孩扬了扬下巴,“你过来,帮我把孩子给正过来,她们会教你怎么做的。”
  兰芝扶住她,心急如焚,瞧着那个小女孩畏畏缩缩,心里窝火,“快过来,耽误了,恐怕你爷娘都没有好下场!”
  女孩听到这话,马上跑过来,接生婆们过来指导小女孩怎么把手伸进去,怎么用力。
  月上梢头,原本应该月深人静的时候。但是院子里头已经点满了烛火,院子内外都是人。凌晨的露珠快要生出之时,院子外的人听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顿时里外的人那颗吊起来的心顿时全放到了肚子里。孩子生下来了,自己这条小命也算是保住了。
  接生婆抱着洗干净包好的孩子喜气洋洋的去给主人家报喜。一进屋子,就见着慕容定满脸青黑坐在那里。
  接生婆抱着孩子跪下来,“恭喜大都督,贺喜大都督,是个小郎君!母子平安!”
  “呼——”韩氏听到这话,长长松了口气,她伸手拍拍胸脯,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她笑着看慕容定,“六藏,去抱抱你儿子。”
  慕容定铁青着脸从接生婆手里接过襁褓,新生儿很娇弱,哪怕在这个炎热的天里头,还是严防死守包的里三层外三层。小脸上还压着一块小布,慕容定看也不看孩子,他双目血红,当着众人的面突然把手里的襁褓托起来就要往下头摔。
  接生婆和韩氏吓得叫起来。
  慕容谐几步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襁褓,“这是你亲儿子,你疯了!”
  慕容定双目血红,喘息不止。
  韩氏过去,仔细看了看,孩子没有任何大碍,也忍不住打了他两巴掌,“你干甚么你,真疯了?!”
  “这东西差点害死宁宁,我还要他作甚?!”慕容定喘着粗气,目光嗜血。
  韩氏又给他在脸上扇了好几下,韩氏气急了,下手跟着重起来,巴掌扇在脸上噼啪作响,“六娘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孩子,你说摔死就摔死,你想过她没有。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摔死她儿子,她到时候不疯也得找你拼命!”
  说完两巴掌把慕容定的脸扇的通红。
  慕容谐此刻看着韩氏打慕容定嘴巴子,也不拦住她。
  过了好会,韩氏心里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下来,她不看慕容定,自己从慕容谐手里抱过襁褓,襁褓里头的孩子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被吓到了,发出一阵啼哭。
  “这孩子哭的还挺大声,应该身体强壮。”韩氏看了一回,见孩子没有其他大碍,叫过一早就备好的乳母,抱着到后面去喂奶。她拉过慕容定,顿时换了以另外一副脸,“走,去看看六娘!”
  说是看看,但不能进产房,也不是全是为了产房污秽不洁的说法。而是里头也乱,产妇刚刚生完孩子,还要下胞衣,混乱不堪,男人进去要是看到,恐怕要被吓得半死,日后对着妻子也没多大的兴趣了。
  慕容定站在产房外,眼巴巴的看了好会。里头的女医出来说是胞衣已经下来了,也没有大出血,过了这两天,应该就没大事了。
  “我进去看看?”慕容定望着韩氏问。
  韩氏扫都不扫他,“你进去了又有甚么用?除了添乱,半点用处都没有,还别说你刚刚差点把孩子给摔了。她要是知道,哪怕躺着都能爬起来把你给赶出去。”
  韩氏进去看了一回,慕容定继续恹恹的在外头等着,过了好会,韩氏出来,“没事,人已经睡了。六娘也累着了,她头胎生的艰难,是该好好休息,到时候我叫人准备稍微清淡一点的饮食给她。才生完孩子,不能吃的太油腻,不然对身体不好。”
  慕容定一走三回头,依依不舍。韩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别看了!你除了添乱,还能干甚么?”
