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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十里春风》作者:青木源(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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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03 编辑



31、第31章 同寝

  慕容定脸上结满了冰霜,他双眼如同鹰隼, 盯紧了她, 不放过她脸上半丝变化。她自求被驱逐,要么就是她不想活了, 要么便是她还有其他依仗。要说她不想活,慕容定不会信一个字, 若是真的不想活,何必这段时间来和他虚与委蛇?换做之前, 恐怕她早就和他正面打起来, 哪怕打不过,她都会反抗到底。
  性情比他见过的汉女都要烈的多, 这幅脾气怎么可能会不想活却耐着性子和他磨那么久?只有一个可能了, 杨家人死的死, 逃的逃, 死了的比逃走的要多得多。若是真的有杨家人做她的靠山,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只有一个可能了。
  清漪瞬间心下一惊。她没有和慕容定透露过元穆半个字, 至于兰芝更是没有可能。就算告诉了慕容定,对兰芝来说也没有半点好处,没有了她,兰芝在这里的前途只能惨淡无光。
  她袖子里头的手, 狠狠掐了一把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杨家多年来的教导起了成效,哪怕心中早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面上依然不动半分。
  “我那天听到你弟弟说, 谁活着,是不是那个男人?”慕容定见清漪不动分毫,立刻开始逼问。
  她心里一定有人!
  慕容定想到这个,心下如同有把火在烧,他恨不得把那个男人拖出来,当着她的面亲自斩下首级!
  清漪满脸的冷淡,她微微侧过脸去,似乎在看一个孩子的无理取闹,“将军所说的那个男人是谁?”
  慕容定见她如此冷静,甚至连气都不生,顿时心中的怒火更为炽热,他狞笑着过来,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抬起来,轻抚她的脸庞,滑腻的触感在手指下越发如同上好的昆仑玉,温热润滑的滋味让人沉醉不已。
  手指在面颊上停留了片刻,便滑下到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脖颈纤细修长,比之前被他活活掐死的男人要柔弱许多,恐怕还不需要他花费那么多的力气,只要他用点点力,她的骨头就断开。
  清漪被他的目光看的心中发寒,不等他收紧手指,立刻挥手打开,“你作甚么!”
  慕容定没有预料到她会突然跳起来,手立刻被她打开,但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气势汹汹的把她拉过来,清漪哪里肯乖乖就范?他越是粗暴,她就会反抗的越激烈。
  慕容定不止是喜怒无常,而且敏锐的吓人,明明她一个字没提,和元穆也从来没有见面,可是他偏偏从那些少的可怜的蛛丝马迹里头找出痕迹来。心惊之余,她不打算乖顺的对他,越是乖顺,在他看来,越是心中有鬼。还不如和最开始一样。
  慕容定只剩下一条胳膊,对付她也绰绰有余,扣住她的双腕,狠狠的摁在头顶上。
  “你说,那男人是谁!”慕容定压在她的身上怒吼。
  清漪重重喘息着,她和他厮打了会,气都有些喘不匀了,她狠狠瞪回去,“你说有就有?你见到我和他见面了?说话了?”她看着他满是怒气的脸扬起天鹅一样优雅美丽的脖颈,“是你和我说,护军将军要你把我赶出去,我不让你难做,难道还错了?非得要我哭哭啼啼跪下来求你不要抛弃我?”
  慕容定咬牙盯着身下那张妍丽的脸,“你还顶嘴!”
  “我不顶嘴难道等着你给我扣罪名吗?”清漪说着扭动着身躯,要挣脱他的桎梏。柔软的身躯在身下扭动,无意间蹭到了他最敏感的地方。酥麻如同电流迅速从亲密接触的地方传遍了全身。
  慕容定之垂下头重重喘息了一声,他双目发赤,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到她从衣襟中露出来的那点点白皙的肌肤上。雪白玲珑的身躯,还有那隆起上的粉红花蕾,身体里有一股无名邪火窜了出来,他重重俯身压在她身上,堵住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檀口。
  舌头霸道兇蛮的闯进来,肆无忌惮的横扫,不顾她的不愿意,强行追逐着她的舌尖。那只手上也没闲着,直接就去扯她的裙裳,冬日里男女都穿得厚,清漪身体并不好,穿的还格外多些,厚厚的裙裳完全不好脱,裙带扯了几回,都没有扯开,不耐烦的直接扯断,把她身上的裙裳直接丢下床去。
  清漪自由了的双手拼命在他身上捶打,拳头打在他身上,他不动半分,反而吻得更凶了。
  管她呢。慕容定肆意□□她柔软无骨的身躯,脑子里迷迷糊糊想着:先吃到肚子里头再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初救人又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人已经是他的了,自然是他爱怎样就怎样!
  他力气根本不是身下这小女子能够比的,扯下她厚重的长袴,将她腿拉开,大大咧咧他压过去,清漪逼急了一腿踹过去。
  慕容定扣住她的脚腕,正想冲她冷笑,结果另一条胳膊上伤口一阵撕裂的痛楚。大夫走之前和他说的那句话,不合时宜的钻入了脑子。
  不得碰女色……
  慕容定两略带鄙夷的扯了扯嘴角,为何不让他碰女人,他倒是也能想明白其中原因。若是自己伤势加重的消息传出去,阿叔十有八、九是不会饶了她的。到时候不仅仅将人赶出去了,杀掉都很有可能。
  清漪在他停下动作的瞬间,立刻做起来,双手拢住之前被他扯开的衣襟,屋内哪怕有炭盆,寒意不断从四面八方涌入。
  慕容定深吸了口气,当着清漪的面把他自己扒的只剩下内袍,他一屁股就坐在她面前,不管她满脸的惊恐。
  清漪警惕的瞪着他,这家伙在她面前衣衫不整,胸膛都露出了大半,双眼紧紧的盯在她身上,似乎随时要在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慕容定虎视眈眈盯了她好会,过了许久,见到她冷的似乎有些受不了,低下头用鲜卑语低低骂了几声,叫人送热水进来。
  慕容定贴身服侍的都是亲兵,很少用侍女,亲兵们站在门外头,自然听到里头的动静,几个人正用眼神交流里头的动静要持续多久。
  将军这么年轻气盛,那么个小美人在身边服侍,不折腾到大半夜恐怕不会消停,都是一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正对女人感兴趣呢,自己吃不到嘴,也乐意别人吃给他们看喃。几个人守在门口,不能随意交谈,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用眼神彼此交流。
  ‘将军这么强壮,少说也得几个时辰去了!只是可惜了小美人,娇娇弱弱那个样子,上回骑马都差点摔下来,都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你那玩意儿能磨上几个时辰?长茧子了吧?’
  ‘将军勇猛非常,说不定真的呢。到时候我们要不要去把大夫拖过来救小美人……’
  ‘噢噢噢噢——!里头好像声响更大了,你们快仔细听!’
  亲兵们守在门口,眼睛几乎要抽筋,突然里头传来一声打断他们的绮想,“拿热水来!”
  完事之后的确要拿水洗洗再睡……噫噫噫!不对啊!怎么这么快完事了!应该少说也要个把时辰吧!怎么就完事了!
  亲兵们个个饱受打击,都在为自家将军竟然雄风不振而震惊。
  不过事还是有人去做,不多时,水立刻送进去,送水的亲兵壮着胆子瞥了一眼,小美人在里头,但丢在地上的女人长裙还有东一只西一只得鞋,还向人预示着之前的战况。
  亲兵见着慕容定浑身火气出来,被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热浪逼得向后退了几步。
  将军这模样分明就是□□未消啊,怎么就出来了?难道不应该抱着小美人继续鏖战么?
  这话亲兵也只敢在心里想,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问出口。放下热水之后就赶紧出去,把门小心的合上。
  慕容定瞥了一眼缩在床榻角落里的清漪,她头发散乱,两只手紧紧的抓住衣襟,那副被他弄的凌乱不堪的模样,看在眼里,慕容定莫名的觉得顺眼。哪怕没有真正吃到肚子里头去,却也好想和野兽一样,在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警告着别的雄性,不准靠近。
  “你洗洗吧。”慕容定没动水盆里的热水,侧过头对里头的清漪喊了声。
  清漪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必了,我回去再整理吧。”
  慕容定闻言眉头深深蹙起,“谁说你今夜就回去了?今夜你就睡在我这里。”他迎着清漪震惊的目光点点头,“没错,你留在这里伺候我。”
  他猜测她心里有人,原本打定主意吓吓她,女人的胆子也就那么大,吓一吓,若是心里有鬼,痛哭流涕全盘托出。清白的恨不得一头撞死,好证明自己的无辜。可是她两样都不是,她直接和他打上了。
  真是……
  慕容定抬起下巴,一条手臂还包扎的严严实实。清漪咬牙,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了,就算她再想走,恐怕也走不了。
  清漪好洁,哪怕不天天洗浴,每日的擦洗是少不了的。慕容定让外头的亲兵多送了几桶水进来,直接送进了净房,让她好好擦洗。
  她浑身带着氤氲的水汽到他床榻前,慕容定躺在船上,睁着双眼睛看她。那目光□□裸,似乎要穿过她身上几层薄薄的衣服,直接扫在肌肤上。
  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就差最后一步,就算想要害羞都没地方害羞。她直接上了床,慕容定伸手一拉,拉着她滚到被子里头。
  冰凉又厚重的被子让清漪吸了口冷气,贵族睡觉一般都会用个小熏炉把被子烘暖。这种小薰炉从汉代以来就有,烘暖被子的同时,还能在被中熏上怡人的芳香。但是慕容定压根就没这个习惯,以前行军作战哪里有这种条件,草原上半年都是冰天雪地,有时候急行军,夜里有个篝火靠着就算不错。到了洛阳来,他对之前那些贵族奢靡的爱好,根本没多大兴趣。
  清漪冷的牙齿打颤,她蜷缩起双腿,好积蓄热量的时候,年轻男人火热的身躯就从后头贴上来,慕容定抱着她,上下其手不亦乐乎。一只手握住她胸脯,还恶作剧的手指刮了刮上头的红梅,那点点敏感的很,经受一点点刺激就会有反应。
  慕容定察觉到那雪上嫣红一点,挺立在自己手里,兴奋又得意。她也不是完全对他没兴趣的么……
  不能来真的,可是又没说她不能干别的。慕容定把人翻过来,逼着她抬起头来,吻她。
  “将军不是还要问那个男人是谁么?还请将军告知那个人是谁……啊!”清漪在他怀里近乎全~裸,他几下就除掉了她身上的衣衫,埋首在她胸口。
  他牙齿上下一咬,清漪喉咙冒出一声叫痛。
  “嗯……这次饶过你。”慕容定揉着她的身躯,听到她这话,没有之前那么暴怒。他只是猜测,那么说只是为了从她口里诈出来那个人而已。
  慕容定揉搓了好一会,身上的火越烧越旺,半点都不让他消停,可是来真的,万一伤势加重,阿叔知道了,恐怕会直接绕过他把人给处理掉。
  尚书右仆射的女儿在慕容谐眼里可真的没金贵多少,尤其杨劭还喂了王八。
  他埋首在她的脖颈里好一会,烦躁的往边上一躺,抓过她的手直接按在自己难受的地方。清漪被突如其来诡异的手感吓得尖叫一声。
  她不顾自己身上光着,立刻坐起身来。
  “我难受的很,我不管你用甚么法子,快点!”慕容定只觉得那地方难受的似乎要炸开,他躺在那里摊开四肢,外头的灯光照进来,都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潮红。
  清漪下意识的收紧手指,慕容定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呻~吟,他眯起了眼睛。过了会他感觉到清漪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顿时恼怒起来,“快点,我不为难你,你也别叫我难受!”
  清漪咬住下唇,眼睛盯着床榻外的一盏油灯,手里上下动作。
  慕容定喉咙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那感觉简直太美妙了,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向着云霄冲去。他不禁手指抠进了身下的褥子,一会之后,清漪从被子里头把手拿出来。头一回做这事,而且是被逼的,手劲就有几分大,男人那地方娇贵的厉害,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她撸掉一层皮。
  清漪抓起地上的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急匆匆跑出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慕容定已经睡过去了,她还记得他睡眠很轻,尽可能放轻了动作。夜里太冷,屋子里头的炭盆也不知道还能燃多久。要是一夜睡在边上会被冻死的。
  她已经尽可能放缓了动作,可是两条腿光溜溜的露在外面,冻得直打哆嗦。钻进被子里头,被他的体热一烘,才算是活了过来。
  年轻又自小学武,慕容定在冬天就像个移动的火炉,靠近他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
  清漪过了好会,想起自己钻进被子的时候,动作不算不小,她立刻抬眼去看他。结果发现慕容定双眼闭着,睡得正好。
  提起来的一颗心,立刻落到了肚子里头。慕容定睡着的模样没有清醒时候那么狠绝,他眉目原本长得俊美,现在睡熟了,竟然还透露出几分无辜。
  清漪翻过身去,将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慕容定睡相很好,也没有踢被子打呼噜这样的坏习惯,她一觉直接睡到天亮。一觉醒来,她翻了个身,就见着兰芝捧着一叠衣物跪在榻前。
  清漪还没完全清醒,鼻音浓厚,“兰芝,不是说了,不用来伺候我穿衣么,我自己来就行了……”
  “六娘子……这,这不是在我们那里啊。将军在等着你呢。”兰芝哭笑不得,六娘子真的是睡糊涂了,竟然忘记了这是哪儿了。
  兰芝这话和盆冰水似得泼在头上,清漪一个激灵就醒了。她起来,双腿间凉凉的,似乎有点黏糊的感觉。她吓了一大跳,明明睡前是没有的,还是慕容定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做了什么?
  “醒了?”外头传来慕容定的声音。
  “六娘子已经醒了。”兰芝恭敬回道。
  “那好。”慕容定大步走进来,他穿着那一身的官服,有些不习惯的正了正头上的纱冠,“快点把这套穿上,我今天带你长见识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高兴的追着尾巴咬:噢噢噢噢噢,本狼终于拿到了福利
  清漪小兔几在一旁默默垂泪

☆、第32章 见面

  昨日一夜大雪,这会哪怕外头天光还没有完全放出来, 借着火光还是能看到天地白茫茫一片。清漪换好了衣服, 吃完了准备好的早膳,跟着慕容定走在长廊上。他今日要带着清漪一同进宫去。
  外头的雪还是没停, 鹅毛似得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直接落下来。院子里头的雪已经被打扫干净, 估计是仆役半夜打扫的。她瞥了一眼前头的慕容定,慕容定一身官服, 他长得俊秀, 穿上官服之后也有一番风姿,只是她想起今日起来时候, 察觉到的异样, 对慕容定心下有些说不出来的膈应。
  要说真的有什么, 除非给她下迷药了, 不然不可能半点感觉都没有,可是那股黏稠的感觉, 怎么都像是……
  清漪抬起眼狠狠的瞪他。这会慕容定好像背后长眼似得转过身来,“怎么,还觉得冷啊?”
  慕容定完全不把洛阳的冬天当回事,并州和怀朔镇的冬天, 风都是和刀子似得,吹在脸上如同有刀子在割肉。至于雪那就更是小巫见大巫,这雪花他还觉得太软绵了,和洛阳一样, 骨子里头就透露着一股娇气。
  慕容定这会没揣着手炉,身上更没有披披风,穿着那一套官服轻轻松松站在那里,看不出有半点畏寒的模样。看的清漪眼热,她怕冷怕的要命,这会内里穿的不是很厚,她现在可是慕容定的随从,哪里有随从穿的比主人还臃肿的道理。
  年轻男人瞥了一眼清漪,见着她脸颊被冻的通红,对后面的亲兵吩咐了一句,“李涛给她拿热羊奶来。”
  李涛立刻就去了,不多时手里就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
  “喝了。”慕容定从李涛手里接过羊奶,递到清漪面前。
  羊奶向外散发着淡淡的腥膻味,清漪一咬牙,端起来一口气喝下去。一口喝完,她长长的喘口气,“将军不怕我和上回一样吐出来?”
  上回慕容定让她喝这个,她直接吐了他一身。
  慕容定还记得这事,“要是你真的吐出来,你就今晚上和我在一块,就你上次弄得那个,不折腾你一个晚上,就不放过你。”
  他想起那晚她压在他身上的那副小可意的模样,慕容定就有些意动。
  李涛顿时头恨不得垂到胸前去,脸都滚烫滚烫的。清漪更是一张脸通红,两人间的私事,他竟然还真的就这么拿出来说!
  清漪脸上烧的通红,不去看身后同样尴尬的恨不得钻地缝的李涛,跟在慕容定身后直接往外头走。
  杨隐之等在外头,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慕容定来了,他才站定,就见到慕容定和清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清漪穿着男人的袍子,头发也梳成了男人的发髻。他站在那里看的目瞪口呆。
  这……
  杨隐之瞥了一眼慕容定,慕容定这会已经叫人牵一匹性情温和的马过来。
  清漪看到了站在道路边上的弟弟,她看到弟弟满脸担忧,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马牵来了,清漪跟着慕容定一道翻身上马。慕容定和他的那些亲兵几乎是动作一致上了马,只是清漪有些吃力。
  “你以后可要多学着骑马。”慕容定瞧着清漪那笨拙的模样,笑的前俯后仰,清漪听到他的笑声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慕容定踢了踢黑风的肚子,黑风迈着小步子踱到清漪身边,慕容定抓住她的腰上的衣服,一使劲,就把她给提上了马背。
  清漪上了马背,立刻抓住马缰,脚结结实实踩在简单的马镫上。她在马上直起背,白皙的肌肤下涌出两块绯红,那肤□□人,白里透红,勾的人很想立刻亲上去。
  “以后我得了空,亲自来教你。”慕容定见她在马背上轻喘,眼神里的讥笑消散,多了几分柔和。说完这话,慕容定没有给她回话的机会直接打马前去。
  亲兵们的目光小心又热情,在清漪的身上游弋着。杨隐之见着这些亲兵竟然还真敢打量自己的姐姐,怒火高炽,他立刻打马走在她的身旁,将那些目光挡在自己身上。
  亲兵们见着杨隐之竟然过来把小美人给挡了个结实,顿时激起了众怒。
  杨隐之察觉到那些亲兵愤怒的目光,心下越发舒畅起来。
  清漪察觉到弟弟的维护,在马上回过头来对他笑了笑。
  杨隐之对清漪报之一笑,想起之前见元穆的时候,元穆说的那些话。希望元穆能够说话算数,早些将姐姐救出去。
  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所以慕容定能够优哉游哉这么久,其实朝臣们去灌输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晚去了的话,会当着众人的面施加仗刑。只是这个规矩在鲜卑新贵面前,如同虚设。
  清漪这是第二次跟着慕容定到铜驼街来,慕容定是段秀手下得用的人,阿叔更是掌管宫中禁军,这对叔侄的权势也没几个真的敢去招惹他们。
  所以清漪顺顺利利就进了宫中。进了宫城之后除了段秀这样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宫城骑马的资格。进了宫门之后,一行人都下马了。
  宫城内银装素裹,在大门的屋檐下还能见到一串儿冻住的冰凌。站在宫道上,眯眼去看官署署房上飞檐,可见一层厚厚的雪压在上头,金色的铜铃挂在檐下,上头都挂上了一层雪。
  清漪看着冬雪中的宫城,呼出一团雾气。
  慕容定直接就带着清漪到了他办公事所用的屋子里头。亲兵们互相交流一个暧昧的眼神,尤其昨夜守在慕容定门前的那几个。
  昨夜难道是将军不觉得满足,所以今日带着小美人来继续?!
  顿时亲兵之间眼神乱飞,暧昧与猥琐齐飞。有几个直接盯上了杨隐之,杨隐之长得和清漪有几分相似,显得有几分女气,亲兵们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有些遗憾的咂咂嘴:长成这样,偏偏是个男人,简直惨无人道!
  有些人的眼神直接冲到杨隐之脐下三寸去了。杨隐之额角爆出一段青筋,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这些家伙真当他是死的?!
  混账东西,母贱婢,白虏,鲜卑小儿!杨隐之察觉到那些目光在身上游走,气的浑身发抖,在心里用自己知道所有骂人的话,把这些亲兵给骂了一遍。
  清漪跟着慕容定到署房内,这里十分整洁,木架上的宗卷码放的整整齐齐,木质的地板上被擦的蹭光瓦亮,地板是新安上的,站在室内还能嗅到新木的清香。
  慕容定看着少女站在那里,双目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和新奇,袖着双手打量着署房。
  “如何?”慕容定往床上一坐,大大咧咧问她。
  “隐约有威严,不错。”清漪打量了一圈,点头道。
  慕容定立刻笑了,“难得,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说着,他指了指手边的一个位置,“你坐到那里。”
  清漪走过去坐下来,慕容定指的那个位置上有纸笔还有墨。她瞥了他一眼,慕容定示意她去拿身边的那些文书。
  清漪拿起一卷,打开一看,是关津的文书,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关津的事务。清漪看了慕容定一眼,慕容定扯了扯下颌上的系带,一副大爷的模样,“我说甚么,你就写甚么。”
  哦,原来是抓她来作秘书了。
  清漪有些奇怪,其实慕容定这个位置上也应该有负责这类事务的人。不过既然他都找她来了,她也能胜任,那就好好做就是了。
  清漪摊开文书,将墨汁磨好,拿着笔等他开口。
  她今日着男子打扮,但男子粗犷的那一身,也没有遮掩住她的秀丽。她持笔微微侧首等待的模样,看在他眼里别有一番风情。
  慕容定颔首,“你们说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最近天冷了,河上开始结冰,津上等人必须要各司其职,防止别有用心之人借着冬日河面结冰的机会通过津关。”
  慕容定说的都是些大白话,但写在文书上的就不能是原话,所以这个就必须经过润饰,清漪算是明白为何慕容定要她来了。
  她之前没有见过慕容定的笔迹,所以模仿他的笔迹也无从说起,幸好她自己本身的字迹也没多少秀丽可言,杨家不出王羲之那样的书法家,但是字体上绝对不弱。毕竟一手好字可是人的门面,杨家对家中子女在书法从不懈怠。
  清漪全神贯注,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将慕容定的话中的重点听取下来,然后润饰成公文中常见的文体。
  “尤其上党关石井关等关隘,不得有任何疏忽。”慕容定浑身上下都是劲,平常说这么多话,就算不累,心里也也烦躁,可是清漪在那边坐着,他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劲头。
  他喜欢说,却不耐烦写,他下头也不是没有长吏司马等属官,可是那些人他都不认识,叫他们来,总觉得怪怪的。有上峰一来就告诉下属自己不善于文辞?
  算了,他还没有在陌生人面前露缺点的爱好。
  那边漏壶上的箭矢沉下好长一段,面前的那些文书解决了大半,清漪脖颈僵硬酸痛,写的时候忍着,但是得了稍许的空隙,她忍不住揉揉脖颈,好缓解脖颈的不适。慕容定见她蹙眉揉着脖颈,顿时就笑了,“怎么,这样就累了?”
  “……”清漪不说话,扭过头去。
  慕容定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昨夜之后,她就不肯和之前一样那么温顺小意的伺候他。之前他挺喜欢那样的柔顺,不过现在也不错,这样的她,比起之前倒更生气勃勃。
  “脾气可真大,说一句就生气了。”慕容定哼哼的,“累了就休息会,你要是累出个好歹,我就真的要找那些长吏了。”
  “长吏也不是做这个的,照我看,将军可以借个小吏来。”清漪给他出主意,她眼眸水光潋滟,妩媚之余双眼里闪烁着淡淡的狡黠。
  这模样简直就是肚子里头在冒着坏水的秀气小狐狸。慕容定看着一笑,露出口白森森的牙,“哦,这样啊。”慕容定一笑,“你是打定主意我不会的,对吧?”
  这狡猾的小兔子……不对,现在哪里是兔子,简直就是狐狸,给他出了个这样的坏主意,他是那种能做出向所有人宣告自己就是个草包的人吗?
  真是心坏的小东西。
  清漪见他识破了,秀颈一扭,拿起另外一卷,“将军继续吧。”
  过了好久,那些堆在身边的文书才处理掉,清漪脖子疼的都觉得不是自己的。不过比起脖子上的疼痛,她对慕容定手里的权力更是心惊。
  她当然知道慕容定这个四中郎将是做什么的,这个位置位高权重,手中权力甚大,掌管关津等要隘,所以一般都是让宗室来担任。可是她真的看到那些文书里头提到了各处关隘里的驻防,藏粮多少,那些关尉上来陈述这一年各关各津之政。才能深刻的感觉到慕容定手中的权力。
  明明那么年轻,算起来二十还没到,却已经在这个重要的位置上。清漪想起慕容定的阿叔慕容谐就是护军将军,四中郎将属于护军将军之下,这叔侄两个掌控内宫禁军,另外一个牢牢将要隘,说一句权势熏天都可以了。
  清漪看着手里的那些文书,上头写着上党关的武备。她一只手握成拳头轻轻压在唇上,轻轻的呼出气来平复心中的震惊。
  这对叔侄,一个年纪不大,另外一个更是年轻轻轻。就已经到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就算元穆,也少不了一番历练,少说十年之后才能接触到这样的权柄。
  慕容定喝了口水,见着她揉着脖子,一脸辛苦的模样。他想了想,自己打仗的时候都还没有拿着笔处理公务累,他自己都这样,更何况娇滴滴的小娘子呢。
  “要不要外头的人给你送些吃的?”慕容定问道,“这里的糕点还算不错。”
  慕容定更像说的是不够甜,吃到嘴里清淡无比。不过他觉得可能更得女子的喜欢。
  说起糕点,慕容定怀念她烹煮的茶汤了。官署里头的茶汤放了米还有姜葱,简直不能进口,还是眼前小女子做的更好。
  “你给我烹一碗茶汤吧。”慕容定道。
  清漪一听,有些惊讶的抬起头,“若是有人看出来我的身份呢?”
  慕容定抬眸瞥她一眼,“看出来又如何,你是我带来的人,只要你不惹出岔子来,谁还来管你?”
  只要不是段秀本人亲自来,别人就算是皇帝来了,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慕容定轻描淡写,清漪也没有拒绝的理由,起身来到外头。
  外面守着的亲兵见到她出来,眼神闪烁,清漪对门口的亲兵说,“将军要我给他烹茶,你知道烹茶的地方在哪里?”
  “我知道。”杨隐之恰好听到这话,立刻回道。
  “……”亲兵一脸深沉盯着他,杨隐之这会压根就不怕这个亲兵,他比起这些亲兵自己都还有优势,有姊姊在,这些家伙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我带你去吧。”杨隐之说着就在面前带路。
  之前清漪还担心自己这模样会被认出来,毕竟她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能用一套男装就能遮掩的住的。后来她见着官署里头人人忙的几乎都在跑,每个人眼里只有自己的事,对外人几乎不注意。
  清漪和杨隐之两个低着头,一路就到了烹煮茶汤的地方。茶叶难得,洛阳的茶叶几乎是南边来的,价格昂贵,又是风雅之物。所以不会把煮茶的地方给搬到庖厨里头去,而是另外准备干净幽静的房间。
  房间里头茶炉茶壶等物一应俱全,只等人来用。清漪立即点起了火炭,融融的炭火点起来,室内立刻暖意添了好几分。杨隐之看着,过了会到外头去。
  清漪全部的心思都在茶炉上,炭火点起来,将雪水倒进茶壶里头放在炉子上。她坐在一旁,等着水开。
  她听到背后传来开门又关上的声音,那声音轻轻的,几乎快要听不到。
  “十二郎,你回来了?”清漪只当弟弟去而复返,结果她没有得到应当有的回答。清漪有些奇怪的回过头,“十二郎,你怎么不说……”话语戛然而止,元穆背靠在门板上,他双眼紧紧盯着守在茶炉面前的女子。
  她做了男装打扮,原本乌如乌木的青丝全部拢在头顶做汉人男子发式。厚厚的冬袍,依然遮掩不了她的纤细。
  清漪站起来,她怔怔走到他面前,直直望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宁宁?”元穆颤抖着双手抚上她的脸颊,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涌上心头的,竟然是一阵害怕。害怕这一切只是梦,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亲近她。
  “嗯。”清漪应了一声,她眼睛一酸,下刻,他直接拉她入怀。清漪双手回抱住他的腰。她感受到元穆似乎清减了不少,他瘦了,看上去也没有以前那么有精神。
  “宁宁,宁宁……”元穆双臂将她梏在怀里,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如同身体失去的那部分又重新回来了一般。
  清漪闭上眼,双手回应他似得,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他身上浅浅的安息香从衣襟里隐隐浮动,她将脸埋入他的脖颈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未婚夫热泪盈眶:我终于见到你了!
  慕容大尾巴狼炸开一身毛嗷呜冲上去:咬死你个妖艳贱货!!!

☆、第33章 会晤

  杨隐之守在门口,他抓紧了手里的环首刀, 小心的打量着来往的人。这块地方是专门用来给官署里的贵人烹煮茶汤的。烹煮茶汤是一件风雅的事, 自然不会放在庖厨那样闹哄哄的,这里地处幽静, 也没有多少人来往。
  外头雪花纷纷扬扬,银雕素裹, 站在门口还是觉得有阵阵冷意转过缝隙吹拂进来。杨隐之额头上渗出大颗的汗珠,握住环首刀的手掌里已经满是汗水, 他到了铜驼街之后, 借着上茅厕的借口去找了元穆。
  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胸腔, 冻的他肺管都在痛。不过那丝丝痛意迅速让他头脑冷静下来。
  杨隐之伸手抹了一把汗珠。他换上一副轻松的模样, 继续守在门口。
  门内两人依然抱在一起, 元穆双臂紧紧的梏住她, 想要将她融入血肉。日思夜想的人儿终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如何叫他不狂喜?
  “宁宁, 我终于见到你了。”元穆声音哽咽,他轻轻吻着她的脸颊,她脸颊上的温度,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清漪靠在他的肩膀上, 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哪里去了?你到底哪里去了啊?”她哑着嗓子问,那会她面对那些追逐她的镇兵,面对慕容定的时候,多想有个人来救她, 可是没有。
  过了好会,清漪松开他,头抵在他的他肩膀上。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了,不停的向上翻涌,顶着茶壶的盖子,顶的砰砰作响。这声响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哪怕千万般不情愿,她还是将元穆推开,“他在等我。”
  元穆的眼睛立即充满了血丝,“是那个慕容家的人?”
  清漪侧头过去不说话,她走到茶炉前,将烧滚了的水提开。元穆见她弯腰把茶柜打开,取出里头的茶盒,准备泡茶。胸膛里的心跳的飞快,他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茶盒咕咚掉在地上。
  元穆双眼看着她,半刻不愿意离开,他喉咙紧了紧,终于开口,“宁宁,和我走吧。”
  “走?”清漪以为两只耳朵听错了,她看着他,“我们去哪?”
  元穆深深吸了口气,来平复此刻激动的心情,“我们立刻出洛阳,去哪里都行,我已经听隐之这孩子说了,慕容定这个人喜怒不定,鞭笞责罚人几乎已经成了习惯,你要是还呆在他身边,哪里还有活路?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我们先走,到时候具体去哪里可以从长计议。”说着,他拉起她就要往外头走。
  结果她没有动,元穆转头看她,“宁宁?”
  清漪神色悲怆,“就这么走了?”
  “我原来也想着从长计议,可是现在看到你这样,我忍不下去了!”元穆咬牙,忍住胸腔中翻涌的恨意,“再等下去,再等下去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他等不了,他现在就要带她走。什么从长计议,小心谨慎,他顾不上了!如果真的因为他的小心谨慎,自己心爱的人出了什么差错,这一生,他都不会原谅自己分毫。
  清漪还是丝毫未动,她眼露悲伤,“现在走能走到哪里去?”
  元穆握紧了她的手,“天大地大,怎么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可以北上平城,也可以南下到南边那里去。”
  “……”清漪见他满眼的赤诚,知道他这话全部出自肺腑,她嘴唇动了动,“你知道吗,慕容定这个人,喜怒无常,最厌恶有人冒犯他。一旦有人得罪了他,下场极其凄惨。”她亲眼看到过慕容定是怎么处置刺杀他的人。
  心里忍不住一阵发凉。元穆眼下是颍川王,是堂堂宗室,有这么层身份在,除非是段秀本人,不然谁也别想在明面上侮辱欺负他。但要是和她跑了,颍川王的身份恐怕就不会再存在,到时候元穆在那些人的眼里,还算是什么?到时候还不是想杀就杀?
  “那又如何?”元穆反问,“留你在他身边多一日,你就多一份危险,当日我没能带着你一块逃出洛阳,已经是我心中恨事,我不想留你在他身边,丢了性命。”
  说着,元穆扣住她的手腕,就把她整个人往外头带,“只要出了洛阳,我们就安全了!”
  “安全?”清漪被他拉了个趔趄,撞在他身上,元穆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你还好么?”
  怀中少女眼中流露出悲伤,“你现在知道他手里权力有多大?四关四津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不管是北去平城,还是南下梁国,我们都要通过那些关津,而且……”他们要靠什么谋生呢。
  清漪想走,但是要走必须要策划好,一走了之固然简单,但之后问题就会接踵而来。弟弟也一定要跟着她走的,到时候就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临近年关,各关隘已经掐紧了出入关口的人。万一他下令,岂不是自投罗网?”
  清漪想起之前看的那些文书,这会反而冷静下来,她不想留,想要走。可她不能把元穆和弟弟两个人的性命全部搭进去。
  “宁宁!”元穆焦急,“只要有你在,我们那里去不了,既然关隘走不了,我们就到乡下去。前段时间,洛阳城中大乱,也有许多宗室为了逃避战乱,隐姓埋名做了乡农,我们去学他们。到时候我们就隐姓埋名过一生……”
  “怎么还没好?!”元穆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冒出吵嚷声来,两人悚然一惊。
  外头的杨隐之握紧手里的刀,冲着那些过来的亲兵低声喝问,“你们过来作甚?”
  眼前的这几个男人都是头戴兜鏊,腰间挂着环首刀,是慕容定身边的那些亲兵。领头的那个就是李涛。
  慕容定身边的亲兵鲜卑人多,汉人少,但也不是没有,李涛就是汉人。按理来说,在鲜卑人里,同为汉人应该更为亲近,但杨隐之自持出身,不愿意屈尊降贵和李涛相交,李涛也没有用自己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爱好,两人别说深交,就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李涛冷冷的看了一眼杨隐之放在刀柄上的手,他瞥一眼,就能看出这手掌虚软无力,拿出来做样子都嫌寒碜,更别提能有多少实在的力量。
  “你姐姐难道还没有烹好?将军已经在催了。”
  杨隐之把门挡的结结实实,“好,我立刻和姐姐说,不一会,就能把茶汤送到将军面前。”
  李涛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离去,反而眉头更加皱紧了。这小子平常从来不掩饰对他们这群武人的鄙夷,就连将军也不例外,这会竟然能好好叫一声将军?这可稀奇了。
  李涛想着,眼神看向他身后的那扇门,“门里头有谁?”
  “还能有谁?只有姐姐。”杨隐之道。
  对杨隐之的这个说辞,李涛显然不信,如果真的只有杨清漪在里头,这小子有必要这么慌张么?
  “让开我看看。”李涛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把杨隐之提开,杨隐之哪里能容他进去,立刻手掌用力拔出刀刃。刀刃拔出两分就被李涛重重一记撞在刀柄上,赳赳武夫的力道不是个半大孩子能够比的,立即□□的刀刃被推了回去。
  李涛拎小鸡似得,把杨隐之后脖子提起来往旁边一丢,把门豁然一拉。
  这间烹茶的小屋并不大,但是收拾的十分整洁,一个身形纤细的妍丽少年坐在茶炉边上,手旁一字排开好几只茶盒,每只茶盒的盒盖都打开了,壶子里头的水被煮开了,不停冒涌出滚滚的热气,把壶盖顶的噗噗作响。
  门被拉开之时,少年正在伸手取茶叶,纤细秀丽的一段手腕从袍袖中探出。肌肤皓白莹润,在灯光下越发诱人。
  “嗯?”清漪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一行人,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这是……”
  声音柔和悦耳。几个亲兵已经露出迷恋的神情,小美人就是小美人,连说话声都这么好听。
  李涛手正紧紧压在刀柄上,他左右环视一圈,室内不大,站在那里就可以将室内所有情况尽收眼底。
  “怎么这么快还没好,将军在催了。”李涛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松开压在刀柄上的手,说道。
  “这里没有干花。”清漪叹口气,“将军喜爱喝带花香的茶汤,但是这里没有干花瓣,所以配制上花费了些许时间。”
  说着,清漪将水提开,舀出几碗,防止在冷水中冷却片刻拿出来,将之前配制好的茶叶放在里头。
  顿时淡淡的茶香弥漫满了正座屋舍。
  清漪看了一眼李涛,发现李涛没有任何走的迹象,稍许提高了音量,“门洞大开,茶香会流逝,等到送到将军面前,恐怕已经没有多少香味了。可以先关上门么?”这话说的有几分不客气了,可是在场的几个人,没几个真正生气的。
  李涛身后的人拿手肘捅了捅他的背,“既然没有情况,不如我们就在外头等着吧?反正也快好了,不怕将军怪罪。”
  李涛狠狠剐了说这话的人一眼,他走进房内,将门拉上。坐下来盯着清漪不放,“请小娘子见谅,年末魑魅魍魉到处都是,为了小娘子的安全,某不得不守在这里。”
  清漪记挂着窗子外的元穆,也不知道他顺利跑出去了没有,她没给李涛好脸,直接拿背对着他,一心一意开始烹茶。
  她烹茶其实没有太多的技巧,也不会和时人一样在茶里头放葱姜蒜,仅仅是照着她自己的习惯拿不那么烫的水去泡而已。
  谁知道慕容定也喝的习惯。
  为了显得不那么可疑,清漪故意拖延了一下,才从几碗茶水中挑出一碗来交给李涛,“还请交给将军。”
  李涛瞥了她一眼,“小娘子还请一块前去吧。”
  “这是自然。”清漪点头。
  清漪满脸镇静,跟着李涛等人出了屋子,看到站在一旁努力压抑着自己情绪的杨隐之。姐弟两个只是眼神瞬间的交汇,而后迅速错开。
  清漪跟着李涛回到了慕容定那里,她离开了一回,慕容定那里又已经堆满了文书,慕容定看到她回来了,不禁抱怨,“怎么那么久?”
  “不久了,烹一碗茶汤没那么容易,何况这里也有许多东西没有,需要立即找。”清漪说着叹口气。
  “好好好,看来还是我说错了。”慕容定见到她人来了就行,他指了指那堆文书,“你来了正好,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又给我来这么一堆,我读的眼睛都痛了,你快过来给我读一读。”
  清漪坐到那堆文书旁边,拿起一卷文书,打开来,给慕容定读出来。她声量恰到好处,足够慕容定能够听清楚,又不很高让外头的人能听到。口齿清楚,嗓音清脆和出谷黄鹂似得。
  外头的人立刻给他们两个把门拉好,免得来往的人看到。
  亲兵们互相交流了个眼神:还是将军日子过得舒服啊!
  杨隐之站在门外心神不宁,他把元穆给找来,结果元穆不见了,只有姐姐在。那么元穆去哪里去了?
  元穆这会回到了自己的署房内,他袍服下摆已经沾满了雪,在外头的时候还没事,但是到了署房内被屋子里头的火盆一烤,袍服下摆被融化了的雪水浸湿了一片。
  伺候他的内侍石牙一见,立刻惊讶了,“大王这里到哪里去了?袍服都湿成这样了!”
  元穆失魂落魄,呆呆傻傻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石牙的话似得,跌坐在床上。石牙伸出脖子一瞧,以为元穆是冻傻了,赶紧到外头让人把火盆搬近了点。厚厚的袍服下摆被火盆的热一烘,盈盈袅袅的就冒热气。
  元穆双腿盘坐在榻上,手边是堆得老高的文书。他并不仅仅只有颍川王这么一个头衔,在朝廷中也有实职。年关将近,官署内事务繁忙,哪怕官职再高,手边也会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他随意拿过一卷文书来,上头的字看在眼里,烦躁无比。眼下他虽然还领着事,但朝廷里头手掌大权的已经是段秀。皇帝不过是段秀手里的提线木偶而已,自己做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尤其他这个颍川王竟然还救不回自己的妻子,必须忌惮那些个镇兵!
  元穆怒从心来,把文书啪的一下就摔在了地上。
  石牙听到里头的动静,探出脑袋一瞅,两只眼睛正好和元穆的对上,吓得石牙脖子一缩,屁滚尿流跑了回去。
  石牙躲在一旁,瑟瑟发抖,方才颍川王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在冒着血光,看着要吃人似得。
  这不过是出去了一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清漪在官署里头给慕容定整理了一天的文书,慕容定这里的活计还真不好干,慕容定要求多而且刁钻,平常人还真的不一定能做的过来,她给他写好回复之后,将那些文书一一分类好。
  等到忙完之后,只觉得脖子酸痛。
  慕容定叫人拿来一叠糕点放在她手边,“累了就吃点。”
  清漪瞥了一眼手边的糕点摇摇头,“不用。”事情忙完了,她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也想知道元穆到底怎么样,哪里还有胃口吃零食。
  “看不上啊?”慕容定问。
  “不。只是太累了。”清漪轻声道。
  慕容定望了一眼她身边那些整理好了的文书,那些文书被清漪分好了类,整整齐齐放在那里,这些东西慕容定是看着她如何一点点整理出来的,知道她费了老大的功夫,难得的良心有点点不安。
  “就年底这一段时间累,等到熬过去就好了。”慕容定突然想到件事儿,“到时候我带你去见见大人物。”
  清漪下意识就觉得有些不好,他口里的大人物,恐怕就是慕容谐段秀这样的人。莫名其妙的,把她带过去,她总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这不用了吧?”清漪他放缓了声调,“这……”她见着慕容定斜睨着她,剩下来的话全部吞进肚子里。
  慕容定带着清漪出宫城的时候,外头已经半灰了。冷天天冷的早,时辰不晚,但天空已经露出一股灰色。
  马出了宫门,宫门前也有其他官员骑马离开。风气已经大为不同了,以前都是乘坐牛车,现在和鲜卑人一样,都骑马去了。
  慕容定打马出来,面前的路上就有个年轻人骑马拦在那里。那个年轻男人面容阴柔妍丽,有出众之姿。慕容定以前看汉人的书,记得有说男人面如好女。现在一见,觉得眼前这男子还真的称得上“面如好女”这四个字,只是这男人眼神阴狠,看着不像是个善茬。
  元穆骑在马上冷冷的看着慕容定,两个男人如同搏斗之前的野兽一样,仔细打量对方,想要寻出彼此的致命弱点。
  清漪在一旁看的惊心肉跳,她万万没有想到,元穆竟然会直接来找慕容定。她在这数九寒天里,生生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慕容定没有见到身后清漪怪异的眼神,他此刻满脸兴趣满满的盯着元穆,脑子里头飞快的想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思索一会之后,慕容定发现自己压根就没见过他。长成这样的男子,就凭着这张脸,他也不可能忘记。
  这就奇怪了,既然都没有见过,自己也不可能和他有过恩怨吧?那样的眼神,似乎和自己有不同戴天的仇恨似得。
  慕容定正在奇怪的当口,元穆踢了踢马肚子,转身离开。
  清漪见到他转身离去,憋在喉咙口的一口气终于能松了。
  “怪人。”慕容定鼻子里哼了声,带着人朝着自己家门走去。此刻他居所门口也是一片热闹。
  贺突拓站在冬风里头,自己脚下就是被野狗咬的残破不堪的自己哥哥的尸体。今早上他见到这具尸体的时候,几乎晕死过去。慕容定不仅仅废了他,而且还把他的哥哥喂了狗!
  寒风吹来,将尸体上的百步吹开,露出一段手臂,那手臂被咬的露出了森森白骨。
  马蹄声由远而近而来,慕容定远远瞧见门前有人,等到离得近了见到是他,立刻勃然大怒,“你来了?你还有脸来!”
  贺突拓睁大眼,他一条手臂为了保命,已经被砍下来了,袖子空空荡荡,他听到慕容定的话,立刻大喊,“慕容定!你还是人吗,你废了我还不够,还拿我的哥哥去喂狗!”
  慕容定听了更是恼火,“你们兄弟一个来找女人泄愤,另外一个鬼鬼祟祟来刺杀我,我杀你杀你哥哥难道还错了?”慕容定伸手指指他,“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觉得天下都该让着你们?你哥哥都杀到我面前了,我难道还要好言好语把他送走不成,我让人把他尸体留一半,已经够给你面子了。我没留一堆骨头给你,你还想如何!”
  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将白布刮去,露出下面狰狞恶心的尸首来。清漪看了一眼,一声尖叫堵在了喉咙里头,她立刻转头不去看。
  贺突拓如同慕容定所说的那类,明明自己做了恶事,还觉得天下人都应该让着他。他拿慕容定身边的女人出气,事后还觉得都怪慕容定自己,没事儿放个出身世家的小美人放身边干嘛。
  “都散开。”慕容定已经彻底厌恶了,他抽出刀来,决心来个决断。清漪没有半点犹豫,立刻给他让路。
  “慕容定,你个王八羔子,你迟早有天死在那个汉人女人的身上。另外活该你阿叔半夜钻你阿娘的房!”贺突拓别说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之前身体完好健康的时候,也不是慕容定的对手。干脆破口大骂,图个痛快。
  慕容定额头青筋爆出,他停下了驱马的动作。眼睛眯了起来,“来人,把他给捆起来,剥光衣物,和我去郊外。”
  亲兵们一拥而上,很快就把贺突拓给捆了起来,慕容定侧过脸来对清漪道,“你先回去。”
  清漪求之不得,立刻拉过马头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兰芝见她脸色苍白,立刻把她迎入屋子里,上了一碗**辣的姜汤。
  这夜,慕容定没有到她这里来,清漪难得享受了一夜安眠,过了两日,慕容定还是和以前一样,带着她到官署里头办事。只是清漪见到杨隐之有些精神不振,有一回,她抓住机会,私下去见弟弟。
  见到姐姐,杨隐之立刻崩溃了,他抱住姐姐压抑的哭出声,“姐姐,他不是人,不是人啊!”
  “怎么了?”清漪见弟弟哭成了这幅模样,连忙捧起他的脸。
  “上回那个闹事的鲜卑人,慕容定把他捆到了洛阳郊外,令人在他身上划出伤口,丢到有猛虎的山上……”杨隐之说到这里,哽咽难言,他以为经过了那次变故,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可是遇见慕容定那样的手段,才知道什么叫做残暴。
  他似乎还能听到那人被猛虎咬住拖走的时候,惨叫响彻丛林。
  清漪见到杨隐之脸色发白,立刻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拍,“好了,不要怕,不要怕。”
  她心里对这事完全没有半点底,如今可不是什么太平盛世,乱世里头什么事都有,手段不狠,很难活下来。可杨隐之到底还是个孩子,娇贵养了这么多年,接受不了,这也很正常。可她要怎么解释这些人的野蛮行径。
  这孩子之后还会见到更多类似这样的事。
  清漪为难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未婚夫满脸激动:宁宁我们走吧~我们结婚~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扫嗷呜冲在了清漪小兔几的面前呲牙:滚滚滚!
  未婚夫尾巴一炸:三儿原地爆炸!竟然敢拦住正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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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门外

  清漪对着弟弟的脸,一时半会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背, “好孩子, 不要怕,不要怕。”阴暗处没有人会注意, 附近更是没有多少人来往,所以杨隐之对着姐姐可以放心的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姐姐, 我是不是很没用?”过了半晌,怀里传来少年人带着哽咽的声音。杨隐之记得自己被慕容定带回来之后, 姐姐对他说的话。阿爷已经没了, 杨家散的不成样子,他们这一系恐怕也就他一个男丁活下来,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立起来。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清漪心疼的揉了揉他的头顶, 杨隐之明明还没到及冠的时候, 却已经早早的去了孩童的总角。
  “不,十二郎很勇敢。就算是比你大的那些男人, 恐怕也不是个个都和你一样懂事。”清漪按住他的肩膀,“他这次做的的确过分,人杀了也就杀了,偏偏要带去林子里头喂猛虎。你看到会害怕理所当然, 就算是慕容定他自己,我就不信他对着猛虎扑上来的时候,能够不怕。到时候还不是一样被猛虎咬个腚光。”
  清漪难得话语里带了一点粗俗的诙谐,杨隐之破涕而笑。
  杨隐之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他推开清漪,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在姐姐这里哭鼻子怪不好意思的。
  清漪看到他脸红扑扑的,不禁笑出了声,“在姐姐这里还害羞甚么,下回心里有甚么不舒服的事,可以找姐姐来说。”
  杨隐之闻言抬头有些迟疑,“可是那个男人那里……”
  “慕容定那里你不用担心,你是我弟弟,来找我说说话怎么了?”清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要是连这个都猜疑,那就真的没法想了。”
  “姐姐,上回你和……”杨隐之咬住唇,“到底谈的如何了?”
  杨隐之上次费尽心思让清漪和元穆见上了一面,两人的确是见上面了,可是谈的如何他也不知道,还险些被慕容定的人抓个正着。事后想起那些亲兵找上门的模样,杨隐之还有些手心发汗。
  清漪面上的笑容立即沉寂下来,杨隐之见状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姐姐?”
  “他说要带我走。”清漪回想起元穆对她说的那些话,手指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袖子。
  杨隐之大喜,“那太好了,我之前还担心他会怕这些人呢,他果然还是没有忘记姐姐。姐姐和他约定好了甚么时候走么?”
  清漪摇摇头,杨隐之脸上顿时僵住了,“这怎么了?”
  清漪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也和元穆一样没有考虑到里头的细节。只好压低声音和他解释了一遍,“要走容易,可是之后呢。要是成了别人的砧上鱼肉,那还不如不走!”
  杨隐之之前只是觉得姐姐和自己在慕容定这里是水深火热,恨不得立刻离开,至于其他的没有想那么多。被姐姐这么一提点才向后之后还有这么多事。
  “到南边也是个事。”清漪重重吐出一口气,“真的要他去做乡农是不行的,他也做不习惯,那些乡农比佃户能好到哪里去,何况南边比北边也没好多少。”
  “姐姐,不赌一赌怎么知道?要说此事难的话,世上万事都有其难处,可是不去做的话,谁知道呢。”杨隐之不甘心道。
  试一试总算会有一线生机,可如果试都不试,谁又知道结局!
  清漪一时哑然,她过了好会嘴唇抿成一条线,“十二郎,就算要冒险,你也要将其中的风险想明白,并且安排退路,如果想都不想直接扑上去,那和莽夫又有甚么区别?”
  杨隐之所有的愤慨全部堵在喉咙里,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垂下头,灰心丧气,“姐姐,那要怎么办?”
  “如今是年关,各处加紧了对来往路人的盘查,这时候想要走,很不明智。只能等等。至少等安排妥当。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处置大事,想明白其中风险,并设置后路都是应当做好的。十二郎你在族学读书这么多年,不应该不清楚啊。”清漪握住了小少年的肩膀,双眼盯住他的眼睛,“当断则断固然好,但却不去想,那也是枉然。”
  杨隐之心中羞愧,他拱手对清漪就是一拜,“隐之受教了。”
  “好了,我们都是姐弟,用得着这么多礼么?”清漪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说的话多想想,另外这段日子记得多锻炼一下身子,毕竟现在不比以前。”
  以前在杨家,使唤奴婢,冬日的时候,外面数九寒天,但屋子内却暖意如春。出门更是不管男女一定会揣个手炉,穿着狐皮斗篷,现在能吃饱穿暖就算是不错了,至于其他的东西,就不要奢望了。
  杨隐之当然明白姐姐说的是什么,“姐姐放心,这段时日,我一直都有在习武,不会和以前一样轻易病了的。”慕容定留着他可不仅仅想要他提刀,每日天不亮亲兵们就要起来绕着府邸里头开辟出来的校场跑圈子,明明寒风凛冽,每个人都能跑出一头汗来。杨隐之也没有例外,哪怕没和那些亲兵似得跑出一身肉来,但也感觉到自己身体比以前好上了一些,没那么畏寒了。
  姐弟两个说完话,清漪就返回署房内,铜驼街恐怕是北朝眼下最繁忙的时候了。顶头的上峰们对这些政务一窍不通,事情就全部落到下头这些属官的身上。清漪见到一个司马样的中年人脚下走的虎虎生风,眼睛没注意看,结果和另外一个长吏撞在一块。两人脚步都快,面门撞在一块,哎哟哎哟两声,屁股都墩在地上了。
  两人怒目而视,觉得都是对方的过错,但谁也没大打出手。
  清漪趁着别人都转头看向这两个人的时候,赶紧溜回慕容定那里。慕容定胆子也大,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带她来,似乎很乐意用她做这些文秘该做的事。
  “最近四中郎将的笔迹变得格外出众了啊。”清漪闷头走路的时候,听到几个曹吏在议论,“观其字体,笔法精妙,笔势飘然含蓄又行云流水一般,字骨清秀,颇有大家风范。”
  “短短时间之内,四中郎将的书法竟然有如此大的进步,若不是前后两回字迹颇有相似之处,我们恐怕还以为是别人代笔呢。”
  曹吏的话远远的传到清漪的耳朵里,清漪脚下一顿,重重吐出口浊气。别人夸慕容定的字好看,那就是夸她的书法好。算是好事呢!
  好事个屁!她心里真不舒服!心里想着,脚下步子更加快,一不注意一个人和她撞上了,那人撞的她整个人几乎都飞出去,她坐在地上,墩在地上的尾骨一阵痛麻。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她还疼着,撞到她的那个人,倒是连连道不是,并且搀扶她起来,“小郎君没事吧?”
  说话人嗓音尖细,听着比正常男人要少了一股中气,听在耳朵里又轻又细,清漪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中官。
  “没事。”清漪退开一步。
  中官满脸都是笑,“没事就好,要是小郎君摔出个好歹来,恐怕我也要受罚呢。”
  清漪对中官行了一礼,匆匆走开,走了几步,她察觉袖子里头有些硌人,之前并没有这种感觉,她伸入袖子里一掏,指尖就碰到硬硬的东西。她下意识的去看之前那个撞到她的中官,中官已经走了几步,他似乎能够察觉到她的目光似得,也回过身来,对她微笑颔首。
  清漪立刻装作没事人,加快步伐走了。
  慕容定在署房内等她,自从把清漪带过来之后,他算是食髓知味了,要回什么,自己动动嘴,词句都有清漪给他整理写好,不得不说清漪那一手字,就算是他这种不怎么喜欢文墨的,都觉得赏心悦目,又没有任何的娇柔女气。
  用的顺手,他干脆回回来了,为了不让被慕容谐抓包,他还特意让人出去盯着,要是见着护军将军来,立刻来通知他。
  “回来了?”慕容定喝一口她煮的茶汤,茶香沁入心脾,让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怡人的茶香,身心都觉得舒畅无比。自从有她在身边,自己这过得可比以前要舒服多了。
  “嗯。”清漪嗯了声,走进来到火炉旁,把双手放在炭火上烤了烤。待会还要给慕容定写文书,如果手指冻僵了,也写不好。
  慕容定坐在那里,瞧着她鼻头冻的红红的,一双眼睛呼闪着点点光芒,通红的手指在火上小心翻转。
  “你出去和你弟弟说话了?”慕容定看了好会,突然开口问。
  清漪身体一僵,而后很快点点头,没有半点迟疑,“嗯,那孩子最近有些魂不守舍。我忍不住,去看看。”
  她没有说杨隐之为何魂不守舍,慕容定倒是猜出来了。
  “都这么大了,胆子还这么小,不应当。我当年十二三岁,自己拿了弓箭和刀,和其他人猎杀了头狼。”
  “如果人人都能和将军比的话,那就好了。”清漪手指被炭火烤的有些生疼,但她似乎没有半点察觉,依然保持着之前烤火的姿势,和他说话。
  慕容定一听,顿时笑出了声,没有人不爱听好话,何况还是从美人口里说出来,“你这话说的我爱听。”
  他摸了摸下巴,“最近恐怕又有的忙了。”
  “可是有蠕蠕南下作乱?”清漪听他这么说,立刻抬头问道。
  慕容定摆摆手,“不是,若真是这个,我干脆亲自到大丞相面前自请去打蠕蠕了。”
  清漪看他,那双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慕容定嗤笑,“是个人私事。我阿叔想要把留在并州的家眷接过来。毕竟我们都在洛阳,把人留在并州也不像回事。”
  他说到家眷两个字的时候,清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见到慕容定眼底有幽幽冷光泄出。
  她垂下头来,当做方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坐在炉边。
  “将军,之前写好的文书,请你过目。”清漪把之前写好了的文书递交给慕容定,这一封是要给段秀看的,所以清漪之前照着慕容定的要求,写的白话了些。
  “……”慕容定将清漪之前写好了的文书拿过来,他通篇看完,颇为惊奇的看了她一眼,若是说之前那些文绉绉的文书,清漪能写好他不稀奇,毕竟世家子擅长的就是这个,清漪能写好也不奇怪,只是这通篇大白话的,就不一定能写的来,毕竟这和他们平常写的完全不同。
  “写的不错,”慕容定重点看了一下她没有写废话,要点几乎都在最前头摆着,一个不少,主次分明。瞥了一眼,慕容定把手里的文书放到一边。
  “……”清漪点了点头。
  慕容定见她脸上没有多少欣喜的神情,有些奇怪。他很少夸人,至于夸女人那少之又少。至少给他个笑脸吧?
  清漪转过眼来,就见着慕容定幽幽的盯着她,吓了大跳,“将军,这怎么了?”
  “……”慕容定手揉着自己的下巴,仔细的打量她。今日她和往日一样都是很清淡的男子装扮,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甚至他都见不到她带的头巾下有半丝乱发。脸上也没擦任何的脂粉,但这脸色没了脂粉修饰,依然白里透红。
  这清淡又俏丽的模样,还真有几分蛊惑人的味道。看着寡淡,却又诱人的很。
  慕容定咕噜吞了口唾沫,这间署房里头就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其他人,吞咽声在屋子里格外清晰。清漪立刻后脖子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都在他身边这么段时间了,哪里还不明白他这会起了什么心思?
  “将军,这里是官署!”清漪吓了一大跳,她急急向后躲开,可惜慕容定还是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穿的很厚,男装穿在身上格外宽大,塞满了丝绵的长袴裤脚挂在脚踝上,他不费吹灰之力攥住,隔着厚厚的一层捏了捏,笑眯了眼睛。
  清漪喘气看着他,瞧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生怕他下刻就禽兽了。
  “我又没说我要干甚么,你躲甚么?”慕容定扣住她的脚踝好整以暇,“怎么?”
  “将军。”清漪试着往外头抽了抽自己的脚踝,结果被他扣的更紧,清漪试了几回,最后只好放弃,她双臂撑住身体,不敢再动,生怕又不经意触动他哪根神经。这家伙发情简直毫无征兆,她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只有个脑袋,他都能发情。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
  “好了,你怕甚么,我又不要你如何。”慕容定说着顺手松开,清漪立刻收回脚去。坐到一边,离的远远的,生怕离他近了。慕容定见她一脸惊魂未定,不由得摸了摸脸,难道自己脸变了,变得难看了?
  正在奇怪的时候,门外传来李涛的声音,“将军,大丞相让你过去一趟。”
  李涛这话对清漪来说无异于天籁,慕容定听到李涛这话说,立刻站起身来,“你留在这里等我。”说完,他直接就出去了。
  李涛站在门口等慕容定走过去后,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妍丽的少女如同一只受惊了的白兔,坐在大床的角落里头动也不敢动。李涛看了一眼之后,立刻面无表情将门拉上。
  门合上之后,室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清漪等了好会,外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她才小心翼翼的从自己袖子里头拿出之前那个中官塞进袖子里的东西。
  那是个蜜蜡丸子,蜜蜡只有士族还有贵族才有能力用的东西,蜜蜡燃烧性好,而且不会生出任何的黑烟。清漪把那只蜜蜡丸子放在火上烤了烤,外头一层蜜蜡都软了,她将里头的布条抽出来。
  不出她所料,这个蜜蜡丸是元穆叫人给她送来的。他在信中说了自己绝对不会忘记将她救出来,既然她觉得此刻不是最佳时机,那么他就慢慢蛰伏,等到那刻的到来。
  纸条上熟悉的字迹看得她双眼发热,她说的话,元穆既然真的听进去了。
  她迅速将手里的东西投入了碳炉,蜜蜡被火一烧立刻起了明火,不多时,那亮起来的明火随着布料化作灰烬很快的平复下去。清漪打开一扇传呼,好让屋子里头的气味快些散去。
  外头的冷风吹进来,吹拂在脸上,冷的脖子立刻缩进了衣襟里。
  **
  慕容定带着人直接去了段秀那里,大丞相在铜驼街自然也有办公的地方,只是段秀一般不怎么爱来,他办公一般都是在他自己的丞相府。或许是见着这会到了年关,给宫里的小皇帝一个面子,屈尊降贵到了铜驼街。
  慕容定一进屋子,一股带着馨香的热浪扑面而来。屋子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慕容谐也在其中。
  慕容定左右扫视一眼,发现几乎跟着段秀出来的骨干都在,他立刻拂去袍服上的褶皱,抬腿入内。
  “下官见过大丞相。”慕容定对上头的段秀就是一揖,段秀见到他,抬了抬手,“四中郎将来了。”
  慕容定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看向坐在段秀左手边的慕容谐,慕容谐五指并拢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东西带来了?”段秀似笑非笑看向慕容定。
  慕容定立刻将手里的文书呈交上去,段秀接过来一看,眉头挑了挑,“四中郎将手下多了个能写节略的人才?”
  慕容定想起清漪来,这节略都是她写的,当然他事后都会过目,这人才还是给他比较好吧!
  “人才算不上,不过她写这些的确是有一手。”说完,慕容定脸上笑容一收,“大丞相,这次靠近南边的沙洲白沙关城等关池已经查探到梁军动向,观其意图,似乎所图不小。”
  “南人时常如此,”段秀不甚在意。
  慕容定抬眸看了段秀一眼,他又开口,“若只是南边的梁国,那倒不足为虑,可是现在六镇北边的蠕蠕正是蠢蠢欲动。这些年来蠕蠕已经比之前更加强大,并不好对付。如果梁国和蠕蠕练手,两边夹击,就算梁国弱如牛羊,有蠕蠕这么一条疯狗在,恐怕我们应付起来也十分吃力。”
  南边的汉人想要联合北面的蠕蠕,已经不是一回两回,段秀自己也是六镇出身,知道蠕蠕人的战斗力,他吸了口气,抬眼看向慕容定,“那么你可有良策?”
  “大丞相抬举我了,我哪里有甚么良策?”慕容定立即就笑了,“如今我朝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如果要和两边打,依照六镇的实力,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耗费太大。不如暂时和其中一边交好,专注对付另一方,等到平定一方之后,就可以腾手出来了。”
  这也是惯用的法子,毕竟和蠕蠕还有南朝打,消耗实在是太大。就是段秀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两面夹攻之下能够取胜。
  “也只能如此,如果南边一定要打,倒也不怕他。北面的蠕蠕,我私心是不太愿意和这些虫子把酒言欢。”
  “那容易,吓他一吓。”慕容定道,“蠕蠕都是些无利不起早的人,眼下正是冬季,草原上风雪正盛,此时出兵,恐怕会打定主意夺上一票。但是风雪之下的胆气足也弱的很,灭了他的胆气,足够他安生到明年开春。”
  “……”段秀闻言,他嘴角勾起,眼角里多了几分暖意,“六藏果然是少年人才。”他说着看向慕容谐,“依照我看,假以时日,六藏也会和你一样成为一员大将。”
  “大丞相过誉了。”慕容谐低首道,“这孩子就是个暴躁性子,老是闯祸,若不是大丞相照顾他,恐怕还不知会成甚么样子。”
  “嗳——这个不算甚么。”段秀笑容满面,让慕容定坐到位置上去。
  众人又恢复了谈笑。
  有人给慕容定上了浓热的羊奶,羊奶冒着淡淡的膻味,慕容定接过来,一饮而尽。耳边听到有人说,“听说你的婶婶还有那些堂兄弟要来了?”
  慕容定将手里的瓷盏丢到一边,抬眼看过去,是贺拔盛。贺拔盛慢悠悠的喝着手里的酪浆,“我记得你和那些个堂兄弟关系并不好吧?你阿娘也没少受你婶婶的气。说起来也怪,换了别人早就受不了这口气,改嫁去了,偏偏她还就不改嫁。”
  “你再多说一句,小心我回头收拾你。”慕容定丢下这句。
  贺拔盛一愣,他讪笑两下。慕容定前段时间把贺突拓拖去喂了老虎这事,洛阳里头恐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慕容定下手狠,没个轻重。方才一开始段秀对他冷言冷语,也是这个缘故,不过看现在段秀和慕容谐言笑晏晏的模样,这事十有八、九是不会追究了。
  贺拔盛闭上了嘴,慕容定的心里却不安宁了。
  他对婶婶贺楼氏深恶痛绝,只是碍于阿叔的面子,才没有和婶婶闹翻。年幼时候那些冷言冷语,对母亲韩氏的讥笑和讽刺,都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若不是阿叔,这些人这些人!慕容定手掌收紧。
  段秀正在和诸将商讨派谁去吓退北面的蠕蠕,慕容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等到他从段秀那里回来,心下压着一股邪火。跟在他身后的亲兵这会已经看出他情绪的不对,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碍他的眼。几个人都大气不敢喘,清漪在署房内整理那些让人头痛的文书。
  门从外头猛地拉开,啪的一声带着无尽的火气。清漪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笔都错了位置,在一卷黄麻纸上留下一个黄豆大的墨点。
  “……”清漪抬起头,默默看着门边站着的慕容定。
  慕容定脸色潮红,轻轻喘息着,明显生气了。清漪站起来退避到一边,“将军。”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一盆水,哗的一下就浇在心头上,那熊熊的怒火,顿时就灭了一半。
  慕容定到了那边的箭漏,水一点点的从箭漏里滴落,“到时间了,回去吧。”
  亲兵们对他突然就消火了这事颇为摸不清楚头脑,这些亲兵除了杨隐之,其他的人多少都跟了他几年,知道慕容定脾气一旦上来了就很难消下去,打人还算是好的,有时候不知死活的人凑他跟前挑衅,最后他恐怕连个全尸都难捞到。
  这样一股火气到了一个弱女子面前,竟然无影无踪了?
  清漪看到慕容定身后那一群亲兵们的诡异表情,摸不着头脑。她跟在慕容定身后。
  洛阳任然是天地白茫茫一片,雪早在两天前停了,这场雪又大又漫长,扫到路边的雪堆都堆的老高。
  清漪瞥见这么高的雪堆,心底有些痒痒的。慕容定转头看见她盯着那些雪堆出神,愣了愣。
  “待会你回去,和你姐姐见见面。”慕容定冲杨隐之来了句。
  杨隐之莫名其妙,但他能和姐姐正大光明说几句话,非常高兴,声音都不由自主的上扬,“谢谢将军!”
  终于是露出了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活力。
  回到了府邸里,清漪居住的院子热闹非凡,天气冷院子里头的雪也没有化开,兰芝从庖厨那里拿出来一个小铜锅,在屋子里头架在炭火上,她还准备了好些菜蔬还有牛羊肉之类的东西。
  慕容定是鲜卑人,也吃惯了肉食,所以庖厨下牛羊肉从来都不缺。
  清漪带着弟弟在院子里头堆雪人,快要过年了,这也算是两个人提前过年。
  两人的手冻的通红,但还是没有停下来,不一会儿雪人就堆起来,清漪取了两块炭块镶嵌在雪人脸上,拿个削尖了的萝卜当鼻子。两只竹帚插在身体两旁,木盆往头上一扣,活脱脱就是个滑稽的小丑。
  “哈哈哈!”杨隐之见到雪人那滑稽好笑的模样,笑的捂住肚子,肩膀颤抖个不停。
  慕容定缓缓踱步到门外,听到从门缝里头传来的欢笑声,那笑声听到耳朵里,无比的刺耳又极具诱惑力。他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向里头看,见着院子里头那个滑稽好笑的雪人胖滚滚的身子,还有两只竹帚的手。
  不用想,绝对是她做出来的。
  那个对他不假颜色的少女按住杨隐之,手里抓着一团雪往他脖子里头塞,杨隐之对着她连连作揖,“好姐姐,饶了弟弟吧!”
  姐弟两个笑闹成一团,那个婢女满脸笑意从屋子里头出来,“六娘子,十二郎君,奴婢刚刚把锅子弄好了,酒也备下了,赶紧进来吧!”
  “走走走。”清漪丢开手里的雪,拉着弟弟到里头,“我们这个就算是提前过年了,你也可以喝酒,但是不可以喝多了……”
  门缝里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的只听到欢笑声。这些像利刀,刀刀割的他生疼。可犹如美酒甘霖深深的吸引他。
  他站在门外,寒风凛冽,可他依然站在那里丝毫不动。他突然察觉到他的渴望,对她的渴望。
  没有一刻能像此时,深深的想要她。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毛色晦涩:我也是宝宝,需要怜爱……
  清漪小兔几和弟弟欢快的去吃肉喝酒了
  未婚夫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你活该!
  慕容大尾巴狼大怒:兔几吃什么肉喝什么酒,快来安慰我!
  清漪小兔几:你滚!
  **
  我今天大姨妈……嗷~战斗力爆表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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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03 编辑



35、第35章 母亲

  女子娇声嘤嘤,带着丝丝痛楚和欢愉。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掌撑在他厚实的双肩上, 不停的推搡着他, 想要将压在自己身上这沉重的躯体给推开,但是她所有的力气都抵不上他半分。他纠缠住她的舌尖, 不管黑夜或白天,沉沦在这无边无尽的欢愉当中。柔若无骨的躯体格外让他沉迷, 五指一握,就能将那娇小玲珑的雪团握于掌中, 顶点的那端尖尖儿受不住这样的磨搓, 挺立起来,亲密无间的蹭着他的掌心。
  他腰间挺进, 不管她愿意或是抗拒, 扣住她那双纤细的手腕, 压在厚厚的褥子上。沉沦起伏, 肆意索取。
  她身体随着他撞击的力道起伏不止,最后承受不住他这样霸道的力道, 只得哀哀低泣,“将军,你饶了我吧。”
  “我不饶了你。”他看着她那不堪征伐的模样,心中越发得意。
  “呼——!”慕容定抱住被子呼的一下从床榻上坐起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坐在那里,双眼瞪大, 止不住的喘气。他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把身边,身边别说柔若无骨的身躯,手伸过去,就是一片冰凉。
  那满腔的火热随着指尖的冰冷刹那间冰冷下来。他坐在那里好会,外头还没有亲兵过来叫起,恐怕这会时辰还早,还没到起来的时候。
  慕容定动了动,突觉得下半身濡湿难受。他又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还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用叫外头的亲兵进来,自己从衣柜里头取出亵裤,立刻换了。
  男人到了一定年纪关于女人难免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联想,他十二三岁时候曾经有过,不过那会叔父慕容谐对他管束比自己亲儿子还要严厉几分,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被引入歧途,他喜欢习武,慕容谐就让他一天到晚都花在习武上。精力都在骑射和舞枪弄棒上头使完了,每天天黑倒头就睡,根本没有任何的精力来想别的事。
  现在却有些不同寻常,哪怕他不是没做过这样的梦,也不是头回出精,但这次做梦却和真的一样。
  那柔软的躯体,还有湿热的呼吸。没有一个不真实,甚至深入的时候……
  “嘁!”慕容定把自己的回想掐断,鼻子里头哼了声,他翻身下来,把换下来的裤子卷成一团丢在那里,等待会亲兵进来收拾。
  他也不穿袍子,直接拎起放置在屋内的槊,到院子里头操练起来。
  外面天寒地冻,地上都结了一层冰。慕容定似乎没感觉似得,直接走上去,手里的槊在空中斩开一道凛冽的弧度。
  他足足练了一个时辰,硬生生出了一身大汗。整个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往外面腾热气。
  一场下来,慕容定痛快了许多。亲兵赶紧给他送上擦脸的帕子,“将军,擦身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嗯。”慕容定喉咙里应了声,他一面擦汗,一面抬头看了看,没见到杨隐之的身影,“杨家那小子呢?”
  “那小子恐怕还没起来呢。”亲兵立刻道,“杨家小子身体弱,又娇气,不睡够那么久,谁都叫不醒。”亲兵早看不惯杨隐之很久了,这家伙嘴上不说,可是真当他们看不出来,这小子对他们看不上?
  机会就在眼前,自然是要好好告状。
  “这样子,要是跟着将军上疆场,恐怕梦里就会被人给砍了脑袋。”亲兵道。
  慕容定一声不吭听完,擦过汗的帕子直接丢在亲兵手里,转身就到屋里去了,走之前丢下句话“把他给我叫过来。”
  亲兵立刻大喜,以为慕容定要收拾杨隐之,立刻就把杨隐之给找了来。
  杨隐之到的时候,慕容定在屋内正擦洗身体。天冷,但一身汗不擦的话,黏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再加上之前还弄脏了裤子,正好一块洗了。
  杨隐之站在屏风外,听到里头的水响,自嘲的想他这会和世家子这三个字是越来越远了。
  “你来的这么快?”里头传来慕容定的声音。
  “是。”小人两个字杨隐之实在是说不出来,他如此应道。
  “嗯。昨天和你姐姐过得还好吧?”慕容定想起昨天夜里姐弟两个欢快的笑声,心里一阵发堵。姐弟两个再加上一个婢女,没有美酒也没有像样的美食,竟然就这样欢笑了许久。那笑声听得他竟然有几分羡慕,尤其那会他竟然特别想要她。
  不过后来还是忍住了,要是他当夜去睡她,估计那个小女子笑脸都能变成哭脸。
  “多谢将军,我和姐姐终于见上面了。”杨隐之顿了顿答道。他不知要如何和慕容定谈话,和那些亲兵一样卑躬屈膝他做不到,可是平起平坐更是不行。只得说出这些别扭的话。
  “嗯,我想了想,这段时间,恐怕我还要交给你姐姐不少事,所以你暂时不用跟着我,跟在你姐姐身边。好好保护她。”慕容定特意在“保护”两个字上咬重了音。事情一旦牵扯到清漪,杨隐之立刻神色变了,“是。”
  “好,你出去吧。”
  屋子内的声音退到屋外之后,慕容定深深吸了口气,他眼睛瞪着屋顶。下面又起来了,还以为一个时辰能消停会呢。看来这几日是不能让她再在自己面前晃了。
  “将军,今日不要我换男装吗?”清漪看着面前的李涛,一脸吃惊。李涛身边还站着杨隐之。
  李涛对清漪还有几分客气,他冲她抱拳,“将军说了,今天杨娘子不必跟在他身边,他有另外的事要吩咐杨娘子。”
  “甚么事?”清漪一听顿时就有几分好奇,她瞥了一眼杨隐之,杨隐之也一脸茫然。
  “那就要杨娘子自己去问将军了。”
  明明要她不必跟去,还要她去问他。这还真不是一点半点的怪。清漪到了慕容定的院子里头,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慕容定。
  不得不说,他穿上那一套官服,头上戴上笼纱冠,下颌系上冠带,站在那里宽大的袖子服帖的垂下,竟然还真的有那么几分韵味。
  清漪抬头多看了他一眼,就低头行礼,“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有何事吩咐?”
  慕容定闻言看过去,“嗯,的确是有事找你,我要把我阿娘从并州接过来,估计就过年前会到。我这里就你一个女人,你给我操办吧。”
  清漪立刻僵住,她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万万没想到,慕容定竟然是要她操办这事?
  “将军,这!”清漪急急向前走了几步。
  慕容定强忍着不去看她,眼睛瞅着别处,要是看她一眼,指不定他又做出什么来,他向来没多少自制力来着。
  “这事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清漪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定的背影欲哭无泪。慕容定还真的是给她找了份大活来做!比起操办准备他母亲过来之后的居所,她还是宁愿换上男装和他一块进宫算了。
  这离新年都没有多少天了,这府邸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恐怕还有许多房间都没有用到。慕容定母亲的居处还有服侍他母亲的侍女侍从,这一切都完全没有头绪。
  这一切压过来,要人命了!
  清漪立刻四处张望,“那如今府里谁管事?!”
  李涛见着美人四处张望满脸迷茫,还是有些不忍心,“杨娘子,现在府里没有专门管事的人。”
  清漪呆住了,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这要她如何下手?!
  慕容定前脚一走,清漪后脚就忙的团团转,她让兰芝去要府邸的堪舆图,自己立刻去看当初王国太妃居住的院子还能不能腾出来。
  不出所料,王国太妃住的院子都快要成老鼠的乐园了。她一进去,就有几只灰不溜秋的肥硕老鼠窜到了院子里头的杂草里头。
  “啊!!”兰芝见到那些老鼠吓得尖叫。清漪看着这院子一片荒凉的模样,抿紧了嘴唇。
  王国太妃是安乐王的生母,也是这座府邸前最尊贵的女主人,现在那位王国太妃不在了,几进的院子直接就成了老鼠的天堂。门板已经烂了一半,垂死挣扎的挂在门框上,院子里头杂草遍地,原本有的老树也光秃着枝丫,没有半分活气,再来几只昏鸦就能凑成个闹鬼的鬼屋了。
  “六娘子。”六娘子见着这院子已经破落成这幅模样,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怎么要给那位夫人住啊。”
  能坏的都坏的差不多了,打扫打扫或许可以,但是家具摆设还要准备新衣裳。这些没有几个月根本完不成的。
  “根本就不能住人。”清漪青黑着脸,她从李涛那里打听过来,慕容定的母亲韩氏是个汉人。既然是汉人,那事情就更不好解决了。鲜卑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随便拿着好话糊弄糊弄几句,准备的屋子能住人,基本上也没太大的事了,但是汉人就没谁不讲究个名正言顺的。
  慕容定自己占据着安乐王的院子,那么他的母亲自然是要到王国太妃那里去。可是这里破坏成这样,如果让工匠加班加点也不是不能修复,但是屋子里头的呢?
  这个家伙从来就不安好心!清漪心里暗骂。给她出的难题简直一个跟着一个!
  “这要怎么办?”兰芝忧心忡忡。
  “让人把这里都收拾好,野草拔了,里头坏了的都搬出来,工匠们今日就来!”清漪吩咐完,大步到了外头。
  杨隐之就在外面等着,他见到姐姐脸色难看,不禁问,“姐姐,怎么样?”
  “怎么样?”清漪听到这个就一阵头痛,“还能怎样,里头乱的不成样子,时间也只剩下这么点。”她说着吞了口唾沫,慕容定把她当免费打工的管家使,她只能苦哈哈的受了。
  干活的人手脚麻利,院子里头的杂草在冬天里头几乎死绝了,要清理也不是很难,工匠们在屋子里头敲敲打打,王国太妃居住的院子用料自然是上好的,木料结实无比。虽然柱子上有些砍痕,但是工匠们用其他颜色的漆在柱子上绘画,精妙的将这些砍痕给掩饰掉,只是门窗不好补,尤其是之前有镂空花纹的,短时间之内无法做出一模一样的来。
  “拆其他屋子的,补上去。”清漪面对前来请示的人,眼睛瞄着上头的木梁,“大小合适的话,一整套都换了吧。”
  别说就这么些日子了,就算是给她一年半年,恐怕也不一定能够做的出一模一样的来。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拿别的大小合适的全部换了。
  “至于里头的家具,也一概从其他闲置的屋子里头寻找能用的。”清漪抚了下额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疼。
  前来请示的人一走,清漪差点就要趴在那里。杨隐之见着心疼的不得了,“姐姐,何必为他花费这么多的心思?”
  清漪闻言,睁开眼睛瞥了弟弟一眼,“你当我愿意给他费心?可是没办法,你我一日不离开,一日就要听他的吩咐。”她说着咬住唇,“你现在还小,我替你撑着。”
  杨隐之听后羞愧的厉害。他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到如今还要靠姐姐来保护他。
  清漪睁眼看到杨隐之毫不掩饰的羞愧,不禁觉得好笑,“别怪自己,你现在年岁还小,很多事都急不得,慢慢来。”
  “嗯。”杨隐之明白自己现在就算再着急,也还是有许多事他做不了。
  *
  这几天,工匠出入络绎不绝。不过他们每个人都领着一个小牌子,上头记着他们的姓名年纪外貌特征,全靠这个出入。
  慕容定从官署里回来,心血来潮到后门转转。大门都是留给客人还有主人出入的,侧门还有后门就是给府邸里头的仆役用的。
  慕容定骑在马上,看到不少工匠扛着工具出入,出入的时候有人仔细分辨之后再让他们进去或者是离开。
  他看了好一会,转过马头离开。
  府邸里头敲敲打打了好一阵,慕容定自个在房内坐着,都能听到隐约的敲打声。他发把手里的书卷一丢,旁边的李涛看见,不禁道:“小人过去让他们停工。”
  “算了。”慕容定摇摇头,“现在阿娘要过来,要他们停工,到时候阿娘住在哪里?”说到母亲,慕容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来,“何况这件事也是她在办,就看她办的好还是不好了。”
  现成的材料,不用另外琢磨和雕工,拆拆再装在一块。除了工匠们必须满府邸乱转之外,也没有别的难处。最多拆开来的要拼凑在一块要反花费点功夫。
  清漪算是破坛子破摔,屋子收拾的干净整齐家具齐全就已经不错了,还想要求其他的话,她只想把慕容定给一拳打到地上起不来。
  这一忙就是大半个月,劳心劳力,连东西都没有多少心思吃。人都瘦了一大圈。
  最后完成,清漪请慕容定来过目。随便听听他说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清漪拿出伺候客户的毅力来对付他。客户们最擅长的就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不让改个七八十遍就好像自己吃了亏。清漪就不信慕容定比他们还要难伺候。
  她跟在慕容定身后,看他左右察看。
  外头乱糟糟的院子已经收拾干净,拔掉了的野草露出来的地皮,搬来了两只大水缸,把秃出来的地皮给盖住。
  屋子里头干干净净,屏风床等用具一应俱全,甚至帷帐都已经搭了起来,帷帐和屏风将室内空间分割开来,给人曲径通幽处之感。慕容定看了一圈,室内简洁大方,也没有过多的装饰。
  他瞥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子。她垂着眼,从进来开始她就不发一言。要不是那细细的足音,他都快要以为身后没有人。
  “嗯,很不错。”慕容定笑着瞥她。
  清漪立刻垂下头去,“将军可曾还有甚么要求?”她心里在冒冷汗,要是提出什么过分要求,那真的是杀了她,她也难办到了。时间有限,能调用的资源有限,做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极限了,要再有个什么要求,她非疯不可。
  “嗯,就先这样吧。”慕容定点头,“之后看阿娘过来是否还要添些甚么。”
  清漪听到慕容定这话,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她舒出口气的声音被慕容定耳朵捕捉到。他立刻回过身来,清漪立刻受惊的看他。
  “……”慕容定双目炯炯,那目光如同有实质,扫在她身上。如同一阵火焰,横扫过处,几乎寸草不留。清漪被他那目光生生看得背后出了一层汗。
  “你怕我?”慕容定见到她快要拔腿而逃的模样,缓缓靠近。
  男人低沉的声音,危险的气息几乎铺面而来,扫过她的鼻尖。似乎这个男人随时能够化身野兽,将她吃的骨渣都不剩下。
  “将军威严甚重,如何不怕?”清漪强行压抑住想要逃走的冲动,稳了稳心神,抬眼看他。
  这不看也就罢了,一看慕容定见到她那略带怯意的眼神,心头的炙火上又被浇了一桶油,他欺身而上,直接将人搂在怀里,手掌托起她臀下,将这个娇小纤细的人儿全部裹在怀中。
  “将军!”清漪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惊叫了声,俊秀男人眼里的□□高炽,她吓得动都不敢动。
  明明不是在好好说话吗,怎么突然之间就……
  还没等她想明白,慕容定把她扛上肩,大步走进内室,将她扔到榻上,榻上已经提前铺好了褥子,褥子很厚很软,摔在上头没有摔疼,慕容定压下来就亲。
  他吻过她的唇,咬着她的脖颈。清漪慌乱间双手抵住他的肩膀,他丝纹不动。眼瞧着他身上的热浪都快要透过厚重的衣物透过来。
  清漪感觉他的手掌滑进了她裙子里,压下溢到唇边的尖叫,“将军,将军!这里是夫人的住处,她是你的母亲,寡母带大孩子不容易,将军请多多尊重她吧!”
  清漪几乎是尖叫了。
  身上男人顿时僵住,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清漪睁开眼,瞧着他喘着粗气,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慕容定从她身上翻开去,坐到一边。
  清漪感觉自己又逃出生天了。
  过了好会,慕容定突然转身,吓得她差点没缩到角落里头去,“怎么这么多次没有一次成的?我和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成事才好呢。清漪心想。
  慕容定见她这饱受惊吓的模样,也不好再来一次霸王硬上弓,直接愤愤的离开了。
  清漪过了好会,整理一下发髻还有身上的衣饰,才出去。兰芝等在外头已经有段时间了,脸都冻得通红,见着清漪出来,抖了抖冻僵了的脚,快步走上去,“六娘子没事吧,方才奴婢看见将军怒气冲冲走出来,可吓人了!”
  清漪摇摇头,“没事,不要担心。”
  就是她又坏了他的兴致而已,不过这回可真的不能怪她,哪个儿子能在母亲的卧室里和女人乱来的。
  兰芝之前见慕容定那脸色,吓得不敢言语,听清漪这么说,脑子里头紧绷的弦才放下来。
  **
  慕容谐将并州的儿子家眷接过来的同时,把慕容定的母亲韩氏也一块带了过来。韩氏和贺楼氏到洛阳的那天,洛阳里头又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如同鹅毛直落而下,整座洛阳城都在冰雪的包围中。
  慕容定这天有些心神不定,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更怯,清漪给他写回复的时候,慕容定说的不如以往那么流畅,中途还断了好几次。
  “将军是不是有些疲劳?”清漪在他再一次的停顿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看向他,“不如先休息一会?”
  “你说,外头这么大的雪,马车通行会不会各种不便?”慕容定问。
  清漪一脸古怪的看着他,这种事恐怕几岁小孩子都知道吧?
  “外头风雪甚大,车马自然是各种不便,将军若是担心,可以派人去问问。”清漪知道他说的是他母亲的事。
  “……”慕容定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眼内雾沉沉的,不知道想些什么,“不必。”
  清漪敏锐的捕捉到他话语中的迟疑,她飞快的别开眼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甩着尾巴满脸郁闷:为啥每次都吃不到兔几
  清漪小兔几迅速狂奔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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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初见

  清漪听他这么说,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她这会都觉察出来慕容定和他母亲的怪异之处了。
  若是说慕容定对母亲很孝顺, 哪个孝顺儿子会在母亲快要来的时候, 才会准备母亲的居所。尤其他母亲在洛阳又不是住那么几个月,要是孝子早就准备起来了, 不会拖到现在才让她来动手。
  而且听他这话语里的意思,似乎还不怎么希望母亲来?可真要说他不将寡母放在心上, 他似乎也还没到这地步。
  “雨雪多,路面结冰, 恐怕到时候不利于出行。”慕容定自言自语, “到时候恐怕马车走快了会翻车,这会出入城池的人也多, 倒时候也多有不便, 还是叫人请她们暂时放缓速度吧。”
  清漪坐在一旁不说话, 这是慕容定自己的家事, 她这个外人不好开口,也不想掺在里头。
  “你说怎么样?”慕容定看过来。
  清漪愣了愣, 没有想到慕容定竟然还来问她,收拾文书的手不由得顿了顿,“眼下天寒地冻,道路结冰, 不利于出行。为了夫人的安全起见,放慢行程也是应当的。”
  慕容定颔首,“好,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清漪将文书收拾在一边, 她坐在那里等了等,过了好会,慕容定都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似乎想着什么。
  “我去给将军煮茶汤来?”清漪坐了会,脚后跟压的都有些疼了,轻轻开口。
  “你去吧。”慕容定道。
  清漪从署房出来,直接往茶房去了,门口的那些亲兵如今都认得她了,见面亲兵们还会对她点头示意。
  茶房这一块冷清的,附近也没有多少人路过。如今的鲜卑新贵们更喜欢喝酪浆,而不是南边盛行的茶汤。也就慕容定觉得她泡的茶喝着新鲜,才叫她经常过来。
  清漪把水壶提在炉子上,手里持着火钳,将里头的炭火拨了拨。身后传来轻轻的门拉开闭合的声响,那声音轻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茶房内没有别的人,就她一个人。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那点声响在一片静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下意识转身往门口一看,就见到元穆面带笑容背靠在门板那里。
  元穆见到她,双眼都笑成了弯月,“宁宁。”
  “你来了?”清漪吓了一跳,她起来就走到他面前,“你还来呀?”
  上回两人说话的时候,李涛突然就带人冲过来了,吓得清漪连忙把元穆推到窗户外头去。亏得这茶房也就一层,院子里头除了厚厚的雪之外没有其他东西,所以元穆能够脱身。
  “我为何不来?”元穆握住她的手,他摸了一下她的手心,探到她指间一片冰凉,连忙持起她的手,拉到火面前坐下,“怎么手这么凉?”
  “刚刚在外头走了一圈,被风给吹的。”清漪道,她眨着眼睛,嘴角带了点笑,“不过已经习惯了。”
  元穆一愣,脸上所有的神情凝结了起来,过了好会,他长长的吐出口气,“宁宁,让你受苦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的将她冰冷的手握在掌心里搓,动作轻柔又细致,生怕自己会弄疼她。
  “我自己烤烤火就行了,会冻着你的。”清漪感受到他掌心里传来的融融暖意,试着将手往外头抽了抽,但才动一下,立即被元穆按住。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定看她,“冻着我也心甘情愿,更何况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到现在,还在那个白虏那里受苦!”
  清漪嘴唇动了动,她转过头去。
  元穆将她双手放入怀里,用自己胸口的体温来暖着她。人心口最暖,也最能感受到人心跳的位置。
  他将她的手伸入自己的衣襟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袍,贴在胸口上。体温伴随着心跳一块传到手上来。
  两人以前私下相处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拘束,甚至清漪会更主动一点和他亲昵,元穆总带着一股少年人的羞涩。如今他比以前要大胆去多。
  “你也不怕冻到。”清漪脸都红了,“你这样,待会出去别人问起要怎么办?好歹你也是颍川王,衣衫不整不是叫人笑话么?”
  “我整理好就行了,又不是不会自己整理。”元穆毫不在乎,“只要你别冻着就行了。”
  “那里不是还有火么?那里冻得着。”
  “手冻僵了,不慢慢暖,直接去烤火取暖,会生冻疮,到时候宁宁你要难受好几个月,我哪里舍得,反正我是男子,也受得住。”元穆说着,手隔着层层衣物轻轻压在她的手上。
  清漪脸上心里一热,冲他笑了笑。
  炭火上的水壶这会被里头烧开了的水顶的砰砰直响,清漪听到声响,赶紧抽出手来,拿着火钳把炉子里头的炭火都拨开一点。
  元穆看着她持着火钳忙碌的模样,不由得攥紧了手,手背上青筋暴出。那个男人竟然让她做这些烧火的活!
  “他竟然如此使唤你!”元穆双目通红,恨不得立刻找慕容定决一死战。对了,他听说慕容定此人性情残暴,除去一张脸还能入眼之外,其他只能用惨无人道来形容。对付仇家,杀掉不算,竟然还要投入山林去喂猛虎。这种手段简直骇人听闻!
  “还行。也不算是甚么重活。”清漪听着他这话有些奇怪,“烧烧水泡泡茶就可以了,他也没要我做其他的……”话语才落,元穆已经抱住她。
  他心疼的抚住她的背,手掌下的躯体比以前要瘦了不少。
  “宁宁,你等我,我一定将你救出来。”元穆声音哽咽。
  “嗯,我等你。”清漪轻声答道。
  他一片真心,她哪里不知道。他一开始甚至为了救她可以不要可以庇护他的宗室身份,真心如此,实在难得。她又怎么会不珍惜。
  “宁宁,你听我说。”元穆吸了口气,将心中的心疼愤懑诸多情绪压下,“我思量许久,眼下暂时委屈你,等到……”元穆说到这里,抿了抿唇,眼里露出几分杀气。
  “你想要刺杀他?”清漪一惊,握住他的手。
  “不,别人用过的不奏效的法子我不会轻易尝试。”元穆笑了笑,“你暂且耐心等待。”
  清漪一看顿时就急了,“你可不要脑子一热,跟着别人胡乱起哄。眼下不必以前,一件事必须要瞻前顾后,如果你要动甚么人,不是想做就做了的!”哪怕元穆没说,她也猜到恐怕是什么大事。
  “宁宁!”元穆紧紧盯着她,“放手一搏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下清漪明白了,恐怕是宫里的那位小皇帝已经对段秀等人有了不满,想要重新振奋元氏天下。元穆身为元氏宗亲,自然也不想被人骑在头上。
  “现在段秀绝对不敢做什么,”清漪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何况段秀名声在外,可以压得住各地有野心的人。何况他的党羽遍布各关津,尤其控制着晋阳等重镇,这不是杀了几个人就能了事的!”
  如果段秀一死,恐怕真的才会天下大乱,各地有野心的人会迅速而起,重镇落入别人之手,洛阳又算得上是什么?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清漪光是想想,就一阵不寒而栗。
  “宁宁。”元穆咬住唇,口腔里已经弥漫出了一股血腥味,他最爱的女人恳求他不要轻举妄动。
  “宁宁,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他颓然坐在席上,“坐在这里是死,反抗还是死。那么要怎么办?我若是不有任何举动,又如何能救出你?”
  “我可以等。”清漪抬头,“我宁可等,也不想你陷入任何的危险里。不管任何事,只有活人才能去做,死人什么都做不了,身后事都要被人操纵啊!”
  元穆闭上眼,拳头上的青筋越发爆出,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将心中诸多不甘的情绪按捺下去,勉强冲她露出一个笑容。
  “好,宁宁,我暂且听你的。”
  清漪还没来得及露出个笑,外头就传来咚咚敲门声,有些耳熟的尖细嗓音低低响起来,“大王,该走了,待会还要去见陛下喃。”
  元穆紧紧握住她的手,他不想走,想要立刻将她带离这个地方,但是现在的她还不行,“我先走了,以后我还会来看你。”
  “嗯。”清漪点头。
  元穆急匆匆从茶房走出,茶房这一块几乎没有多少人来,慕容定那里人多,但是慕容定也没有办法让自己的亲兵布满整座官署。
  清漪一出来,他就收到了消息,赶过来和她相会。
  石牙见到元穆出来,胸前衣襟不整,脚下小跑着给他整理,“大王进去才那么会,怎么衣衫乱成这样了?要是被风吹着可要受凉了。”
  元穆闻言,站住了脚。抬头看天,这会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下雪,他伫立了一会,默然无语,过了好会,他才继续向宫城里走去。
  宫城中还是之前的老样子,当年元穆还是汝南县公的时候,就以中书侍郎的身份在宫廷中行走,现在他已经成了颍川王,但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皇帝已经在等他了,皇帝是段秀用鲜卑手铸金人的那一套选出来的。意为对外宣告皇帝的天命所在,可是人只要在那个位置上,又有几人是愿意伸出脖子被人砍的?
  “颍川王,陛下已经等你许久了。”等待在外头的侍中如此说道。
  侍中也是由元氏宗室来担任,说话之间自然没有外人那么拘束,甚至还带了一丝责怪。
  元穆面上有些尴尬,也不好说自己是为了去见未婚妻所以才耽误的时间,只是连连告罪。好在侍中也没有多问,见到他人来了,引他入内。
  皇帝坐在御床上,长相清秀的像个女子。他见到元穆进来了,连连招手让他过去,“颍川王也来了,正好,朕正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段秀那厮,恨不得将自己的党羽插遍朝廷内外,晋阳都已经成了他的老巢,难道还不够?”
  皇帝之前为了这事壮着胆子和段秀吵了一架,段秀愤愤离去,暂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他心下还是有些不安,见到了元穆,倾诉一番,也好壮壮胆。
  “……”元穆坐在那里,皇帝的话还在继续,但是心思却还在清漪和他说的那番话里。如今段秀势大,而且各处心怀叵测的人不知几凡,杀一人当真能成大事?可是祸首不除,大事又从何谈起?
  一时间诸多事涌上心头,元穆只觉得头痛难忍。
  *
  清漪送走了元穆,神思恍惚了一阵,她看着面前烧的红彤彤的炭火出神。过了好会,她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提茶壶,指尖一不注意被铁皮烫了下。清漪立刻丢开壶子,抱住被烫伤的手。
  清漪端着泡好的茶水去慕容定那里,慕容定听到她回来了,抬眼一看,见到她手上有块红肿,“你手上怎么了?”
  清漪闻言一看,发现之前用衣袖遮掩的地方又露了出来,烫伤的那块肌肤就那么露出来。她赶紧把手藏在身后,“没事。”
  慕容定扬了扬眉毛,他什么也没说,直喇喇的冲她伸出手来,清漪见状,只好将手伸了过去。
  他定眼一看,发现手指上燎起了三四个水泡,那块皮肉都已经红肿起来了。慕容定叫人去取药膏,回头过来责问她,“怎么搞得?你还把手伸到火里头去了?”
  清漪那会神思恍惚,不小心就让烫着了,但是这些都不能和慕容定说的,她垂下头,“拿火钳的时候不注意,就烫着了。”
  “你呀,还真是娇贵命。”慕容定半是埋怨的说上一句,从亲兵手里接过药膏给她涂在伤口上。药膏涂在伤口上清清凉凉,慕容定瞧见她袖口处有些水濡湿的痕迹,也没有问。
  “日后有个伤痛你只管说就是了,自己忍着找办法去治,恐怕没事都被你弄出事来。”
  慕容定知道她怕他,以前也不以为然,反正怕他的人多了去,也不在乎那么一个小女子。现在见着她受伤了,宁愿拿着雪去糊,也不要告诉他。这心情多少有些微妙。
  “是。”清漪垂下头恭顺答道。
  “别是是是的,你之前对我凶的很,当我忘记了?这会恭恭敬敬,你当我相信?”慕容定冲她笑的呲牙。清漪顿时脖子一缩。
  她那会不也是被逼的么?清漪瞥了他一眼。
  慕容定说完整个人往后面一躺,长长吐出口气。想着第一个在洛阳的新年还不知道要怎么过呢。
  几日之后,几辆马车缓缓到洛阳高大的城门口,这几辆马车看似不讲究,装潢也没有多华贵,乍眼一看和平常车辆也没有多大区别,但是拉车的马长得壮实高大,肌肉线条极其优美流畅,哪怕是不懂相马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马的不寻常之处来。
  中原的马高大的也有,但是数量有限,更多的本地马生的并不高,而且好马难求,民用和一般殷实人家用的都是下等的驽马,至于好马不是被军队征用,就是出自北方各大马场,有资格用马场出产的马匹,恐怕身份不低。
  洛阳城门口的士兵几乎或许眼神不济,不擅长分辨贵人是什么样子,但是他们懂马,从马身上就能看出许多来,那几辆马车看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就凭那几匹马,士兵们也是好声好气送他们进城。
  在马车的旁边,还有几个年轻男子骑马跟随,他们肌肤几乎同出一辙的白皙,眉眼更是俊秀脱俗。
  其中一个青年满脸好奇的打量着洛阳,洛阳城内不比之前那么繁华,但骨架还在,高耸入天的佛塔,还有街上来往的高鼻深目棕发胡人,让他觉得新奇不已。
  “六拔,”马车垂下来的车廉被挑起来,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来,她看到儿子满眼新奇的看着这洛阳国都,心里顿时不是滋味。要不是那个贱人暗里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家里男人一心一意替她儿子打算,她的亲生儿子至于这么大的人了,都已经担任官职,还没来过洛阳?
  中年妇人想着,又在心里把那个所谓的贱人给唾弃了一番。
  “阿娘。”被唤作六拔的年轻人听到母亲的呼唤,立刻驱马过去,“你阿爷派人来了没有?”
  慕容延闻言在马上坐直了身子看了东边一眼,果然见着有一队的人正驰马向他们行来,“阿娘,来了。”
  中年妇人闻言,紧绷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笑容,“嗯,那就好。”
  “阿娘,待会我们是不是要和伯母一块……”
  慕容延的话还没有说完,立刻就被中年妇人打断,她一脸的不耐烦,狠狠的瞪向一旁的马车,“她自己有儿子,以前儿子年纪小,在我们家求口饭吃,这也就罢了,现在她儿子出息了,还巴巴的赖在我们这里,真当自己是乞儿了!”
  这话说的难听,慕容延咳嗽了声,也没有去制止母亲。相反那辆车上一直纹丝不动,似乎好像没听见她那番话似得。
  几个弟弟骑马上来,“怎么不见六藏派人来,该别是真的要我们把伯母送到他自己家吧!”
  贺楼氏听着儿子们恶意的调侃,嘴角微微上勾,笑的有些得意。她伸手抹了一把发鬓,正想要开口说话,那些人已经驰马过来了,“小人奉命护送两位夫人回府。”
  顿时贺楼氏脸色变得铁青,慕容延和几个弟弟也是面面相觑。
  “两位夫人?这怎么回事?府君难道还想把我们两个都带回去不成,这么大年纪了,他还真是……”贺楼氏对着来人一同叱骂,骂的人却是慕容谐。引得过往行人纷纷转头,如今洛阳里头能听懂鲜卑话的人也有不少,她骂声一出,立刻就有人伫立看热闹。
  这会那边从入城以来一直没有多少动静的马车终于有了些许动静,车廉被人从里面拉开,但是只露出一只保养不错的手来,“妹妹何必发脾气,依我看府君也只是一番好意,想要送我到六藏哪里,妹妹若是在意,我已经问明白六藏府邸何处,自己去就行了。”
  音量不高不低,淡淡的就透出一股汉人独有的婉转温柔,和贺拔氏的粗犷高亢立刻分离开来。
  慕容谐派来的人嘴上不说,可是心里都觉得左边那位汉人夫人说话温柔有礼,反观那位贺楼夫人,就让人不敢恭维了。
  慕容延见到情形不对,立刻弯腰,“阿娘,既然阿爷就派人来了,就让他们护送伯母去就是了,六藏从小穷酸惯了,连几个人都舍不得派来,我们难道还和他一般见识?”
  贺拔氏一脸不情愿,“他连自己的阿娘都不管,凭甚么叫我们来送?”
  话语才落,那边就有一队人驰来。这群人骑着高头大马,人人手持马槊,甲胄加身,列成一排队形。森森杀气从这队骑兵身上散发出来,那些原先伫立看热闹的人,见势不妙,纷纷脚下抹油跑的飞快。
  李涛上前,冲着韩氏的马车抱拳,“小人奉将军之命前来迎接夫人回去。”
  李涛相貌刚毅英武,坐在马上更是纠纠威风,贺拔氏和慕容延一见,脸上都是一黑。慕容定这是故意掐着时间给他们下马威呢!
  “有劳了。”车内传出的声音依然和之前一样有礼,没有半点耀武扬威的意思,“还请妹妹先行。”
  慕容延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这话如同一个巴掌啪的一下打在他们脸上。这位伯母真不愧是善于心计,明明什么坏话没说,也没给什么坏脸色,但就在众人面前扫了他们的脸面。慕容延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这些人都是慕容谐派来的,回去之后少不得要将发生的事回禀给慕容谐,到时候又少不得一顿训斥。
  贺楼氏嘴张了张,她知道自己吃了韩氏的亏,但是这亏怎么吃下去的,她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得愤愤的令人护送自己去将军府。
  清漪已经在门外等了一段时间了,今天慕容定的母亲韩氏要住进来,他自己如今事务缠身,干脆就抓了她的包,要她站在这里迎接韩氏。
  今日天气尚可,出了太阳,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头上,但没有一丝暖意,袖子里的双手还有脚都是冰冷的。道路上的积雪已经扫到两旁,青石路上干干净净。扫到路边的雪有些融了,雪水流动形成细小溪流,从人脚下穿过。
  兰芝站在清漪身后,有些担心的看着她。今日清漪来了月事,这会恐怕正难受着。女子月事时候最不能受凉,不然痛的能满地打滚。原本听说今日六娘子不必跟着去宫里,还以为是好事呢,谁知道还有这么苦的差事。
  清漪身上披着白狐裘,这件还是最近两日慕容定令人给她的。说她皮肤白皙,衬得上这白狐皮,现在正好用上了。
  其实依照她现在在慕容定身边的身份,还真的用不上这样的东西。但是慕容定还真的指定了要她盛装来迎接韩氏。
  清漪都不明白,慕容定这样是不是和自己生母有仇。
  她正乱想着,马蹄的哒哒声就已经传来,清漪立即摆正自己的脸,双手持在腹前,拿出对女主人应当有的恭敬姿态。
  她垂下眼,侍立在那里,看到朴素无华的马车从面前经过。车辆入门之后,她才跟在后头进去。
  一名老妪最先从车内出来,将车廉卷上去。
  清漪走过去,盈盈拜下,“杨氏见过夫人。”
  “嗯?”她听到一个女人轻轻咦了声,“六藏这里还有女人?”
  “娘子,郎君年纪轻轻,身边有一两个服侍的人也不奇怪。”清漪听到那个老妇人这么说。
  “嗯。”韩氏看到地上拜下的女子,年岁不大,但从背后看去,身形窈窕纤细,“你抬头给我看看。”
  清漪依言抬头,只是目光还垂着,不和韩氏有直接的接触。
  眉眼秀美婉转,柳眉纤长,双目垂着,看不真切,不过从那双眼中透出的点点脉脉柔光,也看得出来这女子生了一双好眼。光是她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一股淡淡的妩媚已经扑面而来,如同出水芙蓉,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韩氏放下手,没说一句话直接转身走了。清漪见状,跟在她身后。安乐王府太大,哪怕慕容定只是用了一半,但是没人带着,清漪怀疑韩氏都能在里头迷路。
  韩氏一行人直接走到慕容定专门为她准备的阁楼,走进去看到干净整洁的庭院,面上的笑容浓了点。
  清漪跟在身后离她有两臂的距离,除了门外,不管是韩氏还是她身旁的这个老妪,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一眼,清漪不奇怪,也不委屈,只是跟在她们的身后,等着韩氏要她退下,慕容定交给她的这桩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韩氏左看右看,看完了一圈之后,满意的点点头,她回头看到一直跟在身后的少女。少女生的肌肤白皙,身姿颀长。脸颊上更是饱满,不见一丝纹路,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氏站在她面前,自觉都要被比成了糠腌菜。
  她有些不喜,转过身去,“你是哪里人士?”
  “妾姓杨,祖上弘农。”清漪依然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垂目答道。
  “弘农?”韩氏闻言心下一惊,“弘农杨氏?”
  清漪对她又是一礼,算是默认。
  韩氏的面色顿时有些古怪起来,清漪见她上上下下将自己打量一通,那目光如刀,几乎恨不得将她肌肤割开来,看个仔细。
  慕容定还记得今天是母亲到洛阳的日子,一下值,就回到家里去。韩氏守寡多年,哪怕没有养出别的寡母一样依恋儿子的诡异心思,但性情还是有些奇怪,他还真担心那各小女子有些受不了。心下更想着要回去,有他在,韩氏也不会太过分。
  才走了一段路,李涛就来报,“将军,后面有人跟着。”
  慕容定闻言向后转头一看,就见着上回那个貌若好女的男子骑马带着随从在后面跟着。
  他记得这个人,长成这样,想叫人不记住也难。说来也巧,这人是安乐王的儿子,现在的颍川王元穆。
  慕容定可不记得自己和宗室有个什么来往,他走了一段路,见着元穆跟着,有些烦躁的拉过马头高声道,“大王跟了这么一路,可是有甚么指教?”
  元穆今日一日没有见到清漪,心里担心,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她。结果真见到慕容定随从里头没有自己想要见到的人,慕容定话语里又有些不客气,他的脸也沉下来,“没有任何指教,只是恰好和四中郎将同路罢了,若是四中郎将介意,我另寻他途就是。”说罢,元穆拉过马头,直接往另外一条道路去了。
  “……”慕容定骑在马上,过了好会,他才转过头来,“元家的人还真是怪。”
  回到门口,慕容定叫人找来杨隐之,杨隐之最近在抽条,刚来的时候和个豆芽菜似得,又瘦又矮,现在和雨后春笋似得,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吸足了养分往上头窜。再过不久,可能和慕容定也差不多高了。
  “你姐姐没受委屈吧?”慕容定压低声音问。
  杨隐之目光古怪,“这个我也不知。”
  “你怎么不知道,你今天不就是在她身边么?”慕容定狠狠瞪着他。
  “将军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杨隐之也不和他发脾气,直接向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道路来。
  慕容定急急走到韩氏那里,门外和院子里都没见到她人。进门一看,就韩氏和伺候韩氏已久的卫媪在屋子里。
  “回来了?”韩氏听到声响抬头,她看到儿子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嗯。”慕容定嘴里应一声,视线半点都不闲着,四下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清漪的踪迹。
  “别看了,杨氏我叫她回去了,毕竟士族小娘子来伺候我这个寒门,到底说不过去。”韩氏道。
  慕容定脸上抽动一下,“阿娘这话怎么说呢。”
  韩氏望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不爱听这话,话题一转,“这是我们新到洛阳的第一年,到时候还是去你阿叔那里?”说到这里韩氏面露期待。
  慕容定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怒气。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伸爪推推清漪小兔几:妈,这是我抓到的兔几,你看看
  未婚夫炸毛中:我要杀狼啦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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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吩咐

  清漪在屋子里头正忙着烤火,兰芝帮着把外头的狐裘等衣物脱下来, 放到一边去。兰芝事先放在火炉上的一壶热水这会派上了用场, 清漪脱掉了脚上已经半湿的鞋,换上干爽厚实的鞋袜, 她喝了口热水,长长的吐出口气, 这会终于感觉,活回了一条命来。
  兰芝盯着鞋帮子都快要湿透了的鞋, 心疼不已, “甚么时候不来,偏偏化雪的时候来!化雪时候可冷了, 那位夫人是不是想六娘子冻着?”说着兰芝看了看坐在榻上的清漪, 今日不凑巧, 清漪月事来了, 这受凉了,到时候是要吃苦头的。
  一杯热水下肚, 吸附在身上的寒气才慢慢向外驱散,她过了好会睁开眼睛,“这事和她没多大关系,之前韩夫人就到了洛阳郊外, 后来那位看洛阳雪下得大,道路又结冰,就让韩夫人在外头住了一会,这会不是见着再拖下去不像话, 恐怕还会迟几天。”
  兰芝吓了一跳,“这还能往后推迟的?将军是怎么想的?前段时间雪是下得大,但是路面的冰一直有人铲除,走走也不成问题,非得现在。”兰芝嘟嘟囔囔,很是不满,“六娘子身体正不好呢,那位夫人看起来,脾气也不怎么好,这不是在折腾人嘛!”
  “傻妮子,你还听不出来呢。”清漪哭笑不得,她伸出手来,纤细修长的手指在兰芝额头上轻轻一戳,“这位慕容将军和他的阿娘有些不对付,哪有孝子天寒地冻把母亲和婶母放在外头的?就算有人照料,这也不应该。”
  兰芝两只眼珠一转,“六娘子,你的意思是说,将军和那位韩夫人不和?”兰芝顿时就来了精神,她凑到清漪身边,“难怪呢,这么久了,也没有听过那位夫人如何。原来是母子失和,鲜卑人还真是奇怪……”
  “别人家的事谁知道呢。”清漪手掌贴在瓷杯上,汲取着热量,“各家有各家的事,我们就当看个热闹。”
  “寡母只有一个独子,这个独子还和她失和,”兰芝说起这个就笑,“这位夫人恐怕日子难过咯。”
  “那不一定,我看那位夫人保养十分好,似乎重心也不在儿子身上。”清漪回想起韩氏,眉尖微蹙,韩氏虽然人到中年,但是保养的十分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到府内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居所如何,看的满意了,才分出些许精力来问在儿子身边伺候的人。
  “一般寡母,对儿子紧张的很,尤其对身边的女子,甚是不喜。见到那么一两个,都恨不得把底给问透了。可是那位,到最后才问我一句,问完之后,就叫我退下了。”
  清漪仔细回想,韩氏对她这个在亲生儿子身边的女人也太漫不经心了。
  “那位夫人对六娘子不在意才好呢,”兰芝继续收拾清漪换下来的衣物,“要是被记住了六娘子可不是日日都要她跟前站着?一个寒门,有这样的脸面么。”说到后面兰芝越发愤愤不平。
  “小妮子,这话说的小声点,别叫人听到了!”清漪吓了大跳,手掌拍在兰芝背上。
  兰芝吃了一吓,反应过来,主仆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会。清漪骂慕容定不知道骂了多少回,而且全部都是当着面骂的,但是骂了这么多次,也就那次慕容定在榻上把她剥的精光,她回了句没父母的东西,那还是用普通话说的。之后她只骂慕容定,再也没骂过他父母。
  “这话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都保不住你。”清漪捏了捏兰芝的脸,兰芝这会也反应过来了,要是自己这话被人听到,恐怕会被剥掉层皮,面色如土。
  “好了,这会估计也没别人,以后这话不要再说。”清漪嘘了声,这院子里头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几乎就没有别的人。应该没有旁人听去。
  兰芝被她这么一说,心才落回肚子里头,“六娘子,你吓死奴婢了。”
  “不吓你一下,日后恐怕嘴上没个把门的。”清漪说着就笑了,屋子里头这会灯火昏暗,两人之前对付着吃了顿饭,这会也到了该睡的时候了。
  兰芝起身就给她铺被,清漪大白天里头睡了一整天的风,为了迎接韩氏忙的脚不沾地,这会也有些累了,她洗了脸泡了脚,在脸上匀上一层润肤润唇的面脂和口脂。脱下厚厚的衣裳钻入冰凉的被子里。
  慕容定根本没有给熏炉这种东西,大冬日里被子冷冰冰的,清漪又没有让人暖被窝的习惯,只能靠着自己的体温去暖了。
  她手脚上好不容易在热水里汲取来的热量,被棉被迅速吸走。最近下雪下的多,被褥也没有多少机会拿出去晾晒,盖在身上厚重冰冷,与其说保暖,还不如说吸人体温更强些。清漪来了月事,小腹正难受着,这下小腹一阵抽痛。她只是咬牙忍着,不发一声。
  兰芝收拾完之后,就退了出去。清漪不喜欢有人守夜,只要将东西给她准备好就行了。
  这座院子是个独立的小院,庖厨厢房一应具有,兰芝到庖厨下,将水壶里架在灶上。瞄了一眼院子,觉得明早恐怕院子里头又会结冰,少不得要叫人进来铲冰。只求那位夫人和六娘子说的一样,对她们并不看重。也不用她们过去服侍,这么冷的天去服侍,天不亮就去服侍,还不得冻坏了?
  她一个婢子是不要紧,但是六娘子身体娇贵着,冻坏了就坏了。
  正想着,突然院子门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兰芝心下一个咯噔,立刻抓了根火棍防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提高身量,“你们是谁,屋子里的人都睡了,有事明日再来!”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熟悉的男子嗓音,“是我。”
  哐当一下,兰芝手里的火棍滚落在地。兰芝连忙将门拉开。门外火光熊熊,慕容定站在那里,身后十多个壮汉一字排开,手里持着火把。
  “奴婢不知道是将军,还请将军恕罪。”兰芝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她头都快低到胸前了,声如蚊蚋,几乎快要听不到。
  慕容定也不在乎她,直接迈开腿进来,他看了一眼乌黑的院子,冬日里头窗户都用布蒙的严严实实,屋子里头不管有人没人,都没有灯光透出来。
  “你家六娘子呢。”慕容定问。
  兰芝想起之前清漪说过的,慕容定母子不和的话来,心下立刻拿定了主意。她吞吞吐吐,满脸的为难,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模样。
  慕容定不耐烦的皱皱眉头,“怎么了?”
  “六娘子受了寒,现在正躺着……”兰芝怕他怕的要命,说话时候声音都在打颤,“六娘子今日还来了月事,受寒之后,也不知道有多难受……”
  慕容定听后,径直就大步走向清漪住的屋子。兰芝一见,心中大喜,知道自己这话有效果了。
  兰芝不想清漪明日大早就去韩氏那里服侍,于是就想出这招来。
  清漪在屋子里头躺着,以前兰芝见着出太阳,就把被褥拿出去晒着,只要晒一次,连着几日,被窝里都是暖的,可是现在下雪出太阳也不能晒被子,躺了好一会,被子里头都是冰冷的。
  她把自己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月事里女子气血双亏,冰冷之下,热气都难得生出来,她不禁有些难捱。
  正在辗转反侧的时候,她听到有靴子的脚步声。
  清漪知道是慕容定来了,穿着靴子敢进她内室的男人,在这里除了慕容定之外,不会有第二人。她强撑着从榻上起来,果然有个模糊的人影走了进来。
  慕容定见到榻上清漪拥被坐着,她头上的发髻这会都已经拆了,乌木似的长发如同黑瀑倾泻在身侧,巴掌大的小脸埋在乌鸦鸦的黑发里越发显的娇小。他心上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将军这么晚来,是有甚么事吗?”清漪开口问道。她肚子疼着,不耐烦招呼他。
  “没甚么事。”慕容定挨着她坐下,离得近了,发现她面无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憔悴。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慕容定伸手去碰她脸,清漪下意识一躲,她反应过来,咬住下唇,“没甚么。”
  她只想打发他快点走,平常也就算了,现在她真的没有那个精力来应付他。
  慕容定眉梢一扬,察觉到她的不耐烦。
  “你嫌我?”
  “没有,将军多心了。”清漪说话都有气无力。
  慕容定听她这么一说,到外头拍手让人进来,清漪坐在床上听到外间的动静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过了好会,慕容定身上只着内袍,两只裤腿卷起来,一副洗漱过后的模样。
  “将军,今日我身体不适……不能……”清漪一看这架势,不禁觉得厌烦。
  “不要你如何,”慕容定直接掀开被子坐进来,“我也还没到这地步呢。”
  清漪听他这么说,差点没笑出来,这家伙倒是把他自个想的挺好,还没到那个地步。当初是谁不顾她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上来就强占的?
  慕容定一入被子,他炙热的体温过来,让她松了口气。这男人天生就是个小火炉,不管多冷的天,他身上都暖意融融的。不像她,入冬之后不拿着炉子暖着就会冰冷。
  “嘶……你都躺着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冰冷的?”慕容定不怕冷,躺进去都嘶了口气,这被子里头还真的没有半分热气。他想起进来的时候,兰芝说的那话,“你受凉了?”
  清漪躺下没有吭声,她乌黑柔顺的头发滑落在她背后。慕容定捏起一缕把玩了一下,她生了一头好头发,乌黑柔顺,他拿在手里感觉青丝如同缕缕丝线,缠绕在指尖不放。
  慕容定松开手里的发丝,将她抱入怀里,清漪不爱让他抱着,不过他此刻勉强能当个人形暖被炉用,她轻轻挣扎了一下也没有再动了。慕容定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从背后传来,融入她冰冷的肌肤里,将寒意从身体中驱赶出去。
  过了好会,慕容定听怀里的小女子终于舒服的舒出口气,知道她是缓过来了。都说女人最为畏寒,他以前听后只是鼻子里哼哼,自小他和母亲韩氏并不经常见面,后来大点直接去了六镇,六镇的女人没几个娇弱的,拿着把刀就能和男人一样,骑马射箭样样在行。他还见过段家的那个女儿,张弓就把天上的鹰给射了个对穿。
  如今遇上了怀里的这个,才明白女子身体娇弱不是说说,他随意伸手在她身上捏捏,白皙的肌肤上就能浮出红肿的痕迹来,好几日才能消的下去,稍微用点力,她就能疼的直哎哎。这简直就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怀里的“麻烦”这会贪念他身上的暖意,轻轻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倒吸了口气。
  清漪顿时僵住,知道这家伙不知道哪处敏感的地方又被碰着了,僵硬着身体不敢动。这家伙血气方刚,上回不过是看他一眼,就惹得他兽性大发,这次两个人肌肤相贴,一不小心,他就热血冲脑什么都记不得了。
  慕容定还没禽兽到不顾她还在月事里就要把她给吃下肚子的地步,他缓缓吸气,好歹把那股冲动给压了下去,两人僵硬着身子,谁也不敢乱动。过了好会,慕容定拍拍她的手臂,“好了好了,没事。”
  清漪立即弹出他的怀抱,老实躺平。现在被子已经被他给烘暖了,盖着要比之前温暖许多。就是脚还需要好会才能热起来,但她是真的不敢再“劳烦”他了。
  “这段时间家里的事都托付给你了。”慕容定双眼盯着帐子顶道。
  清漪心里一惊,“怎么?夫人不是回来了么?一切事务可以尽情交付给夫人。”她现在在慕容定这里名分不定,不是妻也不是妾,她自己也完全没想过要从慕容定这里要个什么名分。名分这玩意儿,对现在的她来说就是个束缚,有名分她将来就算是走了,也没人包括慕容定自己在内都不能指责她什么。
  两人没有婚约,也没有什么夫君和妻妾的关系。一段乱世里的萍水姻缘,就算有过实质上的关系,也什么都算不上。可一旦有了,那就不一样了。
  “阿娘她……”慕容定想起韩氏说到新年要到阿叔那里去的时候,一脸的期待,如鲠在喉。
  这么多年了,还真的是半点都没有变。
  “阿娘她的心思不在管家上面。”慕容定闷声闷气,听着就知道他不高兴。
  可惜清漪可不管他高兴还是不高兴,自己根本就不想管他家的事,他这里几乎就处在没人管的状态,上回翻修阁楼的那会,她吃够了这个苦头,要是真的全部要她来,恐怕要愁白头不可。
  “怎么可能,”清漪笑了,“将军这里还没有正妻,夫人管事天经地义,而且我喜欢写节略写文书,不爱管府里的那些事。一时也就罢了,可是长久下来,一定会出乱子的。”
  “要你给我做点事,你就左右推辞!”慕容定来了脾气,拥住她的腰,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下面,脸几乎贴在她的面上。
  “不是我推辞,实在是名不正言不顺。”清漪这会也不怕他了,脚感觉到浓浓暖意,不由自主的探出去一踢,脚趾不偏不倚的勾在他脚上,慕容定一愣,冰凉软软的脚趾抵在他脚上,一股异样只冲心底。
  清漪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耐着性子和他说道理,“夫人还在这里,将军就让我管府里诸事,在外人看来,就是将军沉迷女色,不惜将夫人放在一旁不搭不理。而且我出面,又有几人会买我的账呢?”
  慕容定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清漪见他别开脸,觉得自己那话估计已经说动他了,“此事还是交于夫人吧,不然我也不太可能料理府中事务,又给将军整理各类节略文书。”
  “……”慕容定没再说话,咕咚一声滚到她身边,生闷气似得拿被子照着头,他这一罩被子里的温度更高。清漪乐的他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他带来的暖意。
  半晌之后,她都快以为慕容定睡着了,正准备入睡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句,“之后你就不要去阿娘那里了。”
  “嗯?”清漪求之不得,心下又有些奇怪,“我不用去了?”
  “嗯。”慕容定应了声,就再也没有声音。
  多亏了慕容定,这一晚上清漪睡的很安稳,慕容定就像个火炉,冰冷的被子被他烘的暖暖的,原本小腹还有些痛,到后来都没有什么感觉了。一觉醒来,手足皆暖,她睁开眼睛,慕容定已经自己在穿戴了,他不是什么娇气的人,自小就会自己穿衣洗漱,在军中也当过一阵子的小兵,不用人伺候,也样样都能做好。
  “睡好了?”慕容定见着榻上的人醒来,整了整自己的腰带,今日是休沐日,不必大清早的就进宫去,所以他还能让她睡到自然醒。
  清漪衣衫不整发丝散乱,慕容定笑了下,“以前听你们汉人说,男女阴阳交合有大益处,有没有大益处我不知道,但是我贴着你,你的确有益处受着。”
  清漪感叹慕容定的脸皮,大清早的,就这么调侃她,她半张脸埋在青丝铺满的软枕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得慕容定脸上的笑一点点慢慢收敛了回去,慕容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被个小女子看得心里发毛,到底不是件得意事,立刻虎着脸对着她,“你再这样,我以后就不过来了。”
  话一说完,他自己觉察着有些不对,立刻站直了身子,直接大步走了出去。
  清漪懒得理他,直接躺了回去。
  过了会,兰芝进来,跟着她一块进来的,还有她手臂上挂着的食盒,兰芝见着清漪还在呼呼大睡,放下手里的食盒,从里头拿出食物来。
  淡淡的膻味传来,清漪双眼睁开一条缝,就见着摆在面前的羊奶。
  “这是甚么?”
  “这是将军吩咐拿过来的。”兰芝也苦着脸,这些东西怎么入口?“将军说六娘子的身体也太娇弱了些,必须要拿这些东西……滋补一下。”兰芝后面这些话说的艰难,这东西哪里能滋补人,连膻味都去的不干净,喝下去恐怕会上吐下泻。
  “……”清漪一听躺回榻上,她直直盯了头顶的帐子好会,突然想起慕容定的母亲韩氏来,“韩夫人那边没来甚么消息吧?”
  她有慕容定那话没错,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地方又不是她的家,要想的地方多了去。
  “那位夫人啊。”兰芝的表情瞬时变得奇怪,家里来了这么尊大佛,兰芝不可能不去关注,“奴婢听说这位夫人打扮了一番往护军将军那里去了。”
  清漪双眼瞪的溜圆,她嘴张开,和兰芝默默对视。兰芝颇有些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已经不是私下往来了,简直就是明火执仗!
  清漪顿时兴奋起来,她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火辣辣的绯闻了,以前听说过清河王和皇太后那些香艳传闻,不过皇太后性情风流,在元氏宗室里头的情夫不止一个两个,清河王只是最受皇太后喜欢,长相最好的那个而已。皇太后开后宫又不是第一回,都腻了,清漪长大的时候,清河王早死了不知道几年,听说的传闻哪里有自己眼前活生生的来的有趣?
  “他知道吗?”清漪跐溜一下爬起来,自己给自己穿衣,一面穿还不忘记问兰芝。
  “将军自然知道了,而且知道之后,脸色很难看。”
  慕容定对慕容谐十分尊重,甚至是真的有几分将阿叔当做父亲看的。现在亲生母亲这么找上去了,他自然心里不舒服。
  “嗯,哎,算了,他的事,他自己自有分寸,也用不着我来。”清漪套上鞋袜,接过还有余温的羊奶一饮而尽。
  兰芝看的目瞪口呆,“六娘子,这都还有味道没去除呢,这么喝下肚子……”
  “算了吧,以前喝不下去,要是日后还喝不下去,那就是和自己姓名过不去了。”清漪喝完,将唇边的奶渍擦干净。
  今日一天,清漪读读书看看风景,看看弟弟习武,过得十分充实。但是慕容定那里却是和刀山火海似得,到了晚上清漪就听到慕容定关起门来和母亲吵了一架的事。
  再接连着好几日,清漪都没见慕容定的身影。掐着时间,她觉得也离朝廷旦日不远的时候了。
  有一日她眯着眼睛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一群人高马大的亲兵破门而入。清漪吓了大跳,见着那些亲兵提着许多只箱子进来,不多时就把院子给填的满满的。
  清漪看着那些箱子,闹不明白这又是要干什么了。
  李涛见着手下人把箱子都放好了,转身对清漪一抱拳,“这些都是将军令我送来的,将军说了,这些都是杨娘子操办旦日之资。”说罢,他挥手令人把那些箱子都打开,里头果然满满堆放着各种丝绢。
  清漪一阵恼怒直冲心头,明明都告诉他了,不要把这些麻烦事都推给她,结果还是把事情都堆到她身上了?!
  清漪目瞪口呆,但没有剩下多少时间来让她发呆和细想了,因为旦日就剩下短短几日!
  她恨不得磨牙,在心里把慕容定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自己亲娘摆在那里,偏偏就来抓她的包,这家伙难道把她当他家里人了还是怎么的?
  气归气,清漪还是迅速给他办了起来,反正旦日来来回回不过就是那几样,吃喝玩乐。只是竹筒需要花费一番功夫。
  东西两市还没到休市的时候,做生意的商人也没有见着钱不肯卖东西的道理。一箱箱丝绢运出去,换回了一箱箱的首饰香料,另外她还令人在家里将幔帐等物全部挂起来。
  贵族起居室内宽阔,但会挂上各类幔帐屏风等物,将室内空间分割开来,营造出曲径通幽处之感,之前那些东西几乎被扯了个干净,现在清漪又给他挂起来了。
  反正钱不是她的,花起来半点罪恶感都没有。
  清漪如愿以偿在短短几日之类,把慕容定送来的那些丝绢花掉了只剩下一点点。顺便她还做了详细的账目,等韩氏过问的时候好送上去。
  她已经想好了,只要韩氏一问,她立刻双手把所有的东西全部上交,然后自己乐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结果一直等到旦日前一天,她都没有听到来自韩氏的各种不满。
  除夕那天,清漪打算自己和弟弟还有兰芝,做个小火锅,喝杯小酒乐一乐,结果李涛过来把她叫走了。
  堂上是摆开了的家宴,慕容定黑着脸坐在上首右手边的位置,韩氏坐在主人席上,满脸不快,清漪来了给她行礼,她随手对清漪挥了挥就让她起来,完全不在意,韩氏转头就和慕容定道,“六藏,这次怎么就不去你阿叔那里去?我们家里就这几个人,冷冷清清,过年也不痛快,不如到阿叔那里去,人多也热闹。”
  韩氏说着笑起来,眉目里多了几分欣喜之色。
  慕容定听了不说话只喝闷酒,清漪却是竖起耳朵,听得仔仔细细,这会可没什么歌舞助兴,她可就靠着这些绯闻八卦下酒了!
  韩氏抬头看了一会儿子,发现慕容定沉着脸,不动半分,不禁有些恼怒,“怎么?你还生气不成?你阿叔辛辛苦苦拉扯你长大,还给你谋得了军职,你能有今日,又有几分是你那阿爷的功劳,难道去他那里还不应该了?”
  韩氏话语里都带着颤音,清漪听着往死里憋笑。
  这位夫人,当真是个妙人啊!没见过母亲对着儿子说,你能长大都是你叔叔的功劳,有现在和那个爹没关系的。
  “阿娘,如今我们自己有家,何必要到阿叔家去,明日是元旦,我会和阿叔一道进宫朝贺,到时候我会恭贺阿叔,阿娘就不必去了。”慕容定头也不抬直接道。
  韩氏面上似笑非笑,“你是真长大了,不想受阿娘的管,阿娘明白,说实话,这么多年,你在我面前尽孝了多久,”她那目光看向清漪,“你让杨氏做了我该做的事,我又何尝说过一句呢?”
  清漪一僵,她才要站起来请罪,慕容定已经对她做了一个坐下的动作,皱眉看向韩氏。
  “阿娘此言……何意?”
  作者有话要说:
  *******
  慕容大尾巴狼翘着尾巴颤着毛:我要肿么办,我要肿么办
  未婚夫:你只要把兔几还给我一切都好了
  清漪小兔几一脸认真:你只要放了我就都好了
  慕容大尾巴狼:嗷呜~~~~~~~~~~你才睡了我,就不认狼了吗?

☆、第38章 姐妹

  母子目光相触,双方互不相让, 清漪坐在一旁都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硝烟味。她坐在那里, 动也不动,眼睛直视盯着面前的蒸饼。蒸饼已经放了好会, 摊在食案上,半点热气也无, 清漪盯着食案上的酒肉,心下叹了口气:她才不管慕容定和韩氏之间是好是坏呢, 她只想吃饭!
  慕容定不想让母亲管事, 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她头上来。尤其今日还是除夕,除夕当天, 所有人都来讨她的主意, 忙的脚不沾地, 甚至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这会肚子里头都空了。
  清漪抬头看了看慕容定母子正在对峙, 她立刻低头去看面前食案上的食物,反正这会是没她事了。
  “我甚么意思, 六藏你哪里不明白,”韩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我去你阿叔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你还担心甚么?”
  慕容定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垂下头继续喝酒,其他食物别说吃,连动也没动。
  韩氏持起双箸, 夹起一根蒸薤入口,似乎半点没有瞅见慕容定那副不情愿的模样。清漪见着这两个都已经开始动筷子,她动了动手,拿起匕首在羊腿上割下一小块肉来,放到慕容定面前的盘子里。
  她想吃东西,可是慕容定和韩氏这两尊大佛往这里一坐,她就只有干坐着的份,只能让慕容定自己开口。瞧着他这喝酒的模样,恐怕也没有多少心思来吃了。
  慕容定持酒杯的手一顿,他转过头去,见着清漪坐在那里一手挽住袖子,一面在羊腿上割肉。
  她力气不大,割肉的时候有些吃力,脸颊都微微鼓起来,煞是可爱。原本难受的心里也因为她这举动慢慢平缓下来,没有之前那么愤怒失望。
  他喝了半壶的酒,肚子里头还没填些实在东西,他直接把那块切下来的羊肉塞进了口里,清漪回首就见到他真的把羊肉给吃下肚子了,顿时吐血的心都有了,之前不是只喝酒吗?!怎么突然有心情吃肉了!
  清漪抬起眼飞快的瞥他一眼,然后继续给他割肉,慕容定吃了两块,伸手轻轻压在她的手上,“罢了,你自己用吧,我来就可以了。”
  清漪一听,对他微微颔首,坐了回去,对着自己面前的炮羊肉使劲,炮羊肉是选了刚满一岁的小肥羊,宰杀之后,四肢等部位的肉切成薄片,以豆豉、葱白、姜、椒、胡椒调味之后塞入羊肚,缝合好之后下火坑烧烤,出来之后香气四溢。这道菜算是一道名菜,不禁鲜卑人喜爱,汉人也赞不绝口。
  慕容定让她管事,自然也包括了除夕家宴上的食账,她假公济私就把这道菜给加了进去。
  慕容定看着清漪吃炮羊肉的时候秀秀气气,连拆开羊肚上的线,都带着几乎入骨的优雅。他随意切了快羊肉,沾了点酱料和胡椒粉塞入嘴里,不去看上头的韩氏。
  韩氏放下手中双箸,小声抽噎起来,“你七八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父亲,我怕改嫁之后,你无人照料,明明知道你婶母厌恶我们母子至深,还是带着你到了你阿叔家,这会你好不容易长大成人,逢年过节,难道还不准我这个寡妇上门道谢?”
  女子哭声抽噎,如同泠泠不绝的雨。清漪望了一眼慕容定,慕容定脸色铁青,她看过去,都能看到他脸黑如锅底。
  “阿娘若是要去,有何必这么急?这几日阿叔家上门的人恐怕不少,阿娘就算去了,也只能在后院和婶母面面相对,何必呢。”慕容定埋头啃肉,嘴里咀嚼个没完,似乎和手里的羊肉有仇似得。
  韩氏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她和妯娌贺楼氏关系从来没有好过,之后更是势同水火,她倒是不怕这个只知道使蛮的女人,而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慕容谐见面了,哪怕一刻都觉得珍贵非常,不愿意浪费一丝一毫在那个女人身上。
  “六藏说的也是……”韩氏蹙眉起来,“哎,当初在并州的时候,想见日日就见着了,现在……哎”韩氏那声叹息愁丝柔情百转千回,听得清漪都忍不住脸红,她偷偷看了一眼慕容定,慕容定脸上青白不定。
  慕容定从羊腿上割下一大块肉下来,浇上蜂蜜和胡椒粉,直接塞到清漪面前,“吃吧。”
  “将军,这……”清漪见着自己面前足足有自己两只手掌那么大的羊肉,眼睛瞪的溜圆,这两块羊肉吃下去,恐怕她这顿基本上也就吃完了。
  不对,慕容定作为儿子在这种家宴上,难道不是先给母亲韩氏祝酒劝多多加食的么!
  清漪下意识的看了韩氏一眼,韩氏这会坐在上首,满脸愁容,根本就没往他们这边看。慕容定吃吃喝喝,也没怎么看她。
  这除夕家宴,几乎就是各吃各的,冷清的厉害。还不如她回去和弟弟兰芝一块喝酒呢。
  清漪把慕容定送过来的羊肉吃了一块半,再也吃不下了。
  “你身体虚,得多吃点。”慕容定见到清漪对着剩下来的那半块羊肉眉尖直蹙,开口道。
  “将军,实在吃不下了。”清漪满嘴都是羊肉味,有苦说不出。再好吃,吃了那么多下肚子,再香再美味都觉得要吐了,她感觉羊肉已经从胃一路堵到了嗓子眼。
  “这羊不是中原养的,都是天水那里放养的,这羊自小在草原到处跑,又以各类野菜药物为食,没有多少膻味,就算是洛阳里头的贵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品尝的到。”
  “将军,我真的吃不下了。”清漪见着他还要劝她吃,急的冒汗,再吃下去她恐怕连露都走不动了,到时候就真的在人前出洋相。
  慕容定眼睛一抬,“吃不下了?”
  清漪立刻摇摇头,“真吃不下了。”
  话音刚落,慕容定长臂一伸,把她面前的盘子拿了过去,低头把她吃剩下的那半块羊肉,切成条塞嘴里吃了。
  清漪在一旁目瞪口呆,嘴微微张开,上头的韩氏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继续烦她的烦心事了。
  一顿饭用完,韩氏借口身体不适,先行离开。她扶着身边老妇人的手,慢吞吞的向她自己居住的阁楼行去。
  韩氏人到中年,不仅仅肌肤保养得好,就连身材也保养得当,她衣着不似平常寡妇那样的暗淡,反而选了洛阳里最时兴的襦裙,头上戴着金步摇,腰束的纤细,脚下步履一动,头上步摇就花枝颤动,在火光下金光熠熠。
  清漪站在慕容定身后看着韩氏离去的背影,一颗八卦之心在一顿家宴上算得得到了满足。慕容定也就算了,反正他本来就是个粗人,说话也不会遮遮掩掩。韩氏却也半分不让,只差将她和慕容谐的私情公然说出口。
  话里话外说是要谢谢当年小叔子照顾儿子的恩情,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哪里是要去谢慕容谐照顾儿子,分明就是要慕容谐好好“照顾”她。
  清漪还是头一回看到活生生的伦理大戏,只觉得过瘾。
  “现在天还早,你就别回去了。”慕容定开口一句话就把清漪回去的心思给绝了。
  清漪垂着头,脸上不显,心里把慕容定给骂了个半死。这段时间来,他当自己是块砖,那里需要往哪里搬,到了年三十还要她继续陪着。
  “是。”
  “……别是是是了。”慕容定一阵心烦,他背过身去,看着院子里头熊熊的火把,“我还不知道你本性?现在阿娘不在,你也用不着装乖了。”
  “将军以前不是说,只要我乖乖的,就愿意带我出去吗?”清漪闻言,慢慢挺直了背脊,轻声开口。
  慕容定一愣,他回首过来看到少女的脸颊被橘黄的火光照的透亮,那双黝黑的眼里更是跳着两簇小小的光芒。
  这模样鲜活又美好,他轻笑了下,“以前的话……你听着吧,我带你进宫,也不是因为你多乖多听话。”
  “是是是,将军带我进宫,是因为我能听会写,而且一手好字非旁人轻易比得上。”清漪哼哼了两声。
  “你还算聪明嘛。”慕容定脸上多了两分笑影,他拍了拍手,“进去吧,外头冷的很。待会还要守岁,你身体娇弱,熬一晚上,会受得住才怪。”
  “将军为何不休息,”清漪离他一臂的距离,双手拢入袖子里,跟着他进了屋子。年三十要闹腾到明天一整天。明日是正旦大朝会,天不亮慕容定就要进宫祝贺皇帝新年,一直要到晚上的宫宴之后才能休息。
  有这么一件大事在,她才不怕慕容定会兽性大发。
  果然两人到了屋子里头,慕容定也没真的要她怎么样,反而叫人取了只胡鼓,他自个咕咚咕咚的拍起鼓来,嘴里用鲜卑话不知道唱着什么。
  调子粗犷苍凉,她似乎看到苍穹之上展开双翅傲然飞翔的大鹰,飞翔于九天之上,突然如箭俯冲而下,于草原里抓起一只猎物。
  清漪在洛阳还没听过这样的调子,她听得入了神,虽然听不懂鲜卑话,但是不妨碍她从曲调中攫取意思。她听了好会,不禁手握成拳压在唇上吸了口气,“苍鹰盘旋于天,好威风啊。”
  慕容定歌声一顿,他抬头看她,少女双眼明亮,坐在床上,看都没有看他。她头微微歪着,仔细听着歌声。
  慕容定一哂,也不回答,手中鼓声不绝,歌唱依旧。
  清漪以前听说草原上的人还有西域的人天生就有能歌善舞的基因,他们随便篝火一点,不管男子还是女人,都能立刻围着篝火跳起来。在洛阳自然是见不着这样的,洛阳里贵族家里有不少从西域龟滋鄯善国贩卖过来的胡女,这些胡女长得雪肤金发,腰肢如蛇,经常在宴会的时候出来表演歌舞为客人助兴。
  但是这种不过就是玩物,清漪这种不会看也不可能去看。
  高亢的歌声传出房门之外,伴随着极有节奏的鼓声。慕容定原本不过是随口一唱,却没想听众竟然听出歌曲的意思来,顿时就来了劲。今天是和她做不了其他的事了,但是唱唱歌还是可以的。
  连续唱了几首,清漪都能大致猜出意思来,过了会她有些困了。干脆就趴在床上睡着了,慕容定拍鼓的手一顿,停了下来。听到她呼吸声都变得平缓起来,笑了两下:这丫头胆子还真的不是一般大,他说可以休息,她还真的睡着了。
  想起慕容谐家中那些年轻姬妾小心讨好的模样,慕容定觉得面前这一个的胆子是那些女人所有的胆量加在一块都比不上的。
  不过想想她要是对自己小心翼翼侍奉,慕容定又觉得有些不舒服。美人在皮也在骨,皮相美,可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再好的容貌也落了下层,沦落成供人把玩的玩物,不能再称之为人。
  慕容定看了看火盆里的炭火还有些余温,他站起身来,从内室里拿出一条被子来,胡乱丢在她身上。
  她睡着了,察觉不到身上被褥的压迫。
  慕容定把鼓推到一边,发起呆来。这么个除夕夜竟然是这么过的,他回想往年新年是怎么过的,军中绝大多数是鲜卑人匈奴人,就算有汉人,汉人也是和其他胡人差不多的作风。鲜卑人不怎么喜欢过节日,再加上需要常年驻防,提高警惕,佳节这对他们来说有和没有一个样。反正好坏也就那样了,老子做镇兵,儿子也做镇兵,连他们这种镇将都不能领到足额的军饷,日子看不到好转的迹象。
  新年过还是不过,有甚么区别?
  只是阿娘是汉人,对这个到底有些看重。他这么做,不过是让母亲开心开心罢了。
  慕容定眼睛看着烛火出了神,不知道多久,那边睡着的人终于醒过来。清漪感觉到身上被子的重量,吓了跳,下意识的看向胸口,见到衣襟整齐,没有半点凌乱,她才松了口气。
  “醒了?”身后突窜出个男声来。
  清漪转过头去看,慕容定穿着鲜卑袍服站在那里,他披散着头发,腰间挂着环首刀还有匕首火石之类的东西,他对她笑了笑,“醒的还真是时候,走了,外头估计快要投爆竹了。”
  清漪连忙爬起来,和他一块到了外头。
  这会火药存在于方士的丹药炉里,还没应用广泛,所谓的爆竹,自然不是后世的鞭炮,而是一段段的竹筒,投入火中,竹筒就会噼里啪啦的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和鞭炮也差不多了。
  韩氏依然不来,慕容定让人问清楚韩氏已经入睡之后,也没有再派人去,自己抓起一节竹筒投入火中,听着竹筒噼里啪啦裂开的声响,慕容定淡淡开口,“你以前在家里是怎么过新年的?”
  清漪没有多想,“也没有甚么,家中姊妹甚多,除去嫡出的几个能到父母面前尽孝心一同用餐之外,其他的人拜见父母后,就会回去,私下偷偷和自己的生母或者同母兄弟在一块。等到祭祖的时候再出来。”
  “呵。”慕容定一听,笑出声来,“看来,你们兄弟姊妹的情谊也没好到哪里去。”
  “家中嫡庶有别么。”清漪毫不在意的笑笑,“在外头都一样的。”
  “我记得那日有士兵说,那会和你一块的,还有个和你年岁相仿的女子……”慕容定想起之前有个受罚的士兵为了自己能够高抬贵手,主动将还有另一个女子的事告诉他,只是那会他没搭理。
  清漪立刻坏了脸色,不由自主冷声道,“将军就不要说这个了。”
  慕容定一顿,回首回来,看到她近乎苍白的脸色,知道触及她心事了,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们汉人也太折腾,又是大鱼大肉又是爆竹噼噼啪啪响这么久。元家也烦,好好的和汉人学,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宫里朝贺。”
  清漪脸色缓了过来,“辛苦了一年,好歹也要犒劳自己,还要祭祀下祖宗吧?人之常情,一年开了个好兆头,也是一件喜事。明早将军还要入宫朝贺,还是赶快休息吧?”
  慕容定看着她短短瞬间就恢复过来的脸色,有些发愣。
  他回到了房内,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少女一下脸色就变回来,觉得颇有些意思,变脸变的那么快……
  他躺在床上想了想,越发觉得女人,或者说是这个女人,越发让人捉摸不明白,要说她识时务,她反抗他的次数他都记不清了。要说她寻死,偏偏有时候对他乖顺的很。来来回回的,他都越发不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了。
  慕容定想了会,有些心烦意燥,干脆把脑子里头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丢到外头去。
  新年前几天,慕容定忙的脚不沾地,元旦日他入宫朝贺小皇帝,忙到夜晚天都黑透了他才从宫里回来。所谓的宫宴只是听上去很好而已,饭菜端上来都是凉的,也就个所谓的汤锅还是热的,肉汤之类的凉了,上头一层白花花已经凝固起来的油,看一眼就觉得倒足胃口,一趟下来,什么都没吃,酒倒是灌了不少。
  回到家里,已经有人备上了热腾腾的饭菜,慕容定见到眼前一亮,立刻端起碗筷就吃,过了好会吃完了,他一抹嘴问身边人,“是谁准备的?”
  “是杨娘子吩咐厨房在将军回来之前备好的。”
  韩氏这天揪心想着什么时候去见慕容谐,加上她对宫廷不熟悉,以为儿子在宫里已经吃饱喝足了,也懒得再管。
  慕容定脸上一僵,再也不说话了。
  旦日过后,所有的官员都有七天的假期,这段时间可以走亲访友,也可以祭祖。韩氏终于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也不和儿子说了,直接就去了护军将军府上。
  慕容定知道了也不管她,让清漪打扮一番,带着她出去会友去了。
  清漪跟着慕容定一下车,被人带着进了厅堂,见着一大群男人搂抱着身边的女人嘻嘻哈哈高声喧哗的模样,脸顿时就黑到了底。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场面,不过她转过念头一想,她也不是慕容定什么正经人。顿时心底冒出来的火气迅速散去。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
  她无所谓了。
  杨隐之却不这样,他在亲兵中,看着姐姐被慕容定抱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悲愤的难以自制,手死死的握住手里的刀。
  李涛瞥了他一眼,“小子,你别乱来,你姐姐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要是乱来,到时候她可就真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李涛原先看不上杨隐之,觉得这小家伙不过就是娇生惯养的少年,靠着姐姐苟延残喘罢了。可是看到他真的拼命习武,学习骑马到把大腿磨得血肉模糊,李涛心里暗暗敬佩他还是条汉子。
  杨隐之脸上立刻血色褪尽,一言不发。
  这场宴会是贺拔盛办的,男人扎堆的地方,乌烟瘴气那是少不了的,哪怕是那些讲究风雅的世家子们也是一样,只不过世家子们吃相好看,本质没有任何不同。
  “六藏,上回你得了一美,老是藏起来,不给诸位兄弟看看,现在你可不能再藏了!”贺拔盛大笑。
  清漪听不懂鲜卑话,但是从他的神情也不难猜出他在说什么。清漪秀颜微侧,躲在他背后,不肯出来。
  心里对慕容定没期待,不代表她愿意对着这么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
  “你们看归看,我还是那句话,谁要伸爪子,就别怪我不理兄弟之情。”说着,慕容定拍了拍身后的人,“出来吧,让他们都看看你,等他们认得你了,也不会打你的主意。”
  “……”清漪从他身后出来,一脸冷漠。
  赵焕手中持酒,看着慕容定身边那个缓缓出来的女子,眼神迷离,魂不守舍,连身边美女把酒都送到他嘴边了都不知道。
  女子清丽,神情里头都是冰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若是换个人如此,早就有人不满,偏偏她让人生不出半点火气来。
  赵焕双眼盯紧了她,酒也不喝了,他听到身边一声倒吸气的声音。转眼看过去,是个年岁和清漪年岁差不多的女子,一身艳丽的打扮,嘴唇上涂抹着浓厚的胭脂,她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少女,嘴唇略有些哆嗦,双眼里闪过震惊,沉思等情绪,而后复归于一片晦涩。
  赵焕见她容貌尚可,伸手将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清漪转眼正好就和这两人撞上个正着,赵焕怀里的女子对着她看过来,清漪如遭雷击,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酒……酒呢?”慕容定唤了几声,发觉身边没有动静,朝清漪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对面的赵焕。
  赵焕这会怀抱一少女,正忙着饮酒,他怀中女子看也不看清漪一眼,脸上堆满了笑,盈盈眼波投到慕容定的身上来,她姿容比不上清漪美丽,但也艳丽十足,这艳丽带着几分青涩,也有几分高傲和难以驯服。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甩着尾巴百思不得其解:小兔几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
  清漪小兔几伸出兔爪,锋利的爪子藏在毛绒绒的兔毛里:你信不信我这一巴掌会打死你!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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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掌掴

  慕容定眉毛都没抬一下,视线飞快的略过她, 看向身边的清漪。他看到身边的少女, 满眼震惊,嘴都微微张开, 露出洁白的贝齿。那红唇齿白的模样看的他心痒,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 “怎么了,看谁看的那么入神?”说着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正在和女子调笑的赵焕, 赵焕嘴里在喝酒,眼睛却盯着慕容定那边。
  清漪目光发直的盯着他, 他怀里的那个少女, 赵焕浑身一个激灵, 顺手就将怀里的少女松开。
  喝下去的酒全部压在肚子里头, 眼神清明的不得了。身边少女被他推开,整理了一下身上衣饰, 神情冷漠的别过脸去。
  “你在看赵焕?”慕容定沉下脸,一把抓过清漪的手,将她扯过来。慕容定的力道哪里是她能够吃得住的?立刻就扑入了他的怀里。
  赵焕神色立即萎顿下来,无精打采的。一旁的女子望见慕容定将清漪拥入怀里, 亲昵无比,冷漠的眼底浮起些许鄙夷。
  清漪猝不及防就被慕容定拥入怀中,她手掌抵在他的胸口上,还没来得及说句话, 下巴就被捏住了。
  慕容定捏住她的下巴,俯首看她,神色晦涩,“你方才那样盯着赵焕看,是看上他了?”
  两人此刻挨得甚近,他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没有半点阻碍的在她脸上涌动,他双眼眯起,俊美又危险,只要她说出一句他不想听到的话,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中,男人眼眸中是半点都不遮掩的占有欲。
  清漪颇有些艰难的转过头去,“谁在看他,要看他,那会我怎么不盯着他看?我看的是他身边的那个!”
  慕容定闻言,看向赵焕身边,赵焕身边有两个鲜卑将领,那两人不是长得高鼻深目,就是脸平如饼,不管哪一个,容貌别说俊美,就连平整都算不上。清漪自然不可能是在看他们,他的视线终于转到了之前胆大望他的那个陪酒女子身上。
  那个女子身量并不高,身材中等,两颊饱满,容貌要说美艳,实在算不上,不过清丽是有的。
  她坐在那里任由人打量,唇边含笑,也不像其他陪酒女子主动寻找依偎的男人,而是坐在那里,只有男人伸出手来了,她才会凑过去。
  那女子察觉到慕容定的打量,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只是从那盈盈眸光中透出点点如利剑似的鄙夷。
  这目光不是对着他来的,陪酒女子还没有胆大到如此地步。既然不是对着他来的,那么就是对着怀里人来的。
  慕容定低头看向怀里,只见清漪脸色苍白,她死死盯住那个女子,下唇被贝齿几乎咬破,他几乎都能看到洁白的牙齿边缘隐隐浮现血色了。
  再继续咬下去,恐怕要破皮了。慕容定伸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松开劲道,“你还咬着,皮都快被你咬破了!”
  清漪被迫顺着下巴上强劲的力道松开口,她牙齿上下打颤,浑身无力的躺在他怀里,慕容定见她很不对劲,和左右说了一声,抱起她,在众多男子暧昧的眼神中离去。
  慕容定抱着她到了事先准备好的厢房,两人一入房,外头立刻有人贴心的将房门关好。室内就他们两个人,慕容定拢着她坐在柔软的床榻上,怀里人浑身无力,几乎瘫在他怀抱里。双眼发直,一言不发。
  “你怎么了?”慕容定一看她这模样,吓了一跳,拍了她脸两下,结果没有半点反应。
  “喂喂喂!”慕容定顿时慌了,立刻伸手捏她人中,清漪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委屈。
  “你到底怎么了?”慕容定抱住她,她哭的满脸都是泪,也不搭理他,似乎身后这个男人从不存在,哭到后面,她抓住他的衣襟,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我没有对不起她,她怎么能那么对我!”
  “谁?”慕容定被她哭声弄得心慌意乱的,她这么一句,他也不知道她口里说的到底是谁。他转念一想,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可是赵焕身边的那个女人?”
  清漪伸手捂住嘴,哭的伤心,“我没有对不起她……当初举家出逃,我就救了她一个人,她把我抛下了……我……”
  赵焕身边的那个陪酒女就是清湄,多日不见,她和过去已经大为不同,但是她哪里会认不出来,而清湄想必也认出了她。清湄看向她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是赤~裸~裸半点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唾弃,她知道清湄鄙夷她什么,鄙夷她自甘下贱,不但没死,没有死在那些鲜卑骑兵的□□里,反而活着,还活得这么好。
  她知道清湄那目光里在谴责她不知羞耻。她不知道两姐妹的再见面原来是这样的,她救了清湄,清湄抛下她跑了,如今还来责怪她不知羞耻为了活下来委身鲜卑。
  “那个女人是你姐姐?”慕容定恍然大悟,而后又觉得不对,“不对呀,她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和你没半点相似!”
  清漪原本正伤心,听到这话被气笑了,“她不是我同母姐姐,是我嫡母生的。”
  慕容定哦了一声,抱紧了她,“原来不是一个阿娘生的,那就更不要伤心了,不是一个阿娘生的,有同一个阿爷,也算不得兄弟姐妹。你就当时同个姓氏的陌生人。你救了她,她却弃你而去,那么她也没脸做姐姐,我在沙场这么几年,遇见这种士兵,必定要斩杀的。”
  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却说的清漪破涕为笑。她淌着眼泪,但是嘴角却往上抽,这男人还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慕容定见她这又哭又笑的,拍了拍她的背,“你伤心干什么,你伤心了,她反而得意了。她不就是要见你难过么?你难过,那就是中她的计了。”
  清漪这会已经平复下汹涌起伏的情绪,她把脸擦干净,狠狠咬着牙,“嗯,你说的对,要是我伤心了,才是顺了她的意。”
  在清湄心里,她恐怕算不上什么,哪怕清湄有一点点的自责,她都可以原谅她。毕竟这世上的亲人已经没有多少了,能有一个就多一个,可是清湄没有。清湄看向她的目光里,只有一片理所当然和讥讽。
  似乎她当日在大乱之中救出自己是理所当然,抛弃她活命也是理所当然。
  在清湄的目光中她找不到哪怕一丁点的内疚,只有赤~裸~裸的讥笑和冷漠。她都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就救出这么一条蛇出来?
  要是她当初有心,把清湄丢给后面追逐的骑兵,不说完全能给她争取到活命的机会,拖延时间也是可以的,可是她没有,哪怕清湄那会跑不动了,她还是拖着人往前逃命。
  人活命是本能,的确,自私是深深埋在人心之下的天性。可是她们不是陌生人!是在同一片屋檐下相处了十多年的姐妹!陌生人抛弃也就抛弃了,反正彼此之间毫无联系,怪也怪不到他头上,可她们是吗?!
  古人常说长兄若父,长姐若母。她不可能也不会把清湄当做母亲看待,但她绝对做不到对清湄如同陌生人那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去,“我想见她一面,不知道将军可有办法?”
  慕容定眉头一皱,他看向怀中的少女,她脸颊上泪痕犹在,我见犹怜,“你见她干甚么,都知道她狼心狗肺了,恐怕一张嘴里也说不出甚么好话来。何必给自己找苦吃?”
  “不,有些话说开了比较好些。”清漪深深吸了口气。
  慕容定看她这样子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长臂一勾,将放置在案上的一块奶糕拿来,“哭了这么会,估计体力不济,吃点吧。”
  清漪依言接过慕容定递过来的奶糕,小口小口吃干净。慕容定令外头的人送来热水,给她洗干净脸上的泪水,重新上妆,一切都弄好之后,慕容定出去了。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推门而入。
  进来的人自然就是清湄,清湄被突然叫到这里来伺候,她施施然过来了,一进屋子,见到上头坐着的清漪,目光一凝,掉头就走。但门一开,外头左右站着两个煞气十足的士兵,手里抓着步槊,见着门突然打开,目露凶光齐齐看去。
  清湄浑身僵硬,立刻将门合上,她转过头来,盯着上头的清漪直笑,“果然出息了,知道用这些胡人来对付姐姐。”
  清漪满脸冷漠,“你是姐姐吗?”
  清湄脸上抽动一二,似乎想起什么来,她深深吸口气,“你想要我怎么样?当日的事又不是我愿意,你自己也看到了,我救了你又有甚么益处,难道要我留下来和你一块被骑兵轮流□□吗!”
  清漪目光动了动,她点了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会被骑兵□□啊。”
  清湄嘴角抽搐一下,“当日我就算救了你,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与其两个人都是死,不如我先逃出去,好歹还能活一个人!”她像是给自己壮胆气似得,下颌高高抬起,“我们两个都死了,又有甚么好处!”
  “所以我就活该留在那里,被人□□。妙,当真是妙。”清漪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两下,“姐姐说的真是好,若是当年洛阳名士清谈,姐姐应邀前去,一定能舌战群儒,拿下无耻冠军。”
  清湄脸上涨得通红,她胸口上下起伏,喉咙一紧,“你现在活着不是么?既然活着你还来责怪我甚么!你如今有鲜卑人做靠山,没有半点事,还来责怪我,哪里来的道理!”
  “问的真好,只要活着,还责怪你甚么……”清漪咬牙切齿,她从床上快步走下来,对着清湄的那张脸一巴掌打了过去。这些时日,慕容定一直让她吃肉奶,而且教她射箭,手劲比之前大了不少。
  清湄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扇了个正着。清漪一口气扇了她三四下,清湄被打的头晕目眩,两颊通红,慌乱中伸出手来推她,结果脚下踩到地衣,身体一下失去平衡,重重跌落在地。
  清漪看着地上捂住尾骨满脸红肿的清湄,神色冰冷,“现在我们两清了。”
  说罢,她打开门走出去。这件事捂在她心里已经有段时间了,如同一颗种子下了土,迅速生根发芽,如今正好,把事全部了了。
  慕容定站在外头,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见到她过来,“这么快,还以为你和她要说上好会呢。”
  “不,几句话就行了,说明白一件事也不一定非要长篇大论。”清漪说完,和他一样靠在柱子上,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我再给你解解气吧。”慕容定说着,冲她露出恶劣的一笑。
  “别。”清漪抓住他的手,“姐妹之间的恩怨,我们自己解决就行了,不要再加其他的了。”
  慕容定望见她眼下□□还没遮好的红肿,眼底一深,他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怀里来,背对着清漪,他对站在那里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即冲他一抱拳,轻手轻脚去了。
  “要见她的时候,就‘请将军帮忙’,解决了就‘姐妹之间的恩怨’,这话一套套的,嗯?”他捏起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抬起脸来,红唇上没有涂抹半点胭脂,可在日光下散发着淡淡润泽的光晕。他俯首下去,要吻住这两片柔唇。
  蒙上唇间的不是柔柔樱唇,而是一双素手。
  清漪侧过头,一脸难堪,“不要在这里。”
  慕容定一愣,而后放声大笑,他一把将人抱起来,怀里人轻飘飘的没有多少重量,他大步直接向外走去。
  慕容定没有亲自和贺拔盛道别,而是派了个亲兵和他说明此事。贺拔盛知道慕容定脾气,也不生气,“好,他走就走了,免得留在这里馋人眼!”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在座男人的大笑。
  赵焕还一脸患得患失,身旁的男人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在想六藏的女人呢,你小心你家里的母老虎知道了,亲自杀到洛阳,和你算账!”
  赵焕虽然是汉人,但娶了一个鲜卑女子为妻,鲜卑女子多彪悍,所以才来这么一句调侃。
  “她才舍不得和我算账呢。”赵焕说着,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慕容定拥着清漪直接打马回了家,家里韩氏还没有回来,回来路上,他看到杨隐之比以前高大瘦削了不少,“你这样子已经可以去练射弓了,”
  十二岁的男孩子,已经开始抽条,假以时日,能长得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力气虽然还没跟着个子上来,但是已经可以慢慢适应弓弦的强度。
  “是。”杨隐之垂首。
  顿时其他亲兵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能得到将军的亲自指点,这可很不容易呢!
  杨隐之点点头,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姐姐就坐在这里头。慕容定在贺拔盛府上呆了一会就出来了,杨隐之在外头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见到姐姐能这么快出来,心底松了口气,毕竟那里头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姐姐这样怎么能到这么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去?
  回到府中,韩氏还没有归来,慕容定也不管她。反正过去十多年韩氏都恨不得和小叔子做一对比翼鸟,这会将近一年没有见到人,自然不会轻易回来。慕容定都懒得管她了,清漪从车中出来,直接被他报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就被抱入了屋子。
  李涛伸手揽过杨隐之,“过来,我教你射箭,既然将军都说你可以拉弓了,我就教你拉弓去。”
  杨隐之不肯,李涛伸手就把他从马上拎下,直接去了校场。
  到了校场上,两人没拉弓射箭,反而扭在了一块,杨隐之将眼前的李涛当做慕容定,啊的一声大叫冲了过来,径直撞在李涛高大魁梧的身体上。
  李涛是十足十的北人,长得十分高大,杨隐之已经抽条,可那个个子在他看来完全不值得一提,杨隐之撞在他身上的那点点力道,犹如蚍蜉撼树,挠痒痒都不够。
  过了半个时辰,杨隐之浑身大汗,瘫坐在地上。李涛走到他面前,对他伸出手来,“终于累了?”
  杨隐之抬眼,看了李涛一眼,脸上不自然抽了下,伸出自己的手,借着李涛的力道站起身来。
  “你姐姐那事,你也不要生气。”李涛沉吟一会,开口说道,“将军是喜欢她的,不会亏待她。”
  李涛在慕容定身边多年,是最早一批亲兵,可谓是看着慕容定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慕容定从来不将精力放在女人身上,在漠北待久了,似乎整个人都带上了漠北的肃杀。
  他还是第一回看到慕容定对个女子如此上心。
  杨隐之听到这话,脸皮抽搐两下,“我宁愿他不喜欢姐姐!”
  “你莫说这话!”李涛喝止他,“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你要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成甚么阳么!”
  杨隐之看到防止在校场边上的弓架,他箭步冲过去抄下一把弓来,赌气道,“我迟早不是孩子,一定可以保护姐姐,振兴杨家!”
  李涛见他满脸孩子气,不禁笑道,“想要振兴杨家,容易,去拉弓吧!”
  杨隐之垂眸看着手里的弓,咬着牙伸手就拉。
  李涛在一旁看着,心里点点头。
  *
  清漪被身上男人炙热的体温烤的有些难受,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撩着他了,迫不及待的回来就要把她吃进肚子里头去。
  两人叠罗汉似得压在床榻上,他扯开她身上厚重的冬袍,丢到榻下,他吻住那两瓣花瓣也似得柔嫩嘴唇,缠住她的舌尖,肆意缱绻,手掌游弋于那柔软的躯体,两人身体紧贴着,不能一探她胸前的美好,那双大手拂过她的肋下,缓缓揉过那纤纤细腰,向下行去。
  清漪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褥子,面色潮红,察觉到他的手继续往腰以下游弋而去,她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两声轻吟,那地方敏感的很,哪怕有半点刺激都能感受的清晰无比,她侧过脸去,逃避开这触感,慕容定垂首贴在她脸颊上,“抱着我!”
  话语如同一匹饿狼,躲无可躲,清漪不知道他做这种事,还要她抱着他做什么,难道这样会有更多的快感?
  她那条雪白的胳膊抬起来,挂在他的脖颈上。
  慕容定眯眼看身下的女人,面颊桃红,眼中潋滟水光,她张开嘴唇轻轻喘息,那娇媚的模样让他恨不得立刻要了她,见此美景,他再也不压制着自己,起身来,就将她浑身上下仅存的衣物剥去,雪白无瑕的身躯看的他双目发红,身下胀痛不已,他分开她的膝盖,直接压了上来。
  清漪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没有痛哭也没有哀求,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好让自己度过即将到来的剧痛。
  结果那坚硬滚烫的东西咕噜一下戳到了她的腿根。
  噫?清漪眨眨眼,她眼眸动了动,有些讶异。身上的男人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不过他没有停下来请求她的帮助,反而径自在她腿间拱起来,几下之后,清漪觉得腿根处有淋漓的热意,她睁大了眼睛,原先被他的抚弄起来的热度全部降了下去。
  慕容定的身躯随着那淋漓的热意一道重重压在她身上,险些把她压的断气。
  慕容定喘息一二,他撑起身体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床榻前的帷帐已经放了下来,放下的帷帐将床榻内隔绝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他还镶在她两腿间,她手护住胸,有些不知所措。
  这会她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FONT>
  ****
  慕容大尾巴狼一个劲的舔清漪小兔几,舔了几下,大尾巴狼咦了一声:“我总觉得这不是正确吃兔几的方法。”
  清漪小兔几:快把这只狼拖走!!

☆、第40章 变化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出声。门外砰砰砰传来敲门声,“将军, 将军!”
  慕容定听到那两声, 恶从心上来,几欲拔刀把外头那个人给砍了, “将军不在!”
  “将军,不好了, 夫人出事了!”外头的声音更大,几乎透过门板透过来
  清漪拉上被子盖住头脸。慕容定整理好衣着, 转身见到床榻上鼓起来的大包,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她一下, 他柔了声音, “我去外头看看, 等到事情解决了, 再回来陪你。”
  清漪躲在被子里头,悲愤难言:她真的不要他陪, 还是快些走吧!
  慕容定见那大包动了动,笑了笑,立刻去了。
  外头站着的是慕容定一个叫做乙哈的亲兵,乙哈满头大汗, 慕容定记得母亲出去的时候,他让乙哈带人护卫。
  慕容定沉下脸来,“怎么了?”
  “夫人和贺楼夫人吵起来了,贺楼夫人拔了刀, 小人特意过来请将军赶快过去一趟。”乙哈知道自己坏了慕容定和美人同床共枕的好事,头都快要低到胸口,不敢抬头看他。
  乙哈奉命保护韩氏到慕容谐府上,结果过了一会,里头就传来人的呼喝声,“你赶快回去请你们家将军来,贺楼夫人要杀你们家夫人了!”
  那里是慕容谐家里,他们作为亲兵也不能贸然入内,只能出来找慕容定。慕容定是韩氏的儿子,又是慕容谐的侄子,身份上远远比他们要适合管这事。若是外来之人冒犯,他们自然会拔刀护卫夫人安全,可这要是女眷们之间,他们还真是无可奈何。
  慕容定脸上抽动了一下,嘴唇抿的很紧,直接向大门外走去。韩氏为何和贺楼氏闹起来,他哪怕不在场,也能猜到一二。
  慕容定对韩氏这个母亲仅限于六岁之前那个模糊的,给他唱着汉人柔软歌谣的身影。后来阿爷去了,母子两个到了阿叔那里寻求庇护,阿娘似乎对他就不太在意,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年轻俊美的小叔子身上。
  再后来,阿叔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学骑射学武,让他到军中历练,母子两人见面越来越少,他都不太记得阿娘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了。
  但哪怕母子之间生分了,他还是要护着她。她是生了他的阿娘,不管她做了什么,做儿子的还是要护住她。
  他骑在黑风背上,口中轻轻叱喝,黑风立刻驮着他风驰电掣一般向前冲去。
  护军将军府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贺楼氏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周围一圈人拦着。慕容延盯着母亲手里的刀,额头冷汗直冒,伯母今日来家里,说是要谢谢阿爷当年对她们母子的照顾,结果两人说着说着就没有了人影。
  慕容延和下头的弟弟,都已经习惯了,之前这对母子还住在自家的时候,这事也不是没有。但之后韩氏出来了,发鬓妆容显然是重新打点过的,面上光芒微露。那模样比衬的旁边的贺楼氏老了十多岁似得,贺楼氏和身旁的女眷说了几句话之后,突然高声道,“我最看不上那些个使些妖媚手段来勾~引男人的贱人!”说罢,她霍的一下拔出放在一旁的环首刀,明晃晃对准韩氏砍过来。
  顿时场面一片混乱。
  慕容延带着手下的弟弟们赶紧跑过来,拦住母亲,不让她真的砍下去。韩氏看似娇弱,其实贺楼氏抽刀砍来的时候,脚下跑的飞快,这会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她不见了,但是场面已经乱了起来,那些女眷们躲到一边,睁大了眼睛看热闹。贺楼氏面色通红,手里抓着把刀,四处张望,周围都是慕容谐的儿子们,慕容延一马当先首先挡在母亲面前,刀枪无眼,以免她一刀戳到自己。
  “六拔,你让开,我今日非得杀了那个贱人不可!”贺楼氏情绪激动,她一手拎刀,一手就把面前挡着的儿子推开,慕容延带来的那些弟弟,都是下面姬妾生的,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堵嫡母的雷霆之怒,见着兄长都被她推开了,立刻让出一条道来。
  贺楼氏气势汹汹大步在房子里头找韩氏,屋子里头没找到,提着刀就冲到外头去找。
  之前那些官眷们眼露八卦,私下里唧唧咋咋,慕容延看到那些官眷们神色各异,小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顿时黑到了底。
  贺楼氏转过一道柱子,寻了韩氏一圈,没有找到人,立刻要冲到其他房屋里搜索,贺楼氏奔到院子里,正好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慕容定。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贺楼氏心里,慕容定也是个仇人。她赤红着双眼,高高扬起手里的到就对着他劈来,那些过来看好戏的女眷们,见到这幕,吓得纷纷闭眼尖叫。
  哐!慕容定面不改色抽刀直接格挡住婶婶批下的刀,他眼中冷冽,手腕一转,手中刀柄重重击打在贺楼氏的手上,疼的贺楼氏松手。只听得哐当一声响,她手里的刀落地。
  “阿娘!”慕容延追出来,就见到慕容定打掉贺楼氏手中环首刀的一幕。他跑过来,扶住贺楼氏,“阿娘没事吧!”
  贺楼氏双眼盯住面前的慕容定,咬牙切齿。
  “我阿娘呢?”慕容定也不管贺楼氏,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没见到韩氏的影子,目光才慢慢回到面前这对母子的脸上。
  慕容延上前一步,将母亲推到自己身后,“我也不知道你阿娘去哪里了,要找她的话,你自己去问别人吧。”
  慕容定冷冷的望着这对母子,没有说话。才要抬步去找母亲,就听到有人惊呼,“不好了,韩娘子要跳河!”
  慕容定立即冲了过去。
  韩氏站在一处湖水边,泪水潸潸,周围一圈都是四面八方赶过来的人。韩氏站在湖边,擦着眼泪嘤嘤哭泣,她哭的泪眼婆娑。
  “韩娘子,四中郎将来了!你可别想不开!”那些家仆们不敢轻易靠近她,生怕离得近了,这位夫人受了刺激真的想不开跳下去。谁都知道,在郎主慕容谐的心里,这位阿嫂可比旁人要重要多了。
  韩氏一听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那边跑过来的慕容定。慕容定直接就到了离母亲两臂的地方。
  韩氏泪水涟涟,看到儿子来了,泪水流的更加厉害,“六藏,你来了!”
  慕容定眉头皱起来,“阿娘站在那里作甚么呢?快些过来,要是冰开裂了掉进去就不好了!”
  说着他伸出手来,就要把母亲拉回来。
  韩氏侧身躲避过慕容定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六藏,阿娘委屈,阿娘好委屈啊!”
  正说着,那边慕容谐和贺楼氏赶过来了,慕容谐满脸焦急,脚下走的飞快,把妻子贺楼氏都给甩到后面去。
  “芬……”慕容谐见着韩氏泪流满面站在湖水边,立刻脸色都变了,险些叫出她的闺名来,他咳嗽了声 ,好歹将后面一个字给压了下去,可脸上的焦急担心还浮在那里,“嫂子,站在那里作甚,快过来,要是掉到冰水里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氏岿然不动,她满脸泪水,看着慕容谐那张依然刚毅的面孔,“小叔,我是真的委屈,我守寡的时候,六藏只有那么点点大,孤儿寡母,孤苦无依,不得已,只能到并州投靠你,你细心照顾六藏这么多年,将他养育成人不说,还诸多照拂,让他有了如今的地位。我以为能够轻松一段时间,只等六藏娶妻生子,就可以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可是我都到了这把年纪,还要遭受到如此侮辱……”
  韩氏痛哭着,脚尖往湖边动了动,慕容定看见立刻大呼,“阿娘回来!”
  慕容谐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他双眼都盯在韩氏身上。只要韩氏真的有个好歹,他立刻冲过去。
  贺楼氏见着慕容谐这么上心,顿时就怒了,“她想死就让她去,跳河让她跳去,难不成她想死还不让她死了?”贺楼氏气在头上,一张嘴更是如刀,“她都在我家吃了这么多年的白饭了,带着个小的,也不知道羞耻,如今她要死就让她去!只是可惜了我家的湖水,被个汉女给弄脏了!”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慕容谐心系那边的韩氏,听到妻子这话语,气的回头怒叱。他双目怒睁,满面通红,几乎须发怒张。
  贺楼氏被他这句吓得后退一步,慕容延也被父亲那声怒喝喝的抬不起头。
  “妯娌说的甚是。”韩氏神色凄惶,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得,“只是可惜,这水要被我弄脏了。”说完,她纵身往湖心一跳。
  慕容定一脚一蹬,扑了上去立刻把韩氏抱住拖了回来。洛阳不比并州冷,但是真跳进湖水里头去,就算不立刻淹死,也会被冻的够呛。
  韩氏被儿子抱在怀里,痛哭不已。慕容谐在一旁看着,也是心疼,他来的路上,身边的人把大致的来去都和他说了,他抬眼看向贺楼氏,贺楼氏方才被他那么一吓,也没有方才那么足的底气,见着丈夫看过来,她也委屈起来,“你还看我,看我作甚么?又不是我推她下去,是她自己要跳的!”
  “你还说!”慕容谐这会不好和妻子吵,要慕容延扶贺楼氏回去,他对慕容定叹口气说,“这会竟然有这种事,阿叔也实在没有想到,你婶母这个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阿娘受委屈了。”
  突然拔刀砍人,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慕容谐不好在慕容定母子面前说贺楼氏拔刀这事。只能先安抚他们,“六藏,待会阿叔办一场酒宴,给你们母子好好压压惊。”
  “阿叔,这没甚么,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估计这回婶母心里不舒服,阿叔还是快去看看吧。”慕容定道。
  韩氏一听,不禁抬头看了慕容定一眼,
  慕容谐脸色更加难看,他转头看了那边的慕容延母子一眼。贺楼氏已经气得双眼通红,她身子被慕容延紧紧禁锢着,只要儿子松开手,她就会冲过来,把韩氏给真的推到河里去。
  “六藏,你先带你阿娘回去,待会阿叔给你阿娘一个交代。”说罢,慕容谐亲自过去拉起贺楼氏就走,贺楼氏还想再闹,接触到他冷到了极点的双眼,出口的污言秽语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慕容谐拉着妻子离开,那些过来看热闹的女眷见到慕容谐冷若冰霜的脸,吓得立刻纷纷躲避开,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慕容延回头狠狠瞪了慕容定一眼,匆匆跟在后头。
  “他兄弟这么多,结果最后帮忙的一个都没有。呵呵。”慕容定看着慕容延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意味不明的笑了几声。
  “六藏,我们先回去吧。”韩氏不知何时止住了眼泪,她捂住喉咙,哭了那么一阵,嗓子还真是不舒服。
  贺楼氏拔刀砍人,而且是当着众人的面,不管这么样,开场这局她就输的彻彻底底,她不管别人怎么想,只要慕容谐知道贺楼氏对自己喊打喊杀就行了。这鲜卑女人真的是愚不可及,真当自己是慕容谐的姬妾,由着她的兴致处置呢?
  慕容定把贺楼氏送上马车,自己骑马在前头。都说新年里要有个好开始,这样一年才会有个好兆头。
  开年没几日,母亲就再次和婶母对上,这年是个什么样子他也能猜到了。
  “阿娘,以后阿叔那里就少去了,今非昔比,阿娘若是觉得身边孤独,我去给你买几个专门伺候妇人的男人回来。”
  马车里头安安静静,半点声音都没有。
  慕容定嘴唇抿紧,“那么家里的所有事,都交给她来管了。”
  “你自己的事,随你高兴。”这会,车中才传来韩氏颇显慵懒的声音。
  清漪已经将自己打理整齐了,慕容定突然被叫出去,恐怕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她径直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兰芝见着她回来先是一喜,可是看到她脖颈衣襟处没有遮好的痕迹,顿时跨下脸来,“六娘子?”
  清漪见兰芝眼睛盯着自己的脖颈,伸手捂住,脸上有些发烫。
  兰芝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立刻闭上了嘴,去给清漪烧水,过了好会兰芝过来,“十二郎君来过,说今明两日过来和六娘子一起用饭,晚上准备些甚么呢?”
  现在不用兰芝亲自做饭了,要吃什么,直接吩咐庖厨就是了。
  “叫他们上一只炮羊吧,另外……准备些菜蔬过来。”清漪说到菜蔬就笑了,冬季里头,蔬菜水果都是他奢侈品,不是说能吃到就能吃到的。
  “那可好,最近十二郎君抱怨,说不能常常吃到蔬果,嘴里都生疮了。这会十二郎君可以好好的吃个够了。”说着兰芝高高兴兴的去了庖厨。
  清漪松了口气,之前嫌弃慕容定让她管事,是没事给她找事做,现在终于找出其方便之处了。
  慕容定之后的两三日都没有来找她,但是家里的各种事却都是叫她来管。这种内务,应该是交给妻子来的,如果没有正妻,那就交给母亲来。慕容定抓了她的包,韩氏也对这种事丝毫兴趣都没有。
  换了别家这么做,恐怕家里老母已经和儿子闹得不可开交了。清漪想不通慕容定这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漪坐在那里想了好会,发现怎么想不明白这家子,干脆将此事抛到脑后。韩氏不来管她,总比韩氏对她指手画脚要好得多。
  韩氏回来之后,罕见的三四日没有去慕容谐那里,不是在家中,就是在外面和以前来往过的女眷来往。她见人还是之前的未语三分笑,似乎之前她没有被贺楼氏追着砍。
  韩氏和没事人一样,但是几日之后,慕容延带着几个兄弟上门来了,韩氏听说之后借故不出,只让清漪出来接待这几个侄子。
  清漪恨不得把这对母子扭吧扭吧成一块麻花,然后丢到黄河里头去。她不是他们家正经的什么人,结果这对母子使唤她使唤的无比自然。
  兰芝听到韩氏过来叫人,也是气苦,“我们六娘子从年末到现在都没有消停过呢,难道就不给半点松气的机会?”
  “将军人呢?”清漪听兰芝这么说后,直接出去问来人。
  过来的人是韩氏身边伺候的那个老妇人卫氏,卫氏睁着一对三角眼,打量了面前时的清漪一眼,上下这么一扫,只觉得清丽逼人。
  “老妇只是替夫人传话,至于将军在何处,老妇也不知道。小娘子还是快些过去招待几位郎君吧。”
  清漪听后,她进去看了看铜镜。她今日也没做什么艳丽打扮,她也不喜欢那个,脸上几乎没上脂粉,兰芝急急忙忙去拿,被她拦住,“算了,这会也来不及了。我就这样出去吧。”说完,她整理了一下发髻,急匆匆走了出去。
  卫氏跟在她的身后,发现这个小娘子,虽然脚步走的又快又急,但是步履稳当的很,头上戴的步摇也没有乱颤,甚至裙摆都是稳稳当当,没有跟着脚步乱飞。姿态轻盈又优美。
  卫氏在后面看着,哪怕一把年纪了,心里也生出几分羡慕。不由自主的跟着她学起来。
  清漪半点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卫氏,她走到庭院里,果然看到有好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这些男子无一例外都是做鲜卑人打扮,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都能见到这些人都身材颀长,肌肤白皙。
  这点和慕容定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慕容延站在那里,听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脚步声,转头看去,见到一个少女盈盈走来,眉如远山,发黑如黛,一袭鹅黄的襦裙,她见到他,扬起唇得体一笑,双手持在腹前,对他行了一礼。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妪,老妪跟在身后,别扭的扭着腿,学着她走路。她努力的模仿身前人走路的姿态,她紧紧盯着清漪在裙裳下的腿,依葫芦画瓢,扭动着腰肢。
  清漪对身后人的举动毫无察觉,自顾自在前走。她停下来之后,身后的卫氏也跟着停下来,她见到面前那些年轻郎君,心中有些发怵,领头的一个更是贺楼氏的儿子。她脚步向后退了好几步,将自己的身影完全藏在柱子后,过了会,干脆直接跑了。
  在场的人都看着清漪,没人在乎她身后跟着的老妪,所以卫氏跑了,也无人在意。
  慕容延双眼盯着她,他轻轻眨了下眼睛,视线在她嘴角扬起的笑里,似乎拔不出来。弟弟慕容弘在身后咳嗽了声,才算是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慕容延一行人都是被父亲慕容谐给轰来的,贺楼氏和韩氏不和,自然也不会轻易让儿子们到韩氏这里。慕容谐禁了她的足,随便也让儿子们到韩氏这里来走亲戚。新年伊始,亲戚之间总要互相走动,慕容延和慕容定母子不和,下面的那些弟弟们和慕容定没有任何深仇大恨,但碍于嫡母,也不敢来。
  慕容弘这一声,让其他几个打量慕容定居所的几个慕容家少年全都看了过来。清漪察觉到那些少年郎在打量着自己,她依旧保持行礼的姿势。
  慕容延咳嗽了一声,“起来吧。”他面上露出几丝笑容,越发柔情。
  清漪见着领头的青年都这么说了,她顺势站起身来。
  慕容延打量了她一下,少女脸颊上没有任何妆粉,甚至两道眉毛甚至都没有修饰过,但这没有精心妆饰的模样却如同清水芙蓉一般,比精心妆饰过还要胜出几分。
  “你……”慕容延颇有些兴趣的看着她,他轻轻搓着双手,带着些许踌躇“你是何人,我之前……没见过你。”
  慕容延此言一出,其他少年也看过来,颇有些兴趣的望着清漪。
  “小女洛阳人,是慕容将军进入洛阳之后,才到这里来的。”清漪答道。
  “……”慕容延闻言有些呆滞,而后反应过来之后,心中懊悔的不得了。阿爷怎么这么偏心,跟着大将军去洛阳这种好事,不带上他?他若是到了洛阳,恐怕眼前人应该会在他身旁了吧?
  想到这里,心中越发气闷。原本应该是他的好机会,硬生生被抢了去。果然这对母子,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就没有一个好的。
  “伯母呢,怎么不见伯母?”慕容弘看了一眼左右,堂屋下的庭院修建的格外宽敞,几个人环视一圈,也不见韩氏的影子。
  “几位郎君,今日夫人有些身体不适,不能接见几位郎君了。”清漪柔声道。
  “哦,这样啊。”慕容延点点头,“那么六藏呢,他人在哪里,我们来了这么会了,不见到他人,说不过去啊。”
  这找麻烦的话,从慕容延口中说出来,反而带了一丝柔情,像是情人间的低低私语。
  “将军如今在哪里,小女也不知道。”清漪垂首。
  “这可不行!阿爷说了,要我们来拜见伯母,和六藏一述兄弟之情,现在六藏不出来见我们,我们怎么和阿爷交代?”慕容延低声道,“我们来之前,也没看门人说六藏到外面去了。这么躲着我们,实在不像话。”
  清漪听着不做声,等慕容延说完,她抬起眼来,“请几位郎君稍等,小女这就去寻将军前来。”
  说罢,清漪就要转身离去。
  慕容延不过是要下慕容定的面子,又不是真的要见他,见到眼前美人要走,他立刻喊住,“不用了,若是六藏无心见我们,就算你去了也于事无补。”他有心和清漪多少几句话,他看了看四周雕梁画栋的房舍,“这府邸原来是何人居所?”
  清漪嘴唇还没动,一声男声遥遥从她背后传来,“你既然想知道,不如直接问我。”
  清漪轻轻退避到一边,慕容定浑身大汗从一条碎石铺成的道路上大步走来,这模样分明就是才从校场上下来。
  “大过年的,六藏还练习骑射?”慕容延见到慕容定这么一副模样前来,不禁火从心边起。
  他从家里赶过来,慕容定倒好,自己跑去校场上射箭骑马去了,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不问,都到这么久了,才出来。
  “汉人的玩意儿,我在军中这么些年,也没听到谁说过年就不驻防,不练习骑射的。”慕容定说着,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清漪伸出手来。
  清漪楞了一下,从袖子里头抽出自己私用的汗巾送过去。慕容定瞥见她拿出来的巾帕,眼里多了几分得意,擦擦额头上的汗,回身过来,就见到慕容延几个小子眼睛基本上都在她身上。
  那眼神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男人对女人那种窥视。
  慕容定心头的那点点得意顿时烟消云散,他板起脸来,转向清漪,“好了,这里用不着你了,下去吧。”
  清漪求之不得,立刻告退。离去的时候,脚步都比之前轻盈许多。
  慕容延看着清漪离开,眼里露出点点失望,“你这个女子不如给我吧。”
  “……”慕容定坐在宽大的床上,他手指间摆弄着方才她留下来的那方手帕,她的手帕简简单单,上头连一丝女孩子喜欢的秀纹都没有,干净朴素的厉害,“哟,你一来,就是到我这里来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你呢。”他抬起头来,眼带讥诮,“何况她也不是能随意送来送去的人。”
  这话说的慕容延脸上发青。
  慕容弘见状,起身道,“今日阿爷让我们来,是为了让我们和伯母道个不是,随便让我们兄弟几个喝上几杯,一叙兄弟之情。”
  慕容弘是慕容谐的庶子,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些许小心,看向上面的慕容延。慕容延面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慕容延不开口,那么只有他来调和了。
  慕容定点点头,“既然阿叔开口了,我也没有赶人的道理。阿娘上回受了惊,回来之后身体就有些不好,实在不能见你们,不是我阿娘有意为之。”
  “伯母身体不适,要紧吗?”慕容弘问。
  “不好也不坏,至于要紧不要紧,应该也没大事。”慕容定一笑,“你们来的正好,我这里有宫里赐下来的美酒,说是鄯善国的甚么果实酿造的美酒,今日一同品尝品尝。”说完,慕容定令人搬上食案,摆上各色玛瑙杯,慕容延兄弟看到食案上摆着的玛瑙杯,都有些双眼发直,在并州哪里有这种好东西。
  葡萄酒很快就被家仆从地窖中抬了出来,鲜红如血的酒水入杯,慕容定拿起食案上的玛瑙杯,对在场的人一敬,“我敬诸位兄弟。”
  慕容延看着手里雕工精致的玛瑙杯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六藏果然和过去不同了,做了四中郎将,住在这么好的宅子里,还用这么一套上好的酒具……”
  “这些也不是我随便弄来的,六拔如果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只要活着,自然也有。当年我在六镇的时候,底下的那些镇兵杀了另外一个镇将,要反朝廷。”慕容定眯起燕来回想当初,“我杀了几个不老实的,你是没见过那些兵闹起来是如何模样,一个个的恨不得扑倒你身上咬下块肉来,与其说是人,还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饿狼,只要你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丁点的软弱,他们就扑上来吃了你。不杀几个领头的,根本镇不住他们。呵呵,再后来,朝廷派蠕蠕人过来,杀了不少的蠕蠕人,再是所谓的朝廷大军,厮杀好几场,身边的人还没完全人认熟,就死了。最后才到了洛阳,我这一切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这番话,听得慕容弘等人长叹不已,“六藏这也不容易。”
  慕容延听在耳里,颇有些不放在心上,“如果阿爷带上的是我,恐怕我如今也不仅仅只有七品的位置了。”
  慕容弘心下马上大叫不妙,看向两人。
  果然慕容定朝慕容延看过去,手中持着酒杯,挑起嘴角,略带轻蔑“你先说服你的阿娘,再说这话。”
  慕容定和慕容延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目光之中刀光剑影,厮杀了不知几回。慕容弘看向身边的弟弟慕容烈,慕容烈立刻将持起手里的玛瑙杯向两位兄长一敬,“两位阿兄,弟弟敬你们一杯。”
  慕容定嘴角挂笑,他看向慕容烈,不再看怒容满面的慕容延,转头看向慕容烈,慕容定持起酒杯对慕容烈一敬,“兄弟们既然都来了,那么就不要拘束,在我这里喝酒吃肉都可以的。”
  “哼。”慕容延扭过脸去,鼻子里头重重哼了一声。
  慕容烈面上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冲慕容定笑了两下。慕容定报以微笑,他令人去取出不少葡萄干之类的干果来。
  “这些都是从西域那边过来的,说此物酸甜可口,可是我拿到手的都已经是晒干了的,幸好吃到嘴里还是有甜味,多吃些。”说着,家仆们已经把一碟碟的葡萄干都断了上来,摆在那里。
  慕容谐的儿子都年轻,少年人对没有见过的东西都很好奇。他们虽然都是并州刺史的儿子,但门关起来,家里要分个嫡庶,管家的嫡母自然好东西都优先给自己儿子,他们就不一定顾得上。到了慕容定这里,顿时没了许多约束,开始玩闹了起来。
  慕容定这里没有助兴的乐伎,也没有陪酒女子,慕容弘慕容烈几个人,干脆让人寻了一只鼓过来,咚咚咚敲起来,一边敲一边唱歌,慕容弘下场来给哥哥们跳舞。
  以前在并州的时候,几个少年觉得无聊,又不能寻花问柳胡闹,骑射又玩腻了。就这么找来几只胡鼓,咚咚敲,跳舞玩闹一番。
  醇美的葡萄酒入口,弥漫在唇齿间,葡萄的果香充斥着口中每一个地方,慕容定看着慕容弘跳舞,似有感触,“以前在并州的时候,和你们几个这么玩过,后来出去之后,也少有这么玩闹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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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摇的欢:没有吃到兔几,好气哦,可是还要保持微笑。
  清漪小兔几抖抖毛:我觉得我越来越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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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是防盗部分,正版读者不要看