  慕容定这才任由自己被韩氏拉走。
  清漪这次吃了大苦头,她知道这会没侧切,也没剖腹,要是盆骨狭窄,胎儿养大了,是准备让自己上西天。所以饮食上格外注意,都不敢多吃,生怕孩子在肚子里头长太大。没想到临到头竟然是胎位不正。
  她卧床了好几天,才在侍女的搀扶下能够下地。顺产恢复快,也看个人。
  乳母早就准备好了,不用她辛辛苦苦半夜三更爬起来喂奶,就这么休养着。过了小半个月,气色才渐渐恢复过来。
  王氏听说清漪得子,亲自带着女儿清涴过来探望。王氏看着孩子睡在那里,长得圆滚白胖,高兴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孩子长得很好,六娘也能松口气了。”
  清漪坐在床上,背后靠着一只隐囊。她看了一眼睡熟的孩子,嘴角弯起来,笑的十分满足,“是啊,他长得好,我就放心了。就是我不会带孩子,有时候他哭,也不知道他是不舒服,还是饿了。”
  “这个不用你来,毕竟那么多人呢。要是连个吃奶孩子都照顾不好,要她们又有甚么用?”王氏轻笑,她伸手握住清漪的手,“见你这会都好,我也能放下心来了。你不知道四娘出事之后,我就怕你有个甚么,毕竟大伯一支就剩下你们几个,要是你们有个甚么,日后都没有脸面去见大伯还有嫂子了。”
  清漪听到王氏说到清湄,顿时来了兴致,她面上流露出几分关心,“姐姐怎么了?”
  “哎,她也是。受不住寂寞,在外面和男子有了私情。现在南阳王府里都是让侧妃主事,还别说新纳的那些美人,几乎都没有她站的地方了。”说起此事,王氏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息。
  清漪听到心里一阵暗爽。
  正说着,外头来了侍女,说是韩氏请王氏过去说说话。王氏把清涴留在那里,清涴瞧着比过去长高了些,也清瘦了许多。上回慕容延那事,把她吓着了。大病一场,现在才痊愈,整个人坐在那里瘦骨伶仃的,瞧着都叫人摇头。
  “姐姐,”清涴轻轻叫了一声,她纠结了两下,狠了狠心,还是开口,“上回那事我听说了。”
  清漪看过来。
  “我真的不知道四姐和阿娘说要把我和颍川王……”清涴涨红了脸。那时候她病的厉害,一日到晚都缠绵病榻,不是喝药就是昏睡,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一概不知。还是等病好之后,才从仆妇们只言片语中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清涴知道这事险些吓晕过去。她见都没见过颍川王,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而且光颍川王曾经是自己堂姐的未婚夫这条,她就会躲的远远的。
  清涴说这些,心下忐忑不安,双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清漪,只要她真的生气,随时就能哭出来了。清漪瞥她一眼,瞧着那个可怜的小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傻丫头,这事又不是你能左右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我听说你和阴平县公定下了?见着他人了没?”清漪问。
  清涴听到清漪提及此事,面上的焦急渐渐变为娇羞,她红了脸蛋,低下头来,“看过了,他来家里的时候,我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还可以。”
  清漪听出她话语里的满意,“这段时间你要小心谨慎,身边不要离开人,只要过了那段时间,就好了。”
  清涴点头。正说着,孩子哭闹起来,清漪急急叫过乳母去看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乳母看了一会,说孩子饿了,说完抱着孩子往屏风后面去了。
  清涴好奇的看着这一切,她压低了声音,“姐姐,生孩子疼吗?”
  “疼,疼死了都。”清漪说着又觉得那天的疼痛来了,她脸色有些不好。清涴看见,知道自己该告辞了,等了一会,待到王氏回来之后,跟着一块回去了。
  清漪等到乳母哺乳完,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她有些笨手笨脚的抱住他,吃饱了之后的婴孩,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双眼清澈见底。
  “还是孩子的眼睛好看。”清漪抱着好会,她迟疑了下叫出孩子的乳名,“你说是不是,小蛮奴?”
  蛮奴这个小名是慕容谐给起的,至于有个什么意思,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就是孩子小名不能取漂亮了,怎么难听怎么来。能让孩子平安长大。
  兰芝闻言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难得赏脸睁开眼的孩子,“还是和六娘子像,眼睛特别像。”
  慕容定双眼是琥珀色的,能看出来是异族,但到了小蛮奴身上,双眼乌黑,看不出什么其他的眸色来。
  “我的儿子,还是和我像。”清漪说着,拿手指轻轻碰了碰他。
  “可不是,都说儿子长得像阿娘。小郎君出生的时候,哭的可响了,而且听乳母们说,吃的也很多,一个乳母都快要受不住他了。”
  清漪听了,忍不住笑出声,低头对孩子说,“你吃的可真多,不过吃得多快点长大!”