☆、第41章 图谋

  慕容定和慕容延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目光之中刀光剑影, 厮杀了不知几回。慕容弘看向身边的弟弟慕容烈, 慕容烈立刻将持起手里的玛瑙杯向两位兄长一敬,“两位阿兄, 弟弟敬你们一杯。”
  慕容定嘴角挂笑,他看向慕容烈, 不再看怒容满面的慕容延,转头看向慕容烈, 慕容定持起酒杯对慕容烈一敬, “兄弟们既然都来了,那么就不要拘束, 在我这里喝酒吃肉都可以的。”
  “哼。”慕容延扭过脸去, 鼻子里头重重哼了一声。
  慕容烈面上有些尴尬, 他不好意思冲慕容定笑了两下。慕容定报以微笑, 他令人去取出不少葡萄干之类的干果来。
  “这些都是从西域那边过来的,说此物酸甜可口, 可是我拿到手的都已经是晒干了的,幸好吃到嘴里还是有甜味,多吃些。”说着,家仆们已经把一碟碟的葡萄干都断了上来, 摆在那里。
  慕容谐的儿子都年轻,少年人对没有见过的东西都很好奇。他们虽然都是并州刺史的儿子,但门关起来,家里要分个嫡庶, 管家的嫡母自然好东西都优先给自己儿子,他们就不一定顾得上。到了慕容定这里,顿时没了许多约束,开始玩闹了起来。
  慕容定这里没有助兴的乐伎,也没有陪酒女子,慕容弘慕容烈几个人,干脆让人寻了一只鼓过来,咚咚咚敲起来,一边敲一边唱歌,慕容弘下场来给哥哥们跳舞。
  以前在并州的时候,几个少年觉得无聊,又不能寻花问柳胡闹,骑射又玩腻了。就这么找来几只胡鼓,咚咚敲,跳舞玩闹一番。
  醇美的葡萄酒入口,弥漫在唇齿间,葡萄的果香充斥着口中每一个地方,慕容定看着慕容弘跳舞,似有感触,“以前在并州的时候,和你们几个这么玩过,后来出去之后,也少有这么玩闹了。”
  慕容烈咚咚咚的拍着鼓,正热闹,听到慕容定这句,他嬉笑着,“记得记得,那会六藏那会和我们差不多高,和我们玩的可高兴了,只是之后你不小心滑到了家里的池塘里,大病了一场,之后伯母就再也不准你随意出来了。”
  慕容定听着,面色淡淡的,“都过去的事了,后来我基本上也没怎么在家中呆过了,跟着阿叔到处跑,那会我还羡慕你们,能在家里好好带着呢,不用和我一样外头吃沙子。”
  慕容烈冲慕容定一笑,脸上柔和了许多,“阿爷也是对你抱有期望,不然怎么会让你到六镇去?那地方虽然不好,连年风沙漫天。不过对着蠕蠕人,要出头不说容易,但也不难。”
  慕容延听着弟弟这话,脸色越发难看。家里都知道,阿爷对侄子比对儿子还要看重,不然家里这么多儿子,就带出来了一个侄子,而且侄子身居高位,已经压在了他们之上。
  “要是没有我阿爷,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慕容延轻哼一声。
  当年慕容旻死的时候,身上虽然担任着刺史的职位,照着规矩,刺史可以让一个儿子做官,但那会慕容定年岁还小,完全没有到可以做官的年纪。
  “是,阿叔对我恩德深重,我难以报答。”慕容定听到此言,放下手里酒杯,肃穆起面孔。
  慕容延看到他这样,反而心里不是滋味。他转过头去,“我阿爷不仅仅对你恩德深重,对你阿娘也是深情重呢。”
  慕容弘脚下舞步一顿,旋舞停下来,兄弟们看到慕容定面色铁青。慕容定拳头握紧,放在嘴边轻轻压了一下,“阿叔叫你来,我便不和你计较。只不过这么多年,婶婶一直把你抓在并州,不轻易让你离开她眼皮子底下,这是要你一辈子在她跟前晃荡呢?”
  贺楼氏不爱儿子离开眼前的事,全家都知道。慕容谐原本有意让长子入军中历练,结果贺楼氏知道之后和丈夫大吵几场,那会吵得刺史府里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死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搭上她亲生的儿子,要死让我死去,要不然叫小妇生的去也可以。”慕容定笑着将贺楼氏当年的话复述出来,场面安静的几乎掉根针都能停到。
  慕容延额头青筋暴出,双眼死死盯住慕容定,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下口肉来。他要暴起往慕容定扑去的时候,慕容定将手里的玛瑙杯重重放在桌上。
  “在家里不会和你打,想要比试到外头去。”
  说完,慕容定放开杯子大步走到外头去,慕容延踢开面前的案几,直接跟着他到外面去。两人到了校场上,直接动手。
  慕容弘和慕容烈几个人想要拦住他们,结果还没拦住,慕容定一脚重重铲向慕容延下盘,将人几乎给掀翻在地,待到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手掌掐住慕容延的脖子。他身体压在慕容延身上,制住他所有的挣扎和反抗。
  慕容定面目狰狞,嗓子里重重喘气,“你把力气都用在哪里了?这么久过去了,你的功夫还是没半点长进!”
  说罢,他直接丢开他。慕容定练的都是些杀人功夫,和慕容延纸上谈兵不一样,谁也没想到他冲上来就是对着要害去的。顿时场上一片静寂,谁也不敢说话。
  慕容延爬起来,径直调转过头去,大步走了。
  慕容定见慕容延走了,脸上才多了一丝笑容,回头和慕容弘等人说,“看来这会大家是聚不成了,下回我请你们喝酒!”说完,慕容定咦了声,“不对,酒我这里就有。等等,我叫人给你们带上。”
  说着,慕容定去叫人给慕容弘一行人准备葡萄美酒还有别的布帛之类的东西。准备整整给他们准备了几车,他一条胳膊搭在慕容弘的肩膀上,哥俩好的不行,“这个你们都拿回去自己用也好,孝敬你们阿姨也行。就当我的心意,送你们的礼。”
  慕容弘也没想到慕容定这么大方,想笑又生生憋住,“只是阿娘那里……我们实在是……”
  “无事,待会我另外会让人送过去,不会叫你们难做。”慕容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来一趟,我还能叫你们空手回去?”
  “不,我们来也不是为了那些东西。”慕容弘咳嗽了两声,“你也知道,家里阿娘管着,我们外出也不好常常来找你,后来你又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所以我才要更要好好谢你们,我现在既然吃肉,也没有叫你们不跟着受好处的道理。”慕容定说着搂紧了慕容弘的脖颈,慕容弘被他勒的有几分喘不过气来,颇为艰难的点了点头。
  慕容定说到做到,不仅仅给了慕容延下面那些弟弟们东西,还另外给贺楼氏准备了一份礼,叫人浩浩荡荡送过去。
  慕容定打发走了两拨人,面色有些疲惫,他令人将清漪叫过来。清漪过来的时候,杨隐之对她飞快的递了个小心的眼神。
  杨隐之有些看不上这家子的风气,简直乱的让人大开眼界,只是这别家私事,他们外人看看,腹诽一二就好。
  清漪得了弟弟的提醒,想起之前那么多人找上门来,领头的那个青年更是不怀好意,慕容定那个性子,只要他不愿意,谁也别想叫他吃半点亏。这样子……看起来是吃瘪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清漪掌心里都起了一层汗。
  她走进去,就见到慕容定坐在那里喝酒,屋子里头一股浓厚的葡萄酒味。
  清漪顿时放心下来,既然有心思喝葡萄酒,那么事情还没算的上最坏。慕容定自斟自饮,他见到清漪来了,拍了拍身旁,示意她过来。清漪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慕容定瞥了一眼手边的酒壶,清漪会意给他满上。她持酒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不说一句话。
  慕容定喝了几杯,抬眼看向她,她依然是平日安静的模样,指尖搭在酒壶把手上,她肤色如上好的羊脂玉,探出袖口的那点点指尖几乎和手中玉白的酒壶混为一体。他眯眼看了看,“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甚么事?”
  “将军既然不说,我又何必要问呢?”清漪笑答。她才不管慕容定和他的堂兄弟们发生了什么事。
  “你家里有这样的事吗?”慕容定没管手边已经住满殷红酒水的酒杯,突然开口。
  “嗯?”清漪抬脸看他,“将军?”
  慕容定看着她,“有这事吗?”
  清漪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意思,她摇了摇头。
  慕容定笑出来,“我就猜到了,你们家里恐怕一群礼法人,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清漪不知道慕容定说的是哪件事,“将军说的是何事?”
  “我阿娘和我阿叔,你知道吧。”慕容定见清漪迅速低头,马上开口,“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傻充愣。”
  清漪无奈看他,“我知道没错,可是这种事,也不是我这种外人能够随意说的。”她只会私下伸长脖子看热闹而已。清漪在心里加上一句。
  “说,你家有没有?”
  清漪叹气,“杨家是没有,不过倒是听说荥阳郑氏,有堂兄妹私通产下一子一女的。”
  慕容定双眼一亮,“还有这个?来说说!”
  清漪不肯说,慕容定缠她半天,实在是熬不住,清漪只好开口,“是郑家以前的事了,那个女儿后来许配给燕王做王妃,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慕容定一听,颇为不过瘾,“同姓男女生孩子,被你一句话就说完了,哪里有你这样说的。”
  “这原本就不是甚么光彩事,我们这些外姓就算知道,也只会当做笑话看,怎么可能真的去了解个彻彻底底?”清漪不耐烦了,她还想知道郑家的那对堂兄妹是怎么勾搭到一块的呢,可是没人和她说啊!
  “你们汉人就是死脑筋。这个算的上甚么?”慕容定哼哼两声,“这在我们鲜卑人离都不算是事。”
  “我记得当年鲜卑联盟,不是说同姓之部落,不能通婚吗?”清漪眨着眼睛。那模样乖巧无辜的很,看的慕容定只觉得牙痒痒。
  “我不记得了”慕容定耍赖似得一下靠在身后的隐囊上,伸开手臂,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不过鲜卑有父死娶后母,兄死娶寡嫂的习惯。”
  清漪心上挑了一下,她见着慕容定手边的酒水未动,将一盘还没有动多少的葡萄干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又如何?”
  “如何?”慕容定觑她,脸色似笑非笑,“你给我出个法子,让我阿娘别一门心思在我阿叔身上。”
  清漪惊讶看他,慕容定琥珀色双眼直直盯着她,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这种事,我怎么好出主意?”清漪气的发笑,“人心哪里是这么容易说动的,尤其男女之间,最是琢磨不定,谁来也没用啊!”
  慕容定闻言,摊开在隐囊上的手臂慢慢收拢,他眯起双眼似乎在想些什么,“你这话我可不相信,都说汉人士族最厉害就在一张嘴上,死的都能被你们说活过来,你告诉我没有办法?”
  清漪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她咬住下唇鼓起勇气,“这男女之间的,谁有办法?尤其也不是一人单相思。”她说着,颇为委屈,“除非将军肯给夫人重新另选上好佳婿……”
  她还没说完,慕容定不耐烦打算她,“我阿娘都这年纪了,年轻时候都不想改嫁,别说这会了,何况我还不想对另外的男人叫阿爷,多出几个便宜弟弟妹妹呢。”
  清漪听慕容定这么一说,更气了,他都说了不愿意给韩氏另外找个男人,还要逼她。她气红了脸,“之前在家时候,曾经听过其他贵妇人守寡之后,在外豢养貌美男子,将军何不效法,令人找来貌美男子服侍夫人,夫人尝到了年轻美男子的甜头,恐怕也不会再想着出去和护军将军如何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阿叔老了丑了?”慕容定道。
  清漪脸上僵住,慕容定怎么好好的想到那上头去了,她愤愤扭过头,“将军如果这么说,那么小女也是没办法了。”
  “怎么还生气了?”慕容定对她伸出手来,“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还真的生气上了。”他那模样似乎等着清漪自己凑过来,清漪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又或者,让夫人沉迷在其他事上,无心分~身。”清漪乜着他,“将军可以让夫人管家。”
  “……”慕容定顿时觉得一阵头痛,“她要是愿意,也不用你来了。”
  清漪扭过脸去。
  想了好会,慕容定鼻孔里喷出两道气来,他看了清漪一眼,见她坐在一旁,脸转向墙壁,不看他一眼,知道她生气了,“脾气这么大,我不过说了一句而已。你知道慕容延等你走之后,向我讨要你,我都没答应。”
  清漪顿时悲从心来,她微微侧过脸去,“身如浮萍,来去皆由将军之意。”话语悲怆,手指已经握紧。
  慕容定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和你说一声罢了。”
  清漪脸转向墙壁,不肯回过头来看他一眼,慕容定从床上起身来,带着些许讨好扯了扯她的袖子,清漪依然不肯回头看他。
  慕容定拉起她的袖子,扯住她整个人,将她拨过身来,抬起她的下巴,“你怎了?还发脾气了呢?”
  清漪被迫扬起脸,那双眼睛怔怔看着他,不多时两道泪水淌下来。她哭的无声无息,死死咬住嘴唇,双肩颤抖着。
  慕容定放下手来,有些手足无措,清漪说哭就哭了,几乎没有半点征兆,他手慌脚乱的想要给她擦眼泪,清漪愤愤转过头去,眼泪滑过脸庞,晶莹的泪珠滚过脸庞,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她不像韩氏那样嘤嘤哭泣,也不像贺楼氏那样恨不得嚎啕大叫以头抢地,就是坐在那里,不发一声,哭的浑身颤抖,也只能看到她落下的泪珠而已。
  慕容定见着她下巴上滴落的泪珠,心似乎被什么攥住似得,难受的有些喘不过气。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坐在床上的清漪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和你说这话,要是有人再提,我直接拒绝,你也别哭了。”
  说完,慕容定怔怔站着,有些发懵。清漪还没说话,他调过头去,直接大步走出门了。
  清漪等他走后,过了许久,伸手将面颊上的泪水擦拭干净,缓缓起身走出门去。路上有好几个负责采买或者是其他事务的人过来讨要她的主意。清漪随便几句就打发了他们,兰芝看到她双眼红彤彤的,吓了一跳,“六娘子这是怎么了?”她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军又欺负你了?”
  男人对女人的欺负,都是暧昧不清的。
  兰芝满脸愤愤,“这也太欺负人了,这么折腾,六娘子身子哪里受得住!”
  清漪脸顿时就红了,她伸手捶了兰芝一下,“不是这个。”
  兰芝一听顿时迷糊了,“不是这个,那么是哪个啊?”
  清漪只好叹着气把之前发生的事都给兰芝说了一遍,主仆两人生性谨慎,这会兰芝早就把院子们都给关了,屋子门关的严严实实,屋内除了两个人之外,就再无别人。既然不怕墙外有耳,说话自然也放开许多。
  兰芝听后气的脸都青了,“这慕容家的人也太欺负人了,一个两个的,一来开口就是要人,这到底是把六娘子当做甚么人了?难怪这家子的人,偷嫂的偷嫂,撒泼的撒泼。一家子上下也没个人样!”
  “鲜卑都这样。”清漪皱眉苦脸的,“你不知道吧,鲜卑有兄死娶寡嫂的习俗,我算是知道为何那位夫人有恃无恐了。”她叹气,感情原来在鲜卑看来,守寡的嫂子和小叔子眉来眼去天经地义?
  “难怪都是些胡人!”兰芝低声骂了句。
  “我现在只想着,能不能早些走。”清漪说着看着屋子内的油灯,灯苗如豆,昏暗的光芒下,她白皙的肌肤都被灯光晕染了一层浅浅的橘黄。
  “原先想着,稳打稳扎,只要能都全须全尾的出去,熬个几年也没甚么,可现在我就怕,我人还没熬到,就已经被送出去了。”
  慕容定和她说,以后若是有人还向他讨要她,一律统统拒绝。可是男人的话尤其是从慕容定嘴里说出的话,她要是相信,那就是蠢。她和慕容定无亲无故,两人什么关系都算不上,他的那些诺言,只能说给空气听。万一是慕容谐来要人,他给还是不给?
  “六娘子这话说的甚是。”兰芝点头,“现在就等大王快些将六娘子赶紧救出去。”她想到慕容定这一家的爱恨情仇,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这里实在是太没规矩了些。”
  “关等不行,还得有人和他互通消息。再过一段时间,他应该会再带我入宫,可是能不能遇见他,真心不好说。”她咬住嘴唇,“只能让十二郎跑一趟了。”
  “六娘子。”兰芝看她。
  清漪摇了摇头。
  *
  杨隐之出了大门,他这会骑马已经相当熟稔了,当初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但是现在骑得无比熟练,似乎他也是自小长在马背上一样。
  “真的不去?哥几个带你去见识见识娇娘!”门口几个亲兵嬉笑着问杨隐之。
  杨隐之摇摇头,“不了,我姐姐拜托我给她带几样东西,要是来不及办,恐怕她是要生气的。”
  那几个亲兵只不过随口一问,并不是非要杨隐之和他们去。一群大老爷们里头跟着半大的小子,怎么看都不是事。尤其这个半大小子长得比他们可好看多了,恐怕那些娇娘只会喜欢往他身边凑。
  亲兵们一拥而散。
  今日慕容定给身边的人放了个假,所以杨隐之也得以出门。杨隐之小心的在街上走了几回,再三观察身后没有人之后才拐过一道拐弯处,直接到之前和元穆见面的地方去。
  元穆已经在那里等你了,两人一打照面,杨隐之就大吃一惊,元穆比较上回见面清隽了不少,指骨越发分明。
  “姐夫。”杨隐之踟蹰了一下,还是开口,“姐夫要甚么时候动手,姐姐那里恐怕已经等不了,上回已经有个慕容家的人想慕容定讨要姐姐,如果姐姐真的被要去,恐怕……”
  元穆瞳孔猛地一缩。
  杨隐之察觉到慕容定对自己姐姐不同之处,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相信慕容定。元穆和姐姐至少还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可是慕容定算什么?只要他点头,姐姐说不定就会被送给别人,这如何能叫他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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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大尾巴狼烦躁的甩尾巴:我不是没把你送出去嘛,你哭什么!
  清漪小兔几跳起来,一兔爪拍在狼脸上:我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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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上章节换成删节版的啦啦啦,可是换成删节版的真是好不甘心啊~~~尤其这文之后还会有更多的那啥,万一要被改成删节版要肿么办!

☆、第42章 骨头

  作者有话要说:  元穆原本就清瘦的脸上越发没有半点血色,他嘴唇颤抖着,嗓音嘶哑,“当真有此事?”
  杨隐之看了他一眼,解下身上的佩刀坐在他对面,“姐夫,我骗你作甚么!讨要姐姐的人,就是慕容延!我当时守在外面虽然不能进去一探究竟,但后来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何况后来姐姐也和我说了此事,她这次实在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慕容定这次拒绝了慕容延,但是以后呢,谁能保证慕容定能此次拒绝?要是他阿叔慕容谐亲自过来要人,慕容定给还是不给?”
  杨隐之说着,他双眼紧紧盯着元穆,不放过元穆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元穆脸上紧绷,握紧的拳头上青筋迸露,他咬着牙,“原先我想直接带宁宁走,宁宁说时候未到,现在陛下想要举大事……”
  杨隐之听到他这么说,顿时火冒三丈,“那么姐夫的意思是,先以大事为重,我姐姐就可以暂时放到一边?”他怒火直冲颅顶,对元穆失望透顶,“姐姐为了我,才会委身在慕容定那个白虏,但是现在她害怕以后会被当做一件物什被送出去,只得来请姐夫把她快些解救出去,现在姐夫却说陛下要举大事?”
  杨隐之越说越气,从床上噌的一下起来,他面露讥讽,“原来颍川王也不过如此,现在恐怕府邸中早就有一二娇娘,哪里还会把我姐姐放在心上,只是可怜我姐姐,到现在还不知情,心里想着大王能救她于水火,既然这样,我干脆舍出去,把姐姐带出来再说!”、
  说完,杨隐之抓起放在一旁的刀,就往外头冲。
  元穆立刻站起来,几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十二郎,你这是要干甚么!”
  杨隐之红着眼睛,“你不救姐姐,我去救她!我总不能看着她这么继续被糟蹋下去!”
  “你以为我不救她?”元穆气的脸色发白,他手紧紧梏在杨隐之的手腕上,勒出了几道红痕,“你说我府中有人了,我如今心里就她一个,苍天日月可鉴,别的女子从来进步了我的眼。”
  “那你就去把姐姐救出来,嘴上说说谁都会!”杨隐之冷笑看他。
  元穆沉下脸,点点头,“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我就做给你看。也让宁宁知道,我没有一刻忘记她。”
  他说着,拉住杨隐之到床上坐好,“你现在去找慕容定,除了白白丧命之外,还能有甚么?你姐姐辛辛苦苦不就是为了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她怎么办!”
  一番话说的杨隐之脸上发烫,他看元穆,“那打算甚么时候动手?”
  “宁宁既然都已经求救了,恐怕事态不是一般的紧急,就定在十五。你告诉宁宁,十五那天一定要出来,沿着大道往洛阳大市那边走,我会派人过去接应。”元穆想了想,立刻道。
  “……那是甚么时候?”杨隐之没想到元穆能这么快就应下来,有些不放心,打算问仔细。
  “戌时三刻,那时候洛阳里正好是赏灯的时候,记住不要让慕容定跟在她身边,不然到时候不好动手。”
  “……”杨隐之咬了咬牙,“好。”
  元穆说完,心中似乎一块大石头放下来,脸色缓和了些,他见杨隐之不再冲动的要去找慕容定一决高下,扣住他手腕的手也松开,他想起了清漪,两人在年前曾经见过一面,可是那一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慕容定不知道发觉了什么,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见慕容定再带清漪进宫。
  “宁宁这些日子可还好?进食可多?”元穆急切的拉住杨隐之问。
  “姐姐最近因为忙着慕容定家里的事,慕容定阿娘不管事,所以慕容定就让姐姐来管。他家的事又杂又乱,人都瘦了一圈。”杨隐之道。他觑着元穆脸上露出后悔心疼,就放心了。其实清漪管事,事是要比以前多,烦心事也有。但并没有他说的那样人瘦了一圈,反而清漪利用管事的便利,为几个人谋得了饮食用度上的便利,不说胖了,但瘦肯定是没有的。
  “是我的错,不是我的话,宁宁也不会受这份罪。”元穆低头叹息,他闭上眼睛无尽的懊悔,要是他当初在乱军攻破洛阳之前,托人将宁宁送出去,又或者和尚书右仆射商量,提前成婚。要是他当初托人将宁宁送出去,现在他早可以将人接回来,做一对神仙眷侣,哪里会有这样的祸事!
  “这事不能怪姐夫。”杨隐之脸色缓下来,“当初人人自顾不暇,谁也没有想到守城的人竟然会和外面的乱党相互勾结,放乱军进来。”他握紧了拳头,“不然依照洛阳之富有,不说坚持一年,几个月还是能的!”
  此事是所有元氏宗室里头的恨,尤其那个人也是宗室,现在所有的元氏宗室都不得不夹紧尾巴,偏偏那个吃里扒外的乱臣贼子活得好好的。元穆脸色越发难看,他双眼转向杨隐之,“此事我告诉你,一定要告诉宁宁,不要忘记了。”
  杨隐之慎重点头,“此事我不会忘记。”
  元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下少年的肩膀虽然还略显稚嫩,但是却已经比之前厚实了不少。元穆这才惊觉,原来杨隐之几乎和他差不多高了。
  “十二郎长成个大人了。”元穆感叹。
  “我现在就怕长得不够快,”杨隐之长叹,“早些长大成人,姐姐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少年郎神情凝重,当初就是他太过年少幼小,姐姐才会牺牲这么大来保护他。
  “好,好孩子。”元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份心,杨家何愁不能复兴?”他脸色黯下来,“只可惜我们现在都是无父母之人了。”
  杨隐之鼻头一酸,泪意汹涌漫上来,半大的少年郎红了眼睛,“阿爷,阿爷到现在都没有被收敛……”
  “我也是……”元穆哽咽了几声,“那会我只来得及逃出去,一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幸好路上有一老妪见我可怜,给了我一口吃食,我才能活到被带回洛阳。之后我派人前去河阴,那里早就已经不见到半点影子。”
  元穆悲愤难言,“太后还有妹妹收敛,可是我们却连收敛的机会都没有。”
  “呜……”杨隐之喉咙里冒出一丝悲音,咬住了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哭出来。
  过了好会,两人压下心中的悲愤,又仔细商量了细节。元穆之前被杨隐之那么一催,计划立刻就冒了出来,可是细处怎么做,他还没有想到。
  杨隐之如今在慕容定身边做亲兵,对府邸中布防比较清楚,他给元穆又提了不少的主意。
  “姐夫救出姐姐后,打算如何?”杨隐之说完,双眼紧紧盯着元穆。
  “先委屈她在我府邸上住上一段时间,等到一段时间过去,风头过去了,我会请来宾客成昏。到时候就算慕容定知道了,木已成舟,他又能如何?”
  到那时宁宁已经是他的王妃,难不成慕容定还想要上门抢人不成?
  “好,那我就放心了。”杨隐之扬起嘴角。
  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笑着的。他到洛阳大市里头给姐姐买了点东西,清漪穿用也是慕容定给的。几乎都是之前安乐王那些姬妾的东西,那些艳丽衣裳看的杨隐之气不打一处来,他看了一圈,洛阳大市里头卖的布匹,在他看来,连拿去做铺在地上的地衣都不够格。更别说穿在姐姐身上。
  逛下来,竟然发现没有能入他眼的东西!
  杨隐之垂头丧气,骑马在街道上满满踱着。大道上多了许多骑马的人,杨隐之有些感叹,以前洛阳里头,坐车才是风尚,只不过短短几个月,洛阳里头几乎换了个面貌似得。心下悲伤了一会之后,耳朵里传来车轮倾轧过路面的声响,他看过去,是一辆汉人士族常用的牛车,慢吞吞的走在道上。
  杨隐之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看到这种车辆了,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垂下的车廉将马车遮掩的严严实实,从外头几乎看不到里头,杨隐之的马从车辆旁经过的时候,车廉从里面顶开一点,露出半张脸来。男子的手抵在车廉,筋骨分明。
  杨隐之一窒,想要看个清楚的时候,那车廉已经放了下来。车内人不管怎么看都看不到一丝一毫了。
  杨隐之满怀心事回到府邸中,一上来就被慕容定派人叫了去。
  慕容定在屋子内不停的踱步转圈,摩拳擦掌,有心事似得,见到杨隐之过来,对他招招手,“正好你来了,你告诉我,你姐姐喜欢甚么?”
  杨隐之顿时僵住“将、将军?”
  好端端的,过来问他姐姐喜欢什么?
  慕容定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咳嗽了两下,“你姐姐前段日子是真的累着了,家里内外都是她来管,我看她有几分辛苦,所以要表彰她,嗯!”慕容定说到后面,语调都不由得有些发飘,不敢去看那边满脸惊讶的杨隐之。
  “这……”杨隐之满脸古怪,他盯着慕容定站在那里,慕容定过了会,没有听到杨隐之的回话,顿时有些恼怒,“我问你话呢!”
  “若只是一般女子,只会喜欢胭脂水粉,首饰华服,但是姐姐自小在家中,这些早就见多了,俗物恐怕不能进她的眼。”杨隐之垂首。
  慕容定之前想要送清漪的就是那些首饰,听杨隐之一说,顿时急了,“她不喜欢这些?”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过于张扬艳丽,不是姐姐所好。”杨隐之压下嘴角浮出的冷笑,“何况将军给的,姐姐哪里会有不喜欢的道理?”
  “……”慕容定瞥他,“那你姐姐喜欢甚么样的?”
  慕容定不知道女子喜欢什么,也不好去问别人,赵焕可能知道女子最喜欢什么,这家伙自小生的红唇齿白,相貌清秀,也因此格外受女子的青睐,但是求助他,慕容定心中一万个不愿意。
  谁知道这家伙想要做什么,他可没有引狼入室的爱好。
  “……待会你去选,我叫人送到你姐姐那里去。”慕容定拍定,他眉眼含笑看向杨隐之,颇有些得意。
  杨隐之想要拔刀把面前这个洋洋得意的家伙给砍了,他对慕容定一拱手,“遵命。”
  *
  清漪此刻并不在房中,她不喜欢被关在一个小地方里,以前在杨家的时候,就喜欢时常出来走动,在慕容定这里,一开始受到了约束,可是现在约束松动早就不复存在。清漪坐在席上,背脊挺得笔直,上首是韩氏。她让兰芝将这段时间来处理好的账目全部交给韩氏过目。
  韩氏虽半老,但风韵犹存,尤其她还擅长装扮,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不少。
  韩氏听了一会清漪的回禀,自己又拿起几卷账目看了,不由得点头赞许,“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娘子,这些做的十分有条理清楚,我以前在将军府里的时候,接触的账目大多混乱不堪,甚至许多处被下面的人篡改,故意算错数字,企图瞒天过海。”韩氏说着轻笑了声,“不过管事的主母只是个会骑马射箭的女人,摆到面前了也看不出来。”
  韩氏和贺楼氏早些年就不合,世间妯娌不睦的多,和睦的少。当年韩氏还没守寡的时候,就和这位鲜卑妯娌两看相厌,后来到了并州晋阳,贺楼氏更是明里暗里给母子两人不少绊子,后来贺楼氏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慕容定将来大富大贵,比其他慕容子弟更加有荣极人臣之相,竟然派人推慕容定入水。
  北人不比南人,没几个会水,那次慕容定险些淹死。之后韩氏也干脆真的和慕容谐在一块。
  这么多年了,贺楼氏只能在她手下不停的吃暗亏。韩氏笑贺楼氏以为自己勾~引了她的丈夫,却看不出来慕容谐对她倾心在先,而且她那些手段,男人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心甘情愿的被她骗。
  “夫人谬赞了,这些只是最基本的东西,小女不敢承担夫人的夸奖。”清漪眼皮子都不抬,她只是注视着自己膝盖前的那块地。
  韩氏笑了声,她身体缓缓靠在身后的隐囊上,她神态慵懒妩媚,“我说的不是客气话,平日里我也不爱夸人,这事你做的的确不错,我才会说好的。”韩氏说着笑了声,“这家里的事,你管着吧。我挺放心的。”
  清漪飞快的看了一眼上首的韩氏,身体微微俯下,“小女何德何能,何况此事原本不是小女应该染指,只是将军命令,所以暂时由小女代管。如今夫人身体已经痊愈,小女自然应当全权还给夫人。”
  她做的事,根本就是慕容定正妻应该做的。府里的那些管事的个个都来问她的主意,可是她心里并不乐意管这些事。她是一定要走的,哪怕一时半会走不掉,慕容定也会娶妻,到时候娶进来的人和她这个管家的什么都不是的女人,如何相处?她光是想想鲜卑女人的那些手段,就打了个寒颤。
  “既然是六藏开口,那就更好了。”韩氏秀气的打了个哈欠,“这孩子自小执拗的很,制作自己认为觉得对的事,他叫你管,那就认定是你了,你就管着吧。反正……”韩氏笑了,“反正你做的也挺好,我也不耐烦管这些事,要知道操心容易老,我还想继续保持这模样下去呢。”
  “十五日的事,你也管着吧,我之前都在并州,也不知道洛阳里头的十五到底是个甚么样子。”
  洛阳正月十五夜晚会解除宵禁,狂欢一整夜,甚至贵族家中还会让家中的家伎艺人到外面献艺供路人围观。
  韩氏听说过洛阳里奢靡之风盛行,和并州大不一样,干脆一股脑全塞给清漪了。
  清漪知道韩氏奇葩,但是没想到她奇葩到这种地步。她哽了一下,垂下头,“是。”
  “好孩子,我知道你操心不少。”韩氏说着,对身边的卫氏使了个眼风,卫氏颔首去了,不多时回来,取来了一只匣子。卫氏到清漪面前,垂头道,“杨娘子,这是夫人赠与你的。”
  卫氏用的是“赠”而不是“赐”,清漪伸手接过卫氏手里的匣子,满是不解的看向韩氏。
  韩氏笑了,“去吧去吧,待会你回去晚了,恐怕六藏要到我这里来要人。”
  清漪脸红了,这事慕容定还真的能做的出来。她点头起身带着兰芝出去了。
  卫氏等这对主仆离去之后,她满脸不解转过头来,“娘子,杨氏不过是郎君从外头掳掠回来的,何必让你如此费心?”
  掳掠来的女子,那就是妾,而且还是没过明路的,连侧室的算不上。韩氏对她却没有半点女主人对儿子小妾的意思。
  “弘农杨氏之女,哪里是我这个寒门在头上耍威风的。”韩氏笑着叹口气,“就算真的和那些无知愚妇一样,耍威风,你以为真的她能放在心上?何况六藏这孩子喜欢她,我这个做阿娘的哪里不知道?”
  卫氏在韩氏身边服侍多年,可是韩氏想什么,就连她都不能明白,例如当年人人以为她会改嫁的时候,却带着孩子投奔并州。人人以为她在并州会以青灯古佛打发时间的时候,她却把年轻俊美的小叔子笑纳为己有,鲜卑虽然有兄死娶寡嫂的旧俗,但韩氏却没有丁点嫁给慕容谐的意思。
  卫氏一张老脸皱起来,“可婢子听说,大丞相有意将家里的小娘子嫁给郎君,和大丞相结亲,对郎君的前程总归是有益处的……”
  韩氏脸上的笑立即凝固起来,“段氏的女儿还想嫁进来,我还没死呢。”
  卫氏惊愕的望着她,“娘子?”
  “鲜卑女子多有好妒好勇之人,擅长打架骂人,但半点规矩都不懂,娶进门来是想要和我这个婆母唱对台戏,还是想日日揪着六藏吵架?”韩氏狠狠吐出口气,“而且依照我看,段秀想要做曹孟德,也得看他坐的不坐得住!”
  “既然如此,还想把女儿嫁进来,贺楼氏那样的愚妇一个已经够了,不必再来第二个!”韩氏拧着眉。
  卫氏惊骇欲死,双眼惊得险些凸出眶外。她看着发怒的韩氏,张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漪从韩氏那里出来,兰芝捧着手里的匣子累的额头都冒了一层细汗。她见左右都没有人了,和清漪抱怨,“韩夫人到底送了六娘子甚么,好沉啊。”
  “这位夫人还真是不能用常理衡量啊。”清漪咬住下唇,轻轻道。
  “若是能用常理来想,六娘子也不会在这里了。”兰芝盯着手里的匣子,匣子是一整块香木雕成,熏以椒兰,饰以美玉。盒子都这般豪华奢靡了,还真让人好奇匣子里头到底装着什么。
  主仆两人还没想出什么,慕容定兴冲冲大步走来,他几个箭步冲到清漪面前,拉起她的手就走,“我找了你一圈,都没看到你,问了人才知道你到阿娘这里来了!”
  慕容定双眼水亮,他冲她一笑,孩子气十足,“真是的,害的我好找!”
  清漪低下头来,“我到这里来,是把之前的账目对夫人交代一下。”
  慕容定鼻子里嗤笑一声,他转头看她,清漪今日穿着翠色广袖衫,长裙及地。她垂着脸,他看在眼里,总觉得牵着的少女面含娇羞。
  “这些杂事,阿娘才不会过问。”慕容定笑了又笑,“我带你去看好东西。”说着手中使劲拖起她就走,剩下兰芝欲哭无泪。
  慕容定拉着清漪过了一道弯曲且长的过廊,直接到了一处房屋前。慕容定推门而进,清漪站在屋子里头,看着他拉开一处柜子的门,从里头拿出一只小袋子。
  慕容定转过身来,让清漪过来,“你看看,这可是不容易找到的好东西。”
  清漪从他手里接过来那只小袋子,掂量在手里沉沉的。她难得的生出了几分好奇心,解开带子,到处几块白白的骨头,骨头表面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看了一下骨头的尺寸,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至于是那种动物,她也看不出来。
  清漪抬头看向慕容定,满眼疑惑。
  “这个是北人经常玩的,这个是狍子骨头,玩的时候,伸手出去,就看谁一手下去抓的多。”慕容定扬起下巴,他原本就比她高,站在那里扬起下巴的时候,更是压迫十足。
  清漪一听,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送一堆骨头给她,是要干什么?
  “这东西可不好弄到,我还是正好遇上有人去辽东,托人带过来的。”慕容定颇为期待望着她,“如何?”
  如何?怎么如何?她要拿着这袋子骨头炖汤吗?
  清漪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对着他了。
  ***
  弟弟尾巴盖住脸:大尾巴狼太危险了!还是快点把姐姐救出来!
  未婚夫尾巴直摇:没错!而且要快点行动!
  弟弟&未婚夫:盟友达成!
  大尾巴狼狼爪把骨头推到清漪小兔几面前:给你,很好玩的哦!
  清漪小兔几气的短尾巴直抖:见过兔子玩骨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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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章彻底被删的木有了,其实这文一开始我设定就是比较荡漾,那种内容之后还会有场比较激烈你们懂得,我想了想,根本不能简化或者删掉啊,改掉得话那个味道都不一样了,晋江是绝对不能放,要么开个读者群,要么放微博,其实我怕微博也来净化删掉删掉的说,但是微博似乎是比较好的方式了,所以不要脸的放个微博号,以后可能未删节的都在那边:晋江~青木源
  皇兴五年。
  此时距离拓跋鲜卑统一北方也有二三十年了。
  天阴沉沉的,寒风凛冽, 狂风夹杂着雪沫重重的砸在人的身上。
  博陵长公主府大门处的一侧小门吱呀一声出来一个着短骻圆领袍头戴尖顶鲜卑帽的人。
  凛冽寒风一卷, 冻的那人一个哆嗦,他呼出一口雾气, 望了望这天色,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赶紧向不远处的燕王王府跑去。
  长公主这次病的有些重,还是要请大王过来看看。
  那人跑到燕王王府门前, 叩门几下, 里面的阍者将门打开,因为风雪太大, 只肯打开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露出半张脸来。
  “何人喃?”风雪顺着那条开启的缝隙吹进去, 让人睁不开眼睛, 最近世道不太平,平城调集了大批的人马, 传来的消息是说皇帝和皇太后萧氏斗法,闹得平城内人心惶惶,连多说两句话都怕招来祸事,哪怕只是仆役也是小心翼翼的。
  “某是博陵长公主府上之人。”来人说话也很客气, 不见半点跋扈。虽然说是长公主,是天子的姊姊,但是燕王是皇太后的弟弟,权势赫赫, 最近更是被太后任命为太傅。这样一来,长公主完全没办法管辖这位夫婿了,甚至燕王大肆蓄养姬妾,王府中庶出的郎君娘子成群。
  长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和太傅分开居住,夫妻关系也只能说得上比相敬如冰好上那么一星半点,长公主所出的世子也大多数居住在公主府里。
  “长公主可是有事?”听到是博陵长公主府上来的人,阍者赶紧将门推开让来人进来。阍者招呼着从公主府来的人在火炉边坐下。
  “长公主病重,想请太傅过去看看。”来人搓了搓手说道。
  “郎主不在府中,”阍者一听是这事,脸上露出难为情来,“今日一早,皇太后便召郎主进宫了,到了眼下都还没回来呢。”
  “这……”来人没有想到到此刻燕王竟然还没有回来,顿时就愣在那里。
  天子召集军队,如今第一等兵和第二等兵已经出动,禁中内外戒严,如此时刻,皇太后竟然召弟弟入宫?
  来人无功而返,只能将得来的消息上报给博陵长公主。
  “去宫中了?”博陵长公主头发披散,身上穿着鲜卑内袍,她在侍女的搀扶下从病榻上坐起身,嘴角含着一抹冷笑。
  “太傅应该有要事在身,长公主莫要放在心上。”旁边的女史见状劝说道。
  “我为甚要放在心上?”博陵长公主咳嗽了几声,她脸上浮现出讥诮的神情,“我和他原本也不过是半路夫妻罢了。”
  博陵长公主并不是燕王也是太傅萧斌的原配,萧太后当年是罪臣之女,家中成年男子皆被杀,未成年的男子被流放边鄙之地,女子们则被没入宫中为婢,亏得她还有一个姑姑是左昭仪,用了些许手段调到了当时还是皇太孙的先帝身边,后来青梅竹马有了情谊,皇太孙继位之后,便册封了萧氏为贵人,过了两三年,几位后宫妃嫔在铸金坊铸造金人,只有萧太后成功,得以册封为皇后。
  当年的罪臣之女成为国母之后,去将被流放的兄弟们寻回,哪怕是有仇的继母那一支都找回来了。
  萧斌被找回来的时候,已经在当地娶妻生子,妻子是当地的氐人,儿子都已经在襁褓内了。
  萧太后嫌弃萧斌的原配身份低微,后来回平城不久,原配莫名其妙的撒手人寰,还是萧皇后的萧太后一手促成了萧斌和博陵长公主的婚事,甚至后来以博陵长公主之子为燕王世子,那个原配所出的长子,倒是被人忘记在一边了。
  博陵长公主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他来也好,不来也好,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外面天寒地冻,王府内却是温暖如春,燕王宠妾常氏的屋内点了好几个火盆,火盆里的炭都是上好的,点起来不起半点烟尘。
  常氏坐在床上,肚腹隆起,手里拿着针线,一边做女工,一边逗两岁多点的女儿。
  女儿两岁多大了,可是话还不能说的明白,她自然是仔仔细细的教,“大娘,叫阿姨。”
  常氏是宠妾,而且长公主基本上不管到燕王府里来,规矩自然是松的很,但该守的她还是守,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的,可是能担得起那一句‘阿娘’只能是长公主,而不是她。
  萧妙音张开嘴,学着常氏的发音叫阿姨。
  “阿常,慢慢来。”乳母看着萧妙音用软糯糯的嗓音说话,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大娘还是很聪明的。”
  常氏笑笑,“希望如此吧。”
  “大娘子,来叫阿姨。”乳母指了指常氏说道。
  “阿姨~”萧妙音两年来装孩子炉火纯青,立刻软软的用娇嫩的童音道。
  当初在晋江系统里选择难度的时候,她一个手抖选了个宫斗宅斗大集合,结果在这家里呆了两年,宅斗没有见着,虽然她的阿爷(父亲)姬妾众多,但是也没见着姬妾私底下药泼水的,甚至庶出的孩子有好几个,也没有看到今天毒死你儿子,明天弄死她女儿之类的。比起那些宅斗文,简直是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她生母常氏的这一胎也好好的怀到了现在。
  至于嫡母使坏……她觉得照着嫡母的那个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使坏,而且她还没见过嫡母呢。
  难道是她弄错了?
  “呵……”常氏轻笑一声,手里的针轻巧的转了一个弧度,一只虎头鞋做好了。
  “给大娘试试看。”常氏挺着肚子,不好弯下腰,只好将手里的鞋子递给乳母,让乳母给女儿穿上。
  “这些活计,阿常让针线娘子来就好了,何必亲自来?”乳母一面埋头给萧妙音穿虎头鞋,一面说道。
  王府里头什么没有,不过是一双孩童穿用的虎头鞋,针线娘子的手艺不是好上许多?干嘛还要这么费神费力的自己做?
  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要是不小心怎么样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私底下偷着笑呢。
  “无事,”常氏见着女儿穿上虎头鞋在床上走了几步,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我注意着,不会累着肚中孩子的。”
  她瞧着女儿穿着虎头鞋走的极稳,手握成拳轻压在唇上笑得极是满足。
  乳母看着常氏这样,也只好不再劝了。
  正在常氏看着女儿玩闹的时候,一个侍女急急忙忙的跑进来,“阿常,不好了!”
  萧妙音听到侍女慌慌张张的,立即转过头去。
  “怎么了,?是郎主出事了么?”常氏一张俏丽的小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撑着腰就要从床上起来。
  “不是,是陛下!”丫头见着常氏捧着肚子要起来,连忙解释,“方才紫宫那边丧钟响了!”
  萧斌自从萧太后掌权以来,几乎是位极人臣,宅邸自然也离皇宫较近。
  常氏听到不是萧斌出事,立即松了口气,她想起什么来,“陛下山陵崩了,那么房中艳丽色彩的衣裳也不能穿用了。”
  做人妾侍又不是做妻,自然是要打扮的花枝招展来让夫主喜欢,常氏也有许多艳丽色彩的衣裳。
  “那么让人准备素净衣裳去。”这话一出,室内立即忙起来。
  侍女们忙着去翻以前萧斌赏赐下来的布帛,找出些素净的用着,常氏看着女儿脚上那双虎头鞋叹口气,这鞋子不能穿了。
  萧妙音不是真的孩童,当然听得懂方才侍女和常氏在说些什么,她惋惜的和常氏一起看向脚上的虎头鞋,皇帝老儿没了,估计又有一段时间吃不着肉了。
  **
  紫宫丧钟大响,皇帝驾崩消息传来,帝后之间的争斗已经出了结果。
  萧太后从皇太后居住的东宫前往西宫,拓跋鲜卑虽然是东胡,但是平城宫却是照着汉代东西两宫来建造的,皇帝居住在西宫,皇太后居住在东宫的万寿宫,南宫还在建造,至今还未完全建好。
  “陛下。”步辇到达西宫天安殿前,大长秋卿弯下腰来。
  “太子呢?”萧太后并没有急着下辇,在坐辇中问了一句。
  魏室实行汉武的那一套立子杀母,若是立儿子为太子,那么母亲就要赐死。皇后何氏一无所出,太子乃妃嫔所生,萧太后在太子拓跋演三岁的时候,让皇帝立皇长子为太子,并赐死太子生母,之后也不将失去母亲的皇太子交予皇后抚养,而是亲自抚养。
  “小人听说,太子早些歇息了。”大长秋卿道。
  “善。”萧太后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殿中悄悄的,不见有任何声响,萧太后进入天安殿。
  天安殿中竟然没有一个黄门宫人,堂堂天子死后竟然冷清到如此地步。
  萧太后步行到寝榻前,自己打开了寝榻四合的小门,见着里头年轻男人的尸体,尸体面上发黑似是中毒所引起的。
  “你从小就不听我的话。”萧太后收回推门的手,她脸上神情淡淡的,既没有养子去世的哀伤,也没有得胜之后的得意。
  “长大了更是想着时刻甩脱我。”萧太后想起养子长成亲政之后的一系列打击举动,缓缓摇了摇头,“罢了,毕竟你也不是我生的。”
  说完,萧太后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召百臣入宫!”
  丧钟的沉厚声响在宫城之上如同湖面的涟漪一样,一层层的传荡开来。
  东宫万寿殿的一处宫室内,宫人们屏住呼吸,仔细守着眠榻上的一个锦衣小童。太子乳母看了几次见着太子的确已经睡熟之后,才让人将眠榻前的帷幄放下。
  眠榻上的小童长相精致漂亮,他过了许久,身体渐渐颤抖起来,小手抓起被衾塞进口中,堵住喉咙间的哭声。
  天子驾崩,皇太子继位,封嫡母皇后何氏为皇太后,嫡祖母皇太后萧氏为太皇太后。
  皇太子今年不过才五六岁,虽然国朝中有皇太子五岁处置政事的先例,但那是特殊情况,太武皇帝那时正带兵征战漠北草原,而朝中还有保太后窦氏的辅佐。
  北朝皇室出身鲜卑,鲜卑比不得汉人那般早早的就以父系为尊,哪怕到中原因为八王之乱闹得不可收场的时候,鲜卑还是带着一股浓厚的部落氏族气息,其中有一个就是尊女之风,先不说鲜卑族中的‘先母而后父’将女子喻为天女,当初先祖建国之时,就有皇后直接参与朝政,到了皇帝驾崩,皇太后摄国事,时人称为“女国”。
  后来将北方大致平定后,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就定下立子杀母的规矩。
  新继位的天子年幼,所以由太皇太后一手处理政事,至于新上任的何太后,对着婆母只能唯唯诺诺,连个不字都不敢讲。
  先帝驾崩,天子登基,剪除先帝党羽一系列的事,朝中忙了许久,等到来年改元,众人才稍微敢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当朝太傅也是被封燕王的萧斌才得以好好在家休息一番。
  王府门口早就有人等着,见着萧斌乘马而来,连忙进去招呼将门拉开。萧斌下马,家奴们将马牵到马厩去。
  穿堂入室,洗漱一番,来人才顶满脸笑来恭喜,“郎主,今日侯氏产下一个小娘子。”
  “嗯,我知道了。”萧斌低头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袍袖,听到侯氏产女时,他愣了愣,口了应了一声,面上看不出有多少欣喜之意。
  前来报喜的家仆有些摸不清楚郎主的意思,这位侯氏在府中要说多得宠也不至于,不过侯氏先前产下两子,都很得太皇太后喜爱,甚至被接入宫中亲自抚养,有这么两个得太皇太后喜爱的儿子,作为生母,侯氏多少都会得夫主些许喜爱吧?
  “对了,常氏如何?”萧斌转而问起另外一个宠妾来。
  “常氏今日尚好,只是小郎君有些微恙,已经让疾医过来看过了,并无大碍。”家人道。
  “嗯。”萧斌点点头,“去常氏那里。”
  萧斌来的时候,正好见着三四岁大的女儿坐在床边陪着母亲。
  萧妙音坐在大床上觉得挺无聊的,在这儿久了,自然是知道一些常识,萧家并不是什么规矩人家,要是真规矩也不会是姬妾成群,庶出儿女成堆了。
  “阿妙?”萧斌瞧着萧妙音坐在床榻上,左左右右的玩一只荷包,出声道。
  “是阿爷!”萧妙音将手里的荷包一丢,从大床上跳下来,蹦蹦跳跳跑到萧斌的面前,“阿爷!”
  这会已经是开春了,而且有点热,所以她身上也床上了轻薄的罗,她长得乌发雪肤,五官娇俏可爱,一笑嘴角就有两个酒窝,看着让人很是喜爱。
  萧斌宠爱常氏,顺带也喜爱她所出的子女。
  “小阿妙又重了。”萧斌将萧妙音抱起来,向那边的大床走去。
  常氏方才在萧斌进来的时候,就将儿子交给一旁的乳母,自己从大床上下来,垂手站在一旁。
  常氏虽得宠,但不会持宠而骄,比起其他得了宠爱就开始闹腾的姬妾,的确让人放心。
  “你也坐下吧。”萧斌见着女儿心情很是不错,对着常氏和颜悦色。
  常氏美目流转,轻轻道了一声唯,才到另外设置的床上坐下。
  常氏出身南朝,身上有种江南女子的柔婉娇媚,她坐在床上,模样恭顺。
  “阿爷今日听说,你阿弟病了?”萧斌低头问女儿。
  萧妙音面上笑的可爱,心里却是一紧,这要是答不好说不定会让常氏有祸事。
  她把脸一扬眨了眨眼,“最近天热,阿弟老是夜里踢被子。”
  一岁多的孩童,自然是不明白什么是受凉,觉得热了就踢被子。常氏要照顾孩子还要伺候萧斌,再多能也不过是一个人哪里忙的过来,而且小孩子抵抗力差,头几年几乎是各种病痛,只要长到□□岁的时候还活着,基本上就能养大了。
  萧斌自然是明白这样,常氏听见在说她儿子的事,立即从床上下来向萧斌请罪,“郎主,五郎有恙,是妾的罪过。”
  常氏站在那里,面上带着些许惶恐不安,她原本长得就貌美,口音里还带着江南软语,楚楚可怜。
  “罢了,此事与你也没多大关系。”萧斌转头看了一眼五郎,发现孩子已经没有大碍了,而且还十分有精神的坐在那里玩闹,也无心真的将常氏怎么样。
  “小五郎,还记得阿爷么?”萧斌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幼儿的脸颊。这会孩子真是长牙的时候,抓住萧斌的广袖就塞进嘴里磨牙,涂了袖子一地的口水。
  萧斌瞧着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拿着阿爷的袖子磨牙,小子好大的胆子。”
  萧妙音看着萧斌半点都不生气,瞧着他逗弄弟弟心里也渐渐放下心来。
  瞧着或许萧斌又要常氏过去,或者直接就在这里就寝。
  这说起来也挺有些无奈,如今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多着呢,萧斌这个阿爷就只有一个,又没有嫡出那么好的资源,自然是能争到一点是一点,爱母子抱,这在燕王府也是适用的。
  “过段时间,我要去长安。”萧斌和孩子玩了一段时间,转头和常氏说了一句。
  “郎主要去长安?”常氏眼带疑惑。一般说来萧斌去哪里是不用和她说的,除非要她在路上照顾服侍。
  “嗯,太皇太后要在长安建燕宣王庙,那是为祖父建庙,我要去主持。”萧斌道。
  萧妙音听着瞪圆了眼,她历史虽然不怎么好,但是外戚封王的很少很少。她知道的一个就是吕后,另外一个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武则天了,不过武则天直接把父亲给追封成了皇帝。
  艾玛,她这个姑母是要逆天啊!
  萧妙音人小,但也从那些闲不住的仆妇那里听了许多消息,哪怕只是仆妇,可是这里是王府,主人是太傅,什么消息只要不是机密的,有心也能打听到一些。
  听说先帝,也许,或许,可能是被太皇太后给毒死的。
  大内永远是人们关注的焦点,哪怕有点小道消息,就能被说个没完。而且一年前的确帝后之间剑拔弩张,甚至平城里内外戒严,看着就是一副要火拼的样子。
  她要是平常的孩童早就不记得那事了,偏偏她还记得常氏院子里从常氏到仆妇都是一副担心受怕的模样。
  毕竟这里的主人是萧太后的亲弟弟,要是萧太后倒了,危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些人还不是要落个悲惨的结局?所以这次先帝莫名其妙暴毙,萧太后一系在朝中重整旗鼓,萧妙音简直是给这位还没有见过几次的姑母疯狂点赞。
  高兴了一会,萧妙音突然想起吕后的身后事来,吕氏一门直接被灭完,而且连出嫁女也没有放过,顿时她心里一个咯噔,坐在那里垂下头来。
  听说如今的天子才五岁,现在看不是什么,到时候萧太后一蹬腿,会不会和西汉的那些大臣一样对着萧氏开刀?
  越想越有可能,常说空穴来风,流言不管真假,肯定是有愿意的。不管先帝是不是被太皇太后毒死,反正先帝的死和太皇太后绝对少不了干系。
  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小皇帝长大了也绝对不会和太皇太后还祖孙情深的吧?
  那样的话她估计就直接蹬腿了。
  姑母干脆再彪悍一点,直接踹了小皇帝做女皇吧!
  萧斌一转身就看着女儿这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下有些奇怪,方才他来的时候不还是精神满满的么?
  “阿妙,怎么了?”
  “阿爷要去长安,儿听阿姨说,长安以前是个好地方,听说汉武帝就住在那里呢,儿也想去看。”
  “……”萧斌看了一眼常氏,常氏连忙低下头来。
  常氏的身世他知道一些,原本也是江南一处殷实人家,但是那会南朝改朝换代,兵祸大起,一家人没了办法才会到北朝来,谁知道路上又遭了匪灾,一家人十几口人都要吃饭,实在是没法了,才将女儿换了袋口粮。
  殷实人家附庸风雅,多少也会让女儿学个什么,萧斌听到萧妙音的话也没觉得奇怪。
  “长安以前的确是个好地方。”萧斌似乎被女儿勾起一段回忆,“只是可惜啊……”
  “可惜?”萧妙音歪了歪头。
  “可惜汉家不在了。”萧斌是汉人,他的父亲曾经去过慕容氏的女子为继妻,但他和萧太后都是汉人女子所出,根正苗红的汉人。
  不过当初父亲被治罪,他被流放在边鄙之地,和当地的氐人羌人鲜卑人混居,难免的也学了一身的胡人习气。
  搞得汉人看重的那一套,他不怎么在乎了。
  如今北方是拓跋鲜卑做主,当年汉家的风采早就在晋人放弃洛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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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逃离

  手掌里的骨头小巧光润,看着就知道事前处理过的, 摊在手上闪发着莹润的光泽。慕容定之前得罪了她, 回去气了半日,后来清漪不爱搭理他, 两人对着她也是不做声的多。
  说来简直可恨,这小女子不动不作声的时候, 简直比她开口骂人更要折磨人。慕容定还宁愿她和其他的女子,开口吵闹。但清漪偏偏不, 坐在那里, 如同寺庙里头的菩萨似得,宝严庄相, 看的他根本坐不住。慕容定知道她生气了, 而且气的还不清。明明不过是炫耀讨要欢心的句话, 就让她大怒了那么久。
  要他对清漪发脾气, 他不会。一来冲弱女子发性子太过卑鄙,二来他心里的傲气也不会让他这么做。舍不得冲清漪发脾气, 也知道她生气了,好吧,那就讨她欢心。女子喜欢的东西慕容定从来没去关心,也没去关注过。所以他让杨隐之去挑, 自己姐姐的喜好,做弟弟的要是不知道,简直该吊起来打。顺便他也叫人准备了这么副自己孩童时候玩的小玩意儿。
  “如何?”慕容定靠近她,眉梢一扬, 笑容越发浓厚。两人靠的近了,可以嗅到她身上浅淡的花香。清香暗暗浮动,勾的人魂不守舍。
  清漪不动声色和他拉开距离,这货时不时发情,万一他兽性大发,自己就亏大了。
  “嗯,尚可。”清漪看见慕容定那晶亮的双眼,心神一愣,下意识的点头。
  慕容定立刻就笑了,薄唇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喜欢就好,来,我教你怎么玩。”说罢,拉着人坐到床边,将袋子里头的骨头一股脑的全部倒出来。倒出来的骨头细细白白的,都不怎么大,小巧的很。
  慕容定将骨头全部仔细扒开,伸手就去抓了一把。清漪瞧着他随便伸手,面前的小骨头就少了一半多,顿时柳眉倒竖,她颇为不忿的望着他。
  慕容定似乎对她的不满没有察觉,笑着催她,“该你了。”
  清漪在心里骂了几声大混蛋,咬住下唇,伸手去抓。慕容定的目光被她的手吸引过去,她骨架小,人又纤细,手也生的和她差不多,纤细小巧,手指修长,腕骨更是娟秀,肌肤白皙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清漪被他看的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随便抓了一把。
  慕容定笑吟吟道,“好了,一决胜负。”说罢,摊开手掌。
  结果自然不用多说,清漪看了一眼,扭过头去,鼻子里头哼了一声,“你赢了也没甚么,赢了也不光彩。”
  慕容定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扣住清漪的手腕,“比比我们俩手掌,待会给你算一下就行了……”话语还没说完,就断掉了,他怔怔看着强迫贴在他掌心上的手,方才看着不觉得,可真的放在一起比比,立刻就显现出巨大的反差来。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掌心指腹上有常年握刀持戟留下来的老茧,女子的手生的娇小,比他的几乎小了一半,肌肤洁白细嫩,除了食指和中指有点点薄茧之后,肌肤吹弹可破。
  他下意识的握住她的手,掌心里立即传来柔软的触感,握紧了点,才觉得有骨头轻轻的蹭着他。
  清漪面色难看起来。原来又是找机会占便宜呢?她眼刀立刻劈在他身上,慕容定过了好会才抬头看到她。那眼刀劈在他脸上,慕容定瑟缩了下,但还是握住她的手没动。清漪轻轻使劲把手往外头抽,结果没抽出来。
  “胜之不武。”清漪轻哼了声。
  慕容定这才回过神来,他故作遮掩的咳嗽了下,眼神飘向别处,“好吧,的确胜之不武,我算你赢?”
  清漪脸扭向一边,她懒得和慕容定说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说不通的混蛋。
  慕容定见她不回话,有些悻悻的,捏了她掌心一把,“你和阿娘都说了甚么?”
  “之前不是告诉将军了吗?我去给夫人看账目。”清漪任由自己的手被慕容定捏着,慕容定捏捏她五个手指头,小心翼翼的,不敢用力。
  “之前就和你说了,阿娘不耐烦管这些事,”慕容定扯了扯嘴角,“阿娘最有兴致的也就是到阿叔那里去。”
  清漪有些不自在的躲了躲,自己八卦是一回事,听慕容定亲口提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幸好慕容定也只是提了这么一句,“我听说正月十五,洛阳以前都会有个甚么集会?我看好几个宗室为了这件事忙前忙后的,不知道在干甚么。”慕容定是个外来户,对洛阳的风土人情一概不知,也不打算知道。看着那些个宗室忙前忙后,他也不免生出了好奇心。
  清漪把洛阳里正月十五消除宵禁,贵族让家中女伎艺人出去当街献艺的传统说了。慕容定听得两眼发直,“这样也行?”
  “如何不行?这么多年,洛阳都这样的。以前每逢正月十五,家里嫡母还让我们出去看呢。”清漪想起往年正月十五出门看胡人表演,也不知道今年有没有往年那么热闹。
  “家里没有这些人吧……”慕容定一听就犯了难,他嫌弃人多口杂,除了自己韩氏清漪还有带进来的亲兵之外,余下来的也只有那些奴仆了。至于什么取乐用的家伎,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当年在晋阳,也没见到阿叔家里有这种人。
  “是的,所以我想,这次正月十五,不如花钱请几个胡人在外面摆个架子算了。”清漪轻声道。
  慕容定一眼瞥来,“然后让人看我的笑话?”
  清漪叹口气,这会的慕容定还真是和个小孩子似得,别人有的他也要有,“家伎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办起来,绝大多数都是从小照着容貌高低从人牙子里买回来,然后让精通歌舞的乐伎教授技艺,没有个七八年根本不成气候。”
  家中的乐伎技艺高低往往显现这家的财力高低和底蕴。
  这短短几天怎么可能办的起来?清漪直直看着他,眼神里都是告诉他不可能。
  慕容定肩膀往下一垮,满心郁闷低头下来把床上散开了的狍子骨头一拢,“我不甘心,别人都有,就我门前光秃秃的,传出去白白叫人看笑话,再说了若是六拔搞起来,我没有,这不让我丢脸嘛!”
  清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慕容定说的是堂兄,慕容定和慕容延关系恶劣,她都从杨隐之口中得知了。
  “那位郎君也不一定能知道洛阳的风俗,将军夫人也是从晋阳来,如果没有人从中指点,一时半会的,恐怕也不会知道。”清漪见慕容定还要张口张嘴,她立刻道,“而且就算知道了,也会和我们差不多。”
  慕容定想了一下,这对母子几乎都没有离开并州,尤其贺楼氏,生怕面前的儿子有个好歹,从来不准慕容延出远门,哪怕慕容谐有意让儿子到军中历练,都被贺楼氏搅合了。母子两个别说到洛阳,就闻闻洛阳的味道恐怕都难。
  “那就更要压他们一头。”慕容定头扬起来,“他们对洛阳一无所知,不就是我们的好机会吗?”说着,他定定盯住她。
  清漪咬牙,摊开手,“那只有请那些胡人艺人来了,歌姬之类大乱之后,就算有钱也请不到,只能从洛阳其他新贵家里抢人!”
  慕容定还想说什么,触及她那炯炯的目光,罕见的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和慕容定说话需要费不少的力气,清漪恨不得抓住他的脖子往他往水里按,只要她能办到的话。
  这家伙把人当砖使不说,还希望人一块砖就给他搬出高大楼阁,这家伙怎么不去抢呢。
  清漪气的半死,韩氏送给她的那只匣子都没有心思打开了,直接让兰芝丢在一边,幸好弟弟杨隐之给她带来的消息,让她高兴了一阵。
  元穆说元月十五那日动手,正好那夜没有宵禁,处处都是狂欢一片。这个时候,就算是禁军也难免出现松动,那时候动手最适合不过。
  兰芝高兴的把之前收起来的金银找出一些适合随身携带的都找出来,专门给她在衣服缝了个暗袋,好到时候将这些金银都放进去,“虽然说到了大王那里,这些也派不上多少用场,但是有些心里总归能放心点。”
  清漪看着兰芝给她忙活,过了许久,伸手捂住兰芝的手。
  主仆两人两两对望,兰芝忍不住掉下眼泪,“这下好了,六娘子终于能逃出去,不用继续被糟蹋。”
  清漪嘴唇动了动,最终她没说出个字来。
  元月十五看似遥远,其实眨眨眼就到了,白天的时候就见到各家各户忙着在外面搭建棚子,还有将燎火所用的火盆都一块搭起来,各家各户门前都是一片繁忙。这时候门前门后奴婢们或搬或抬,各种火盆还有木架,流水一般的往外头抬,原先门禁严格,外来人出入都要发放木牌作为出入的凭证,不然只能出不能进。
  但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管事的想要偷懒,还是人太多了实在顾不过来,原先的规矩也被放在一旁弃之不用了。
  内外的人进进出出,也没有了木牌作为凭证。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混进来个牛鬼蛇神进来。
  一个貌不出众的中年男子赶着一辆车到了府邸的后门处,后门有两个管事的男人看着,这中年男人从骡车上跳下去,点头哈腰,“这是运来的柴火,还请两位过过眼。”
  中年男人生的一脸憨厚,瞧上去就是满脸的老实羊样儿,一棍子打下去都打不出声来的那种。随意看了看骡车上的柴火,上头的柴火都劈砍的格外好,一根根的差不多大小,伸手掂了掂,沉甸甸的,格外有料。
  “进去吧,记得把柴房也一块打扫了。”看门的人不耐烦挥挥手。柴房里头的活都是辛苦活,没几个人想做,都是上头推下头的,下头的找新来的。
  这会就是欺负人老实,让他白干活。
  中年男人连连哈腰,保证自己一定把柴房里打扫干净,过了一道小路到了柴房,中年男人拿着扫帚忙里忙外,有个傻子愿意做重活,别人都愿意躲懒,尤其今日是元月十五,前头来了不少龟滋舞娘和鄯善男人,甚至还有从更西边来的俊俏少年。人人心里和有猫抓似得,恨不得飞过去看上几眼,手里的活自然也不愿意干了,有人来顶,正巴不得呢。
  不多时,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到扫帚上的竹叶刮过地面的声音。过了好会,中年男人见到四周没有人,他立刻丢开扫帚,拨开骡车上的柴火,拿出一小只瓶子来。他飞快走入柴房内,放入柴垛里,然后将柴火都拿下来,结结实实将那只瓶子盖住。
  事到临头,要沉下心来,哪怕依旧火烧眉毛,也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不然很有可能叫人看出来,功亏一篑。清漪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她不断催眠自己,今夜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而她只会和往年一样,在元宵的夜晚,看上一场狂欢,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
  清漪冷静非常,原先有些紧张的兰芝都渐渐平静下来。
  “娘子换衣裳吧。”兰芝把衣裳取来,兰芝将这些衣服小小的改了下,在里头加了许多暗袋,将那些便于携带的金银都塞了进去。
  “嗯,”清漪点点头,兰芝给她将原先穿的那套换下来,换好衣服,又重新梳了发髻。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漪露出一抹笑来。镜子里的少女立即因为这一笑添加了几分活气。
  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步摇,让兰芝给她戴上。
  夜幕来的很快,暮色之下,不是逐渐平静下来,而是喧闹正渐渐生起。
  洛阳的街道上家家户户点起照明用的灯笼还有各类火把。火把和灯笼驱逐了夜色,将之街道两旁照的亮如白昼。
  再过了会,人声渐渐多起来,洛阳少年郎正是得意时,千金裘白马携佳人。女子们化上洛阳里头最时兴的妆容,尽可能的来装扮自己。带着侍女一道骑马穿行在街道上。不多时贵人家中出来了成群的彩衣女子,彩衣女子们都妆容艳丽,衣着清凉,
  二月的洛阳还带着点点寒意,但是这些女子穿着纱裙,双臂和肩膀露在外,合着乐鼓声开始跳舞。
  慕容定府邸门外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清漪知道他想要出风头,于是干脆叫人全部请来胡女还有别的从如今中亚过来那些艺人。中亚的男女长得十分有特色,高鼻深目,一头卷发,用现代的审美看,男俊女美。
  胡女穿的比其他家的乐伎还少,只胸前还有腰下用轻纱围住,手臂脖颈无一处不软,手臂持平在脖颈处,身体就如同灵蛇一般踩着乐鼓的节奏扭动起来。
  慕容定陪着韩氏出来观看表演,韩氏难得有兴致,慕容定自然陪着,母子两人关系冷淡,但也不代表慕容定连半点时间都不愿意花在母亲身上。
  韩氏看到胡女那密鼓一样摇动的腰臀,瞪圆了眼,她拍了拍看的有些兴起的儿子,“走,陪我去看看别的。”
  慕容定自然应下来。
  离胡女不远处就是那些来自粟特的少年们,少年个个身体修长,线条矫健优美,充满了力量。他们高速旋转,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他们旋转开来,身形越来越快,到了后面双腿近乎悬空,双臂张合有至,人们眼睛只能扑捉到他们健美身躯的残影。
  “真是不错!”韩氏看的啧啧称奇,她双眼紧紧盯在那些少年身上,在火光中,少年们旋舞中的身躯如同矫健的黄羊,温和却包含力量。
  慕容定见韩氏看的入迷,轻声道,“阿娘若是喜欢,儿便把这几个人买下来服侍阿娘,阿娘以后别去阿叔那里去了。”
  韩氏看那些少年,目光流连在那些少年的身躯上,听到儿子这话面色古怪看过来,过了会那边少年旋转到母子面前,在重重的一声鼓声中,对韩氏单腿跪下,展开双臂。
  那个少年虽然生的一副异族脸,但好歹还看得过去。
  慕容定含笑看向韩氏,韩氏面上笑意收敛,“赏他。”
  清漪走在这片热闹里,街道两边都是歌舞欢笑,那些声音不停钻入耳中,吵嚷的厉害。慕容定这会陪着韩氏,她身边没人,所以就出来了,其他两个婢女跟在她身后。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不比往年那么热闹,但是这样已经足够了。清漪走到之前和元穆约好的街道,这条街道最为热闹,到处可以听到男女的欢笑声。
  清漪站在人群里,四处都是人,她走了几步,左右张望。也不知道元穆安排的人到底在哪里,她看了眼身后的婢女,今天她没有把兰芝带出来,只带了其他两个人,那边有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喝了一口烈酒,然后举起手里的火团一口喷去。
  刹那大火从男子手中如同一条火龙,裹挟着重重热浪向围观的人扑去,哪怕隔了人墙,还是觉得那股热浪扑面而来。
  清漪和侍女下意识的就往一旁躲去,她双手正要掩住脸,就察觉有道力量紧紧扣住了她的手。清漪下意识看去,看到一个着圆领鲜卑袍的男子面带狰狞的面具,火光透过人群照过来,照在面具上一片斑驳,面具下露出的两只眼睛深深的看着她。
  随即他一扯她,带住她就往人群深处跑去。
  “杨娘子,杨娘子!”跟在清漪身后的侍女高声呼喝起来,她们想要追过来,这时潜伏在暗处的人立刻涌出,如同重重人墙,阻断在她们前面。
  “起火了,起火了!”府邸内传出尖利的呼喝,慕容定闻声转头看去,只见他府邸内,熊熊火光已经烧起。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目瞪口呆:小兔几呢!!
  未婚夫:略略略不和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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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寻找

  火光是从柴房那边腾起来的,今夜是元月十五, 所有的人心思都在外面大街的热闹上。忙着看胡女的妖冶, 还有粟特少年的矫健。谁也没有在意柴房那么个小小却又最容易起火的地方,火势蔓延的很快, 火光照亮了那么小小的一片天,咚咚的胡鼓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人的呼啸,以及泼水的声音。
  清漪只察觉到人群混乱了起来, 前头的男人紧紧的攥住她的手腕, 不管两边人流有多拥挤,他没有没有放开半分, 清漪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那边红彤彤的火光, 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元穆拉着她挤过拥挤的人群, 他担心拥挤不堪的人群会伤到她,他将她护在怀里, 在人流中一点点向外挪动。每年元宵夜,宵禁解除。街上桥上人头攒动,在外面走几步路都十分艰难,所以元穆根本不担心慕容定会派人追来, 先不说慕容定根本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了,就算知道,这么多人,他哪里能追的过来?
  两人千辛万苦从人流里脱出, 元穆拉住她走了好几条道,终于从一条小巷子里快速穿了过去。
  浓黑的夜色里头,清漪听到的只有元穆沉重的呼吸声。
  两人跑到一处府邸的后门,元穆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拍门。
  “谁这么晚还来拍门,到底要不要……”开门的是个婢女,嘴里骂骂咧咧的,手里提着盏灯,见到外头站着的元穆和清漪,愣了愣,“哪里来的野鸳鸯,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的地儿……`啊!”
  那婢女的话刚完,元穆一脚踹到婢女身上,他拉着清漪进来,摘去脸上的面具,对着闻声而来的仆役吩咐一句,“都处置干净。”说罢,他拉住清漪向前头跑去。
  清漪在人群里挤了那么久,这会到了元穆府邸上,她悬起来的心落了下来。元穆察觉到身后人脚步有些沉重,他停下来,转头看她,面露关切,“还好么?”
  “累了,腿酸。”清漪咬住下唇看他。
  颍川王府邸比之前的安乐王府小不到那里去,几乎差不多大,从后面一路走过来,她小腿不禁有些酸胀。
  元穆看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一拍额头,“是我大意了,竟然忘记了这个。”说完,他搀扶着她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清漪看到这一路上,没多少家仆和侍女有些奇怪,“穆郎,你这里怎么没多少人?”
  “我之前将人清理过一遍,而且将你救出来,这事不宜大张旗鼓,所以我之前下令,这一条道不能有闲杂人等靠近。”元穆答道,他手穿过她肋下,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动作小心细致,生怕自己有一个不小心就弄痛了她。
  清漪点点头,他身上白檀的淡雅清香盈盈袅袅,带着体温透过来,清漪低下头,“我这回让你麻烦了吧?”
  元穆一听就笑了,“宁宁这说的是甚么话?我救我的妻子,我孩子的阿娘,这点算得上甚么?”他这么多天的阴郁一扫而光,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等到风头过去了,我便把十二郎也一块带过来,他留在慕容定那里,总归不像话。”
  清漪点头,喉咙里嗯了声,“也好,当初我也是有心将他托付到你这里,只是……”清漪笑了下没有说话。
  “他留在慕容定那里到底不好,尤其要是被你家阿叔知道了,也不好。”元穆说着,已经扶着她到了门前。
  清漪一愣,“我阿叔?”
  元穆扶住她推门而进,两人在床上坐好,他给清漪取来蜜水还有一些点心,“你在慕容定那里,最近这段时间也没有进宫,可能不知道,你阿叔最近从凉州那边回来,被调到了洛阳。”
  清漪愣了下,杨劭自然不可能是家中的独子,也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庶子们也不一定有机会留在洛阳,有些抢不到好机会的,也会做地方官,等到任期满了,很有可能升迁回调回洛阳。
  “这下就好了,宁宁阿叔回来,到时候也有人可请。”元穆想起之后的婚礼,眉梢眼角都是盈盈笑意,似乎已经想到了日后两人的模样。
  元穆含笑看向她,“宁宁这会也累了,我待会叫人进来服侍你休息。”
  清漪一听,看了看左右,这里是元穆的内室,她偷偷看了他一眼,“我们两个一起?还是……”
  元穆的脸顿时红透了,他脸上滚烫,都不敢看她一眼,口焦舌燥,口张开好几回,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清漪坐在那里觑着他,瞧见元穆背影都僵硬起来了,她伸手轻轻在他肩上一按,元穆侧头过来,哪怕房内光线很暗,清漪还是感觉到从他脸上透出的那股热气。
  “不,我,我到隔壁。这里是我专门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的。”元穆借着屋内的光看到她的面庞,她的脸颊比以前稍微饱满了些,眉目中风情越发浓厚。他心下似乎有只猫在抓,他想将她抱入怀中,可那样太轻佻了。宁宁不是能那样对待的。
  元穆慌慌张张站起来,抬腿就往外头走,“我叫人进来,服侍的人一会就来……”说着他就往外头走,脚步太急促,一不小心脚勾在门槛上,整个人在门口趔趄一下,吓得清漪连忙跑过去。元穆稳住了身形,也不敢看身后的少女一眼,直接大步走出去,几乎逃也似得钻入胳膊屋子里。
  清漪站在那里,见到隔壁屋子的门打开了又合上,心绪有些复杂。她感觉的出来,元穆对她不是没有遐思,当初她在佛寺中故意引诱他,他明明情动,却也只敢抱住她,死活不进行到下一步。
  她不介意,真心的。
  清漪不知道自己该为元穆的规矩感到欣慰,还是为自己的魅力而哭泣。
  过了会,两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进来,拿来了内外的干净衣裳,打来了热水服侍她洗浴。
  洗浴完毕,清漪躺在榻上,侍女将一只熏被用的熏球放入被子里头,被子里头轻嗅一声满满都是怡人的清香。又暖又香,清漪在锦被里滚了一圈,今日白天劳累了一天,然后晚上跟着元穆跑了那么一阵,现在终于可以暂时安定下来,困意如同潮水汹涌上来,她撑不住,闭上眼沉沉水去。
  那两个侍女都是守规矩的,见着清漪睡着之后没有离开,守在帷帐之外,等着她的吩咐。过了会,外头的夜色深了,原本关着的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侍女听到声响,抬头看去,见到元穆走进来,他浑身上下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垂下的发梢还滴落水珠。
  元穆做了个手势,侍女立刻垂首离开。榻上的人谁的安静,甚至规规矩矩的,呼吸绵长清浅,脸颊上浮出淡淡的绯色。
  他坐到床榻边,凝视她许久,才伸出手来轻轻触碰她的脸。在梦中的人终于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只需要度过这几个月,她就能正大光明成为他的妻。到时候就算慕容定找上门来,他也不用怕,元氏现在式微,但还没到王妃都会被那些野蛮镇兵抢夺的地步。
  “宁宁”他轻轻换了声,榻上的女子睡的安稳,纹丝不动。元穆笑了,俯身上去,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
  慕容定家门口已经如同煮开了的滚水一样,沸腾了!
  灭火的人抬起手里的木桶,将水泼到火堆里,住在周围的人也陆陆续续派人过来灭火。倒不是这些邻居们和慕容定交情有多好,心底有多善良,而是一旦火势大起来,会蔓延到他们那里,为了自个的一条小命,也得派人过来帮忙。
  火势起的很快,几乎瞬间窜上去了。火势燎燎,那熊熊的火光看的人双腿战战,慕容定安排好韩氏,亲自过来,亲兵们几乎全部上阵了,光着膀子提着桶子就往着火的屋子里头扑。
  慕容定看着融融火光,站在那里,脸色黑到了底。
  最后还是有被牵连到的房屋,亏得那一代还有隔绝的地方,别说草木等易燃的东西,地上连块草皮都没有,这才堪堪将火势控制住。但是一小半的安乐王府还是糟了难。
  慕容定走在那些还冒着烟的残垣中,面色晦涩。
  这些是他抢过来的,是他的东西,如今烧成了这样,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他看了一圈,这几乎烧的差不多了,好好一个上元佳节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李涛急急赶过来,就见到慕容定站在一片废墟里,愣了愣,他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少年,杨隐之此刻面上几块炭黑,一缕头发还落下来贴在脸颊边,这模样委实好看不到哪里去。
  李涛心里叹口气,上前抱拳,“将军,杨娘子不见了。”
  话语才落,慕容定猛地转过身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甚么?!”
  李涛吞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据之前跟着杨娘子出门的那些侍女说,杨娘子在外看胡人表演的时候,被个陌生男子给拉走了。”
  “……”慕容定目光瞬间如尖刀一般锐利。
  她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的?!”慕容定上前几步一把揪住李涛的衣襟,力气之大,几乎将李涛给提起来。
  李涛预料到他着急,但没想到慕容定会如此,饶是他上过战场,杀了不少人,这会也是脸色灰土。
  “小人不知,此事将军需问过之前跟着杨娘子出去的那两个侍女。”李涛撑着脑子里的理智说道。
  慕容定眼中暴怒,他一松手,李涛两只脚才踏踏实实的落在地上。
  不多时那几个之前跟着清漪出去的侍女就被提了来,慕容定扫了一眼,“怎么没有兰芝?”
  “兰芝今日早上不巧崴了脚,所以姐姐就没有让她跟来。”杨隐之站在一旁道,他失魂落魄,脸上又好几块焦黑。
  “都怪我……”杨隐之双手敷面,“若不是急着救火,哪怕去告诉姐姐,早一刻把她找回来,也不会和现在这样……”说到后面,杨隐之语带哽咽。
  慕容定的脸在火光下狠狠抽动了两下,他目光炯炯,转过头来注视着杨隐之,“你都这么大的人了,遇见事和女子一样哭哭啼啼,你羞还是不羞?”说完,他看向那几个差不多已经瘫在地上的侍女,“说,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侍女几个没有办好看好清漪的差事战战兢兢,被慕容定那么一喝,有两个吓得身下立刻蔓出了水渍。
  几个侍女断断续续夹带着哭音将事情给说清楚,“那会人太多了,杨娘子突然就被哪个男人抓住了,带着往前跑,奴婢几个要追上去,可是人太多了,太拥挤,奴婢几个实在是追不上!”
  慕容定听着,双拳握紧,骨骼咔咔作响。
  “把人都带下去,继续问,看看她们还有甚么忘记的!”慕容定下令。
  慕容定大步冲到外头去,那些亲兵见状连忙跟上。现在夜色已深,不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是那些出来表演的艺人都已经散去,街道上冷冷清清,只剩下道路两旁的用于照明的火盆。
  慕容定站在道路上,大道上已经见不到一个人,亲兵们追了出来,“将军!”
  慕容定紧紧盯着隐没在浓黑夜色中的道路,眼神凶狠如同一头饿狼。亲兵们跟出来,见着他如同一头孤狼伫立在夜色中,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推了杨隐之一把,推得他向前踉跄了两步。
  慕容定听到身后的声响,转身过来,见到是脸上尤带泪痕的杨隐之,他眼神寒冽,“你姐姐我会带回来,哪怕死了,我也要把她的骨头弄回来!”
  天光渐渐放出来,浓黑的夜色被驱逐,街上在短暂的沉静之后又渐渐的响起了声音。元月十五之后要上朝,不是休沐日,慕容定家里起了火灾,第二日还要放下一切事到宫里头上朝。
  他梳洗完毕,将官服穿戴好,骑马去宫里。家里乱糟糟一堆事,韩氏指望不上,那个小女子又不知道被人带到哪里去了,他已经让人出去找,可心里知道,昨夜那么混乱,想要把人找出来,并不容易。
  朝堂上的皇帝宣布了立段秀女儿为皇后的旨意,这个消息众臣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中宫位置空悬,必须有人填上,以前的后宫手铸金人的鲜卑旧俗已经被废弃,那么就只有段秀的女儿可以了。
  上头的皇帝面容俊秀的像个貌美女子,他身边的中常侍宣读这道旨意的时候,秀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木楞楞的像个泥人一样。
  段秀对皇帝叩拜了几下,才从中常侍手里接过了旨意。
  慕容定正坐在那里,眨了眨眼,心下一阵厌烦,这上头的两个人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好在朝会结束的很快,皇帝在朝会上宣布要立皇后之后,所有的人都围绕在这一件事上。
  下朝的时候,慕容谐上前几步,走到慕容定身边,他眼底有些焦急,“我听说昨夜你家中起了大火,没事吧?”
  “劳阿叔惦记,家里房舍烧了小半。”慕容定说着又想起清漪来,他们昨日白天里还见了面,但是到了晚上,她就下落不明。
  慕容谐见他神色一滞,心里立刻揪起来,“怎么,你阿娘难道受伤了?”
  慕容定眼底闪过一道晦涩,“阿娘没事。”
  慕容谐闻言,顿时放下心来,悬起来的心也立即放了回去,“那就好,你阿娘胆子也不大,起火那么大的事,也真担心她。”慕容谐想起什么,眼神柔和了下来。
  “……”慕容定心里发堵。
  慕容谐见慕容定面色里依然有几分焦急,“怎么,还有事?”
  “阿叔,你帮我个忙。”慕容定压低声音,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烦意乱,“我家丢了个女人,阿叔帮我一下。”
  慕容谐一愣,“你丢了个女人?”转瞬他就明白了,“可是那个杨氏?”
  “嗯。”慕容定喉咙里应了一声,他眉头狠狠纠起来,头上垂钓下来的簪笔让他心烦。
  “你……”慕容谐一时说不出话来,“杨氏丢了,你放在心上作甚!”
  慕容定脚下一顿,眼瞳微微放大。是啊,他为什么放在心上,一个掳来的女人,取悦他的话最好,若是不小心丢了,那也是她运气不好,何必找她?可是听到她被人掳走的时候,他心脏像是被手紧紧攥住,从后脖子处一股寒气侵袭而下,接着股股怒气冲上头颅。
  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之后,他要把他应得的那份要回来,也要她说清楚。然后……然后直接占了她,管她又哭又闹。
  要他不放在心上,好像太难了。
  “我的女人丢了,我自然要将她找回来,连个女人都护不住,到时候我岂不是要被人讥笑?”说着,他笑容里带上几分阴狠,“抢人抢到我头上,看来上回贺突拓的下场还不够狠!”
  慕容谐听他这么说,立刻头痛,“你还要闯祸!贺突拓位置不高,他家里也没有甚么能人,所以你把人杀也就杀了。收拾起来也方便。但要是你遇上铁板怎么办?还是和贺突拓那回一样,直接杀了他?”
  “阿叔,别人欺负到了头顶上,若是因为怕事,就不管,迟早有天他们就来要命了。”慕容定咬了咬后槽牙,“何况抢女人,阿叔也应该知道这是男人最不能容忍的。”
  慕容谐被他这番话弄得无话可说,慕容定性情执拗,认下的事,就算给拖来几匹汗血宝马拉着他往回拽,恐怕也拉不回。
  两人走到官署门前,官署门前人来人往,尤其中书省的门前,更是不停见到有人进出。
  册立皇后,一开始最繁忙的就是中书省,其次才是其他有司。慕容谐双手背在背后,眯眼看了会,“好,我会拨人过来,帮你寻找。”
  清漪在颍川王府中,颇有些无聊,因为不能让闲杂人等看到她,所以她不能随意走动,只是在这附近走动。拨过来的两个侍女跟在她身后,清漪看见一处池塘,现在还不是荷花荷叶生长的时候,水面上被人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是水边的几株柳树已经抽出了几缕绿意。再过些时候,柳条应当就能抽出来。
  “立春已经过了吧?”清漪问身后的侍女,有个叫做豆蔻的侍女双膝微微一蹲,“回娘子,立春已经过了。”
  “立春过了,等倒春寒过了之后就暖和了,到时候柳条发出来,一定会很好看吧?”清漪轻声道。
  她看了看四周,虽然已经过了立春,但草木却任然没有多少勃发的迹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春季才来。
  “我住进来没有多久,也不知道这几株柳树发柳条的时候会是甚么样,”背后元穆话语里还带着盈盈笑意。
  清漪吃了一惊,她回头过来,见着元穆玉身长立,站在那里望着她,双眼里满满都是笑。
  清漪有些说不出话来,现在还不是元穆下值的时候,“你现在就回来了?”
  “朝中也没有甚么大事。”元穆笑容有些淡,他伸出手来,“所以我说身体不适,暂时先回来。”
  清漪走过来依偎着他,“朝廷不会派医官过来?万一探得你没有生病,岂不是要责罚你?”
  元穆长叹一声,“好吧,实话和宁宁说,陛下被段秀那个逆贼逼着封他女儿为皇后,但段秀还透露出想要把几个女儿嫁到宗室里的意思,”他说着猛地压低声音,“我这是在躲祸呢!”
  他满脸无奈,段秀想要嫁女,在宗室里择取女婿。可他却不想被挑中,只能逃开了。先不说他已经有宁宁,不想再和其他有什么,做段秀的女婿,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痛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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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一扫,杀气腾腾:等我找到兔几,把偷兔几的狼给咬死咬死的!
  未婚夫抱住小兔几:好香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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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怀疑

  清漪依偎在他肩上,听他此话, 秀目水光流转, 洁白的贝齿咬住下唇,“怎么能这样, 你明明有我了,怎么还把其他的女人塞给你!”
  话语含娇带嗔, 眉目中的恼怒看在元穆眼中,越发甜蜜。他轻轻拥住她, 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甚是,我已经有妻了, 段秀为何还要将他的女儿塞给我?真的好没道理!”
  清漪知道自己之前元穆未婚妻的身份, 恐怕段秀心里不会在乎。毕竟杨家散落的不成样子, 杨劭又身死。只是凭借一个世家女身份, 段秀这样心狠手辣的人不会放在心上。清漪眉头轻蹙,揪住了元穆的袖子, “这要怎么办才好?”
  “段秀的女儿,我一定不会要。我已经有你了,有你在,世间其他女子, 我都不要。”元穆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耳语。
  原先身后的两个侍女,已经轻轻退下了。此刻站在池水边的,就只有他们两个。
  清漪眼眸转动了一下,“段秀女儿是甚么样的?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元穆鼻子里轻哼了声, 不由自主就露出几丝鄙夷来,“六镇上长大的,能好到哪里去,听说一身的彪悍习气,甚么礼仪规矩都不懂的。”说着,元穆蹙眉,“陛下要册封的那个皇后,就是先帝的一个仪华,原先这个段仪华在宫中不受先帝的宠爱,也不招太后的待见。先帝驾崩之后,更是被太后送出去出家了。”
  元穆话语才落,清漪脸色古怪,抬头起来看他,“那岂不是娶了寡嫂……”
  “这个原先就是国朝旧俗,后来才废止的。”元穆想到什么,脸色更加不好,“段秀原本就是从六镇来的,那地方胡风盛行,宁宁也看到了,陛下登记典礼用的不是汉人的礼节,而是原先代北旧俗。我就担心,段秀他若是知道你还在,会逼我娶他女儿,然后你……”说到这里,元穆已经有几分不忍说下去。
  哪怕元穆不说,清漪也能猜到自己在段秀那里会有个什么结局,她额头贴紧了他,“那你还是留在家里好了。免得在段秀面前晃,让他看上眼。”
  元穆闻言笑了,“宁宁说的甚是,所以我对外说我生了重病,不能视事。”说着,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就在家陪着我的宁宁。”
  清漪脸上一红,手轻轻捏了他的腰一下,“没正经。”
  “等到成婚以后,我会更加没有正经,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元穆低头,他看到她垂首,脸颊绯红,那不胜凉风的娇羞越发让他呼吸絮乱。
  清漪察觉到他的靠近,脸更加红,“你要不正经,也没人拦着你。”她抬眼飞快的瞥他一眼,“你说说看,我拦着你不正经了吗?”
  元穆立刻手脚无措起来,他抱住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清漪轻笑声,“原来还只是嘴上说说啊,”清漪握紧手掌,“我们两个居室就只差了一堵墙,不如今夜你过来吧,我……不在意的。”
  时风不在意男女婚前是否有过私情,她就更加不在乎了。尤其元穆待她好,她也愿意和他携手在一块。
  “我……宁宁。”元穆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颤着双手抱住她,不停的轻吻她的额头,“等我们成婚之后,等等,再等等。”
  清漪眨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扫在他的脖颈上,她扬起脸来,嗯了声,“好。”
  元穆抱住她,两人伫立在水边,相拥无言。过了会,清漪开口,“十二郎那边如何了?”
  清漪还是有些不放心,杨隐之年岁就那么些大,慕容定看似情绪外露,实则心思深沉。这么个稚嫩的少年郎能不能骗过那头野狼,她心里实在是没底。
  “你也别小看十二郎,十二郎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尤其为了让你出来,他几次到我这里,和我一起谋划。不是个随意一眼就能被看透了的。”
  元穆想起杨隐之找到自己时,少年眼睛里坚定的光芒,心下点了点头。
  “何况就算是慕容定想要查,他又从何查起?元宵夜人多,洛阳里每年都是如此,他想要查有从何查起?”元穆笑了起来,“一把大火,把能查到的都烧了。”
  “希望如此吧。”清漪心下有些不安,她抿紧了唇,“只是十二郎和兰芝在他那里,我不能放心。”
  元穆手掌轻轻抚住她的背,“放心,宁宁。现在或许还不行,但是假以时日,我一定会把十二郎给带回来。”
  “还有兰芝,”清漪忍不住加上一句,“她自小就在我身边,这段日子更是照顾我。”
  元穆点头,“好。”
  *
  洛阳的街道上多了许多骑兵,这些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手里拿着长长的马槊,腰间更是佩戴杀气甚重的环首刀。这么一群人杀气腾腾,手中马槊在日光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光。
  洛阳里头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对这么一行人是避之不及,恨不得绕开十万八千里去。
  韩氏坐在车中,对外头的混乱不闻不问,她车前车后都有高鼻深目的胡女侍儿,加上前后都有骑兵作为护卫,那些骑兵瞎眼了都不会来冒犯她。
  “夫人,到了。”外头侍女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在外禀告。
  韩氏伸手出去,搀扶着侍女的手臂下了车。韩氏下了地,慕容弘在外见到她下车来,连忙迎接上去,“伯母来了,为何不事先告知侄儿们呢。今日阿爷有急事出门了,恐怕要过一会才能回来……”
  “你们阿娘在么?”韩氏一笑,问道。
  慕容弘顿时僵立在那里,他直愣愣的看着韩氏,好半日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慕容烈答的话,“回伯母,阿娘在的。”
  “那就好,我听说她好的差不多了,就过来看看。说起来也挺令人感叹,大过年的,怎么好好的病了呢?”说着,韩氏攥着手帕轻轻擦了擦眼下,一声叹息百转千回,似乎贺楼氏已经驾鹤西去似得。
  这话要是被慕容延听到,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子。但是慕容弘和慕容烈都不是贺楼氏所出,自然也不会为这位嫡母维护什么,“伯母是来看阿娘的?”
  “正是。她病了,病的起不来身,我也不好过来看她。这次见她好了,所以就赶来,我还带了不少好东西给她补补。”韩氏满脸诚恳,倒是叫慕容弘慕容烈两人有些尴尬,这位伯母还真是理直气壮。
  “伯母请进。”慕容弘和慕容烈将韩氏迎入门中,韩氏走在前面,看了左右一眼,没有见到慕容延的身影,“你们的大哥呢?”
  “大哥和阿爷一块出去了,估计过会才能回来。”慕容弘道。
  韩氏轻叹了口气,“说实话,你们的年岁和大郎相差的也不大,要去也应该是兄弟一起去。”
  慕容弘和慕容烈兄弟两人听后脸色都不好,鲜卑人家并不讲究太重的嫡庶之别,家中阿爷带上慕容延,却让他们留守在家中,的确是有几分说不过去。
  “不过也应该快了,我听六藏说了,朝廷最近武官还要招募人才,我到时候和六藏提一提,你们觉得如何?”韩氏似是无意,提了一句。
  慕容弘慕容烈眸光闪烁,他们带着些许期待看着这位伯母,“阿爷那里……”
  “你阿爷难不成还要和六藏来算个亲疏?”韩氏一笑,“你们寻得了好出路,他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慕容弘两人这才缓了脸色,两人送她到内堂,恭送她进去。那恭敬的姿态从背后看上去竟然比嫡母还要恭谨上几分。
  贺楼氏已经在内堂候着了,她坐在内堂上,穿着一身的鲜卑袍服,脚上皮靴擦的蹭光瓦亮,头发全部梳成一条辫子,围着头绕一圈。嘴角和脸颊上贴着鹅黄的花黄。
  贺楼氏知道韩氏要来,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知道自己不如韩氏精于保养,但也不愿意和上回一样被比衬的老了十几岁似得。
  但韩氏一上来,对她就是盈盈笑意,不见半分挑衅和嚣张,双膝微微一屈,“妹妹可还好?我听说妹妹病情好些了,特意过来看看。”
  贺楼氏最恨韩氏这种装腔作势,明明知道从韩氏嘴里说出来的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偏偏还一脸的情真意切,看的恨不得撕了她这张嘴。贺楼氏冷笑,“劳烦你过来,我还没死呢,你年纪也不小了,算来都快比阿郎都要大了,你来了,要是一个不小心,老人病犯了,我可担待不起。”
  韩氏听后一笑,“年岁这种东西,算起来,妹妹和我年纪也差不了多少,前段时间一场大病,别说出来见客就连下地都难,这年岁大了的确是需要保养不是?不然吹个风受个凉,就卧床不起。”
  韩氏脸上没有半丝怒气,甚至连怒气的影子都没见到。
  “拿上来。”韩氏吩咐道,不一会儿侍女们就将带来的那些补品流水似得拿出来。那些有些女子滋阴补阳的好东西,有些是崭新的皮草,看的贺楼氏黑了脸色。
  这份礼是之前韩氏让清漪准备的,韩氏透露个意思给清漪,清漪立刻给办好了。
  “这些药材,妹妹可以酌情使用,那些皮草都是托人从辽东带来的。辽东妹妹也知道,皮裘最好,最能御寒,我想着妹妹或许能用的到。”
  韩氏言笑晏晏,看的贺楼氏磨牙,过了好会她想起一件事来,她强行压下心里想要拔刀的冲动,冷下脸来,“你这些留给阿郎吧,反正只有他才会上你的当,到我这里装腔作势,没用的。”
  韩氏笑了,“我这些可都是送给妹妹你的,怎么能说是装腔作势呢。这么多年,小叔对我们母子恩情甚重,何况当年六藏险些落水夭亡,还有妹妹帮忙照看呢。”
  贺楼氏脸色刹那就变了,她看向韩氏,看到韩氏依然笑意盈盈,吊起来的心缓缓回到自己胸里。
  当年有南边的术士过来算命,慕容谐便让那个术士给家里几个孩子算命,那个术士说几个孩子日后都是锦衣富贵之相,只是长子恐中途夭折,而其中最为富贵的,乃是那位寄居在家中的慕容定。
  她原本就不喜欢那个侄子,这个侄子年岁虽小,但双目看的她心里发怵,好像是草原上的狼似得。听到术士那话,她不甘心,越发认定自己儿子的富贵和性命是被这个侄子给压住了,只有他死了才能好起来,有回见到慕容定落单,她就从背后推了一把,将人推到池子里头。
  只是可恨,慕容定不但没死,反而韩氏这个贱人倒是和那个没皮没脸的家伙勾搭上了。
  事情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年,韩氏突然提起此事,贺楼氏不由得一阵害怕。过了好会,贺楼氏将内心冒出的些许恐惧给压下去。
  “……”贺楼氏斜睨着韩氏,“你家里最近丢人了?”
  “嗯,是六藏的心尖尖,那个女孩是当年尚书右仆射的女儿,后来归了六藏,出身名门,做事管家哪怕是替六藏整理公文,那是信手拈来。可惜那日人太多,被冲散了,估计过会也就找回来了。”
  “……”贺楼氏冷笑两声,“汉女最是奸诈,该别是在六藏身边待不住,跑了吧。”
  “一个小女子能跑到哪里去,何况汉女在男人身边待不待得住,妹妹不是最清楚了吗?”韩氏笑着,拿起案上的蜜水,纤长的柳眉挑了挑,她见到贺楼氏脸上紫红,胸膛剧烈起伏,惊讶的掩了口,“哎哟,瞧我说了甚么话,让妹妹竟然气成了这样,妹妹提出来,姐姐下回改。”
  “你、你……”贺楼氏对着韩氏满眼真诚,恨不得扑上去直接扯烂韩氏这张精心装扮过的脸。
  “说起来,六拔也应该说亲了吧?”韩氏话题一转,“六拔也该娶妻了,虽然说慕容家的男人不会过早娶妻,但这成家立业还是要的,不成家谈何立业呢。不知道妹妹看上了哪家小娘子?”
  “六拔的事用不着你来过问,你也没那个身份来过问。”贺拔氏冷冷道。
  “姐姐只不过是客气两句,妹妹怎么当真了呢?”韩氏笑容不改,她抬眼,正好看到慕容谐身边的亲随向这边走来,施施然站起,整理一下她的袖子。也不搭理贺楼氏,径直走下台阶,在贺楼氏能看到的地方和那位亲随说话。
  贺楼氏看到慕容谐身边那位亲随殷勤的和韩氏说了几句,随后立刻给她让出条道路来,韩氏和来人离开后,贺楼氏险些咬碎了牙。她转身就去拿自己的弓箭:她这回一定要把这个贱人射死,就算慕容谐要对她喊打喊杀的也不管了!
  想着,贺楼氏立刻取下了挂在内堂上的弓箭,拉弓上箭,箭镞对准了韩氏的背。韩氏似乎没有发觉似得,甚至心情颇好的和身边的亲随闲聊两句。
  “夫人不可!”身边侍女见到尖叫一声,侍女那声让韩氏和亲随齐齐回过头来,韩氏见到贺楼氏手里的弓箭立刻白了脸,身边的亲随更是面色灰土。
  韩氏一把拉起裙子,向一旁跑去,她跑的快又稳,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夫人,夫人冷静!”亲随大声呼喝,眼睛盯紧了贺楼氏手里的弓箭,“你若是动手,将军必定不会放过你!”
  贺楼氏一震,她愤恨把手里弓箭丢掷在地上。
  *
  慕容定回到府邸里,他抬眼就见到面前一排的仆役。平常他回来,都会带着清漪,就算偶尔将她留在家中,他回来了她也会过来给他更换衣物。他看了看屋子里,除去那些仆役之外,屋子里头没有她,他心下空落落的,她不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慕容定不爱陌生人触碰自己,他不用那些仆役或者是侍女近身,自己站在屏风后,把衣服给换了,换了衣服出来,就见到李涛和杨隐之站在那里,李涛见到慕容定出来,立刻对他抱拳,“将军。”
  “嗯,有消息了吗?”慕容定问着,做到了床上。为了搜查清漪,他身边留下几个亲兵之外,其他的人全部都派了出去。
  李涛一阵尴尬,“没有。”
  慕容定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阴冷。
  “大街上已经都是两位将军的人,城门处也已经关照过,但凡有貌美且说不出来历的女子统统要扣下上报。”杨隐之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为李涛辩护。
  “你姐姐到现在都找不到,一日找不到她,她就多一份危险。”慕容定目光沉沉。
  杨隐之双眼立即血红,他哑了嗓子,“将军,我这两日全都站在外面,街上的那些女子,哪怕有半丝像姐姐,我都要仔细查看,将军……”说到后面,杨隐之声音哽咽,“我的姐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慕容定展开双臂一下陷入到背后的隐囊上,他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承尘。
  “你姐姐不管死活,我都要找回来,我的人莫名其妙就被人给掳走了?”慕容定冷笑了两声,阴冷入骨。
  李涛想起了之前贺突拓兄弟俩的死法,脊椎尾部窜上一股凉气,直冲颅顶,这位将军的手段他知道,惹了他就千万别犯在他的手里,不然下场极其惨。
  那对兄弟就是明证。
  “……”杨隐之咬住了唇,不说话。
  姐姐是被人掳走的,被人掳走的。他在内心不断的催眠自己,好让自己看上去丝毫没有破绽。
  对于慕容定这样的人来说,这样最好能骗过他。
  “那几日跟着她出去的人,都说了甚么?”慕容定靠在隐囊上,慢慢问。
  “那些人说的和之前基本上没有甚么出入。”李涛道,“属下觉得再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甚么。”
  慕容定睁开眼睛,如刀的目光瞥向他,“这不一定,看看她们还能说出甚么来。”
  话语说完,他眉头一皱,“不,我亲自来问。”
  “将军,那些侍女胆子小,面对将军恐怕惶恐至极,说不出甚么来。”李涛叉手道。
  慕容定勾了勾唇,“怕我的话那就最好了,怕我怕到了极点,不管之前记得清楚的,还是记不清楚的,都会仔细道来。”
  “可是之前已经问了那么多次……”杨隐之察觉到慕容定投来的目光立刻口吻一改,“或许将军来问能问出些来。”
  慕容定瓮声瓮气的嗯了声,“让她们上来。”
  不多时,几个侍女被拎小鸡似得带到他的面前,这些侍女憔悴的厉害,这段时间,她们没有挨打,但是无时不刻不受到讯问,只有到晚上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几个人瘦的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们惶恐不安的看着慕容定,她们知道的几乎都已经说了,不知道慕容定还要问她们什么。
  慕容定坐在上头,目光在这些侍女身上扫了一圈,那些侍女吓得瑟瑟发抖,个个垂着头。
  “你们把那天发生的事再说一遍,”慕容定道。
  那天发生的事,侍女们已经说得口干舌燥,这么多天几乎把能回想起来的都说了一遍,慕容定听后眉头蹙起,他手指屈起放在鼻子下轻轻蹭了蹭,眼里雾沉沉的,看不真切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一直保持着思考的模样,双目盯着不远处的一盏青瓷莲花盏,杨隐之站在一旁,心慢慢的提了上来。这些话那些侍女已经说了无数遍,之前他在一旁也听了不少,这会慕容定到底能听出什么来?
  “你说,那天人很多,她突然就被窜出来的男人拉住手臂走了?”慕容定眯起了眼睛,似乎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狼。
  “是,那会杨娘子突然被个戴着面具的胡人抓住,杨娘子就被哪个胡人给拖走了,奴婢们想要追上去,结果人太多了,奴婢们实在追不上去……”侍女们说着低声哭了起来。
  慕容定垂下眼,他手指放在鼻子下轻轻的摩挲着,过了许久,他皱起眉头,“被人拉走……她打了那个男人嘛?”
  侍女不知慕容定为何问起这个,苦苦思索,过了好会,有个侍女怯生生道,“那会人多看的也不太真切,那个男人的力气好像很大,杨娘子似乎是被拖着走的……”
  慕容定闻言双眼眯了起来。
  “将军?”杨隐之听着这话似乎没有半点破绽,姐姐力气自然比不上男人,但是心中还是不放心,生怕慕容定琢磨出什么来,不由自主看向他。
  “不太应该啊……”慕容定眉头打了个结,他抬眸盯着杨隐之,“依照你姐姐的性子,有男人那样抓住她的手,恐怕一个巴掌就打过去的。”
  那小女子性烈,就算是他,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她勉强愿意委身自己。贺突拓那样的,想要硬来,脸上脖子上也被生生挠出一道道血印来,那小女子看似力弱,可真的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样性烈的人,怎么可能瞬时就被人傻傻拖着走?
  作者有话要说:
  ****
  慕容大尾巴狼:兔几在哪里兔几在哪里?

☆、第46章 想法

  杨隐之万万没有想到慕容定想到的竟然会是这个,他睫毛微微一抖, 很快就没了动静, “那会人多,拥挤不堪, 姐姐就算想要使劲,恐怕也不容易。”他垂下眼去, 浓密的睫毛遮挡了他略有些慌乱的眸光。
  “你阿姐的那个性子,”慕容定闻言瞥了一眼杨隐之, 手放在身旁的案几上, 拇指不停的摩挲着食指的指节,“性情刚烈, 就是我也用了不少的力气, 这事的确有些奇怪。”
  慕容定说着站起来, 看向那几个侍女, “你们还记得她被人拉走的时候挣扎过么,或者说神情慌乱不慌乱?”
  侍女们面面相觑, 她们仔细想了想,才有个长脸侍女不确定说,“那会火光被人挡住了,婢子看的也不真切, 婢子看到的,好像杨娘子就是被拖着走。也许人太多了,杨娘子想要挣扎也挣扎不开。”侍女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在杨隐之的目光中垂下头来。
  “……”慕容定瞥了杨隐之一眼,“让她说下去,说得越多,你姐姐找回来的可能就越大。”
  “那为何当时不说,偏偏到现在才讲?”杨隐之说完,顿时觉得有些不妙,这话显得自己有几分可疑似得,他扭过头不做声了。
  慕容定盯着那个侍女,目光如炬,看的侍女瘫坐在地,不敢动半分。
  “你说,你再仔仔细细将那夜的事说出来,哪怕一丝一点都不要放过。”慕容定喝道。
  那些侍女们七嘴八舌的把自己还有印象的事一股脑全说出来,也不管对慕容定有没有用,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其中还夹杂了不少她们自己后来想象上去的东西。杨隐之在一旁听得想笑,这些女子说的,基本上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有些更是臆想出来的。
  慕容定一字不落全部听完,听完之后他挥手让那些侍女退下,侍女们腿都软了,几乎站不起来,还是几个互相搀扶着,抖抖索索走了出去。
  “将军,这……”李涛看向慕容定。
  “继续找,我还不信,那人能把她藏一辈子,只要她没出这个洛阳,就逃不出我的手心。”慕容定手掌摊开,根根手指攥紧。
  杨隐之下意识瞥了慕容定一眼,慕容定面色阴狠,那眼中泄出的光,让他心头悸。杨隐之指甲刺破了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那里露出了忧虑。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慕容定挥了挥手,房中的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室内就剩下他一人。慕容定双眼直直的盯着承尘上精致娟秀的秀纹,秀纹成茱萸凤凰,延绵无尽。
  这蕴含着吉祥如意的秀纹看在慕容定眼里,觉得越发讽刺。
  他抄起手边的茶水轱辘一下就砸在了上面,水溅出来,将承尘上的布料和他身上的袍子溅的一片深色。
  什么吉祥如意,慕容定心中怒怼。这才多久,她就被人给带走了。
  慕容定深深吸了口气,靠坐在那里。室内安静的半点声响都没有,他张开嘴,呼哧呼哧的喘气,原本清明的眼,渐渐染上了一片血色。
  难受,真是难受。
  他闭上了双眼,过了会,门外传开小心的叩门声。
  “我都说了,谁也不准进来!”慕容定起身怒喝。
  外头立刻响起亲兵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军,夫人回来了……是护军将军亲自送夫人回来的。”
  “阿叔?”慕容定一下愣住,他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就往外面走。
  韩氏此刻是被慕容谐护着回来的,她面上无悲无喜,由侍女搀扶着下车来,慕容谐站在一旁,想要上前,被韩氏瞄了眼,就站在那里不敢轻易有动作。
  慕容谐跟着她进了门,这会慕容谐哪里还有几分在外面的沉稳,脸上讪讪的,几次想要跟上去,又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见着韩氏快要头也不回的上堂屋,慕容谐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径自拉住了她的袖子,“你别生气,她就是那个爆炭性子,这次我知道她做的过分,我另外购置一座府邸,日后我们见面就到那里去。”
  韩氏背脊挺得笔直,听到这话,头动了动,“好将军,这话你还是回去和你的娘子说吧,上回拔刀,这次想要射死我,下回还不知道还要闹出甚么来,我命只有一条,哪里经得起她那样折腾,去你家少不了先去拜见她,回回来这么几次,还要命不要?”韩氏说着,眼睛转过来,眼神里含着丝丝幽怨,“当初你带着六藏出去了,整整一年未归,我到了洛阳,连续几日,不想别的,就想来见你,结果呢。”
  说着话语哽咽,眼中的泪水就要掉下来了。
  慕容谐手足无措,他抬手就要给韩氏擦拭眼泪,结果被她躲开,这时慕容定走出来,就见着两人拉拉扯扯。慕容定咳嗽了声,慕容谐站在韩氏身旁,看着他,“六藏来了?”
  慕容定看到母亲眼旁尤带泪珠,不禁愣了愣,“阿娘这是怎么了?”
  “你婶母又做了糊涂事,回头阿叔会给你阿娘一个交代。”慕容谐道,他看向韩氏,言语柔和,“你委屈了,这次我心里知道,这次我也不打算惯着她。”
  韩氏动也不动,过了好会叹息一声,“你回去吧,孩子在这里呢。”
  “六藏来的正好,”慕容谐没动,他看向慕容定,“大将军有意嫁女,你上回说无心娶妻,但是这回你要怎么说?”
  慕容定站在那里,满脸冷漠,“大将军嫁女和我有何干?我这回事多着呢,开年就叫人忙的喘不过气来,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来,哪里有空闲顾这个?”
  “段氏和我们慕容家素来有姻亲,亲上加亲,也是好事。”慕容谐一阵头痛,他手指指了指慕容定,拿他没有办法,“何况和大丞相结亲,也有好处。”
  韩氏看过来,语气不满“小叔这话不该和六藏说,儿子娶妻,不问过我这个阿娘,是要把我摆在哪儿?”
  “这……说的是。”慕容谐转头对韩氏一笑,笑的几分小心,“这次大丞相和我提了提,说是他家的朱娥看上了六藏,想要嫁给六藏为妻。和大丞相结亲有益无害,对六藏的前程也颇有好处。”
  韩氏听着,眉尖微蹙,“这个段家的小娘子,我应该见过吧?”
  “见过一次,就是那个两年前春日到晋阳玩耍,臂力在姊妹里头出众,和其他姐妹一块弯弓射下大雁的那个。”慕容谐对着韩氏都带着几分小心。
  韩氏对那个段朱娥有几分印象,前两年段家的几个女孩子到晋阳来玩,慕容和段家都是亲戚,自然要上门拜访,那会正好家里大白天的办了个宴会,几个段家的女孩子就当着一众来客的面,把天上的南归的大雁给射了下来。
  “哦,是她啊。”韩氏顿时冷下脸来,“这件事依我看,先等等吧。段小娘子的性子急,喜欢六藏可能只是小姑娘一时间自相情愿,”韩氏说着瞥了儿子一眼,“何况大丞相门楣,我们家高攀不起。”
  “这……怎么可能呢。”慕容谐急了,“这主要还是大丞相之女,对六藏前途有裨益!”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慕容定开口了,“靠女人得来的好处,还不如没有。”
  慕容谐顿时胸腔里一口气都沉了下来,韩氏笑出来了,“看,孩子都这么说了。那就顺着他的意思吧,这夫妻之前,非得两人都愿意过下去才行,不然一方蛮不讲理,这日子还不非得过不下去啊,这点,小叔应该深有体会。”
  韩氏笑容促狭,看着慕容谐面露尴尬,“这成不成夫妻,还是看孩子自己的意思,何况靠着女人得来的东西,终究不能长久。这道理小叔应该比我更懂才是。”
  慕容谐叹了口气,“可是大丞相那边……”
  “这又有何难,大丞相的女儿难不成还愁嫁?”韩氏笑了,她眼波流荡,看的慕容谐脸上一热。
  “多麻烦小叔了。”韩氏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他的双手,“娶妻一事,关系到家中安宁,所以不能随意半点。大丞相那里,就劳烦小叔多美言几句了。”
  她说着,轻轻对慕容谐眨眼,这少女似得俏皮动作,让慕容谐点点头,“好,大丞相那里,我去提一提,大丞相胸有天下,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儿女私事就迁怒六藏。”
  慕容谐说着,依依不舍的看向韩氏。韩氏伸手在他背上一拍,“走吧走吧,你家里还有人等你,你再在我这里呆着,回头她上门给我一箭怎么办!”
  慕容定眼中阴霾丛丛。
  慕容谐舍不得她,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韩氏送走了慕容定,吐出口气来,“贺楼氏还真是个蠢货。”
  “她又对阿娘如何了?”慕容定满脸阴霾,只要母亲说个是,他就立刻出门去,砍了贺楼氏。
  “罢了,一个蠢货,闹了这么多年,会的也只是打打杀杀,她也就那样了。”韩氏转身到房里,在床上坐下。她面露疲惫,几个侍女上前,替她按摩腰腿,侍女按摩的手法娴熟,过了好会,韩氏终于缓了脸色,她睁眼看着站在那里的儿子,“你的心尖尖找到没?”
  慕容定脸色更加难看,“没有。”
  “哎,再找找看吧,洛阳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韩氏想起那个一直进退有度的少女,甚是有些惋惜,“说实话,我还挺喜欢杨氏的,一开始我以为她会满肚子世家女的傲气,不爱见她。后来见她做事有条理,对我也甚是恭敬。能找回来的话,就找回来吧。”
  “她是一定要找回来的。”慕容定抿紧了嘴唇,“她哪怕是死了,骨头我也要捞回来。”
  韩氏闻言,从床上起身看了他一眼,躺下去没说话了。
  “阿娘,以后你也别和阿叔来往。”慕容定道,“儿知道你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只是贺楼氏那人太过阴险,谁知道她会干出甚么来?”
  他见韩氏躺在床上半点不应,闭着双眼,好似要入睡,立刻就急了,“阿娘,儿都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推入水里的小孩子了,如今儿是四中郎将,就是阿叔的那些儿子,又有几个能和我相比!”
  韩氏嘴唇终于动了动,她睁开眼,“我和你阿叔,又不是完全因为当年的事。我初来洛阳,急着想见他,那是真的想他。至于贺楼氏,你别把那个蠢妇太当回事,她被我压制了十年,到了这会除了喊打喊杀,其他的一概不会。另外,你也别太自得,人这辈子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怎么样。”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见慕容定还要开口不耐烦的赶他,“去去去,去找你的心尖尖去,我不耐烦管你的事,你也别来管我。”
  韩氏心下是真有几分烦躁了,也不和之前一样在儿子面前哭了,直接把慕容定给轰出了门。
  慕容定黑着脸从母亲那里出来,这时候,天差不多已经黑透了。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憋着口气,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头去。大步走到院子口,他站定了,想到了什么,伸手召来之前和杨隐之有过节的亲兵,“你最近给我盯紧杨家小子。”
  那亲兵正愁没地儿整治杨隐之,一听慕容定这话立刻应下来,“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妥。”
  “记住,别叫他看出痕迹来。”慕容定吩咐道。
  他回到房间里,房间里头安静的连他自个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寂静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要是平常,平常她在的时候,她会说什么呢,她是不耐烦也不愿意伺候他换衣裳的。最多两人对着斗嘴,他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眼睛水亮水亮的,脸颊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这会她会在做什么呢?是在用餐,还是和别的男人一块……
  慕容定心中怒火猛涨,他拔出放置在刀架上的刀来,径直将面前的案几劈开成两半。
  他半跪在那里,看着面前一分为二的案几,低低喘息。外头守着的亲兵听到里头这么大的动静,站在外面叩门,“将军,可有事?”
  “无事!”慕容定恶声恶气喊了声,他收刀回鞘,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的很。
  要是她真的和别的男人如何了,他就把她抢回来,不管她哭还是闹,要了她再说!至于那个男人,他要扒了他的皮,剖开这混账的肚子!
  慕容定恶狠狠想好了如何处置那个把人从自己身边抢走的男人,心里终于好受了点。
  她是他的,从那天他把她从污水泥潭里头扛回来开始,她就是他的。
  清漪从睡梦中惊醒,从床榻上翻身而起,她迷蒙这双眼坐在那里,过了好会才反应过来,她吞了口唾沫,觉得口中干渴,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取水喝。动了动,感觉到后背黏湿,才发觉原来汗水已经将里衣给打湿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慕容大尾巴狼嗷的一声:如果找到兔几一定要吃掉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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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意外

  元穆骑马在街道上,看到道路上杀气腾腾的骑兵, 脸上沉沉, 看不出他的喜怒。他和他的阿爷还有诸多叔父们一样,喜欢文士, 喜欢汉人的各种诗词歌赋,而对于鲜卑人的武力陌生而又反感。
  他闲暇的时候, 也会骑马射箭,不过比起先祖们的娴熟, 他的骑射只是堪堪只算像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样子, 至于和这些六镇里头血里厮杀出来的镇兵镇户,那是半点都比不得的。
  那些骑兵, 手里握着长长的马槊, 在街道上已经列成了一条井然有序的队伍。甚至马前进的步子都十分整齐, 只需一声令下, 这样的队伍就能立即开始冲杀,元穆瞥了一眼, 脑海中浮现出洛阳城破,自己在下属的庇护下,仓皇逃出去的往事,不由得在洛阳的春寒料峭中, 额头上滚落下豆大的汗珠。
  元穆夹紧了马腹,和那些骑兵擦身而过,一直到那些骑兵走的远了,元穆胸腔里猛烈跳动的心才落下来。
  今日不是上朝的时候, 三日一朝会,其余的时间都是臣子们在铜驼街的官署里做事,若是有事,入内宫禀告皇帝。只是现在,大臣们有事也只是会和段秀这个大丞相说,皇帝可以说是半个傀儡。等到皇后入宫,生下了太子,皇帝半个傀儡就会变成完全的傀儡。
  元穆到了宫门,下马检验了出入宫廷的腰牌,才被放入内,才走没多久,就听得后面一声让他恨不得立刻躲着走的声音,“仲通!”
  只见襄城王元颓迈着大步,向他冲来。元颓当初也是得皇太后重用的宗室,甚至当初六镇兵围洛阳的时候,皇太后派他上城墙防守,只是谁也想不到,元颓竟然和段秀密谋,元颓开城门迎敌,宗室里的年轻人见到他,必定会在私下唾骂,恨不得亲自唾面,只是碍于他和段秀的交情,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元穆对这个吃里扒外的堂叔,避之不及,仔细算来,两人还有弑父之恨。
  元穆不想搭理元颓,加快脚步,径直往前走,谁知道元颓竟然还真的从背后追了上来,他跑的额头冒汗,身上赘肉直抖,“仲通,你等等,我有话和你说!”
  说着,元颓已经赶上了元穆,直接就拉住了他的袖子,他哼哧哼哧的喘着气,“你走那么快作甚?我有话和你说,是好事呢!”
  元穆听他这话,立刻脑仁痛的厉害,他挤出几分笑来,“阿叔,不知有何赐教?”
  元颓站在那里,几乎有些喘不上气,他手指连连指指元穆,过了好会,等到气好不容易喘匀了,才没好气开口,“我在后面叫你那么多声,难道你都听不到?”
  元穆立即眼露愧疚,他满脸歉意看向元颓,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阿叔,我的耳朵有些不灵光,当初流落在外的时候,遇上巨石滚山,声音太大,耳朵留下点毛病。不大声说,会听的不清楚。”
  说着元穆满脸无辜的看向元颓,“阿叔,刚才你想要说甚么?”
  元颓吃了一惊,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元穆,元穆身材修长,肌肤白皙,容貌更是面如美女,这样的儿郎,就算是在之前的洛阳,也不好找,如今怎么多出个这么个毛病?
  “这是怎么弄得?”
  “说来话长,还是流落在外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地人惊动了山神,还是如何,我和随从往那条道路过的时候,突然巨响丛起,接着石头洪水倾泻而下,我那会勉强逃出一条命来,但是双耳就有些毛病了。”元穆说这些话的时候,耸眉搭眼,俊美的脸色都蒙上一层灰色。
  “……”元颓面露古怪看着他,他左右看了看元穆,想起元穆平日反应的确比平常人要迟钝些,说话小声了,他也会听的不清楚。原本他还以为这个侄子充其量只是反应慢点而已,竟然有这样的毛病!
  元颓面露遗憾,“这可太可惜了,我原本想要把你推荐给大丞相做女婿呢,大丞相有女儿待嫁,想要寻个好夫婿,我看你相貌为人都不错,就想将你推荐给大丞相,谁知道你竟然双耳有问题?”
  元穆心下冷笑,面上还是一派恭谨的样子,“我这模样还是别祸害大丞相家的几位小娘子了,”说着他咳嗽了两声,引来元颓一瞥,“病还没好?”
  “好的差不多了,只是嗓子干痒,总是忍不住咳嗽。”说着元穆又咳了几声。
  元颓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嫌弃,“看来你是没有这份福气了。”
  “我听说四中郎将容貌出众,少年英雄。阿叔为何不推荐他呢?”元穆见元颓要走,开口道。
  元颓看也不看他,“四中郎将又不是我们元氏的人,推荐他作甚?而且此人不知好歹,已经推辞了大丞相两次,我推荐他,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说完,元颓头也不回,直接大步向前走。
  元穆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走远之后,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淡。
  另外一个年轻宗室见状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和那个老贼说甚么?”
  “不,没甚么。只是他想要把段秀的女儿嫁给我而已。”说罢,元穆嘲讽也似的勾唇。他看向元颓背影的眼神讥讽十足。
  铜驼街上经过了半年多的恢复,不复当年颓唐之相,官署门鳞次栉比在街道两旁排列开来,处处都是一片繁忙之相。
  元穆进入官署,入门走过一条长廊的时候,无意听到两个曹吏低低私语,“四中郎将的字迹变得也太快了点,之前字迹骨峰俊秀,颇有大家之风,现在却乱七八槽,别说从字里头看出风骨,能看明白就不错了,还别说里头躁性十足。字迹变化之大,恐怕之前都不是他写的吧?”
  “你没见到吗,之前四中郎将来的时候,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小郎,面目娟秀不说,待人也是颇为有礼,和四中郎君身边其他人都不一样,依照我看,之前那些文书十有八、九出自那位小郎之手。”
  元穆伫立在长廊上,听了一会,脸上露出丝丝笑容。慕容定那样的武夫,怎么可能写的出一手好字?定然是他的宁宁代笔的。
  他径直走向里头,长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偶尔见着认识的,少不得停下来寒暄几句。元穆和个官员寒暄的时候,眼风瞥见长廊的对面走来一个汉人文士,汉人文士生的儒雅,一把美髯修剪得当,服帖的垂在胸前。
  元穆双眼一亮,他立即走过去,到那个文士面前,对他一礼,“杨舍人可安好?”
  面前的这位汉人文士就是杨芜,也是原尚书右仆射杨劭同父异母的弟弟。杨芜原先外放出洛阳,原本是坏事,结果遇上镇兵入洛阳,躲过了一劫,后来被召回洛阳,任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在南朝可谓是位高权重,可在北朝,权势并不如南朝那么好。更多时候是个清贵的位置,适合这些汉人士族罢了。
  杨芜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面露疑惑,“中书侍郎这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出些回忆来,“哦、侍郎,这……哎”杨芜想起兄长杨劭和面前这位青年算是翁婿,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人生最愉悦不过是他乡遇故知,洛阳虽然不是他乡,但物是人非,许多熟识的人或是丧命或是隐遁在山林之中避祸,遇见元穆,也是意外之喜。
  “下官回洛阳不久,物是人非啊,加上以前甚少回洛阳,所以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哎……”杨芜叹了口气,他之前在外面做官,没有皇帝诏令,就算逢年过节他也不得随意离开当地,所以洛阳的事,也只是零零碎碎从往来书信中得知一些,知道自己的侄女们有个被许配给了宗室。
  “也难怪杨舍人会有如此感叹,如今眼下有些不便,等休沐日,我必定会请舍人上门一聚。”元穆高兴道,他眉飞色舞,眼神晶亮。
  “应该是我请大王才是,休沐日大王请来寒舍,寒舍之中还有几杯浊酒,请大王赏脸。”
  两人谈了一会,见点卯的时候来了,才依依不舍而去。
  中书舍人是个清贵的位置,既然清贵,自然不会和浊务有太多的接触。元穆是中书侍郎,时常被皇帝召入宫中应对,难免对有些事忽略了。
  元穆脚下轻快,满脸都是笑容。杨家分离崩析,宁宁还以为杨家没剩下多少人了,若是自己将杨芜在朝廷中担任官职的事告诉宁宁,不知道她有多高兴。
  元穆想着心中欣喜。
  他欣喜了,慕容定那里却是阴雨绵绵不断。清漪不在他身边,他不管做什么事,都觉得心烦意燥,以前他觉得看着费眼睛的文书,也没有人给他念。他属下的那些长吏还有曹吏他看在眼里都觉得碍事。
  何况他不善文辞的事,根本就不想别人知道,在自己亲自写了几日的文书之后,不耐烦,直接还是让杨隐之来。
  杨隐之坐在那里,隐隐约约有了些兰芝玉树的影子。
  慕容定坐在那里,看着他,似乎看到了之前那个小女子持笔侧首等他开口。
  慕容定将之前堆积下来的文书处理完,叫人都搬了出去,见着杨隐之想要离开,叫住他,“累了这么会,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杨隐之脚步顿住,坐了下来。
  慕容定不耐满眼都是竹简还有卷轴,叫人搬得离自己远远的,他抬眼看了杨隐之一眼,杨隐之个子已经快和他差不多了,只是瘦的很,看上去没多少肉似得,一身盔甲挂在他的身上,都有些晃荡,看的他觉得杨隐之穿在身上的盔甲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慕容定上下打量他,这几日他让人盯着杨隐之,事无大小,全部报到他这儿来。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鼻下,“这段日子,你似乎不怎么关心你姐姐啊?”
  “该吃的吃,该睡的睡,甚至习武射箭一概都没有落下。”慕容定说着,目光越发狐疑,“你和你的姐姐,难道不是关系很好么?”
  杨隐之看向慕容定,目光清冷,“那么在将军看来,我应该如何,嚎啕大哭,以头抢地?或者说还是应该整日不眠不休,失魂落魄跟在将军亲兵身后在大街上寻找?”
  慕容定扬了扬眉毛,“难道不应该?”
  “将军此言,倒是叫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杨隐之看他,“我自小并不习武,学骑射也只是这几个月的事,论武力,我比不上两位将军身边的精锐,论体力,我自幼体弱多病,也比不上。何况,学妇人整日哭泣又有何益处?于事何补?”
  “你杨家人果然是一个比一个会说,”慕容定看向他,“我是说不过你。”他琥珀色的眼里神情古怪,“好了,你出去吧。”
  杨隐之垂首退出,慕容定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似有所思。过了许久,他呵呵笑了两声,“有点意思。”
  说完,慕容定以指抚唇,眼睛垂下来。
  杨隐之出来的时候,觉得内里燥湿,知道里头内袍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方才他对着慕容定的时候,看似平静,其实心跳如鼓。那个男人看他的时候,目光如一把尖刀,刀刀剐在他的肌肤上,恨不得剖开他的肌理,直入骨髓。
  果然,年岁轻轻就能到这个位置,还是有他过人之处。并不是他以为那样徒有武力却脑中空空的武夫。
  杨隐之走在过道上,半大的少年被风一吹,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看到外头站着的那些慕容定的亲兵,握紧了拳头。
  只要能把姐姐救出来,这些又算的了什么?只求慕容定快些忘记姐姐,到时候也能便宜行事了。
  慕容定不是个良人,他怎么可能让姐姐继续在这种人身边呆下去。
  *
  洛阳的初春春寒料峭,还没到草长莺飞的时候,只是颍川王府里,仿照南朝园林,修建的长廊曲折,处处可见嶙峋的山石,水面上还仿照蓬莱仙岛修建了个阁楼,并且有条栈桥直通水面阁楼,日出之时,水光辚辚,天水一色。让人有身临仙境之感。
  这颍川王府原先也是一个酷爱风雅的元氏亲王所有,但是之后人死在了河阴,再也不可能回来,所以这府邸后来就归了元穆。元穆知道这府邸的好处,不忍心把清漪给拘束坏了,画了一个圈子,不准闲杂人等靠近。让她肆意欣赏美景。
  清漪站在阁楼上,举目远眺,看到水面上波光粼粼,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以前。那会元穆还是汝南县公,她也没有遇见慕容定,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杨娘子,进去吧,水面风大,容易着凉。”豆蔻站在她身后,见她瞧着水面出神,不禁劝说。
  “嗯。”清漪点了点头,她关上了窗户,坐到床上,豆蔻立刻将暖热的暖炉塞到她手里。
  这会手被风吹的有些冷,被暖炉暖一暖,她才松口气来,“杨娘子,羊奶。”
  豆蔻将一只青瓷碗奉上,里头的羊奶已经滤过煮过,半点腥膻也没有了,暖热的散发着奶香。
  手贴在碗上,感受到来自羊奶的温度,她低头喝奶,嘴唇触碰到温热的奶水的时候,眼前瞬间冒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阴狠,蕴含着无尽的冷冽。清漪心一悸,失手把羊奶给打翻。
  泼溅出来的羊奶把裙子弄得濡湿一片,豆蔻低叫了声,赶紧起身来给她收拾。阁楼里都会准备着主人的衣裳,这处小阁楼也不例外,豆蔻扶着她换了赶紧衣裳,扶着她在干净的地方坐下。
  豆蔻见到清漪一张脸煞白,连忙问道,“杨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清漪还余悸未消,似乎还能看到慕容定那双眼睛在她面前。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她看向豆蔻摇了摇头,“我没事。”
  看来自己那段时间,真的是被慕容定给吓惨了。到了这会想起他还是有些怕,不过假以时日应该没有事了。
  没有时光抚平不了的事。只是不知道弟弟和兰芝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豆蔻重新端了一碗羊奶上来,清漪喝完,从胸腔里舒出口气,暖意从口中一路蔓延到胃,顺着经络到四肢末梢。
  “宁宁!”元穆兴冲冲冲上阁楼,急不可耐的去见她,门口的侍女刚要伸手拉门,就被他自己一把推开,他踏入房门见到伊人在床上,立刻奔到她面前,蹲下身紧紧握住她的手,“宁宁!你知道我在宫里看见谁了?”
  清漪看着他满脸狂喜,知道是好事,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是谁?”
  “你猜。”
  清漪娇嗔的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明知道我猜不出来,故意的呢!”
  元穆笑着抓住她的手,亲了一下,“好好好,我说便是,宁宁不要生气了,我在中书省遇见你的阿叔了。”
  “阿叔?”清漪楞了一下,她的叔叔挺多的,这些世家子只要正妻管得不严,都有很多庶子,她不知道元穆说的是哪个。
  “就是之前外放凉州的那位,杨芜。”元穆笑道。
  “这、这……”清漪张开嘴,惊讶的半晌说不出话来,“阿叔现在在中书省?”
  “嗯,前段日子才被调回的洛阳,所以我也才在今日见到。”元穆说着,嘴唇止不住往上翘,“这太好了,我和他约好,休沐日的时候去他家。只是不能带你去。”说到这里,元穆忍不住遗憾,宁宁好不容易有个亲人出现在洛阳,却不能亲自前去拜访,实在是一件憾事。
  “没事,你不是前两天才说,现在慕容定找我找的厉害么,我要是出去,还不是自己送上门。”清漪叹口气,慕容定也不知道怎么了,找她找的厉害。
  两人没名没分,什么关系都算不上,却那样找她。
  “没错,还是暂时避避风头,等以后再去拜访。”元穆点头,“我先去拜访他,回来就和你说。”
  “我和阿叔见的不多,”清漪仔细想了一下,她和这个叔叔见得并不多,只是听说为人正直。
  “你替我准备些礼物。”清漪道。
  “这是自然,你的阿叔,我怎么可能会失礼?”元穆握紧她的手,望向她的目光里满满都是笑意。
  “嗯。”清漪点头。
  *
  元穆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特意为杨芜准备了一份厚礼,带着人亲自前去杨芜门上。
  如今杨劭死了,对着杨芜,元穆浑身上下的劲儿终于有地方使了,杨芜知道元穆要来,可是没想到他既然是准备了厚礼来的,杨芜看到元穆身后跟着的车,顿时肃起了脸色,“大王能前来,下官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大王无故送下官厚礼,下官不敢收。”
  “杨舍人何必自谦?”元穆一笑,“我和清漪是未婚夫妻,杨舍人是清漪的阿叔,自然和我也是沾亲带故,送亲戚厚礼,这理所当然啊。”
  杨芜听后不但不释然,反而脸色古怪,又带着几分悲怆“六娘她……不是和十二郎一块罹难了吗?”
  “啊?”元穆没想到杨芜会说清漪和杨隐之死了,顿时呆若木鸡。
  两人身后一道长廊环抱,长廊上竹帘全都放了下来,垂下的竹帘下垂下女子的裙裾,裙裾如同鱼尾在地上摊开来,竹帘后有双眼睛仔细的打量那边庭院中的年轻男人,过了会,裙裾从廊下浅浅青草上抽抚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无精打采甩尾巴:没兔几陪本狼过节……

☆、第48章 知晓

  元穆过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 “杨舍人是从何处得知宁宁和十二郎罹难的消息?”
  杨芜说起此事满脸悲怆, “是四娘说的,这孩子和六娘是姐妹, 前段日子我偶然之间将她救下,她告诉我说当年大郎打算带着家里所有人前往南朝避难, 在洛阳郊外被鲜卑骑兵所截,六娘和十二郎不幸丧命于骑兵刀下。”
  元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那般大, 心中一急, 他拂袖道,“这怎么可能, 宁宁就在我的府上, 如今她正在躲避风头, 等到风头过了我们就成婚, 怎么可能丧命了?而且十二郎据我所知也好好的,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杨芜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堂上,堂上空空如也,不见人影,过了半晌杨舍人眨了眨眼, 似乎才反应过来,元穆面露尴尬,方才他情绪激动之下说四娘胡说八道,可稍稍冷静下来, 知道自己话语不妥。杨四娘他并没有见过几次,但好歹是宁宁的姐姐,那么也算是他的大姨子,何况杨四娘也还是杨芜的侄女。
  元穆对杨芜一揖,“方才实在是情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杨芜面色有些难看,他抬了抬手,“此事怪不得大王,毕竟大王心系六娘,只是……六娘当真在大王府上?”
  杨芜想起侄女杨清湄和他说的那些话。四娘是他从另外一个同僚家里救出来的,当日他正在同僚家里赴宴,宴会上有舞姬家伎陪酒乃是惯例,酒过三巡,男人多的地方难免有些无不堪入目。杨芜赴宴不过是为了人情,并不是真冲着那些女色来。他随意找了个借口,起身去净房,回来的时候,路上冲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披散着头发,嚎啕大哭的抱住他的腿喊阿叔,身后还追过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他那会才认出抱住自己腿的女人竟然是侄女,大惊之后,他喝退那两个追上来的男人,将侄女带回家中安顿,侄女告诉他,家中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甚至她还发誓看到了这些人的尸体。
  “我为何要说谎?”元穆不明白杨芜此言何来,“我和宁宁相识那么久,怎么可能连人都认不出来?”
  杨芜面色古怪,过了会,他吐出口气,“或许是当时场景太过混乱,看错了吧。”
  元穆站在那里,他应和道,“应当是看错了,不然六娘和十二郎怎么可能还好好的出现在人前呢?”
  “十二郎这孩子现在何处?我兄长不幸丧命河阴,如今恐怕连收敛都是奢望,十二郎还活着,还望告知他的栖身之处,我也好将这孩子接过来照顾他。”杨芜道。
  “现在十二郎恐怕不便……”元穆面带犹豫,“十二郎我眼下只知道他活着,至于在哪里,还不甚清楚。”
  士族向来不爱和武人搭上什么关系,就连习武都会被讥笑,如今杨隐之不仅仅习武,甚至还成了武人。元穆心下思索一下,决定暂时还是别告诉杨芜现在杨隐之身在何处。
  杨芜叹口气,过了会,脸上又露出欢喜,连连点头,“不管如何,能活着就是好事!”
  “杨舍人所言正是,只要能活着,那就是好事一桩。”元穆面露笑容,俊秀的近乎妍丽的脸上露出近乎逼人的光芒来。
  杨芜伸出手来,为元穆让出一条道路,“请。”
  主宾上堂之后,两人相谈甚欢。谈古论今,甚是尽兴。说到如今的形势,元穆愤恨的捶了一把自己的膝盖,“如今朝堂之上,所有大事都由段秀决断,陛下所能决定的,不过是些小事。长久下去,恐怕会有大祸!”
  杨芜脸上的笑意褪尽,他看了看左右,没有其他人在场,这才放下心来,“此事也是无可奈何,段秀势大,手下悍将众多,牢牢把持着内外。”
  “可是陛下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尤其当初还是依照手铸金人旧俗从宗室子弟们中选出来的,更是天命所归,如今却……”
  “此事不要轻举妄动,要沉得下气来,贸然有举措,不但没有半点功效,反而会惹来大祸。”杨芜叹口气,“如今世道纷乱,朝中又有权臣坐镇,想要搬动段秀这座大山,也不是不可能,只是……”
  “只是如何?”元穆见状,立刻追问,“只是这事必须得仔细推敲细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啊。”杨芜叹气,他抬头似有感叹,“当年先帝在朝之时,重用文士,虽然六镇有乱贼作乱,可是天下大安,现在……哎,朝廷之上武夫掌控朝政,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对于如何治国又懂得甚么!”杨芜想起在凉州所看到的那些胡人们的悍勇,眼底浮出一丝不满和鄙夷,“这些人,驱赶那些放牧人还可以,做些浊流之类的事,怎可参与清流?”
  汉人士族自认清流,将寒门当做污糟不堪的浊流。杨芜看不上朝堂之上鲜卑掌权的现状,当着元穆的面愤愤出声。
  元穆原本想从杨芜这里得到些许建议,可杨芜更多的是抱怨,他不禁停了口,坐在那里。
  杨芜仔细问了当时镇兵是如何进入洛阳的,从元穆口中得知当时的乱相,他重重叹口气,“原来当时已经乱成了那样,倒也不怪四娘会胡乱记错了,一个弱女子,能活下命来已经相当了不得,至于别的也不能苛求。”
  正说着,到了用膳的时候,杨芜令人把庖厨下准备好的膳食都端上来,食物的香味顿时在室内飘荡开来,闻着叫人食指大动。
  杨芜这里没有助兴的歌舞,这并不影响两人的兴致,元穆举起酒杯就要敬酒的时候,一抹倩影从重重帷帐中走出,盈盈到两人面前,对杨芜一拜,“儿见过阿叔……”说着,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元穆,“汝南县公……”
  那女子妆容清淡,只是面上浅浅傅了一层粉,画出一双长眉罢了,甚至唇上都没有抹上丹朱。她身穿淡碧色的襦裙,梳着未婚女子的双丫髻,容色清秀端庄。
  元穆没认出面前女子是谁来,甚至连眼熟都没有,女子却眼波如秋水,带着浅浅愁绪,和他关系十分亲密似得。
  “县公可是记不得故人了?”那女子端正坐好,开口。
  “还请小娘子明示。”元穆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想起眼前女子是谁。
  那女子微微弯了弯唇角,眼里愁绪更浓,“我是六娘的姐姐。”
  “这个是四娘。”杨芜在上面适时的开口。
  元穆面色有些微妙,他肃起面色,对清湄颔首,“原来是四娘子,失敬失敬。”
  清湄比之前要清瘦了许多,那日见过清漪之后,她立刻就被拖了出去,挨了一顿好打,身上被打的没一处好肉,之后更是不准有医药来治她。她发了高烧,都说胡话了,幸好同室的一个女子生了恻隐之心,偷偷照拂她,给她用药,她才能活到今日。
  果然,活下去才是对的。要是她死了,又怎么会遇见阿叔,会有今日的安定日子?
  清湄抬眼看向元穆,眼前男子生的俊美,阴柔十足,甚至颇有几分史书中的“面如好女”的味道。
  她垂下眼来,眼里的愁绪更浓,“小女在乱世之中,侥幸能活下一条命来,遇见故人,心下有许多感叹。”
  “四娘子吉人自有天相,福相甚重,日后必有大运。”元穆脸色缓了缓,对清湄也和颜悦色。
  他起先有些恼怒清湄信口开河,明明清漪和杨隐之都还活着,却还要说他们两人已经死了。但后来一想,一个女子在兵荒马乱里头能活下一条命来,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至于其他的实在不能强求。
  或许那会她混乱之中吓坏了也说不定。
  “阿叔,儿可以给县公敬酒,就当是祝县公无恙?”清湄转头就看向了杨芜,杨芜颔首,他想到什么开口提醒,“四娘,如今中书侍郎已封颍川王。”
  清湄惊讶掩口,再次看向元穆的眼神里已经有些微妙的变化,“原来如此,小女方才失礼了。”
  说着她亲自斟满一杯酒,对元穆一敬,“还望大王谅解方才小女的失礼。”
  元穆摇摇头,“不知者不怪,何况四娘子也不是有意的。”
  敬了这杯酒之后,清湄坐在那里,杨芜开口了,“四娘,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和大王说。”
  “是。”清湄依言退下,她走到外面时,脸上的恭谨和愁绪如同一股轻烟随风散去。她袖下拳头握紧,胸腔里头的心脏砰砰直跳,快要跳了出来,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住心里的激动。
  当年的汝南县公,竟然成了颍川王。当年阿爷为她们姐妹甄选夫婿的时候,她选了个琅琊王氏的嫡子,而清漪则是被许配给了元氏宗室。
  她那会还心下可怜妹妹怎么被许配给了宗室,以后若是汝南县公犯浑,家里都不好给她撑腰。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王郎君恐怕死的都烂光了,可是这位宗室不但活着,还活得很不错,竟然被封了王。
  她露出一抹笑来。
  清湄到内堂上,帮着婶母料理家务。到了傍晚,杨芜让她过去,清湄见到元穆已经走了,心下有些失望,她将失望隐藏在心底,“阿叔叫儿来,可是有事?”
  杨芜满脸笑意,“的确是有事,而且是好事,你上回不是和我说,四娘和十二郎不幸身亡了么?”
  清湄心脏猛烈一缩,她不知杨芜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心脏跳的飞快,她垂下眼,不让杨芜瞧清楚她眼中的慌乱,“是的,那会我还亲眼看到四娘和十二郎被那些骑兵砍倒……呜……”她说着泪水漫上来,泪珠溅落下来,打湿了衣衫。
  “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四娘和十二郎都活着,你当初可能看错了,毕竟那会场面混乱。”
  “这……”清湄愣住,她眼眸动了几下,“阿叔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颍川王亲口所说,怎么可能有假?”杨芜拊掌笑道,“这可太好了,如今的杨家,能活一个是一个,你如今又有了亲人,高兴不高兴?”
  清湄浑身僵硬,她颇为艰难的扯了扯嘴角,“高兴,自然高兴,杨家又多了两个人,这等好事,儿怎么会不高兴呢?”
  清湄回去之后,连着几日都没睡好,才养出来的点点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
  杨芜的嫡妻王氏见到侄女面色憔悴,让医官来看,医官只是说小娘子心思太重,药石也无效,心病还需心药医,王氏听后想了想,决定带侄女去外面走动走动,多和人说说话,到时候就算是再重的心思,也该慢慢削减下去了。
  这日王氏带着女儿还有清湄出来走动,去其他士族女眷门上拜访,街道上突然熙熙攘攘一旁,还能听到几声尖利的叫嚷。
  清湄原本心情不佳,听到外面的吵闹更是烦躁,过了好会,拥堵的街道才恢复畅通,到了那户人家里,清湄也提不起多少谈话的兴致,整个人更是厌厌的,没有多少精神。
  “最近可是除了甚么大事?”王氏轻声问道,“来的路上看到许多骑兵搜查,是不是出大事了?”
  对方主母叹了口气,神色里颇有些鄙夷,“哪里是甚么大事,不过是四中郎将丢了个妾侍而已,果然是胡虏呢,一个妾侍宝贝的和甚么似得,也不怕没人敢和他结亲。”
  “……”清湄抬起眼来,“嗯?四中郎将?”
  她记得上回自己挨打的时候,行刑的人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四中郎将身边的人。
  四中郎将应当就是那日抱着清漪的年轻男人。
  看他那个模样,的确对清漪十分钟爱。
  “竟然为了个妾侍那么兴师动众……”清湄皱起眉头。
  “可不是,所以说胡虏就是胡虏,半点规矩都不懂,听说这些胡虏是没有所谓的礼节的,好好的洛阳,怎么会进来这么些人来!”
  主母的话还在继续,清湄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垂下眼来。
  李涛带着人在大街上寻找,李涛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已经找了这么些时候了,能找到的话,早就找到了。李涛之前有些话不敢和慕容定说,要是能找到的话,早就已经找到了,照他看,那个美人儿可能不在人世了。这夜里掳人,,拿出去贩卖的又不是没见过。尤其拐人的那家伙,若是见到人带不出去,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人,知道自己惹到的人不是好招惹的,为了避祸,就把掳来的人给杀了。
  以前又不是没见过,李涛觉得十有八、九是这样了。只是可惜了,那个杨氏,将军还很喜欢呢。
  他正在街上走着,这条道他都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了,不免有些丧气,反正他是从来没有发现杨氏。再这么找下去,恐怕也不会找到了,就是不知道将军要什么时候才停下来。
  众人在前走,这会一个小孩不怕死的凑了过来,李涛喝止他,“去去去,一边玩去,这里不是你该玩的地方!”
  那小孩子吃了一吓,他握紧拳头,捏紧掌心里头的东西,乌黑的眸子越发泪汪汪,“我有事,告诉你!”
  慕容定站在校场上射箭,百步之外摆着一排箭靶,慕容定从箭袋中抽出一只箭,他才把箭搭在弓上,还没拉开,李涛就从外头走进来,满脸的犹豫。
  慕容定微微侧过头去,眼角余光看到走进来的李涛,他把弓拉满,嗖的一声,箭矢飞出,重重穿透了箭靶。箭靶吃不住他这样霸道的劲,向后倒在地上。
  “怎么,有消息了?”慕容定看过去道。
  那目光有千斤威压,压得李涛不敢抬起头来。
  “将军,”李涛为难了一下,走过去在慕容定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慕容定脸色顿时凝固起来,“这话是真的?”
  “小人不敢妄加猜测。”李涛垂下头。
  慕容定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目光阴鸷,李涛不敢看他,只敢盯着自己的靴尖。
  “一个小孩子的话,应该……”李涛迟疑道。
  “一个小孩子,自然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肯定有人知道或者猜了出来,自己不好出面,叫个小孩子来说的。”慕容定脸色铁青,他握紧手里的弓箭,手背上青筋并露,抬头直直看向那边排列成一片的靶子,发狠将箭袋里头的箭矢一股气全部射了出去。
  慕容定停下来的时候,前头一排的靶子都已经七零八落,歪倒在地,箭矢到处都是。
  “搜,搜她的院子!”
  慕容定说罢,大步就向清漪之前住的院子里而去。
  兰芝听到声响走出来,就见到满脸阴沉的慕容定带着杀气腾腾的亲兵站在那里。
  “将、将军?”兰芝吓了一跳,她见到这么一副架势,肝胆欲裂,咬破了舌尖,疼的她保持冷静。
  慕容定目光沉沉,他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士兵们就冲进了屋子里头,屋子里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兰芝听到屋子混乱的声响,吓得闭上眼,两只手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
  亲兵们在里头各种翻找,不放过一丝蛛丝马迹,结果屋子内的,不是女人的首饰,就是衣物,和男人相关的,除了慕容定的之外,其他不见半点踪迹。
  亲兵出来,对慕容定叉手,“将军,屋子内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慕容定站在那里,过了许久,喉咙里应了声,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兰芝,直接回过身去,半丝留恋都没有,直接离去。
  走出门之后,慕容定拔出腰间的刀,砍向路边的花草。草木被砍的枝叶四溅,断裂的枝叶落了一地。
  慕容定双目赤红,抬头看去,站在那里的亲兵纷纷避让开,没一个敢直面他。慕容定起身来,带着眼底的猩红向外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
  慕容大尾巴狼疯狂的嗷叫:你果然外面有狼了!

☆、第49章 对峙

  清漪靠坐在床上,手边堆放着很多书卷, 元穆怕她无聊, 特意让人给她寻来了许多书籍还有各种解闷的小玩意儿,虽然不能外出, 但是在颍川王府里头,过的还是挺有滋味, 元穆尽可能的抽时间来陪她。
  用尽他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来讨她的欢心。清漪有时候想要两人干脆把事坐实算了,她也不在乎所谓结婚不结婚, 元穆对她掏心掏肺的, 两人也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她觉得元穆是个好人, 可以托付。
  只是元穆不知为何, 哪怕两人的房间只隔着一堵墙, 他也坚决的守着那一道界限, 死活都不肯跨过。
  这就有些叫人哭笑不得了。清漪看着手上的书卷,竖起来的架子上, 一卷书卷摊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看在眼里,就和小蝌蚪似得,过了一会眼睛都觉得酸胀的厉害。清漪向旁边一挪, 叹口气揉了揉眼睛。
  豆蔻在一旁见状,轻声问道,“娘子可是觉得眼睛不适?”
  “嗯。”清漪点头,“看书久了, 难免会有些不舒服。拿菊花茶来。”
  豆蔻立刻将准备好了的菊花茶送上去。这菊花茶也是她来到这里之后令人配制的,她喝不惯这会的煮茶,干脆用南边来的茶叶还有晒干的菊花一道用滚水冲泡。她还是喝的惯这个。
  茶水已经被茶叶和菊花给泡成了淡淡的黄色,菊花漂浮在水面上,花瓣尽情的舒展开来。
  清漪啜饮了一口,喝了几口,就见到元穆急匆匆的从外面赶回来,满脸的欢喜都压制不住。他从外面进来,一身的官服都还没有换掉,头上笼纱冠上的簪笔随着他走动的步子上下摆动,平添几分喜感。
  “怎么了,这么高兴,是不是又有好事了啊?”清漪笑道,她想起什么,又板起脸来,“要是我不爱听的,那就别说了。”
  上回元穆从杨芜家里回来,和她说了如今清湄在叔父家,清漪一听,一张脸立即覆上了冰霜。元穆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提起清湄哪里得罪她了,后来心里明白姐妹俩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再联想到之前清湄说清漪姐弟两个死于骑兵之手,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些什么。
  元穆坐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凑到了她的脸颊边,低低的笑,“我怎么还会提让你不高兴的事?这回真的是好事,今天我从宫里回来,在街上已经没有见到慕容定的人了。”
  清漪抬起头来,满脸惊喜的望着他,“真的?!”
  “真的!这段时日,慕容定和慕容谐叔侄的亲兵不是老在街道上来回找你么,今日我回来的时候,街道上根本就没见到他们的影子了。”元穆说着,嘴角往上翘,“看来,应该是慕容定见迟迟找不到你,耐心耗费尽了,所以就收手了。”
  “……”清漪想了想,心里总觉的有些不太对劲,不过再想一下,也理不出一个思绪来,“希望如此,慕容定和我原本也没多大的关系,他应该也不会在我身上花那么大的力气。过段时间,也淡了。”
  “没错,正是此理。”元穆颔首,甚是赞同,他眼中露出鄙夷,“慕容定此人为人阴险,好在他没有多少耐性。我们已经熬过这段日子,日后也不必怕他!”
  清漪抬起眼睛看他,她双眼清亮,水光潋滟,“对他的话,还是要小心些。”她回想慕容定处置那些人的法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心驶得万年船,不会错的。”
  “可是小心翼翼我心里实在是太憋屈。尤其他还只是个镇兵!”元穆气的满脸涨红,他紧紧的勒住她的腰,怒气不受控制的倾泻而出。
  清漪被勒的喘不过气来,她抓住他的手,拍了一下,“松点,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元穆见怀里人脸蛋通红,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立刻松开了力道,他紧张万分,“没事吧?方才我不是故意的!”
  清漪对着他翻了一双白眼,“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若是故意的……”她歪了歪脸,眼里有狡黠一闪而过,她转过身来抱住他的脖子,“那也要看看我怎么治你。”她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对着他耳洞吹了口气。
  手下的身子刹那轻颤,元穆面上火红,身体徒然升起的温度透过了层层衣衫,直达她的指尖。
  清漪眉毛得意的扬了扬,原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无知无觉。
  “穆郎……”她抱住他的脖子,软绵绵娇软软的唤他,嗲的她自个都恨不得抖下一层鸡皮疙瘩。
  元穆抬头,目光迷离的望着她。
  豆蔻等侍女见状,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室内只留下他们两人,空间宽敞,她还是听到沉重急促的呼吸。
  清漪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腰身上的手骤然收紧,清漪满怀期待的看着他。
  腰上的手迟疑着往下动了动,又松开,清漪察觉到他的动作,很是不解的望着他。
  元穆喉结上下滚动,他费尽了浑身上下的自制力,将她推开,“宁宁,别这样……”
  噫噫噫?她没听错吧?清漪睁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的瞪着他。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推到了一边,元穆同脸颊通红,他咬住下唇,扭过头去不敢看她。这模样如同一个被恶霸轻薄了的姑娘。
  清漪坐在那里一脸呆傻,说实话,娇羞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怎么会这样?
  过了许久,元穆压下身体里的那股燥热的劲头,回过头来看清漪,清漪满脸挫败的坐在那里,她抬头望着他,看的他心下一股愧疚油然而生,“宁宁,我……”
  “无事。”清漪扭过头去。
  “宁宁,等我们成婚之后吧,快了,我们不用等上太久了。”元穆拉住她的手。
  他如此正人君子,她若是还是纠缠,就是她不知好歹了。
  “好。”清漪点头。
  得了她这一句,他心里才好过,元穆对她一笑。
  “等这段时间过了,我就带你出去走走,最近天气暖了,洛阳城郊外的桃花也开的正好,踏青赏花正是好时候。”元穆有些羞涩,他并不是个羞涩的人,可是在眼前女子面前,他总是忍不住面红,心跳如鼓。
  “嗯,好。我也好久都没有出去了呢。也不知道郊外的桃花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模样。”清漪看他,双眼清澈见底。
  “自然。”元穆点头。
  元穆小心翼翼的观察了好几日,街上的确是没有见到慕容定那些亲兵的影子了,街道上没了那些四处搜查的骑兵,街上脸气氛都不一样了,不管是骑马还是车上的驭夫,都从内心里散发出轻松来。
  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兵似乎只是前几日众人的幻想。
  元穆谨慎又谨慎的等了好十几日,再也没见到那些骑兵,终于元穆放下心来,决心带着清漪出去走动一二。
  颍川王府邸内虽然宽敞,但困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恐怕时日久了,还是会有些憋闷。
  他心下认定无事之后,决定几日之后,带清漪出来走走。清漪懒得出来一趟,上回出来还是皇帝驾崩的时候,之后不是在慕容定府邸里头,就是在他门外晃荡了一下,回想起那段日子,清漪感觉自己和坐牢也差不离了。
  她特意将自己好好装扮修饰了一番,坐在车内的时候,心情如同出笼的鸟儿那样格外舒畅欢喜。
  元穆骑在马上,他打马走在前头,四面是跟随着去的士兵还有侍女。
  清漪坐在车中,手指将车厢上垂下来的车廉戳开一些,看到路上往来的人流和车流,这条路上以前是洛阳城中最为繁华的一条道路,现在人少了不少。她有些感叹,放下车廉来。
  “宁宁,怎么样,还好么?”元穆打马过来,走在马车旁,弯下腰问道。
  “很好,我好着呢。”清漪轻声道。
  元穆听后一笑,他立刻踢了一下马腹,催促胯~下的马加快速度,他在马上时不时回过头来,看看车内的人是否还好。
  过了一阵,终于到了郊外。侍女们将踏几摆上,让车内的人出来。清漪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城郊外一片绿意,点缀着鲜花的色彩,站在那里都能嗅到花草的清香。
  清漪站在那里,深深嗅了一口带着花草清香的空气,对着元穆笑了出来。
  元穆笑着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如何,冷不冷?”
  “天都暖了,哪里还冷。”清漪闻言噗嗤笑出来,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笑的一派天真无邪,“何况要真是冷了,不是还有你在吗?”
  元穆脸上一红,他垂首轻轻嗯了声,反手将她的手握的更紧,“这么多日,我也就觉得今日最好。”
  “我也是。”清漪回道,她靠在他身上,他衣襟上浅淡的白檀清香传过来,她垂下眉眼笑的清浅。
  “我想过了,在过几日,我就上书陛下,说我已经找到了杨氏女,准求完婚。”元穆说到此事,双眼绽放出光芒来。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拂开沉甸甸的桃花枝,慕容定站在桃花树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那对相互依偎的年轻男女。
  “真是……好一对有情人啊。”背后突然传来阴阳怪气似得话语,清漪听到那个声音,顿时脸上的血色褪尽。她回过头去,见到慕容定就站在他们身后,他今日随意把两边的头发织成辫子绑到脑后,其余头发披散下来,散在肩上,乌黑的头发衬托出他白皙如雪,可看的两人都吃了一惊。
  他琥珀色的双目如狼,哪怕在白日里,也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慕容定双目死死的盯住这两人,他抬起手来,元穆立即将清漪推到身后去,对她安抚一笑,“宁宁别怕。”
  慕容定头微微一歪,他幽幽的目光不停地在他两人身上打量,他嘴唇动了动,“宁宁?他叫你宁宁?”
  元穆用自己的身形将身后的清漪遮盖的严严实实,他挡在她面前,直面慕容定,“四中郎将有何赐教?”
  慕容定没有搭理他,双眼只是盯着隐藏在元穆身后的人。他向这对人逼近,元穆挡在他面前,隔在他和清漪之间。
  清漪站在他身后,目光和他一接触,他看了过来。
  “我以为你被人掳走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和男人跑了。”慕容定面无表情,他盯着她。
  “我和他原本就是未婚夫妻。”清漪怕他,但此刻却冷静了下来,她直视着他,“将军,我和你原本就没有多少关系。”
  慕容定额角青筋暴出来,身上的危险气息更加浓厚。他怒极而笑,隔着元穆和她相望,“好、好、好!好一个没有多少关系。”他说着,伸出手来,“走,和我回去。”
  “四中郎将,请你有些廉耻!”元穆怒气上涌,他愤怒的瞪着慕容定,“宁宁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慕容定似乎才发现这个人似得,转过眼来,眼里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和我没关系?”他唇角上勾,讥讽无限。
  “若不是我,她哪里还会活到现在?”慕容定说着,眼睛径直转向了清漪。
  清漪望着他,过了会,她开口了,“听说将军善于骑射,我曾经受过将军的恩惠,这个的确不假。救我性命的恩情,我也难以回报。不如将军凌空一箭,是死是活,皆是我自己造化。”
  “宁宁,别胡说八道!”元穆急了,他手已经握上了腰间佩戴的刀,回首狠狠瞪住慕容定,“四中郎将,乘人之危,可不是君子之道。”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你说这个和我又有甚么关系?”慕容定看着元穆,“我对死了的人没有兴趣,要带就带走活的。”慕容定说着勃然变色,“你拦得住我?!”

☆、第50章 抢夺

  “你!”元穆被慕容定几乎傲慢无人的模样给激怒,他伸手就扶上了腰间佩戴的刀, 拇指启开刀柄, 蓄势待发。
  慕容定琥珀色的双眼微微眯起,他漫不经心的挑起一抹笑, 他迈动步子,开始围着元穆兜起圈子来, 他打量一下元穆那阴柔十足的脸庞,瞥了一眼清漪, “你就喜欢这样的?”
  元穆察觉到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揶揄, 心中怒火更加炽烈。他唰的一下拔出刀来,金属刷过刀鞘的声响寒冽的令人胆颤。清漪扶住他的肩膀, “穆郎!”
  “宁宁, 慕容定这厮实在是欺人太甚!不教训教训他, 我实在做不到!”元穆转过头去轻喝, “这厮之前还对你无礼,宁宁, 你且退后,我教训了这厮,就带你离开。”
  慕容定一听,顿时就来了兴致, 他手伸向腰间的刀,清漪瞳孔紧缩,她拉住元穆,“我们现在就走, 你和他计较这么多做甚么!”
  “宁宁!”元穆大急,“他羞辱你我,哪里能够让他这么容易逃过去!”他说着,望向慕容定的目光犹如利刀,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这个男人曾经亲密的在他最爱的女人身旁,甚至到了现在,还不将他放在眼里,无视他宗室亲王的身份,更是恨上加恨!
  慕容定唰的一下,拔出腰间的长刀,和元穆手中宝刀的镶嵌宝石的华丽不同,他就是一把简简单单的环首刀,刀身如镜,在阳光下绽放出令人胆寒的光。
  “颍川王,我敬你是宗室亲王,这样吧,我赢了,留你一条性命,只要她。”慕容定抬手指了指清漪。
  元穆火冒三丈,“你当宁宁是甚么,一个物件吗?说要就要?!”
  清漪站在元穆的身后,面色铁青,看向慕容定的目光冰冷,“将军,将军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将军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慕容定脸上那一丝丝痞笑渐渐消散,他定定望着清漪,面无表情,“这话我要问你,我对不够好么?都这么久了,你竟然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你又把我置于何地?”
  他看向元穆,“我才不管你之前和哪个男人有过甚么,反正现在你就和我走!”
  元穆怒极而笑,手中的宝刀直直指向慕容定,“宁宁当年和我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我和她已经问名过了,甚至还拜见过右仆射夫妇!你算是甚么?是和宁宁问名过了,还是拜访过杨公夫妇?你甚么都没有!”
  慕容定脸颊上抽动了两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染上了怒意,他抬头看着元穆嗤笑,“看来大王还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送死。”
  “送死?”元穆持刀而立,他冷冷看向慕容定,眼中冷冽,“那么就请试试吧!”
  清漪立刻拉住元穆,“不要这样,他学的是杀人功夫,不是甚么强身健体的,你和他打,恐怕……”
  “宁宁,不要说丧气话!”元穆打断她,他双目赤红,已经听不进去旁人任何人的劝说,“宁宁,你躲开,待会伤着你。”
  “你先顾顾你自己,我的刀准的很,从来不乱劈砍到别人身上,看来你还是修炼的不到家。”慕容定笑眯眯的,他轻轻转动了下手腕,手中刀锋在阳光下绽放出冷光。
  话语落下,他刀锋一转,径直向元穆劈过去,他这一招简单直接,出手极快,几乎人眼只能捕捉到刀身挥下的残影。
  元穆下意识挥刀一挡,“哐!!”两把刀重重交咬在一处,慕容定面无表情,双目露出凶光。
  元穆方才那一下用尽了全力,此刻虎口被方才刀刃相撞的力道撞的发麻,他咬牙拼命抵挡住,死死守住自己的防线。
  慕容定手中用力,瞬时就将元穆压了一截,他狞笑着,“颍川王难道就这点本事?我还没有使出全力呢!”说罢,元穆察觉到手中抗击的力量刹那变强,他咬紧牙关,握住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慕容定刀刃几乎逼到元穆的面上来,他手中环首刀已经清清楚楚映照出了元穆额头上的汗珠。
  元穆死死盯着他,“想要从我身边带走她,你痴心妄想!”
  慕容定加大了手里的劲道,“哦?我痴心妄想?那么颍川王就试试看好了!”话语刚落,两人刀刃咯吱咯吱响起来,他一鼓作气,生生把元穆给压倒了一个头去。
  慕容定自小喜欢习武,十三四岁便能独自猎狼。自小在洛阳锦衣玉食的元穆哪里是慕容定的对手,元穆习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而不是为了打打杀杀,而慕容定却是真的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
  一番比试不过须臾,哪怕元穆还没有倒下,却已经分出了胜负。慕容定强硬的将元穆压制了下去,
  清漪看到慕容定几乎将元穆压制的喘不过气来,她几乎能看到慕容定眼中血红的光。
  “够了,你已经赢了,还想怎么样!?”清漪喝道,她向两人跑了几步,立刻被元穆制止,“宁宁,别过来!”
  慕容定目中精光大涨,他重重一挥,生生把元穆逼开,然后径直就向清漪大步走过来,清漪见他大步走来,心里发慌,立刻跑开。
  慕容定哪里会放任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她,拎住她的衣领往肩上一丢,扛沙袋似得把她扛在肩上。
  清漪啊的尖叫出声,血一股劲的冲上脑,难受的要命,她挥舞手脚,踢打慕容定。
  慕容定没有防备被她踹了好几脚,他不怒反笑,手臂抱住她的腿,转过身就往回走。
  “站住!”元穆双目赤红的大喝,他挣扎着从地上起来,踉踉跄跄就往慕容定那里赶过去,“她是我的王妃!你把人留下来!”
  “……”慕容定原本不管他,听到王妃二字,脚下一顿,他回过头来,冷冷的看着他,“王妃?甚么王妃?我可没有听说颍川王有王妃了。这女子是我的小妇人,和你又有甚么关系?”
  说罢,慕容定转身就走。
  元穆哪里能容他把人带走,径直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里的刀就向他劈来,
  清漪一口惊叫全堵在了嗓子眼里,突然眼前一花,扛着她的慕容定如同脑后生眼一样,回手一劈,生生将他手里的刀给打开。
  这一记得力道实在是太大,元穆手里的刀被震飞出去,整个人跌倒在地。
  慕容定站在那里,睥睨着他,“我敬你是元氏宗室,所以手下留情了,你也别自取其辱!”说罢,他扛着清漪大步离开,清漪在他肩膀上又踢又咬,恨不得把他给戳出个窟窿来。
  慕容定完全不管她的挣扎,扛着她就往外面跑,脚步轻快的简直要飞起来了。
  “宁宁,宁宁!”元穆嘶声力竭大呼,之前的侍卫和侍女们被他安排到远远的地方,眼下没有一个人能赶过来帮他。
  “宁宁——!”他嘶声喊出这声,晕了过去。
  慕容定扛着清漪大步跑过来,李涛等人见到慕容定脸上满脸都是笑,之前准备的马车派上了用场,慕容定直接把人往车上一抛。车内铺上了软软厚厚的褥子,摔上去一点都不疼,清漪心里挂念着元穆,挣扎着起来。这时马车已经迈动步子了,清漪咬牙就要往下面跳,慕容定大喝,“你弟弟还在我手里,你要是不管他死活,你只管跳!”
  清漪浑身一震,身体僵硬,她咬住牙齿,眼圈红了,顾不得四周还有人在,哭了出来。
  慕容定心里又是得意高兴又是愤怒。
  他给元穆设了一个圈套,故意将那些搜查的骑兵全部撤走,他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给元穆自己心思已经消停了的假象,其实他早就盯紧了元穆。终于元穆放松了警惕,将人带了出来。不然他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清漪放声大哭,不管不顾,她哭到后面,嗓子哑了,直直的盯着车壁。
  一行人到了府邸内,慕容定亲自到车内把她抱出来,她比之前在他这里的时候,稍微胖了点,抱在怀里沉了些。看样子,这段时间,她在颍川王那里过的还算是不错。
  他恶狠狠瞪着她,清漪被他抱在怀里,扭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
  慕容定恨得牙痒痒,“你就没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清漪不做声,慕容定抱住她就往院子里走,走到他居住的院子里,留下不准任何人靠近的命令后,把人抱进了屋子里。他径直进了内室,把人丢到榻上,清漪趴在床榻上,回过头来睁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慕容定望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一头困兽,他死死握住她的肩头,逼她正面对他,“我哪里对不住你了?我对你不够好?你竟然和别的男人跑了!你良心呢?良心呢!”
  他双目赤红,危险至极。清漪这刻反而不怕,浑身放松了下来,“我在你眼里,不过就是个玩物,想起来的时候,就亵玩一下,用得上我的时候,只管吩咐就是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她眸子转动一下看着他,如同看个跳梁小丑似得,“你说我的良心在哪里?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我和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定亲了,他对我用情极深,你觉得,我有甚么不选他的理由吗?”
  “你、你——”慕容定怒到了极点,不仅仅眼睛,就连脸颊上都是血红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和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逡巡着,清漪察觉到他的目光,将下颌抬了抬。
  “在你心里,我或许只是个玩物,可是我自己心里,却还是把我当做人看的。”清漪说着,幽幽的目光望向他,嘴角挑起一抹笑了。
  到了临头,她什么都不怕了,有什么说什么,至于会不会惹怒慕容定,她才不在乎呢。反正跑也跑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慕容定早就知道个遍。难不成自己卑躬屈膝他还能觉得爽不成?
  “你个……”慕容定气的想要爆粗口,生生忍下来,双眼紧紧盯着她,过了会他松出口气,“你的良心果然没了。”
  “我和你之前,有必要说良心么?何况良心,你又有了?”清漪笑出声来。
  “我对别人没良心,对阿娘和你还是有的。”慕容定咬牙说完,他将人扯到怀里来,“我以为你被人掳走了,连着几夜未睡,我亲自跑了一条街你知道不知道?”他说着,见怀里人还是无动于衷,他手臂一松,站起来,看到桌子上放着茶具,她烹出来的茶水他喜欢喝,没有浓重的葱蒜姜,更没有煮开的粟米的黏稠。他还特意托人从南边来的商人手里买了一套茶具。
  她不在,茶具里头就装了水。
  水……
  他回过眼去,再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小女子。她红肿着眼睛,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惧怕。
  慕容定走到一个低矮的柜子前,弯腰抽出了一只小抽屉,里头有一两只精致小瓷瓶,他拿了出来,当着清漪的面,到了一颗在杯子里,拿起水壶注水。
  “把这个喝了。”慕容定端着那杯水到了她面前。
  清漪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接过来喝了,到了现在她胆气十足,就算他给的是□□又如何?她照样能够眼睛眨都不眨喝下去。
  慕容定见她毫不犹豫把杯子里的东西给喝下去,眸色更深了些,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下去。他坐到她身边,板着脸,清漪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你很喜欢他?”过了好会,清漪听到慕容定开口了。
  “……”清漪不搭理他,眼睛只管看着那边垂下来的帷帐,这帷帐还是她年前的时候让人布置的,依照着安乐王在的时候的模样。慕容定不懂这个,只管有个屋子睡就可以了,不管屋子的摆设空间布局,还是清漪让人给他布置屏风,挂上帷帐。
  帷帐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在光线下,里头的金线熠熠生辉。
  “不说话?”慕容定欺身上来,手掌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转过头来,他直视着她的双眼,她眼睛生的很好看,大大圆圆的,睫毛浓密,哪怕不如他曾经见过的胡女那般浓密,但自带天生的娇憨妩媚,他喜欢她垂目思索的模样。也爱她满脸通红,小嘴张开喘息的样子,那样子美极了。
  “你觉得我们还有甚么好说的?”清漪被他捏着下巴,她挣开不了,干脆坐在那里仰着头望他。
  “颍川王说,他已经见过你的爷娘?”慕容定问。
  “他亲自拜访阿爷,你说见过没见过?”
  慕容定点点头,“或许我也见过,那时候我也跟着阿叔或者是其他镇将到洛阳办事,随便看看风景,说不定我也见过呢。”
  清漪依然动也不动,慕容定见她丝毫不搭理他,伸手将她扯过来,“这么久了,你也该还我点甚么,你是我救得,你弟弟也是我救出来的,两份人情,你别想逃过。”
  清漪被扯得趴在他身上,她气息絮乱,抬头看他,一言不发。
  慕容定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凶蛮的低头咬住她的唇瓣,舔了舔略干的唇瓣,直接抵开探了进去,他为人蛮狠不讲理,哪怕在床上对着她的时候也是一样,扣住她的后脑勺,自顾自的吻得深。
  云歇雨散,终于精疲力竭的慕容定一只手揽着她沉沉睡去,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金乌西沉,但清漪却还在睡着,慕容定精力旺盛,加上头回尝到此种妙处,把她折腾的狠了,体力被他耗费光了,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慕容定掀起被子,他起来叫外头的亲兵抬水进来。
  他仔细清洗了身体,重新把头发都给沐洗了一遍,穿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到前厅去。
  杨隐之坐在那里,脸色青白。
  他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来,“你把我阿姐怎么样了!”
  慕容定有心戏弄他,坐到宽敞的坐床上,看着袖口精致的秀纹,抬头满面都是春风,“哦?你说说看我把你阿姐怎么了?我现在是你姐夫,能把你姐姐怎么样?”
  “我的姐夫是颍川王,不是你这个从并州来的……”杨隐之还想说的更狠些,触及慕容定冰冷的视线,不得不将接下来的话都吞了回去。
  “你们这些汉人士族,真是一个比一个好面子。”慕容定冷笑,“颍川王是宗室不假,可他出了这个名头之外,又有甚么?我是鲜卑人,他就是汉人了?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更像你们汉人罢了,我敢干出这回事,就不怕他!”
  杨隐之被镇在那里,过了好会,才算找回自己的舌头,“你……”
  “我如何?”慕容定冷笑,“实话告诉你,找回你姐姐,我也不想再放她走了,以后我是你姐夫,哪天我上你们杨家门上认亲去!”
  杨隐之到底不是慕容定的对手,哑口无言。
  清漪睡了许久,她迷迷蒙蒙的睁开眼,腰酸腿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她才哼哼了两声,兰芝就从外面将床榻外垂下来的帷帐拉开。
  光线刹那就从外面泄入,清漪抬起手来,遮挡住有些刺眼的光线,她在被子里动了动,就嘶了声。
  身上已经清洗干净,而且还换了寝衣。丝绸寝衣软到了极致,贴在身上,十分舒服。
  昨天发生的事一股脑的全部冲入脑里来,昨天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完全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兰芝看到她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难为情的转过脸去。
  清漪动了动,腰上一阵酸楚,她扶住腰,自暴自弃的躺倒在床上,她直直盯住头顶上的帐子,“他还好吧?”
  兰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个“他”是谁。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现在奴婢出不去,要不奴婢找个机会问问十二郎君?”兰芝轻声问。
  “……”清漪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慕容大尾巴狼舔舔嘴:兔几甚是美味,好好好~~!
  未婚夫大哭:把这头狼拖出去杀了吧!
  没删节的在微博,我待会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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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惊吓

  清漪直直的望着帐顶,帐顶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祥云, 朱红的茱萸纹在锦缎上扭着妙曼的姿态。
  兰芝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 六娘子好不容易逃了出去,结果还是被那个煞星给逮了回来, 看着六娘子这一身,恐怕昨日被那煞星折腾的很惨。
  “六娘子饿了没有?外头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兰芝眼圈红了红, 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没让泪珠掉下来。
  清漪听到兰芝话语里带着哭音,转头过来, 看着她, 叹口气,“傻孩子, 哭甚么?”
  兰芝摇摇头, 嘶哑着嗓子, “奴婢没哭, 奴婢只是为六娘子担心,六娘子好不容易才和大王团聚, 如今被抓了回来,不知道他要怎么折腾六娘子呢。”说罢,兰芝越发觉得伤心,落了泪珠。
  清漪摇摇头,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他想如何,接招就是了。”清漪说着,动了动, 腰上一阵酸乏,惹得她忍不住吸了口气。
  “六娘子还难受着吗?”兰芝见装就来搀扶她。
  清漪伸手揉了一把腰,脸上绯红一片,她低声咒骂了几句,“扶我起来洗漱吧。”、
  兰芝点头,叫来外头站着的侍女。这些侍女生的高大健壮,轮廓深邃。都是些胡人,伺候清漪的时候游刃有余。
  洁面漱口之后,做到了铜镜前,清漪看到铜镜里的人脖子上有点点痕迹,有些心烦的转过头去,兰芝见状,贴心的拿来一条围巾给她把脖颈围上。
  兰芝给她梳了个未婚女子常见的丫髻,簪上两根鲜红的珊瑚珠簪子就行了。
  用完早膳,清漪坐在那里沉默着,半点声息都没有。
  兰芝在一旁看着,心里担心,生怕清漪会想不开。和男子有什么,那不稀奇,就算是世家女子,也不是个个守规矩,婚前和某个男人有段私情,世人也不觉的有什么。可是这自愿和被人逼迫,太大不同了。
  “六娘子,奴婢待会出去给你攀一枝桃花吧。”兰芝轻声道。
  清漪一听笑了,“傻孩子,你现在还出的去?”
  “出的去,他……没有限制奴婢来去。”
  清漪闻言,眉头皱起来,她跑了这么一回,没有被慕容定抓住也就罢了,可是慕容定已经把她逮了回来,不严加看管,也不是慕容定的作风。
  “……”清漪怔了好会,她扭过脸去,面目冰冷,“罢了。”
  兰芝轻手轻脚退出来,寻了一棵桃树,这府邸里花花草草还是不少,只是没有专人打理,娇贵的花草活不了,剩下来的长得野趣十足。
  兰芝挑了一枝花开的格外好的,折了下来,送到清漪面前。桃花开的浓艳,轻轻一动粉色的花瓣便簌簌落下,将漆黑光亮的案几上飘落了一面的花瓣。
  桃花枝给屋子里头增添了一抹春意,清漪看着沉闷的心终于有了些回转。她把花枝拿到手里,放在鼻下轻嗅,桃花本身并无多大香味,但轻轻浮动的草木清香,也足够给人带来巨大的安慰。
  兰芝见到清漪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沉闷了,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慕容定一大早就到了慕容谐府上,韩氏这段时间也住在这里,他来的早,慕容谐过了会才出来见他,“一大早的到底有甚么急事?”
  “阿叔!”慕容定满脸的兴奋都按捺不住,“阿叔,我要娶妻!”
  慕容谐一愣,抬眼看向慕容定,将近二十的慕容定已经生的十分高大,甚至比他还要高出一点来,慕容定继承了慕容家的好相貌,明明一个男子,却生的明媚的模样。只是他自幼习武,刚毅之气已经入体,所以显露不出半点阴柔。
  “你要娶妻?”慕容谐有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前段日子,大丞相有意将朱娥嫁给你,你说你如今事业未成,不想成家,现在却跑来和我说,你想要娶妻?”
  “阿叔!此一时彼一时,我和阿叔实话说了吧,我就是不喜欢朱娥,不想娶她,所以才那么说的。”慕容定一脸讨好,他小心翼翼的膝行到慕容谐面前,觑着他的脸色,“现在我有喜欢的了,自然要早些娶过来,免得节外生枝,再叫外头的男人尝到甜头……”
  慕容谐听出些不对劲来,“你说甚么?再叫外头的男人尝到甜头,你要娶的是哪个?”
  “阿叔见过的,就是那个杨劭的女儿,”慕容定说着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我想娶她。”
  “杨劭的女儿…?”慕容谐回想了一下,想起了那日脸上青肿的少女,“你竟然要娶她?”
  “正是,我想过了。没名没分的,她心思活的很,一点都不安分。外头的男人个个和条狼似得,成了我的人,那些男人只能是痴心妄想。”慕容定得意洋洋,下巴都高高的扬起来,“等到她生了孩子,就不会走了。”
  “女人的心思可比你想的要复杂多了,有了孩子有甚么用,心不在你身上,就算她身上掉下来一块肉,她绝情起来,照样能丢。杨氏之前就跑了,你把人追回来,这也就罢了,反正是你的人,你想怎么样都是你的事。可是你想要娶她,这就不同了。汉人的正妻抚育子女,操持家务,我们鲜卑人的正妻还能继承我们的家产,你养着她是一回事,娶她的话就另外一回事了。”慕容谐有些头疼的揉着太阳穴,“妻子可不是能随意对待的,娶回来,哪怕吵得你头疼的要命,只要能忍还是要过下去。你想仔细了。”
  “我想的仔细的很,”慕容定没有半点犹豫,“她心思太活泛,我也喜欢她,她弟弟正好还在我身边呢,带出个舅子来用,正好!”
  “你!”慕容谐听他这孩子气似得话语,伸手指着他,气的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外面响起了细细的足音,韩氏绕过门口的屏风,径直走了进来,她打扮随意,满头的青丝梳了个坠马髻,发髻上简简单单插着几只素净的玉簪,衣着整齐,可眉目里还带着三四分的慵懒。
  慕容谐见是她来了,满脸是笑,从床上起来,扶住她的手臂。
  “不是要你多睡会么,怎么就起来了?”
  “我儿子来了,我还不能过来看看了?”韩氏咯咯笑了声,如同少女似得,她看向慕容定,微微一笑,“六藏来了?”
  这段时间慕容定火烧火燎的找清漪,韩氏也没闲着,直接到慕容谐新购置的宅邸,和慕容谐做了一对游水鸳鸯。
  慕容定低下头,“嗯。”
  话语里听着就老大的不高兴。
  韩氏并不是个在意风言风语和看法的人,她听出儿子的不乐意,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径直坐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夹起一块髓饼,就着羊奶咬了口。
  “六藏到这里来,是为了甚么事呀?”韩氏口中问着,眼睛看向慕容谐。
  慕容谐立刻接口替慕容定说道,“这孩子想要娶妻。”
  “娶妻?这是好事啊?男子不成家,哪里算的上真正的男子?小家都没有,更别提这天下了。”韩氏一听就来了兴致,“六藏看上的是哪家小娘子?”
  慕容谐狠狠剐了慕容定一眼,看的慕容定忍不住低头。
  “就是那个杨氏,前段时间不是被人掳走了吗?被六藏找回来了。”慕容谐道,“他今天跑过来说,想要娶杨氏为妻。”
  韩氏微微有些吃惊,看向儿子,“六藏?”
  慕容定扯了扯嘴角,“嗯,正是,我想娶她。”
  “这杨氏出身虽然是士族,但是她的阿爷已经没了。要说势力,也没多少势力。六藏娶了她,恐怕前途上没有多少帮衬。”慕容谐叹口气,他坐到韩氏身边,思索一下,抬头看向慕容定,“娶了杨氏,她可是帮衬不了你甚么。”
  “我要是想她帮衬到我的前程,也不会到阿叔这里来了。”慕容定看向韩氏,“阿娘有话说吗?”
  韩氏整个人都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块髓饼,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是你娶妻,那么就看你自个的意思,毕竟妻子要和你过一辈子,你自己不乐意,到时候免不了吵吵闹闹,到时候和离休妻之类的,想想都麻烦。”韩氏说着,含笑瞥了慕容谐几眼。慕容谐被看的坐立不安。
  “可是杨氏,我觉得还是比不上朱娥,朱娥是大丞相的女儿,和大丞相结亲……”慕容谐说着,看向慕容定,眼里有几分不赞成。
  “慕容家和段家联姻也有许久了,也不差这么一两次。”韩氏笑了,她目光流转,“六藏大了,有他自己的考量,这个杨氏,之前我也和她相处过,为人不错,是个好孩子。”
  “这怎么能行?”慕容谐立刻打住韩氏的话,“她之前是六藏的妾侍,如今要娶她……”
  “妾侍?”韩氏挑挑眉,有些不悦,“又不是买卖来的,身家清白,要是以前,恐怕六藏还没这个便宜可占呢。”
  这一番话,卡的慕容谐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面露尴尬,伸手抹了一把脸,他看到慕容定一脸坚定,气冲上来都憋不住,“你想好了?”
  “想好了!”慕容定点头,“我既然说娶她自然会娶!”
  “你个小子!”慕容谐怒从心来,手臂抬起来就抽他,韩氏瞥了他眼,慕容谐不能不坐了回去。这会慕容谐算是明白过来,这小子哪里是过来求他的同意,分明就是过来告知他一声。
  韩氏以袖掩面,重重咳嗽了声,慕容谐抬起的手臂顿时僵住,韩氏似笑非笑,“六藏喜欢就让他去吧,他脾气你我还不知道,认准了的事,别说你我,就是拿绳子把他捆了,他回头都能翻过墙头跑了,既然这样,何不做个好人,免得引得孩子埋怨。”
  “哎!”慕容谐重重叹息。
  慕容定面无表情的加了句,“我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昏礼的请柬都让人去发了。”
  韩氏哽咽了下,她瞪住儿子,“都发出去了?”
  “嗯,发出去了,我来这里就是告诉阿娘和阿叔。”慕容定说着站起来,幽幽的看了韩氏一眼,“阿娘到时候记得在那日回来就行了。”
  说完,他对韩氏还有慕容谐一拜,退了出来。韩氏轻轻吸了口气,“这么着急?看来六藏还真挺喜欢她啊……”
  “你不拦着?杨氏貌美出身汉人世家,可也只是名头好听,对六藏的前途可没有多少助力。”
  韩氏眨了眨眼,好似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她冒出一声轻笑,“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不愿意,你按着他的脖子,他也不过妥协。他要是乐意,捆了他,他照样跑了。”
  慕容谐想起这么多年来,慕容定那一筐筐糟心事,气的半死,也无可奈何。
  “再说了,靠着女人的裙带吃饭,以为他心里乐意?就算一时逼着他娶了,恐怕过不了两三年,嫁过来的女人就能被送回去。他不喜欢,就算是皇族公主也是白搭。何况杨氏也拿得出手,性情也好,我也没那个必要拦着。”
  慕容谐一时半会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哑然无言。
  过了好会,慕容谐叹道,“只怕朱娥那里知道后,会闹上几场,听人说,她也快到洛阳了。”
  “她想闹就闹吧,六藏和她根本就没甚么,这么多年了,六藏正眼看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没有,不怕丢脸的话就直接过来吧!”韩氏轻哼,她很不喜欢朱娥,段秀生的白皙秀美,女儿相貌勉勉强强还能入眼,只是性情**如火,喜欢的和不喜欢的统统摆在脸上,就算对着她也不曾给过好脸色。
  “和小辈计较甚么?她才十来岁,不懂事。”慕容谐见到韩氏面有怒色,连连过来哄她。
  韩氏哼了几声,“她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算得上甚么小辈?”说完她不做声了。
  **
  慕容定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想娶清漪,就让人出去发请柬,这还不算,又让杨隐之去找杨家的亲戚。
  娶妇一事,还是要请一请新妇娘家的人,这才算好。杨隐之就这么被打发了出去,杨隐之在街上逛了一圈,到元穆的颍川王府前,看着紧闭的朱色大门,杨隐之才要驱马离开,侧门开了,里面走出一行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后面还有个抱着药箱的药童。
  杨隐之看见,忍不住上去,“我是故尚书右仆射之子,和颍川王有几分交情,请问颍川王怎么了?”
  出来的是给元穆看病的医官,他见面前少年一身戎装,吃不准他的身份,也不敢随意开口得罪人,“颍川王有些抑郁于心,吃几幅药就好了。”
  杨隐之闻言就抿紧了嘴唇,拉了拉缰绳,给医官让出一条路来。
  他在马上望着那朱门,脸上毫无血色。他愤恨的握紧了拳头,明明就差那么一步,就差一步了!姐姐可以回到未婚夫身边,继续过她富贵没有忧愁的日子,可是慕容定偏偏要从中作梗!
  杨隐之咬牙切齿,他默默的看了朱红大门一眼,双腿一夹马腹去杨芜的府上。慕容定事情做得绝,他竟然还真的将如今洛阳里头的杨家人给摸清楚了!
  中书舍人杨芜就是被慕容定找出来的杨家的领头人。
  杨隐之自然记得这位叔父,可是叔侄两个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这一见面竟然就是为了这事。他要如何开口?
  心里不安,可还是要上门去。
  杨芜看着眼前的人,感觉自己都要把这生的惊讶都给用完了。妻子王氏坐在身旁,见杨芜动也不动,眼珠子凝滞在眼眶内,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阿郎!”
  杨芜这才回过神来,打起精神,重新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少年,少年郎容貌清俊,带着点点阴柔,是杨家人里多见的好容貌,他仔细想了想,这少年样貌和侄子的确是有不少相似之处。
  尤其这少年还说了不少只有杨家人才知道的事。
  “十二郎,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杨芜左右看了三四回,终于却确定面前的少年真的是侄子的时候,旋即痛心疾首,“你父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样子,不悔恨才怪!”
  王氏也忍不住在一旁叹息,她看向杨隐之,欲言又止。
  堂堂世家子,竟然穿上了戎装!这传出去,恐怕会遭来其他士族的耻笑。
  杨隐之隐忍不发,他垂下头,“阿姐要嫁给四中郎将,所以儿过来告知阿叔,请阿叔过去,和四中郎将商讨一下昏礼……”
  “六娘不是在颍川王府上么?怎么到四中郎将那里去了?”杨芜皱眉问道。
  “四中郎将前段时间为了个逃了的妾侍,在洛阳里闹腾了这么久,恐怕不是个良人。”杨芜叹息道。
  王氏也在一旁也搭腔道,“甚是,这四中郎将肆意妄为,也不是个规矩人,要命的是,他还是外面来的鲜卑。这六娘嫁过去,恐怕会受委屈。”
  “阿叔,婶婶,慕容定如今是下定了决心,姐姐人都已经被慕容定掳到了府上。恐怕……”杨隐之没继续说下去闭上嘴。
  杨芜和妻子面面相觑,杨芜气的把手边的凭几用力一推,“鲜卑小儿欺人太甚!”他气的一张脸上通红,王氏见他气的有些厉害,吓得拍他的门,“如今木已成舟,想再多也没用了。我听说慕容定年岁二十,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丞相的肱骨左右,他的叔父更是手掌重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杨芜闻言,狠狠喘了口气,“可是之前长兄都已经给六娘商议好了一门亲事……这……”
  “这又不是我们家背信弃义,完全就是慕容定一人所为。还能怪到我们杨家头上不成。”王氏奇道。
  杨隐之闷闷听着,不发一言,杨芜叹了口气,“好吧,只能如此。”说罢,他让王氏叫清湄出来,“你们姐弟也好见上一面。”
  杨隐之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儿也想和四姐姐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但是还有要事在身。”
  杨芜一听也没有强求,亲自起身将杨隐之送出去,站在门口杨隐之对杨芜一揖,“阿叔进去吧,儿自己走就好。”
  杨芜长叹,“我不喜欢慕容家的那对叔侄,但眼下境况也非我一人之力能管扭转。六娘可惜了,到时我会亲自和慕容定说一说。”
  杨隐之眼底酸涩涌动,他好不容易忍住了汹涌的泪意,对杨芜一拜。
  *
  清漪身上不舒服,靠坐在榻上眯着眼休息。不过慕容定显然是不叫她好好休养,一天的功夫,他人不在府里,但是东西却源源不断送到了她这里,还来了给她量身裁衣的人,甚至那些做珠宝生意的胡商,都带着几箱子的带着浓厚中亚波斯风情的珠宝首饰到她这里,让她挑选。
  清漪瞪着眼睛,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说什么,借口身体不适将这些人支开了。她原本身体就不舒服,根本不耐烦对着那么多的人。
  到了傍晚,慕容定匆匆从外面走来。他心情不错,脸上都是盈盈的笑,他进来,见到清漪懒洋洋的半躺在床上,她梳了未婚女子的丫髻,却浑身上下都是慵懒的妩媚,慕容定一笑,立刻就坐到她身边,情不自禁的抚摸上她的腿。她身量不是很高,双腿却生的好,他想起昨天她娇喘中,紧紧盘在腰上的纤细的腿,有些口干舌燥。
  清漪半朦胧中,觉得腿上一阵痒,老大不情愿的睁开眼,就见到慕容定坐在那里,双眼发绿的伸手到她裙子里。
  她想也没想,直接飞出一脚,直踹他面门。慕容定满脑子都是龌蹉事儿,毫无防备之下,被她一脚踹个正着,咚的一声响,慕容定倒在床上,鼻血横流。
  慕容定过了好会捂住鼻子爬起来,“你这要杀亲夫吗!”
  清漪冷笑,“你是我甚么亲夫?我只看到个色鬼,这一脚你冤枉?”
  “睡完你就不认账了!”慕容定手一甩,鼻血飞溅,“明明昨天你自己说喜欢的!”
  “你还说一句试试!”清漪怒起,扑过来打慕容定,慕容定眼疾手快伸手抱住,反身压倒在床上,他脸贴着她的,鼻子里流淌出来的血都顺势流到了她脸上。
  黏糊糊的叫人难受,她伸手就推他的肩膀。慕容定压住她不放,随意抓了一团布过来堵住流血的鼻孔。
  “放开我!”清漪被他双臂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轻易动弹不得,他困住她,呼哧呼哧的喘气。
  清漪回瞪他,两人默默对峙了会。慕容定松开手,坐到一旁,清漪坐起身来,离他远了点。叫人端水进来洗脸。
  “我已经让你弟弟去找中书舍人,也就是你的叔父,告诉他我要娶你,到时候让他过来商量一下。”
  清漪擦脸的动作一顿,不可思议的望向他,“你说甚么?”
  “我是说,我娶你。”慕容定一扯脸上的布,鼻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干涸的血迹在脸上。
  清漪呆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擦擦脸上的血:吃了兔几还想吃,想要吃吃吃,一兔十吃!
  清漪小兔几趴在那里乱蹬:这个禽兽狼!