  小蛮奴睁着一双眼,小脸上木木的,只有袖子里头的小手紧紧抓住外头的小被子,两只眼望着她。
  就是这会看着他眼睛,似乎还是有点小,没有长开。
  兰芝陪着清漪逗了会孩子,不一会儿小蛮奴又沉沉睡去。这个时候的孩子不是吃就是睡,清醒的时候少。清漪把他放到专门为他准备的小床上。
  “今日郎主回来,六娘子让郎主多抱小郎君一会?”兰芝道。
  慕容定对这个儿子,可谓是讨厌的很,平常人得了儿子欢欢喜喜,甚至还有要去寺庙里头还愿做法事的。到了慕容定这边,见到儿子,如同见到再世仇人,脸上不是黑的就是青的,不耐烦的很。要是遇上儿子哭两声,他马上一脸的嫌弃,叫人抱走。
  兰芝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偏偏慕容定对清漪还是一如既往的缠,恨不得就黏在她身边了。
  清漪说起这事也是摸不着头脑,她靠在隐囊上,“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生之前,他说如果是小子,要打一打,可这也不过是嘴上说一说,哪里会正动手,可是他每次看小蛮奴都不耐烦。”
  清漪一肚子的气,也不知道慕容定哪里来的这么大脾气,偏偏这个脾气只是对着儿子的。只要对她,嘘寒问暖恨不得她只要躺在床上好好养身体。
  “或许是欢喜过头了?”清漪自言自语。
  兰芝颇为赞同点头,“一定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软趴趴毛湿湿的小狼张着没牙的嘴嗷嗷叫,慕容大尾巴狼一狼爪拍下去:臭小子去死吧!
  狼妈一巴掌扇在慕容大尾巴狼脸:滚蛋!
  谢谢小天使的霸王票

☆、第116章 满月

  清漪想破了头, 也不想不明白慕容定对儿子的不耐烦和淡淡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要说期待,从还没怀开始,他就挺期待的,甚至连孩子是男孩女孩都干什么都想好了, 结果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副嫌弃脸。
  清漪想的脑仁疼, 还是没想出个大概来。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可男人心思难捉摸起来,不比女人的容易多少。想了好会, 清漪就觉得有点头晕, 兰芝伺候她睡下。
  这一睡, 直接睡到了金乌西沉才醒来。慕容定回来之后,换了身衣裳, 简单的整理之后过来看她。一进门兰芝就小声告诉他,说娘子还在睡。慕容定听到,放慢了脚步,免得脚步声吵醒她。到了床边, 俯身见到她蜷缩着身子,睡的正香, 呼吸绵长均匀,脸蛋红扑扑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慕容定见她睡的香甜, 放下心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清漪的眼睛触电似得猛颤一下,慕容定吓了一跳, 以为自己把她给闹醒了。
  清漪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到面前和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慕容定。她睡了太久,一时间脑子里头迷迷糊糊的,过了好会才反应过来,她揉揉眼睛,嗓子里嗯了一声,展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睡了多久了?”慕容定瞧她脸蛋通红,伸手摸了摸,觉得稍稍有些烫手。叫人拿来了水,取给她喝。
  睡了那么久,早就渴了。清漪迷瞪瞪的,任由他把水给她喂下去。水下了肚子,浑身上下的力气才回来。原先的迷糊劲头也去了不少。
  “现在甚么时候了?”清漪不答反问。
  “我都回来了,外头天都要黑了。你说甚么时候?”慕容定说着不怀好意,手指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宁宁,洗漱一下,吃了晚膳,准备又睡吧?”
  慕容定嘻嘻哈哈笑着,没个正经样,清漪把他在鼻子上头的手给拍下来,“我爱睡就睡。”说着叫人给她端水梳洗更衣。
  人还没出月子,不能大大咧咧出去。因为韩氏并不管束她,只是叫人过来和她说月子里头的注意事项,但是做还是不做,都是她自己。清漪该洗的洗,半点都不耽误。也不学其他女人那样,任凭自己在月子里头脏臭一个月。
  不然,她还真的没胆子准慕容定靠近。就算两个人再亲近,也扛不住她浑身上下都是味道。
  晚餐吃的很清淡,清漪不知道是不是睡的太久的缘故,没多少胃口。吃完之后喝那些补身子的汤水。
  半个月前生孩子,身体元气大损,这会慢慢养,精心调养着,将损耗掉的元气,一点点补回来。
  慕容定看她把汤水一滴不剩的全部喝完,这才开口问,“宁宁今日好点没有?”