☆、第52章 上门

  夜深人静,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外面一轮圆月挂在枝头上, 清漪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边空空如也, 原本慕容定想要今夜两人和昨天一样同床共枕,结果被清漪给轰了出去。他留下来想要做些什么坏事, 真当她不知道?
  慕容定昨天给她喂了药,他自己也吃了。原本就是血气方刚, 时不时动欲念的年纪, 吃了药之后,更是如虎添翼。她被药弄得头脑昏昏, 贴了上去。结果现在腰酸腿疼不说, 那里也难受的很。
  她这模样, 要是让慕容定近身才怪了!
  慕容定走前, 鼻子里塞着一团布,一步三回头。干脆在她隔壁的房间里歇下来了, 清漪翻了个身,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些。
  清漪脸颊贴着枕头上,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睁开了眼。
  她睡不着, 哪怕闭上双眼许久,她还是没有半点睡意。外头的月光泠泠的照进来,将屋子内低矮的木器照成一片雪色。
  慕容定说要娶她,清漪想起慕容定说的那话, 心中一团乱麻似得,搅得她不得安宁。原本以为他要的只不过是几夜的欢愉,没想到竟然是要娶她。
  这男人想要做什么,她真是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娶她做什么?她对他,几乎很少曲意奉承,两人初见的时候,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挣扎,之后倒是因为救弟弟对他和颜悦色,可也没持续多久。慕容定不可能不知道她真实的态度,可为甚么呢?
  清漪想不明白了。
  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边的门边被悄悄的打开一条缝,过了会,一只脚迈了进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向那边的内室踱去。守在内室屏风外的兰芝昏昏欲睡,一个俯冲额头险些砸到面前的熏炉上,她打了个激灵,睁开眼,见到面前有个素白的高大人影,吓得浓厚的睡意四下散了个干净。
  兰芝下意识抓住身边放置的灯,压住砰砰砰的心跳,借着灯光看清楚面前素白人影的脸。
  来人长发披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散发出幽幽光芒来,兰芝吓得立刻垂下头,“郎君。”
  “她睡了吗?”慕容定对她俯身下来,肩膀上披落的黑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从肩头上滑下来。
  乌黑的发丝散发出柔和的光芒,黑发搭在他的脸颊上,衬托出他下巴越发的尖削。
  兰芝缓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她低下头来,“回禀郎君,六娘子已经躺下了。”
  慕容定一听,双眼更为闪亮,他嘴角不自觉的咧开,抬头往屏风内瞥了眼,“好,我知道了,你退下去,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说罢,他挥了挥袖子,钻进了屏风后。
  兰芝为难的看了一眼屏风,听到屏风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红了脸,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清漪瞪着面前的男人,恨不得咬他一口,“你怎么又来了?!”
  慕容定嬉皮笑脸掀开被子,躺进来,逼得她不得不往床榻内躲。慕容定在被子里头把她搂抱过来,手捏着她的肩头,探到一片凉意,奇怪的噫了声,“在被子里头捂了这么久,怎么还这么凉?”慕容定眉头一皱,“是不是那些人没伺候好你?”
  清漪不耐烦被他抱着,挣扎了好几下,结果慕容定一手锢住她的腰,她不敢乱动了,“没用,我的体质是这样的,体凉,不容易暖热。”
  慕容定被被子里的暖意熏的有些难受,柔软的躯体贴在身上,抚慰了他的躁动。
  “还暖不热呀?果然还是要我来。”慕容定闷笑了两声,他搂住这纤纤细腰,“听那些道士说,男女那事可是阴阳交合,可以采阴补阳,也可以采阳补阴,到时候我委屈一下,让你多采补几次,到时候你就会好了。”
  清漪脸上涨的通红,她双手抵在他胸口,他炉子一样的体温融融的渡过来,原本有些冷的手脚开始暖热起来。
  “明明就是你好色,还说的这么义正言辞!”清漪气不过,伸手就捏他,手指下去,都是紧梆梆的肉,指尖用了力气,根本就捏不上来。
  慕容定一条腿压过来,勾住她纤细小巧的足,“哎呀,你难道不喜欢?昨天你自己差点就坐上来了!你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你个混蛋,要不是你给我吃了那个,我会那样!”清漪气的红了眼,拳头往他胸口招呼。他生的一身腱子肉,拳头打在他胸口上砰砰作响。
  慕容定扣住她的手腕,压下头来他吻住她的嘴,舌头探出来舔舐着她的唇瓣,小巧的唇被他舔了了好几回,她要挣扎,就被慕容定残酷镇压住,他抵开了她的唇缝,缠住那香舌,吸吮不放,她被吻得抽气都抽不过来,男人健壮的臂膀圈住她的腰,托住她的腰。
  他的吻粗暴又直接,不会任何的技巧,清漪喘不过气来,眯着眼,嗓子里无意识的哼哼。
  慕容定眸色重重,圈在她腰上的手缓缓下移,探入她的衣底,绵软莹润的手感还没享受多久,清漪就哑着嗓子哭道,“你别……昨天被你折腾的太惨了,今天那里还疼,你别来……”
  她喘不过气来,手紧紧抓住他的手。
  慕容定深深吸口气,咚的一声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到旁边,“那好吧,等你好了之后再来。”
  清漪欲哭无泪,不过好歹是躲过一劫了。才松口气,胳膊又压了过来,清漪一颤,等了好会,压在腰上的那条手臂没有半点动作,过了好会背后传来匀长的呼吸。
  慕容定睡相还行,没有打呼噜,也没有流口水磨牙。有这么一个人形暖炉在,清漪浑身上下熏的暖洋洋的,困意翻涌很快就步入了梦乡。
  清漪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睡下,早上起来的时候都已经日上三竿,幸好韩氏如今不在家里,也不是个重这些礼法的人,不然换个母亲,都觉得这个未来儿媳是在瞧不起自己。
  她才起来,吃了些东西。兰芝过来,“给娘子做昏服的人来了。”
  慕容定下了决定的事,就会立刻去做,半刻都不会耽误。才过了两日,似乎一切都已经紧锣密鼓的进行了。
  清漪沉默了许久都没动,兰芝忍不住劝说她,“六娘子,你要好好保重,十二郎君这会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还需要您的照顾……”
  “……”清漪的睫毛轻轻抖了下,“我没想那个。”清漪无奈,兰芝竟然以为自己会自戕。
  “那奴婢让人进来吧?”兰芝松口气,轻声道。
  清漪点了点头,让人进来,来的人嘴里说个没停,“娘子的肌肤真白,和羊奶似得,养的真好,配这个色正好……”
  “娘子腰真细啊……”
  “娘子不如在昏服上再多加几颗珍珠?听说外头那些富家娘子出嫁的时候,最喜欢在衣服上缝些珍珠宝石,娘子也加点?娘子年轻,来个十几颗正好。”
  清漪一言不发,但是兰芝受不了了,“我家娘子又不是外头那些暴发户,浑身上下珠子叮叮当当是要怎样?!”
  她这话一出,清漪见那女人涨红了脸色,开口,“好了,你下去吧,这里用不着你了。”言语淡淡的,却不容人有半分的拒绝。
  来人只好退了下去。兰芝满脸愤愤,“这都是些甚么人!来做事的时候,嘴里说个没完没了,半点都不消停,六娘子要加甚么,难道不会吩咐?用得着她在那里多嘴?若是在以前,别说到六娘子面前,连门都进不了!”
  清漪慢慢弯腰坐在床上,她挑下眉,“傻孩子,别为了那么个不值当的人气着自己。”她肘子支在矮桌上,撑着下巴,“这人是他从外头找回来的,生意人自然是为了多赚些钱,规矩甚么的,根本就看不到。你和她生气也没多大用处。”
  清漪说罢,拿起放在一旁的水杯,嘴唇才碰到瓷杯的边缘,外头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兰芝脸色一肃,正要大声叱喝,一个浑身上下都是汗的侍女跑进来,噗通一下对着清漪跪下去了,“杨娘子不好了!外头来了个女子,大吵大闹,说是要见郎主。”
  “有人擅闯,让人拿下就是了,这点小事和六娘子说甚么?”兰芝不满。
  清漪也神色淡淡的,“我不是该管事的人,叫人去请将军回来吧,不然去请夫人回来也可以。”
  清漪被慕容定再次找了回来,心下的怨怼还没有消散,不会管慕容定的事。
  侍女见到清漪冷淡的转过脸去,她呆在那里,好半日都没有回过神来,“这、这……”
  “还不去请夫人和将军?夫人平素不爱管事,但也不是任由人胡作非为的,若是现在派人去,快马加鞭的话,还赶得及。”
  侍女大梦初醒似得,爬起来就往外面跑。
  清漪打发走了侍女,低下头去喝自己的茶水。
  “六娘子,听这人说,来闹事的是个女子……”兰芝有些吞吞吐吐,她有些着急,慕容定已经和六娘子板上钉钉了,鲜卑人不讲规矩,可是既然已经派十二郎君去叔父府上,又告知了所有在洛阳的亲属,这事几乎已经完成了一半,若是慕容定之前有个什么老相好找上门来……
  “哦,闹事的是女子又如何?”清漪说着斜睨了她一眼,满脸的冷淡。慕容定那模样,看着就不像个花丛中的高手,随心所欲,对于怎么讨好女子可谓是一窍不通。这样子要说他是花丛老手都侮辱了这个词。
  如果来的事个真的能搅局的,她反而还要好好谢谢那个女子呢!
  兰芝见清漪动也不动,满脸的冷淡,满肚子的话冒上又吞了下去。
  现在的前堂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穿着朱色鲜卑袍子的少女横冲直撞的跑进来,她身后跟着一堆人。
  少女哭的满脸是泪,手里的鞭子已经挥开了,“六藏呢!叫他出来!叫六藏出来见我!”
  “段小娘子,将军如今不在,等傍晚将军来了之后,小娘子再过来吧!”留守的那些亲兵从后面追上来,苦口婆心。亲兵们认识朱娥,谁也不敢真的对这个大丞相的掌上明珠动手,只能跟在后面。
  朱娥一听,怒从心中起,挥舞鞭子就对那个领头的亲兵抽过去,“骗人!他明明就在,一定是他不愿意见我,所以就让你们拿这种话来骗我!”
  亲兵躲闪不及,手臂上被鞭子狠狠抽到,立即皮绽肉开。
  那一鞭子还是不能叫朱娥消气,她挥舞着鞭子向四周的人打去,“要他出来,让六藏出来!他为甚么要这么对我!我不好吗!不娶我,偏偏要娶个汉女!”
  四周的人畏惧她手里的鞭子,纷纷如同潮水向后躲闪,鲜卑女人自幼学习骑射,手上一把好力气,被抽到恐怕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段小娘子你冷静啊!”
  “我不冷静!我要见六藏!”朱娥挥起胳膊,劈头盖脸朝着附近的人一顿打,有好几个人,被她的鞭子卷到,痛的倒在地上。
  “我就要见他!我要问问他,他为甚么不要我,要一个卑贱的汉女!”话语才落,一记箭矢凌空射来,破空之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那支箭矢贴着朱娥的耳朵钉到了她背后的柱子上。
  众人被这突然来的一箭给吓呆了,面前这女子疯疯癫癫蛮不讲理,但碍于她的父亲,也没有一个敢上去真正阻拦她的。这凭空冒出的一箭,让众人吃了一吓。
  箭矢钉入柱子,箭尾的翎羽依然抖动着。可见射箭之人用力之大,如果真的射到人的身上,恐怕朱娥此刻已经被一箭设了个对穿了!
  朱娥自然看的出来,她勃然大怒,挥起鞭子就往周围的那些人身上抽,“是谁!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
  “够了!”少年变声时候的沙哑嗓子如同惊雷在不远处炸开,所有人循声望过去,见到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秀清隽的少年持弓而立。
  少年梳汉人发髻,身上也是汉人的服饰,只是衣服下摆不长,看着是一副武人的打扮。
  “你是甚么人,竟然对我射箭!”朱娥气的脸上涨的紫红,恨不得张牙舞爪扑上来。
  那少年冷笑,“你倒是有胆子,问我是甚么人。你闯入府中,肆意冲撞,丝毫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我请问女郎,你是这府邸里的主母还是何人?”
  “你,我是……”朱娥立刻高声回应,但话语才到一半,就被少年喝止。
  “就算是外面外头的平民,哪怕身份卑微也知道为宾客之礼,女郎上门就如同泼妇,大吵大闹,更是连连出手伤人,女郎此等恶行,已经和暴徒无异!就算当场格杀,也死有余辜!”
  朱娥胸脯剧烈起伏,四周的人望向她的目光更是微妙。也是,若不是顾忌她的阿爷,换个人这么个闹法,早就血溅三尺了,哪里还能让她胡闹到现在。
  这会就算原先见朱娥长相娇俏,起的那么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这会也消散了个干净。
  有人对少年打了个眼色,赞许他做的不错。
  “哪里来的汉家子,敢对我指手画脚!我杀了你!”朱娥勃然大怒,她拔出腰间佩戴的环首刀,直直朝少年郎冲过去。
  少年好看的眉毛挑了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拔出腰间的环首刀。
  朱娥气的狠了,径直一刀挥砍下来,被少年一刀挡住。少年年少,但这段时间的习武,让他力气有了飞速的增涨,他勾挑之间只见眼前闪过几道寒光,朱娥耳边听的当的一声,手中一握,掌心空空如也。
  刀光一闪,刀尖直直抵在朱娥喉间。
  杨隐之脸上没有半分得胜后的得意,他手中的刀锋依然抵在她的喉间,原先张牙舞爪的朱娥顿时僵住。她睁大了眼睛,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
  “方才你说四中郎将所娶的女子是卑贱的汉女,道歉。”杨隐之脸色冰冷,目光更是冷冽至极,只要朱娥敢露出半分不敬之色,他立刻就刺穿她的喉咙。
  “她出身士族,父亲更是故尚书右仆射,不是你能套上卑贱两字的。”杨隐之说着将手里的刀往前送了一分。刀尖已经抵在了她喉间最柔软的肌肤上,这里没有任何防护,只要他用力把刀一刺,不出几息,朱娥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朱娥瞪大的双眼里流露出恐惧,“你——”
  “说!”杨隐之爆喝,双眼怒火熊熊,他的耐心已经快要告罄了。
  “我说,我说就是,我不该说她……呜呜……”朱娥怕到极点,嚎啕哭了起来。
  韩氏赶来的时候就见着朱娥哭的满脸都是鼻涕眼泪,一把把的黏在脸上,别提有多难看了。
  “哟,这是怎么了?”韩氏噗嗤笑起来,她看到那些亲兵身上有伤,还有地上掉落的鞭子。心下猜出那么点来,她笑容冷了下来,也不让杨隐之放下刀来,笑盈盈的站在那里看朱娥的笑话。
  “韩娘子救我!”朱娥哇的一声哭了,之前嚣张盛气凌人完全不见一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急不急。”韩氏咳嗽了几声,她看向一旁手臂上被鞭子抽伤了的亲兵,“来给我说说,段小娘子是来这里作甚么的?”
  亲兵连忙把前因后果都给韩氏说了一遍,韩氏越听,脸色越冷。
  “耍威风到我们慕容家门上来了,”韩氏冷笑了声,“看来朱娥来了,是要六藏亲自把你捆了送到丞相府去?”
  “你、你甚么意思?”朱娥呆愣住,她直愣愣的望向韩氏。
  “罢了。”韩氏讥讽一笑,她看向杨隐之,“她自小呆在六镇,被她阿爷宠坏了,野蛮不知礼仪,你教训教训她,点到为止。”
  杨隐之闻言,放下她喉间的刀。生命的威胁没了,朱娥如同一滩烂泥似得,瘫坐在地上。
  韩氏扶着侍女的手,慢慢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她。
  “都吓成这样了,”韩氏假意感叹一会,随后怒瞪左右的侍女,“还干站着作甚么!快点扶段小娘子起来啊!”
  侍女们这才匆忙上前,一左一右把地上的朱娥给架起来。
  “段小娘子既然是来见六藏的,那么也不好让你白白来一趟,”韩氏说着,让侍女搀扶着朱娥到厢房里头去,“六藏今日入宫去了,过会才回来,你等他回来吧。”
  韩氏说罢,再也不看朱娥一眼,她径直去了清漪那里。一进门就见到清漪出来迎接,韩氏面色冷凝,结上一层冰霜,“你怎么回事,外人都打进门来了,为何还不叫人把她轰出去,非得我来!”
  “小女如今还不是慕容家的人,不敢插手慕容家之事。”清漪低头答道,不卑不亢,冷静的让韩氏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去。
  韩氏眯眼看她半晌,开口,“你心中有怨气。”
  “小女不敢。”清漪身体微微一俯。
  “不敢,你拿这话敷衍我呢。”韩氏笑了笑,“也是,我也听说六藏做出来的那些混账事,若不是有大丞相压着,恐怕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不过你要知道,你满心怨气,对你可没有好处。你知道那个段朱娥进来的时候,开口便是对你不敬。你不管慕容家,好歹对你自己上点心。有些人不是你避着她,她就会知难而退。何况你一味抗拒,对眼下又有何益处?”
  韩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手来贴着自己的额头,“罢了,年轻人最不爱人劝,我说多了也没用。只是这回你和段朱娥的梁子恐怕就结下来了,我提醒你一句,以后你想要撒手不管,可没那么容易。”
  说罢,韩氏转身就走。
  清漪立刻叫兰芝去打听,到底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兰芝一去一回,很快给她带来了消息。清漪不爱管慕容定家里的事,但想着应该也闹不出什么来,没想到段朱娥竟然打进门了。
  “这大丞相的小娘子还真……”兰芝瞠目结舌,“要不是十二郎君,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呢。”
  清漪不想管慕容定家里被闹得如何,但是她不会不管弟弟。
  “兰芝,待会给十二郎送点药过去。”
  兰芝大为不解,“六娘子,十二郎君没受伤。”
  “我知道,可是他习武,经常有些磕磕碰碰的,哎呀给他送去吧。”清漪伸手小小的推了一把兰芝,兰芝笑着去了。
  慕容定是傍晚回来的,才下马就被告知了朱娥白日过来打门一事,慕容定听后脸色阴到了极点,“我不去见她,不请自来也就罢了,还把我的亲兵打伤,我要是招待她,岂不是告诉别人,以后谁都能欺负到我头上来?叫她走,告诉她,这么一回,不许她以后再上我家的门!”
  慕容定回来,准备好了的晚膳端上来,可却只看到韩氏在。
  韩氏比起和儿子一块,更喜欢在小叔子慕容谐那里,这次回来,慕容定都呆了会。吃饭的堂屋里头不见清漪,慕容定让人去叫,结果来人说,“杨娘子说,她如今还没有那个身份,不敢前来。”
  慕容定一脸青黑。
  韩氏拿起碗箸,也不管他,径直吃了起来。一顿饭用完,韩氏擦擦嘴,“今日朱娥过来砸门,话语里头对她有些不干不净,被她弟弟教训了,你也该有所表示。”
  “我知道了。”慕容定闷声答道。
  韩氏一见,也没再说话。
  慕容定一顿饭用完,送韩氏回房间,直接就去了清漪那里,才进院子,就见到清漪散步消食。清漪看到他,唇抿紧了。
  慕容定大步走过去,“我回来才知道朱娥过来,你没事吧?”他一把攥住她的手,左看右看。
  他的目光过于火热,清漪微微侧过脸去,“我没去见她,是请夫人回来的。”
  “阿娘?”慕容定楞了下,“难得,阿娘竟然舍得回来。”
  “朱娥……是大丞相家的小娘子?”清漪轻声问。那位小姑娘的作风彪悍的吓人,她听着都觉得段朱娥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她?”慕容定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奇怪,他面色古怪的打量清漪一下,过了会慢吞吞开口,“我和她没甚么的,以前我在晋阳的时候,和她见过几面,她自己要贴上来,后来我去了怀朔镇,就和她没见过了,也不知道为何她老是缠着不放。”
  慕容定见她张口想说什么,立刻打断,“我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和她都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就是方才我都是直接撵她。”
  清漪僵着脸,“我……没问你这个”
  慕容定睁圆了眼睛“嗯?”
  作者有话要说:
  ***
  慕容大尾巴狼抱住尾巴:难道兔几不是要问我情史吗?
  清漪小兔几淡定舔毛:傻子没啥好问的

☆、第53章 叱骂

  慕容定脸上僵硬起来,他瞪着眼, 直愣愣的盯清漪盯了好会。清漪站在那里, 看到那边草木开出了一片野趣: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使劲儿向上伸出头来,紫色粉色的花瓣此刻比起白日已经收拢了些, 四周的野草不甘落后,硬生生的长在那些野花之间。虽然没有之前那些名贵花朵开的雍容华贵, 但看在眼里,只觉得一片勃勃生机。
  “你看那些野花?”慕容定瞧清漪不看他, 顿时恼火起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望见了亭子旁那一簇簇一丛丛的野花野草。那东西不是他叫人种的, 而是随意长起来, 平常看着就和没看着一样, 没有想到竟然会入了她的眼。
  不对, 眼前这小女子不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人。慕容定立刻回过神来,堂堂大家出来的女子, 怎么可能对这些感兴趣。慕容定心思转的飞快,很快他脑中灵光一现,跟着脸色就黑了下来。
  慕容定抬手握住她的肩头,逼迫她转过目光来, “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清漪动也不动,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你……”慕容定被那清冽的目光弄得方才要说出口的话全部吞进了肚子里,他不甘心就这么在她面前败下阵来,恶狠狠的瞪她。
  清漪面上淡淡的, 只是眸光微微一闪,露出点灵动来,“将军,你强迫人之后,还要我一心一意,这也太难了。我若是真的立刻一颗心在将军身上,那么将军才要小心我这个见利忘义,见异思迁的小人。”
  “你!”慕容定堵的无话可说,他狠狠喘着粗气,他手中用力,将她揉入到自己怀里,她身形纤细,可入怀只觉得一片柔软。他双手紧紧缠在她的腰上。怀里的人动也不动,他心下冒出火气来,手上的动作越发用力,终于怀里的小女子受不住,闷哼了声。
  听到那轻轻的,带着痛哼的声音。他手下意识的松开,而后又咬牙切齿的缠紧,只是没有之前那么力道大了。
  “不许想他!”慕容定低喝,“我要娶你了,你阿叔那里,我已经让你弟弟过去了,我那些亲属同僚,几乎个个都知道我要娶你了。”
  慕容定低下头去,抵住她的额头,“你逃不了,你也别想逃,这次可不像上回,我不会轻易让你从我眼皮子底下溜了,而颍川王那边你也别想,就算他真的上书小皇帝,也半点用都没有。”
  慕容定说着就笑了,他故意将嘴角挑的老高,清漪眸光清澈,像是一条蜿蜒的溪流,清澈见底。慕容定被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的楞了下,随后扭过头去。
  “我人都在这里,我弟弟还有我的贴身侍女在这里,你若是有心拿他们来要挟我,我哪里能不就范?”清漪望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的话音刚落,慕容定那故意装出来的凶狠顿时烟消云散,他俊美的脸上露出孩子气十足的笑容。
  “你只要一心一意待我,我就会对你好,你想要甚么,我都给你。”慕容定手掌摩挲着她的脸蛋,清漪被他掌心还有指腹上的老茧磨得生疼,不耐烦的扭过脸去。她才扭过去,慕容定欣喜的抱过来,将她身子结结实实的圈在怀里。
  清漪被他缠住,轻易动弹不得,她挣扎了下,他两条手臂如同一只八爪鱼似得,紧紧缠绕在她身上,过了好会,她只好放弃。
  “我想要甚么,将军都能给?”清漪抬头,轻轻问。
  “嗯……等等,”慕容定满心欢喜应了声,脑子却旋即转了个弯,“必须是我能做到还是愿意的!”
  清漪鼻子里一声轻哼,没搭理他了。
  慕容定有些尴尬,抱着她在长廊上坐下,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这样的姿势亲密无间,甚至还能方便他做些坏事。
  “嫁给我可是有很多好处的。”慕容定两条手臂从她肋下穿过来,在她腹前一件件算,“我这人自小习武,如今身上也有一官半职,说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脸上的风光是有的。而且另外的好处……”他笑的眯起眼来,在清漪圆润饱满的耳垂上啄了下,“你可喜欢的很呢。”
  清漪气的立刻伸手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要不是你给我喂了药,我会那样?你还说这个,我就走了!”
  慕容定急了,抱住她,压在腿上揉了好会,“我不说这个,你们汉人士族重脸面,可是你们也不是只重脸面,我不是甚么宗室,是从六镇来的,但我也有好处。如今元氏看着是不行了,小皇帝都是大丞相一手立的,生死都在丞相一念之间。更何况颍川王这么个宗室?”慕容定哼哼了两声,“我保你一辈子平安喜乐,不再受颠簸之苦。”
  清漪一直安静的听着,听到慕容定都给出这么个承诺,不由得抬头看他,“这时候就把话给说满了,也不怕将来打脸疼。”
  慕容定面色严肃,低头看她那双小鹿似得眼睛,“我可做不出把妻儿一丢了之的事。”
  “随便你说,一张嘴,只要舌头在,甚么话说不出来?天皇老子都说不过你。”清漪靠在他身上,把身后这人当做活的靠垫,“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你觉得我碍事了,把我一丢,这话恐怕到时候都忘记了。”
  慕容定眸色沉下来,他低首埋入她丰美的发鬓里,“除非你做了对不住我的事了。”
  清漪眉头皱了下,也不做声了,过了会,慕容定动了动,捏住她的指头。她十根手指白嫩如葱根,指尖带点儿尖尖,他轻轻捏了她十个指头,“今天朱娥那件事……”
  “段小娘子的事,你来处置吧。”清漪抢先开口,她回过身来,抬头看着他,“我如今名分未定,不管任何事都不适合出面,尤其段小娘子这回是冲着你来的,今日她破门而入,又出手伤人,还是你去最为合适。”
  “说起这个,我还要赏你弟弟呢。”慕容定说着,两道浓眉皱起来,“那么多人,竟然都拦不住她!竟然叫她闯进来!只有你弟弟一个人拦住她。”
  “她身份在那里摆着,其他人顾忌她的身份,哪里会敢轻易出手?不过十二郎这一回,与其赏他金银,不如给他点实惠。”清漪靠在他身上,指头被他捏着,试着往外头抽,他岿然不动。清漪只好让他去了。
  “你想给弟弟求官?”慕容定顿时就来了兴致。
  清漪调整了下姿势,“他这次到底出手了不是么?他年岁摆在那里,还没有到做官的年纪,只是请你多多提拔一下他,这个比那些金银更好。”
  清漪也是良苦用心,士族不入仕途的话,不出几代,也会没落。虽然杨芜在朝中做中书舍人,但中书舍人这个位置,清贵是清贵,可要说实权,可就真的只有瞪眼了。如今朝堂上武人坐镇,日后若想出头,靠着汉人士族的那套,清漪觉得恐怕是难了,既然如此,就另辟途径。
  慕容定稍稍思索,他抱住了怀里的人,贴在她的青丝上,眯眼想了想。
  “也好,也叫那些不敢拦住段朱娥的人好好看看,他们顾忌段朱娥背后的人,不顾忌我这个郎主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老是打人,倒也不怕他们记恨。”清漪懒懒的靠在他身上,听到他如此发狠,躲开他的手指。
  慕容定一听不由得噗的一声笑出来,“记恨,他们敢记恨我?那就由他们记恨去吧!我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来去,何况他们记恨我也得有个资本,资本都没有,随便他们!”
  清漪沉默小会,由他去了。
  慕容定几日之后给杨隐之送去了锦帛布匹还有几箱金银。还赠他一匹白马和一把精致的环首刀。
  白马和好刀都是轻易得不到的好东西,慕容定这会可谓是出手大方。这还不算,他放话,就让杨隐之日后跟随左右。
  这下所有亲兵的眼睛都血红血红的,跟随左右那就是亲随,亲随只要自己不作死,主将不倒,那么好前途一定是跑不了的,何况杨隐之还是主将的妻舅,看在娇妻的面上,也会对他多为照拂。
  杨隐之荣辱不惊,他收下慕容定送来的那些东西,也不见他对慕容定有多少感恩戴德。
  段秀对此事也有所表示,段朱娥是被撵出去的,段朱娥回去之后,自然将自己在慕容定家里的遭遇添油加醋告诉父亲,要父亲替自己出气,尤其是要严惩那个敢拿着刀尖对着自己的汉家少年。段秀娇宠女儿,可能有如此地位,也不是偏信偏听,叫来人问,再遣人去慕容定那里,一来二去,所有的事都被段秀知道个干净。
  段秀不忍责罚女儿,但也口头上把她狠狠责骂了一顿。之后让人带了一份礼到慕容定那里道歉。
  此事段秀出面,慕容定也不好继续和段朱娥纠缠计较个什么,更何况之前他也不会和个女子斤斤计较。
  四中郎将和颍川王为了一个女子抢起来的事,已经私下在洛阳权贵里头传开了。从六镇来的那些鲜卑新贵们,津津乐道,并不以为这是什么丢人的事。鲜卑有抢婚旧俗,两男抢一女,在六镇这等胡风浓厚的地方,见怪不怪。
  只是那些洛阳旧人,私下偷偷那这事来说嘴,所四中郎将为人野蛮,那个被抢的女子也是薄情,从颍川王身边被抢走,也不顾念旧人云云。
  这些话听得中书舍人杨芜尴尬不已,旁人不知道,他自己是知道的,被抢了的那个人是自己的亲侄女。而且很快就要和慕容定成昏,是他正经的侄女婿,两人被外人这边编排,他面上不说,私下也是长吁短叹。好在慕容定为人刚毅且不怎么讲究人情,旁人胆子再大,也只敢在私下说说,不敢捅到明面上。
  所以杨芜的脸面还算是勉强保住了些。
  迎接皇后的那天来了,宫廷内外一片喜气肃穆。封后典礼上井井有条,先帝的段凝华,今上的段皇后,头梳大手髻,高髻巍峨,上簪有十二花树,两边博鬓如蝉翼,跟着她的步履微微颤动。
  皇帝受汉化已久,鲜卑弟娶寡嫂的旧俗在洛阳也早就被喊停。如今段秀来了这么一回,皇帝心中很不乐意,但见到段皇后面目秀美,身材丰满,有北方女子的浓艳。心里这才好过了点。
  皇帝封后,不是小事,而且还是国家大事。公卿百官到场不说,待会外命妇们还要入宫谒见皇后。
  段皇后让女官接过负责传达旨意的诏书,还有代表皇后身份的一系列的印绶等物。迎着那边皇帝的方向走了过去。
  仪式程序繁杂,到了外头天都黑了一大半,慕容定才从宫里出来,慕容定骑马跟在慕容谐身边,“皇帝娶妻怎么那么麻烦!累死人了!”
  从天开始翻鱼肚白到现在,一整天的时间,没有做其他事,几乎都耗费在这上头了。
  “平常人家娶妻都要忙上一年半载的,更何况是天家呢,”慕容谐在马上瞥了眼慕容定,慕容定瞧着比之前还要更高了,脸上的稚气几乎找不到。慕容谐心下点头,他看得出来慕容定喜欢那个汉女,原先还担心他初尝男女之事,会沉迷其中,坏了身子,现在看来,他双眼明亮有神,不像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你和杨氏的事准备的如何了?”
  慕容定嘿然一笑,“差不多了,估计过一月就能把人娶回来,到时候阿叔一定要来喝酒!”
  慕容谐笑着指指他,“小子,娶妻可不是家里多个女人那么简单,”他看着前方的道路,“娶妻成家,你就是真正的男人了。行事可不能像以前一样横冲直撞,毫无忌讳。你这样,以后你儿子跟着你这么学,家里非鸡犬不宁不可。”
  慕容定双手对慕容谐抱拳一礼,脸上满满的都是诚恳,“多谢阿叔指教!”
  “你犯浑那么多次,我也给你收拾了不少回,就盼着你这会能懂事。你要是懂事了,我也跟着松口气。”
  “阿叔你放心吧,我一定不和之前一样了。”慕容定说着,就听到两人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四周的人下意识开始警戒,还没等亲卫斥责出声来,女子的娇呼就在灰色的傍晚里传来,“六藏,是我,你等等!”
  慕容定迅速的瞥了不远处的杨隐之一眼,杨隐之如今算是他的亲信,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他,此刻杨隐之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看都不看后面。
  “哟,追过来了啊。”慕容谐笑了声,他往后看了一眼,瞧见个少女骑在马上急急切切飞奔而来,一头一脸的全是汗水。
  “小孩子家家的事,我不想掺和,先走了。”慕容谐冲慕容定一笑,双腿一夹马肚,催马离开。
  段朱娥是个典型的鲜卑姑娘,热情大胆,看中了的男人,也不会眼巴巴的等男人来追。她自己就能跑过去,把人缠的迷迷糊糊的。一般来说,男人是不会拒绝自己送上门来的女人。尤其这女人相貌不错,还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
  可慕容定不喜欢她,也不爱和她亲近,见面哪怕段朱娥热情如火,他也照样冷冰冰和块硬石头没有区别,哪怕他到了六镇也仍然是痴心不改。
  段朱娥好不容易从宫廷中追了出来,满心欢喜,结果慕容定没有半点欢喜,冷冷的望着她,同样冷冷看着她的,还有他身边那天制服她的汉人少年。
  “你来作甚么?”慕容定一脸不耐,段朱娥听他不耐烦的冷喝,僵在马上动也不动。
  慕容定等了等,少女在马上好像被定身了似得,动也不动,慕容定不耐烦,牵过马头,“既然无事,那我就走了。”
  “等等!”段朱娥惊呼,纵马上前挡住他的去路,“我有话问你!”
  “甚么话?你快说,待会天全黑了,就要宵禁,到时候走路都不方便!”
  段朱娥咬住下唇,面上绯红,“昨天是我的错,不敢贸贸然闯进你们家,还伤了你的人,不过你也坏!我喜欢你,你不要,偏偏要娶那个汉女!”
  杨隐之面色阴冷,他不出手阻拦,只是冷冷的盯着她。
  “我娶哪个和你无关!”慕容定已经很不耐烦,“我阿娘阿叔都不管,你又不是我甚么人,你管我娶谁?”
  “你怎么知道她对你是真心?汉人最狡诈了,万一她哪天跑了呢?”段朱娥急切道,她踩着马镫,身子都要从马背上站起来,“那个汉女怎么可能真心对你,我从姐姐那里听说了,她以前……”
  “好了!”慕容定断喝一声,喝断她接下来的话语。
  “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了!”
  段朱娥吓得脸上绯红褪去,脸蛋煞白,惊恐的望着他。慕容定自觉失态,拉紧了缰绳,“你回去吧,天色晚了,回去晚了小心大丞相会担心。”说罢,看也不看她,直接驰马而过。
  慕容定都走了,其他亲随和亲兵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纷纷跟随慕容定而去,杨隐之路过段朱娥的时候,乜了她一眼,眼里露出冷冽至极的光,段朱娥记得他,也没忘记那日刀尖抵喉的恐惧。
  她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等到反应过来时,慕容定带着身边人早就跑的不见了人影。宽敞的大道上被浓厚的夜色笼罩,整条大街上,除去她之外再无别人,左右环顾,凄凄冷冷,既然有置身鬼蜮的错觉。
  段朱娥心中正害怕的时候,有一骑打马前来,“将军令我护送小娘子回丞相府!”
  段朱娥又重新欣喜了起来。
  *
  清漪从慕容定府邸上,到杨芜府邸上小住片刻。鲜卑人正经的婚嫁,也不是新妇一开始就住在男方家,而是男人带着牛羊跑到女方家里来求娶的,而且还要在女方家里做上半年多的劳役,才能和妻子一同回家去。
  慕容定是不可能照着鲜卑旧俗给杨家白做半年的劳役,但他准备了丰厚的聘礼。哪怕杨芜不一定真的看上眼。
  昏礼上有迎新妇这么一回,作为女婿,慕容定还要在岳家面前晃上一回。要是宾客一来,新妇子已经在屋子里头坐着了,恐怕两家都被人笑话,所以哪怕慕容定千万个不愿意,还是要送清漪到杨芜家里去。
  他被上回的事给弄怕了,派来亲兵不够,自己亲自骑马护送。到了杨芜家门前,杨芜儿子杨育之已经等在门前,杨育之年岁比杨隐之还小,只有慕容定胸口那么高,梳着一对总角,满脸的稚气,见到慕容定一行人,他就学着大人的样儿,给慕容定作了个揖。
  慕容定被这么个小孩子弄得有些手脚无措,大人比小孩容易对付,毛孩子比有礼的孩子容易对付。
  可看到这么个彬彬有礼的小孩,慕容定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你家大人呢?”慕容定下马问道。
  “我家大人不巧前几日生病了,”杨育之扬起小脸答道,“所以让我来迎接四中郎将还有堂姐。”
  慕容定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清漪的马车,杨育之道,“还请堂姐入内。”
  慕容定瞧着马车驰进门去,他原本还打算在杨芜面前,好好的显露一手呢,结果杨芜病了??
  “你家大人得的甚么病?连见客都不行了?”慕容定问杨育之。杨育之年岁小,对着慕容定却没有半分的怯场。
  “我家大人前段时间得了风寒,堂姐昏礼又迫在眉睫,只好先去洛阳温泉疗养。”
  “……”慕容定这下无话可说了。
  *
  清漪的车入了门内,一直到了里头才停下来,兰芝搀扶着她下车。过了二门,就见到一名容貌端庄的中年妇人带着一名少女走来。
  清漪顿时冲那名中年妇人拜身下来,“儿拜见婶母。”
  王氏带着女儿走过来,蹲身下来搀扶起她,“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王氏出身太原王氏,平素都是跟着丈夫在凉州,很少见到这个侄女。王氏仔细打量清漪,见她面容消瘦,一双罥烟眉似蹙非蹙,长叹一声,“好孩子,之前的事,就别多想了。”
  说罢,她身边的少女也开口,“阿娘说的对,阿姐来了,尽管在这住下,不管多少烦心事,都放下吧。”
  王氏笑着拉过少女,“让你们姐妹两个认识一下,这是清漪,这是清涴。”
  清涴十二三岁,还未及笄,穿的一身女童的装束,冲着清漪笑。
  少女笑的灿烂,清漪自然不能愁云惨淡,她也回了一个笑容。
  “走吧,你这一路过籁,估计也累了。”王氏带着清漪就往准备好了的房间走,清涴对清漪很是好奇,她一路上冲清漪直笑,“阿姐来的真好,阿娘给阿姐选的院子坐北朝南,正好对着日光。院子里头还开着几株桃树,花开的正好,阿姐可以每日赏花。”
  “多谢婶母了。”清漪双膝屈了屈。
  王氏掩口而笑,“这又有甚么谢的。”旋即眼里有淡淡的遗憾,“只是可惜了,清湄前段时间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这会病的正重,起不来身。而且她身边好几个人都已经被过上这病了,你不能去探望她。”
  清漪眼里沉了沉,而后又一派关心之态,“姐姐没事吧?”
  “哎,已经让人去看了,希望能好过来吧。”王氏想起清湄也是一阵愁。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杨芜生病,两分真,八分假。主要还是杨芜不爱和慕容定打交道,干脆借口生病逃开。可是清湄却真的病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染上这病的。
  “那我还是等姐姐好了之后再去看她吧。”清漪叹口气。
  清湄病的时机实在是太过蹊跷,为何会在她回来的这个时候病了,她们两个心知肚明。
  清湄这病,恐怕有几分是真的。心里有鬼,能不病么?
  清漪也懒得和王氏说起当时逃难时候,清湄自顾自己逃命的事。她跟着王氏一路到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王氏一行人进入屋子里,王氏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屋子,里头干净整洁,所有的用具都是一尘不染。
  “你阿叔才来洛阳不久,家业也不甚丰厚,所以只能整理出这么一个院子。”王氏和女儿坐下,看着清漪。
  清漪立刻正坐,臀部紧紧压在脚后跟上,“儿怎么会计较住所奢华是否?有个容身之处就可以了。”
  王氏感叹了两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前你父亲将你许配给颍川王,现在看起来,你和他也是有缘无分,不过这个世道也实在不能强求。”
  王氏这么一说,屋子里头的人没有一个露出点快活颜色来。
  这时外头走进来个侍女,“娘子,四中郎将说,他要和六娘子告别。”
  “告别?告甚么别?再过半个月,六娘就嫁过去了,这还告别?”王氏一脸惊诧,“何况男女婚前不能随意见面!”
  话语刚落,院子里就嘈杂了起来,慕容定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堆想追上来又不敢的杨家家仆。
  王氏听到院子里头的声响,出去一看,就见着个长相俊美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面带笑容大步向她走来。
  哪怕慕容定没有半点恶意,王氏还是被他浑身上下属于武人的煞气和魁梧压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王氏吓白了脸,“你意欲何为!”
  “王娘子安好。”慕容定笑嘻嘻的,对王氏脸上的惶恐不安视而不见,“我和宁宁要有段日子不见,我怕我挨不过,特意过来和她见见面。”
  他话语说的露骨,王氏就没见过他这种的,立即面红耳赤,刚想要严词拒绝,触及他似笑非笑冷中含诮的目光,到了口边的话,不得已又全部吞了下去。
  “让十五娘出来。”王氏指甲刺进了掌心里,让侍女带女儿出来,清涴之前就听说鲜卑人嗜血好斗,几乎就是个罗刹。她见着个活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王氏见到,拉住她就往外面走,简直就是躲苍蝇似得。
  清漪目瞪口呆,“你怎么进来了?”
  慕容定眉梢一挑,“我和那个小孩子无话可说,那个小家伙,年纪小小,嘴里大道理倒是一筐一筐的,我不耐烦和那么个小家伙说话,干脆过来找你了。”他说着走过来,长臂一伸,径直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搂在怀里。
  少女的馨香在他鼻子下暗暗浮动,他忍不住心猿意马,慕容定对着她直接吻了下去,清漪想要挣扎,根本挣扎不过他的力气,被吻得喘不过气。慕容定吻着她小巧的唇,深探浅出依然不满足,他抱了她直接到内室去。
  两人倒在柔软的褥子上,清漪察觉到他的手正在急切的解开她的裙带,气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室内响起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而后沉静下来,慕容定满眼都是欲念,手指还缠在她腰间的裙带上。
  清漪气的脸上绯红,“你又发疯!”
  慕容定没有半点迟疑径直压了上去,他胡乱的吻着她的脸,吸吮住她的耳垂,那饱饱满满的耳垂被他含在嘴里,弄得她气喘吁吁。
  “我就上次碰了你一回,这次我们又有半个月见不上面,我难受很了,宁宁,好宁宁,你就应了我这回。”慕容定气息絮乱,不停的吻她的面颊和脖子,他吸吮的用力,清漪不耐烦的伸手就推。
  “这是我阿叔家!你好歹放点尊重,在这里乱来,你要我以后怎么面对我阿叔!”清漪恨不得一脚把慕容定给踹出门去。
  慕容定愣了愣,清漪趁他发愣的空档把他推开,躲到一边整理衣襟。
  他坐在那里,虎视眈眈,清漪见他竟然还没有完全打消心思,气道,“你好歹也该有个人样吧,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理智,能控制自己,不然和外头的畜生又有甚么区别?!”
  慕容定目光沉沉,直勾勾盯着她,嘴一张,“你骂我。”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拿出辣椒粉孜然粉,对兔几一番撒,然后拿出叉子准备开吃。
  兔几一伸毛茸茸兔爪:地点不对,不准吃!
  慕容大尾巴狼大惊:吃兔几还要看地方?!

☆、第54章 亲昵

  清漪玩玩没有想到慕容定竟然听明白了,她手指清理着慕容定之前弄乱了的衣裙, 扭过头去, 不去看慕容定。
  “你骂我。”慕容定目光幽幽,“这里不行?”
  “这是我阿叔家!又不是在你自己府邸里头, 可以胡天胡地,你既然想要和杨家结亲, 你好歹要尊重下我阿叔吧,你把我阿叔这里当甚么了?”清漪听到他这么说, 扭过脸来狠狠瞪他, 但慕容定清俊的脸上满是冷漠。
  慕容定脖子动了动,一只手撑在榻面上, 另外一只修长的手抓住她的胳膊, 把她扯过来, 清漪立即挥手打他。手掌拍在他身上啪啪作响, 慕容定和没事人似得,手臂圈住她的腰, 绝对的力气压制西夏,她的那些反抗,简直就像是小孩和大人打架。
  他俯首咬住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柔软细嫩, 舌头一舔,甜甜软软,和饴糖似得香甜诱人。
  清漪两只手掌重重推在他肩膀上,他不动如山。她只有眼睁睁的感受他攻城略地, 自己在他的攻势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过了许久,慕容定才放开她,清漪美目半睁,气喘吁吁,脸上更是浮出两片桃红,她那失神的模样,瞧得慕容定心中痒痒,下意识的就去拨她的脚,脚贴着她的脚踝,做贼似得将旁边拨,一条腿拨开,正要如狼扑肉一样压上去时,清漪一巴掌按在他的脸上,“你好歹也知点廉耻吧,刚才那样还不够?”
  清漪气的眼里起了泪光,咬住下唇,“别的地方也就罢了,这是我阿叔家!我也算得上这里的半个客!你不知道规矩跑进来已经是很冒犯人了,还要在这里……你是要比的我在阿叔一家面前抬不起头对吧!”
  慕容定愣住,他满眼不解的望着身上面红耳赤的小女子,“你家阿叔不准你和男人做这事?”
  清漪恨不得再扇他一巴掌,她恶狠狠的瞪他,“哪个知廉耻的,会在别人家做这事!我又不是随便让人亵玩的人!”
  慕容定骨碌一下从她身上爬起来,坐到一边去,“你们杨家规矩还真大。”
  身上一空,压迫感顿时解除。清漪浑身上下都轻松了不少,她手臂撑着身子爬起来,警惕的盯着他,一只脚已经落下了地,只要慕容定在意图不轨,她就立刻跳起来逃跑。慕容定见她双眼警惕,恨不得将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来,还嫌她受的惊吓不够多,伸出了爪子来。
  “呀!”清漪尖叫声,慕容定噗的一下笑出声,他眼角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恶劣笑容。
  “你说了那么一大堆,不就是让我不在这碰你么。我不碰你就是了,来,让我抱一下。”
  清漪才不信他的话,跳下榻就要逃命,结果被慕容定一把拽住,拖了回来抱在怀里。
  怀里多了娇娇软软的姑娘,慕容定心情大好,也不计较之前被她打了一巴掌了,“接下来好半个月都不能见你,我怕自己挨不过去,所以趁着这会,好好抱一抱。”说着他胳膊圈紧了她,嘴唇扫了扫她的额头。
  “嗯……你这段时间好好用膳,嗯……吃胖一点,”慕容定捏了捏她的脸蛋,她脸小小的,恐怕还没他巴掌大,这么纤细,他都担心自己用点力,她就受不住了。
  “要你多话。”清漪贝齿咬住下唇,狠狠瞪他。可惜这一眼看在他眼里,娇弱的很,有几分娇嗔。
  “我已经将那些绢帛还有各种用具都带来了,你家阿叔只要不太贪心,应该拉不下脸来克扣你的吃穿,”慕容定说着,觉得自己方才吃到嘴里的还是太少,又凑过来想要讨好处,清漪不耐烦推他。
  “走吧,你留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这里管事的还是我婶婶,她是个好人,难道你就非要给她难看?”清漪抓住他的衣襟,睁着乌黑的眼睛,“我那个姐姐也在这儿,万一被她知道了,拿来发挥,我岂不是要被她压在头上。”
  慕容定眉头皱起来,他不将杨家放在眼里,汉人士族在他看来,几乎是一群只会嘴上说没有实际用处的废物而已。那些规矩,他高兴了,让一让。不高兴了,见面他也只会装作没见到。
  慕容定手松开,他想了想,附身下来,亲了亲她的面颊,“好,我不动你。”他眼角瞥见清漪眼中闪烁的泪光,心里一软。
  他难得心软,这一次就为了她。
  清漪立刻松了口气,慕容定见到她突然放松的样子,坏心眼的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反正还有新婚夜,到时候有你受的。”
  清漪脸顿时白了。上回他是初次,都能把她折腾的腰酸腿疼,差点起不来。尝过滋味之后,撒着欢,她恐怕要被吃的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慕容定见着她白了脸,有些不忍心,又亲又揉的,见她面上恢复了些血色,这才放开了手。
  过了好久,慕容定听到外面有细小的足音。不由得扯了扯嘴角,他算了算日子,昏礼还有十五日左右,半个来月的时间,不说长也不短,咬咬牙,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我去见见你的婶婶。”他要起来,清漪一把拉住他,“你去见婶婶作甚么?”
  慕容定一愣,反应过来,顿时有些气恼,“我要走,自然要和主人辞别。难不成你还真的想要我对着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小孩子?”
  清漪呆住,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想差了,脸蛋绯红,抓住他的手也骤然一松。
  慕容定俯身下来,咬住她的唇吮了一会,“等我驾车把你抢回去啊。”
  鲜卑人的婚礼其实是新郎带着一群人来抢人,慕容定这么说,清漪脸涨红。他没皮没脸,她打也好,骂也好,依旧故我。
  慕容定施施然而去,外面的兰芝等到他出来,立刻钻进房里去。见清漪除了发髻乱了点之外,衣着还算正妻,立刻跌倒在地上。
  “还好还好……”兰芝双腿软在那里,都撑着站不起来,“幸好将军没有……”她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清漪摸了摸脸。慕容定吻她吻得用力,不是元穆的浅尝辄止彬彬有礼,而是那种恨不得将她魂都吸出来,如同一把烈火,要将她所有的抵抗和抗拒全部烧毁,要她和他一块沉湎其中。
  这样如火的男人,她还是第一回遇到。
  脸颊和嘴唇都湿漉漉的,嘴唇还有些红肿。清漪难为情了起来,“兰芝打盆水来。”
  兰芝立刻就去了,取来水给她洁面,又仔细把头发整理了一回。
  清漪对着铜镜将妆容打理干净,看着红肿的嘴唇,一阵气恼,“真的是头野狼,下口没轻没重的。”
  说着,抬眼一看兰芝,兰芝脸上红的几乎红的要滴血。她也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过了好会,外面传来声音,清漪还没来得及让兰芝出去看看,就有人在外面禀告,“四中郎将准备的那些东西都已经搬来了。”
  清漪讶然,她住在自己叔父家里,慕容定送什么东西来?过去一看,见到箱子把院子几乎填的满满的,里头都是一些衣物,还有成箱成箱的首饰。
  “四中郎将,还令人给郎主送去了十车布帛,说是作为女郎在家中的用资。”来人恭恭敬敬答道。
  这些话,慕容定是一字不剩全部告诉王氏的,王氏当场险些被这个鲜卑人给气死。自家侄女,作为叔父婶婶,当然要好好照料,长辈不慈,也是个罪过。可是慕容定送钱上来是做什么,难道觉得他们家穷困,照顾侄女不来?照顾侄女原本是长辈的义务,被慕容定这么一闹,倒是成了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一般!
  “这到底要作甚么?”清漪险些没被慕容定给气死。
  “四中郎将到底要做甚么!”王氏当着下头的小辈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来,清涴看向清漪,眼露同情。
  清漪也是一脸的尴尬,她垂着脸儿,都不好意思看婶母一眼。杨氏和丈夫杨芜一样,为人都比较正直,既然答应让清漪住下,就不会真的想从侄女身上获得什么钱财上的好处。
  “阿娘,四中郎将不懂规矩,就别气了。”清涴轻声劝说,“阿弟去见他,直接被他说年岁太小,不和他说话,来找阿娘了。”
  清涴说着,回头看了清漪一眼,对她安抚笑了笑。
  慕容定直接来见主母,把王氏给吓了个够呛,世家女子和外男见面,也不是不行,只是规矩还要守一下,隔着一道帘子,或者是一把团扇遮面。可慕容定大大咧咧就进来了,似乎完全不将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王氏气了半晌,心口都疼的厉害,清涴在一旁劝了又劝,看向一旁的妾侍吴氏,“取蜜浆来。”
  杨芜和王氏成昏多年,膝下只有一女,王氏才允许杨芜纳妾,生下杨育之。不过这么多年,杨育之是王氏抚育,和生母并不亲近,而吴氏,只能在王氏身边服侍,其他的想都别想。
  吴氏很快取来了蜜浆,不仅仅是王氏的,连清涴和清漪的那份一起带过来了。
  王氏抿了一口,胸中的愤懑渐渐消散下去,她借着女儿的力,将胳膊压在凭几上,“苦了六娘了。”
  “颍川王好歹也是个宗室,如今虽然朝廷内武人大行其道,但是谁又能保证将来会如何?只是四中郎将这做事实在是……”王氏说着又一口气叹出。
  “阿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阿姐是个有福气的人。”清涴在旁轻声劝说。
  清漪微微抬首,对清涴感激一笑。王氏如何责备慕容定,她都不会也不好替慕容定说话,谁叫他是真的做错了。
  “如果这样,那就太好了。”王氏叹气之后看向清漪,“四中郎将送来的那些财物我是不会要的,照顾侄女原本就是长辈们应该做的事,他拿着钱财上门,我们却不能收下,到时候我就将他送来的东西,到了那天一并送回去,也算是全了他的脸面。”
  清漪沉默半晌,对上首的王氏俯身下来,行了一个大礼。
  清涴事后送清漪回院子,清涴正在女孩长身体的时候,年岁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可是个头只比清漪稍微矮那么一点。
  “阿姐,这事不要往心里去,阿娘也只是关心阿姐而已。”清涴抬起头,一双小鹿似得眼睛睁着,水汪汪的,少女的纯净看的她都忍不住一笑,“我知道呀,婶婶是为我好。”
  “嗯,那我就放心了。”清涴说完,手掌交合在一处压在胸口,眼巴巴的瞧着她,似乎有所期望。
  清漪福至心灵,拉过她的手,“妹妹可是有事?”
  “嗯,”清涴垂下头来,“阿姐也知道,我之前都在凉州,还是最近才到洛阳,”清涴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洛阳和凉州完全不同,连衣裳首饰都不一样,我和阿娘出去和那些娘子交际,有些有心无力。”
  洛阳的风尚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凉州和洛阳相距千里,路途遥远,就算王氏有心,也难免在衣着打扮上落了下层。偏偏和那些夫人交际,这些必不可少,不然一见面就被人看低了。
  “这些呀。”清漪一听就乐了,这个正好,她当初可是最喜欢这些,什么衣裙配色最搭,什么发髻配哪个步摇收拾显得清雅出众,这些她烂熟于心,早就熟的不能再熟悉了,清涴担心的那些,在她这里完全不是事。
  两个姑娘顿时就乐了,一起携手回房,聊到大半夜的才睡下,因为太晚了,家里规矩多,夜里到了一定时候,各处落锁,不能随意走动。索性清漪就留清涴在她那里睡了。
  夜里两个女孩子睡在一块,脚抵着脚,盖着被子,支开外面守夜的侍女,将寝不语这个规矩丢的远远的,盖着被子低低私语。
  熟悉了,清涴一点都不将这个堂姐当做客人,她满脸兴奋,拉着清漪说这说那,清漪也有耐心,一件件的和她说清楚。
  “洛阳里头,照着之前的来就行了,如今洛阳胡人多,估计以后说不定胡风大行其道,恐怕婶母会不喜欢。就照着之前的来。”
  “嗯,阿姐我知道了。”清涴拉着被子盖住半张脸,笑的秀气,“还是阿姐好,对了,阿姐这回要嫁给四中郎将,怕不怕?”
  凉州胡人多是没错,可是世家小娘子哪里可能去看那些白肤黄发碧眼的胡人,这些人根本没有机会到她们面前。说起鲜卑人,哪怕如今是鲜卑人当国,在清涴心里,鲜卑也和其他胡人差不多,金发碧眼,鼻子高的吓人。
  “我今日见到四中郎将,倒也长得没那么可怕……”清涴被窝里歪歪头,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鲜卑男人,她那会拿着团扇遮了脸,不过还是看到那边的男人了,那男人长得可真高,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觉得他身材魁梧,压迫力十足。而且那男人的眉眼生的俊美,可也有一股凛冽的妖气直面扑来。
  “他长得很好看。”清涴说着歪歪头,不带一丝绮意,只是单纯的评价。
  “……”清漪闷闷的埋在被子里。狠狠的抓了几下褥子:他长得好看没错,可是这家伙就是个长着张好脸的禽兽!
  清涴见清漪闷闷不说话,有些惴惴的,“阿姐,我说错了?”
  “没甚么,他的确长得好看。”清漪缩了缩下巴,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一双好看的眼睛来,“他原本也不该和我有甚么关系,如今成这样,那就来吧。”
  清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叽叽喳喳说到深夜,年少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困意上来,眼皮子搭在一块睡了过去。清漪中途醒过来,泠泠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窗前都被映照成一片雪色。
  清漪迷蒙着眼,又沉沉睡去。
  清漪和别的待嫁娘有些不太一样,别的待嫁娘都在自己父母身边,她却在叔父家,而且男方还不是原来的那个,是强硬将她抢过来的那个。
  辛亏洛阳里没有经过汉化的鲜卑多了,要是之前,这种事恐怕闹得满城风雨都还算是轻的。可是现在除了洛阳旧人之外,几乎没有多少人在乎,最多只是感叹几句慕容家的那个小子抱得美人归罢了。
  杨芜不好在温泉那边呆上一辈子,回来见了见侄女,叔侄见面,杨芜就长吁短叹,清漪还没怎么样,杨芜自己肚子里头已经是愁肠万千,好像明日太阳就不会升起了。
  杨芜和清漪甚少见面,如今见面,就是如此场景,也实在无话可说,杨芜只好说了些安抚的话。
  “到了慕容家之后,要小心谨慎,他们家的门风和我们不一样,需要你忍耐。”杨芜叹气,他挥挥手里的塵尾,塵尾上细小的毛扇不出多少风来。他挥了挥,放下来,“哎,真是世事无常。”
  “是,儿受教。”清漪俯身下来。
  “这段日子,你也别多想,好好休息吧。”
  清漪退出来,刚刚到二门的时候,一个圆脸侍女飞快抬眼看了她几眼。侍女奴婢不能随意看主人们,她这样已经是非常严重的越矩,若是被抓住,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清漪没在乎那个侍女,直接就走了过去。
  慕容定半点不消停,他似乎想要全洛阳都知道他从元氏宗室那里抢了个妻子回来似得,那些抢来的金银珠宝流水一样往杨府里送,来送的,就是杨隐之。
  杨芜被气的暴跳如雷,不过鲜卑人压根就不讲究这个,还一个劲的和杨芜说他如何如何赚到。鲜卑重母系妻系,和汉人丈夫死了,寡妻仰仗夫家族人鼻息不同,丈夫死了,妻子有权继承丈夫的遗产,哪怕带着改嫁都成。慕容定送来源源不断的财物,足见诚意。
  杨芜哑巴吃黄连,对着那些出自苦寒之地的鲜卑也没话好说,干脆真的称病不出。就算慕容定自己来了,他也不见。
  杨芜不见慕容定,慕容定其实也不爱见他。这些汉人士族,每个人张口就是大道理,之乎者也一个劲的往外面冒,他听着都觉得烦。
  见得多了,慕容定也摸清楚这些汉人士族的底:说白了这些人和平常人也没多大不同,也想要钱要权,只不过这些人书读得多,吃相好看,脸上满脸的孝悌,私底下互相捅刀罢了。既然如此,他觉得这些士族无聊透了。
  不过这些都不妨碍他爬墙。
  杨隐之面无表情的看着慕容定搓了搓手,对着墙跑开几丈去,然后气沉丹田,箭步上前,脚下重重一蹬,矫健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接跃过墙头去。
  慕容定自小习武,武艺高超,杨家的这堵墙,根本就难不住他。他事先还拉着杨隐之熟悉了杨芜家的布局,一路溜过去估计不成问题。
  就算被抓住了,慕容定也不觉得有什么。男子去见自己的未婚妻难道不理所当然的吗?
  杨隐之站在围墙外,一张脸已经黑到了底。
  清漪在和清涴看花,春天里天暖之后,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后花园里头草长莺飞的,最适合女眷们出来赏景。
  清漪不想老是闷在屋子里,她也不想。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院子里头姹紫嫣红一片,可是最打眼的还是那几株开的近乎妖艳的桃花。桃花看似不起眼,可是开盛的时候,满树都是桃红,清风一过,落英缤纷,美得让人陶醉。
  清涴对这等美景爱不释手,她不仅仅站在一旁看,还喜欢钻到树下,伸手去接。
  清漪看了会之后,觉得有些乏味,自己带着兰芝往另外一条小道走去。这个花园的路径多,而且喜欢往幽深处修,两旁都是茂盛的树木花草,游园或者是爬山,熟悉环境之后,就喜欢找条从前没有走过的小道,来尝尝新鲜。清漪也不例外,她带着兰芝往里头走,果然里头别有一番洞天,春日的天,最适合草木生发,熬过来的竹子们喝饱了水,恢复了点点生机,那些竹笋穿破了土,露出层层包裹的尖尖,突兀又生机勃勃的矗在那儿。
  这片院子有专人打理,一朵花一棵草都恨不得精心照料,精致的过了头,反而不如这片野生野长的来的有趣。
  清漪在竹林里瞧着一片山坡上长着一棵老树,起了兴致过去瞅瞅,鞋履踩断脚下的枯木,才走过去,那个土包后面突然生出一只手来,扯住清漪就一拉。
  “六娘子!”兰芝尖叫一声就跑了过去,却见到慕容定笑容满面靠在土包上,抱住清漪不停的亲,清漪涨红了脸,使劲儿挣扎。
  兰芝羞红了脸,站在那里怔怔不知所措。
  慕容定抬头乜了她一眼,下令“去守着。”
  兰芝乖乖的去了。
  清漪在他怀里挣扎的厉害,她气都喘不过来了,“你怎么又过来了?”
  慕容定按住她所有的挣扎,他吻上她的眼,她的唇,堵住她所有的尖叫,如愿以偿品尝到她的香甜芬芳之后,他才满意放开她,他垂首在她耳边深深喟叹,“真好,我真想现在就把你娶回家去。”
  “只有几天了,你别发疯!”清漪混沌不堪的脑子猛然清醒,她怒视他,“好好的,你又跑到这里来!”
  慕容定挑起眼来,他挺起腰杆,更加不留缝隙的贴近她,清漪只觉得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息,她忍不住头向后仰,好躲过他的逼近。
  “你那个阿叔,病的起不来身,我去见他,他说他见不了客,我想要正大光明见你都不行。”慕容定眯起眼来,鼻子里一声轻哼。他把那个不知变通的迂腐糟老头子给丢过一边去,他抱住清漪,鼻尖亲昵的蹭着她的,“说,这段日子,你想不想我?”
  清漪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她沉默着,不做声,乌黑的眼里因为他之前的缠绵起了一层雾气,她扭过头去不说话。
  “想没?”慕容定蹭的更近,静谧的林子里头,几乎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漪咬住下唇,愤愤扭过头去。
  突然跑进来不说,还逼着人说情话,他怎么不把自己的脸揉几圈?
  “不说?不想?”慕容定眼睛一眯,缠了过来,清漪慌了,“你老是欺负我算个甚么本事?外面多的是人等你去对付,你干嘛老是缠着我?!”
  “外头人是多,不过我就是喜欢缠着你。”慕容定痞气笑着,他抱着她逼她,“说,想我不想我?”
  清漪咬住下唇,被他逼得左右逃脱不得,“你如何,我如何。”
  情话她对着这个男人说不出口来,不说的话,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混账事来。慕容定的眼睛瞬时就亮了,他笑起来,“那就好。”
  说着他叹了口气,“真不该听那个家伙的,应该越来越早把你娶回来,你不在,家里乱成一团。”
  “又胡说,”清漪察觉他的手在背脊上轻轻抚摸,她绷紧了身体,“家里有夫人在,怎么可能会乱套。”
  慕容定叹口气,“你还和我装呢。”
  清漪眨眨眼,一脸的无辜。
  慕容定手指一挠,正好轻轻搔在她后腰那块痒痒肉上,清漪呀的一声叫出来,她狠狠揪住他,“你再动我!”
  她凶狠起来,眼里都是恶光。慕容定瞅她一会,“我就喜欢你这凶样。”
  清漪一愣,而后俯身下来,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叼不起来,还隔着层层衣服。任凭她再使劲儿,慕容定也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完全不把她这点反抗和发泄放在眼里。
  “你真的是个混蛋!”清漪泪水不停淌出来,她又打又咬,慕容定猛地起身将她圈在怀里,“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我,更喜欢那个娘们唧唧的家伙,但是我不怕,你迟早是我的人,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按住兔几舔了舔:哎呀,神马时候再吃兔几呢?
  清漪小兔几泪流满面:你滚啊!

☆、第55章 婚礼(一)

  清漪伏在他肩膀上,胸脯剧烈起伏, 双眼狠狠瞪着他。慕容定伸出根手指竖在她跟前, “你不信?我们两个打个赌好了。”
  “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这种事有甚么好打赌的!”清漪一巴掌就攥住他那根手指头, 双目里燃起两簇怒火,“这事拿来打赌又有甚么意思!”
  “生气了?”慕容定不怒反笑, 他没皮没脸的凑近,也不管自己的手指还被这个小女子攥着, 他笑嘻嘻的, 凑过去对她耳洞轻轻吹拂了口气,清漪的巴掌顿时如同疾风骤雨落到她身上, 打的闷声作响。
  慕容定也不还手, 笑嘻嘻的, 像大人看着小孩子恶作剧似得。正闹着, 兰芝慌张的声音在土包前响起,“六娘子, 十五娘子好像带着人来找您了!”
  清漪捶打慕容定的拳头一顿,而后她慌慌张张起来,就要往外头走,慕容定猛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腰, “这就走了?我在家里想你想的不得了,过来见你,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跑了?”
  清漪恨得直咬牙,这男人真是不要脸!恨不得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完了!
  “你都轻薄了我一回了, 你还想怎么样?”清漪压低声音,狠狠瞪他。
  慕容定挑起眉梢,眼里满满都是捉弄,“那些才不够,只能算得上利息,就那些,我才不放在眼里。”他见清漪柳眉倒竖,气的咬牙,心里偷笑,“你要不再给我点甜头,我就抱着你不放了,反正你那个堂妹要找过来也得花费些许时间,你若是不怕,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清漪咬住下唇,她重重捶在他胸口上,“你混蛋!”
  慕容定舒服的眯起眼睛,“真舒服,来来来,再来一回~”
  清漪挣扎了好几下,身上缠着的一双手臂如铁,不管她怎么挣扎,都稳若磐石,纹丝不动。
  “你要给我点好处……”慕容定饱含戏弄的话语又在她耳边响起,他就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摆明了要看她的笑话,用自己的压倒性的优势,迫使她一点点的服从于他。
  “你……”清漪气苦,对着他的脚踩下去,她今日出来在后花园里赏花,穿的是士族春日夏季里头喜爱的木屐,木屐齿长且硬,一脚下去,饶是慕容定这样的武夫,也顷俄间变了脸色。
  “你踩我……”慕容定只觉得脚上一阵痛,不由自主弯下腰抱住脚掌,幸好清漪力气不大,也只是疼了些,没有伤及骨头。
  清漪立刻提起裙子,带着兰芝一溜烟跑的不见人影。
  慕容定过了会,脚上的疼痛缓缓退去,他舒出口气来。靠在土包上,鼻子下是湿润的青草泥土芳香,他望着被竹叶被遮了一半的天。笑出声来:他就喜欢她这个泼辣性子!要是和其他汉女一样,温温柔柔,大声点说话都能吓哭的话,他恐怕也不怎么能记住她。
  不过到新婚夜那天,他绝对要报这一脚之仇,不在榻上折腾的她喊阿爷,他就跟她姓!
  清漪只觉尾椎处生出一股凉意,顺着背脊往上面窜,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六娘子怎么了?”扶着她的兰芝察觉到她打了个寒颤,立刻关切问道。
  清漪摇摇头。
  清涴手里拿着刚刚攀折下来的桃花枝,上面都是沉甸甸的桃花,几乎开到了极盛。厚重的粉色花瓣压在木枝上,木枝看上去都要不能承受其重了。
  “阿姐方才去哪里了?”清涴方才到处寻清漪,见着清漪出现在面前,连忙提着裙子跑过去。
  “啊,刚刚在里头看了看。”清漪挤出丝笑容来。
  清涴睁着小鹿似得无邪的眸子,好奇的往那条林中小道瞅了瞅,清漪神色有些慌张。
  “阿姐在那里呆了这么久才出来,恐怕景色不一般呢,我也要去看看!”说着,清涴就要往里头走,清漪哪里敢让她入内,一把就把她拦下,“那里头没甚么好看的,我只是想要活动一下筋骨,所以走的就远了点,里头还真的不好看,尤其还有新死了的鸟雀在路中央,半点趣味也没有。”
  清涴吓了一跳,“还有死了的鸟雀?”
  “嗯,正是,所以还是别进去了,免得吓着你。”清漪嘴里一通鬼话,把清涴给吓白了脸。看着清涴煞白的小脸,清漪嘴里也是发苦,那林子里头可是有条野狼在那里蹲着,哪里能让清涴看到?
  清漪拉着清涴往另外一条路上走,远离了那个竹林。
  清涴最后将采摘来的那枝桃花插到了清漪屋子里头的那只高丽瓶里。屋子里立即春意融融,这是清漪在杨芜家里获得的为数不多的快活了。
  婚期临近,杨家里忙碌的同时,家里十分压抑。清漪也明白这怎么回事。和元氏联姻,好歹算是和宗室联姻,可是和慕容家,又算得上怎么回事呢?
  杨芜和王氏,只要见着清漪,不是凝重就是长吁短叹,似乎她这回出嫁,简直就是去龙潭虎穴。
  清漪知道眼下的局面难以再被打破,只得在杨家里呆着,兰芝有一回出去了,回来之后,看向清漪的目光总是有些躲躲闪闪。清漪问了好几次,兰芝扛不住,这才说出口,“听说颍川王来了,郎主和他在前头说话。”
  清漪瞬间安静了下来,兰芝心中惴惴着,听清漪问,“他如何?”
  “听看到颍川王的人说,大病初愈,看上去瘦的很。”
  清漪闭上眼,再也没有说话。
  杨芜对元穆心中愧疚,可也只能硬着头皮招待他,他试着换个杨家女嫁给他,却被元穆婉拒。
  之后,元穆再也没有上杨芜家的门。
  一日日过去了,婚礼那日,白日里头杨家一切如常,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王氏带着侍女们赶赴到清漪那里,清漪前一日已经沐浴过了,刚刚又将身体擦洗了一遍。侍女们将丝滑的中衣给她穿上,冰凉的丝绸中衣贴在身上,清漪舒服的叹出一声。
  昏服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是极其繁琐的,必须要有人帮忙才穿的上。中衣之上加了几层衣物,厚重的昏服被三个侍女套在她身上。
  王氏站在屏风之外,听着里头环配叮当。如今杨劭死了,叔父婶母相当于清漪的父母,可是王氏心里没有半分嫁女的喜悦,想起那位行事没有半点规矩的四中郎将,王氏的眉头几乎皱成了个疙瘩。
  想起颍川王的风姿,王氏心中更加鄙夷那位四中郎将。虽然说手掌实权,但四中郎将除了一张脸之外,还真的没有什么能比的过颍川王的。颍川王多好,年轻俊美,翩翩有礼,为人礼贤下士。而四中郎将那一家子的门风,侄女嫁过去恐怕要受委屈。
  王氏思及此处,不由得里叹息。清涴听到,好奇看过来,“阿娘,怎么了?”
  王氏看着青春正盛的女儿,想起女儿也只有两三年就要及笄嫁人了,看到此景,她不禁伸手抚摸女儿发鬓,压低了声音,“等到十五娘及笄了,阿娘一定督促你父亲给你选一个高门子弟,以免和六娘一样……”
  王氏说着,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清漪穿好昏服出来,就见着王氏眼眶红红,一看就知道是哭过。她心里猜出些缘故来,也没有问出声。
  “快给六娘子梳妆。”王氏沉声喝道。
  她看了会,心中越发难受,拉着女儿清涴走了出来,到了外头看着金乌挂在西空,将落非落,过了好会,心情才缓过来。
  “四娘还是起不来身吗?”王氏看向身后的吴氏。因为清湄的病能过人,所以王氏下令清湄的那个院子除了向里面送药食之外,一概不准里头的人出来。
  吴氏想了想,“好是好了点,不过还是不能起身。”
  “姐妹两个就这点日子能见面,她这病的也太不是时候,以后姐妹再想见面,恐怕是难了。”王氏感叹。
  屋子内,侍女们忙的热火朝天,先梳好发髻,再上妆,不然妆粉容易弄脏头发。北朝流行高髻,自己的头发不够,还要缠上假发。清漪坐在那里,任凭侍女们在自己头上忙活,假发都是真人头发,绝大多数是从下面那些佃户那里收来的,清洗好几回之后,放在浆水里泡着一段日子,才做成乌黑靓丽的假发。
  兰芝见着清漪头上堆起高高发髻,不由得有些担心。清漪以前就不爱追风,也不喜欢这种高髻打扮,她眼露担心。清漪看着镜子里高髻如云的模样,皱了皱眉头。
  上妆有讲究,眉毛刮去了一半,先上润肤的面脂,然后厚厚的一层粉,描眉画眼,眼角涂上胭脂,眉心上一抹双凤的花钿,嘴角两旁还贴着花黄。
  上完之后,光彩照人。步摇,华胜,金簪,玉插梳,这些首饰高高低低插在发髻里。等到最后一对金簪分别从两旁斜斜插在发髻里,清漪憋着口气,挺直了脖子。
  步摇戴一对,分别树在发髻前两旁,和房子面前两棵树似得。清漪摆了摆头,步摇上的金色的花树也跟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铜镜里头的人清漪看着都觉得很陌生,左看右看都不像是自己了。
  外头的日光一点点沉入云中,当火烧云都彻底消失在天际之后,清漪也打扮的差不多了。清漪不知道脸上被刷了多少层粉,她看着镜子里头的脸,都不由得一阵颤栗,可是身旁的侍女都说好看。
  她对着镜子里头的女人眯了眯眼,对着自己的眼角,“再上一层胭脂。”
  慕容定那个模样,她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今夜她能吓死他,最好抹得一脸红,吓得他不能人道!
  到了吉时,慕容定带着人浩浩荡荡开道,向杨芜家过来。道路在白天的时候,就让专人打扫过了,道路整洁,他一身昏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他可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不少鲜卑儿郎,这些鲜卑少年领头的就是慕容烈和慕容弘,他和慕容延关系恶劣,可是和慕容烈慕容弘等人却是交情匪浅,哪怕贺楼氏沉下脸,有慕容谐点头,他们就过来了。
  以慕容烈和慕容弘为首的傧相都有几十人,这么一行人骑着胡马,呼啸而过,中间还夹杂着一辆迎接新妇的宝车,宝车装潢豪华,车的四角上挂有美玉流苏。两旁人点着熊熊的火把,哪怕是见惯了场面的洛阳人,都忍不住打开门探头探脑。
  领头的是个肌肤白皙面容俊美妖冶的年轻男人,后面跟着的那些傧相,更是个个容貌出众,身材高大,衣冠楚楚,胯~下的还是骏马。看的人迷了眼。
  火把太多,火焰险些把道路旁树木的树叶给烤干。
  一行人陆续跑到杨芜门前,杨芜大门紧闭,看不出半点要出新嫁娘的样子来。慕容定到了门前,下的马来,很是谨慎的左右看了看,谨防左右突然冒出几个人来把自己摁倒在地,慕容烈叫来人,那些人持着火把将门前那一圈站了个满满当当,刹那间,眼前一片光明。
  慕容弘下马走过来,左右看了一圈,松了口气,“看来杨家没有在外头埋伏人。”
  慕容定闻言,左右扫视一圈,真的没有看到这里有埋伏,他看着面前的门,“或许里头有埋伏。”
  北朝婚俗受到鲜卑习惯影响,男子娶妻的时候,岳家会在门外就给女婿一顿下马威,妇家请来的姑嫂手持棍棒,埋伏在门外或者门内,等着给新婿一顿胖揍。
  “杨家不至于吧?”慕容烈仰头看着杨芜家的朱门,难得生了些畏惧。
  这门内该别是十几个膀大腰粗的姑嫂手持棍棒,磨刀霍霍吧。他们虽然来了,但不能帮新婿的,慕容定要是被打了,他们也只能在一旁瞪眼看。
  “我还不信,杨家那些女子还能有些甚么力气?”慕容定口里说着,直接伸手去拍门。手掌重重拍在门上,慕容定高呼,“慕容定来了,还请姑嫂放行!”
  里头没声儿,反而门吱呀一声被拍出一条缝来。慕容定眯起眼睛,盯住那条缝良久,里头也是火光熊熊,能看到的院子里,似乎没有手持棍棒的姑嫂。
  慕容定推开门,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傧相们,傧相们顿时屏住呼吸,睁大眼。慕容定只身入内,双耳竖起,听四方声音。
  然而,当他进入院子的时候,见着只有一个小孩,杨育之白乎乎胖嫩嫩的小脸在橘黄色的火光下越发童稚可爱。
  “你怎么在这里?”慕容定蹙眉,左右观察,然而左右两边只有刮过的清风之外,再无他物,平静的厉害,甚至连家仆都没见得一个,这也太不寻常了。慕容定刹那间,警惕猛然升高。
  “四中郎将能来此地,杨某人不胜荣幸,原本家中大人打算按照古六礼来行阿姐昏礼,但四中郎将照着眼下习俗,那么杨家也不好不随着将军来。”男童话语刚落,慕容定身后的门啪的合上,将内外隔绝开来,门外头的傧相们悚然一惊。
  慕容定瞧着从门内鱼贯而出的女子们,嘴角扯了扯,“瓮中捉鳖?”
  他手边没带任何武器,连根防身的棍子都没用。新婿上门迎接媳妇,哪里能带凶器?
  慕容定也不慌张,环视左右,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来。
  慕容烈和慕容弘两个趴在门上,耳朵贴着那条可怜的缝,里头传来棍棒呼喝的声音,还有粗壮女子的大叫。
  两人最终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怎么样,后面的傧相更是着急,“里头怎么了!”
  “他活着没!”
  “没被打死吧!”
  “这杨家怎么关起门来,不准大家看啊,那咱们怎么冲进去和六藏一道去接新妇啊?”
  傧相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慕容烈狠狠瞪一眼那些家伙,他们心里也着急,慕容定可别被打出个好歹,迎妇被打出好歹了,都是自个兜着的。
  正担心着,门从里头被打开了,女人们纷纷到了一地,慕容定冲他们笑,招招手,“快来快来!”
  傧相们一鼓作气从马背上翻下来跟着他就往里头冲,这么一群年轻儿郎嗷嗷怪叫着往里头冲,简直有几分将杨家当做城池给攻下来的意味。
  他们跟着慕容定跑进去,然后好奇的左顾右盼。
  慕容弘拉过慕容定,“那些女人不是你打的吧?”
  这迎新妇,结果把人姑嫂打了,回头可没理啊!
  慕容定胳膊轱辘一转,眨眼就把慕容弘的脖子给卡在胳膊里,“胡说八道,我再坏也不打女人,那些女人不是我整的,是她们自个撞的。刀枪无眼,我只是躲开没让她们打中,杨家找来的人,看着个个壮实,实则一滩散沙,几下就破了她们的阵。”
  慕容定说着,鼻子里头还有些小得意,哼哼了两声。这小得意的模样,看的慕容弘慕容烈两人促狭心起,“小心新妇知道了待会不容易下楼咧!”
  一群如狼似虎的鲜卑年轻人在杨家如同破竹之势,直冲向前,气势汹汹,那模样真的是没有几个人敢去上去阻拦,竟然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到了清漪暂时居住的院子里。
  这时候就是傧相们的拿手好戏了,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在慕容家里吃饱了才来的过来的,力气足着呢,开口就是能把屋子都抖三抖的狼嗷。
  “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新妇子催出来!”
  几十个年轻男人的嘶吼声能把屋顶都掀翻,何况这群人就是憋着劲把新娘子从屋子里头轰出来的。
  清漪在屋子里头都听到外头的嘶吼,她耳朵里疼的厉害。偏偏还动不了,头上金灿灿的一大堆,压的脖子很疼,她动也不动只能坐在那里装菩萨。
  听到外头的声音,更觉得头痛。
  兰芝看了一圈,她视线被吩咐过,这关是要好好刁难一番外头的人,不能轻易让他们看轻了去。
  兰芝带着几个侍女重新为清漪整理了妆容,任凭外面狼嗷处处,也不管他们。
  屋子里头侍女们安安静静侍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外头如狼似虎的男人们都不存在似得。
  外头嚎叫连连,里头却是斯条慢理。兰芝拿着笔在黛砚里沾了沾,将清漪面上的一双长眉描的更长了些。
  “新妇子催出来!”接着的就是极有节奏的鼓掌声。
  清漪和兰芝相互对视一眼,不知道外头的到底在耍什么东西。
  慕容定在下面眼巴巴望着,望眼欲穿,等了好会,后头儿郎嗓子都快哑了,都没见着人影。
  “走!她不出来,我抢她出来!反正原本就是我抢来的!”慕容定心一横,指挥着人冲上楼阁。
  众人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吓得脸色都变了。
  清漪坐在屋子里倒是冷静,同样冷静的还有兰芝,慕容定带着人冲上来,兰芝对慕容定躬身,“六娘子说了,如果四中郎将能将她鞋履找出来,那么就可以和四中郎君一块拜别叔父了。”
  慕容定一听,顿时就往屏风后看去,清漪的身影被屏风挡的结结实实,半点也看不到。
  慕容定瞥了一眼兰芝,兰芝垂下头去,不敢看她。
  “好,除了那个屏风之外,兄弟们,找!”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嗷呜~~~~~
  一群大尾巴狼跟着叫:嗷呜嗷呜~~~兔几快出来~~~
  清漪小兔几冷笑:先找婚鞋吧,你们这群混账狼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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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婚礼(二)

  这可新鲜,别人娶妻都是傧相们把新娘子给吵出来, 慕容定是直接带着傧相冲进门, 这会冲进门不算,还要在屋子里头翻箱倒柜, 这可实在难见。
  傧相们你看我我看你,慕容定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其他人颇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和他一样那么放肆, 也不翻动那些褥子等物, 束手束脚的站在那儿,几十个人一同冲进来, 就把门口给堵的水泄不通。
  慕容定上爬下窜, 和只猴儿似得, 半点都不消停。他看了一圈, 眼睛瞅瞅屋梁,然后顺着屋子里的那些柜子转悠了一圈。他半点没等, 直接冲过去将翻看柜子,鼓捣了一圈,慕容定一无所获,他对着屏风眨眨眼。
  慕容烈凑近他耳边, “怎么办,快到吉时了,这女家的地方,兄弟们也不好跟着你一块翻。”
  慕容定眯了眯眼, “你们先出去。”
  此言正中慕容烈下怀,傧相们呆在新娘子房间里,不像个话,一开始脑子发热跟着慕容定冲上来,呆了一会束手束脚的。傧相们都是十八、九的大小伙子,家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不是外头那些乡野村夫,才不会想着要看新妇出丑,和新郎做些猥琐不堪的事才心满意足。
  慕容烈手一挥,那些跑进来的傧相们,如同潮水一样,向门外涌去。不一会儿,室内的傧相走了个干净。
  慕容定绕过屏风,就见到坐在床上的清漪。清漪面前垂挂着纱帐,内外盈盈的灯光,将里头的人的身影映照在纱帐上。
  “出来吧。”慕容定笑盈盈的,“我人都上来了,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可真的抱你下去了。”
  说着,他真的伸手去拨开她面前的纱帐,纱帐一拨开,清漪坐在里头如同寺庙里的菩萨,浑身上下光芒闪动,两鬓生辉。
  世家女们盛装除了出嫁就是获得封号的时候了。
  清漪坐在那里,仰头看慕容定都觉得脖子痛。
  慕容定借着灯光瞧见她坐的那张大床下的洞里有什么东西,立刻弯腰去掏,还真的被他掏出一双锦制的云头履来。
  他手里拎着那双云头履,看向清漪的目光似笑非笑,“怪不得你叫我找呢,原来是吃准了叫我找不到。”
  “那么多人在,找女子的鞋履,亏得你说得出口,既然是要找,当然你来,别的男人若是找着你,你愿意?”清漪脖颈微动,目光从慕容定的脸上移开。他的那些小心思,她也看的出来。
  慕容定粲然一笑,“说的也是。”
  说着,他把手里的云头履放在床下,“走吧。”
  左右侍女立即过来服侍清漪将鞋履套在她脚上,她起来的时候,侍女在后面将长长的裙摆抬起来,免得新娘子不慎踩到自己的裙角摔倒。
  这会还是夫妻真正相见的时候,清漪下了楼,就被迎到堂屋里头,宽敞的堂屋里灯火通明,两面没有遮挡的墙壁,几乎和亭子也差不了太多了,里头防止这好几面屏风和行障,几面屏风围城的小空间里,放置着一具马鞍,清漪到屏风内坐在马鞍上。
  慕容定照着规矩正坐在她对面,然后满脸正气,目不斜视的对着她弯腰拜下去。
  清漪弯腰回礼。
  然后两人拜别杨芜和王氏。
  杨芜看着慕容定和清漪到面前领训,心绪复杂,他这段时间躲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要和这个白虏见面。
  他目光在慕容定脸盘子上转了一圈,心里冷哼一声:也就还剩下一张脸勉强能看了。
  “你在慕容家,要小心谨慎,多多忍耐,遇事多想想两家的不同,阿叔是帮不了你。”
  慕容定一听,白眼都快要翻出来了。这老家伙把他家里当狮虎窝还是蠕蠕人的帐子了?开口就是小心谨慎,多多忍耐,还什么阿叔帮不了。说的他家好像龙潭虎穴,个个都是妖精,只要人进了他们家就出不来似得。
  坐在一旁的王氏闻言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丈夫,表面上面色如常,可心下却一阵阵犯嘀咕。当着新婿的面说这些话,可不应该,毕竟新婿只能算的上半个自家人。尤其这位还是鲜卑,那么半个自家人都不是了。这个侄女嫁出去,家里人谁不说,谁也不提,可是心里头清楚,六娘差不多是被杨家放弃,是好是歹都靠她自己的造化,可话当着别人的面也不该这么说。
  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清漪低垂着眉眼,动也不动。甚至脸上半丝触动都没有,慕容定只管接人,杨芜那些话,尤其是底下的深意,从左耳进从右耳出,半丝都留不下痕迹。慕容定自幼和韩氏寄居在慕容谐家里的时候,贺楼氏嫉恨母子俩,当着慕容谐面不说什么,但是私底下对母子两人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似乎母子两人完全靠她的嫁妆过日子似得,杨芜这点文绉绉的功底,慕容定完全不放在心里。
  慕容定等杨芜一通又臭又长的话说完,伸手搀扶起清漪,她浑身上下都是珠宝首饰,动一动环佩叮当,必须有人搀扶。
  王氏见到慕容定伸手扶清漪,眸光动了动,而后,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清漪被慕容定搀扶着走下堂屋,她微微侧过头去,背后的堂屋灯火辉煌。她在这里住了不过短短半个月,可是多少还是有那么点亲人的感觉。
  慕容定察觉到清漪回头看,攥紧了她的手,“走吧。”
  傧相们已经在门外等着了,这些少年郎们,满脸笑容,个个拍手作节,大呼出声,“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这声音震耳欲聋,清漪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面前的阵仗,吓了一跳。眼前这些傧相们个个豪服锦衣,骑高头大马。年轻的傧相身后却是而是来个身着官服的官吏。官吏左右是手持羽扇等物的年轻侍从,这长长的队伍,在夜色里都看不到尽头。
  她一出门,分列两旁的鼓乐手,顿时吹奏喜乐。
  洛阳里的婚礼都极其奢侈,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家,在昏礼上必定会一掷千金,尽其奢靡之最。这和先秦时候的昏礼等同丧礼完全不同了。婚礼不仅半点肃穆也没,反而锣鼓冲天喜庆洋洋。
  马上的傧相们知道慕容定这回娶的是个大美人,个个在马上伸长了脖子去看,恨不得一觑这位新妇的美貌,可惜这位新妇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严严实实把脸遮住,只是露出丰美的发鬓。
  清漪头上步摇在灯光中金光闪闪,她步履端方,宽大的袍袖落下,服帖的垂在身侧。儿郎们看见的就是新妇那精致的高髻还有首饰,不过看不到反而更加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比直接看到脸还要兴奋。个个在马上伸长了脖子,和有人在后头倒提着脖子似得。
  狼崽子们的目光一溜儿扫到清漪身上,慕容定半笑不笑的回看过去,那目光和他们一相撞上,顿时天雷地火一顿乱炸,火星四溅。
  慕容弘和慕容烈最先不好意思转过头去,他们见过新妇的貌美,看过之后就难忘了。再次见到,总忍不住多见几眼。
  但是剩下来的那些年轻儿郎们可没那么容易打发了,他们热情期盼的目光盯在清漪身上,生生让人坐在车内,都热出一身汗来。这些男人的目光和探照灯似得,她就算想要忽略都不行,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慕容定瞧着人已经上车,他令车辆立刻往前行,然后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慕容定性情很不错,火光下眸子熠熠生辉。妖冶的让人移不开眼,这得意的小模样,看的人真是羡慕嫉妒恨。
  慕容弘踢了踢马腹,行到他后头,“待会小心障路的那些小子。”
  迎妇的路上常常会有些魑魅魍魉,有些只是想要讨个好彩头的无聊纨绔,有些横在路上想要些钱财,还有些就是冲着新妇来的,想要把新妇抢回去做娘子。最后面这种人不少,毕竟鲜卑人抢婚本来就是习俗,什么婚约都比不过两个男人最原始的争斗,用拳头用力量去抢,只有弱者和强者的区别。
  慕容定眸光冷了冷,“要钱要彩头都好说,对我的人打主意,我送他下黄泉去找他祖宗聊聊。”
  杀气扑面而来。
  慕容弘愣了愣,而后蹙起眉头,“好好的大好日子,别喊打喊杀,你也不怕吓着她。汉家娘子和我们鲜卑人不一样,吓着她了,看你怎么办!”
  慕容定脸上顿时有些迟疑,不过很快,迟疑退去,“她可不是一般的汉人,你没见过她打人的模样,亲手打,把一个比她高大强壮有力的男人给打的满头满脖子都是血。”慕容定说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洛阳郊外,那几个意图对她不轨的士兵,有个就是脸上被她挠开了花,贺突拓那个死鬼更是脸上脖子上血糊糊一片。
  真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不会只躲在一旁哭哭啼啼,也不会躺平了任由哪个男人来随意侮辱。
  他坚信,哪怕她看到了肆意流淌的鲜血,看到了死人,也不会吓得连连尖叫。
  一行人在大道上经过,这么一行看上去非富即贵,有些小孩子跑过来要钱,慕容定令人给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钱袋,钱袋里头钱不多,不过够这些小孩子欢欢喜喜抱着钱袋走了。
  一路上顺顺当当的,结果慕容定和众多傧相顿了顿,他们抬起头去,过了好会,前面响起了越来越多的马蹄声,慕容定转头向后高呼,“给我一把刀!”
  有个傧相利索的解开自己的环首刀,一把抛给他,慕容定伸手稳稳接住。
  慕容弘安抚了下胯~下有些不安分的马,“有兄弟们在,绝对叫对方讨不了便宜!”
  “我先把他头砍下来当球踢。”慕容定笑笑。
  慕容弘见到他那清冷的笑容,就知道他这话绝对不是在说笑,这家伙是真做得出把人脑袋砍下来当球踢的事。
  能将人活活喂老虎,砍头踢球都算不上什么了。
  慕容弘等人心下暗暗戒备,不多时,一个相貌粗犷的男人带着身后大片的随从到了慕容定面前。
  慕容弘见到领头的那个男人,惊讶的低喝出声,“是他?!”
  来人正是段兰,段兰是段秀的儿子,段秀生的白皙俊美,可是这个儿子相貌却不知道是随了谁的,长得五大十粗,半点都不像段秀。若不是段秀妻子没有过半点桃色传闻,恐怕人人都怀疑段兰不是段秀亲生的。
  慕容定驱马向前,“你怎么来了?莫不是向我来要个彩头?”
  段兰满脸冷笑,“去你的彩头,六藏,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我也不和你废话,我问你,朱娥哪里对不住你,你说把人丢开就丢开,说娶了汉女就娶了汉女,我阿爷之前想要把朱娥嫁给你,你不识好歹,还娶了汉女?”
  慕容定不为所动,甚至连半个眼色都懒得赏他的,“我娶妻娶谁都是我自己的事,和你又有甚么关系?朱娥上回闯进了我家里,打伤了我的亲兵,这件事我都放到一边去,没算了。朱娥你爱宠着就宠着,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难道还能把朱娥拖到我家里去?再说了,我可从来没给朱娥说过一句誓言,理都没理她一句。反而她到我家撒泼闹事,你这个哥哥替她抱屈,也抱得太奇怪了些!”
  “比不上你娶个抢回来的女人强!”段兰气的满脸紫涨,抽出腰间的刀来。
  这一拔刀,事件顿时升级,他一拔刀,慕容定身后的傧相们顿时眼中绽放出了野狼的绿光,他们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属于年轻男人嗜血的冲动在驱使着他们,哪怕眼前的这个人是大丞相的公子。
  慕容定来了点兴趣,“怎么,还管上我娶谁了,我爱娶哪个女人,和哪个女人睡觉生孩子,这都和你毫无关系,你要彩头,我给你,你要打架,我也奉陪。”
  段兰红了眼睛,作为男人的自尊,他不会退后一步,顿时大喝一声,冲向慕容定。
  “他阿娘的,就这么冲过来啊,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快快快,谁带马槊了,快帮六藏一把!”
  “去你阿娘的,谁出来接新妇,身上还带着那玩意儿的,那玩意儿那么长,拖在地上还是准备戳人喃!”
  慕容定唰的一下拔出刀来,驰马迎战,刀锋相接,刀口处溅出火花。
  段兰左冲右砍,刀刀用尽全力,恨不得立即将慕容定斩于马下,慕容定挥刀抵住,他目光冰冷盯住段兰,手腕斜上一挑,将他推开去。
  之后段兰又猛扑过来,慕容定一拉马缰,躲开他的锋芒。这两人就绕着那块空地兜起了圈子,段兰咬牙切齿在后面紧追不舍,慕容定冷静从容和他周旋,黑风更是和他配合的天衣无缝,慕容定和条滑不溜秋的蛇似得,不管段兰如何用力,就是抓不到手里。
  慕容定拉过马头躲过他的刀锋,眼角的余光瞥见段兰气喘吁吁,额角有晶亮的水光,他故意兜圈子,双腿一夹马肚,黑风立刻快步跑起来。
  马跑慢了不怕,怕的是跑快了,马匹跑的太快,若是马背上的人驾驭不住,会一头从马背上栽倒下来,轻则断骨重则丧命。
  黑风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被慕容定养着了,到了现在和他默契无比。四只马蹄跑的如风一样快,但马背上的人稳如磐石。
  段兰原本就急火攻心,想着早早抓住慕容定,把他狠狠教训一番,结果他反而和他兜起了圈子,他自幼被父亲段秀养在军中,马术也算精湛,可慕容定的马术比他只好不坏。而且他今日为了向慕容定耀武扬威,特意换了一匹西域来的宝马,宝马脾气大,驯马人拼了老命,才让他骑上背,之前没怎么和他接触过的。默契配合还不如之前他骑过的军马。
  “你这个臭小子,有本事你就给我站住!”段秀控制着马匹,往前头追,额头鬓角都是汗珠,慕容定牵着他跑了几圈,趁着他气喘吁吁之时,抬臂连刀带鞘挥过去。
  决定胜败生死,只需一招,甚至一瞬间,段兰只见到一道残影向自己劈来,他想要抬起手来,手却不听使唤似得动不了。
  他紧紧闭上眼,只道这条命要交代在慕容定手上了。可是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剧痛。过了好久,听到慕容定那可恶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段郎君,既然彩头讨过了,也该让我们过去了吧?我家里还有许多宾客等着呢。”
  段兰战战兢兢睁开汗湿了的眼,他心有余悸,而慕容定已经收回了刀。胜败已分,可是段秀又不甘心。
  “说起来,今日大丞相也来了,我和新妇迟迟不到,恐怕大丞相会过来查看。”慕容定看出他的不甘心,加了句。
  段兰这会完全是瞒着段秀出来的,要是知道儿子竟然瞒着自己去找得力干将的麻烦,恐怕这事不好收场。
  段兰狠狠剐了他一眼,驱马向后退去。慕容定见他骑的那匹枣红马在他手下摇头晃脑,眉梢一扬,手指放在嘴里吹了个唿哨。
  顿时那匹枣红马暴躁起来,高高的扬起四蹄。段兰一个大男人吓得和立刻抓紧了马缰,紧紧服帖在马背上。
  “走了!”慕容定振臂一呼,身后的儿郎们群起响应。驰马跟在他身后,马蹄扬起的尘土将段兰盖了一头一脸。
  清漪人在车里,但外头的动静有兰芝来传达。兰芝见着前头那个架势,吓得说话都抖着音,生怕那个五大十粗的男人杀过来。
  清漪在车内,十分平静,慕容定那个样子,不管谁来,哪怕是段秀本人来了,他也不会让人在这种事上占半点便宜。这家伙看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其实他脑子里精的很呢。
  清漪向后靠了靠,好让自己僵痛的脖子能舒服一些。她不关心外头慕容定怎么样了,这家伙皮糙肉厚,她见到他被慕容谐拿鞭子抽成那样,过了三四天,基本上就和没事人一样了。
  在车内过了许久,外头传来一声,“请新妇下车。”
  话音刚落,车前的车廉被人打起来,几个婢女抬着厚重的毛毡铺到她的脚下,一路直接滚到门内去。
  清漪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心下猜测应该是鲜卑人的习俗。
  毛毡一路直接通往院子里搭建起来的青庐,青庐之内床帐等物一应俱全,她坐到里头,立刻迎来了四面八方的打量,弄完新婿之后,还有弄新妇,弄新妇里,宾客对着新妇丢东西骂人都是可以的,这个原本是汉人的习惯,慕容定请来的宾客绝大多数是鲜卑人,也不会真的要把清漪怎么样,大家就是过来看看新妇而已。
  贺楼氏也在其中。
  慕容定娶妻,怎么会不请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叔父来呢?慕容谐一来,贺楼氏不可能关在家里动也不动。
  贺楼氏看着床上坐着的容光逼人的女子,心下啐了一口:果然是汉女,天生生的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样貌,和韩氏那个贱妇一样,最好以后在外面勾搭个几个男人,给那个小贱种戴个绿头巾。
  “长得可真好看啊”
  “难怪难为六藏要巴巴的抢回来,抢回来不够还要娶过来呢”
  “听说新妇出身也很好。”
  “出身好又有甚么用,汉人家才讲究的东西,依我说,娶她还不如娶朱娥,朱娥长得不差,还有个掌权的阿爷。可是新妇除了一张脸好看还有出身之外,哪样比得过朱娥。”
  “六藏阿娘还笑呵呵的,真的是不把儿子前途放在心上。”
  “她不忙着和慕容将军做那事么,亲儿子早就丢脑后去了!”
  鲜卑女眷们低低私语,清漪听不懂鲜卑话,那些女人的话听到她耳朵里就是马蜂的嗡嗡嗡。
  “呀,新郎来了!”她正坐着无聊,慕容定已经从外头赶了过来,身上一股淡淡的酒味。
  “我来晚了,姑嫂们莫怪!”慕容定红光满面,对那些女人们一拱手。
  女人们见到慕容定那英俊出众的面容,顿时眼中放出光来,“哟,六藏来了呀,来的正好,我们可都等着你呢!”说着她们哄笑着伸手推搡慕容定,她们脸上眼里笑着,眼里却是晦涩不堪的欲~望和窥视。目光不仅仅扫过慕容定的脸,还扫过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甚至顺着强壮的身躯一路看下去的。
  “你家新妇给等你许久了,还不快来安抚她一下?”说着那些女眷们嬉笑着将慕容定推搡到清漪面前。
  “快点快点!”
  慕容定展颜一笑,那些女人们都有些失神。还是年轻的男人好看,家里的老头子,年岁大满脸褶子,脾气也臭,哪里比得上眼前这男子半分?
  “娘子请移下团扇。”慕容定转过头来冲清漪笑。
  清漪只觉得这青庐里头气闷,人太多,空间不足够,这么多人一块儿叽叽喳喳的,只觉得脑袋疼。而且方才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也不愿意耗下去,这么多女人在这里,哪怕隔着一道团扇,她几乎都能闻到她们对慕容定的目光正闪发着幽幽绿光。
  清漪不爱让这些女人继续留在这里,直接撤掉了面前的团扇,仰着脸看他。慕容定顿时如同撬开了乌龟壳一样,找到了下嘴的地方。慕容定半点都没有犹豫,直接俯身下去,吻到了她唇上。
  一股淡淡的酒气渡了过来,清漪顿时瞪他。
  “哟,这么迫不及待,就亲上了!”后面女人高声叫道。也不知道是故意起哄,还是眼红。
  “各位姑嫂,先到此为止吧。”慕容定从清漪嘴上撤离,对身后女人抱拳,“这接下来的事,就不好让各位姑嫂看到了。”
  这话说的女人们都羞红了脸,个个唇角舌燥,口中发干。
  “真是的,还想多看看新妇呢,六藏就赶人了。”女人们半真半假的抱怨。
  “对不住,对不住,下回一定赔礼道歉。”慕容定高声道。
  送走这些女人,慕容定回来噗通一下就躺在了床上。他直瞪瞪的盯着庐顶,“累死了,亏得这辈子也就这一次。”
  清漪心里突然有些微妙,她侧身看他,“一次?”
  “嗯,就一次。”慕容定说着,一条胳膊枕在头下,他瞅着清漪,灯下美人,五官精致,描画的长长的柳眉,眼角一抹似有非有的绯红,眼波泠泠,流转望来,妩媚无限。
  他从榻上起身,轻抚她的脸蛋,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对啊,就一次。”
  “说给你自己听吧。”清漪别过脸去,高呼“兰芝!”
  兰芝带着人在外面等着,听到里头清漪的声音,立刻领头入内。侍女们端上水盆等物,伺候两人梳洗。
  清漪就着水盆里的水将脸上的妆容洗掉,脸上的妆容化的太浓,足足换了好几盆水,才将脸上洗干净。
  头上的步摇假发等物逐一摘下,长发披下,换了寝衣,让侍女梳拢一次,全部垂在身后。
  两人洗漱之后,走出屏风,就见到慕容定穿着一身米白的寝衣曲一条腿坐在榻上,手里拈着一盆牛肉干在吃。
  “换好了?过来吃点,这么久没吃东西,小心肚子难受。”慕容定说着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我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甚么时候开火完全不知道,军情甚么时候稳定,就甚么时候开伙。饿的厉害了,从草上抓团雪塞嘴里的时候也都有,这会肚子空着就难受。”
  清漪坐到他身边,“那也要食之有度,吃多了会积食,肠胃会胀气。”
  慕容定嗤之于鼻,“哼,汉人的东西,”说完,他眼珠一转,丢开手里的肉干,“怎么?你担心我?”
  “……”清漪看着他面前这得意洋洋的嘴脸,手痒了痒。她扭过头去,不搭理他。慕容定见她转过头去,哈哈大笑。他挥手一把将面前的案几挥落在地,揽住她的腰,目光沉的吓人。
  “你既然不吃,那么我可要吃你了。”
  清漪勃然变色,还没等她叫出口来,慕容定就低头堵住她的口,舌头强硬的抵开她的唇缝,直入那小小檀口中,追逐着那慌张不已,四处躲逃的软舌。
  牛肉干的咸味夹杂着漱口药汤的清香,源源不断的渡了过来,清漪美目半睁,脖颈如垂死的天鹅一般仰出到优雅紧绷的弧度。
  不知被折腾多久,她才被精疲力竭的放过。
  清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大亮了。兰芝跪在榻旁,看着她睁开眼,“娘子该起身了,今日还要去见夫人。”
  清漪闻言,混沌不堪的脑子才勉勉强强算是转过弯儿来,她动了动,眉头蹙了一下,这回不仅仅是腰酸,而且还有腿疼了。
  “娘子小心。”兰芝搀扶着她起身,和其他侍女一道给她擦身换衣。她那青青紫紫的一身,都是慕容定吮的,掐的,看的几个年少侍女都白了脸。
  换上衣裳,头发梳好。清漪推开那些步摇,随意给自己上了支玉簪就差不多了。
  清漪不是自愿嫁过来,也无所谓讨不讨韩氏的欢心,何况韩氏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上面。
  摆上早膳的时候,慕容定过来了,他从头到脚焕然一新。他见到清漪走路有些吃力,愧疚又得意。他一把搀扶住她,“还好吧?”
  清漪推开他,不肯搭理他。
  慕容定挑挑眉梢,到食案面前坐下,“今天我阿叔来了,所以也算是见过爷娘了。”
  清漪头抬也不抬。
  慕容定说着无趣,咳嗽了声,昨夜把她折腾的太惨,哭都哭不出来,软绵绵的和一滩春水似得,他爱死了她那模样,什么冷淡疏离全都没了,只会因为他的动作而轻颤。
  随意吃了点东西,去拜见韩氏还有慕容谐。慕容谐大清早就赶了过来,昨夜慕容定娶妇,韩氏不在家里说不过去,韩氏在家里住了好几天,韩氏说要他过来一起见见新妇,受新妇的礼,他大清早的就过来了。
  上首慕容谐和韩氏如同真正夫妻一样并肩而坐,清漪和慕容定上来,拜见他们。
  慕容定对上头的两人磕头就行了,他转眼就见到清漪拿着一盒东西,韩氏身边的卫氏接过来递到韩氏那里。
  韩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手中漆盒髤过漆,乌黑闪亮,打开来,一股香气铺面而来。
  这是难得的龙涎香,小小一块就值得一大块的金子。
  韩氏迅速扣住盒子,“新妇出手大方。”
  “不敢,只是献给阿家的心意。”清漪端坐在那里垂下眼来,从衣裳到头发梢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新妇头发太素了,年轻女子还是要打扮打扮的,不为男人看,哪怕自个看了都觉得心情舒适。”
  兰芝瞠目结舌,之前她知道这位夫人从来不是个世俗人物,但也没想到她口出惊人。平常家的妇人就算打扮,也要适可而止,过头那就叫妖冶,不是正经家的人。而这位夫人竟然说要娘子好好打扮?
  清漪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是。”
  韩氏顿时眉开眼笑,她看向慕容谐笑的甜甜的,“你说呢。”
  慕容谐当着慕容定的面不好放肆,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你说的对。”
  慕容定低下头去,当做没看到。
  气氛顿时一阵微妙。
  清漪正想说些什么,外面有人急急忙忙进来,对着慕容谐耳语了几句,慕容谐脸色大变。韩氏一看,顿时就明白了,“她又来了?”
  慕容定一听满心恼火:他新婚第一天,怎么又来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的人如今站在大门外,脸色紫涨,“叫那两个没皮没脸的人出来!”贺楼氏手都在颤,“那个没良心的,自己只顾着和贱妇风流快活,家里都不要了,直接在外面和贱妇成双成对,现在她儿子娶新妇,都迫不及待的上门,慕容谐你到底要干甚么?!难不成这女人的儿子还是你背着你哥哥跟她厮混生的!”
  贺楼氏自小习武,声量更是极其高亢,她那个嗓子一冒出来,不说方圆一里,临近的几家都听到了,不多时就有仆役探头探脑的从自家围墙里探出头来,十有八、九是受了自家主人的命令,过来围观,好回去八卦的。
  贺楼氏竟然敢找上门来,就不怕丢脸,何况丢脸的还是那对混账男女!
  “韩氏你出来!”贺楼氏大喝。
  原本紧闭的大门,一下就从里头被人推开,慕容谐满脸阴冷站在那里,贺楼氏见到慕容谐,浑身的怒火顿时找到了发泄,她快步冲上前,眼睛左右扫视一番,“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那个贱妇呢,那个贱妇呢?”
  慕容谐脸色青黑,爆喝一声,“你够了没有!”
  贺楼氏被他那声爆喝镇住,呆呆站在原地,不敢言语。她看到离慕容谐几丈的地方,站在一个女子,那女子妆容精致,梳高髻,戴着支金步摇。那个女子有些年纪了,但是保养的极其好,露出来的肌肤葱白细嫩。
  她看到那个女人望着她冷笑,那讥诮的冷笑蔓延在勾起的嘴角里,蕴含在冷冽的眼里。她在看她的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舔舔爪,舔舔兔几的腰腿,一脸满足:嗷,吃的好舒服~
  清漪小兔几已经晕过去了╮(╯▽╰)╭
  ***
  今天大肥章,爱每个正版小天使~另外看到有楼主和作者对骂的楼不要入内,小天使们都是来看文开心的,不能和人吵架吵坏了心情,晾着就行。其中有部分……咱们九点半以后微博见~微博名:晋江~青木源,那个~搜索的时候去掉哈~

☆、第57章 相处

  贺楼氏双眼盯着那个保养得宜的女子,双目之中的恨意, 没有丝毫的遮掩, 她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那满眼的恨意看在韩氏的眼里, 多了几分痛快。
  韩氏抬起手来,幸灾乐祸的轻笑了声。慕容谐望着贺楼氏死死的盯着韩氏, 两人都吵闹了这么多年,他哪里不知道韩氏现在心里所思所想。立即闪身挡在她和韩氏之间, 将韩氏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你还护着她, 你还护着她!”贺楼氏一见,愤懑涌上心头, 她扑上去, 双拳用力捶打慕容谐, “事到如今, 你还护着她,你心里到底有我没有!你是不是要把我休了, 让她来?你说,你说啊!”
  贺楼氏拳头砸在慕容谐身上,砰砰作响。她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这些拳头砸在身上, 可拳拳到肉。
  慕容谐挨了她几拳,贺楼氏还是捶打不已,过了会,贺楼氏狠狠瞪向韩氏的位置, 冲过来就要找韩氏算账。慕容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你要干甚么!”
  “干甚么,我撕了那个贱蹄子的脸!这么多年,她不就是靠着那张脸把你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吗,我今天撕了她,看她还拿甚么来勾~引男人!”贺楼氏说着,挣扎的更加厉害。
  “婶母要撕谁呢。”慕容定唇角挑着一抹笑,慢悠悠的出现在母亲身后,他今日特意装扮过的,崭新的袍子上还有若隐若现的暗纹,他双手背在背后,几步走上来,将韩氏护在身后。
  “你这个孽种!你亲阿爷是谁都不知道呢!你阿娘到处和人乱睡,谁知道你阿爷是谁!”贺楼氏满口脏话,慕容谐额头的青筋爆出来乱跳,他伸手拎住贺楼氏的后衣领,单手一抬,贺楼氏整个人都悬空了吊起来。
  “你给我回去,你在家里给我好好看家,其余的事,不是你管的,你也管不着。”慕容谐说着就把人给拎到门外,外头其他人家的围墙上,仆役们兴奋的红光满面,伸长了脖子看好戏。
  贺楼氏被慕容谐伸手一扔,扔到了等候在外面的侍女身上,“把娘子带回去!”
  慕容谐说罢,转身就走,贺楼氏嚎啕大哭,跑过来抱住他的腰,“你心里果然只有她了是不是,大郎你也不要了对不对?你满心满眼的,都只有那个女人和她生的贱种,连谋前途,都是给那个孽种……”
  “你够了没有!”慕容谐气的头脑发昏,“当初我要带大郎到军中,你自己是怎么说的!撒泼打滚,就是不肯他去,说甚么做武人前途不好,不准我害了他,现在你又满嘴胡言乱语!”
  韩氏轻移莲步,见到门口贺楼氏把慕容谐给抱住,她的视线在贺楼氏脸上转了一圈,涕泪满脸,再加上平常也不注重保养,眼角的细褶子都出来了,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韩氏仔细端详她,不禁有些好笑:这女人难道还真的想凭借着满脸的鼻涕眼泪和她争?
  “我当时也是被洛阳那些人骗了!”贺楼氏睁着眼睛,死不认错,“那会洛阳来的人说,朝廷最讨厌武人,你又只爱那个贱妇,我当然要为六拔想了!我一个妇人懂甚么!你又不劝我!”
  韩氏忍不住快要笑出来了,慕容定满脸阴沉,望向贺楼氏的目光更是不善,他在母亲耳边压低声音,“嘴里如此不干不净,不如干脆……”
  韩氏袖子里的手微微抬起来,对儿子摆了摆手。
  她快走几步上去,轻轻拉住慕容谐,“算了算了,都是夫妻,哪里有隔日仇呢。”
  贺楼氏见她过来,眼里精光暴涨就要扑过来,被慕容谐冷冷凝视,她不得不将心底将韩氏大卸八块的冲动给按捺下去。
  贺楼氏已经被慕容谐丢出去一回了,再也不想被慕容谐丢第二回,不然到时候她在鲜卑女眷里头,里子面子全没了。
  “进去吧,都进去吧。”韩氏柔声道,她看着慕容谐,“进去吧,你也喝杯饮子,好消消火气,气的狠了,小心后槽牙肿的更厉害。”
  慕容谐神色一松,“你先过去吧,我待会带她过来。”
  韩氏颔首离去,离去的时候安排人伺候贺拔氏整理仪容,这涕泪满脸的模样,确实是太难看。
  清漪坐在堂上,兰芝侍立在她身后,焦急的等慕容定母子回来。这家里几乎是没规矩,嫂子和小叔子混一块,妯娌打上门来。兰芝心里发苦,六娘子遇上的这都叫什么事!
  清漪在慕容定家呆了一段时间,可算起来,她还是新嫁过来的新妇,有些事,她不想也不愿意掺和。
  过了会,外头传来人声,抬头一看,只见慕容定扶着韩氏过来。韩氏满面春风,挡都挡不住。她上堂看见清漪,微微思索一下,“我听说新妇会烹煮茶汤?”
  清漪俯身,“会是会一点,只是妾烹出来的茶汤和别人做的不一样,恐怕会不合阿家胃口。”
  慕容定看向韩氏,“她煮的我喝的惯,不过的确是和别人做的不太一样,阿娘这还是算了吧?”
  “你婶母来了,于情于理都该招待她。她门口撒泼那是她的事,尤其在你阿叔面前,还是要将她招待好了。”韩氏说着,看着清漪,“好孩子,你去烹煮茶汤,不管味道好坏,都行。”
  话都说到这里了,若是还不去,就显得自己不知好歹了。
  清漪手脚很快,将茶具都用滚水烫暖,茶叶准备好,煮好的水放一会泡茶。韩氏吩咐说要给贺楼氏清火,还特意加了几朵干菊花。
  贺楼氏洗了脸,不过没带换洗衣裳,韩氏的衣裳她也不愿意换,所以简单的整理一二,就出来了。
  贺楼氏想要将慕容谐拽回家去,可惜慕容谐冷眼相向,那冷冰冰的模样,简直比两人吵架的时候还要吓人。贺楼氏不敢轻举妄动,跟着慕容谐乖乖的来了。她见到面前热气腾腾的菊花茶,眉头皱起来,“这是甚么?”
  “这是茶,喝了可以清肠胃,我家新妇烹煮茶汤和旁人不同,没有葱姜味,我想妹妹可能吃的清淡些更好,所以就让她亲自来给小叔和妹妹烹茶。”说着,韩氏瞥了一眼清漪,清漪微微弯腰,给贺楼氏行了一礼,慕容谐眉开眼笑,不见之前的暴怒。
  “我特意让他加了点菊花,菊花可以明目消火,上火的时候喝点,最适合不过。”韩氏笑道。
  慕容谐闻言,喝了一口,舌齿间都是淡淡的花香,还有淡淡的苦味。那苦味淡的很,并不引起他的反感,很快就过去了。慕容谐喝了几口,将茶水喝完了,笑道,“果然好,之前在并州的时候,听说洛阳贵人喜欢喝茶,好不容易得了一盒茶叶,专门叫人来煮,结果葱姜蒜米甚么都有,喝一口还觉得粘牙,比不得吃羊肉喝羊奶来的舒畅。”
  “那时候也可真不容易,一小盒子的茶叶都是从南边过来的,价钱贵的很,煮的不合口味就浪费了。”韩氏说起往昔,一脸感叹。慕容定听着有些好奇,看向慕容谐,“阿叔,还有这回事?”
  “嗯,那会你还在怀朔镇呢,我见着茶汤煮的不对我的胃口,剩下来的就都送给你阿娘了。”
  “……”贺楼氏七窍已经要冒烟了,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松开手指,茶杯哐当一下摔在席上,茶水还有里头的菊花还有茶叶泼了一地,她冷淡的抬头,“我们鲜卑人喝不惯汉人的酪奴!”
  慕容谐脸色一变,“事不过三,你现在给我回去。”
  “我!”贺楼氏双眉倒竖,就要发作,慕容谐冰冷的目光砸过来,如同一桶冰水对着她的后脖颈浇下。寒意顺着脊梁生出,蔓延到四肢末梢。
  贺楼氏顿时像立刻被人掐住了脖子似得,张了张嘴,嗓子里挤不出半点声音。
  慕容定看着贺楼氏被折了脖子的鸭子似得,顿时闷笑。他那低沉的噗噗笑声,被坐在一旁的清漪听到。清漪回头看了他一眼,慕容定顿时精神起来,下巴微微朝贺楼氏那里努了努。
  清漪悄悄的伸手过去,要在这两腿禽兽腿上捏一把。手才伸出去,还没碰到他,就又有人来禀告,“将军,大郎君来了。”
  “六拔来了?正好,你跟着六拔先回去。”慕容谐冷淡开口,他眼角余光瞥见贺楼氏愤愤张开口,抬手制止她,目光冰冷,威压十足,“你方才已经在外面闹了一回,不嫌弃丢人,我还没和你算这一笔!”
  贺楼氏不服气要和他再吵,慕容谐摆摆手,直接站起来,外头慕容延已经急匆匆赶过来了。他也是不久才知道母亲跑到慕容定家来的,用脚趾想都知道,两女人见面,一定没有好事。再说他最清楚不过母亲的作风,打门还算好的,不闹的人尽皆知,那简直不像是她了。
  慕容延立刻来找人了。
  慕容延见到慕容谐黑着张脸,就知道大事不好,恐怕阿娘闹得不小。
  慕容谐冷着脸,“你带你的阿娘回去吧,看好她,别叫她三天两头跑过来闹事了。”
  慕容延低着头,抬头就见到慕容定,还有慕容定身后的那个……美人。他眼睛里光芒一闪,心跳加速,欣喜非常。原先的焦灼都不翼而飞,他双眼紧紧盯着那个丰美的年少小妇人,她梳着妇人的发式,发髻上却素净的很,只簪着几支玉簪,修长白嫩的脖子从衣襟中袒露出一点点,他不由自主的顺着脖子看过去。
  “六拔,六拔?!”慕容延看的正入神,结果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都已经被打到一边去了。
  “你刚才看甚么去了?!”慕容谐怒不可遏。
  慕容延大知不好,捂住脸不敢说话。贺楼氏踉踉跄跄跑出来,用鲜卑话和慕容谐吵。清漪不知道这又怎么了,这场景她又不好开口问,只好悄悄往后退了些,慕容定立刻过来将她身影挡的严严实实。
  贺楼氏这会是如愿了,只不过如愿的太难看,慕容谐亲自把母子俩带出去,看着他们上车,上车了还不放心,自己亲自将他们送回去。
  慕容定送走慕容谐一家,回头就和韩氏抱怨,“新婚头一天,就被哪个女人给搅合成这个样子!”
  韩氏一笑,“你个傻子,你要是真的心情不好,那她才会高兴呢。你要高高兴兴的,这样才能气的她三天两头吃不下饭。”韩氏这么多年似乎对这种事颇有心得,她看向清漪,“来,新妇正好在,和我们说些洛阳里头以前的事,我们母子以前一个在晋阳,一个在怀朔镇,都是一些偏远地方。”
  清漪俯首下来,“不敢,不敢。”
  “看样子我是没那个耳福了,还是让你和六藏回去多亲热几回。”韩氏掩口一笑,清漪耳朵脸颊都红透了,要是回去和慕容定做那事,她还宁愿和韩氏在一块呢。
  “那儿先退下了。”慕容定眼里顿时绽放出绿油油的光来,他不怀好意对清漪呲牙一笑,那白花花的牙叫清漪忍不住一哆嗦。
  还没清漪哆嗦完,慕容定已经迫不及待抱住她往回走了。清漪挣扎着回头去看韩氏,韩氏已经回过神,在卫氏的搀扶下,慢悠悠的往回走。
  清漪咬住嘴唇,知道韩氏是指望不上了,她狠狠的瞪他,“你今日没事啊!”
  “是没事,我这段日子可是在官署里头把该做的都做完了,除非有重大的要事,不然今天谁也别想把我给叫出去。”慕容定说着,低头见她脚下走的有些不灵便,干脆整个儿将她打横抱起来。
  清漪吓得低叫声,两条胳膊紧紧缠上他的脖子,免得自己掉下去。
  慕容定一路抱着她回到房间,让人端上来热气疼疼的羊奶。羊奶已经做过处理,却还有点点膻味。慕容定从侍女手中接过来,送到清漪嘴边,“这个你喝下去,虽然味道有些不好,但热热的喝下去,补身子的。”
  他将羊奶送到清漪嘴边,清漪闻到那股淡淡的羊膻味,眉头皱了下,她这会正身体不舒服,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羊奶一口口喝下去。
  慕容定眉开眼笑,“没错,喝下去就好了,这东西可好着呢,虽然不是肉,但是比肉好多了,羊奶可养人了。”
  碗内的羊奶一滴不剩的喝下去,清漪漱口之后,蹙起眉头来,“刚才护军将军怎么突然动手了?”
  慕容定正嬉笑着伸手抱她,听到她这么问,脸上的笑一僵,他闷头闷脑的把清漪给抱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把人圈在怀里,圈的结结实实,他才低头笑,“你没见到六拔那个混账玩意儿刚才看的是谁?”
  清漪挣扎了两下,他两条胳膊缠她缠的太紧,她脸都憋得通红的,听到慕容定这么问,她愣了愣,“看谁?难道不是看阿家么?”
  慕容定一愣,想起方才还真是站在韩氏背后,他低头直直看着她大而明亮的双眼,清漪满眼疑惑,她被慕容定盯的汗毛树立,她咬住下唇,甚是无辜,“怎么?我说不对?”
  “你觉得六拔长得如何?”慕容定眯起眼来,他低下头,话语放轻放柔,诱哄似得。清漪下意识就觉得有些坏,她满心觉得奇怪,“我记得,只见过他一回,话都还没说两句,我就走了,哪里还记得他长甚么样儿?”
  清漪反应过来慕容定这是喝了一罐子的陈醋,她扭动下身躯,嘴里嘟囔,“他长甚么样我都忘记了,这会你倒是来问我了,我连护军将军家里有几口人我都弄不清楚呢,你问我这个!”
  她气的狠,挣扎的也厉害,慕容定连忙按住她的挣扎,可惜怀里的人儿不停的扭动,不管他怎么按,她都能扭过去,他憋红了脸,嘶哑着嗓子威胁,“你别动了,再动我就忍不住了!”
  清漪瞬时动也不敢动,他忍不住之后的模样,她在清楚不过。可以把她折腾的晕过去,她顿时老实下来,气不过了,伸手就在慕容定的腰上狠狠拧了一把。慕容定痛的叫了声,抱住她咬耳朵,“真疼,你下手还真狠啊。”
  “我这点力气,你还说疼,昨夜我被你折腾的……”清漪脸红了红,“那又算甚么!”
  他昨夜和狂风暴雨似得,半点喘息的空档都不给她,弄得她后面迷迷糊糊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折腾的。
  “那个我是憋得厉害了,”慕容定咳嗽了声,“昨夜之前,我也就碰你一回,憋得厉害,难免……”
  慕容定咳嗽了声,他眼睛跐溜的顺着她的腿看了过去,“受伤了?要不要我给你上药?”说着,蠢蠢欲动,伸手就去提她的裙子,清漪哪里肯,“你要是真碰了,我指不定伤的还重些!”
  慕容定讪讪收回手去。
  清漪这才松了口气,她靠在他身上,浑身放松下来,又听慕容定说,“上回没有这样啊,要不,我还是把那盒药找出来?”
  清漪脸涨的通红,“那盒药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定要说亲近女色,她没见到他有,但是那种药,怎么到他手上的?
  “哦,贺拔盛这个小子塞得,我和他有些交情,偶尔也到他家去喝酒,你也知道,男人酒多之后,就容易满嘴跑马,尤其吹到和女人的那些事上头。他就送了我这个,说这个算是以前洛阳里头,有些贵人用的,说是吃了之后,可以男女尽欢。”
  慕容定说着,想起哪日,眼睛眯了眯,贺拔盛这小子虽然嘴里经常跑马,但是这药上还是没有骗他。
  “这些药,我劝你还是少吃。”清漪冷笑,“人的精气就那么点,哪怕年轻人也是一样,这药不过就是将你的精气一口气压上来。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肾水不足,日后别说房事,就算是生育都难。”
  慕容定眉毛一扬,“当真?”
  清漪鼻子里冒出一声轻哼,“爱信不信。”
  “哦,那我就把那个东西丢了吧,听你这么说,那玩意儿用那么一两次还行,用多了,竟然还有这样的后果?”
  清漪听着,心里觉着这家伙还是怕所谓的房事不济,但凡男人就没有不怕这个的。看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原来还是有怕的。
  “那我可要小心呢,要是我不行了,你这半辈子还不得受苦啊。”慕容定得意洋洋,清漪听着他那话恨不得咬他。
  这人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过,以后见到六拔还是小心点,他见你就掉了魂,上回他还向我要你来着。”慕容定说着两眼翻着看房梁。他当时找回清漪,第二日醒来,觉得这人自己要是不娶回来,多得是男人和他抢。
  清漪黑了脸,不肯搭理他了。这么多事,什么不好提,偏偏提这件。
  怀里的小女子扭过脸去,只露出一边绯红的脸蛋。白里透红,慕容定望着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下。
  清漪冷不防就被这登徒子给轻薄了,她擦着脸上被他亲过的地方,怒瞪他,“你还来!”那怒视看在慕容定眼里,是软绵绵娇嫩嫩的娇嗔。
  他抱着她滚到床上,满心都是欢喜,清漪被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伸手就推他,“你又发疯!”
  慕容定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发疯才好啊,人这辈子总要疯上几场,才算是回本,不然一直老气横秋的,又有甚么意思?难道你喜欢无趣的男人?”
  “你这样子也算不上有趣,”清漪咬牙把他沉重的躯体往外推了推,慕容定身体一斜,咕咚一下就侧躺在一旁。
  他一条手臂撑在脑袋上,笑吟吟的望着她。“我这么好的男人,你打着灯笼也难找了!我长得好看,身体强壮,男女之间那点事如何,你最清楚不过,家里也有财,更重要的是,我手里还有实权,别人想对你怎么样,我活撕了他。”
  清漪一愣,扭过脸去。慕容定俯身下来,“好了,你别气了,下回我仔细点对你。”清漪依然背过身去,理也不理他。
  “好了,说点让你开心的,我有心给你弟弟在宫里谋一份羽林郎的身份,你是他姐姐,有权决定。你觉得如何?”
  清漪立刻回身过来,满眼都是诧异,“羽林郎?”
  “正是。”慕容定再次抱住她,这回仔细抱紧了,免得她再挣开,“我原先想着把他放在我身边,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家不乐意,他自己倒是不在乎,平日里习武也很用功。我听说你那个阿叔,逢人就说杨家遭难,子弟都给人牵马去了。话没明说,我也知道在说我。”慕容定愤愤不平,做他亲兵当然要给他牵马,他没叫杨隐之给他洗裤子已经够给面子了好不?何况杨隐之在他这里可学了不少在杨家学不了的东西。
  “如今我娶了你,和你家也是亲戚,叫小舅子牵马,这事我做不出来,干脆想着拜托我阿叔给他在宫里头谋个羽林郎的位置,也免得你阿叔继续抱怨。”
  清漪僵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慕容定眸子水亮水亮的,湿漉漉的望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夸奖。羽林郎在以前那都是非亲贵之子不可担任,但是后来汉化改革之后,武人的地位迅速下降之后,就算是那些投靠过来的高车人,也没有几人愿意去做了。
  慕容定之前都在怀朔镇一带,可能还不知道。
  “依我看,羽林郎也只是面上好看,还不如将十二郎放到军中历练。”清漪思索再三,还是开口,事关弟弟前程,她半点都不敢马虎。文还是武,若是以前,士族觉得武将只配在边关驻守,是下等的浊流,不能和士族这等清流相提并论。士族家里若是有哪个子弟学武,绝对是惊骇的大新闻。可是现在,清漪昧着良心都不敢说学武无用。
  学武实在是太有用处了,尤其士族钟爱的那些位置,绝大多数是些清贵的位置例如中书舍人之类的,现在也抵不上什么用。最实用的,还是兵权。
  慕容定愣了愣,他抬起身来,和她对视,“让他继续留在我这里?”
  “嗯,”清漪点头,“他留在宫里又有多大用,还不如出来,你这里是磨练人的好地方。他自小娇生惯养,正好练一练。”
  慕容定一听,心中顿觉舒畅无比,“你阿叔那里不会说甚么?”
  清漪想到杨芜也是一阵头痛,可真要听杨芜的,杨家恐怕的蛰伏一段时间,可这蛰伏的时间的长短,谁也不知道。
  “那就问一下十二郎,若是十二郎自己愿意,那也管不到了。”清漪轻声道。
  “那可好。”慕容定心满意足的躺倒在她身边,“我原本就挺看好这个孩子。”慕容定这段时间一直在派人盯着杨隐之,前些时候是对他不放心,尤其是身边这小女子跑出去会旧情郎,他专门叫个人盯他。杨隐之这人,年纪虽小,但是心性极其坚忍。他也不是没见过别的世家子,但凡遭遇大变,不是疯疯癫癫,就是自尊越发浓厚几乎到可笑的地步。
  而杨隐之,却是闷头习武,哪怕之前从来没有学过。而他学成的,也没有叫他失望。只要杨隐之不傻,他当然愿意拉一把。
  清漪听这话,嗯了一声。慕容定回过头来,双眼紧紧盯着她,“刚才还在发脾气,一说到你弟弟,你就立刻变了个人似得。”
  清漪一阵心虚,她转过眼去,“才没有。”
  慕容定一手将她脸掰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还说没有,你自个说这话,都发虚呢。”
  清漪咬着唇,不说话。
  慕容定半真半假的凑近,清漪吓得伸手推他,她之前被他折腾怕了,手上真用了几分力气,把毫无防备的慕容定给推开几寸去。
  慕容定一愣,见着清漪涨的通红的小脸,憋不住哈哈大笑。
  清漪怔怔躺在那里,瞧着慕容定突然和抽风似得大笑,吓得有些缓不过劲来:这家伙该别是忽然疯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清漪小兔几兔爪疯狂的挠:你这只禽兽狼别想靠近本兔!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拨了拨兔几,把兔几拨过来,一狼爪按住:再挠吃你哦……
  清漪小兔几:(?⊙ω⊙)?

☆、第58章 归宁

  三日之后,归宁探访父母。清漪的生母早已经去世, 而杨劭夫妇也已经离世。清漪的归宁, 只能去杨芜府上。
  慕容定令人准备了丰厚的礼品,光是成捆的蜜蜡就叫人装了小半车。清漪看到礼单的时候, 都忍不住去见韩氏,“阿家, 这也太多了。”
  她出嫁的时候,杨芜也曾经给她嫁妆, 但事出突然, 之前根本没有准备,再加上杨芜家中也不是很富裕, 准备的不多, 更多的是慕容定之前送过来的, 杨芜和王氏添了一点又当做她的嫁妆送回来。
  如今慕容定准备的又是蜜蜡又是锦帛, 这好几车的,清漪也觉得实在是太占别人便宜了。
  韩氏闻言, 颇有些奇怪的瞥她一眼,“六藏多准备些东西还不好?你回去之后,也不必担心娘家以为你嫁入个穷家吃苦了。这还不好?”
  清漪顿时被韩氏这话哽的说不出话来,杨芜此刻还真的有几分手头紧。出韩氏院子的门, 清漪都觉得自己对这位夫人的认知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兰芝见她有些神思恍惚,连忙搀扶住她,以免她脚下一个不小心摔倒。
  既然韩氏都没有反对,那么就这样决定下来。
  归宁那日, 慕容定特意沐浴净身,浑身上下焕然一新,在铜镜面前呆了许久。坐在马上更是骚包十足。他有心在杨芜面前显摆,自己骑着黑风在队伍前面,他后面的就是载着清漪的马车,再后面就是浩浩荡荡的装满布帛等物的车。
  他有心招人来看,奈何应者寥寥,宽敞的道路上,车马辚辚,各人都赶自己的路,鲜少有人过来瞅慕容定一行人一眼。
  慕容定到了杨芜门前,心中格外失落,他翻身下马,面色沉沉,看了后面长长的队伍一眼。杨芜家没有开中门,而是从旁边开了个门让慕容定一行人进入。慕容定一看,脸越发乌黑。
  清漪扶着侍女的手从车上下来,抬头就见到慕容定满脸仇大苦深的盯着那扇打开的侧门。眼里阴沉的厉害,似乎下一刻他就拔刀把门给劈了。
  清漪快步走到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慕容定回眼看到她眼中的担忧和浅浅的恐惧,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时门内出来了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他见到慕容定和清漪两个就弯下腰去,“郎主和娘子已经来了,还请慕容将军和六娘子随小人来。”
  慕容定颔首,一把扯过清漪的手掌,近乎是拉着她在中年男人诧异的快要凸出来的眼睛底下走过。
  “你、你这是作甚么!”清漪用力的往外头抽手,慕容定的大手结结实实的将她的手掌握在掌心里,死死攥住。
  清漪不管怎么用力,小脸通红,都抽不出来。慕容定扫了她一眼,手上的劲没有半分放松,清漪唇抿紧,鼓起的袖子如同泄气一样,立即松了下来。
  杨芜和王氏已经站在庭院里了,当他们见到慕容定和清漪携手而来,脸色顿时精彩缤纷。夫妻关系和睦,那自然最好,只是夫妻间的亲昵,如何能让外人看到,尤其是当着长辈的面呢?
  杨芜的眉心立刻皱出个疙瘩,他目光严厉的望向清漪。看到侄女满脸无奈的苦笑,杨芜旋即思绪一转:侄女自小受阿嫂精心教导,不可能如此放浪,绝对是那慕容定,果然是从边境苦寒之地的武将,半点礼法也不懂得,举止放浪无礼!若是以前,这种人莫说娶杨家女,就是大门也进不得!
  王氏瞧见两人紧紧交握的手,面上一热,忍不住转过脸去。可这做主人的,对客人转过脸去实在是太过失礼,又只好转过脸来。
  清漪见慕容定还要往前头走,指尖一刮慕容定的掌心,慕容定脚下顿住,拉着她停下来。看着面前那对脸色都不好的中年夫妻,慕容定松开清漪的手,对杨芜夫妻一抱拳,“小辈见过两位长者。”
  开口就让杨芜夫妻两个面面相觑,长者一词用在他们身上,实在是太过了。王氏有些敛然,望了杨芜一眼。杨芜立刻反应过来,他伸手抚着一把美髯,“不敢当不敢当,四中郎将此言不敢当。”
  “两位都是宁宁的长辈,既然我娶了宁宁,她的长辈自然是我的长辈。”慕容定说着,甚是得意的瞥了一眼清漪。
  杨芜和王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些。当着长辈面,如此称呼妻子小名……若是他们和这个侄女十分熟稔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剩下来的,只有满心的尴尬。
  清漪生无可恋的看到杨芜和王氏脸色一变再变,偏偏始作俑者还满脸兴奋的瞅着她,等着她发放奖品。
  清漪欲哭无泪。
  杨芜咳嗽一声,满心烦躁,心下和自己说了好几次不和这个鲜卑人计较,反复几次,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四中郎将能来,蓬荜生辉啊。”杨芜侧过身去,微微让了让,“请吧。”
  慕容定一听立刻就大步向前,清漪在后面看着他那潇洒的步子,一口老血哽上心头,险些两眼发黑。她身子晃了晃,强行撑住,才没有让自己气的一头昏倒。
  慕容定走了几步,觉得有些不对,回过头来一看:清漪没有动,而杨芜一张脸已经可以和锅底媲美了。至于清漪更是站在那里没动。
  “来啊!”慕容定满心奇怪,自己都过来了,怎么她人还在那里?
  “去吧。”王氏还是看不下去,轻声道。
  清漪只有硬着头皮和慕容定一道做了冒犯长辈的人,跟着他上了堂。到了堂上之后,王氏开口,“四中郎将就陪郎君说话,六娘陪我到后面去。”
  慕容定一听眼里冒出些古怪来,“难道不是和我一块的么?”
  “女子应该到内堂去,毕竟在这里说话,她们在的话,都有些不便。”杨芜解释道。
  慕容定眼里浮现一抹异色,他回头看了看清漪,微微点了点头。
  王氏带着清漪到内堂上去,清涴也在内堂上,见着清漪两眼一亮,“阿姐,你回来了?”
  清漪冲清涴一笑,王氏笑道,“十五娘常常念叨你呢,你们姐妹两个坐一块吧。”
  清漪挨着清涴坐下,清涴睁着双明亮的黑眼,上下仔细打量清漪,眼前年少的小妇人肌肤白皙,脸颊上露出淡淡的粉色,是季春时候的桃红。
  “阿姐看上去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清涴仔细打量了一番,轻声道。
  王氏听着就笑了,“傻姑娘,你阿姐嫁人了,自然和之前不一样了。女子在家里和为人家妇,这个可不一样的。”
  “有甚么不一样啊,除了要侍奉舅姑,操持家务之外。”清涴说着,一双琉璃也似得的眼睛望着清漪,和小鹿似得,“阿姐,你知道吗?”
  “自然不一样的,可是要说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清漪沉吟一下,她抬头对清涴笑道,“到时候,十五娘就知道了。”她说着,扫视了一圈内堂。
  杨芜家人丁单薄,这会内堂上除了侍立在窗口竹帘下的侍女们之外,屋子里头的女眷加在她自个在内都不过三个人。
  清漪依旧没有见到清湄,不过她也不会问,姐妹两个已经完全撕破脸,再见除了尴尬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的了。
  不见还更好些。
  “嫁人可怕不可怕呀?”清涴问。
  “你这个未嫁的小娘子,还没定下人家就开始担心这些,”王氏爱怜的拍拍女儿的背,说着她叹口气,“不过这些也是迟早的事。”
  清漪坐在一旁看母女情深,微微侧过头去。王氏过了好会,才从自己的情绪中缓过来,想起清漪还在,不由得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看了过来,“六娘在慕容家,可还习惯?”
  才三天的时间,除非天资过人,不然一切都是不太习惯的。
  清漪也不放在心上,她笑的温和,“多谢婶母挂念,儿在慕容家一切都好。”
  “四中郎将待你如何?”王氏问,她想起慕容定之前在庭院里的那个模样,不由得深深皱起眉头,那么不讲规矩的人,她还是头一回遇见,“看四中郎将那模样,真是叫人好生担忧。”
  “他么。”清漪眨了下眼睛,眼底一抹淡漠一闪而过,“还好吧。”
  “慕容家和我们杨家实在是太不一样了,我和你阿叔才来洛阳没有多久,就听说了他家不少的事。”王氏想起以后还有韩氏那么一个“亲戚”,胸上简直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了。
  “这样的阿家,六娘你可要小心谨慎,一旦触怒了她,还真不知道会招来怎么样的责难!”
  清漪眨眨眼,想起了韩氏那一幅撒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的模样。她抬头看了一眼王氏的满心担忧。话语到了嘴边又默默的吞了下去。
  只要不妨碍韩氏和慕容谐卿卿我我,清漪怀疑韩氏什么都不会管。
  王氏心有感叹,又和清漪和清涴道,“这相看人家,第一眼要相看的就是他的父母。父母如何,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都说歹竹出好笋,可这只是口头上说说。十五娘一日大过一日了,你父亲若是要给你相看人家,我一定要问过父母的。”
  说完,王氏惊觉失言。在小辈面前自然不会和平辈一样那么谨言慎行,尤其想起女儿也要嫁人,侄女被个鲜卑人抢走,更是感叹万千,一时倒是忘记清漪还在一旁了。
  王氏面上有些尴尬,飞快瞥了清漪一眼,清漪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如常。似乎刚才那些话她没有听到一般。
  “六娘,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四娘吧?恰好四娘这几日也好了不少,去看看吧,女子出嫁之后,想要见到娘家人也不容易。”王氏道。
  “可是,四姐的病不会过人么?她那里前段日子好几个伺候她的人都生了一样的病。”清涴奇怪,那段时间王氏为了这个堂姐的病可谓是焦头烂额,两个侄女,一个要出嫁,另外一个又病成了那样。
  “已经好了不少了,听医官说,她的病情已经大有起色,再休养一段时日可以痊愈了。”王氏眉眼弯弯,“六娘去看看?”
  “不了,”清漪摇摇头,“四姐既然在休养,儿又怎么好去打搅,何况四姐以前在家的时候,身体就有些薄弱,休养不好,恐怕会复发,不如我还是等她痊愈了,再择日探望。”
  王氏愣了愣,她看到清漪眸光认真,不像是客气,仔细想了一下,点头,“六娘也想的周到,还是等四娘痊愈之后,毕竟四中郎将也在洛阳,你想要探望也不是很难。”
  清漪微微俯身,“婶母说的正是。”
  “只是可惜,你们姐妹两人又少了一次相见的机会,以后四娘出嫁了,恐怕相见的机会一次比一次少。”王氏想到了自身,不由得感叹万千。
  清漪面上恭谨,心下却松了一口气:这姐妹,还不如不要!
  王氏这里其乐融融,杨芜那里却是一片刀光剑影。慕容定和杨芜无事要说,他身为四中郎将,四关四隘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可这些他都没有和杨芜说起的意思,军事无小事,何况他也看不上杨芜这一身的文士气息。干脆和他说起了自己打算留杨隐之在军中历练一事来,杨芜听到此事,一张脸拉了下来。
  “四中郎将,这不应该吧。虽然这孩子的阿爷去了,但是杨家也不是完全没人,让他去军中和那些武夫一块,这也太损我们杨家的体面!”杨芜捏紧了手里塵尾的玉柄,险些没喷慕容定一脸的水。
  他见着面前这个英武的年轻人,默不作声的端起水杯,心底一股火气顺着五脏筋脉直冲颅顶,“堂堂大家子,去学武也就罢了,只要经典功课不落下来,那也随便他。可是这在军营里头,这可大为不同。做武将……这……”杨芜手里的塵尾挥了挥,脸上气的绯红,“我们杨氏百年以来,也没有这种事。一旦传出去,恐怕会被其他士族耻笑。”
  “做自己的事,吃自己的饭。别人再笑又如何?”慕容定皱眉,“何况在军中历练也是好事,如今的形势和之前已经大为不同,我们也和南边不一样。男人不学一身武艺,不到军中好好磨练一番,和小娘子似得养的白白嫩嫩要干甚么?何况如今手里有兵才能有权,在朝堂上做些文绉绉的事,一辈子都是做应声虫的命!”
  “你!”杨芜脸上涨紫,狠狠扇了几下,他吸了口气,瞪向慕容定。慕容定放下手里的水杯,冷冷的望着他。这目光冰冷刺骨,如同代地寒冬时候的风,寒冽如刀。哪怕杨芜年岁比他打上一轮不止,触碰到这目光,也不由得暗暗心悸。
  “十二郎毕竟是我们杨家的人,何去何从也该是我们杨家人决定!”
  慕容定目光一抬,“他当初是我救回来的,若不是我,恐怕这小子都不知道被人贩子卖到哪里去了,在我这里给他衣穿,给他肉吃,还让他学本事。我可不是庙里头的菩萨,做善事不求回报的。我既然把人都养到这么大了,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走。”慕容定看见杨芜脸上怒色又起,甚是不在乎的扯了扯嘴角,“我既然救了他的命,想要从我这里走,那么就得把命给留下,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你!”杨芜手里的塵尾狠狠指向慕容定,脖子上青筋暴露,嘴唇直哆嗦“狂傲,狂傲至极!”
  “厮狂徒,竟然如此对我说话!”
  慕容定面目平静,“我平日对我阿叔,也是这么说话的,杨舍人也不必生气。我阿叔把我打了这么多年,都没叫我改过来,杨舍人这一通骂,就更加不能叫我回心转意了。”他说着,唯恐杨芜还气的不够厉害,摊开手来,“他的去处我已经决定了,过几日就叫他去军营中去,杨舍人也该知道,如今的天下是武人的天下,这会可不是你们整日无所事事,能饮药谈玄,没事狂走发疯的时候了。”
  “你、你、你——”杨芜手指发颤,指着慕容定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你给我出去!”
  “甚好甚好,你把宁宁叫过来,我和她一块走。”慕容定已然没有半点愠怒,他从席上站起身来,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往外头走。
  清漪被叫过来的时候,满头雾水,按习惯她应该和慕容定在杨芜家里用过一餐才走的,这会怎么这么急着就走了?
  清漪见到慕容定一脸冷漠站在那里,而作为主人的杨芜却不见人影,她快走几步赶过去,“这到底怎么了?”
  话语刚落,之前迎路的那个中年人走过来,他先是对慕容定和清漪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腰杆来,面对慕容定,“郎主有话,让小人带给四中郎将。”
  慕容定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中年人话语刚落,俄顷和变了个人似得,腰杆挺得笔直,脸也板了起来,“芜不与野蛮无知的蛮人来往!以后还请四中郎将莫要上门!”
  清漪惊骇难当,杨芜这么说,等于是不认慕容定这门亲了。刚才慕容定和杨芜到底发生了什么,杨芜竟然气的不准他再次上门?
  “哦,我知道了。还轻转告杨舍人,年纪大了,要平心静气,气多了,可是会遭遇不测的。”
  说罢,慕容定一把拉过清漪的手,拉着她一同往外走,他力气大,脚下走的生风,清漪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他拉的一个趔趄。到了门外,马车和随从都已经在原地待命,清漪拉住他的袖子,“你和阿叔是怎么了?”
  慕容定面色冰冷,不想多说,直接将她抱上马车,“回去再和你说!”
  将人塞入车中,他自己翻身上马,手一挥,“走!”
  可回到家中,慕容定也没有和她说的意思,直接叫人把她送回院子里,然后叫来了杨隐之。
  杨隐之正在抽条的时候,短短半个月,人就和喝足了雨水的竹笋似得,向上窜。杨隐之之前正在校场上练习骑射,突然被慕容定叫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一头雾水的望着他。
  “将军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叫姐夫。”慕容定阴沉沉道。
  杨隐之听出他话语中的恼火,呆愣了下,很快换了称呼,“姐夫。”
  这声姐夫如同甘露入喉,终于将慕容定心中的火气给稍稍压制了下去。他的脸色缓和稍许,“嗯。”
  慕容定上下打量了一下杨隐之,这少年短短几个月的日子里,飞快的褪去属于孩童的稚嫩,男子的阳刚之气逐渐显露出来。慕容定十分满意,这才是他养出来的模样。想起杨芜那样子,慕容定就一阵糟心。
  杨家人相貌都不错,出美人,杨芜容貌也算出众,可以称得上美男子,可是坐在那里一身阴柔气,慕容定见到就觉得反胃。
  他看着杨隐之默不作声:若是这小子落到杨芜那个老家伙手里,该别变成和杨芜那个老小子那样子吧?
  杨隐之站在那里已经好会,任由慕容定打量,开先还好,可越到后面,似乎有寒意顺着被慕容定视线扫过的地方生起。
  “你知道吧,我有意让你去军中。”慕容定挑起一边眉毛问杨隐之。
  杨隐之颔首,“此事我知道。”
  “嗯,这事我和你的阿叔说了一下,你阿叔是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骂了。说句实话,如今这世道,想要靠着个姓氏出头,不是那么容易了。中书舍人听起来好听,但我们北边的中书舍人和南面的不一样。名头好听,没甚么实权,想要出人头地,还是去军中更好。”慕容定靠在凭几上,看着杨隐之。
  “这个我知道。”杨隐之颔首,若只是凭借一个姓氏,恐怕过不了多久,家族就会没落了。从魏晋至今,多少士族在战乱中没落,再也不复存在。想要家族延续,必须手里有些实在的东西。
  “毕竟这事关系到你的前程,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杨隐之抬眸看他,“我决定照着姐夫的话去做。”
  慕容定猛地击掌,一巴掌把凭几给拍翻在地,“好!我就说你和你那个阿叔不一样,你那个阿叔……”慕容定及时踩住,没有把接下来不敬的话说出口。
  “好,你既然心怀大志,我自然成全你,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的。”慕容定故作沉稳。
  等杨隐之一走,慕容定大笑着从床上跳起来手臂往胸前重重一屈,“气死那个老头子!”然后套上靴子,一阵风似得就跑到清漪那里。
  清漪正和兰芝说话,见慕容定一脸高兴冲进来,摸不着头脑,回来的时候,还一脸仇大苦深,攒着一肚子火都没地方发似得,怎么一转眼就好像换了个人?
  慕容定箭步上前,抱起清漪的腰在屋子里头转圈。清漪双手紧急抓住他的肩膀,吓的连声尖叫,他一条手臂抱住她纤细不堪一握的细腰,另外一条托在她臀下,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清漪吓得眼里都冒出了水光,她大口大口喘气,见着慕容定还眉开眼笑的,气的挥起拳头就打他,“你作甚么你!突然进来,抱着人这么转圈,你是要吓死我还是要怎么的!”
  她说着觉得不解恨,拳头砰砰砰的砸在他肩上胸膛上。
  “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嘛,怎么就怕了?”慕容定也不拦她,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个身上。他托着她,瞧着她绯红的脸蛋,抱着上了床。把人给抱在腿上坐着,“真的吓人啊?”他那小心翼翼的,看的清漪恨不得又把他给打上一回。
  她气的哼哼了好几声,“你说呢,突然跑进来二话不说就抱人打圈,你自己和头熊似得,还不知道?吓都快要吓死了!”
  慕容定半信半疑,抬起她的下巴,“真的啊?”清漪一把打开他的手,脸扭到一边,不搭理他。
  慕容定瞅她真的不回头,伸手在她臀部上捏了一把,果然清漪气势汹汹扑过来,慕容定故意不使力,顺着她的力道躺倒在床上,清漪也一同压在他身上。慕容定抱住她的腰,笑的一脸无赖,“哟,娘子的那两下,可要了在下的命了!”
  “还贫嘴,还贫嘴!”清漪狠命打了他几下,慕容定躲也不躲,任由她捶打。等到她气喘吁吁,慕容定伸手把她拖到怀里来。
  “过几日再让你学学骑马,那点力气,给我挠痒痒都不够的。”
  “还挠痒痒,你恶心不恶心!”清漪啐他,她抬眼,见慕容定心情似乎不错,她迟疑了下,“在阿叔那里,到底怎么了?阿叔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慕容定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见清漪问了,他自然也不会隐瞒,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清漪听后,又扑上来捶他。
  这家伙脑子到底干什么的!说话这么不客气!杨芜没当场砍他,已经算是修养不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舔舔狼爪,按住小兔几:来啊~一起浪啊~~~一起快活啊~~~
  清漪小兔几一顿佛山无影兔爪乱挠:啊啊啊啊啊!我为什么遇上你这种深井冰狼!!!

☆、第59章 情敌

  慕容定过了新妇归宁那日之后,回到了宫城中的官署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更是得意非常。人人知道他抢了颍川王之前的未婚妻为妻,铜驼街上人来人往。慕容定从街上走着, 一个汉人文士模样的人和他擦肩而过,耳边传来甚是轻蔑的一句“哼, 无耻之尤!”
  慕容定眉梢一挑,看过去, 见着那个汉人文士穿着一身官服, 目不斜视,察觉到他的目光。汉人文士停下脚步, 转过脖子, 冷冷盯着他。浑身上下, 哪怕到每根头发梢, 都是凛然正气。
  那汉人文士转身过来,脸颊上咬肌绷鼓而起。眼中含了几分警惕, 只要眼前这野蛮之人胆敢有半分冒犯之举,他就立刻大呼。
  这段日子,颍川王前未婚妻杨氏被六镇来的四中郎将给抢了,洛阳旧人愤慨万千, 宗室们更是捶胸顿足。可叹堂堂天潢贵胄竟然会被一个镇将给欺负到如此地步,文士也愤慨于慕容定的嚣张跋扈,见到他,忍不住出眼讥讽。
  慕容定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今日阳光不错,将地面上照的通透,他见着文士脸颊稍胖,身材中等,只是脚下脚步发虚,他一脚下去,这人恐怕就要当街扑倒。
  “我看阁下印堂发青,双眼黑肿,脚步发虚,恐怕外强中干,”慕容定嘴角勾起一抹笑,“还是请回去请医官,好生给看一看,开药吃吃,不然扎上几针也行。不然会越病越重,一不小心,一命呜呼,那可就划不来了。”
  文士原先勃然大怒,听后到面,脸色灰土,手指颤巍巍的指着慕容定说不出话来。
  慕容定勾了勾嘴角,直接离开了。
  刚到官署,慕容定就被段秀叫去,到了段秀所在的署房,慕容定发现内内外外,那些段秀从六镇里带来的那些在洛阳的亲信们,来了好几个,有几个不乏位高权重的。慕容定一眼就看到慕容谐。
  慕容谐看到慕容定,点了点头。段秀身旁是段兰,段兰见着慕容定,原本就黑的脸,往下拉长了一寸。原本就相貌平常,一看更似马脸。
  段秀见人都来了,他将一份文书丢到众人面前,“都说人长大了翅膀就硬了,不服管,如今我这是女婿屁股还没把那个位置给坐热,他就开始翅膀硬了。前段日子,我给那个小皇帝上了一封文书,给你们多求一些官位,谁知道,小皇帝和我说丞相要封的位置,都是至关重要之处,以往非宗室不可任命。”
  段秀说着火气更胜,怒极而笑“喝!还真是好大的威风,要是没有我,他还真的以为自己能做上这个皇帝?做皇帝,在乡下种地还差不多!”
  “哈哈哈哈!”段秀话语一落,众人捧腹大笑。
  笑够了,京畿大都督刘茂进言,“既然上头的那位已经不开始听话,那么大丞相何不换个听话的呢?”
  刘茂生的黄发白肤,他虽然姓刘,但人却是匈奴人。
  “这个皇帝才立没多久,贸然废了,总有些不太稳妥。”段秀似是有些心动,他搓了搓手掌,眉头紧紧皱起。
  慕容定左右看了看,站起来道,“不如大丞相自立为帝。”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纷纷看向他。目光如同火炬,可是慕容定半点也没动,更不觉的有什么不妥。
  慕容谐恨不得把这个熊娃子给扒下来,拖回去好好抽上一顿鞭子,这话能随便说的吗!
  段秀却来了兴致,他眉梢一扬,十分有兴趣,“哦?六藏你说说看。”
  “大丞相,我自小不爱读书只爱习武,长大了也是东奔西跑的打仗,汉人那些弯弯肠子还有规矩,我听不懂也不明白,但是我觉得,我们千辛万苦从六镇杀过来,不能有一天让元氏那些人重新爬到我们的头上,不然我们到时候还有活路吗?”
  段秀脸色微变,“你说的对。”
  慕容谐杀鸡抹脖子似得给慕容定使眼色,结果慕容定看也不看,任凭慕容谐眼睛都要抽搐了,他依旧故我。
  “既然不能让元氏重新爬到我们的头上作威作福,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给拉下来,他们既然不能拥有这天下了,又有多少翻身的机会?”慕容定笑道。
  “没错!”刘茂跟着他一块道,“如今的局面,是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要是元氏哪天起了反心,我们的辛苦不是白费了吗,所以六藏说的对,最保险的,还是大丞相你做皇帝!”
  话音刚落,响应者甚多,“没错,大丞相做皇帝,大丞相做皇帝!”
  段兰也凑过来,“阿爷,大家都这么说,你还是……”
  段秀看了一眼众人的蠢蠢欲动,内心也是激动非常。做皇帝!做皇帝!他面上不露,心中却是雀跃万分,这个念头只从他在河阴杀了皇帝太后及宗室百官数千人之后,就如同一颗种子落入心间,手中增涨的权势如同雨水阳光一般,不经意间,这个念头就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我出身六镇,也不是甚么高贵之家……”段秀尝试着拒绝。
  “这又有甚么要紧,英雄莫论出处!何况我们鲜卑人里头原本也没有什么姓氏高低,有的,只是大人!是皇帝老儿没事把汉人的那套全部搬了过来,在我们鲜卑人里头还分个姓氏贵贱,若真论起来,元家祖宗还曾经躲女人裤裆呢,他们高贵在哪里了?我呸,都是一些瞎糊弄人的玩意儿,也好堂而皇之摆出来说!南边的不是还有泥腿子出身的皇帝么!直接干翻了司马家,我们大丞相比泥腿子可要好多了,凭甚么不能做皇帝!”
  “没错!”
  “没错,说的对!”
  慕容定左右看看,都是一片群情激奋,似乎段秀不立刻废黜皇帝,换自己上,他们就不肯善罢甘休。他立刻一屁股坐下,淹没在众人里头,不在段秀面前露脸了。
  段秀心动不已,他那些话,不过是嘴上谦虚而已,并不是真的自认出身贫贱。他手指在唇上摩挲一二,过了一会,抬眼看了四周人一眼。眼前的亲信们,不管官职大小,此刻眼露炽热的光芒,神情狂热。
  他倒是冷静下来,“此事毕竟是一件大事,不能轻举妄动,我得小心才行。”段秀迟疑一下,“让我思索一二。”
  “大丞相,那么之前给小皇帝的那封奏章……”有人还记得之前段秀给皇帝送上的那封文书,开口问。
  “奏章他不肯用印,那么我就要襄城王好好和他说一说,我和小皇帝毕竟是翁婿,有些话不好说的太明白,免得皇后难做。”段秀手指轻叩案面,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叫他的阿叔去劝他,想来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了。”
  让自己的人完全的分布在朝野中,不管是为了称帝的野望,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势着想,都必须的,小皇帝不肯,他非得要他点头不可!
  慕容谐出来,就和慕容定一同到了官署里,慕容谐站在署房里,对其他的属官冷声道,“我有话和四中郎将说,你们都出去。”
  慕容定的长吏贾诃抬头看了一眼慕容定,慕容定颔首之后,贾诃带着其他一众人都出去了。
  等到室内再无别人,慕容谐忍不住呵斥,“都说娶妻就算是真的成人了,可是你脑子里头的基本上是些甚么东西?好端端的撺掇大丞相去做皇帝,你当做皇帝很容易?这元家坐拥天下百年,要动他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你看看你之前在大丞相面前说的这都叫甚么话!”
  慕容定老大一个人被慕容谐骂的差点没缩到角落里去,他满脸委屈,“我又不是随便说的,大丞相说皇帝不听话。皇帝我也没见过几回,不过就算是兔子死之前还知道蹬腿挠伤人呢,小皇帝自个又不傻,既然如此,废黜他一劳永逸。”慕容定见慕容谐又要张口,又道,“何况阿叔你也看了出来,大丞相的的确确有这份心思,而且已经不小了。我只不过顺势提起来。有南边的那个泥腿子皇帝在,他怎么可能不敢动元家?”
  “元家现在势弱,想要强劲起来,恐怕难。不过要动他们,也不是很容易。”慕容谐思索了一下,叹气,“当初在河阴的时候,我曾经上言丞相,所押解的那几千人,身份太过贵重,不能轻易动杀。结果丞相没听我的,和我说洛阳之人生性骄傲,恐怕不易折服,与其留下这些人的性命,不如全部铲除,以绝后患。”
  慕容谐说着摇摇头。
  “丞相决定了的事,旁人再劝也是白费口舌,阿叔你也别介怀。”慕容定说着,外头传来一声轻响。
  慕容谐立即抬头,大喝,“谁在外面?”
  缓了一息,外头才传来少年人嘶哑低沉的嗓音,“是我。”
  “是十二郎。”慕容定冲慕容谐放松一笑,他大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门,就见到少年在背后站着。
  “你怎么在这里?”慕容定问道。
  杨隐之眨了眨眼,强行稳下自己的心神来,抬起手让慕容定看自己手肘里的文书,“这些都是下面人送上来的。”
  “这些事叫别人来就好了,”慕容定冲杨隐之笑笑,他伸手从杨隐之怀里拿过那一摞的文书,直接进门。
  “阿叔,没事,是我小舅子。”慕容定走进来,把文书随意往边上一丢。
  慕容谐脸色没有半分好转,“他?你也小心,你妻舅到底是汉人,和我们是不是一条心,难说的很。”
  慕容定勾了勾唇角,“阿叔,我知道,没事,那小子是我带出来的,就算有反心,他这么点年纪能干甚么,何况我还派人盯着他。他每日去了哪里,作甚么事,甚至每顿用了几碗饭,我都清清楚楚。”
  慕容谐这才缓了脸色,“这才对。”
  “大丞相那里,我觉得他不是自己想要学刘宋的皇帝,就是留着学曹孟德。反正元家的皇帝最多也只能到丞相下一代。”慕容定说着,顿了一下,“说起来,我还和段兰那个家伙有仇呢。”
  慕容谐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那些打打闹闹,过日子没了也就没了,不必放在心上。”
  “阿叔,不是我放不放在心上,是他放不放在心上。”慕容定翻出一堆白眼,他坐到席子上,双腿盘起来,“我可没有一次主动惹他,都是他来招惹我来着,上回他还带人来教训我,结果被我教训回去了,不知道他的那匹西域宝马又没有把他摔下来。”慕容定双手抱胸想了好会,想起见到段兰那好胳膊好腿的模样,恐怕是没有被马给摔下来。顿时有些遗憾。
  慕容谐望向他的目光里有些笑意,那笑意中还有几分赞许。
  “你和他,多掌握些分寸,脸上好看了,他也没话好说。”
  慕容定有气无力的抬头,满脸的无奈,“阿叔,这不是我掌握好分寸就行了的,那家伙摆明就要来找茬的,以无心对有心,不管怎么做,他都觉得我下他的面子啊。”慕容定一只手撑着下巴,“他以后要是掌权了,我哪里会好过。大丞相反正还有其他的儿子,不如……”
  “打住!”慕容谐听慕容定越说越不像个样子,立刻喝止,他站定了,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到门边,拉开门朝外看了看,见左右无人,也没有听到什么人慌张离去的声音,这才放下心来。
  他狠狠瞪了那边挂在凭几上的慕容定一眼,“臭小子,你是嫌你的命太长了是不是?这话要是传到大丞相耳朵里,就算是我,也不能把你保下来!”
  慕容定咧嘴一笑,“阿叔,我有分寸的,不到万不得已,我才不会想着害他的命呢。”他思索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脸颊,“不对,就算下手,我也会叫旁人都看不出来。”
  慕容谐恨不得把这个混账玩意儿吊起来打了!
  **
  杨隐之出了官署的门的时候,神思恍惚,脚下虚浮不定。日头晃在头顶,他眯眼看过去似乎都成了黑白二色。
  他只知道父亲死在了河阴,是怎么死的,谁下的令,他心里有所猜测,但是一直不能确定。李涛乙哈等人是慕容定的亲兵,对他也颇为照顾,但是他们对此事一没兴趣,二来当时河阴之变的时候,他们都随慕容定留在洛阳,到底事情是怎么样的,他们也无从知晓。
  原来,原来是那个乱臣贼子。
  杨隐之胸中气血翻涌,口中有血腥味。他身形摇晃了两下,睁眼看着湛蓝的天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隐之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并露。阿爷在天有灵,他终于是找到了仇人是哪一个了!
  杨隐之想要放声大笑,又想捂脸痛哭。他当初做的决定是对的,选择了留在军中,而不是回到叔父那里。
  若是回到叔父那里,他就算真的进了中书省,也不过是在清贵的位置上,装模作样。
  他咬牙切齿,过了许久,他大步往前面走去。
  慕容定向来是到了下值的时候,直接拍拍屁股就走,至于什么晚上留下来当值,不好意思,那不是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慕容定骑在马背上,无意一回头,就见到杨隐之沉默着一言不发,满怀心事。
  杨隐之抬起头来,正好目光和慕容定撞了个正着,“姐夫,待会我想见见姐姐。”
  慕容定当然无不可,他回过头去,“你想去见,那么就去见吧。”
  晚上慕容定到清漪那里用晚膳的时候,见到清漪眼睛有些红红的,哪怕擦了脂粉,还是能看出点肿来。
  “怎么,谁欺负你了?”慕容定见她眼圈红红的,立刻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端详,脑子里头把和自己有过过节的男人女人过了一遍。
  “谁给你难看了?是贺楼氏,还是朱娥?”
  清漪一把把他捏在下巴上的手挥开,“没事,就是十二郎过来的时候,说了些心里话,忍不住哭了一会。待会就没事了。”
  慕容定狐疑的端详她一会,见她除了眼睛有些肿胀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才放心下来。
  “你弟弟也真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叫你担心呢。”慕容定感叹了一句。
  清漪直直盯着他,那目光立刻叫他毛了,“怎么,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清漪默默转过头去。
  一顿晚饭用完,过了一个半时辰,清漪就和慕容定睡了。在床上,慕容定哪里肯老实,这个年纪的年轻男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火气旺的连他们自己都慌。
  床榻猛烈摇晃了许久之后,才停下来。不多时慕容定叫人拿热水来,侍女们送了一次,过了一会,听到里头传来清漪那低低饮泣也似的嘤嘤声。
  守在门口的兰芝听着那声音实在是焦心,忍不住往屏风内窥探了一眼,两具白白的身子压在一块,男人贴在她的背上,猛烈攻伐让下头的女子用手死死扣住了下头的褥子。
  兰芝看了一眼,吓得立刻钻了回去。再也不敢看第二眼,兰芝并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回想起那个场景,她都忍不住心惊。
  六娘子生娇体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猛烈的攻势?她想着,对着侍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取药膏来。
  过了几刻钟,里头才算消停。里头人去收拾,兰芝亲自扶着清漪到屏风后面清洗干净,给她上了药。药膏很快起了作用,丝丝凉意缓解了那个地方火辣辣的痛。
  回到床上,慕容定还要贴上来温存,清漪哭着推他,“你走,你走!别来贴着我!”
  她被折腾的没了力气,连哭都是微微弱弱,听得心疼的很。慕容定挨了她几下拳头,老老实实的,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把人折腾的厉害了,哪里敢躲。不过要他走,他是坚决不肯的。
  这里多好,身边还有个人陪他一起睡,干嘛回去自己独眠。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宁宁,你别气了啊。下次我一定不会再这样了!”慕容定睁着眼睛发誓。他说着,还一个劲的往她身边凑,不要脸的掀开她的被子,躺进来。清漪这会抬根手指头都费力,她哭着摇头,伸手推他,“我不要你,你走!你爱和哪个女人睡就和哪个女人睡,我受不了你了……”
  她还在哭,可是慕容定已经变了脸色,也不顾还有其他侍女在场,俯身下来堵住她的堵住,过了许久,才放开她。清漪被放开之后,大口的喘气,可是她双手还抵在他胸口上,不让他靠近半点。
  慕容定看着她张大口喘息的模样,过了好会等她缓过劲来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脸,手指戳在莹润的肌肤上,立即陷了下去。他一骨碌躺在她的身旁,胳膊压在她身上。
  “你当我是哪个女人都可以的吗?”
  清漪缓过气来,一眼直接看了过去:难道还不是?
  “喂,你还真的……”慕容定被她那一眼气的半死,他翻身而起,清漪吓得一缩。她紧紧闭上眼,过了好会,也没有感觉慕容定扑过来,睁开眼,发现慕容定侧躺在她身旁,过了半晌,他也没有翻过身来,很明显生气了。清漪也没管他,他生气了,她求之不得,生气了就没那个心思来折腾她了。
  累的狠了,没有慕容定在一旁捣乱,她安安稳稳睡到天明。等到睡醒之后,外头已经大亮,身边自然也没人了。
  清漪知道慕容定是去上朝了,她撑着身体起来,吸了口气。
  昨夜杨隐之找过来,找到她哭了一番,说是终于找到了杀父仇人,说哪怕倾尽全力,也要替父亲报仇。
  半大的少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冲着她砰砰磕头。求她在慕容定身边忍耐一段时日,等到他日他有能力拜托慕容定,一定会救她于水火之中。
  姐弟两个的生母去的早,杨隐之几乎就是她看大的,看他哭着冲她磕头,清漪忍不住也哭出来,对于这个少年,她该怎么说。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一阵头痛。她之前多少已经猜到了一些,毕竟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全部死了,没有段秀的命令,是不可能的。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实在说不出什么不给杨劭报仇的话。只是眼下段秀位高权重,若是要报仇,没那么简单,若是刺杀……杨隐之也做不了。
  可就这么放过,别说杨隐之,就是她自己,也有些心有不甘。
  兰芝听到里头的动静,进来服侍,见到清漪眉头紧蹙,以为她身体不适,过去轻声问,“六娘子可是身体不适?”
  清漪摇摇头。
  “那么六娘子还是快起来吧,今日夫人要带六娘子出去和其他夫人进行春宴呢。”兰芝轻声提醒。
  “啊!我都忘记这回事了!”清漪眼眸在她话语落下的瞬间,立刻睁大。韩氏的确和她提过,春宴还是韩氏举办的,她统领一切事务,她竟然给忘记了!
  清漪慌忙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双腿一阵发软,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六娘子!”兰芝叫人过来扶她,两个侍女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服侍她梳洗换衣。清漪坐在那里,在心里狠狠把慕容定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个两腿禽兽真是不得好死啊!明明知道她第二天要见人还把她折腾成这样!
  忙活了好会,匆匆吃了几口能耐得住饿的东西,她立刻带着人去见韩氏。到了韩氏所在的东院,韩氏已经在等着她了,今日韩氏也是花了大力气来打扮,韩氏擅长妆扮,看上去比真实年纪还要小个十岁。
  韩氏等清漪已经有会了,见到清漪急匆匆赶来,有些抱怨,“怎么才来?”
  “妾贪眠,阿家……”清漪坐在那里解释。
  韩氏摆摆手,“罢了罢了,快些出发吧。”说罢,韩氏伸出手来,一旁的卫氏立刻稳稳搀住她的手臂,向外走去。
  清漪也跟着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双腿一阵软,险些一个趔趄。亏得兰芝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韩氏眼角余光瞥见,转过头去。卫氏在旁看到,仗着自己和清漪距离够远,清漪听不到自己说的话,在韩氏耳边轻声道,“娘子也忒不像话,郎君年轻,她是大家出来的小娘子,难道不规劝郎君一些?年轻夫妻那事做多了,于男子肾水有害无益,怎么了得!”
  韩氏眉头都没抬,“六藏正年轻呢,要他憋,他憋得住?杨氏能劝住他才怪了,我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
  卫氏原本见这段时间以来,韩氏几乎将家中大小事务全部放权给清漪,自己想要从中谋取些私利都难,看这个新入门的新妇不顺眼,故而在韩氏这儿挑拨离间,平常阿家对儿媳诸多看不顺眼,甚至还有折磨儿媳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半夜三更摸到儿子房间里,阻止小两口行房的都有。
  卫氏原本以为韩氏多少会发怒,至少儿子的身体,做母亲的应当在意,谁知韩氏半点反应都没有。
  卫氏讪讪的,低下头来。
  韩氏和清漪直接上了早已经准备好了的马车,马车直接向城郊外行去。
  清漪事先就让人在郊外圈了一块地,做春宴之用。两人到的时候,那块地已经被仆妇们用围帐给围了起来,免得让旁人偷窥到,里头也一切准备妥当。
  韩氏看了一圈,连连点头。
  不多时,邀请的女客们来了。
  那些女客清漪都不认识,而且她们绝大多数都穿着鲜卑女子的服饰,头戴小帽,身着及脚面的裙子,露出一双靴子来。
  渐渐的,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那就是贺楼氏。
  和贺楼氏一块的,还有一对母女。女儿生的肤白眼大,五官艳丽。母亲也差不到哪里去,面庞清秀。
  韩氏带着清漪一个个和这些贵妇打招呼,也是互相介绍认识认识,清漪在心里记下她们的脸和名号。
  到了贺楼氏那里,贺楼氏鼻子里冒出一声冷哼,别过脸去,韩氏和没看到似得,和清漪介绍,“婶母之前已经见过了,这位是大丞相的夫人,城阳公主,这位小娘子就是朱娥了。”
  “公主,这是我家的新妇。”韩氏笑道。
  城阳公主脸上天生两个梨涡,远远看去,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可是这回她脸上冷淡,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冷冷,她身边那个少女,更是眼怀不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清漪抬目,正好和朱娥如刀的目光交在一处。两个女人目光交汇处,刹那刀光剑影。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吃兔几吃兔几吃兔几~!!!
  清漪小兔几: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你这头狼了!你去吃别的兔几吧!!!
  慕容大尾巴狼板起脸:你以为本狼不挑食的嗯?!~

☆、第60章 争风

  朱娥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小妇人,她心里鄙夷韩氏, 原本并不想来, 但是想要见见这个将慕容定迷得七荤八素的女人,还是来了。来之前她心中发誓要把这个汉女给比下去, 让慕容定后悔没有选自己,她在家中特意进行打扮了一番, 要压这个女人一头。结果见到这个汉女的时候,朱娥脸色青黑。眼前小妇人, 年岁不大, 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不高不低, 乌发如云, 在头上梳成双鬟, 点缀以明珠。脸上脂粉薄施, 眉目如画,小嘴如同樱桃一样, 那么小小嘟嘟的那点儿,身量纤细窈窕,行柳扶风,不甚娇弱。
  若只是这样, 朱娥倒是心里冷笑一句,果然是个妖冶的模样罢了。偏生她看人的目光里头没有半点娇生生的姿态,坦坦荡荡,如同清风环绕。
  两人一打照面, 朱娥变了脸色不说,心中更是嫉恨。女人争斗,比的就是谁更春风得意,尤其看到以往放弃自己的男子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后面那个没见着,前面两个直接被打了个折扣。
  朱娥来之前的雄心壮志,立刻化作了熊熊怒火。她双目怒视着清漪,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宾客对主人怒目而视,可是说是极其没有礼节,没有家教的举动。换在哪个汉人士族家里,朱娥这模样,恐怕还没留多久就会被主人客气或者不客气的请出门去。可朱娥没有半点察觉似得,就连她一旁的城阳公主,也是一双眼睛装作看不见,就是对面前的韩氏,也颇为冷淡。
  “许久不见,公主倒是比之前更加容光焕发了,不知道公主可有甚么秘方?”韩氏无视城阳公主那张冷脸笑道。
  “女人家还有甚么秘方啊,吃好睡足就行了,若是家里的男人体力还行,来上几场阴阳交合,也就差不多了。比不上韩夫人你,守寡这么多年,依然滋润,就连男人都能照睡别人家的。”城阳公主看不上韩氏这汉女。
  韩氏不怒反笑,“公主这话说的,不过女人保养,如果有男人那么点儿阳气,的确事半功倍,我那个呀,我不搭理他,他还要送上门的。”
  她这话说的贺楼氏咬牙切齿,城阳公主脸色微变。还没等城阳公主开口,韩氏已经笑着让侍女带着这几个人入座,和清漪一块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清漪脸上有些烫,方才韩氏和城阳公主的对话她都听在耳里,不听还好,一听吓了一跳。公主都这样吗?
  清漪自觉开了眼界,元氏虽然是鲜卑拓跋改汉姓而来,而且改姓元氏也不过两代人,但不少宗室已经汉化了,怎么公主却……
  韩氏瞥了一眼清漪,笑了声和她解释,“城阳公主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她父亲是宗室没错,不过不是诸王,算起来不知道和嫡系差了多少辈了,也算是个破落户,当初大丞相发妻没了,一年不到,就到了这个她娘家里娶了她来。公主这个名头还是大丞相进了洛阳,权势炙手可热之后,才让朝廷给封的。真当她是后宫哪位嫔御生的么。”
  清漪点头,心里记下了。
  韩氏瞥了一眼席位上朱娥气鼓鼓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这些鲜卑女人,和男人也差不多,遇事只知道来硬的,以为硬碰硬,就能解决别人了。愚不可及。”
  清漪不作声,韩氏见到另外一个贵妇,上前迎接。
  过了一会,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众女入席,春宴也就开始了。洛阳冬日冷,可是春日里也暖意样样。尤其外面草长莺飞,花香扑鼻,比呆在家中不知道要惬意多少倍。
  韩氏在贵妇里头言笑晏晏,时不时让清漪到诸多贵妇面前亮相。
  “说起来,能娶到弘农杨氏的女儿,还是我家六藏走了大运。”韩氏手里拿着团扇笑不露齿,“之前这等好事,想都别想,现在正好,被他给捡了个大便宜。如今我在家里甚么都不用管,也不用操心,我这个新妇自己会安排妥当,半点纰漏都没有。我如今就等着小两口甚么时候给我添个孙子孙女,我好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贵妇们听她这半是炫耀的话,神态各异。每个人家里都有难念的经,尤其这阿家和新妇,更是撕扯不清楚,嫉恨儿媳年轻美貌抢了儿子的母亲不知道有多少,把儿媳当眼中钉肉中刺看的不知几凡,至于让儿媳当家做主,那简直想都别想。尤其鲜卑人中,女子地位尊崇,阿家儿媳闹得脸上难看的,不止一两起。
  韩氏这么夸赞媳妇,而且放话说自己什么都不管,要享福。不少家里有儿子的贵妇真弄不懂韩氏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这时候不把家里的大权紧紧抓在手里,难道以后还要看儿媳的脸色?
  “新妇到底年轻,还是要阿家多多看着。毕竟新妇是外来人,一不小心,哪日新妇就让家里蒙羞了。”城阳公主上下打量了一下清漪,她眼里露出冷意,再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朱娥在一旁很是不忿,可是场面上,她没办法发作。
  “这也要看哪家出来的女儿。”韩氏状似无意道,“若是那等家风不严出来的,遇事只知道喊打喊杀,不请自来,进了主人家的门就打伤人。谁命坏娶回去了,这辈子恐怕都不得安宁。”
  朱娥脸涨紫,城阳公主也变了脸色。两旁的鲜卑贵妇们,都知道上回朱娥打上慕容定家的门,结果人被教训了不说,还被撵了出来。
  男人一般都不会拒绝送上门的肉,可是朱娥几次倒贴上门,不是被慕容定拒之门外,就是避而不见。上回更绝,直接放话不准朱娥再上他家的门。说起来,要差劲到什么程度,才让男人避之如蛇蝎?
  城阳公主柳眉倒竖,就要和韩氏撕破脸皮。
  清漪见状,立刻叫人送来羊奶青枣等物,“新妇年轻,许多事还不懂,还需要阿家和各位夫人的指点。”
  城阳公主一腔火气正愁没地方发呢,冲着她就去了,“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你一边去!”她说话气势汹汹,霸道的厉害,颇有几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意味。
  韩氏脸上的笑立即冷下来,“哟,她是一家主母,没她说话的地方,那么又有谁说话的地方了?”
  “我是公主!”城阳公主被韩氏堵的说不出话来,横下一条心思耍狠。
  韩氏一笑,“洛阳公主到处是呢,说起来,这次还有好几个将军也娶了公主,和陛下是亲戚呢。”
  清漪瞧着韩氏和城阳公主这么一来二往的,火星沫子都要喷溅而出了。再这么下去,恐怕都要打起来。清漪立刻借口方才众女们用多了水,请各位去更衣洗手。
  这一场才算是暂时落下帷幕。
  说是更衣其实就是去上厕所。这会野外可是没有什么公厕的,解决只能去草丛。只是贵妇们会让仆从视线手持棍棒在那里驱赶蛇虫罢了。
  清漪为了失礼于人,水喝的很少,不过这会还是去解决了一下。从草丛出来,就见着朱娥站在那里,双目血红的瞪着她。那模样和恶鬼似得,似乎随时都扑上来,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杨女,你别得意。”朱娥通红着双眼站在那里,她今日穿了鲜卑袍子,头发梳成一条大辫子围着脑袋围了一圈,辫稍收在脑后,额头和嘴角都贴着花黄。妆容精致,只是她那神情生生将这份精致给破坏的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我得意在哪里。”清漪苦笑。
  朱娥见她这模样,心中更加恼火,她逼近一步,“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你嫁给了六藏,在阿娘和我的面前与那个恬不知耻的老女人耀武扬威。”
  清漪立刻打住她,“你方才说甚么,称呼韩夫人为甚么?”
  朱娥怂然一惊,发现刚才当着这女人的面,将心底对韩氏的不敬全说出来了。
  “阿家虽然和将军母子之情较为单薄,但是将军却从来没有亏待过阿家,你想要嫁进来,却对阿家言语之间诸多不敬,请问哪个男人会娶这么一个女人回来?”
  朱娥愤愤咬住下唇,还要硬说,“我就是看不起她!你问问别人,谁看得起她了,明明一个汉女,要从鲜卑人的规矩,她要是嫁给护军将军了,倒也行。凭甚么那么吊着人?”
  “那也是长辈,长辈如何行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小辈们就算心里有所揣测,也不该明明白白放在面上,更加不能出言不逊。段小娘子既然一心一意想要嫁进来,那么就要尊敬她。你如此行事,将军看在眼里,如何会对你动心?”
  朱娥被说的恼羞成怒,“你教训我,你凭甚么教训我?六藏十多岁的时候,我就见他了,我和他一块玩大的!你算是甚么东西,不过是长得好看,把他迷得昏了头,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吗,错!他喜欢的人是我!他只是暂时被你这个贱人给迷惑了!”
  清漪原本不欲和朱娥多说,如同韩氏所言,眼前的女孩子脾气急躁,而且言辞粗鲁,要说的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她都如此提醒了,这家伙还是一心一意认定是她把慕容定给迷住做了那抛弃情人的渣男。
  “段小娘子这么多年,一直坚持不懈找上将军的门,可惜这么多年,将军一直对小娘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等痴情的确令人感叹不已。”清漪笑道。
  这含笑的话语如同尖锐的钢刺,狠狠捅进朱娥的心脏,还顺势转动了两下,将肉剐的鲜血淋漓。
  女子妍丽容貌上的笑成了最讥讽的嘲笑。朱娥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攥住,再怎么喘息,也喘不过气来。
  “你得意甚么,你得意甚么!”朱娥恼羞成怒扑上来,就要打她。汉女嘴巴果然一个比一个厉害,她和这些女人说,是说不赢她们的,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动手来的痛快。
  她狠狠扑过来,清漪下意识脚步向后一退。脚上踩到块石头,兰芝扑上去,压在朱娥身上,大呼出声“伤人了,段娘子伤人了!”
  兰芝爆发力惊人,饿虎扑食一般把朱娥扑在地上,一嗓子吼的那边人都听到了。
  韩氏和城阳公主带人赶到的时候,清漪抱住脚踝,疼的脸色发白。而那边的朱娥头发上沾了几根草梗,几个侍女团团围在清漪四周,严防死守,怕朱娥再次暴起伤人。
  “这是怎么了!”韩氏见状大惊,跟着一块来的,除去城阳公主之外,还有另外几个贵妇。她们见此场景,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这脚怎么了?”有人瞧见清漪咬住唇握住脚踝,连声问道,“该别是伤着脚了吧?要是伤着骨头就惨了。”
  “是啊,是啊,要是骨头伤着了,就算是年轻也挨不住!”
  前来的贵妇们叽叽喳喳,城阳公主脸色更加难看。韩氏也不管她了,“找个木架子,把人抬到车上,赶紧送回去!”
  韩氏发话了,有人抬着木架过来,侍女们七手八脚把人抬上去。幸好这边就是一片平原,脚下走的稳稳当当。
  韩氏回眼过来冷冷盯了一眼朱娥,而后拂袖而去。
  城阳公主快步走到朱娥身边,狠狠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你伤人作甚么!”
  打人比骂人划不来,不管是明骂也好,还是指桑骂槐。打人没打到脸上,就算对方再气,不出人命也不好说什么,可是这动手伤人,明摆着就是给人把柄。不管打成什么样,只要被人见着了,罪名是逃不掉的。
  “我气不过!”朱娥双目都红了,“何况我是动手了,但是我也没碰着她一根汗毛!她自己不小心崴脚了的!”想起之前那个侍女如同野牛一样冲过来,把她扑在地上,腰骨上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一把腰,疼的倒吸了口冷气。
  城阳公主松了口气,“既然你们碰到她,那么就好说,之后中郎将找上门来,也有话说。”
  说起慕容定,朱娥哭了出来,“我那么好,他为甚么不要,我到底哪点比不上那个汉女了?”
  城阳公主拉住女儿的手慢慢往回走,“傻孩子,你难道还看不明白,这世上的男人多只会看脸,哪里会深究皮相下的性情!他错过你,那是他的错,不是你的,他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自己夫君权势赫赫,慕容定这臭小子竟然还敢不要她的宝贝女儿。迟早有一天,这混账玩意儿会后悔。到时候就算他想要反悔,休掉家中妻子,再求娶自己女儿,也想都别想。
  出了伤人这件事,春宴还是办下去了,韩氏令人把清漪送回去,自己留下来支撑局面。
  清漪被送了回去,她一被送入房门,脸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她躺在床榻上,对兰芝伸出手说,“兰芝,给我拿杯水来。”
  兰芝立刻给她倒水来,喝完水,清漪脸色好了许多,“去问问有没有冰块,有的话拿来给我敷一敷。”
  脚上的履已经脱掉了,脚棒子那里肿起了一块。
  侍女们将敲碎了的冰塞入一只细长的袋子里,小心翼翼的围在肿起的脚踝上。
  “那个段娘子也忒可恶了些。”兰芝坐在她身旁忿忿不平,“将军不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凭甚么来找六娘子的麻烦。”
  清漪睁着两只眼睛瞅着帐子顶,听到兰芝这话忍不住笑了,“傻丫头,她要是想的明白,就不会跑到我面前说那些她自己才信的鬼话。”清漪回想一边朱娥和她说的那些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娘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奇葩。”
  “奇葩,那也不该奇葩到娘子这里来。”兰芝气鼓鼓的,想起之前自己扑倒朱娥的时候,狠狠地把她撞到了地上,顿时心情又明快起来。那一下不是很重,但也绝对让朱娥疼的够呛。
  “罢了,不在那里还好些。”清漪躺在那里,尝试着动了动。春宴她是安排好了,可是参加宴会的人一个比一个奇葩,城阳公主那对母女也就罢了,贺楼氏竟然也来了,还有其他的那些鲜卑贵妇,个个简直唯恐天下不乱。回想起那些贵妇八卦的视线往贺楼氏还有韩氏身上瞄,清漪都怀疑这些女人很想看贺楼氏和韩氏大打出手。
  哪怕她事先安排的妥当,也扛不住这些人的八卦之心。
  “那里哪里是甚么好地方,也不求甚么真情实意,但是个个伸长脖子等着看你笑话,多好的兴致也败坏了。”清漪在侍女的搀扶下靠在柔软的隐囊上。
  兰芝瞠目结舌,过了好会,她才点点头。
  慕容定下值回来,就听说清漪在外头受了伤,下了马衣服都来不及,直接奔到清漪这里来。他一进屋子就闻到满屋子的麝香药膏味,清漪半躺半坐在床上,抬头望他,神色里没有高兴也没有委屈,平静的叫人害怕。
  慕容定挨着她坐下来,“好端端的,怎么伤着了?”说着他神色一凛,训斥那些侍女,“你们怎么回事,跟着娘子出去,还让娘子受伤了?!”
  清漪被他那个嗓门弄得耳朵都疼,她摇了摇头,“若不是她们,我恐怕要被人抓的满脸花了。”
  慕容定一愣,“被抓的满脸花,到底怎么回事?”
  清漪也懒得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扮柔弱装相,将之前在聚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慕容定,慕容定听后额头上青筋并出,一拳打在褥子上。清漪都感觉到身下的床板都在震动。
  “简直欺人太甚!”慕容定怒道。
  “的确是欺人太甚,不过也拿她们没有办法。一个是城阳公主,另外一个是大丞相的掌上明珠。我就当她年岁小,不懂事。”
  慕容定霍然一下站起来,如同一头困兽,“不行,向来只有我欺负别人,还没有别人欺负到我头上的,你在这里暂且等等,我找丞相要个说法去!”
  说罢,慕容定立刻往外头走,两条长腿走的飞快,清漪叫都叫不住。
  “这头倔驴!”清漪捶着床板,气的没话说。
  兰芝不解,“娘子,将军给你出头不是很好吗?”
  女子受委屈了,哪个不想夫君能够替自己出头,六娘子竟然不愿?
  清漪叹口气,“你以为丞相真的会把自己妻女怎么样么?不过是赔点东西过来,说句小孩子不懂事勿怪罢了。”
  除非是真正的深明大义,不然哪个人都是维护自己的亲人的。
  慕容定这一去半夜才回来,清漪没有等他,直接睡了,睡的迷迷糊糊中,察觉有人掀开被子躺进来,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天蒙蒙亮,外头天色由黑转灰的时候,清漪醒来,伸手一摸,就摸到硬邦邦的肌肉。她睁开眼,就见到慕容定躺在那里。
  慕容定这会也醒了,他睁眼看她,眸子里在这清晨朦胧的光中映照出幽幽光芒来。
  “昨夜甚么时候回来的?”清漪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天生体温高,清晨露重,凉意都透过了窗棂传了过来。
  清漪畏冷,身子不由自主的往他这里靠了靠,好借着他暖烘烘的体温把自己暖一暖。
  “嗯。”慕容定应了声。
  “嗯,怎么那么晚才回来?阿家回来之后见不着你,派人到我这里问了好几次了。”清漪迷迷糊糊的,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娇憨。
  慕容定愣了愣,想起昨夜的闹剧,脑仁忍不住疼起来。难怪汉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简直对的不能再对了,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朱娥了!
  “昨夜在丞相那里有事,所以回来晚了。”慕容定答。
  “哦。”清漪应了一声,抵挡不住依旧浓厚的困意,又沉沉睡了过去。慕容定睁眼在清晨的灰色中等了好久,都没有等来她下一句话,气的他在心里骂了几次无情,牙都要磨的咯咯响了。
  到了天放出点点光亮,清漪醒了,她作息规律,什么时候犯困,甚么时候醒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她醒来的时候慕容定已经起身了,他不用外头的侍女伺候,自己把放置在衣架子上的官服取下来,自己穿上,清漪见他笨手笨脚的模样,挣扎着站起身来,单脚跳要过来,慕容定走来按住她,“你脚动不得,别动。”
  话语里闷闷的,似乎还有些郁闷。
  清漪有些奇怪,“昨日是不是在丞相那里受了甚么委屈?”
  慕容定脸色奇怪,他弯下腰来,“昨日我可受了不少委屈,回头你好了之后,可要安慰我。”
  清漪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睁大眼看着他,那模样无辜的厉害,慕容定站在那里整了整头上的笼纱冠,这个东西穿在身上浑身上下都不对劲,比起这个他还是宁愿穿戎装。
  慕容定扯了扯下颌系着的冠带,见到她抬头望着自己,双眼大而亮,清丽而无邪。他望着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丝滑娇嫩的触感顿时充满了手心,“你好好在家里,等我回来。”
  她伤着了脚,医官说不能下地,清漪正大光明的养伤,让人送慕容定出门,她半躺在榻上,思索了好一会。
  慕容定清晨说的那话,她想了半日也弄不明白到底甚么意思,想了好会,清漪让兰芝去看看哪个昨天跟着慕容定出去的人还留在家里,不多时兰芝就把李涛给领了来。
  杨隐之这会已经去军中了,她要知道点什么,不是把人叫过来问,就是让兰芝私下去问别人。
  不过李涛是慕容定一手带出来的,清漪也不知道李涛会不会对她说实话,出乎意料,李涛倒是有问必答,很快就把昨夜慕容定在丞相府里头的遭遇说了。
  段秀倒是没有太过包庇女儿,让朱娥出来和慕容定说清楚,可是朱娥言语之间和慕容定起了冲突,朱娥激动之下,说出‘她能陪你睡,我也能,有甚么了不起’之类的话。其中拉拉扯扯更是少不了。
  这样倒也罢了,男女拉拉扯扯虽然在汉人看起来十分没体面的,但鲜卑人也没什么,清漪都见怪不怪了。这会的古人,开放起来能把现代人给吓死。可城阳公主也掺和了进来,说慕容定对朱娥不轨,要把慕容定如何如何。
  段秀倒是让妻女不要乱闹,但偏偏是在慕容定被城阳母女纠缠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出的面。
  这□□迭起,奇葩丛生。听得清漪津津有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等到李涛说完。她长长舒出口气,“看来,那位段娘子真的爱惨他了。”
  李涛脸上立即露出些古怪的表情,“小人在将军侍奉也有许多年,将军洁身自好,与那位段娘子从来没有任何首尾,只是她一厢情愿纠缠而已。”
  清漪点点头,“这个我知道,那么丞相说此时就此算了吧?”
  “丞相说段娘子年岁尚小,不懂事,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李涛答道。
  清漪靠坐在身后的隐囊上,果然,不出她所料。段秀怎么可能为了外人来责怪自己的女儿,权势滔天的人,肯这么说,在他自己看来已经是相当礼贤下士了。
  李涛坐在清漪面前,有些犹豫,过了好会,还是开口,“昨日将军也是受了不少委屈。”
  清漪点头,“我知道了。”联想起今日清晨他奇奇怪怪的话语和态度,原来是因为这个。也怪了,他那身蛮力对着男人使可以,可是对着女人,他也总不好对着两个女人喊打喊杀。被城阳母女打个措手不及,也的确有可能的。
  想想看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被个女疯子逼得气的咬牙切齿还不能出手,的确也是挺可怜。
  他临走时候的那抹异样,难不成还是向自己要抚慰?
  清漪这么一想,就笑了。
  她这一笑如春花绽放,刹那间春暖花开迷人眼。李涛也看呆了。清漪一笑看到李涛那痴痴的模样,咳嗽了声,手里的团扇遮了脸,让他下去。
  **
  多日不入阖闾门,几乎都快要忘记这高大的城门到底是如何的雄伟模样了。
  百官入宫,在阖闾门外,不论官职大小,纷纷下马下车,在宫门处列好队伍赶往大殿。在殿门处,还会有专门的将官来检查百官身上是否携带刀具,并且有人将每一个进入大殿的大臣官职姓名全部念出。当然这一切都和被皇帝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的段秀不在此列。
  三日一次的大朝会,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繁琐又漫长,这个过程里头,不管是皇帝还是臣子都照着这个过程走一遍。
  朝政不会在大朝会上谈,要谈只会在朝会之后。果然在退朝之后,颍川王,中书侍郎元穆就被前来的中官请到皇帝那里去。
  侍中元谵见到元穆近乎凹陷下去的脸颊,眼神有些闪烁,“中书侍郎身体还好?”
  元穆笑笑,“已经痊愈了。”
  元谵欲言又止,两人进入殿内就听到激烈的争吵。襄城王元颓在御座之下已经没有了半丝臣子该有的模样,他一条腿屈起几乎跪在坐席上。脸红脖子粗,“陛下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驳回丞相的上书?”
  皇帝元绩容貌清秀如同貌美女子,可是他性情却远远没有他相貌那么温和,元颓咄咄逼人,他更是半步不让,“朕为何驳回丞相的上书?丞相上书里头,要朕任命的人,将军政机要之位完全要去,朕不能在这种文书上头用印!”
  元颓见皇帝清秀妍丽的脸上满满是愤怒,他一口气几乎都喘不上来,段秀私下找过他,拜托他说服皇帝在那封任命官职的文书上用印。皇帝的印毕竟还是由皇帝保管着,就算是段秀,也没有那个胆子犯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动用皇帝的玉玺。
  元颓当着段秀的面一口应承下来,心想皇帝不过一个黄口小儿,自己这个阿叔,难道还压不住这么个小孩子?结果皇帝的态度强硬的出乎他的意料。不管是好说还是强逼,都不见元绩后退半分。
  元穆站在外,听到元颓气急败坏的开口,“陛下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丞相的任命,难道就不来哪日大难临头吗!”说罢,一阵窸窣的衣裳磨动声之后,殿内沉寂下来。
  站在门口的元穆和元谵尴尬万分,过了一会中常侍出来请他们两人进去,两人硬着头皮入殿。
  殿内皇帝元绩盘腿坐在御座上,白皙的脸上气的通红,他怒火未消,还在咬牙切齿,“横行跋扈!横行跋扈!”
  “臣拜见陛下。”元穆两人拜倒。
  元绩立即让两人起来,坐到席上面去。对着两个宗室,元绩苦笑连连,“朕这个皇帝,做的还不如高贵乡公。”
  高贵乡公曹髦曾经被权臣司马师立为皇帝,后来因为和臣子密谋铲除司马师,后走漏了风声,被司马氏废黜,后身死。
  “陛下,为何出此言,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元谵和元穆对视一眼,元谵问道。
  “没到这个地步?”元绩苦笑,“皇后性悍好妒,在后宫容不下人,朕让她的叔父去劝说,你知道皇后说甚么吗?说朕这个皇帝是她阿爷立的,既然能立,自然也能拿去朕的皇位。凭甚么叫她在后宫容人?”
  段皇后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了,元绩原先存在心中的,对段皇后那么点点对于妻子的爱敬如同吹风扫落叶一般,全部没了。段氏的这个女儿在他心里完全成了恶鬼一样的人,看一眼都觉得恶心透顶。
  “陛下之意是?”元谵凑了过来。
  元穆在殿内呆了许久才出来,出来之后他半点都没有在殿内停留,直接去了官署。中书侍郎这个位置足够清贵,但是实权却不多,他生病休养的这段时日,积攒下来的公事并不多。皇帝和他说的那件事,一直盘旋在他心头上,久久不去。
  官署中的人看颍川王的目光都有些微妙,毕竟被抢了妻子,头上偌大一顶绿头巾戴着,不管到哪里都惹人注目。
  还有几人上来和元穆套近乎,想要向他推荐自家女儿的。元氏势弱,但元穆好歹还是个宗室,出身高贵,何况他本人也是相貌清俊出众,也没有宗室贵族们常有的豢养美姬等等毛病。在旁人看来,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婿人选。之前元穆有段秀盯着,后来他自己又有杨氏,现在他们可以动手了。
  元穆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的纠缠,到了金乌西沉的时候回去。
  洛阳大道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元穆坐在马背上,他心里有心事,对身边之事没有半点心思去看。
  突然鼻下传来一阵淡淡的幽香,这个香味和她身上的十分相似。元穆的心思被这飘来的香味一引,抬起头来。
  一辆香车缓缓行来,垂挂于车辆四角的车铃发出阵阵极有韵律的铃声。
  元穆抬首看去,车廉被人从里头小心抵开,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的脸庞上,元穆觉得那张脸莫名的有些熟悉。
  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在元穆淡淡的疑惑中,少女的车扬长而去。
  清湄坐在车上,放下车廉,胸膛里头的心脏跳的厉害,过了会她再次抵开车廉,向后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元穆的身影了,她才回到车内。
  她事先打听到颍川王病愈入宫,然后掐着时间过来和颍川王制造一场偶遇。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甚至不惜用清漪以前最喜欢用的熏香熏衣服和马车四壁。
  现在自己的苦心终究没有白费。
  车辆在洛阳城里头转了一个圈,才慢慢回到杨芜府上。王氏听说这时候清湄才回来,不由得派人过去传话,“四娘想要出去,当然可以,只是现在乃多事之秋,外面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轨之徒,出去的话恐怕会遭遇不测。何况四娘身体才好,还是要多多休养。”
  来传话的仆妇跪在那里将王氏的话一字不漏的传达给清湄。
  清湄甚是恭谨的坐在那里,“婶母所言甚是,儿都记在心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脸忧桑的舔着毛:本狼的清白……竟然被别的女狼给扯了……嗷呜——
  清漪小兔几吃瓜:看禽兽狼被占便宜
  未婚夫:兔几不要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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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09 编辑