  “还是和往常一样,不好也不坏。”清漪说着冲慕容定一笑,“也不知道这会小蛮奴醒了没有,叫人抱出来给你看看?”
  慕容定笑容马上僵硬起来,他颇有些不自然的扭过头去,躲避开清漪期待的目光,他斟酌着开口,“不好吧?那小子这会吃了睡睡了吃的,基本上就没个清醒时候,我见着他,估摸着也是在睡觉。见了也和没见一个一样。”
  清漪哪里肯就这么容易让他逃过,笑得越发甜蜜,“才不是,是叫你看他,又不是让他看你。这么点点大的孩子,看东西都看看不清楚,别说记人了。”说着,她面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消退,显露出几分愁容,“说实话,你不喜欢他,是不是?”
  “谁说的,我把他抓出来打一顿。胡说八道!”慕容定拔高了音量,掩饰自己这会的心虚。清漪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她直直的盯着慕容定,黝黑的眼睛黑的没有一丝杂质,将周围的光线都要吸进去似得。
  慕容定那声量都不由自主的弱了下来,他嗫嚅几下,脑袋转向了别处,心虚不已,不去看清漪。
  清漪瞧着慕容定扭过脖子不看她,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了。顿时心里委屈万分,生之前那个样子,结果生了之后,又讨厌孩子。变来变去的,到底是要闹哪样!
  清漪气狠了,小声抽泣起来,她哭的很小声,双肩轻颤着。慕容定听到抽泣,觉察到有些不对,回过头来,就见着清漪哭了。顿时慌了手脚,“宁宁,你哭做甚么?”他也顾不得其他了,几步跑过去,蹲在她身边,抓住袖子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老人都说,月子里头哭,会把眼睛给给弄坏的。这一辈子的事,你可别这样!”
  “那你给我说清楚!”清漪立即抓住他,“小蛮奴是哪里招惹你了,生下来到现在为止,你就不待见他。你到底是不喜欢他,还是不喜欢我,说!”
  清漪胸脯起伏,双目通红。慕容定没了辙,顾左右而言他,马上就被清漪给拉了回来。实在没办法,慕容定低着头道,“我真的没有不喜欢他,不过就是那么个小东西,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对他。”
  清漪红着眼,“真的不是讨厌他?”
  “真不是!”慕容定慌慌张张叫人打水来,亲自绞了帕子给她擦脸,将她的眼泪擦拭干净。
  “我也不讨厌你。别多想,我就是不习惯而已。”慕容定说着浑身上下都不太得劲。
  清漪听到这话,脸色才好看了些,叫人把小蛮奴抱来给他看。慕容定瞧见乳母怀里那个还带着奶味的小家伙,身上一阵发紧,他看那个睡的香甜的小东西,心底下生出了拔腿而逃的冲动。
  慕容定还真不喜欢这个只知道吃奶睡觉的小家伙。
  生他的时候,宁宁险些把命给丢掉,元气大损,还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光是这么一条,慕容定就对他喜欢不起来。
  早知道有那么一出,他宁可不要这个儿子!
  清漪轻轻推了他一把,眼里满是期待。慕容定硬着头皮,伸手从乳母的怀里把小蛮奴抱过来。孩子已经让乳母喂过了奶,睡的四仰八叉,慕容定不怎么会抱孩子,笨手笨脚的,手臂也不太会托起孩子的小脑袋,结果孩子的脑袋没了依靠,直接往下掉,看的清漪吓得马上把孩子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托起来,她急的呼吸急促,瞪了慕容定好几回。
  慕容定心里委屈,但还是在她的指导下,把手臂挪了挪,好叫小蛮奴舒服的靠在上头。
  他看着怀里睡的和头死猪一样的儿子,心里恨得牙痒痒。生出来的时候,险些叫他把魂魄都给吓飞了。现在生出来,只知道吃喝,这会宁宁都开始教训他了!
  慕容定垂下头对小蛮奴露出个阴森森的笑,白晃晃的牙露着。
  清漪瞧他冲孩子笑,心放了一半。果然男人和女人还是不一样,做父亲的要对孩子有感情,真的靠不了天性,只能让他自己慢慢和孩子相处。
  慕容定依然在笑。心里盘算着,等着小家伙长大了点,知道跑跳了,看他怎么整的这小玩意儿哭都哭不出来。
  心里越想越愉快,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抱一抱总还是喜欢了点吧?”清漪笑。
  慕容定点了点头,“我当然喜欢他的。”喜欢的想着以后能整治他,就高兴的不得了。
  小蛮奴睡的香甜,也不好叫慕容定这个糙男人抱太久。又教乳母给抱了下去。
  怀里带着奶臭的小家伙被抱走,慕容定心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浑身上下轻松。
  他看了清漪好几回,伸手把她给扶到内室里头去,“你还在坐月子,好好休息,不要随意乱动了。”
  “我一日到晚都在床上,感觉自个再这么躺着坐着,似乎在床榻上扎了根似得。”清漪面色古怪,“还是觉得要下来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不然等到出月子,我都要胖的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清漪说着觉得扎心,自个这么光吃不动的,等到半个月之后,身上不知道要长多少斤肉。
  “没事,能长多少?”慕容定笑道,他伸手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安抚她,“再说了,你胖点我喜欢,身上多点肉更好看。”
  清漪斜睨他一眼,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心里骂了几句色狼。
  “真的,女人身上多点肉,显得康健,你以前浑身上下肉加在一块不知道要有没有二两,我都怕一阵风吹过来,你就被刮走了。”慕容定说着,不由得唏嘘几声,随便瞅了几眼清漪。
  清漪现在也算不上胖,就是面庞因为这些时日的调养,显得有几分圆润。慕容定看在眼里觉得甚好,有点肉才显得气色好,他又不喜欢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女人。
  “现在挺好的,好好养,先把身体给养好了再说,其他的都是旁支末梢,以后再慢慢想。”慕容定轻声道。耐心比对着小蛮奴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
  清漪想了又想,觉得慕容定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
  接下来这半个月时间,清漪越发精心调养自己,这会要是落下病根,很有可能是一辈子的事,就算她这会年轻,也不敢拿这个作为本钱,来肆意挥霍。
  半月过去,清漪出了月子,而小蛮奴也该办满月了。
  小蛮奴是慕容定第一个孩子,显得意义非同寻常。所以满月也该办的热热闹闹,要请来的人也要多。
  请柬发了出去,回帖如同雪花送上门来。
  清漪看着兰芝叫人拿上来的那些回帖,都惊讶了一下。小蛮奴的满月,竟然有这么贵妇送回帖过来。
  清漪随意抽了一封,看了看,“写的还挺多。”
  “能不多么,要是寥寥数语,显得自己不诚心似得。”兰芝在一旁帮着整理那些回帖,听到清漪的感叹回道。
  清漪笑了笑。
  继续低头看了起来。
  正式办满月哪日,大都督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的宾客带着一车车的见面礼,贵妇们从马车或者是牛车上下来,前去拜见女主人。
  今日慕容谐来了,韩氏也过来主持大局。孙子的满月,她这个做阿婆的,要是不在,实在是太不像话。大堂之上高朋满座,慕容家的那些人几乎都来了,慕容延此刻还在外面带兵,不能前来,但是他也托人送来了贺礼。
  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人上前和慕容定道贺,完了之后,他们满脸兴奋,“六藏,得了儿子高兴不高兴?”
  慕容定脸上笑僵硬了好会,过了半晌吐出一句话来,“高兴不高兴,回去你们自个生个就知道了。”
  慕容弘两个闻言只当他混账劲儿上来了,哈哈一笑也不放在心上。慕容定抬眼见到杨芜,过去招待这位中书舍人。
  慕容谐坐在那边,和几个大将一块,不知道说些什么,到了后面,面上起了些许微笑。他手指轻叩在凭几上,脸上虽然在笑,可是浑身上下都有一股威慑,不怒自威。
  过了好会,慕容定到慕容谐这边来,慕容谐招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这床上,“现在你也是做阿爷的人了,不要和过去一样心浮气躁,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莽夫之勇抵个甚么用?做不了大事!”
  慕容定笑呵呵的,从慕容谐作揖,“阿叔教训的对,侄儿都记住了。”
  慕容谐靠在凭几上,看了一眼杨芜那边,“这次那位舍人对你怎么样?”