61、第61章 重逢

  清漪的脚伤养了七八日,医官来诊治的时候, 一开始为了诊断有没有伤着骨头, 用手在脚踝伤口上按了又按,疼的清漪冷汗直冒, 恨不得咬住手帕好撑过去。医官见她疼成那副样子,也不敢下太重的手, 生怕自己还没诊断出个什么来,这位娘子就疼晕过去了。
  脚踝骨头没有受伤, 关节也没有错位。不幸中的大幸, 关节错位就算接回去了,以后也很容易再次脱臼。
  医官生怕清漪乱动小伤变重伤, 吩咐好好卧床休息, 不要四处走动。清漪求之不得, 外头那一堆的应酬, 被她推给了韩氏。韩氏不是没有那个本事应付,只是她不愿意而已, 对付那些故意来找茬的鲜卑贵妇,韩氏得心应手,而且韩氏会说鲜卑话,而她不会。只要那些鲜卑贵妇们用鲜卑话嘀嘀咕咕, 她就只能坐在那里当聋子了。
  兰芝捧着药进来,满脸欣喜,“娘子,前头城阳公主来了!”
  清漪一听, 眉梢一扬,“城阳公主来了作甚么?”
  兰芝跪到床边,给清漪卷起裤腿换药,“听来传话的人说,城阳公主带着段小娘子来赔礼道歉的。”
  清漪立即满心的惊奇,她背靠在柔软的隐囊上,一只白生生的脚放在榻边上,嘴角挑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这可奇怪了,城阳公主竟然会带着女儿过来赔礼道歉?”说完她摇摇头,“不对,这母女俩的性子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八层还是大丞相要她们过来的。”
  兰芝用打湿了的巾帕将伤口和伤口附近给擦拭干净,擦拭完一遍之后,又拿干的巾帕再擦拭一遍。这才将调制好了的药膏均匀的涂抹在脚踝肿胀的地方。
  清漪这段时间谨遵医嘱,要下地去净房都是叫侍女们搀扶着去的。慕容定也不敢在这段时间碰她。一天两顿饭食,每顿都有一顿骨汤,说是喝了能长骨头。这养伤养下来,短短七八天时间,她肌肤白嫩了些,气色也比过去要好了许多。
  兰芝把药膏均匀涂好,拿过干净的绷带给她包扎整齐,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她的脚放了回去。
  “依照奴婢看,着大丞相也算不错了,奴婢时常听说,这些个鲜卑新贵,个个嚣张跋扈,恨不得两只鼻孔都顶到头上,摩挲是他们的妻女在外头惹事,就是他们都一个个的横行霸道。”
  清漪听着,手支着下巴,她点点头,“说的没错,外头那些鲜卑新贵的确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惹事。家里的这个比起来,已经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
  以前她还觉得慕容定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现在一对比才发现,慕容定已经很老实了,至少他鲜有主动招惹人,动手杀人都是别人先动手在先。
  兰芝听她这么一说,抬首冲清漪憨憨一笑,“将军的确不错,六娘子也发现将军的好了呀?”
  “死丫头。”清漪伸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记,“当初谁在我面前说‘那个人’的嗯?现在改口倒是改的快。”
  兰芝捂住额头,委屈的扁了扁嘴,“那不是以前嘛,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将军可没有娶六娘子呢。”
  现在娶了,她还是觉得他的好处没多少。自己还辛苦了许多。清漪想起慕容定夜里的热情四射,她忍不住夹紧双腿。和他做那事,也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不是还没适应还是他完全不会技巧太直接粗鲁,反正她是没觉得有多舒服。
  再这么下去,她就算不冷淡也要变冷淡了。
  兰芝瞧着清漪有些闷闷不乐,原先脸上漾起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不禁心里惴惴的,“奴婢哪里说得不对了?”
  “无事,和你没关系。和那个家伙有关。”清漪咬着后槽牙答道。她放下支着下巴的手,整个身子一下就陷进隐囊里。
  兰芝见清漪躺在那里好会都没动,自告奋勇,“要不奴婢去前头打听打听城阳公主和夫人都说些甚么?”
  慕容定家里原本也没多少规矩,韩氏不管,慕容定一个大男人会管这些才怪了,清漪接手之后倒是有了点气象,不过这家里的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立起来的,何况这段时间清漪养伤,家里都是韩氏管,又有些过去的影子了。
  去前头打听到什么,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清漪见兰芝这么跃跃欲试的模样,想起这小妮子这段时间怕自己养伤,床上呆着烦闷,费尽脑汁给她说笑话,逗她开心,清漪也不好让她失望。
  “你去吧,不过记得要小心,别到处乱走。”
  兰芝欢欢喜喜的去了。
  韩氏是在外堂上见城阳公主母女的,汉人女子接见娇客都是在内堂。可惜鲜卑人没汉人那么多的规矩,尤其女子替男人掌事的不在少数。在不在内堂,根本无所谓。
  韩氏干脆就在外堂上见她们,免得她们到后面,让自己见着心烦。
  城阳公主让人把带来的赔礼都带进来了,满满当当的几乎将整个院子都填满了。母女两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坐在床上,那边韩氏低头看着眼前的礼单。
  母女俩当然不是忽而良心发现,要过来赔礼道歉,而是被段秀逼来的。段秀向来疼宠妻女,可真的板起脸来,不管娇妻爱女如何撒娇撒泼,他都会不动半分。城阳公主看中自己的公主身份,原本就没打算来道歉,别说这家新妇不是自己女儿推倒的,就算是自己女儿推倒的,也别想她来道歉。只是扛不住丈夫的要求,哪怕她夜里使出浑身本事来讨好他,第二天起来依然还是那句老话。
  韩氏仔仔细细的看手里的礼单,似乎要将上头的每个字都要研究到。等到段朱娥在榻上已经坐不住了,双腿气血不通麻痹的两只脚都要打摆子了,才听到韩氏慢慢开口,“公主费心了。”
  城阳公主皮笑肉不笑挑挑嘴角,嘴边两只梨涡都被挑出难看的凹陷。
  韩氏靠在凭几上,上下打量了朱娥一眼。朱娥今日装扮没有之前那么张扬了,脸上眼中更是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她给这两位客人可没有提供凭几,这坐在床上,不盘腿坐着的话,没有几分功力,也没有凭几靠着,不出一个时辰,就能一头栽倒。她这会开口已经够仁慈的了。
  “不敢,毕竟朱娥有错在先。还请韩娘子莫要在意。”城阳公主磨了磨牙,在心里把韩氏骂了个千百遍,什么难听骂什么。脸上还要绷住,不能显露出太多来。
  “上回六藏到丞相府里,三更半夜才回来,我当时还奇怪,这孩子怎么怎么晚才回来,也不怕犯了夜禁,到时候被金吾卫抓了去呢。后来问了新妇才知道怎么一回事。”韩氏说着,放下手里的礼单,看向朱娥。那目光一点儿都不严厉,甚至还带着点儿笑。可是朱娥被那目光一扫,硬生生从心里就打了个寒颤。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件事,是我们母女的错,不过中郎将也不该亲自找上门来,自己请个人上门说说不就行了么?”城阳公主侧过身来,挡住韩氏看向朱娥的视线。
  韩氏听了一笑,“公主这话差矣,又不是以前,离得太远,只能靠别人来传话。尤其这伤着的人还是他的心尖尖。这男人嘛,对不喜欢的人才半点不上心呢。他喜欢这个新妇,再加上他和大丞相就在洛阳里,可不就亲自找上门了么?”
  朱娥咬住下唇,牙齿几乎没把下唇下面的那层皮给咬破。那夜慕容定看她,如同看一只令人厌恶的虱子,哪怕她拖住他,一再表明自己愿意以身相许。得到的回应也不过是他的冷漠而已。
  城阳公主就要发作,可触及韩氏那含笑的目光,汹涌而出的怒气又被按捺了下去。这次要是没做好,回头指不定又要被韩氏倒打一耙。
  她不冷不淡的和韩氏随意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韩氏也没有留她们下来的打算,甚至还叫人送母女出去,她借口身体不适坐着纹丝不动。
  一出门,朱娥的泪水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看的城阳公主心疼不已,“傻丫头你哭甚么,这家子都是些混账玩意儿。六藏眼睛瞎,他阿娘更是个心肠歹毒的,你没嫁给他,应当是要感谢菩萨。要是嫁进去了,你可要被那个老耆婆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可是我就是喜欢他,阿娘,我就是喜欢他。”朱娥哭的红了鼻头。城阳公主左右张望一下,拉着女儿进了车内,“傻丫头,你喜欢他,他又不在乎你。当时那模样你也看到了,六藏那个混账恨不得离你十万八千里,你喜欢也是没有。不如我说你嫁个比他更好的人,然后气死他!”
  朱娥哭的哽咽,几乎都喘不过气来,想起慕容定那目光又哭了起来。
  城阳公主慌忙安慰她,“好孩子,除了他之外,你看到哪个喜欢的男人只管说出口,阿娘都替你办到。”
  *
  兰芝在前头打听到一耳朵,听完之后就小心翼翼的走开了。
  韩氏看着礼单上的那些,丢开手去,“送到杨氏那里去。”
  卫氏过来,无意间瞥了上头礼单一眼,见着上头的各种锦帛双眼发直,不由得迟疑道,“夫人,这么多,难道都给娘子送去?”
  这里头光是天水碧就有一车,这么好的东西全给送到主母那里去,实在是有些……
  “又不是以前,还要防着贺楼氏说闲话,再说了,伤了脚的人是她不是我,我收了这些东西,想甚么话?都送过去。”韩氏长长的指甲在另个指头上掐了掐,眼睛看着裙子上的莲花秀纹,头也不抬,“如今,哪里还少得了这些?”
  卫氏有些不甘心,“刚才有人说,娘子身边的那个婢女在打听公主来的消息。”
  “打听公主,就由她去吧。”韩氏不耐烦了,向外挥挥手,“要你送个东西而已,怎么这么多的废话!”
  卫氏吓得不敢言语,立刻去了。
  到了清漪那里,卫氏板着张脸,“夫人说了,送来的这些都由娘子掌管。”说着,把礼单往兰芝怀里一丢,还没等清漪问话,掉头就走了。
  兰芝被卫氏这么一出弄得莫名其妙,捧着那份礼单到了清漪面前,“妇人身边的那个人也太奇怪了,夫人都没怎么样,她倒是耻高气扬。这样的人要是在以前,恐怕要拖出去好好打一顿,以后都没有机会再在夫人身边伺候!”
  “她是阿家身边的老人,自恃高人一等,这家里就这样,要说有规矩,那是骗人的。”清漪笑了声,她从兰芝手里拿过礼单来,“夫人看样子又想要去慕容将军那里了。”
  韩氏不爱管事,尤其每次要到慕容谐那里去的时候,恨不得将所有的事务都推给旁人。
  兰芝自然也知道这位夫人的秉性,脸色古怪非常,“说起来,奴婢听说过鲜卑人可以娶嫂子的,不知道为何慕容将军怎么没娶她呀?”
  清漪一听,瞬时就来了精神,她左思右想,想了好会,过了一顿慢慢道,“这个……恐怕他们自己才知道了吧?看慕容将军那样子,为了夫人,连自己妻子都能下狠劲斥责的,而且夫人能够压制贺楼夫人那么多年,没有慕容将军在,也不可能啊。”
  “那怎么还不给个名分啊,这女人不给名分,就不是男人他自己的,女人哪天跑了他都追不回来。”兰芝想了又想,轻声道。
  清漪手指抵着下巴,她出神的望着外面,过了好会她说出自己的猜测,“可能夫人不愿意吧?虽然慕容将军是鲜卑人,不在乎那些规矩,可是夫人到底还是汉人,要是嫁给小叔,到时候儿子叫小叔是叫阿爷还是叫阿叔?”
  兰芝一张脸都险些皱起来。
  慕容定回家来,听说城阳公主母女过来道歉之后,面无表情,见过韩氏之后,直接就到了清漪这里,清漪的脚好了许多,不过身边人还是不敢轻易叫她下地,要是脚踝伤势加重了,就没那么容易好了。
  清漪原本和衣躺在床榻上,听到慕容定来了,挣扎着要起来,慕容定进来见着,伸手制止她,“你好好坐着,别乱动。”
  清漪闻言,扶着兰芝的手慢慢坐下。慕容定就一声官服坐在她旁边,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脚,“今天好点了没有。”
  “好点了,估计再过几天,应该就能下地了。”清漪道,瞬间清漪就见到慕容定的眼底有一道绿光闪过,清漪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你……你别老是想着折腾我。”
  慕容定抬头,一脸的实诚,“我都忍了好几天了,”说着,他手掌压在柔软的褥子上,宽大的袍袖落下来,将健壮又修长的手臂完全遮掩住,暧昧又危险。
  他双目望着她,“你是不知道,每日你就在身边,我还只能看着,不能动,有多憋屈。”
  清漪涨红了脸蛋,她别过脸去,眼睛瞧着那边勾挂住帷帐的金勾,脸上火辣辣的,热的几乎要烧起来,“你个家伙,对着我就想这事?”
  “我也想别的啊,”慕容定蹬掉脚上的履,直接就挤了过来,“我想着等你病好之后带你到寺庙里看看呢,听说伊阙那里有许多人捐钱开凿佛像,寺庙也不少,你去看看走走,心情也好很多。只是夜里,我对着你,你贴着我的,你叫我不想那回事,不行。”
  清漪一口气上不来,瞪圆了一双眼睛,险些没被他的这份实诚给气死。她哼了声,转过身去,慕容定瞧她还真的有几分生气了,伸手去勾她的手指,小拇指勾住她的,轻轻摇了摇。
  他凑到她的身边,依然是衣冠楚楚,穿着正经的衣冠,口里眼里说的闪的都是不正经的事。这反差倒是成了一股特别的诱惑。
  他凑到她脸面,嘴唇亲了亲她的脸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再也压制不住,全都圈到怀里来。
  清漪被他整个抱住,动了下,反而迎来他狗似得乱亲乱啃,后来干脆躺好由他去了。
  “你,你每次做那回事,我都疼。”清漪被他亲在脖子上,浑身一颤,伸手推他。慕容定顿时僵住,他手臂撑在她身边,撑起身子看她,“疼?”
  清漪脸上通红,点点头。
  慕容定顿时痴痴呆呆起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清漪许久,然后翻身从她身上下来,一脸的饱受打击。
  清漪看他这模样,似乎什么兴致都没了。顿时心上悬着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
  过了好会,兰芝过来禀告,“郎君,娘子,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清漪看向他,“先吃饭吧?”
  慕容定换了衣裳跟着清漪去吃饭,晚饭准备的很丰盛,有慕容定最为喜欢的胡羹,胡羹加了安息石榴汁,正散发着淡淡的石榴汁的清香。
  清漪晚上用的少,喝了一碗骨汤,用了其他一点菜蔬之后,就算是吃完了。慕容定却还没用多少。
  “怎么庖厨下面做的不合胃口?”清漪问。
  “没胃口。”慕容定赌气似得把面前的碗箸一推。
  清漪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脾气,等了一会,见他真的不吃。就叫人把东西都收了下去。
  慕容定见着侍女们把食案上的膳食都撤掉火气更大了,“我还没吃呢!”
  “不是说没胃口吃不下么?”清漪问。
  慕容定哑口无言,哼哼两声扭过脸去。这脾气来的比三岁小孩子还要莫名。
  “现在膳食都冷了,上都已经结了一层油花,勉强吃下去,寒气会伤了脾胃的。”清漪如同哄孩子一样的哄他。慕容定冷冷的脸色这才有了些许好转,“但我还没吃。”
  清漪恨不得一巴掌对着他拍过去,有吃的时候不要,没有的时候又叫。
  “待会叫庖厨准备热的羊肉汤饼?”清漪问。
  果然慕容定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目光柔和稍许,喉咙里嗯了声。羊肉汤饼再好吃也就那么个味道,他小时候在晋阳,长大后又到了怀朔镇,羊肉都不知道吃了多少次了。区区一个羊肉汤饼不在他眼里,一顿不吃也没甚么,以前打仗,一天不吃都常有的事,也没见他有大毛病,只是她肯提出来,她就有这份心。
  食案上那些已经冷掉了的膳食被人撤了下去,慕容定撑着脸,看对面的清漪。清漪被他看的浑身上下寒毛直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肉,被垂涎欲滴的狼给盯住了。
  她扭了扭脖子,转过头去,“你看甚么?”
  慕容定胳膊肘都支在食案上,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啊,看你啊。你好看的很,我不看你,看谁呢。”
  慕容定瞧着她红了脸,越发来劲,之前的郁闷劲儿全部都丢到脑袋后面去了。她这娇羞的模样,哪怕狠狠瞪他,他都觉得情意绵绵无尽头啊~
  “你……”清漪气急,见慕容定笑嘻嘻的那模样,心下明了这家伙是故意在逗她,愤愤扭过脸去不肯搭理他了。
  慕容定见清漪还真的不肯搭理他了,就要绕过食案去扯她的袖子。娇羞很好,生气那就有些不妙了。
  才起来,侍女就送来了做好的羊肉汤饼。慕容定心里暗骂来的真不是时候,清漪转过头来叹口气,“你吃吧。吃了再说话,一顿不吃,天长地久,对肠胃还是伤害很大,这一辈子的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些。”
  慕容定原本想要甩开端上来的汤饼,和清漪说话去。听到这话,老老实实坐在食案面前,飘出来的葱肉香越发馋人。
  慕容定风卷残云,清漪眨几下眼的功夫,慕容定就吃的干干净净,吃干净之后他还想贴上来。清漪用手抵住他的嘴,叫人送上来漱口的药汤和水来。她自己也起身去漱口洁面。
  这家伙吃的汤饼里头放了不少葱蒜,吃了那么一肚子还要凑上来,他不嫌弃他自己,她还嫌弃呢!
  慕容定好不容易熬到浑身上下都打点妥当,见到清漪如同饿绿了眼睛的狼扑了上来。她脚好了不少,估计再过段时间,就能痊愈了。他抱住她亲亲摸摸了好会,清漪被他骚扰的挣扎了,他才意犹未尽的放开。
  “我都说了我痛,你还……”清漪挣扎了两下,回头怒瞪他。慕容定一脸无辜,“我都还没作甚么呢。”他低下头故意拿下巴蹭她的脸,他脸上刮的干净,但是肌肤相贴,难免感觉到胡根在扎肉。
  “我想了下,这事要我不做,我会死的。要是没尝过滋味好说,尝到了你还憋着我,就是要人命!”慕容定贴着她狠狠咬着她的耳朵,话语里颇为咬牙切齿,“可是你又疼,唔,我到时候找找有没有好办法。”
  清漪听了这话,气都没有了。挣扎的手也停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慕容定满意的哼哼,抱住怀里的小女子,“幸好你和我说,不然我不知道,不把你折腾的晕过去不算完。”
  清漪两眼直翻,“你这是甚么毛病?”
  “你和我亲热,还想和谁亲热,你不肯,我就偏要。”慕容定哼哼了两声,“说明白就好啦,你不说明白,我哪知道你心里想甚么。”
  清漪被他抱在怀里不动,许久没有出声,慕容定已经又不老实这里亲一下那里摸一下,浑身上下冒着巨大无比的热情,噗噗噗的向外喷射。
  “我不说,你就不懂?”清漪被迫靠在他背上,慕容定正偷偷摩挲着她光滑的小臂,听她这么一讲,立刻点头,“当然,你不说我又怎么明白,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没那个心思猜。何况你们女人的心思太难猜了。还是你说出来更好。”
  “……”清漪捏了一把他的大腿。
  韩氏几日之后,就收拾收拾东西,款款到了慕容谐那里去了。两人又过上了没羞没臊,不怕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
  对此慕容定早就已经习惯,韩氏不愿意和慕容谐断了来往,哪怕慕容定愿意买几个貌美善歌善舞的粟特少年来伺候她,她也不要。
  慕容定能做的就是派人好好的护送母亲。
  清漪的脚几日之后也全好了,下地走路完全没有问题。慕容定兑现诺言,在休沐日带上清漪一块到伊阙那边游玩。伊阙是洛阳伊川的西南边,那里两山对峙,有河流穿过,如同门阙树立在洛阳西南,所以伊阙也是洛阳的门户。洛阳里头许多皇亲贵族捐钱在伊阙开凿石头造像,所以佛寺也特别多,是一处游玩的好去处。
  慕容定来洛阳这么久,还没有好好在洛阳游玩过。这会他带上娇妻,骑在黑风背上,意气风发。
  清漪在马车里头,身边带着兰芝。
  春日出去踏青,心情和外头的阳光一样格外明媚,尤其清漪养脚伤养了一段时间,在家里闷坏了,要出来走走,木头青砖搭建起来的屋子,透光不足,呆在屋子里头久了,只觉得气闷。出来走走正好。
  为了能够在外头多游玩一些,一行人大清早的就出发。向伊阙赶了过去。
  清漪以前也曾经到伊阙来游玩,不过佛窟那里她去的不多,因为那里常常会有许多工匠,还有不少驻守当地的功曹和军官。她想去,嫡母也不准她去。伊阙东山也很大,她只有一次爬上了半山腰,结果没力气了让仆妇用小轿子给抬了下去。
  这伊阙的全貌她在洛阳呆了这么多年,也不过窥见一二分而已,每次过来游玩,都会有新发现。
  慕容定直接奔向那些佛窟,建造佛窟的地方往往会有佛寺。这些都是配套的,从门口下来,可以看到香客们正络绎不绝的到寺庙里头去烧香拜佛。
  清漪下车,看了一圈,见着这些佛寺门口的香客不比往年多,不禁感叹,“比之前还是要冷清了。”
  慕容定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向佛寺里头走去。
  “和尚沙弥多了没好处,这些人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不事生产,以前就是这种人太多,所以才会大乱。”慕容定哼道。
  清漪转眼瞥他,她不说话但是眼中的光芒再明显不过了。慕容定呲牙,“我们那也是没办法,你在洛阳不知道,我们那时候过的可苦了,卖命不说,朝廷还不把我们当人看,军饷也不能按时发放,有些镇兵全家几口人就靠着朝廷发放的那些军饷过日子呢,那点点你觉得没甚么,但是那可是别人全家的活命粮。”
  “我知道,我又没说甚么。”清漪别过头去,“现在还不是你们的天下?”
  “说的对,现在就是我们的天下。”慕容定说着,背脊挺得笔直。
  寺庙门口的小沙弥见到有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到来,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寺庙里的田地被分去了不少,有些还要靠香客们的捐香油钱。
  这种富贵人家,出手最是大方。尤其那个年轻男人,一生鲜卑人的打扮,赭黄鲜卑袍上绣着暗纹,富有光泽感的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奢华。
  来了贵客,沙弥们不敢慢待,立刻去告知主持。清漪和慕容定走进来不多久,就见到一个老年和尚赶过来。
  清漪见到主持,点了点头。
  慕容定满脸不耐烦。洛阳一代贵人多了,主持也练得一双火眼金睛,看得出来这对是夫妻,女子是大家出来的,但是男人可能就只是鲜卑新贵了。
  清漪不太耐烦和主持打交道,她来佛寺只为游玩,不为其他。而且她并不信佛,和主持寒暄几句之后,清漪立即表示会给寺庙捐上一笔香油钱,当然出钱的是慕容定。
  慕容定随意几句话把主持打发,更是拒绝了主持派沙弥带路的提议。
  他拉过清漪就走,“你倒是好,和这老和尚说几句话,就要给人家送上一笔。”
  “到人家这里玩,你就当出钱给自己买个方便。到时候你要个甚么,也方便些。”清漪低声和他解释。出去玩哪里有不花钱的,花钱买个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寺院里头有几座大殿,背后靠着的就是一座大大的石佛,石佛位于开凿出来的佛窟中,巨大的石佛之下就是寺庙的大殿禅房。
  清漪抬头看,大佛双眼微合,宝相庄严,慈悲的看着脚下如同蝼蚁的人们。
  慕容定看了会,过了会挑起嘴角,“工匠手艺不错。”
  “喂!”清漪拉了他一下,“这是佛寺里头,这话你还真的敢说。”
  慕容定眯眼靠近,“你也不信啊,何况佛在心,而不在于形。那些个和尚沙弥,真正向佛的恐怕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之前那个瑶光寺里头的女尼,还公然强迫男香客和她们□□呢。”
  “好了好了!”清漪打断他,她走在前头,“既然来了好歹要入乡随俗吧,你这个人还真是讨厌!”
  清漪气鼓鼓的走在前头,不搭理他了。慕容定瞧见,快步追上来,“就生气了啊,这么容易生气。”
  清漪不搭理他,径直向前走。春风里都带着股草木清香,一段长廊上也有许多游客向这边走来。其中男女都有,少女们见到个俊秀高大的男子追上前头的貌美女子,讨好也似得拉住她的手,忍不住多看他们几眼。
  慕容定不要脸皮了,直接一条胳膊圈住她的腰,浪荡子的模样勾着她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说,“哎呀,这春日里风光真好,人也美啊~”
  话语才落,那边长廊的一个拐角处,一个年轻男子正慢慢踱过来。他面目秀美似少女,身量修长,做汉人的打扮。清漪眼角余光瞥见他,浑身僵硬,慕容定尤抱着她调笑,察觉到怀中躯体的僵硬,他抬起头来,看到那里的男子。
  慕容定眼里的光芒瞬间就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开锋了的利刀。
  他故意低下头去在清漪额头上亲了下,示威的向元穆看去。
  元穆脸色惨白,没有半丝血色。
  清漪被巨大的耻辱感和羞愧包裹了,这两种情感将她紧紧包裹住,让她紧紧的透不过气来,她甚至能察觉到元穆一直看着她,那痛彻心扉的目光似乎在拷问她。
  清漪突然挣扎起来,她奋力挣脱了慕容定的怀抱,她看着元穆,向后退了几步。忽而转过身跑开了。
  慕容定没有去追,但元穆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见她转过身,情不自禁的抬开步子要跟上去。
  慕容定立即挡在他面前,慕容定目光冰冷,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她是我的人了,你……不要再痴心妄想。”
  说罢,慕容定嘴角的笑渐渐淡下去,转身就向清漪之前跑去的方向追去。
  元穆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置身冰窟。
  过了好会,他才似乎才回到这世间,找到了一丝真实感。他嘴角牵动了一下,迈动了脚步。
  伊阙很大,大到让人忘记方向。
  他直接出了寺庙,冲香山而去,香山山脚下人多,可是上了山之后,人越来越少。山上草木葱茏,静寂到只能听到丛林间的鸟鸣。
  元穆走在林子里,听到身后传来草木被踩断的声响,他立即回过头,“何人在此!”
  他心中原本存有愤懑之情,怒喝之声威压十足。一个俏生生的少女躲在树木后,满脸通红,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
  元穆眉头皱起来。
  清湄怯怯的看他,眼里都是害怕。
  清湄用尽心机,只为能得元穆回头一顾,只要他能舍得分她半点精力,她就有胜算可言。
  而此刻就是她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我见这一片林子生的好,过来看看,没有想到大王也在这里……”
  元穆嗯了声,清湄大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她知道对于男人,若是要想把他们给弄到手里,快不得,必须要慢慢来。可是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阿叔已经在给她相看夫婿。选的自然都是从那些士族,可是那些士族里的合适人选,不是只有个清贵的名声,就只是迂腐不堪。
  她算是看明白了,所谓的名士,除了一个名头之外,甚么用都抵不上!
  所以她必须要快些出手!
  清湄仔细端详他,看出他心情不好,越发小心,这个节骨眼上,半点纰漏都不能出。她不介意他心里有清漪,她可以先做清漪的影子,然后天长地久,取而代之。
  元穆嗅到她身上那股浅浅的熏香,眉头皱起来,他冷眼看着那女子一点点靠近,他伸手一把攥过她的手腕,将她拖到自己面前,冷声问,“四娘子好思量,可是要从我身上谋取些甚么?”
  清湄花容失色,“大王你在说甚么?”她故意挣扎起来,“大王你快要放开我!”
  “你做的这一切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作甚么?”元穆冷笑,“我劝你歇一歇你那些个心思,你连宁宁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说罢,他伸手松开清湄的手腕,冷眼看她跌坐在地上。
  元穆转身就走,没有半丝留恋,直接走开。
  清湄坐在潮湿的草地上,脸色青青白白变了好几次。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一爪按住小兔几,大尾巴扫扫她:哎呦我和你唆,你不让我吃你,我可是要死的哟……
  清漪小兔几生无可恋,泪满兔毛。
  未婚夫:姐姐你不要当我是傻子蟹蟹。

☆、第62章 逼迫

  清漪没有目的,一顿乱跑, 她只想跑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寺庙里有人甚多, 哪里都不是清净之处。这佛门清净之地人生嘈杂,处处都是人。这世上没有一处是清净的地方。
  慕容定紧紧跟在她后面, 这小女子脚伤才好,跑起来不管不顾。半点都不怕脚伤复发。
  四周游人不少, 女子尤多。有不少浪荡子弟,抓住各家女眷们出门踏春赏景的好时机, 出来勾搭妇人少女。有个男人见着一个貌美小妇人提着裙子跑的飞快, 眼睛红彤彤的,眼前一亮, 身子朝着路中央一挡, 横着挡住了那个小妇人的去路。
  小妇人满脸都是泪水, 眼波流转, 我见犹怜。男人见着不由得就大了舌头,“这、这位小娘子, 哭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男人说话情不自禁的放柔了声调,生怕自己说话语气重了,吓着这个娇美人。
  清漪红着眼, 不说话。那男人走进一步,还想和她搭讪,平起一股劲风,直冲他的下盘, 这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胫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男人滚倒在地,抱着腿在地上杀猪似得惨叫,左右翻滚着。
  慕容定一手抓住清漪,脸上都是冷笑,“你勾搭女人,也要擦亮眼睛看看!”说着,他拉起清漪就往另外一条道路走去。
  清漪拿出吃奶的劲头,把手往外面抽,慕容定不动半分,任由她怎么使劲,他的手掌紧紧的握在她手上,力气之大,甚至让她觉得疼了。
  慕容定带着她在寺庙里一顿乱走,除了后面僧人们的禅房之外,寺庙里头到处都是人,尤其以寺庙靠着的佛窟那里,人流为最。走一步就要被汹涌的人流给挤的退三步,慕容定拉着她站在人流里头,抬头看着高大耸立的佛像。
  清漪几次挣脱不得,由他去了。慕容定看了一会佛窟,又拖着她去了上香的大殿。大殿里头许多善男信女都在上香,慕容定知道官家女眷上香又是在另外一处清净地方,他从革带下的钱袋里头抓了一把钱丢给小沙弥,“给我挑个安静的地方,我要上香!”
  这年头存活不易,出家人都是一样,小沙弥收了钱,立刻颠颠的给慕容定安排了个清净的禅房,里头一尊木雕的佛像在屋里。香炉火石等物一应俱全。
  慕容定拖着清漪进去,啪的一声把门关上。清漪警惕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这回又是要发什么疯。
  慕容定走到案几前,熟练的击打火石,将香点着。对着上头的佛像拜了一拜,然后道,“我六藏不管是拜人还是拜佛,从来不白拜,我既然拜了你,给你上了供奉,那么你也要给我实现愿望。你要保佑我家妇人早日怀上孩子,免得她还有这么多空闲东想西想。”
  清漪忍不住,“喂,你胡说八道个甚么!”
  慕容定没有回头,自顾自的说着,“给你上了香,你就要实现,不然回头,这屋子我都要拆了。”说完,他才把香放入香炉里头。
  慕容定从蒲团上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袍子下摆,向清漪走过来,他双眼里毫无半丝神情,甚至连一丝愤怒都见不着。这样的慕容定让清漪心跳如擂,她连连向后退,想要躲避开来,他见到她满脸的害怕,眯了眯眼。
  见她就要开门夺路而逃,长臂一伸,抓住她的后衣领,轻轻松松把她给拎了过来。
  “你要作甚么,你要作甚么!”清漪两脚狠狠踢他,“这里是寺院,你要作甚么!”
  慕容定看她,“你说我做甚么,我们是出来踏青玩的,不是看你哭的,又哭又闹,不找个地方清理一下,涕泪满脸的出去见人,你觉得你好意思?”
  他这么一说,清漪才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她伸手摸了一把脸,脸上满是泪水。慕容定松开她,打开门迈腿出去了,过了会,兰芝和几个侍女战战兢兢进来,提着一只木箱子。
  兰芝进来,见着清漪颓然坐在床上吓了一跳,她提着木箱上前,让两个侍女出去提水。
  “六娘子,方才怎么了?奴婢在外头看着将军的脸色可吓人了,你们吵架了?”兰芝在她脚边轻声问道。
  “我见着他了。”清漪呆了好会,眼眸动了动,终于添了一丝活气。
  兰芝一下反应过来,捂住嘴。过了好会,出去的侍女们把热水已经提进来了,兰芝叹口气规劝道,“六娘子,别想了。您和大王……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你嫁了将军,这……哎……”接下来的话兰芝说不出口。要是颍川王和别的宗室一样,好色昏庸,那没了也就没了,也没多少可惜的,偏偏颍川王不管是相貌还是人品学识都好,和六娘子情深义重。这样的儿郎,就算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兰芝站起来,把巾帕放在热水浸湿绞干,给清漪擦脸,而后打开木箱,取出里头的镜子还有梳篦脂粉等物,重新给她梳头上妆。
  眼角的通红用脂粉盖了好几层,兰芝看了看,干脆给她薄薄的上了层胭脂。
  终于收拾妥当,兰芝让人收拾好东西,扶着清漪出去。
  慕容定受不住这满屋子的佛香,站在院子里头,仰头看一树梨花,春季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繁英满枝,花瓣随着春风簌簌落下。这娇美柔软到了骨子里的姿态,让他皱了皱眉头。
  那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家妆扮妥当的清漪走了出来,慕容定见她出来,伸手从树枝上攀折了一段梨花枝下来,等清漪走过来了,他把手里的梨花枝丢到她怀里,“听说你们汉人女子就喜欢这个,你拿着吧。”说罢,掉头就走。
  清漪手里拿着他丢给她的梨花,一声不吭,手里的花也没有丢开手,交给兰芝拿着。
  佛寺里人流如织,不过两人也没了在寺庙里头继续逛的心思。清漪看了一眼前头的大殿,就兴致缺缺。
  “去香山看看吧,听说那里景色也美,不然还有河滩八景。”慕容定走在前头道。
  清漪有些奇怪,她看向他,眼含疑惑。慕容定在洛阳带了这么些日子,也没见着他对游山玩水有多上心,这些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慕容定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
  从佛窟到香山,幸好距离也不是很远,驰马一会就赶到了。
  伊阙有两座山对立,而两山之间又有河流穿流而过。是伊阙此地的一处名胜,香山脚下香车处处。不少女眷都在山脚下游玩,慕容定俊逸的相貌,获得不少少女的芳心,有胆子大的,直接向他丢鲜花还有果子,慕容定侧耳听到远处传来一记破空声响,伸手一抓,抓到一只青枣。慕容定拿到嘴边,直接咬了口,然后呸的吐掉。把咬了一口的青枣丢到地上去。
  “又酸又苦,谁丢来的!”慕容定在马上张望了几下。
  清漪掀开车廉,看到熟悉的人,立刻招呼车夫赶快往另外一个方向行驶,慕容定打马过来,也不问她,直接去看马夫,“怎么了?”
  “娘子说,看到她婶母了。”
  慕容定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再做声。
  等车辆行驶到王氏那边的时候,慕容定驱马走开,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
  清漪从车上下来,就去拜见王氏。王氏和正在和几个别家娘子说话,见到竟然能遇到侄女,喜不自胜,拉着侄女和其他女子一块说话。和王氏说话的,也是其他士族的一些主母,听到清漪嫁的人是鲜卑武将之后,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微妙,甚至有些露出淡淡的鄙夷来。
  在坐诸人,没有一个是傻子,王氏也感觉的出来众人微妙的变化。她有些尴尬,看向清漪,清漪坐在那里,嘴角保持着淡淡微笑。
  “十五娘,和你阿姐出去走走,散散心。”王氏不忍心继续留侄女在这里看人脸色,来者都是客,何况士族之间也都是姻亲,不好撕破脸皮。只能让清漪暂时走开。
  清涴应声站起来,和清漪一块离席。
  清涴带着清漪走远了一些,她拉住清漪,瞧着那边的主母们看了看,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还好阿姐你来了,那些娘子真是吓死人了!”
  清漪一听这话就笑了,“怎么?这些娘子还会吃了你?”
  清涴眨眨眼,“那倒是不至于,只是这些娘子看我的时候,叫我挺不舒服……”
  这个聚会也是王氏带女儿出来让各家主母参看,看看是否能和家中儿郎合得来。阿家挑儿媳,自然怎么挑剔怎么来,哪怕面上不流露半分,可是那目光还是叫小姑娘不好受。
  “当年阿姐,是不是也这样?”清涴好奇问道。
  “我当年……”清漪想起往事,一阵迷茫,她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我以前直接被阿爷许配的,并不是让阿娘看的。”
  清涴听出她话语中的一丝颤抖,想起清漪如今家的并不是当初定下的那个人,颇有些悻悻的,“阿姐,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说着,她拉住清漪的人就往外头跑。
  清漪被清涴拉着玩桃花树下面跑,桃花树下这会已经有不少人了,她们去了也抢不到地方,只是清涴找个去处缓解一下尴尬罢了。
  两女跑的气喘吁吁,后头那些仆妇们远远跟着,清涴抬头一看,见着个穿赭黄袍子的年轻男人骑在一匹黑马背上,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们,不管她们去哪儿,他就在哪儿跟着。
  清涴眯了眯眼,没想起马背上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她扯了扯清漪的袖子,遥遥指着那个男人,“阿姐,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干嘛老是跟着我们?”
  清漪一听,顺着清涴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就瞧见慕容定骑在马上,轻甩着手里的马鞭。
  “那是中郎将。”清漪道。
  清涴呀了声,她已经把这个堂姐夫给忘记的干干净净了。
  “不碍事。”清漪拉住清涴的手,“别管他,我们玩我们自己的。”
  “可是小慕容将军那边……”清涴还是有些犹豫,“阿姐不去看看吗?”
  清漪瞥了慕容定那边一眼,恰好慕容定也看了过来,两人遥遥相望,哪怕隔着这么多人,也知道彼此看的都是自己。
  “由他吧。”清漪扭过头去。
  慕容定见着清漪扭过头去,心里的烦闷就更加浓厚了。他甩弄鞭子的动作也渐渐烦躁了起来。
  他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不过是自己当年太可恶,把她抢过来。不过这个他不后悔,再来一回,他还是该抢的抢。他原本就不是汉人口里说的正人君子,当初把她从那些狼崽子手里抢过来,可不是为了做好事。
  她不愿意,有什么要紧?抢过来了,做了他的人,半年一年的,十几年二十年,一辈子下来他就不信她还是这个样子。
  到时候孩子生了,看她还有什么闲心思来想外头的那些男人!
  慕容定愤愤然甩着手里的鞭子,他还就不信,这女人心还是石头做的!不过就算是石头做的也没关系,陪他睡觉,给他生孩子,怎么看都是他赚了。
  除非他死,她就别想逃开。
  慕容定想到这里,心情好了许多,也不似方才那么愤懑了。他瞅了几眼清漪,瞧见清漪和那个小女孩也不知道说起什么,两个女孩子笑成了一团。
  方才见到颍川王不是还哭了吗,怎么这么会见着个亲戚还笑了?
  慕容定怒从心上来,恨不得追上去问个究竟。他瞪着双眼睛等了许久,都没见着清漪向他看过来一眼,慕容定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要过去把那个令他心烦意燥的小女子给提过来。
  踏春?不踏了!
  他才要过去,就见着清漪和清涴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只是……还不是看他。
  两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提起裙子慌忙赶过去。
  只见两个健壮的仆妇用一顶小轿子把一个少女给抬了下来。轿子上的少女脸色苍白,裙子角湿漉漉的,沾满了林中草木的露水。
  清漪见到轿子上的人,脸色滞了一下。她见到清湄那副没多少人气的模样,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怎么了?”王氏排开众人过来问,“好好的上山游玩,怎么成了这幅样子回来?”
  清湄脚是自己不小心滑的,元穆将她丢在地上之后,头也不回,直接走了。留下她一个人。丛林幽深,又多野兽,哪怕这会游人多,也没有山中的野兽多。听到林子里头飞鸟噗噗的展翅声,清湄慌慌张张站起来,结果走的太快,没有看清楚脚下,一脚踩到湿滑的青苔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的她当场掉眼泪。
  对着颍川王的时候,眼泪没有挤出来,摔了一跤,倒是疼的眼泪直掉。
  清湄眼角含泪,正要和王氏说话,余光就瞥见了站在清涴身边的清漪。清漪神色紧张,可是眼中看向她的目光冰冷,清湄话到了喉咙口又不得不一转,“儿在林子里头不小心,磕碰到了,没有大碍,休息一会就好了。”
  又不是当着清漪的面,抢了她的男人,自己娇柔作态,恐怕只会被清漪当做笑话。这种事,她才不会做。
  “都说了要小心,你身边跟着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我都已经下令要她们好好照看你,还是让你伤着了,她们还有甚么用处!”
  “婶母莫怪她们,是我觉得她们跟着儿不能尽兴,所以就叫她们在一旁等待。”
  王氏叹口气,对清漪招了招手,“现在正好,你们姐妹两个正好可以见上一面。这世间的祸福真是难以预料,上回六娘回家待嫁,你得了重病,不能见她,现在正好见面。”
  王氏既然这么说了,清漪哪里还会不给面子,直接过来,对着清湄粲然一笑,“姐姐,许久不见了,不知姐姐还好么?”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一转,还没等清湄回答又问,“我这段日子不在,也不知姐姐如何了,姐姐身体可好,每日饮食可香?”
  清湄抬首见她两靥生晕,明眸皓齿,光彩照人。回想自己在林子里头被颍川王羞辱的那话,牙根咬紧。
  “多谢妹妹问候,我一切都好,在阿叔这里,阿叔和婶母对我都十分照顾。”说着她又道,“这段时间,阿叔已经为我相看夫婿了。”
  “不知阿叔相看的是哪户人家?”清漪问。
  王氏笑道,“还没决定下来呢,你阿叔说是要仔细斟酌。”
  清漪点头,“阿叔说的没错,夫婿对于女子来说何其重要?尤其这品行更是首当其冲,若是品行有亏的,恐怕就不得安宁了。”清漪说着瞥了清湄一眼。
  清湄脸上浅笑依旧,“六娘说的正是。”
  清涴看看清漪又望了望清湄,心下说不出的奇怪。
  清湄看向王氏,两只眼睛里头,满满的都是情真意切,“婶母,儿这样……”
  王氏颔首,“我让人送你回去。”
  仆妇们抬起清湄到那边女眷的马车那里去了。
  清湄走了,清漪立刻觉得面前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何况清湄当时说的那些话,两人的恩怨绝对不可能那么容易了了。
  清涴看出清漪的满脸轻松,“阿姐和四姐是不是有不快?”
  清漪一愣,看向清涴,清涴双目澄净,满满都是疑惑。清漪笑了笑,“自家姐妹,怎么可能?”
  清涴还想再问,清漪指了指那边一个妇人,“那位娘子看过来了,是不是相中你了?”清涴闻言急急忙忙就去看。果然看到一个中年妇人,眼带考量,上下打量自己。
  清漪见着清涴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顿时松了口气。清涴这孩子看似不懂,却十分敏感,她和清湄之间的事,不打算叫她知道。
  王氏让女儿过去陪着那边的妇人说话。
  慕容定骑在马上,冷眼看了会。他自小学习骑射,双目视力极好,虽然不能看清楚那些妇人的表情如何,但似乎望见清漪的表情不是很好。
  干脆加紧马肚,黑风不用他过多指明,直接就朝着清漪那边去了,靠近了,有家仆过来阻拦,慕容定嘴角挑起一抹笑,乜过去,浑身上下冒出杀气来。
  凛冽的杀气逼得那些家仆向后退了好几步,他翻身下马,直接走了过去。
  那些主母看向清漪的目光都有些讥讽,有些含笑的话语中更是夹枪带棒。王氏在一旁有心圆过来,可架不住那些女人的话。
  慕容定大步走过来,“哟,婶母,今日也出来踏青?”
  王氏心头一跳,回过头来就见着个慕容定脸上含笑站在众人后面,他吊儿郎当的双手环胸,嘴里叫着婶母,却没有半丝对长辈该有的样子。
  他见众人都看了过来,大步走过去,抬起手来对众人一揖,“我不想坏了诸位娘子的好兴致,只是我家娘子在这里呆了实在太久了,我担心她回去晚了,所以过来接她。”
  说罢,他笑盈盈看向清漪,眼里满满是不可拒绝。
  清漪不知道慕容定这回又发什么疯,她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很不喜欢慕容定,觉得此人出身胡虏不说,为人更是轻狂不知礼仪。不爱和他打交道,但是眼下,却巴不得他快些将清漪带走。
  王氏露出一丝微笑,抚住清漪的手臂,“既然你家夫君都来接你了,婶母也不好留你太久。赶紧和你夫君去吧。”、
  清漪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定身边,慕容定大大咧咧环住她肩膀,众目睽睽之下就往回走。
  后面的那些主母们看到,心下很是鄙夷。夫妻感情再好,也只能在闺房里头,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勾勾搭搭?
  “恬不知耻!亏得还是杨家出来的女郎!”有人哼了一句。
  慕容定脚下一顿,他回过头去,饶有兴趣的盯着那个说话的妇人。那妇人中等身材,微微发胖,见到慕容定如刀的目光,脖子都不由自主的一缩,可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挺直了脊梁。
  慕容定松开清漪直接走过去,笑眯眯的看着她。众女见过的男人,不是温文尔雅就是狂放不羁,这两种男人,没有一个是会和女人计较的,顿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慕容定脚下一扫她下盘,只听得女人啊的一声尖叫,说那话的女人已经扑倒在地。
  “连我这个鲜卑都知道,在人背后不议论长短,你出身应当不错,怎么不知道这个规矩呢,何况我位置还在你夫君儿子之上,算得上是他们的上峰,如此不客气,也莫怪我出手教训,就当我是为你死去的爷娘教教你,甚么叫做犯口戒。”
  慕容定说完,当着一众女人又惊又恐的目光,扬长而去。
  清漪目瞪口呆,被他抱上马都还没反应过来。
  在马上慕容定抱住清漪,两条手臂穿过她肋下,骑马跑去伊川河边去。黑风四肢蹄子撒的欢快,两人身体上下磨搓,慕容定使坏,一把把她抱紧了,紧紧贴在她臀上。
  清漪这才清醒过来,一把挣开他,却被黑风的速度吓得连连乱抓,慕容定一把揽住她,“你别乱动,黑风通人性的,也有脾气。你要是抓痛它了,小心被甩下去。”
  清漪听了咬住下唇。
  慕容定看着两旁秀丽如画的风景,勾了勾嘴角,“你也没有必要生气,都被人欺负到脸上来了,如果没有实力倒也罢了,只能忍了,可是有我在,忍她们做甚么?一个两个长舌妇,不给点厉害瞧瞧,还真当自个天下无敌了?”
  “杨家和她们家里都有姻亲,算起来也是我的长辈。”清漪见他说的霸气,叹了口气。
  “哦,这会愿意和我说话了?”慕容定凑过来,他狭长的双眼眯起来,“不装哑巴了?”
  清漪眉头一皱,扭过头去。
  慕容定哼了声,面色有些不好。
  伊阙的河滩乃是一大景物,两人下了香山再走一段路就是滔滔不尽的河水,河水上有几叶扁舟,顺着湍急的河流而下。
  慕容定看了好一会,那水流看的他头皮有些发麻,作为一个北人,在地上撒开马蹄子到处乱跑,到了水里或者是船上,他就成了一条虫。
  过了好会,慕容定拉动了一下马缰,回过头去。
  “你怕水?”清漪察觉到他躯体的僵硬,轻声问道。
  慕容定立即挺起了胸膛,“才不是!”
  他随便看了些东西,带着清漪回家去了。伊阙这带要说好看,的确风景名胜不少,可是人太多,道路上牛马的排泄物到处都是,苍蝇嘤嘤乱舞,再好看的景物也有了一股浓厚的味道。
  回到家里,慕容定丢下她,直接回他自己的屋子去了。
  今日有了元穆那件事,清漪提不起任何精神来做其他事,到了晚饭,慕容定过来和她吃饭,用过饭菜,两人都吃的心不在焉。热水准备好了,清漪去净房沐浴。衣裳完全除下,坐进浴桶里头,身心的疲惫几乎都要融在这温热的水里头。
  清漪听到身后有些窸窣的声响,她脖子朝着声源扭过去,“兰芝,帮我拿下白玉膏。”
  她双目闭着,伸出手去,玉白的胳膊被胡人灯架上的灯光渡上了层浅浅的光辉,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便抓起浴桶边的一个瓶子塞过去。
  清漪接过,伸手一摸,上头的瓶塞还在,清漪顿时蹙眉。兰芝做事不会这么毛手毛脚,她睁开眼,就见到了站在桶边,两眼在灯光下发散着幽幽绿光的慕容定。慕容定就那么站在桶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可是那双眼睛却骗不了人。
  清漪吓得伸手环住胸口,这水面上没有加花瓣之类的东西,她也不爱加那些花里胡俏的东西,在水面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下面是什么样子。她双手护住身子,又气又急,这家伙明明之前气她和元穆的事,晚饭的时候,还拉长了一张脸,活似别人欠了他一大笔钱似得,这会怎么又贴上来了!
  “你出去!”清漪大喝。
  两人在净房里呆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才出来,她浑身瘫软,似乎骨头都已经被抽走了。慕容定和她一块在桶子里洗了,他随便擦一下,拿个巾帕把自己和她包了就抱住她到了卧房里。
  清漪趴在他的怀里,在床上,他又纠缠她了一段时间才放过她。
  “我比他强多了,是不是?”慕容定盯着她身上还没褪去的红潮,得意又放荡的笑。
  清漪望了他一眼,闭上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慕容定神清气爽起来,清漪起来帮他穿戴。
  韩氏不在,她也没有婆婆要伺候,所以只是穿着了几件衣服,腰酸腿疼,她走路都比之前要迟缓许多,慕容定难得没有动手动脚,等最后都整理好了,他一把揽住她的腰,“不许你再想着那个男人。”
  说罢,整了整衣冠出去了。
  清漪目送他出去,坐在床上呆了许久。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到了中午,突然有人过来禀告说韩氏回来了。清漪吃了一惊,韩氏并不轻易回来,每次回来必定是有事。
  清漪撑着并不舒服的身体去迎接她,韩氏一回来,见到她,冲她招招手,“你来的正好,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清漪屈了屈膝“请阿家吩咐。”
  “朱娥要嫁给六拔了,你准备一下贺礼。”韩氏道。
  清漪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六拔是谁。鲜卑贵族的婚姻和汉人也差不了多少。
  “大丞相……这是要器重将军了?”清漪喃喃出声。
  韩氏笑了声,“他舍不得叫儿子离开洛阳去晋阳,可是晋阳又是一处重镇,你也知道,他以前是并州刺史,晋阳就是并州治下,他在那里都呆了几十年了,那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老人,就算把人换了,还能上下全换了?”
  “所以大丞相是想要借将军的手,稳定并州?”清漪看向韩氏。
  韩氏点点头,她对清漪伸出手来,清漪立刻扶住她,两人一同往院子里走去,“嗯,我看着大丞相的意思,应该是想要他自家人去,可是又怕引起原主的不满,就干脆用两家联姻的法子。”
  韩氏说着,忽而讥讽一笑,“真是想得美!姻亲这东西只能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拿个女儿来换并州,做的春秋大梦!”
  清漪听出这话下的意思,韩氏就在慕容谐身旁,比贺楼氏这个妻子还要和慕容谐亲近,慕容谐什么态度,她再清楚不过。
  清漪垂下头来,“阿家的意思,贺礼准备金银多点还是……”
  说着两人一道到屋子里,韩氏坐在床上,示意清漪也坐下来,“你不都说了么?这事我交给你了。”
  清漪应了声,她见到韩氏面露疲惫,告辞退下。退下的时候,腿脚软了一下,西那些摔倒。
  韩氏见着让人扶起她,“你身体不舒服,就不用来了,六藏真是的……”
  清漪脸上发烫,她低下头来,就着侍女的手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舔舔爪:吃的好开心啊……
  清漪小兔几瘫在那里不动了。
  微博,你们懂得

☆、第63章 大犬

  大丞相嫁女,而且还是正室所出, 多多少少有倚重的意思在里头, 何况慕容和段家之前还有不少的姻亲关系,慕容谐和段秀还是表兄弟。亲上加亲, 看起来好事一桩,可里头段秀却是冲着慕容谐的昔日权柄来的, 恐怕慕容谐自己并不怎么想要段秀的这个女儿。
  媳妇哪里都可以娶,但是权势却不是一日一夜就能到手的。慕容谐和段秀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 却也不见得会高兴。
  清漪半躺在榻上, 手里持着一卷书卷,支着下巴, 靠在窗边。
  四五月的天, 已经暖和的微微有些热了。她靠坐在窗户旁边, 窗户吹拂而来的风带着煦暖的花香, 沁入心脾。书卷上的字一个也看不到脑子里头去,清漪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书卷放置到一边,她支着下巴,看着外头种植的花草。
  这片院子原先是王妃居住的,后来荒芜了。她住进来之后, 叫人收拾了一下,在外头种上了些花草,这会全开了,姹紫嫣红的, 吸一口空气,都满满都是花香。
  兰芝捧着册子进来的时候,就见着清漪靠在窗边,对着外面直看,秀美的眉尖微微蹙起,阳光下,眼波漾漾。她屏住呼吸小心走过来,将手里捧着的册子送到她的面前,“六娘子,这些是定好的礼账。”
  清漪已经有些出神了,被兰芝那么一唤,她才回过神来,“嗯。”
  接过礼账翻了翻,上头的东西她也只是见过名字,没见过实物的。慕容定之前抢了多少东西,她也不知道,反正拿出金银之类的贵重东西送过去,显得不失礼就行了。这是韩氏的意思,韩氏的意思,很大程度上就是慕容定的表态。
  “这段小娘子嫁给护军将军,亲上加亲,也不知道夫人为何这么不上心,也不怕开罪了护军将军。”兰芝给她揉揉腿。
  “傻姑娘,”清漪听了她这话就笑了,她抬起手,手里的礼账轻轻的敲在她的头上。“你当夫人是甚么人,这么多年了都把慕容将军紧紧攥在手里,这么件事儿就得罪他了,应该是慕容将军怕开罪了夫人才是。”
  兰芝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嘴都合不上了,她过了好会才找到自己的舌头。
  “若是贺楼夫人,的确也不能把夫人怎么样。”兰芝喃喃道。
  “如果是那位,不但不能怎么样,反而还会把自己气的半死。”清漪看了一遍,拿笔划掉几个,待会交给韩氏过目,她点头就差不多了。
  清漪想了想,“何况,就算是慕容将军自己,或许也不见得喜欢这个新妇。”
  兰芝快嘴道,“那位小娘子,谁能喜欢她就怪了,长得倒是不错,可是那个脾性。男子一时看她貌美,愿意让让她,但是哪里会愿意让一辈子,还别说就算夫君愿意疼宠她,上头还有个阿家呢。哪个阿娘愿意见着儿子被欺负的?家翁也不见得家里有个如此张狂的新妇……”
  兰芝见识过朱娥那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暴脾气,心中对她怨言颇多。
  “当时她对将军死缠烂打,将军不搭理她,她竟然还找到六娘子这里来了,也真是笨,说不过六娘子就要动手。和城阳公主一块来赔礼道歉,倒像是我们欠了她的。”
  “也不知道,她凭甚么这样。”
  清漪闻言笑了,“还能凭谁啊,她的阿爷权倾朝野,是曹孟德一样的人物。她姐姐还是当朝皇后,你说她底气足不足?”
  “那她也不该这样。”兰芝愤愤然的揪着袖子,“这世事无常的,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而且他阿爷是曹孟德还是董卓都难说呢。”
  兰芝说完一脸惊恐,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满脸惊惶的望向清漪,清漪好气又好笑的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个爆栗子,“傻姑娘,才想起来喃。”
  清漪看了看左右,清漪不喜欢屋子里头有太多人伺候,这会就留着两个在门口守着,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个人。
  “祸从口出,记得,这话别说了。”清漪小声道。
  兰芝咬住嘴唇狠命点头。
  清漪促狭一笑,“其实也没甚么,关起门来,谁还管我们说甚么?”
  兰芝捂住胸口,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一脸哀怨看着清漪,“六娘子,你可吓死奴婢了。”
  “好了,我那话也不是吓你。”清漪伸出手来,拉兰芝起来,“咱们关起门来没有什么,可是在外头就不同了,记得不要将那些话随便说。”
  兰芝点头,“奴婢记住了,其实那些话,奴婢只有在六娘子面前才说呢。”
  清漪一笑,“好孩子。”
  *
  段秀将娇宠的女儿嫁给慕容延,这事在洛阳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比上回丞相大女儿,先帝的凝华从寺庙出来,摇身从尼姑变皇后还要稀奇。
  人人以为段秀会把这个女儿嫁给元氏宗室,免得到时候宫里头的那位不听话,也要有第二个女婿换上去。
  谁知道,这个嫡出的小娘子竟然花落护军将军家。虽然这两家也是亲戚,可也太出人意料了些。
  慕容谐门前难得的人来人往,慕容谐这回也不好在自己的别邸来招待这些客人,韩氏也回去了,他孤身一人,也是凄凄惨惨,不得已回了家。
  家里几个长成了的孩子,基本上都在朝廷或者军中有份差事。朝廷之内为了防止一家坐大,一门里不太可能出两个位高权重的人,段秀能抬慕容定,已经十分不错了。剩下来的慕容延等人,就没有这么好运。毕竟这些人并没有出众的功绩,想要好位置也不可能。
  慕容谐一回家,刚到屋子里头,贺楼氏就过来了,夫妻两人一见面,不是仇人胜似仇人。慕容谐冷眼瞧见贺楼氏开口就要说话,立刻打断她,“你说话可以,但是如果想要到我这里吵闹,你立刻出去。”
  慕容谐拿冰冷的目光和口吻,压的贺楼氏把快要出口的恶言恶语又吞了回去。
  贺楼氏冷着脸,鼻子里重重哼了声。
  “六拔要娶新妇,你这个阿爷,好歹也该有些表示吧?新妇是大丞相和城阳公主之女,六拔如今还是个都尉,这也太低了点,和新妇的身份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慕容谐脱掉脚上的靴子,随意将靴子往旁边一丢,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六拔如今是城门都尉,从五品,你知道有许多人一辈子都爬不上从五品的位置,六拔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大丞相卖我个面子了。你现在说他的身份和新妇不太匹配,我怎么和大丞相说?”
  贺楼氏一双眉毛倒竖,拧着眼睛,“哟,怎么不能了,六拔才是你的儿子,用得着这么厚此薄彼吗?六藏还不是你亲生的呢,你把他当亲生的来养,只要有好事你就想着他。他现在那个位置,还不是照样有大批人一辈子都爬不上!”
  慕容谐眼角狠狠抽动了下,他看向贺楼氏,“六藏十三四岁就到军中摸爬滚打了,六拔十五六岁还在并州,这件事你怎么不说?当初他是随着大丞相一块南下,首先冲上洛阳城门,你把这个忘记了?首个登上城楼,就凭这个,他今日的一切也是他该得的,你当时天上掉下来的么?”
  这一番话所的贺楼氏脸上涨紫,她还想死缠烂打,慕容谐冷冷看过来,眼锋如刀,看的她心下就个哆嗦。
  她不敢激怒慕容谐,可是就这么不说,她哪里肯甘心,“可是新妇那里,以后六拔怎么在新妇面前抬得起头来……”
  “是大丞相嫁女,不是公主下嫁,两家门当户对,有甚么抬不抬得起头的?要是连个女人都制服不了,他还有甚么脸?”
  慕容谐说完,不再想和她纠缠下去,“好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一会。”
  贺楼氏眼睁睁瞧着慕容谐径自从床上下来,正眼都没瞧她,直接到内室去了。她压了一肚子火,也不敢进去真的和他吵。
  忍了又忍,贺楼氏憋了一肚子的火回到自己的院子,看到前来探望她的儿子,放声大哭,“我活不下去了,我简直快要被那对母子给逼死了,那对母子简直就是丧门星!自从他们来了,许多属于我们的东西都给他们给抢了去。我没了男人,你没了前途,我们这都是造了甚么孽啊!”
  贺楼氏扑到慕容延怀里嚎啕大哭,她这会也不顾及什么主母身份了,在儿子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慕容延抱住母亲,咬牙切齿了一番,“六藏如果没有阿爷,如今又算的了甚么!阿娘,如今我娶了大丞相的女儿,日后一定出人头地!”
  贺楼氏听到儿子这话,心里才好过点,她抬起袖子擦擦眼泪,红着双眼打量一下儿子。慕容家的人皮相都不错,而且天生的身材修长,皮肤白皙。慕容延自然也生的不错,她这才破涕为笑,“六拔说的没错,现在看着六藏威风,可是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这混账玩意儿的脾气就是个闯祸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倒霉呢。六拔你现在娶了朱娥,到时候大丞相看在朱娥的面子上,都会对你多加提拔。”
  慕容延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尴尬,他压下声音,“阿娘,我想到时候看四处有没有战事,到时候出去挣取几分军功,到时候大丞相也有正大光明的理由提拔我,阿娘你出去脸上也有光。”
  贺楼氏面有犹豫,她眉头皱成了个大疙瘩,眼角的细纹都随着皱眉的动作,都凸显了出来。
  “可是这打仗总会死人……”她想到这个就心如刀绞,“当初你几个阿舅上了沙场之后就再没回来,你阿婆都哭瞎了眼,我怎么舍得你也去挣命。”贺楼氏说着,狠狠道,“要去,也应该是那几个小妇生的去!”
  慕容烈慕容弘这两个庶子,已经去了军中历练,而且就在慕容定手下,贺楼氏想起这个,心中就冷笑连连:不愧是小妇生养的,和苍蝇一样,见缝就钻,连脸面都不要了。
  “阿娘!”慕容延急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靠着自己的本事争取功名才是理所应当的,靠自家新妇在岳家那里混口饭吃算的上甚么?”
  慕容延这些年,见着慕容定出去东奔西跑,一年到头不回家,韩氏都在他们家呆了那么多年。开始心中鄙夷,觉得慕容定这辈子也就只能在镇将上打止了,要知道做武将可没有多少出息,洛阳那些贵人,已经和过去大为不同,而他们这些些旧代人,也不复过去从军的荣光,不另谋出路,只能沦落成下贱的牵马人而已。谁知道,后面竟然会出那么大的变故。
  慕容延后悔莫及,捶胸顿足,当初若是自己主动向阿爷请求,不听阿娘的那些话,恐怕自己今日也有如此风光。而且那个杨氏也该是自己的人。
  想起慕容定娶了的那个女子,慕容延不由得心神一荡,都说世家女子就算生的貌美,也枯乏无味,恨不得将礼法两字刻在脑门上,好彰显自己和寒门的不同。她却是不同,言行举止间,天生一股风流,言笑更是引人注目。
  温温柔柔,如同一泓春水。像极了传说中的南朝柔情。
  只是可惜,那么一个美人,被六藏捷足先登了。若是当初进洛阳的是自己,恐怕这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好孩子,你别拿自己冒险。”贺楼氏见着儿子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连忙拉住他的手,“要有好前途,有的是办法,新妇嫁过来之后,大丞相自然会高看你一筹……”
  慕容延望着贺楼氏那一张一翕的嘴,脑仁隐隐作疼,渐渐的那痛楚都快要蔓延到全身了,阿娘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靠着朱娥来获得大丞相的青眼。
  堂堂一个男人,好手好脚,竟然要靠女人来博取前程,简直可耻!
  贺楼氏嘴里冒出的那些个音节渐渐的成了魔音,钻入他的耳朵里头,嗡嗡作响。
  “阿、阿娘。”慕容延向后退了几步,牵强笑着,“儿想起还有事没办,儿先走了……”说着,他挣脱贺楼氏的双手,拔腿而逃。
  贺楼氏见着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连连呼道,“记得别拿自己犯险啊!”
  慕容延跑出来,想起母亲那一嘴要他靠着女人发家的话,满心的憋屈。对着院子里头的树就是狠狠的一脚,踹的树枝摇动,树叶簌簌落了一地。
  *
  慕容谐儿子要娶新妇,上门恭喜的人络绎不绝,慕容谐只要有空闲时间在家,必定是应酬各方人物。
  慕容定带着清漪也上门祝贺,慕容谐见着慕容定,笑出了声,“你这小子来做甚么?”
  “堂兄娶妇,我怎么能不来呢。何况家里也为堂兄准备了不少贺礼,这些都要送来。阿娘说,我到时候要是空手来,恐怕会被婶母用棍子打出去。”
  慕容谐叹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婶母人糊涂,不要和她计较,和她计较是和自己过不去。”
  慕容定一笑,不说话了。
  “对了你新妇来了,你阿娘呢?”慕容谐左右看看,慕容定身后空空如也,没有见到韩氏的身影。
  慕容谐多日不见韩氏,心中思念,恨不得立即将韩氏找出来。
  “阿娘最近身体有些不适,染上风寒,在家养病呢,医官说了,要好好休养。”慕容定脸上的笑有些涩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阿娘自己也说了,眼下出来的话,带病见人招人嫌弃不说,还惹来婶母不快。”
  慕容谐又想起了前段日子妻子来让自己为儿子求官一事,顿时觉得头痛,“你婶母若是有你阿娘半分,我也不至于这么为难了。”
  “哟,要是你阿家有你一半知书达理,也不至于被人骂了。”贺楼氏斜睨着面前的小妇人说道。面前小妇人面容秀美,眉眼里蕴含着淡淡的妩媚,眉梢眼角都是青涩的风韵,眼底暗含愁绪,不似西子胜似西子。
  慕容延站在母亲身旁,双眼直勾勾的盯住她。一旁的灯光落到他眼里,吸入到最深处,和眼前俏丽女子的身影一起,涌入眼内,半点也逃不出来。
  清漪微微低垂着眼,保持着得体的姿态,“阿家来吩咐过,说见到贺楼夫人,要小心谨慎,谨记晚辈对长辈应当有的规矩。”
  她说着,脸上荡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如同一股春风,吹拂在人的心上,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慕容延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半丝都舍不得放开,哪怕听着她这话,觉得有些不对,也没有细究,他俯身下来,“阿娘,来者都是客,杨娘子已经站了好会了。”
  “她是晚辈,在长辈面前站站怎么了?”贺楼氏蹙眉,儿子竟然为没见过几面的女人说话,贺楼氏十分不满,她横了清漪一眼,清漪站在那里,依然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可是眉梢眼角还是眼底都不见半分害怕和卑谦。
  “阿娘,”慕容延见清漪那么站着,忍不住心疼,那么娇娇柔柔的模样,站了这么久,还不知两腿有多难受,“她又不是婶母,你让她站着,婶母又不会管的,再说了,这汉人里头阿家和新妇就是天敌,她若是在阿娘这里受了苦,恐怕婶母那里还不知道要如何高兴呢。”
  贺楼氏眼珠一转,转念一想也是,她看向清漪,又看了一眼儿子,慕容延立即对母亲一笑。
  母子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是用鲜卑话,清漪听不明白,就见着这对母子叽叽咕咕在说些什么,而后贺楼氏就让自己到一旁的床上坐下。
  清漪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但是多少能从贺楼氏之后的言行里猜出些什么来,清漪瞥了一眼慕容延,慕容延马上对她展颜一笑。
  贺楼氏令人将清漪带过来的礼账拿过来,上下扫看了一眼,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汉字,贺楼氏的汉学并不好,只是认得字,不做个睁眼瞎罢了,见着有些复杂点的字,就跳了过去。
  一路看下来,见到里头有不少金银器,贺楼氏紧绷的脸上才有了些许笑意,“你阿家倒也知道些规矩,这么多年在我们家带着个孩子白吃白喝,孩子大了还要我男人给她儿子张罗前途,这会倒也知道回报了。”
  慕容延盯着清漪,听到母亲这话,脸上一红。他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咳嗽了一声,“阿娘,陈年往事提它作甚?”
  “现在不提,还甚么时候提?何况我说的都还是事实。”贺楼氏很是不满,“当初她一个寡妇,不想着好好改嫁,偏生要拖着个累赘来,白吃白住了这么多年,也该还了。”
  慕容延飞快的乜了一眼那边的人。清漪坐在榻上,唇边含笑,看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哪怕看不出,慕容延也猜的出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咳嗽了声,换了鲜卑话,“阿娘,外人还在,不要说这些。”
  贺楼氏哼了声,“你们男人啊,真是看到漂亮女人就知道装!你阿爷这样,你也是这样!”
  慕容延没成想心思竟然被母亲看出来,满心尴尬。心中庆幸眼前小女子是汉人,听不懂鲜卑话。
  “阿家说了,为了感谢之前的照顾,特意令人送上了玉造的佛像。”清漪道。她察觉到那个年轻男人的视线在身上游弋,那目光火热而又期盼。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是傻子,更不是那傻兮兮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看不出来慕容延的那目光的含义,才有鬼。
  她抬起眼来,正好和慕容延投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清漪对他点了点头。
  慕容延顿时和得了糖果奖励的孩子似得,嘴角的笑忍不住往上勾,目光更加火热两分。连旁边的贺楼氏都察觉了。
  “嗯,”贺楼氏心下不快,她让人将那玉佛拿上来。说是玉石造就,其实就是一块上好洁白无瑕的羊脂玉,雕成了一只小小的佛像,也没多大,正好适合让女子握在掌心里。
  贺楼氏点头,神色冷淡,“嗯。”说完,她抬头再看她那张脸,只觉得从心底下一阵浓浓的厌烦。
  “儿打搅婶母许久,也该告辞了。”清漪见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也都做完了。也差不多该走了。她和贺楼氏原本也无话可说,也没必要说。
  贺楼氏嗓子里淡淡的嗯了声,倒是慕容延急了,“弟妹才来,怎么就走了?六藏在前头恐怕和阿爷还有许多话要说呢。”
  这一把男音低沉富有磁性,倒是出乎意料的好听。
  清漪有些意外,她笑了,“婶母已经累了,儿留在这里不合适,多谢大伯子的好意。”说着,她从床上起来,对两人分别一礼,走了出去。
  贺楼氏等清漪走后,鼻子里哼了声,“这婆媳两人都一个样,装模作样!”说着她见到儿子毫不掩饰的那一脸失落,拔高了声量,“别看了,人都走了,你还有甚么好看的?”
  慕容延这才讪讪收回目光,“阿娘。”
  贺楼氏嗤笑,“你看我也没用,她已经成了六藏的人了,你就算看的眼珠子掉出来,也没用!”
  慕容延坐在床上,他心中一片失落,时不时抬头看向美人走出去的方向,黯然神伤。
  如果当年是他的话,如果那会将这个美人抢来的人是他的话……
  慕容延心下顷刻间转过千百种思绪,他牙关咬紧,最后纷纷捶了膝盖。
  “你这幅样子干甚么?六藏的那个女人也只是长得好看,出身的名头好听罢了,哪里比得上朱娥,朱娥人长得标志,身段好,难得她还有个好阿爷……”
  慕容延听到这话,立刻头大如斗。这话贺楼氏已经不知道和他说了几百遍了,恨不得每日都给他念叨几次娶朱娥的好处。
  说实话,若不是为了段秀,他还真不愿意迎娶朱娥。两家原本就是亲戚,自小就见到,怎么可能不明白朱娥的脾性?那个脾性暴烈如火,而且被爷娘宠坏了,娇贵的厉害。他可是自小看见朱娥嚣张跋扈长大的,心里对朱娥完全喜欢不起来。
  “好了好了,阿娘,这些我都知道。”慕容延连连打住贺楼氏的话。
  要是再让母亲这么说下去,恐怕他耳朵已经不是长茧,而是要疼了!
  清漪从贺楼氏那里退出来,外头就有人等着她了。
  李涛对她一拱手,“将军吩咐小人送娘子先回去。”
  “将军人呢?”清漪看了看两旁,并没有见到慕容定本人。
  “将军说了,他现在和护军将军还有许多话要说,所以先送娘子回去。”
  别人夫妻一同出去,也要一同回来,若是妻子先回来,别人还要嘲笑,猜测是不是妻子不得夫君欢心,清漪沉吟一二,“罢了,我等他吧。”
  李涛立即去了。清漪到一个厢房里等,慕容谐这里没有多少书籍可以打发时间,她原先坐在床上,后来实在撑不住,趴在那里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里传来狗吠,清漪从睡梦里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不睁开眼还好,一睁开眼就见着一条黄毛大狗蹲在哪里盯着她。嘴张开舌头吐出来,哈哈的往外吐着气。
  清漪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见着这条狗顿时就吓精神了,她左右看看,原本应该在身后守着的兰芝不知道哪里去了。
  谁也不知道这条狗怎么溜进来的。
  这条狗生的膘肥体壮,它一双黑溜溜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清漪,尾巴扬起来甩在地上啪啪啪沉闷作响,四肢健美而强壮。骨骼匀称,体格更是漂亮。这样的狗和她以前见过的常常用来狩猎用的山东细犬有些不太一样。
  清漪被这条狗吓得半死,还不能叫出声来。生怕自己一嗓子叫出来,这狗当自己是闯入者,扑上来就咬她。
  清漪吞了口唾沫,见着桌子上还放着一块糕点,拿了过来丢掷在地上,等它吃,自己好跑出去。
  那狗脑袋睡着糕点一转,糕点落地了,狗却无动于衷。看了一眼之后,继续转过头来盯梢。
  清漪咬住下唇,那糕点里头可是有羊肉馅的!狗不最喜欢吃肉的吗,怎么半点兴趣都没有!
  清漪浑身紧绷,不敢轻易有动作。
  一人一狗,两两相望,对峙了好会。
  这会外头突然有了动静,兰芝从外头回来,她见到房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马上走上前,才把门缝推开,就见到有半人高的大狗坐在地上,那狗听到声响,立刻警惕的从地上跳起来,转头对着兰芝,嘴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啊啊啊啊!!!!”兰芝吓得惊叫连连,和无头苍蝇似得就往外头窜。
  大狗叫了几声,就要追上去。清漪抓起身边的水杯陶盘对着大狗一顿乱砸,兰芝去而复返,她扶着门框,哪怕隔着层层衣物,都能看得出她双腿都在打颤。
  兰芝哆哆嗦嗦的扶着门框,努力的瞪圆了眼睛,冲着大狗做出凶恶的表情,“滚,快滚!”
  清漪抓住什么丢什么,大狗被她砸的左右乱跳,嗓子里头呜呜叫着想要靠近,结果清漪直接掀翻了床上的矮几,矮几上的碟子水壶等等全部被那一股劲儿掀翻,对准大狗铺头盖脸砸下来。
  兰芝抖着腿跑进来拉清漪,两人还没走动,那狗从掀翻了的矮几下钻出来,就要冲着她们扑过去。俄顷外头一声大呼,“坐下!”
  原本穷凶恶极的大狗顿时化作了温顺小猫咪,呜呜叫了两声,就坐下来了。
  慕容定大步走进来,见到满地的狼藉,还有那边哆哆嗦嗦抱住清漪的兰芝。
  “这怎么回事?”慕容定盯着兰芝问。
  兰芝吓得抖若筛糠,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清漪望着慕容定,强行压住的恐惧和委屈翻倍的喷涌而出,她巴巴的望着慕容定,胸脯起伏着,无声的哭了出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慕容定几个箭步走过来,挥开兰芝,把她揽入怀中,抱住她,“怎么了这是?吓成这样了?”
  清漪哭的更加厉害了,眼泪夺眶而出,不仅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也把慕容定胸前弄湿了一大片。
  慕容定抱着怀里这么个宝贝,不知道怎么办。怀里人还是头一回在床榻之外对他露出这么脆弱的模样,他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不怕不怕,有我在,甚么都不怕。”
  “你哪去了啊,我一醒过来,这么大的狗就蹲在我面前!它是不是会咬人!”清漪满脸泪抬起头来,抓住他胸前的质问,“我吓死了,你到哪里去了!”
  慕容定手慌脚乱,“我之前不是叫人先送你回去么,阿叔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和我商量,我想走也脱不开身。”
  清漪通红着双眼,和只小兔子似得,她瞪着他,“我以后不等你了!不等你了!”
  “哎,别别别!”慕容定抱住她,揉了揉,给她消气,过了会,他叹口气,“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现在没事了吧?”
  怀里小女子红着眼瞪他,“本来就是你的错!”
  慕容定点头,“行行行!”
  此时跑进来不少家仆,“四中郎将,请问发生了何事?”
  “没事,我家娘子被大狗吓着了,去吧。”慕容定说话,低头看清漪,“那只狗是我阿叔养的,平日也不锁着它,也不知道它怎么跑到你这里来了。”慕容定说着心下也觉得奇怪,这狗平常也不爱到这边来,怎么这次就到这里来了?“它不认识你,所以才会想着攻击你,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好了。”
  说着他持起她的手就要送到那只大狗的鼻子下。
  那只大狗对着清漪和兰芝的时候凶悍的无人可敌,现在乖顺的厉害。此刻它身上毛发上干一块湿一块,乳白色的奶汁顺着毛发滴下,头上还顶着半块澄饼,模样滑稽又好笑。
  “我不要!”清漪尖叫,她抽回手,愤愤的咬住下唇,“我讨厌它!”
  那狗可怜巴巴的转了转脑袋,看向慕容定。
  “走走走!”慕容定挥了挥手,那狗立刻起来,顶着一身的狼狈向外小跑而去。
  “好了,我们回去吧。”慕容定半扶半抱将她搀扶起来,她方才被那只大狗吓的厉害,两腿都有些软。
  她脸上难看,妆容已经花了,她狠狠瞪他,慕容定一脸无辜。
  慕容谐在前面也知道清漪被大狗惊吓到了的事,派人过来问询。慕容定几句话就把人打发走了,他把人抱到了车内,冲她笑,“好了好了,这会大狗都没了,别怕了啊。”
  他笑的很是阳光,两只虎牙都露了出来。
  清漪扭过头不搭理他,慕容定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走出来,外头他看了一眼门内巴巴望着他的大狗。那条大狗还是他看大的,家里这么多人就认他还有慕容谐少数几个人。这会知道自己闯祸了,摇着尾巴,望着慕容定。
  慕容定进来,一巴掌拍在大狗头上,“你要是伤着她,回头把你拿去炖汤了都不够!”狗呜呜低叫了两声,趴在地上。
  慕容定和清漪回到家里,清漪直接回了房,理都不理她。到了晚上用晚膳的时候,清漪自顾低头吃,不看慕容定一眼。
  韩氏见到媳妇低头吃饭,半句话都没有。而儿子时不时看新妇一眼。
  这顿饭用的无声无息,到了晚饭后,慕容定主动过来要扶母亲饭后散步消食。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韩氏心里和明镜似得,这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何况她还没到需要人搀扶着散步的时候呢!
  韩氏见到慕容定几次欲言又止,干脆开口,“有甚么话你就说吧。”
  “阿娘知道,怎么逗女子开心?”慕容定吞吞吐吐问出来。
  韩氏顿时来了兴致,眉梢一挑,看了过去。那目光看的慕容定脑袋恨不得垂到胸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舔舔小兔几:哎呀,别生气了,那条蠢狗不是很乖了么?
  趴在地上的蠢狗疯狂摇尾巴
  清漪小兔几挂着眼泪哭:不管不管,都是你的错!
  慕容大尾巴狼一脸苦逼:求怎么哄兔几,在线等,十万火急