  杨芜眼高于顶,以前对这位侄女婿并不热切。现在和过去大不相同,到了慕容谐这里做事,要是还这么一副样子。那就不是清高,是傻了。
  “杨舍人到底不是傻子,和我说了几句。”慕容定根本没把杨芜放在心上,“不过他还是继续清贵吧。”
  慕容谐闻言大笑起来。
  前头热闹,女人扎堆的地方也清净不下来。清漪见到了清湄,清湄是她的姐姐,还是名义上的南阳王妃,虽然已经被侧妃给架空的差不多了。不过脸上的名堂还是要做一做,而且她还挺像看看现在清湄成了什么样。
  果然不负所望。见到清湄的时候,清漪心下舒畅十足。清湄以前相貌谈不上貌美,只能算得上中人之姿。身材略有些丰腴。但是现在人瘦成了个竹竿,襦裙在身上直晃荡,披帛拢在肩上,似乎都要挂不住,随时可以掉下去似得。
  慕容定曾经把他的那些手段和她说了。其实若是清湄和元谵说清楚,是当初婚前被人掳了去,不得已。说不定真的会没事。那种事多的数不过来,兵荒马乱里头,洛阳里不知道有多少贵女被人掳了去,男人也不看重女子婚前有什么。
  偏偏清湄什么都没说。
  这可真的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清湄抬眼看了一眼上头那个坐在韩氏身侧的年轻小妇人,那个小妇人眉眼越发妍丽,面上薄施脂粉,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鬓旁金步摇轻轻摇动。越发衬托的她乌发雪肤。
  清湄脸上敷着厚厚的粉,见到清漪那光彩照人的模样,马上躲到贵妇里头,不敢出来。
  清漪也没有那个心情继续棒打落水狗,随便让她躲着。
  正热闹着,外头突然跑进来几个侍女,上来在韩氏耳边说了几句,韩氏嘴边的笑渐渐淡了下去。她抬起眼的时候,外面突然涌进来许多侍女,那些侍女簇拥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女人。
  前来的人正是贺楼氏,贺楼氏一看就知道在家里精心装扮过的。不过眼里的戾气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清漪见到她来,心里一紧。
  “阿家,贺楼夫人怎么来了?”
  她并没有给贺楼氏发请柬,慕容谐也没有要她来,不然这会早就和慕容谐一块过来了,也不用她这么出场。
  韩氏弯了弯嘴角,没有答话。
  瞬时,所有的喧嚣和热闹顿时都沉静下来。在场的贵妇们都知道韩氏和贺楼氏之间的恩怨,这会见着贺楼氏不请自来,不由得心下都有些惴惴的。
  韩氏从床上起来,让侍女给她穿上云头履,步履端方排开众人下了堂,直接到贺楼氏面前。她双眼眯起,似乎的掂量贺楼氏有几斤几两,过了好会她噗嗤笑出来,脸上又换了一幅神情,“哟,老妹妹来了,你养病许久,我又有事在身,一直没有过去探望,这会老妹妹出来,倒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清漪在后面看到韩氏已经和贺楼氏对上了,她悄声吩咐侍女叫乳母看好孩子,又往那边多派了好几个人。吩咐叮嘱完,她马上跟到韩氏身后。
  贺楼氏听到韩氏这话,脸上抽动一下,不知喜怒。她过了好会,脸上才缓缓露出个笑容,“我听说你得了个孙子,过来看看。好歹我也算是亲戚不是?”
  这话听到清漪耳朵里,清漪下意识蹙眉。这话听着就不对,好似在说她们没把她当做亲戚看似的。
  “那当然。”韩氏面色不改,“说起来也怪大丞相,他竟然没有带你过来。要是把你一块带过来了,不就正好么?他这会在前头,我派人过去问问。”
  韩氏说着,竟然还真的要叫过人来,去问问前头的慕容谐。众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真的是慕容谐让她来,老早就一块带着来了,何必像这般示威一样的上门。
  清漪站在一旁,打量了贺楼氏一眼。贺楼氏脸上敷了厚重的妆粉,面容有些消瘦。眼里戾气十足。
  她不由得蹙眉。今天是好日子,她不想有这么个客人。她上前一步,代替侍女轻轻搀扶着韩氏的手臂,两人无形之中成了一条战线。
  贺楼氏脸上的肉抽搐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压抑心中的怒火。
  “你也太谨慎了,我不过就是来凑凑热闹,用得着还告诉老头子我来了,让他决定我的去留。”
  韩氏微微一笑,“你如今身体不好,过来他又不知道,还是要告知一声,免得到时候出了差错。”说罢,她让侍女给她安排了一个床坐着。
  “我还有事,老妹妹,我就不陪着了。”说罢,韩氏轻轻拉着清漪往回走。
  “贺楼夫人来,恐怕是不坏好心。”清漪眉头轻颦,“阿家为何不让大丞相,将贺楼夫人送回去?”
  贺楼氏在这里,她总觉得不会安宁。还是弄走最好。
  “今天是大好日子,不好闹得脸上不好看。尤其这会这么多人呢。放心,有他在,她也翻不出花样来,今日她要是敢闹事,回头她就别想出门一步了。”
  韩氏说罢,对清漪一笑。
  清漪张了张口,她看了贺楼氏那边一眼,见到贺楼氏已经在床上坐下。不过四周也没有几个贵妇上前。毕竟贺楼氏完全失宠在长安也不是什么秘密,谁也不愿意费太多力气讨好一个脾性怪异的人,尤其这人还不一定能给回报。
  不过倒是有个人凑上去了,不是旁人,就是那个也失宠了的南阳王妃,这位还更惨些,家里都被侧妃给占了。
  贵妇们翻翻眼皮,只当看笑话。然后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也不管她们了。
  笑了一阵,前头派人来说是要请韩氏清漪还有贺楼氏一起去。
  来人说丞相考虑到贺楼夫人腿脚不便,叫人搀扶着去。
  说罢,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婢女一左一右托起贺楼氏就往前头走。清漪和韩氏走在前头,后面就是贺楼氏。到了前面,慕容谐和来人都已经坐好了。
  看到清漪和韩氏,笑容更盛,“你们来了,正好。”
  说罢,他看向慕容定,慕容定拿眼睛去瞥清漪,清漪点点头。慕容定道,“把蛮奴抱来吧。”
  不一会,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睡的迷迷糊糊的婴儿出来。今日天气热,还是给他穿了好几件衣服。
  那孩子抱到慕容谐面前,慕容谐让乳母放到自己那张宽大的床上,他解下腰间的环首刀,递给孩子,“蛮奴,喜欢不喜欢?”
  环首刀刀身和刀鞘合的一丝缝隙都没有,沉甸甸的放在蛮奴面前。蛮奴黑眼睛撇了撇,哼哼了两声。
  “看来是喜欢了。”慕容谐大笑。
  贺楼氏在一旁看的眼底猩红,冷笑两声,大声道,“一个才一个月大的吃奶孩子,懂得甚么?你就算给他另外东西,他也只会叫叫。你竟然还把佩刀给他,也不怕这么小的人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福气,就……啊!”话语还没有说完,身上几处穴位就传来剧痛,贺楼氏吃不住这痛,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清漪狠狠瞪过去,眼锋如刀,她狠狠攥住手,若不是这么多人在,早冲过去给贺楼氏大上几巴掌。什么教养她都顾不上了,一个长辈竟然这么恶毒!
  贺楼氏瘫在地上,和条死狗似得,被两边的侍女拖下去。慕容谐眼皮抬都没抬,似乎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清漪坐在那里,双目紧紧盯着贺楼氏被拖走的方向。
  大家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又活泛起来。
  “这孩子喜欢刀,以后能担当大事!”慕容谐说完,甚是和蔼的伸手在孩子的额头上摸了一下。
  慕容谐看向慕容定,“这孩子好好教。”
  慕容定点头应下,“是。”
  这事似乎是个插曲,过去就过去了。清漪却一直记在心里,她看了孩子,见着孩子吃好睡好没有任何大碍之后,直接就去了韩氏那里。
  过了小半个月,从丞相府后院里头跑出个披头散发的女疯子出来,那个女疯子披头散发,身上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上下都是伤。
  恰好有辆马车经过,那女疯子扑过去,抓住了马身上的皮带,力气出奇的大,还没等马夫把人给打开,那女疯子大哭,“我是太原王的妹妹段朱娥,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还没等马夫反应过来那女疯子挣扎着要爬上来,那女疯子看着只剩下一把骨头,但是力气大的很,马夫都没有挣脱她,突然冒出来个疯子,还一个劲往车里头钻,顿时车内的女眷吓得尖叫。
  不一会儿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多着呢。还有人去逗那个女疯子,说既然是东边伪王的妹妹,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段朱娥全都说了。
  街角转出来一辆香车,香车所处的位置十分偏僻,不一会儿,里头探出一只纤纤素手来,将垂下的车廉卷上去,露出一张娇美的脸来。
  清漪看到那边已经闹成了一团,朱娥整个人都趴在那辆车上,死活就是不下去。心里暗暗算了会,果然朱娥和车夫纠缠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一行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