☆、第64章 自请

  韩氏挑起一边的眉梢,颇为新奇的看着这个儿子, 她慢慢回过头来, 盯着慕容定。这个儿子她虽然并不和他十分亲近,十来岁就出去到军中摸爬滚打, 母子俩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可以数的过来。但她也明白这儿子的性情,如今来问她女子喜欢什么, 倒是新奇。
  “你问这个作甚?”韩氏笑望他,眼里带了几分揶揄, “你向来对这种事完全不上心的, 今日倒是问起来了。”
  “阿娘!”慕容定别过脸去,脸上热的厉害。
  韩氏笑了声, “和新妇吵架了?”
  慕容定脸上难得一红, 摇摇头, “不是, 她那个性子,不被逼得急了, 别说吵,连声都不吭。”
  “嗯,那怎么了?”韩氏笑睨他。
  慕容定把清漪在慕容谐家里被慕容谐养的那条大狗给吓了的事,给韩氏说了一下。
  韩氏听了, 眉尖微蹙,很快又松开来,“那么大一条狗蹲在那里,别说她个女子, 就算是个男人也吓死了。”
  “你去买些上好的衣裳首饰,要不然给她弄点逗人喜欢的猫猫狗狗回来。女子最喜欢这些。你去吧。”韩氏说着,将手臂从儿子的手掌中抽出来。她自顾自的往那边的亭子走去,慕容定追上去,“阿娘,我……”
  “好了,好了,你快去吧。我这儿也暂时也不用你陪。去吧。”韩氏都有些不耐烦了,把儿子给推出去之后,自己做到亭子里,看着一旁的湖光风色,眉目间有了些许冷意,卫氏见湖水边风大,让侍女取来披风,亲自给她披上。
  “夫人,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卫氏劝道。
  韩氏摇摇头,伸出保养的十分白皙的手拉了拉披风的领口,侍女们将一排灯笼挂在了木廊下,朦胧灯光映照在水面上,水面上还有一处假山,笼罩在一片混沌中,显得有几分鬼影重重。
  “贺楼氏还真是……”韩氏盯着水面上模糊不清的影子,笑了下。
  卫氏在韩氏身边伺候多年,她抬起头来,“夫人?”韩氏和贺楼氏的那些恩怨,卫氏是知道的,当年到并州不久,作为一家主母的贺楼氏对妯娌和侄子,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立刻将母子两人给赶出去,慕容谐却对韩氏母子极好,好到甚至不惜和妻子大吵的地步。
  后来慕容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道士,给家里的孩子看相。那个道士一圈看下来,说慕容定将来是最富贵的那个,之后没过几天,慕容定在玩耍的时候掉了湖。要不是附近有侍女经过,恐怕早就被淹死了。
  “她自己做的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韩氏冷笑了两声,“那时候她对我说甚么来着?哦,对了,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贺楼夫人心肠歹毒,夫人当初不在将军面前告发她,实在是便宜她了。”卫氏面色愤愤,想起当年的事,她还是恨不得从贺楼氏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韩氏靠在那里,灯光落入眼底映成一片晦涩,“没凭没据的,怎么说。何况那会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愿意护着我。”说着,她弹了弹指甲,“不过她既然害我儿子,我就要了她的男人,她不是很喜欢嚣张跋扈么?我就偏生要她难受,她活多久,就叫她难受多久。她的男人见她就烦,她的儿子靠着女人吃饭,她自己本人,那就更妙了,劳心劳力这么多年,人老了这么多,甚么都没捞着。”
  韩氏说着就笑了,“现在更是能耐了,和条疯狗似得,只要和我有点关系的,她就要咬一口,看来估计真的和疯子没太大区别了。”
  慕容谐养的那条狗,她也见过好几次,那条狗的确是不被锁着,但也不是到处乱跑,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跑到新妇那里去了?
  韩氏眼眸深深,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卫氏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清漪坐在屋子里头,侍女给她揉腿,今日在慕容谐府上被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会缓过来,靠在凭几直喘气。
  兰芝这会已经被她打发到房里去休息了,兰芝也吓得够呛,清漪担心她吓出毛病来,赶紧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郎主。”侍女见到慕容定进来,立刻站起来对他屈膝。
  “你们都下去吧。”慕容定轻咳了一声。
  侍女们垂首退出去,很快室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清漪一只手撑在隐囊上,手支着头,闭着眼。知道慕容定进来了,她也不睁眼。
  慕容定背着双手觑她,她已经换了一套寝衣,厚厚的套在身上,领口遮的严严实实。哪怕头发披在背后,都一丝不乱。这看着不像是要就寝,反而像是要出门祭祀祖先。
  慕容定心里顿时有些悬。
  “还生气呢?”慕容定小心翼翼的靠坐在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清漪头微微动了一下,慕容定抓住机会凑上去,“你要是不解气,我回头问阿叔把那条狗拖过来,随便你打?”
  “……”清漪依旧不做声。慕容定瞧见这架势,干脆一脑袋就枕在她腰上。清漪顿时从床上蹦起来,伸手推他的脑袋,“你知不知道你脑袋多重?”
  慕容定才不肯从她腰上起来,转身顺势就抱住她,一条腿压在她身上,“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啊?”
  清漪瞪着双眼睛,目光和刀似得停在他头上,恨不得把他给剃成个秃子。
  “我明天就到阿叔那里,把那条狗拖回来,放血剥皮做给你吃,好让你消气。”慕容定拍着胸脯和清漪作保证。
  清漪看他和看傻子似得,“我不吃狗肉!”
  慕容定一愣,两条胳膊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看她,“狗肉挺好吃的,我以前吃过几回,以前我得罪了一个校尉,那老小子把我提出来,提着马槊罚站。”
  清漪看过来,慕容定见清漪有兴趣,更加来了兴致,“你不知道我们那边和洛阳完全不同,草原上更是冷热交替的厉害,早上热的汗流浃背,晚上冻的你叫爷娘。那个混账玩意儿把我往死里整,马槊那玩意儿死沉的,扛了几个时辰,过了开伙的点,回去之后别说吃的了,就连口水都没给我留。”
  “没人偷偷给你留点?”清漪听得入迷,暂时将被狗吓到的心也放下,听了起来。
  慕容定嘿然一笑,捏捏她的脸颊,“都是一群狼,平常开伙,一群人恨不得扑上去往死里抢,都不够吃,自己都饿着肚子,要多大的交情才愿意把自己的口粮交出来?我那会一天到晚的操练,累的和条狗似得,要是还吃不到东西,就真的要命了。后来我找着机会,抓了他养的狗……”
  “军营里还能干这事?”清漪目瞪口呆。
  “军营里头还能藏女人呢,就看胆子够不够大,心够不够细。我抓了狗到抹脖子放血剥皮,烤着吃了。”慕容定说着,十分怀念那一顿狗肉,“真香啊,可惜之后就吃不到了。”
  “事后没人查出来?”清漪满肚子疑问,她没去过军营,不过军营这地方,和现代的应该是有些差别,不然慕容定这是怎么得手的?
  “查出来又怎么样,我拖了好几个人下水的。”慕容定笑的焉坏,“就算他们想要把我招出来,也要防着别人会不会把他们给抖出来。”
  清漪想了想,她眨眨眼,“你可正狡诈。”
  慕容定瞧见她不如之前那么生气了,俯身下来亲她的脸,被清漪一巴掌按住嘴上堵了回去。
  “好了,听了我的事,就别生气了,这回也不知道它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估计这会看狗的人少不得要被一顿重罚,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气,我把它杀了给你炖着吃。”
  “换你被条大狗吓的半死,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这话。”清漪一瞪眼,她咬住下唇,想起那会儿被狗盯着,还是忍不住轻颤。她抬眼瞪他,“还是你的错!”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慕容定果断干脆的认错,“别把你自个气坏了。”
  清漪拉过被子自顾自的把自己一罩,鼓成一只大包。慕容定骨碌一下在她身边躺平,“我可没有洁面漱口,还没洗足呢。你不催我,我就这样不动了。”
  清漪人在被子里头都被他恶心的半死,扒开被子推他,“你快去!”
  “哎呀,我累死了,不动不动了。”慕容定说着摊开手脚歪在那里,和狗皮膏药似得,任凭她怎么用力,他就是不动。清漪掀开被子,去叫外头的侍女进来,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揽住她的腰。
  “你帮我呗。”
  清漪气的直咬牙,“我不会!”
  “那我可不管~”慕容定耍赖似得贴在她身上。
  一想到他没洗脸也没有漱口,清漪恨不得把他甩开,她坐在那里一会,直接挣脱他,让外头的侍女把水盆拿起来,慕容定直勾勾盯她,“你哄哄我,行不行?”
  清漪深深吸口气,从侍女手里拿过漱口用的药汁,双手送到他面前,一改方才满脸的怒容,温情款款,“将军,请漱口。”
  慕容定莫名的后背汗毛直树,他瞪着清漪手里的药碗,伸手接了过来,一口吞了咕噜噜漱口,完了之后还要用专门的刷子来清洁牙齿。
  慕容定自觉地站起来跑到屏风后面去了,不用她来服侍。
  他将自己料理完毕,清漪还在那里,见他出来了,直直望着他,“将军可还有甚么吩咐?”
  慕容定浑身鸡皮疙瘩已经一层层冒了出来,她这柔情似水的模样,他还真的有几分吃不住来着。他还是更喜欢哪个泼辣的,一言不合跳起来和他争辩的小女子。
  他坐到床上,见着清漪那张笑脸,有点心慌。
  “好了,你别气。”慕容定期期艾艾的,他伸手抱住清漪,手指搭在她的衣带上,“天色不早了,咱们睡吧。”
  话音刚落,清漪暴起跳在他身上,抓起之软枕劈头盖脸的一顿狂打。这家伙是忘记了上回在浴室里头把她折腾的有多惨了,还逼着她看镜子,看她被折腾的什么样。这会他竟然还想来?
  慕容定抓住另外一只枕头,对着清漪砸过来的软枕挡过去,他伸手敏捷,又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一挡一个准。
  两个人一个打一个挡,后来清漪体力不支,喘着粗气,眼神凶狠,恨不得咬他。
  她丢开枕头,在他身边躺倒,闭上眼。慕容定撤开枕头,翻身去看她,她已经闭上眼了。
  “……”慕容定躺回去,眼睛盯着头上的帐子顶。心里也生气起来,抓起被子捂住自己,翻身睡了。
  兰芝休息了一夜,虽然人还有些迷糊,但也已经恢复过来了。早上兰芝过来伺候,见着慕容定冷着脸站在那里,而清漪也罕见的伺候的穿戴。
  伺候夫君穿戴衣物,这也应该。只是清漪很少做,慕容定也没要求。两人和平常夫妻不太一样,兰芝也早已经习惯了,现在他们这样,兰芝有些不安。
  慕容定冷着脸,等到她给他穿戴好衣冠,直接出门,也没让清漪相送。直接出门去了。
  “六娘子,将军是不是生气了?”兰芝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有些担心的和她道。清漪看着慕容定远去的背影,转身直接进了屋子。
  兰芝迟疑一下,跟了上去,“六娘子,奴婢没读过甚么书,也不懂得甚么大道理,可是六娘子,颍川王那里……已经不可能了,六娘子何必和将军闹僵呢?”
  清漪皱了皱眉头,她转头看过来,兰芝瑟缩一下,垂下头去,嘴里继续说,“六娘子都已经嫁给将军了,这……颍川王知道也不会怪罪六娘子,六娘子何不珍惜眼前人呢?”
  清漪听了之后,良久无言,兰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人心,要是能有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清漪这一日过得也算忙碌,她要和那些贵妇走动,韩氏带着她在前两个月的春宴上,把要认识要打交道的贵妇们都已经请过来了,接下来的就是她自己的了。
  书信往来不成问题,可要命的是语言。这些夫人很多之前都是在北方,那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二三十年前的汉化根本波及不到六镇和北方的鲜卑人,比起洛阳已经和汉人差不多的鲜卑贵族,他们还是说鲜卑话,穿着鲜卑袍,饮食习惯一如以往。
  只要这些人一说鲜卑话,清漪就只能从他们的神态里来猜测他们在说什么,这样很费力,而且也容易出错。
  清漪想学鲜卑话了。
  她处置完手头上的事,开始找能教自己鲜卑话的人来。韩氏应该是会的,清漪见过她和那些汉话不怎么灵光的鲜卑贵妇交流,不过韩氏平常不爱管事,也不愿意主动给自己揽事。直等到段朱娥嫁到慕容谐家里来,恐怕她就会又和慕容谐做一对比翼鸟去了。除非韩氏自己有兴趣。
  韩氏身边的卫氏也可以,卫氏原本就是北方人氏,北方鲜卑人多,会说鲜卑话的人也多,可是这个卫氏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对于这种人,要敬而远之。主动凑上去就算来。
  弟弟杨隐之可能也会,毕竟慕容定的那些个亲兵不是鲜卑人,就是习惯已经和鲜卑差不多的汉人,但是他如今在军中,远水救不了近火。
  清漪头疼的揉了揉额头,正头疼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人声。
  “怎么回事,外头怎么这么吵?”清漪抬头,问兰芝。
  兰芝正在给她清理门帖,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奴婢去看看。”
  不多时兰芝满脸喜气进来,“将军让人给六娘子带来了好多东西呢。”
  清漪眉头皱了皱,不多时侍女们已经捧着匣子进来,还有人提着箱子过来,过了一屋子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这是要作甚么?”清漪瞪圆了眼睛,她之前已经说了,如果东西过大过多,就让人给她造册,说明数量材质就行了,结果还摆到面前来了?
  乙哈站在一堆箱子匣子里头,冲清漪拱手,“将军说了,这些都必须要娘子亲自过眼。”
  说罢,乙哈就让人将一只匣子给打开,里头装着的是宝石项链,项链全部都镶嵌着宝石,中间的坠子是一刻鸡蛋大的红宝石,切成四四方方的形状,镶嵌在金子里头。这模样看着不似中原应当有的风格,反而像是波斯粟特那边的风格。
  中亚风情十足。
  “这是……”清漪眉头都快要打了个结,这些首饰并不是她的风格,她喜欢戴纤细,甚至比较低调的首饰。而不是这种十分张扬的,大的让人瞠目结舌的款式。
  “将军说了,昨天娘子惊吓到了,所以他今日令人采买了首饰衣料香料若干送给娘子,还请娘子多露欢颜,莫要给他脸色看了。”
  乙哈这番话出来,忍不住打量了清漪两眼。
  这位他们老早就知道,这么娇娇弱弱的小女子,谁也没料到脾气竟然会这么大,甚至连将军都敢给脸色看。
  清漪脸一下涨红,两人的私事,私底下打打闹闹,这会从外人的嘴里说出来,她一阵尴尬。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清漪冷着脸。
  乙哈却没动,“将军还让小人带来另外一个东西,将军说了是给娘子练胆子的。”
  清漪眉头动了动,转过头来,“嗯?”
  院子里头想响起了奶狗的叫声,一只浑身上下淡黄色的滚胖奶狗撒开四肢粗粗短短的腿在院子里头到处撒欢。
  清漪靠在门边,四周侍女一副恨不得冲上去,把奶狗抱在怀里好一番□□。就是最沉稳的兰芝,都一脸期盼的望着那只小奶狗。
  清漪瞧着那小东西开心的到处跑,叫声软软的,听着都让人心疼的很。这就是慕容定给她练胆子的东西。
  圆滚滚毛茸茸的小东西在院子里跑够了,欢跳着跑到她脚下,黑黑的鼻子凑到她裙边嗅了嗅。
  “六娘子,这奴婢给你抱起来?”兰芝看着双眼都要发绿,她双眼紧盯着那只奶狗。
  “我来吧。”清漪弯腰把小奶狗抱起来。
  小家伙应该是才断奶不久,圆滚圆滚的,小乳牙和小豆子似得,清漪伸手去戳它嘴,它张开嘴咬,一点都不疼。
  “这么个小东西,将军从哪里弄来的啊。瞧着也不像是平常人家里养的狗。”兰芝左右看了看,她也是在杨家长大的,见过不少世面,这狗要说是之前供贵人把玩的娇小犬,看上去不是,贵人们尤其是贵妇们喜欢的是那种袖珍犬,小小一只能够塞进袖子里头的袖犬,而这只狗才断奶就已经长成一团了。
  要说看门护院的狗,看毛色和品相也不像。
  这狗毛色黄白黄白的,尾巴生的也长。怎么看都不像是。
  “谁知道呢,他干事,都是叫人摸不准的。”清漪说着把狗抱起来,看着小狗湿漉漉的眼睛,逗了它一声,“你从哪里来呀?”
  “汪汪汪”回应她的是一串嫩嫩软软的狗叫。
  清漪一笑,这小家伙长得滚圆滚圆的,和昨天那条吓人的猛犬简直天壤有别,清漪叫人从庖厨下拿来煮熟了的鸡胸肉,撕开了一点点喂它。
  小家伙好像吃奶吃习惯了,吃肉还有点不太高兴。
  “还是个挑嘴的。”清漪笑了,她点点小狗的头,把撕下来的肉条捏到它嘴边,“只有这个了,你不吃,也没别的。”
  小狗闻闻她的手指,哼唧了两下,叼在嘴里嚼吧嚼吧。过了会又凑过来,头伸到清漪的手掌下。
  清漪颇有些感叹,“这小东西很会亲近人嘛。”
  兰芝在一旁看着,笑道,“当然,狗就该亲人,不然怎么看家护院呢。”
  清漪摸了摸小狗毛绒绒的脑袋,它伸出红红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掌,湿湿热热的。清漪心底一软,“找个近点的屋子养着它吧。”
  清漪此言一出,侍女们立刻欢欣鼓舞,“娘子,要不奴婢给它做个窝吧?”
  侍女们纷纷给清漪出主意,清漪看了看,“好吧。”
  侍女欢呼了声。
  清漪平常对身边的侍女也不严厉,甚至还有那么点小小纵容,一群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围着那么只小狗转悠。
  年轻女孩们的欢笑让她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来,她算是能理解那些年纪老大的老男人为什么偏爱年华正好的少女,因为少女们娇艳,活力四射。不管如何沉闷的心境,见到她们的欢颜,听到她们的笑容,心底深处都会涌出暖洋洋的感觉,似乎心情也跟着她们的欢笑一块变好了。
  清漪靠着柱子看着天空,过了好会,她笑,“把狗抱来给我吧。”
  官署里头慕容定看着手里的军报,下头的那些人已经吵的脸红脖子粗,他的新来的长吏王骏一脸担忧,“四中郎将当真决定请兵出征?”
  慕容定闻言一笑,他抬手扬了扬手里的军报,“大丈夫扬名立身,该当于金戈铁马之中,而不是浪费光阴在案牍之间。”
  进来南边的梁军动作频频,西荆州城等离南边梁国比较近的城池收到威胁。段秀意图出兵,增强对寿春西荆州城等地的驻防,梁国看似有意北伐,但是北面也是枕戈待旦,这一触即发,慕容定瞧着就有些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中郎将为何不留在洛阳,洛阳乃天下之中,中郎将留在洛阳,也有一番作为。”王骏叹息道。
  洛阳乃天下之中,更是北朝权力重心所在,比起拼杀的疆场,留在洛阳,或许更能的丞相的青眼。
  王骏下意识的捏着下巴的长髯,心中叹息。眼前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比自家儿子大不出多少,一门心思的想要出去打仗。打仗赢了自然是扬名立万,可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到时候和大丞相提一提,我若是愿意,应该也不成甚么问题。”慕容定一笑,他双臂伸展,“我原本就不是甚么文士,王长吏也应当知道,我武夫出身,原本就是靠着这些打打杀杀入的门,现在叫我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务已经是吃力了,还叫我熬资历,简直要我命。”
  慕容定想了想,越发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想好之后,他让下头的曹吏给他写一封文书,自请出征,一封文书写好,让人呈送到段秀那里去。
  对于此事,他十拿九稳。
  段秀拿到慕容定上呈的文书的时候,恰好遇上他和慕容谐在说并州之事,慕容谐盘在并州二三十年,说一句是他的老巢一点不为过,他想要自己的侄子到州治晋阳,可不那么容易。
  “段勃之事,暂且就让你多担待了。”
  “不敢当,不敢当,段将军出任刺史,乃是并州的福气。”慕容谐笑道。
  段秀笑着取来桌上的羊奶,他笑瞥了慕容谐一眼,慕容谐面容含笑,嘴角的笑往上牵动了一下,这时外面的仆役送来一封文书,段秀当着慕容谐的面,将文书摊开来看,面上笑容一滞,而后又浓厚起来,“六藏那个小子自请南下,和梁军作战!”
  段秀说着,将手里的文书递给慕容谐,慕容谐也是吃了一惊,他接过来一看,上头明明白白是写着要自己想要去南面和可能要西荆州的梁军一战。上头的用句一看就知道不是慕容定写的,但意思绝对是他自己的。
  慕容谐上下看了几遍,点点头,叹口气,“男儿志在四方,也好,也好!”
  “你这么多年,精心照顾他,不是他的阿爷,却也和阿爷差不多了。”段秀叹气,他也曾经照顾几个没了父亲的侄子长大,但是扪心自问,他是做不到慕容谐这样。慕容定身上的一半本事都是慕容谐教的,要是他,最多请人来教导,至于后面学好学歹,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哪里像慕容谐这样,小心翼翼,唯恐慕容定走了岔道。
  对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慕容谐摇摇头,“丞相的意思呢?”
  “他有意出去挣一挣前途,我又有甚么不答应的。”段秀点头,他看了一眼慕容谐,“说起来,我有意上书陛下,让你做尚书左仆射,你意下如何?”
  慕容谐闻言,有些吃惊,嘴微微张开,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行,我自幼不爱读书,对兵法喜爱颇深,让我进尚书省,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大丞相还是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们这些人哪个又是学富五车了?你不来,那怎么行?这么多事呢!”
  “行军打仗,我会。可是如何治国,我还不行。到时候还不是占着位置不干事?不行不行。”慕容谐连连拒绝,坚决的很。
  段秀见状,只好暂时将这事放到一旁。
  慕容谐从段秀处出来,走了几步,脚下一顿,头微微侧过去,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翘起的屋脊尽处垂下的铜铃。
  他脚下只是微微一顿,而后很快向外走去。
  慕容定回到家中的时候,早已经忘记了昨日夜里的不快,他心情舒畅,脚下走的飞快,清漪出来迎接,就看到他眉飞色舞的得意模样。
  两人到房间里更衣,慕容定看着给自己解开下颌系带的清漪,笑道,“今日叫人送来的那只狗你看到没有?”
  说起那只小奶狗,清漪乜了他一眼,“你说那只狗给我练胆子,是几个意思?”
  慕容定自己去解腰间的革带,“你不是怕狗么,可是看家护院都得要狗,你怕的话,到时候岂不是要见一次吓一次,我在还好,我要是不在,你难道还不被吓得晕过去。”
  清漪一听,立刻不干了,“你才晕过去呢,一觉醒来,就见着那么只大狗,我看你怕不怕!”
  慕容定勾唇一笑,“我才不怕,我会把它做成一锅狗肉汤。”
  清漪愤愤咬住下唇,伸手拧了他一把。
  慕容定察觉到她拧在肉上的力道,哪怕她使出了全劲,捏在慕容定这一身糙肉上头,简直就是在挠痒痒,不疼反而泛起一阵细细的痒,他眯了眯眼,嘴里荡漾的吟哦了声。气的清漪脸都红了。
  “混蛋!”清漪气的打了他一下,慕容定顺势握住她的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那狗给你养着,其实就是我阿叔家养的那只的幼崽,这会养最好,再大点就养不熟了。而且养大之后,它也只认它面前的几个人,而且我不在,给你做个伴。”
  清漪抬起眼来,“怎么了?”
  慕容定握住她的手,拉她入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她身上有幽幽的兰香,“我要去南边了,估摸着最短也要三四个月才回来。它给你解闷也好。”
  清漪僵住了,眼眸动了动抬起头来,“你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翘着尾巴围着兔几转悠:小奶狗给你玩哦~~~别生气啦~~!
  清漪小兔几伸出兔爪拍了拍奶狗的头,被奶狗舔了一脸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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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即将

  眼前的男人比她高大许多,她的发顶堪堪到抵在他的唇下。慕容定瞧着她抬头望着他, 故意痞笑, “怎么?舍不得我?”
  “大丞相下命令了吗?我没听到风声。”清漪道。满眼都是冷静,慕容定这话来的实在太过突然, 她之前都没有收到消息,就是韩氏那里, 也没有听到些许风吹草动。
  “我今日才上书大丞相,不过大丞相应该也不会驳回, 毕竟有人干活, 还能不让去?”慕容定说这话的时候下巴高高扬起,一副甚是得意的模样。
  清漪见到他这得意洋洋的小模样, 磨了磨牙, 她想了想, “那我叫人你给准备行装。”
  “哦”慕容定长臂一伸, 将她抱在怀里,娇娇软软的, 嗅着她身上的芳香,心情都好了几分。
  慕容定抱着清漪在床上坐下,“其实每次我出去打仗,带的东西就那么几样, 你若是不知道,可以问李涛和乙哈,这两个人在我身边时间最长,知道的也最多。你不知道甚么就问他们。对了, 到时候也让十二郎来见见你。”
  清漪原本安安静静的听着,慕容定来的这句,让她抬起头来,眼里也有了光彩,“十二郎?”
  “对,就是你弟弟,别告诉我你忘记了。”慕容定好笑的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抬头满脸欣喜,“真的吗?他会过来?”
  慕容定点头,他一手搂住她,“我要是出去了,自然也会带他一块去,我在那个年岁的时候,都已经在马上到处跑了,他操练了这么久,是时候出去见见真家伙。不然只是操练又能练出个甚么来?”
  “你的意思是要带他出去一块打仗?”清漪轻声问道。
  慕容定有些好笑,他捏了捏她的下巴,最近这段时间,可能是累着了,她脸颊也没有之前那么饱满,下巴有些尖尖的。
  “军功是靠着功劳,可不是靠着在校场上操练。”慕容定道,“你弟弟若是想要出人头地,不走之前你阿叔的那一套,那么也只有跟着我上战场去。”他说着顿了顿,脸上的笑敛起少许,“既然我要带他上沙场去了,那么有些话我也必须和你说明白了。”
  慕容定严肃起脸来,清漪心里都忍不住跟着一跳。见惯了他或是嬉皮笑脸或是暴怒的脸,现在他板着脸,就算是清漪自己都有些心里发虚。
  “我知道你们家连带着你们那一圈的亲戚,都没有几个喜欢上沙场的,不过今非昔比,要是守着你们家那一套不管谁做皇帝,都只管坐那几个位置的那套。若是遇上个善主,那倒是没问题,可是遇上个杀人不见血的,像拓跋焘那样,一灭连灭几家。哪怕是百年簪缨之族,也得全家老小连带着姻亲下黄泉,到时候甚么名声都是空的。”
  清漪点头,“我知道你说的在理,”她浓密如扇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慕容定看在眼里,好像有根羽毛在心头上轻轻的扫过,痒痒的,让他有些憋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我们杨家说是从两汉开始就一直传承到现在,可是现在世道如此,抱着以前的那套不放,又有多少益处。只是我就这么一个同胞弟弟。”清漪说着,想起杨家这一年里发生的变故,眼底有些酸涩,“我父亲这一系,弄不好就剩下我们姐弟了,他……哎……”清漪不好再说下去。
  慕容定手抬起来,僵硬了下,又放下去,对于如何哄人开心,还是女子开心,他一窍不通,尤其这打仗不可能不死人。只是看死的多少而已。
  “你弟弟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着回来,没有把握的事,我不做。”慕容定僵着脸道。
  “我知道,我也没想着把好处都占尽,尤其在那个地方,我知道是靠着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出身说话的。”清漪说着,伸手轻轻擦了下眼角。
  眼角没来得及擦去的泪水在灯光下都泛出泪光来。
  慕容定转头去叫外头的侍女,“把那只狗抱过来。”
  不一会儿外头就想起了小奶狗脆脆的叫声。
  侍女抱它进来,它就迫不及待的想要从侍女的怀里钻出来,才把它放到地上,它迫不及待的冲着清漪跑过去,在床榻下一个劲的跳,想要跳到床榻上头去。
  慕容定咦了一声,“这么快就跟着你了?”
  “我抱了它好会呢,可能是熟悉了就不怕了吧。”清漪说着挣开他的双手,把下头的狗抱上来。
  小奶狗的毛色奶黄奶黄的,生的虎头虎脑,很讨人喜爱,慕容定不说,她都不知道这小家伙就是上回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的那条大狗的幼崽。
  小狗汪汪叫着,舌头舔舔她。清漪被它舔的发痒,咯咯直笑。
  慕容定在一旁瞧着,见着小奶狗都围着清漪转圈跑了,一人一狗玩的那个欢快,自己被冷落在一旁,心里颇不是滋味。奶黄的小狗跑到他身边嗅他的时候,慕容定一只手轻轻松松把这只毛球给拎起来。
  清漪吓了一跳,“你干甚么!”
  慕容定拎着手里的毛球,没搭理她,“你这小畜生一来就把她给占了啊?”
  “汪汪汪!”回答他的是一串儿狗叫。
  清漪连忙扑上去把奶狗从慕容定的手里解救出来。
  慕容定黑着脸,“不是害怕么,这小玩意儿是只幼崽没错,可你又不是没见过它长大之后的模样。”
  他说着盯着清漪怀里的奶狗直瞪,早知道她这么喜欢,就不给她弄来了。
  奶狗初生牛犊不怕虎,乌黑湿漉漉的眼睛无畏的望着他。慕容定一团火气都没地儿撒。
  “不是你把它弄来的么?还说让它陪我。”清漪摸了两下奶狗的背,奶狗软绵绵的,而且很亲她。凑过头来就来舔她的手。
  “你们女人就是看脸。”慕容定幽幽道,“明明就是一个东西,长得高大凶猛的就怕,我阿叔的那只被你打成那样了,这只你倒是喜欢。”
  清漪抱住奶狗,对慕容定的幽怨投去一瞥,“难道你不看脸?”
  慕容定被清漪哽的一时半会的说不出话来,他过了会,吐出口气,“罢了罢了,给都给你了,你喜欢最好,若是不喜欢,恐怕这会还黑着个脸。我到时候不在,有它也好陪着你。”
  清漪听后,脸上露出笑来,伸手在奶狗的身上摸了一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如果大丞相准了你,恐怕护军将军那边的喜事你是赶不上了。护军将军那边……”
  若真的准许了,恐怕是要立即启程,到时候慕容谐那边的婚礼,慕容定是肯定赶不上的。到时候这又是兄弟,又是叔侄的,人情上的拿捏,又要小心翼翼的。
  慕容定完全不当回事,他嗤笑,“那个没事,阿叔不会怪我,至于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怎么想的,随便他们。反正这么多年下来,相互都是仇人,心里清清楚楚,脸上不装也没关系了。”
  “但是大丞相那边,嫁过去的毕竟是大丞相和城阳公主之女,城阳公主可以不论,可是大丞相那里……”清漪说着皱了皱眉头,段秀如今权倾朝野,就连皇帝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朱娥和宫中的皇后一母同胞,多少也要卖个面子吧?
  “你别和我装了,你还不知道大丞相把朱娥嫁过来打的是个甚么主意?之前我不要朱娥,大丞相有些不悦,但是也没放在心上,在我这儿还讲究个你情我愿。可是朱娥和六拔,那直接就是把人塞过去了,也不管要不要,你真当大丞相喜欢阿叔已经到了非要和他做亲家的地步?”慕容定拿过旁边盘子上的牛肉干,一边说,一边来逗清漪怀里的奶狗。
  奶狗对外头的一切都很有好奇心,见着肉干,伸出爪子就来掏,被清漪一把按住。
  “狗吃不得咸的,别逗它。”
  慕容定一张脸立即拉长了。
  清漪无视他那张拉长了的脸,她让侍女把奶狗先抱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我把礼备的厚厚的就行了,到时候面上挑不出错,谁也说不了我们。”
  ‘我们’两字终于让慕容定脸色好转,他喉咙里低低嗯了声。他对清漪伸出手来,眼含期待。
  清漪迟疑了下,还是过去了,靠在他怀里。两个会打打闹闹,他既然愿意容忍她,那么她也要做出些回应和报答,不然是持续不久的。这个道理她懂。
  慕容定拥她入怀,“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清漪愣了愣,想起那边的韩氏,不过很快就把话给压了下去,依照那位的性情,恐怕也不太想管这些事。
  “嗯。”
  慕容定听到她回应,高兴的很,他松开她,自己下床随便套上靴子,回头兴高采烈对清漪说,“你等等。”
  清漪瞧着慕容定如同一阵狂风席卷而去,过了会,他又裹挟着股热风冲入门来。手里还拎着个盒子,他神神秘秘走进门来,让屋子里的侍女都退出去,而后自个蹬掉靴子挨着清漪坐下来,清漪瞧着他打开了盒子,取出里头的卷轴,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展开,画轴上肢体交缠的男女在他们眼前展露出来。
  这春~宫图颇有汉砖画的风采,清漪以前见过汉代男女野合图,这个和那个画风神似,躯体画的还像那么一回事。
  清漪瞅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画上转了一圈,她看着慕容定,慕容定噗嗤噗嗤直笑,“这些都是我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你上回不是说疼么?这会我们照着上头的试试,说不定就好了呢?”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荡气回肠,慕容定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和自己扒的精光来一场。
  清漪是怕了他,这家伙在床上生龙活虎,不把她折腾的哭是不会停的。他体力好,偏生技巧又不好,横冲直撞,她难受的厉害,哪里还敢和他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她见着慕容定双眼里的绿光,小心翼翼的往一旁挪了点,慕容定手臂立即圈住了她的腰,将她的退路给堵的死死的,半点都不让。背后的胸膛如同一堵厚厚的墙,堵住了她的退路,简直无路可退。
  慕容定期待的望着她,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火热的。
  “我这一走,少说要三四个月,要是战事僵持的话,一年不回来都有可能。你就不想趁着我还在的时候,吃顿饱的?”慕容定环住她,诱哄道。
  不想!清漪抓住她的手。恨不得把他轰出去,一天到晚对着她就是想要这样那样!
  慕容定等了会,没等到回答,也不耐烦了。他原先耐性就不怎么好,对着清漪,已经走够忍耐了,他自顾自的开始咬她的耳朵,吻他的脸颊。
  清漪被他弄得气息不稳,更是面上通红,她看了眼外面,推他,“外头天都还没怎么黑呢,晚饭都还没吃,待会还要见阿家,你……”
  慕容定叼住她的耳垂,听这她的话,往外头看了一眼。还真的这样。
  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开她。清漪这才感觉自己逃出生天。
  晚饭上,慕容定将自己主动请求去外面打仗的事和韩氏所了,韩氏赞许点头,“这才好,这洛阳是富贵乡不错,可是要是呆的太久,人都要被磨得没了斗志。我听说以前元氏亲王留下来的那些个豪宅,住进去的人,被里头的奢华迷了眼,到了这会只想着享受那些个荣华富贵,连自己发家的本事都忘记了,这样的人别说传家三代,就到了他自己那代恐怕就打止了。”
  洛阳里头是富贵乡,那些个元氏亲王和公主们更是个个都有好几处豪邸,不过现在那些人基本上死的死,散的散,活下来的宗室绝大多数是年轻人。空下来的宅子自然也被胜利者分了。慕容定现在住的府邸就是安乐王的,韩氏还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被这宅子的宽敞给吓了一跳。
  这个王府可比之前的在晋阳的并州刺史府要大了三四倍还不止。
  住久了,韩氏还真觉得浑身上下有些不舒畅。
  “阿娘说的正是,待久了,老是处置那些政事,我都累死了。那些个东西我原本就不爱管,偏偏我还必须得插手,烦死了。”慕容定半真半假和韩氏抱怨。
  “这下可好,你出去野一会也行。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如果你有万一,我是不会留你新妇的,到时候嫁娶由她。”韩氏道。
  清漪坐在那里,手里的箸都放了下去。
  “儿不会死,若是死在南边人的手上,我还不如当初就死在蠕蠕人的手里呢。”慕容定说起生死如同说起家常一样简单,他含笑斜睨了清漪一眼,“何况她还是我辛辛苦苦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我哪里舍得她就成别人的了。”
  韩氏听完,点点头,“那好,我也没有其他要提醒你的了,你这么大了,如果还要我这个阿娘来说东说西,不是你太废物,就是我太没用。”
  “回去之后该做甚么做甚么,这段时间,新妇就不用来见我了。我呀,最近浑身上下困得很,他不在,我也有些提不起劲。”韩氏说起慕容谐微微一笑,脸上的神采都多了几分。
  慕容定抿了下嘴角,“阿娘,阿叔那里……”
  “好,不要说了。你阿叔那里,我心中有数,我都这么大的年岁了,还不准我随心所欲?”
  慕容定怏怏的,小声嘀咕,“以前也还不是一样随心所欲……”
  他这声极其小,只有他身边的清漪才能听到,清漪不好对韩氏和慕容谐的事说什么。毕竟是长辈,而且她总觉得这些爱恨情仇,想要分出个对错黑白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清漪让侍女给他上了份汤。
  慕容定看着手边侍女上的汤,看了清漪一眼。被韩氏看在眼里,“你看,你身边都有个可心人,还不准我有啊。”
  慕容定只得向韩氏求饶,“阿娘,儿知道了。”
  韩氏这才挑了挑眉毛。
  过了两三日,段秀的命令就下来了,封慕容定为镇南将军,领兵南下。为了慕容定的这件大事,清漪叫李涛和乙哈准备慕容定要用的一切东西,她之前听慕容定说这一去短则三四个月,多则一年,干脆又让人给他把一年四季的衣物都给准备好了。而她也忙中抽空,去了一趟寺庙,求了个平安符。
  清漪原本不信这些,但是杨隐之这趟也要跟着慕容定一块出去,沙场之上,刀枪无眼。上到主将下到士兵,都有可能丧命。她也只好求个心安。
  到了杨隐之来探望的那日,清漪早早起来,洗漱打扮完之后就在那里等着,杨隐之已经走在外头了,他这些时日在军中摸爬滚打,气质和以往几乎完全不同。兰芝见到他,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等到了里头,杨隐之见到屋子内床上坐着的貌美少年妇人,就拜了下来。
  清漪见到这个古铜色肤色的高高瘦瘦的少年人,几乎都有些不敢认。以前弟弟生的唇红齿白,肌肤更是和白玉似得。现在却和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她知道弟弟在军营里头不可能享福,必须要吃苦,可真的见到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十二郎,你受苦了。”
  杨隐之性情已经变得沉稳,不过他看到姐姐流泪,还是显得有几分手慌脚乱,“姐姐,别哭了。要说受苦,姐姐也是一样的,何况我这些还算不上甚么,在军营里头,有那个人在,别人也不敢欺负到我的头上。”
  清漪擦了擦眼泪,她双眼红彤彤的,上下仔细打量了杨隐之一回。杨隐之出落的越发高挑,肌肤虽然不是以前的玉白,但整个人看上去很有精神。她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看到你瘦成这样,总担心你是不是在军营里头吃了苦头。”
  清漪说着就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姐弟两个和小时候一样,兰芝叫人上了热气腾腾的羊奶还有肉食。这样东西让杨隐之眼前一亮,在姐姐面前他也不必继续端着,何况羊奶还有羊肉这些东西是他长身体的时候最需要的,把袖子一卷就开始吃起来。
  清漪见他吃的津津有味,不禁叫人又上了点。一顿风卷残云似的吃完,杨隐之拿过侍女奉上的巾帕擦了擦嘴角,又去净手。
  半大的小子吃的是最多的,清漪叫人上的肉食不少,杨隐之全部吃了个干净,吃饱喝足,杨隐之坐在她面前有些讪讪的,过了好会,杨隐之才问,“姐姐,在这边好不好?”
  “还好,反正我在这儿,韩夫人不爱管事,叫我松气不少。”清漪说着冲弟弟一笑,她说着从袖子里头摸出一枚护身符来,“这个你戴在身上,我平常不信佛,也不吃斋,事到临头才去庙里求了这个,你先戴着。”
  “嗯。”杨隐之接过来,戴在脖子上。
  清漪看着杨隐之,半大的少年郎脸上虽然还青涩着,可是眼里已经没有多少稚气。清漪迟疑了一下,看向四周,“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纷纷退下,屋子里头很快就只剩下了姐弟两个。就连兰芝也抱着奶狗出去守着。
  “我这儿最近知道些消息,段秀嫁女给护军将军。”
  杨隐之一愣,而后有些不解的望着清漪。
  到底还是年少,加上不知道许多事,他哪怕知道了,也不能分辨里头的深意。清漪望了望周围,再三确定没有人之后,压低了声音,“你记不得了,护军将军以前是并州刺史,手掌一州军马,说句大权在握,一点都不过分。而且他在并州呆了这么多年,虽然说刺史属官有朝廷委派,可是这么多年足够让他培育起自己的人马。眼下他人不在并州,可是并州的风吹草动哪有一件可以逃过他的耳目?”
  洛阳离并州不近,可是慕容谐也不是一个人,他既然敢跟着段秀来了,就有的是手段。洛阳把并州刺史的人换了又怎么样,下头还有一大堆的人都是慕容谐提拔上来的,那些人家里的子弟不少还在慕容谐的手下效命。
  杨隐之的神情顿时有些微妙,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护军将军是段秀的左膀右臂,但是他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层。
  “段秀想要拉拢他?可是慕容谐已经是他的心腹了啊!”
  “外人看起来是这样,可是实际上呢?这世上表里不一的事多的是,并州州治晋阳,那个地方是一个要冲,段秀想要自己族人上去,又怕慕容谐不情愿,这才嫁女。可是一州的重要性,怎么可能是一个媳妇比得上?”
  杨隐之双眼一亮,“姐姐的意思是……”
  清漪见他终于开窍了,点了点头,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拍,“好孩子,所以说不要急。我看段秀虽然可以一时压住手下的那些人,但是将来的事谁又知道呢?”
  杨隐之知道这个比什么都高兴,他笑的牙豁子都出来了,连连点头,“嗯!”
  “还有在沙场上,要听从调令,不要傻乎乎的冲在前头,逞匹夫之勇。”清漪不放心的叮嘱。
  杨隐之笑了,“这个我知道的,我还有杀父之仇,怎么可以丧命了?”
  仇恨让人夜不能寐,咬牙切齿,可是有时候也是个好东西,鞭挞着人不断的往上爬。
  “阿叔恐怕是不会和我们有太多的交道了。”清漪突然道,“我这几日派人去他府邸上送礼,都被挡了回来。”
  杨隐之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阿叔心情高傲,自然受不了,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我入朝又能做甚么?光是熬资历,就不知道要多久。到时候段贼都已经寿终正寝了,我还半步接近不得。”
  “十二郎,别把自己压的太死。”清漪沉吟了下,心疼又无奈的道。
  杨隐之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杨隐之别的地方都好说话,唯独在报仇一事上,将自己压的很紧,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退路给封死。清漪看着心疼又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她到底还是希望杨隐之像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一样,不要有太多负担,可是就连这个也是奢望。
  “姐姐,不要担心,我有分寸的。”杨隐之笑。笑容干净,看的清漪无奈的点头。
  送走杨隐之,清漪坐在床上,“看到十二郎这样,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兰芝给她收拾矮几,听到她这么说,不禁轻声道,“十二郎君长大了,这是好事呀。六娘子应当高兴才是。”
  清漪笑了声。
  晚间慕容定回来,精神焕发,清漪一脚将他的行装准备的差不多了。慕容定不是什么娇贵的人,也不会自己出去打仗还要专门的庖厨伺候,清漪给他准备的最多的就是刀槊还有各类的伤药,还有足够换洗的衣服。
  这些东西都是慕容定用的上的。
  “今日十二郎来过了?”慕容定问。
  “嗯,来过了。他看上去黑了不少,也不知道练武练的多累。”清漪给他换衣服,轻声说道。
  慕容定不放在心上,“在那个地方,要是安逸,那就惨了。”
  “嗯,”清漪轻轻应了声,她想起什么,取来护身符给他戴在脖子上,她去寺庙烧香祈福,给弟弟求的时候,随手就给慕容定也求了个,慕容定看着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眉梢一扬,抱住她的腰,咬着她的耳朵,“怎么,你心里真的有我了?”
  他这会身上脱得只剩下一件贴身的内袍,滚烫的体温热烘烘的,让她受不了。清漪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给你戴着就行了,问这么多干甚么!”
  慕容定愣了愣,凑近了问,“你害羞了?”
  “……”清漪对这家伙的自恋程度已经快要五体投地了,“是是是,我害羞了!”
  慕容定大笑,抱住她就滚在了床上,他毫不客气的用胸膛压着她的胸脯,“这会你逃不掉,我也不让你逃,上回你说疼,我没动你,这次你可不能躲了。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让我碰,说不过去!”
  清漪气息不稳,也知道这会在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他。抵在他胸口的手也放了下来,他笑的眯起了眼,暧昧又危险。他低首吻住她的唇,将她原本压在自己胸口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亲密无间。
  “你别怕,我轻点。”慕容定脱去她的衣裳,吻过她的脖颈,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锁骨凹陷处,妩媚尽显。
  她如同一只折翼了的鸿鹄,辗转起伏间,所有的防御还有心防都被逼着一一卸下。在他面前展露出最柔软的姿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汗湿的眼,茫然的看着身上的男人,他喘着粗气,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过了好会他才放开,清漪喘过气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他半点都不在意,越发用力顶她。
  过了许久,清漪浑身汗湿的躺在那里,她睁着眼睛,身边的人真是随意到了极点,连擦洗都懒得,恨不得抱着她直接就入梦乡。清漪挣扎着起来,叫人送热水起来。
  “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免得到时候年岁大了,要吃亏。”清漪说完,坐起来。慕容定这次没像之前一样那么折腾她,腰虽然有些酸疼,但还在可忍受范围之内。
  慕容定从后面抱住她,他满足又开心的蹭着她洁白如脂的后背,亲昵的和那只小奶狗似得。只要她有半分回应,他就狂喜不已。
  这样的人原本不是他应该碰到的,但是却成了他怀里的人,不仅仅这样,以后还会和他白头偕老,甚至死后也是埋葬在一起,他们还会生儿育女,想到这个,慕容定就兴奋的浑身发抖。
  “要洗甚么时候都可以,但是我们时间就不多了。”慕容定掰着手指头算算,发现自己留在洛阳的时间还真的不多,过那么两天,他就要出发上路,想想真是**一刻值千金。他想着又压住了她。
  清漪被缠的有些不耐烦了,这么折腾,恐怕明早她都不能见人了。
  “好了好了,你这样,真心不怕第二日我见不得人吗?”慕容定嘿然一笑,那笑容看在清漪眼里,要多可恶就有多可恶,“没事,阿娘才不像那些女人一样,恨不得新妇一日十二个时辰在身边服侍呢,何况她就算知道,最多骂我一顿。”
  慕容定说着抓起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上,掌下是湿软温热的皮肤,他直直望着她,“我说不定就死在外头了呢,你不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多睡几回?”
  清漪还是头回见着这么个把自己生死当做无所谓的人,生死挂在嘴边,和说自己这一顿饭吃了多少碗饭似得,轻松平常。
  “我才不要呢,你……”清漪气急,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又压下来。
  这留在家里的这段日子,除非必须要出去处理,不然慕容定就留在家里拉着清漪没皮没脸的在房间里厮混。
  终于到了出征前一天,慕容定去了慕容谐那里一趟,叔侄两人在一块说了许多话,慕容谐能教的早就已经教完了,如今对着慕容定反复只有这几句叮嘱,“用兵切忌用躁,南人狡诈多端,你要小心谨慎!万人的性命身家都在你手,不可掉以轻心!”
  慕容谐这话说了许多次,一直到慕容定离去。
  贺楼氏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慕容定如今不是她当年能够随意辱骂的小孩子了,何况就算是当年,她也吃过韩氏不少闷亏,也不敢像最开始那样肆无忌惮。
  送走慕容定,贺楼氏冷脸对着慕容谐。慕容谐对贺楼氏视而不见,心中打算等到长子婚事一过,他就从家中搬过去。他才知道原来厌烦一个人,可以到哪怕想到她共处一个屋檐下,都无法忍受的地步。
  “六拔都要娶妇了,你这个做阿爷的也没多少表示。那个吃白饭的,你倒是时时刻刻挂念在心上。”贺楼氏冷笑了两声。
  慕容谐冷冷看着她,“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甚么?”
  贺楼氏被他寒冽刺骨的目光一瞥,浑身打了个冷战。她不服气,却又不敢和慕容谐继续吵。
  “我听城阳公主说,之前大丞相要你做尚书左仆射,你怎么没去?”说到这里贺楼氏有些失望,尚书左仆射可是一品喃,多好!贺楼氏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慕容谐不去。
  “……”慕容谐自顾自背着双手,理也不搭理她,直接进入房中。
  他懒得和贺楼氏解释尚书左仆射这个位置如何华而不实,段秀让他做尚书左仆射可不是白做的,要他拿着并州去换。
  并州他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拱手交出去?也就是她妇人之见,以为品级越高越好了!
  两个无知妇人凑在一块,就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
  慕容谐站在窗前占了许久,叹出一口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尾巴摇动:嗯,要多吃几回兔几!!!
  清漪小兔几泪汪汪:我要离家出走……
  谢谢小天使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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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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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8 17:10 编辑


66、第66章 出征

  天还没亮,清漪已经起来了, 慕容定这日大早就要走。所有的东西都已经给他准备好, 就差他这个人了。清漪穿甲衣不熟练,尤其那些甲衣分成了许多部分, 一个人还忙不过来。她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慕容定见状, 自己将甲衣的系带给系好。
  一切忙完,送他出门。到了庭院中, 见到韩氏也在, 韩氏并不爱早起,今日倒是起的很早, 她看着慕容定, 嘴动了动, 最后说道, “早去早回。”
  慕容定冲母亲一笑,“嗯, 儿知道了。”说罢,他看向清漪,“你在家好好照顾阿娘,家里一切交给你了。”
  说完, 他颇为期待的盯着她,清漪被他的目光盯得背后汗毛都要起来了,她低下头来,“早些回来, 一路平安。”
  慕容定嘴角这才勾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慕容定出门之后直接去宫中领命,回头去军营率领人马出城。半点功夫都没有耽搁,洛阳虽然地处天下之中,但是离南边也近,所以必须要快马加鞭。
  清漪陪着韩氏出门,到慕容定军队要经过的路旁。慕容定手下几万人,比起演义小说里头动不动就是百万大军,他这个人数看上去似乎不多,其实在此时已经算是人数众多了。能征调的军队有几十万就是相当不错,百万的话,就必须是六镇全部的兵力,这么多兵,一路上的吃喝拉撒都是问题,粮草辎重让人头疼不已。
  几万人已经是十分了不得的了。
  清漪掀开车廉,往外头看。车粼粼马萧萧,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清漪在车上看着外头的人。
  杨隐之也在里头,只是她不知道他这会到底在哪一行哪一队,道路两旁也有人伫立看热闹的。也有人出来送家里人,一路上士兵还有平民,道路两旁熙熙攘攘。
  清漪在车上看了好会,她无意间瞥了韩氏那边的车,韩氏这会和她一样掀开了车廉,一双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
  等了许久,大军已经完全出城,连背影都望不见之后,她才放下车廉。
  回到家中,清漪搀扶着韩氏,韩氏和往常一样,神色淡淡,眉目间还带着淡淡的疲惫。清漪扶她回房间,让侍女服侍她更衣洗漱之后,扶着她上了床榻。
  “你陪我说说话。”韩氏双手放在锦被之外,轻轻压在被面上。
  清漪嫁给慕容定这么几个月,还是头回听到韩氏说这样的话,她愣了愣,点头就答应了下来。
  “是。”
  韩氏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我知道,你嫁给六藏,情非得已,可以说就是被这个混小子给逼着的。”
  清漪没料到韩氏开口就是这么句,顿时尴尬无比。
  “心里怨他吧?”韩氏笑问。
  清漪尴尬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怨么?肯定的。若是他当初没有执意找来,今天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这个人呢,就是倔,认定了,谁的话也不停,哪怕按在那里打一顿,他依然我行我素。”韩氏说起来就笑了,她边笑边摇头,“这个儿子啊,性情也不知道像谁,我知道你心里不愿,不过如今已经这样了,看开点。”
  清漪垂着头不说话。她不知道韩氏说这些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真的敞开心扉接受他,她眼下不能完全做到。毕竟两人是那样的开场,没有任何隔阂不可能的。就算两人之间没有那些事,她也不能立刻忘记元穆,一心投入慕容定的怀抱。
  韩氏见她如此,心下有些明了。不过她也并不生气,韩夫人向来不走寻常路,哪怕做了阿家,也不像其他的婆母那样,恨不得媳妇对着儿子跪拜,对着自己如同伺候皇太后那样。她有些漫不经心,“你们年轻人的情情爱爱,都你们自己来,我呢,也只能在旁边作为过来人提点几句,至于好还是坏,都看你们自己的了。”
  “阿家……”清漪有些惊讶抬起头来,触及到韩氏含笑的目光,她又低下头去。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点么?”韩氏问。
  清漪摇摇头,“新妇不知。”
  韩氏背靠在隐囊上,眼睛微微眯起来,她眯眼的样子,和慕容定有几分相似,看的清漪心头一跳。
  “我初次见你的时候,其实并不喜欢你。我出身寒门,说话直,你也别在意。世家女在我看来,出身大家,教养更是一等一的。可是却自视甚高,也喜欢拿着自己的那套条条框框来管别人,我是不爱被别人管的,也不喜欢新妇在我面前指手画脚。”韩氏顿了顿,所以当初她听到弘农杨氏四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
  “人活在世上,还是快活一些好。何必要给自己找那么多的不痛快?”韩氏笑了笑,“我这辈子,不信佛也不吃斋。这世间过得好的,基本上就不是甚么良善之辈。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还是痛快些好。”
  清漪心下立即转过思绪转过百遍,韩氏的意思是,如果当初自己和其他世家女一样对她的行为举止表现出半点鄙夷或者是说教,就结果不同了……?
  韩氏眼睛看到轩窗那里,叫侍女把轩窗给打开,外头清新的风吹了进来,如同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在脸上。
  “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不过的快活些,苦兮兮的给谁看呢?旁人嘴里说的话,那都是她们在一旁看,自视甚高,说出来的鬼东西,高高在上,恨不得把你往火坑里推。既然如此,那么就怎么高兴怎么来,自己过得高兴过得舒服才好。她们……呵呵”韩氏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冷笑了两声,“果然,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当初教训我的那些人,不是忙着和家里的小妇勾心斗角,就是累得满脸褶子,明明年岁和我差不多,看上去比我大了三四圈。”
  韩氏说到这里,有些得意。
  “人喃,尤其是女人,哪怕做了阿娘,也要为自己想想。毕竟人这辈子,总该为自己而活,是不是?”
  清漪坐在那里,目瞪口呆。韩氏这话就算放到现代,也有可能被骂。毕竟就算在现代,女人做了妈妈之后,也有相当部分的人认为,女人应该为孩子为家庭奉献,没有自我是理所应当的。
  韩氏微微偏过头来,见到清漪那眼睛瞪的溜圆的模样,笑了,“怎么?”
  “阿家这话说的很有理。”清漪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惊讶,又拿出恭谨的模样。
  “我知道外头那些女人怎么说我,不过她们越是要说我,我就越要活的好给她们看看,到时候看谁比得过谁。”韩氏说着倩然一笑,颇有几分妩媚。
  清漪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不知要怎么接话。不过韩氏也不难为她了,“好了,你应该也累了,不用在我这里,听我唠叨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清漪如蒙大赦,从韩氏屋子里退了出来。
  兰芝在外头见着清漪额头都有汗水,连忙搀扶住她,“夫人磨搓六娘子了?”
  清漪摇摇头,“不是,是夫人和我说了些话。”她说着想起韩氏所的那些话,心中不知道该佩服还是如何,“这位夫人和其他人还真是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要是和其他阿家一样,那么六娘子就惨了!”兰芝想起寒门里头那些老夫人是怎么折磨人的,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嗯。”清漪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韩氏的院子,想起韩氏说的那些话,心下感触复杂。
  “这段时间,夫人是不是会时常去寺院参拜?”兰芝问。
  清漪摇摇头,兰芝吓了跳,“这,郎主在外,夫人不打算去寺院祈福?就是六娘子平日也不信佛,前段日子也去了呢。”
  清漪笑着乜了她一眼,“那个只是求个心安,夫人不信那个,只相信事在人为。”
  韩氏摆明了不相信那些神鬼之说,她和自己说的那些话,似乎也没有提到慕容定回不来怎么办。韩氏自信满满,相信慕容定一定能回来。
  “郎主可一定要回来。”兰芝双手合十,虔诚的朝着千秋寺的方向拜了拜,“这场要是赢了,郎主加官进爵,到时候六娘子出去,谁也不能小看了六娘子。”
  加官进爵?清漪眉头一动。如果这次慕容定能够击退梁军,的确是大功一件。不过眼下段秀和慕容谐关系微妙的节骨眼上,能怎么样,实在难说。或者说如今的局势会成个什么样子,也很难讲。
  慕容定半个月之后赶到了寿春,寿春乃南北相争必争之地,到这会,一直在南北两朝的手里两回转移,从南齐东昏侯永元二年豫州刺史裴叔业以寿春降魏以来,一直为北朝所占有。但是南朝也一直对寿春用兵,想要夺回此地,占据有利地形。
  寿春控扼淮颖,襟带江沱,为西北之要冲,东南之屏蔽。不管是南边想要北伐,还是北面想要南下,都必须要占住寿春,用作跳板。
  梁军前来,寿春的北朝守军立即严阵以待。慕容定的到来,让豫州刺史贺望之大松了一口气。
  “将军总算来了,”豫州刺史为了见这位从洛阳那里遣派来的将军,特意将自己捯饬了一番,见到真人之后,他见到个差不多二十的年轻男人,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挤了挤眼睛,好容易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慕容定浑身湿透了,这会南边正好是连绵多雨的时候,慕容定这一路走来,颇为辛苦,他在北方呆习惯了,当初适应洛阳暖和湿润的气候就花了点时间,如今寿春比洛阳还要湿热,这一路走来,气都快要岔了。
  慕容定冷冷瞧着面前的贺望之,他知道这个贺望之是个鲜卑人,不过在三十年前已经改为汉姓,现在这会也看不出和汉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贺望之的呆滞不过是转眼间,很快他又恢复了过来,“将军千里迢迢而来,辛苦了,下官已经准备了酒水饭菜,还请将军赏脸。”
  慕容定厌烦这家伙的客套话怎么那么长,他觉得后背又湿又热,内袍几乎都要贴在后背上了。
  “不用了,刺史请告诉我寿春和梁军的近况到底如何。”慕容定道。
  果然还是个年轻毛头小子,连这点应酬都不知道。贺望之还想再劝,冷冷的目光看了过来,眼底是隐隐浮动的杀气和煞气。贺望之立刻一个激灵,原先脑子里头那些不敬的念头消散了个干净。
  “是,是。”
  对于一州刺史,按道理来说怎么样也该是客气点的,毕竟人在别人的地头上,多少要收敛些。慕容定不是不知道,而是背上痒痛的厉害,偏偏面前的豫州刺史看样子还要唠唠叨叨不停,说不定等他换了衣服之后还要继续喝酒。他不想,也懒得喝酒了。
  豫州刺史直接带着他就上了城墙,城墙下是来来往往的人流,护城河上架好了渡桥,可以看到辎重粮草不停地运输入城墙,渡桥之上看不到半个平民的影子。
  慕容定举目眺望,所望到的事茫茫江水和远处的连绵起伏的山峦。
  运输辎重的时候,都会有重兵把守,以防在运送的时候有敌军偷袭。慕容定下了城墙门,城内和城外不一样,城内的平民们依然走动在大街上,只不过他们的步履匆忙,要比平日里头还要快上一些。
  慕容定眼底多了几分新奇,他以往打仗,攻城略地,不管是守城还是攻城,平民都惶惶不可终日,和寿春这样的,倒是不多见。
  “寿春久经战事,城中百姓已经习惯了。”贺望之说道。他走在慕容定身边,都能闻到慕容定身上的一股浓厚的汗味,他不好以袖掩鼻,提议道,“将军暂且去沐浴休息,眼下梁军不敢冒然攻打。”
  “多谢。”慕容定一身铠甲,越发觉得热的厉害,接受了贺望之的提议。
  寿春多水,很快热水就已经预备好了,李涛乙哈等亲兵进去伺候,将丢在地上的靴子还有袍子铠甲等物收拾好。慕容定把头发放下来,一块泡在水里搓了。他见着乙哈伸手要来收拾他放在一旁的护身符,一把抓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从浴桶中出来,他随意披着浴巾,就这么坐在那里。
  这会已经开始热了,寿春热的比洛阳还要早些。他就算什么都不穿,也不会感受到半点凉意。
  乙哈手落了个空,他有些不解的看着慕容定,慕容定把那只护身符给套在脖子上了。
  李涛在一旁看见,心里暗骂乙哈蠢。那个东西将军以前一直都没有过,一直到出城之后,才见着他戴在脖子上,而且宝贵的和什么似得,明显就是家里女人给送的。还这么贴上去表示找抽么?
  李涛拉了把乙哈,两人低头把东西都收拾了,然后出去。
  慕容定瞧着手里护身符,上头冒着一股酸味儿,上头的佛香都要被汗臭给熏没了。行军路上一切从简,沐浴这回事,自然是方便就洗,不方便就算了。一群大老爷们,又不是女人,要臭大家一起臭,谁都是一样的,谁也不嫌弃谁。
  结果到了寿春,才能好好沐浴一次,但是也臭成这样了。
  慕容定放到鼻子下头闻了一下,一股酸味熏的自己都晕。要是拿着这么个东西回去,恐怕她指不定又要说他,要不……到时候偷偷换个新的?
  还是拿去洗?这个东西能洗么?
  慕容定想了好会,然后把这东西重新戴回脖子上,抓起堆放在一旁的衣物自个穿上。
  豫州刺史为了尽地主之谊,为慕容定办了一场小小的酒宴。外头都要攻打进来了,众人也不好寻欢作乐,乐伎之类就一概免了,只是拿了几坛酒,有几碟小菜。
  结果那个镇南将军就和没嘴葫芦似得,他说一句,这个年轻将军才答一句,场面很快就冷了下来。慕容定一门心思扒面前的饭,南边的吃的是稻米,和他平常吃的胡饼不一样,嚼在嘴里湿软软黏巴巴,说不出来的奇怪,但是嚼着嘴里也漫出了丝丝甜味。
  贺望之瞧着慕容定埋头吃饭,自己来句,他才答句,很是尴尬。正吃着,外头一阵喧哗,只见得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跑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是大汗,跑进来,叉手道,“不好了,梁军攻城了!”
  慕容定一听,手里木箸直接大力的丢在案几上,木箸敲在新髤漆的案面上,跳的老高。慕容定不顾旁边的贺望之,直接绕过案几跑了出去。
  翻身上了黑风,直接冲着城墙而去。
  到达城墙的时候,已经是厮杀声一片。就算是攻城,照着规矩应当是两军在城门外作战,不过这会不守规矩的多如牛毛,守规矩的才是珍珠。慕容定直接上了城楼,城楼上人声厮杀声响成一片,护城河上,搭起了简陋的桥,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见到黑夜中的梁军如同夜里生出的鬼魅,不断的朝着城门而来。
  慕容定出来的匆忙,身上没有穿盔甲,李涛等亲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简单的裲裆甲,照着慕容定的身份应该是穿明光铠,可是这会已经来不及了!
  李涛急急忙忙就拿着盔甲往慕容定身上套。慕容定站在战垛后,看到那些梁军的云梯搭在城门上,魏兵们急着把云梯给捅下去,还有专门的弓箭手对准下头的梁兵张弓就射。一轮圆月从云中缓缓行出。洁白无瑕的月光照在这一片杀戮之上。
  月光出来了,对敌我都是好事,黑灯瞎火的,就算有火光,能看到的范围也实在是有限。
  慕容定在城门督战,他神色冰冷看着楼下的如同蚂蚁一样攀附在云梯上的人。梁军的云梯有些被推了下去,也有些搭在了城门上,这些人上来的少,更多的是摔在了城楼之下,运气好的,只是小伤,运气不好的直接摔死。
  慕容定借着月光瞥见一群梁兵里,有个神色不太一样的人。他十几岁之后在草原上来去,曾经夜狩狼群,在夜里的视力出人意料的强。那个人身上的衣服虽然和其他梁兵一样,可是那眼神却很不一样。
  其他梁兵眼里不是狂热就是害怕委顿,而那个人却不一样。慕容定伸出手去,李涛会意,将一副弓箭放在慕容定手上,慕容定搭弓上箭,他将弓拉至满月,眼睛眯了,箭镞对准了那个男人。
  他大喝声,“躲箭!”话语毕,手中箭矢破空而出,众人眨眼的功夫,那个男人倒栽葱一般从云梯上掉了下去。
  主将亲手射杀敌人,城墙上士气大振,士兵们欢呼起来。而后更加努力的将城门上的云梯退下去,只要梁兵不上城墙,城门不破,那么城池就平安无恙。
  那个男人掉下去之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鼓声响起,鸣鼓收兵,这是要暂时退兵了。
  城墙上的守军紧绷的精神微微放松了些,若是脑子里头的弦一直绷着,时间一长,恐怕人不疯都得疯。
  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褪去,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站在那里,手里的刀矛折射出东边的阳光。那一边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守城期间,谁也别想回营房里头睡觉,拿着自己的武器当枕头枕在自己脑袋下面。
  慕容定看了一圈,贺望之过来,“将军可要出城迎敌?”
  慕容定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摇摇头,“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望之顿时有些急了,他走在慕容定身边,“将军,昨夜将士们击退了梁兵,这乘胜追击,正是好时候,为何……”
  “打仗,有时候看双方实力强弱,可是有时候也是靠着人心底的一股气,气还没到事倍功半。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如今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何况城中粮草充足,他们还要运输粮草,就算要着急,也不该是我们。”
  慕容定说着,冲贺望之一笑。绕过他直接巡视别处去了。
  **
  慕容谐嫡子娶新妇,上门恭贺的宾客如云。前来的女眷也有很多,韩氏打扮的雍容华贵,和清漪去了慕容谐府上。
  贺楼氏就不待见这个妯娌,恨不得一刀捅了她。这女人这么多年来,一直给她暗亏吃,偏偏拿这个贱人没有办法。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好声好气的去招呼?
  贺楼氏不搭理韩氏,韩氏也不难过,更不尴尬,她和清漪有意无意的说两句,“以后见着城阳公主,不要像那些女人一样,见到就像是狗看到了腐肉,恨不得上去就贴着。”
  “是,新妇记住了。”清漪点头。
  韩氏满意颔首,这个媳妇一点就透,不必她说太多,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外头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慕容延骑马带着人去大丞相府里头接人,其他人都等着新妇来,韩氏叫人端来东西和清漪享用。
  这府里的人都认识韩氏,也不敢得罪她。但凡她要的,不管任何东西,都很快的给她办来。
  过了会一个侍女低头走来,俯身在韩氏耳旁说了几句,韩氏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和他说,今日是他的儿子的大喜日子,不必着急,毕竟来日方长。”韩氏一笑,那积淀在眉梢眼角的风韵顿时如同花香散发出来。清漪在一旁,哪怕听得不真切,也明了是慕容谐派人来找她。
  韩氏并不避讳清漪,她连儿子都不避讳,别说儿媳了。尤其这儿媳也不会多管闲事,来管她的。
  “六藏这孩子,老是给我寻一些小孩子来,那些孩子年岁比他还小,而且还是胡人,靠近了身上老大一股味儿,洗干净了还是能闻到,这孩子啊,还真是不懂女人的心思。”
  清漪又不是青春无辜小姑娘,当然知道慕容定怎么老是给韩氏弄来那些胡人少年。她脸不由得红了下,这话她实在是不好回。
  “这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韩氏感叹。这会也没有贵妇过来,毕竟人都知道她和主母贺楼氏水火不容,这人家儿子的昏礼,除非和贺楼氏也是有仇,不然都会避开她一点。韩氏不去慕容谐那里,干脆就和清漪说话。
  清漪都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了,这话都要怎么回啊!
  韩氏也没想清漪回,她感叹了一会,贺楼氏带人杀了过来。贺楼氏刚才截住了一个侍女,从那侍女嘴中得知,那个老不休的又按捺不住来找韩氏。
  贺楼氏积攒下来的怨气瞬间爆发。自从那个老不休的和那个贱人好上之后,家里所有的女人他都看不上眼了,不管是她还是那些妾侍,都成了守活寡的,十多年了,家里没有一个孩子出生。
  她曾经问过那些妾侍,妾侍说自己已经没有再侍寝过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她就想不通,那个女人年岁也不年轻了,怎么霸占人能霸的那么久。
  清漪看到贺楼氏面色铁青对着韩氏冲过来,“阿家,贺楼夫人来了!”说着,她下了床,套上履,挡在韩氏面前。
  清漪脸上露出一丝得体的笑,对贺楼氏微微屈膝,“婶母。”
  贺楼氏正在火上,见到面前那张千娇百媚的年轻面孔,直接伸手一挥,“给我站到一边去!”
  清漪自小娇养长大,比不上贺楼氏这个自小习武的,她被贺楼氏一把挥开,险些摔倒在地,幸好兰芝扶住她。
  韩氏坐在床上,眼眸慢慢转过去,看到贺楼氏,故作惊讶,“哟,妹妹来啦?”
  她慢吞吞的站起来,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了履。
  “谁和你是姐姐妹妹的,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贺楼氏只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气的涨紫的脸色连粉都遮不住了。
  “说来也是,我和你年岁原本就相差无几,不过虚长了两三月的年纪而已。”韩氏挑唇一笑,眉眼间如同春风拂过,“不过你年岁看上去比我的确要大上很多,对外说你是我的老姐姐,恐怕都有人信。”
  “你!”贺楼氏气急,韩氏盯住她的眼角,“哎呀,谁给你上的妆,真应该拖出去打一顿,之前难道没有用面脂么?这粉都已经卡在皱纹里了!”
  贺楼氏一听,下意识来触摸脸颊,她手指才触及眼角,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扇韩氏耳光。
  “六藏正在寿春,有本事你打下来。”韩氏道。
  贺楼氏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她眉头狠狠皱了两下,冲着韩氏的脸而去,清漪见势不妙,推开兰芝就要扑上前,要是韩氏在这里被打了,就不是一个巴掌的事了。
  韩氏出手抓住贺楼氏的手腕,她面上含笑,“看来这么多年,当真越来越蠢了,看来我真的得叫你一声老姐姐了。”
  “你这个勾引别人男人的贱~人!娼妇!”贺楼氏不知道韩氏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她破空大骂。
  “哟,果然就剩下这么点道行了,”韩氏一点都不生气,“我勾~引你男人,但是你这个连男人都守不住的女人又是甚么东西?连娼妇都不如?你要是当时愿意和离,我倒是高看你一筹,可惜你没有,说起来,你胆子也就这样了。”
  “呸,你当谁都和你一样不要脸呢,连自己儿子都不顾了,只满脑子的睡男人!”贺楼氏似乎终于抓住了她的短处,立刻破口大骂了起来。
  “是因为你侄子还得靠你吃饭吧?要是你得罪了他,你娘家的两个侄子可要饿死了。你的嫁妆都已经贴了回去,还从他哪儿拿了不少。也是,要是和离了,回娘家一块饿死么?”韩氏点点头。
  “你从哪里知道的!”贺楼氏话都说出口了又慌张的捂住了嘴。
  “你说呢。”韩氏一笑,她看了眼清漪,对她招招手。“好孩子,你过来。”
  清漪走了过去扶住韩氏的手臂。
  “这孩子自小娇养长大了,可收不了你那一下推。待会新妇应该就要来了,老姐姐也好好整理一下妆容。毕竟这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来。”韩氏说完,带着清漪就往外头院子搭好的青庐走去。
  清漪和韩氏走出来,到了外头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清漪看了一眼屋子里头,有些担心的开口,“阿家,贺楼夫人那里……”
  韩氏方才那些话说的也挺狠,几乎是戳着肺管子来。清漪都有些担心贺楼氏是否受得住。
  韩氏乜了一眼那边的屋子,“放心吧,她不会有事,她这个人啊有个长处就是忘性大,不记吃也不记打,你看她这样子,等到过几日,她就会和没事人一样了。”
  清漪嘴唇动了动,“方才阿家那些话……”
  韩氏一笑,“你觉得我是不是说的太不留情面了?”
  清漪垂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傻丫头,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世家一样,吃相好看呢,这世上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你好好和她说话,也要看她听不听得懂。”韩氏叹口气,她看了眼身旁的小妇人,还是个孩子呢。
  “对甚么人就该用甚么法子,恶人还需恶人磨。这报应可不是蹲在家里等天上掉到仇家头上的。”
  韩氏说完,院子门外爆出人声来,还伴随着阵阵踩踏的声响。
  “来了。”韩氏道。
  外头一个盛装的少女被人簇拥着走进来,她和清漪当时嫁给慕容定的时候不一样,手里没有持团扇,直接亮着脸被人搀扶进去。后头跟来的慕容延满身狼狈,他帽子都歪下去了,估计在女家被好省一顿磨搓。他眼角余光看到了清漪,不由得看呆了眼,还是被人拍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韩氏见到和没见一样。等到女眷们进去打趣新娘子了,她拍了拍清漪的手,“我今日不回去了,直接去将军别邸去。”
  “嗯?”清漪有些奇怪,不是说今天慕容延娶妇所以给母子两个一个面子么?怎么这会突然……
  韩氏脸上淡淡的,“我改变主意了。”
  两个人一起去的,结果她一个人回来了。这怎么看怎么奇怪,清漪瞧着韩氏离去的背影,心下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松气。
  韩氏半途改变主意去会老情郎,清漪左右看了好会,估计里头的闹新妇完了还要好久。
  所有的人都在青庐那里看热闹,清漪嫌吵,找个个稍微远点却附近偶尔有人经过的地方,兰芝守在后面,过了会,兰芝突然俯身,“六娘子,颍川王来了!”
  清漪连忙抬头去看,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带着兰芝就往外面跑。她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和身份来面对元穆。
  还没跑出去几步,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而后她手上一紧。
  兰芝吓得叫都叫不出来,她只好低低求饶,“大王,放过我家娘子吧,这往来都是人,要是被人看见了,那……”
  “你住口!”元穆低喝。今日慕容谐娶妇,他也过来道贺,趁着人多混乱的时候,青庐所在的院子里,上天垂怜,真的见到了她。
  兰芝被元穆这么一喝,顿时话都说不出来。
  元穆看也不看兰芝,一双眼睛只在清漪身上,“宁宁,我知道你情非得已。我发誓,这生心中只有你一人!”说罢,他松开了她的袖子。
  清漪手上的力道一松,她茫然回头,元穆秀美的脸上对她露出一丝笑容。而后慢慢往后退,将自己的身影重新隐藏在黑暗中。
  她站在那里,茫然四顾,却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他如同来的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风来吹来了不远处侍女的脚步声。
  清漪连忙拉着兰芝走了。
  好容易熬到昏礼结束,她自己一人回到家里。洗漱妥当之后,清漪只留下兰芝一个人,兰芝给她散了头发,将香炉移的更近了些。
  长发披在肩头上,清漪手指在妆奁上一扣,就拉出了个小暗盒,露出里头的小玉佛来。
  这块是弟弟那天带过来的,他贴身戴着的东西。
  兰芝自然认的,吓了一跳。可是也说不出话来。如今这个局面,只能道一句无可奈何。
  清漪迅速把盒子给按了回去。
  “六娘子,要不然……”兰芝颇为难为情的瞥了一眼那只妆奁盒。
  元穆的话好像还在耳旁,清漪摇摇头,“我以后不再用它,睡吧。”
  这事她也不知道该怨谁,怨元穆,没道理,怨自己那就更没理由了。可是要怨恨慕容定,仔细想来,当初洛阳城郊外,他的举动的的确确算是救了她的命。这么一圈下来,她都不知道该恨谁。
  心头如同堵了一团火,发散不出来,恨不得大叫几声。清漪披头散发从床榻上爬起来,这会慕容定不在,外头也没人,她正好发泄。她抓起枕头堵在自己的脸上,无声尖叫。
  叫完之后丢掉枕头蒙头大睡,反正这会家里也没别人了。慕容定出去打仗,韩氏又会情郎,没人管她。
  一早上起来,清漪在房内看书,外头就有人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大丞相封了太原王了?”
  清漪眼睛一转,带着几分异色。
  或许因为是鲜卑立国,所以对于异姓王这个东西,并不如汉人那么如临大敌,但是这个在全面进行汉化之后,也基本上见不到了,这件事在朝堂上就是颗炸弹,清漪都能想到那些人被炸得晕乎乎的模样。
  太原王。
  清漪眼里多了几分趣味。太原王,太原。晋阳……
  还有慕容谐。
  这……
  段秀已经是大丞相,并非宗室,却能得封王爵,这分明就是曹操的作风了。但是太原,还有慕容谐的人。
  这样可真的有好看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狼爪拨了拨面前的小布包:能洗吗,能洗吗?
  清漪小兔几捂住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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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药膏

  洛阳里头因为段秀封王的事,很是热闹了一场。去大丞相府道贺的, 还有各种送礼的。就是慕容谐府上也被送了不少。慕容谐已经从府邸上搬了出去, 那些来送礼的绝大多数也是冲着那位新妇段氏来的。
  过了几日,朱娥带着人, 和婆母说了一句,直接就款款回了娘家, 和母亲城阳公主一道进宫探望段皇后。
  贺楼氏知道之后,恼恨的半死, 也拿这个新妇毫无办法。新妇的阿爷还是大丞相, 母亲是城阳公主,她自个到现在连个外命妇的名头都没有一个, 难道还能进宫拦截新妇吗?只要拉着儿子慕容延大倒苦水。
  慕容延头疼不已, 他自己也有许多事要办, 哪里抽得出空来听母亲来唠唠叨叨, 连忙找了个由头跑了。
  城阳公主见到女儿回来,高兴不已, 问了女儿很多关于女婿的话。朱娥对慕容延勉勉强强算是满意。毕竟慕容家男人的容貌都算不上差,身材高大,肌肤白皙,相貌更是好。这点上还真的没得挑。
  城阳公主见女儿对女婿勉强还算满意, 心头上放下一块石头。
  “以后若是他对你不好,你只管回家来,爷娘替你做主,让新婿知道些厉害。你那个阿家是个废物, 这么多年了,连个汉女都对付不了。你也别怕。”城阳公主在马车上对女儿如此叮嘱。
  城阳公主看不上贺楼氏,哪怕贺楼氏还是慕容谐的正妻,她见着这个满脸怨气的女人,浑身上下就不舒服。自己男人都管不好,和别人哭诉。除了丢脸和让人看笑话之外,她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用处来。
  朱娥笑的甜甜的,抱住母亲的手臂,靠在城阳公主的肩膀上,“好,以后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就来告诉阿娘,让阿爷去对付他!”
  城阳公主脸上露出笑容。
  母女两个入宫之后,直接就被千秋殿来的大长秋给接了去。段皇后如今风光得意。前段时间她和皇帝吵的几乎人人都怕皇后会失宠,结果过了半月,皇帝自己找来了,再过两月,千秋殿就传来了好消息。
  殿内段皇后段尔英春风满面,好不得意。
  和母亲妹妹欢笑连连,城阳公主笑的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她好好叮嘱女儿要仔细养胎,免得被什么冲撞了,“那些公主,你就别见了,反正和我们也不是甚么关系近的亲戚,要是冲撞了你有甚么好的?”
  城阳公主并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而是靠着段秀后面封的公主,见着那些真正的公主,总有些心虚气短,又拿不住她们的短处,只好能不见就不见。
  “嗯,好的。”段皇后点点头,“如今我就等着把肚子里头的皇子生下来,到时候他就是太子,我们一家的富贵简直泼天了。”说着,段皇后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到时候,我也好治治那个汉女了!”朱娥突然道。
  段皇后盈盈的目光看了过来,有几分惊讶,“朱娥怎么了?”
  朱娥连忙把自己和清漪的那些恩怨告诉了段皇后,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气。
  段皇后听妹妹说完,脸上轻蔑一笑,“我当甚么呢,原来不过个汉女,这还不简单?”
  “可是这还是慕容定那个小子的女人,这小子下手狠,得罪了他,他也不会看对方身份高低。记得好像有一对兄弟还被他活活喂了老虎。”城阳公主到底有所担心,尤其想起慕容定那些手段,更是不寒而栗。
  段皇后完全不放在心上,她修的精致的柳眉一挑,“他?他和阿爷,和我比起来又算是甚么?除非他为了个女人甚么都不要了,但是但凡有本事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为了女人都没有忌惮了?”
  这话说的城阳公主也点点头,朱娥更是笑颜逐开。
  城阳公主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你如今有孕在身,不能伺候陛下,你可要看紧些,男人都是一些满脑子龌蹉的,你不能伺候他,他就会转头找别的女人去。”
  段皇后脸上的笑冷下来,她弹弹指甲,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谁敢,我要了她的命!”她一双眼睛斜睨着,眼中放出冷光来。
  “而且陛下有那个胆子么?他还是我家立的,对我要是不好,就不怕他的位置坐不稳?”段尔英说这话的时候,头颅高高扬起,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
  只要她阿爷在,她的男人就会对她俯首帖耳。比起先帝的冷落,她现在过的可要好多了。
  *
  在明光殿,皇帝冷冷的看着面前的几个年轻宗室。这些宗室几乎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个个青春俊美,可是如今他们人人垂头丧气,懊丧不已。
  “段秀此人欺人太甚!”皇帝提起段秀,狠狠咬住了后槽牙,牙齿里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他自封大丞相,之后还不知足,又让朕封他为太原王!晋阳等重镇落入他手,咽喉被扼,日后死期恐怕就要到了!”皇帝说到激动处,脸色涨红,双目圆睁。
  “陛下,臣等愿意为先驱,除掉段氏诸人!”有宗室跳出来道。
  皇帝摆了摆手,一脸深沉,“此事不可贸然行动。”
  他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某个熟脸,“中书侍郎呢?”
  “他今日告病在家。”
  “不过一个妇人而已,竟然失意到如此程度!”
  “听说他最近和段氏一些人往来甚密……”
  皇帝眉头一皱,嘴角绷紧。
  殿内诸人正说着,外头中常侍走进来,对皇帝一拜,“陛下,皇后身边的大长秋过来请陛下过去,说城阳公主今日到长秋殿,还请陛下过去一同用餐。”
  皇帝听到皇后两字,眼里冒出浓浓的厌恶。
  中常侍退下之后,皇帝环视左右,众人知道皇后段氏好妒跋扈,就算是对着皇帝也没有多少客气。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皇后,不过那些皇后都很得宠,甚至皇帝也乐意被皇后管束。大臣提起来,皇帝还会为皇后开脱。
  可是如今这位皇帝和皇后,却不是这种蜜里调油似得夫妻。皇帝对这位前嫂子是心下厌恶,却不得不看在她阿爷的面子上,夜里光临长秋殿。其他的嫔御更是被逼出宫,甚至被赶到冷宫里。
  宗室们当然知道皇帝的那些烦心事,听到皇后二字,立刻低下头来,不言不语。
  皇帝长长吐出口气,连大事都没多少心情和宗室们说了,直接挥手让宗室们退出去。
  年轻宗室们推出殿外,有几个还看向娶了段氏女的宗室,眼底满含同情。
  段秀还是嫁了几个庶女给其他元氏宗室,虽然说这人性情有所不同。但皇后都这么嚣张了,下头的妹妹们恐怕也没好到哪里去。
  皇帝无奈去了千秋殿中陪皇后用餐,准确说来是和城阳公主还有朱娥一道。
  到了夜晚,朱娥才回到家中。回来之后也没告知贺楼氏,自顾自的去了房内休息。晨昏定省的那套,已经被她给丢到脑后去了。
  贺楼氏哪里肯罢休,找儿子,慕容延在城门上,一时半刻根本回不来。教训新妇,她还指望着朱娥能给儿子一份好前程呢。
  只好派个人过去好声好气说,结果派出去的人不一会儿就被打发回来了。
  过了两三日,护军将军夫人在家里被新妇欺压的抬不头来的传闻在洛阳里甚嚣尘上。
  这个传言一出来,清漪就得知了。
  她坐在贵妇里头,贵妇们有鲜卑人也有汉人,个个打扮的端庄得体,手里拿着扇子都在笑。
  一群贵族女眷压低了声音,脸上不知道是同情还是讥笑,说着贺楼夫人竟然被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压的抬不起头来。
  清漪坐在那里听得有些发懵,她记得自己去拜访贺楼母子的时候,慕容延站在母亲身边,似乎还很恭敬啊?
  “这事且不论真假,慕容郎君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瞧着阿娘被新妇欺压吗?”有个贵妇说道。
  清漪眨了眨眼睛,马上看了过去,她也很是好奇。这家子里不管慕容定还是慕容谐的那些庶子,对自己生母都很好。甚至慕容定连韩氏的生理需求都想到了,还给韩氏买来男妾,她虽然没见过,但听韩氏提起也是个个青春年少貌美如花的。
  慕容延怎么可能真的听而不闻?
  “哎哟,这可真的问的好,”那个一开始提出这个话题的贵妇顿时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此事是真是假,我也不知,诸位如果实在感兴趣,可以去打听一下。说是他也很是不忿,不过新妇一张嘴实在是厉害,他哪里真的和个小女子争个高低。”说着贵妇瞥了一眼护军将军府的方向,听说他也疏离了这个新妇了。”
  众妇人听得眼睛眨也不眨,哪怕上贵妇,也对这些豪门私密相当有兴趣。
  “那护军将军不管啊?”有个圆脸身材丰腴的妇人犹豫着说出口。
  “护军将军哪里管的了这些,他现在可不是心里只有韩夫人吗!”一个鲜卑贵妇大声道。
  话语出口就被人拉了下袖子,眼睛往清漪那里乜了一眼。
  这会众人才发现清漪也坐在那里,清漪打扮的清雅,故意坐在外头,听这些贵妇八卦。这会被人发现了,也不尴尬,站起来,对众人一礼,“各位有礼了。”
  “呵呵呵,刚才没有见到杨娘子,不知者不怪罪啊。”领头的满脸尴尬说道。
  清漪微微侧过头去,“啊,方才我不小心用多了热汤,失礼了。”清漪说完再次对这些人微微一拜,带着兰芝就出来了。
  兰芝也跟着一块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女眷没有几个真正是士族女,几乎都是些新贵。新贵们都是靠拳头上来的,自然也不讲究多少规矩,说话起来肆无忌惮,可就是这样,听着才舒爽,不然一句话要猜个半天,什么趣味都没了。
  兰芝依依不舍的跟着清漪出去,清漪从净房内出来,就着水洗了手。抬头就见着兰芝那一脸回味的神情。
  清漪咳嗽了两下,她才回过神来。
  “想甚么想的那么入迷呢?”清漪取过巾帕插手,瞥了眼她。
  兰芝讪讪的,“奴婢想着,那些娘子胆子好大,别家私事,就这么说出来。”
  清漪将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随后带着兰芝出来。她站在长廊上,不急着回去,这种聚会不过就是稍稍混个脸熟,这会附近没有什么人,可以自在点说话。
  “贺楼夫人那边真的是甚么东西都流出来了,虽然说真假不知道,但是糟蹋她们家的名声又有甚么好处。”清漪说着,伸手去够下头的花草,这家人可能主母喜爱花草树木,这一片的花草打理的很是不错。
  鲜卑无所谓名声,这些事就这么流传了出来。十有**贺楼氏是御下不严,也难怪韩氏知道那些事了。
  下头那些侍女或者是家仆,主母管不住他们,可不是给点好处什么都愿意说?
  回到众贵妇里头,为了弥补之前当人说嘴的事儿,女人们拉着她问起了慕容定,“杨娘子可知道现在镇南将军怎么样了吧?”
  “这会在南边打仗,估计难熬!南边热的比洛阳还快。也不知道那边的人收不收的了。”
  “说的也是,慕容将军是北人,要是和怀朔镇似得那种天气好过些,南边的天气身上衣裳穿多殿,手脚就发汗,慕容将军受的了么?”
  清漪还没来的及回答呢,一个个的拉着她问东问西,简直把她弄得头昏脑花。
  洛阳的天气还不算格外炎热,不过风中已经有了丝丝热意,估计再过一段时日,恐怕就会热的厉害了。
  清漪突然一愣,慕容定是北人,怕热不怕冷。南边要是真热起来,恐怕他皮都能脱掉一层。这会可没有什么空调,全靠冰块来消暑。说起来他还没奢侈到守城的时候还用冰块吧?
  “慕容将军难道没有送家书回来?”终于有人问。
  “家书?”清漪迷瞪瞪的,接着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会还没有,不过战事如同不严峻的话,应该也会送来。阿家这段时日也颇为想念他。”
  周围女人听后,接着笑道,“那倒也是,男人打仗的时候,一门心思的都扑在打仗上,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其他的啊。”
  兰芝气的脸上通红,气鼓鼓的低下头。什么叫做没有心思来管其他的?她家娘子可不是贺楼夫人那样的人!
  清漪没有生气,她脸上露出淡淡愁绪,樱唇一张,轻轻的叹息声如同轻烟缭绕在人的心头上,“我弟弟也在,恐怕是真的有些僵持,不然就算是我弟弟,也该有消息回来了。”
  清漪说着,眉头轻蹙,她搓了一下手,心下的焦躁渐渐溢了出来。
  这会众女面面相觑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原来是想要打趣一下,谁知道竟然还真的把人家的愁思给勾了出来。
  众女早早散去,清漪也出来,坐上了马车。
  这段日子,不管是慕容定还是杨隐之,没有一个人送回来家书。他们到底如何,好还是不好,清漪觉得自己就像个瞎子一概不知道。
  清漪背靠在车壁上,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震动两下。
  “六娘子要还是担心的话,干脆去寺庙里给菩萨上个香?”兰芝见清漪面露焦急,知她心焦。
  清漪看向兰芝,嘴唇动了两下,过了会苦笑,“可是我并不信佛,上回求护身符是求个心安,这次……”她叹了口气,兰芝到底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可不想仅仅给自己个安慰,上回这事已经做了一次了,若是再做一次,她都感觉自己就是苦兮兮的小媳妇,一天到晚只能靠着烧香拜佛来寻得安慰。
  想想自己泪光闪闪跪在佛堂里头,冲着上头的木头佛像磕头。清漪立刻就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能是求个心安呢?”兰芝急忙说道,“只要六娘子诚心,佛祖一定能听到的。到时候就让六娘子心想事成了呢?”
  清漪靠在车壁上,一阵头疼。那些个木头雕塑怎么求求就能让自己心想事成了?想起寺庙里头那些个沙弥和尚,基本上都是想着富贵人家能够捐香油钱,供奉佛祖的和尚都这样了,这寺庙里头的佛像又有多灵啊。
  “去慕容将军别邸。”清漪开口。
  “啊?!”兰芝顿时双眼瞪得有铜铃大小。
  慕容谐的别邸坐落在离洛阳大市不远的里坊,清漪命一下,外头的马夫立刻调转马头,冲着另外一条大路而去。
  清漪平日都不去慕容谐别邸的,慕容谐和慕容定情同父子,可又不是父子,何况慕容谐和韩氏的那段事,她真心不太乐意去。
  到了门前,有人去通告,过了一会,就有人进来迎她入内了。
  慕容谐的这座别邸自然是从哪个不知名的倒霉蛋手里拿来的,不过看的出来,后面又做了些许改动。亭台楼阁,湖水悠悠。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慕容谐这个武夫能够喜欢的,清漪心里啧啧称奇,也暗暗佩服韩氏的本事。
  这么多年了,她和慕容谐依然是火热的,而且贺楼氏在她面前连连落了下风,恐怕是一次都没有赢过。
  清漪被前头的年少侍女迎入一栋小阁楼,阁楼虽然看着不大,但也是雕栏画栋,上头用鲜亮的色彩细致的描画着繁复的花纹。
  上到阁楼最高处,清漪总算是见到了韩氏,韩氏一身短襦长裙,外面披着如同轻雾的纱衣,慵慵懒懒靠躺在凭几上。不远处的轩窗敞开,让外头的风吹拂进来。
  清漪见到,对韩氏一礼,“见过阿家。”
  韩氏招呼她坐下,让侍女给她拿上酪浆,韩氏手里的团扇轻轻在胸口拍了几下,吃吃笑,“怎么来了?家里是不是有事?”
  清漪坐在那里有几分尴尬,慕容定没有消息,连带着弟弟也没有家书捎过来。战况如何她现在也没法知道,朝廷只会在最后分出胜败之后,才会宣布对主将的赏罚。
  她搓了搓手,牙一咬,抬头有些笑的有些不好意思,“阿家也知道,六藏出去这么久了,一封家书也没有回来,我心里实在是担心……”
  “嗯?”韩氏微微一愣,她还以为新妇是因为家中有事,所以才来,没想到新妇一开口既然是因为儿子许久没有向家里送家书。她瞧着那边清漪红晕满脸,坐立不安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
  清漪听到她的笑声,有些不解的抬起头来。
  韩氏一边笑,一边轻轻扇着手里的团扇,过了好会,她脸上起了绯色,才停下来,“孩子,你在家慢慢等就是了,他不来家书才是好事呢,这混账小子在外头浪的舒畅了,哪里想着还有人在等他?我以前在晋阳,一年到头也没收到他甚么家书。”
  清漪僵住脸,浑身几乎都要动弹不得,知道慕容定家不同平常人,可是没料到竟然到这么个地步。慕容定是韩氏的独子,不管怎么说也该担心的吧?
  韩氏伸手在面前的陶豆上轻轻一拈,拈起一颗葡萄干放到嘴里细细品尝,她眉眼都因为嘴里的甘甜而舒展开来,“你这傻妮子,你就算担心个半死也于事无补,这在外打仗又不是到外头做官,还能有那个闲情逸致给家里人写信道平安,有时候一年没有消息都是正常的。”
  韩氏说着抬头看清漪一眼,清漪依然满怀期待看着她,韩氏看到,心下一软。想到眼前这少女嫁过来也不过几个月,担心才正常,若是不担心,不是对丈夫全无情谊,就是在外头和人勾搭上了。
  “好吧,你既然这么说了,你想要写甚么,写完了我叫人给他送去吧。”韩氏说着顿了下,“不过我先告诉你,我会交给商队,商队甚么时候到寿春,我也不知道。”
  清漪喜出望外,对韩氏一礼,“多谢阿家。”
  清漪也不知道要写给慕容定什么,笔抬起来,笔尖凝在纸上,过了许久,才开始动笔。因为这会慕容定还在军中,而且也不知道战事怎么样,所以用语要格外注意,不然被人当做了把柄。
  清漪思前想后,咬住下唇,想了好一会,才写了希望他一切平安的话,后面顺带似得才加了句杨隐之现在没有给他添麻烦吧?
  短短几句话,等到写完却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她放下笔,手掌轻轻扇着,好让黄麻纸上的墨迹快些干涸。
  然后将黄麻纸塞入竹筒里头封好,递给等在外头的仆妇。
  **
  如今的寿春已经有几分艳阳天的味道了,阳光火辣辣的烤着大地,这会还没到盛夏的时候,对于南人来说,这种气温轻松平常,但是对于北方人来说,就十分难熬了。
  这次驻守在寿春的魏军再一次击退了梁军的进攻,慕容定在城墙上督战,梁军经过上回的铩羽而归之后,接连几次进攻都要比之前猛烈。
  慕容定站在战垛里,看着梁军退去,他面无表情,身旁的豫州刺史满脸着急,“镇南将军,到底要甚么时候才能击溃梁军?我军并不输给梁军,如今却要在城中做缩头乌龟!镇南将军少年成才,也应当有几分胆气才是?对着梁人,总不能比对着蠕蠕还要退缩吧!”
  “贺府君,打仗讲究个天地人和,这个你我都清楚。而且这打仗又不是做刀做剑,烧红的铁水倒下去出来的都一个样子。”慕容定淡淡道,完全不看身边人的焦躁,“何况梁人和蠕蠕人都不一样,蠕蠕人脑子活的很,而且草原之上,一望无尽,除了草还是草,东西南北分不清楚。可是这里呢?偌大一个城池就在这里,”慕容定说着回首看他,“府君,这可是个靶子,不是躲回去就能了事。”
  贺望之一阵语塞,他虽然是豫州刺史,但是眼前这位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
  他心中不服气,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嘴上还没有长毛,自持在六镇和蠕蠕打了几场,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说的每一句都是金科玉律。
  慕容定看着外头的梁军退的差不多了,战垛上批盖着的牛皮被阳光烤的滚烫,里头也是闷热的厉害,慕容定背后一阵瘙痒,痒中还伴随着阵阵痛楚。
  慕容定直接从战垛出来,头上的兜鏊似乎都已经滚烫了,盔甲里头汗水已经将贴身的内袍给沁透了。
  “这几日,梁军说不定还会来,所有人加强戒备!”说罢,慕容定直直站在那里,李涛等人也是浑身大汗,但慕容定没有离去,谁也不敢退却。
  有主将坐镇,士兵们哪怕又苦又累,看到主将在那里,和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
  果然未时,梁军又发动一次进攻,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样,被打退。
  梁兵几次攻城,几次败退,魏兵们斗志逐渐高昂。慕容定黄昏时候,上城墙视察,绝大多数士兵们双目炯炯有神,慕容定看了一圈,心中有数了。他下了城楼,对着身后的裨将道,“明日对阵梁军,告知下去做好准备!”
  裨将一惊,这段时间来,慕容定并没有急着和梁军决一胜负,而是守在城池之中,和梁军周旋。虽然打退几次梁军的攻城,但众将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男儿应当出去去沙场上杀敌,留在城池里头到底算个什么回事?
  “是!”裨将的应答格外的响亮。离去的脚步似乎都要比平常要快许多。
  第二日天蒙蒙亮,慕容定令开火给士兵们做饭。让士兵们都吃的饱饱的,然后下令开启城门,沉重的城门在淡灰色的天色中被几个士兵用力推开,城门一开,魏军人马裹挟着清晨的略带凉意的风,冲驰而出。
  两军摆开阵势决战,左右两翼首先出动,中军不动。
  厮杀声整天,鼓手依照军令调整鼓声的节奏,传送军令。两军厮杀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人叫马鸣,充斥着这一方天地。
  慕容定坐镇中军,他负责指挥,而不是亲身上场厮杀,慕容定抬手,令旗帜手挥动旗帜传达军令。
  旗帜的转变,魏军左翼扯开梁军的纠缠,和右翼扑上。
  厮杀声践踏声还有奏鸣的鼓声持续了许久,梁军且战且退,慕容定追赶了一段路之后,看到两边山谷耸立,下令停止追赶,撤回城内。
  大军得胜归来,魏军们欢呼雀跃,贺望之下了马,直接追到慕容定的面前,“镇南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好让两军全军覆没?!”
  贺望之方才听到慕容定下令停止追击,心中痛的几乎在流血。
  慕容定又热又渴,今天还是个大晴天,太阳烤的他浑身上下都在冒烟,似乎整个人都被架在锅里头,只要撒点儿盐巴,就能冒香气了。他心绪哪里能好的起来?慕容定顿时翻了个白眼,“贺府君难道没看见梁军逃窜的方向是哪里?是深山!我魏人长于骑兵,骑兵只要上了山,任凭有千万本事也施展不出来,真的追上去了,恐怕真的叫人当饼给包了。”
  慕容定话一出,贺望之也察觉到梁军退却的方向不对,顿时脸色变得讪讪的,他向后退了几步,正想要说几句话来圆场,慕容定已经不耐烦的走开,他摘下头上的兜鏊丢给李涛。
  回到大帐里头,慕容定自己把身上的盔甲给扒了,铠甲扒开,里头一片湿透了的水渍。汗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格外难受,他扯开身上的衣物,裸着上身。李涛看见慕容定胸前背后都是红肿的凸起的疙瘩,不由得上前一步,“小人给将军寻些药来吧?”
  “药?”慕容定看过去,“我又没有受伤,用得着那个么?”
  “将军背后……”李涛欲言又止,寿春湿热,慕容定里头穿着内袍,外头套着铠甲,闷热加上厚重的湿气,慕容定背后和胸上已经起了大片的疹子,而且疹子密密麻麻的看着人头皮发痒,似乎有扩张的势头。
  慕容定往胸前看了一眼,不甚在意,“没事,又不是受伤,死不了人。”
  “娘子在将军出发之前,准备了各类药膏,说是南边湿热,北人过去恐怕不适应。”
  慕容定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他摸了一把胸前,嘶了一声。又痛又痒,抓了还更难受,“她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是。”
  慕容定睁着眼睛,头歪了歪,心头一股暖意生出来,他一笑,“这样啊……你去把我那两个堂弟叫来。”
  李涛去了,不一会儿慕容弘和慕容烈过来,这会他们也跟着慕容定一块出来之磨资历。只是慕容定指挥战局,他们上马听从调遣。
  一进去,两人就闻到了一股清凉的香味,只见慕容定赤膊坐在胡床上,亲兵正忙着给他上药膏,胸前涂了药膏的地方亮晶晶的。
  “哟,你们来啦?”慕容定笑道,让他们坐下。
  “这段时间,外头热死了,我这身上也起了这些东西,前段时间顾不上,这会才抽出空来擦药,我家里那个妇人心细如发,知道我在南边不习惯,特意准备的,你们要不要也来点?”慕容定双手撑在膝盖上,满脸期待。
  慕容弘和慕容烈被看的口焦舌干。
  这、这是在炫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被剃了狼毛涂药嗷嗷乱叫:快来羡慕我!
  大尾巴狼堂弟:握草,这不能忍啊!
  清漪小兔几双眼亮闪闪:我弟弟呢?

☆、第68章 加害

  慕容弘和慕容烈都楞在那里,他们坐在胡床上, 两条腿伸在那里, 支楞着,不知道要怎么回话。慕容定双眼炯炯, 看的他们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跑。
  好好好,知道你家妻子照顾你, 所有的事都给你安排好了,连你不适应寿春的天气, 可能会生疹子这点小事也给你想好了, 可以了啵?
  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个还是快乐的单身汉,家里的生母也是北人, 不知道南边是个什么样子, 给他们准备的自然不如慕容定这么十全十美。他们闻着这透着清凉的香味, 背上胸前的生的那一片片的疹子, 都又痒了起来。
  又痒又痛,抓又抓不得, 抓了的话,痛的那叫一个抓心挠肺,恨不得自己把痛痒的地方拍上好几遍。如果仅仅是生疹子也就算了,大丈夫顶天立地, 这么点小病算什么。要命的是,这寿春,这会就已经有蚊子了!生的老大一只,咬人起来特别毒!叮出来的包肿的老高, 闹得人都不敢打赤膊!
  慕容弘眼睛红了,胸口一抽一抽的,似乎又在痒了,他瞧着慕容定前胸后背那亮晶晶的一层,眼角抽搐了下。兄弟两人对望一眼,对慕容定一抱拳,“多谢堂兄了!”
  慕容定停在心里,那叫个心花怒放,让其他的亲兵去取药膏来,分给他们两个。
  清漪给慕容定准备的时候,原本就尽可能的准备周全,每种药还至少放了两三瓶,这会分给慕容弘和慕容烈也有余裕。
  慕容弘和慕容烈越发觉得身上痒的厉害,当着慕容定的面,把上衣给扒了,和慕容定一样,都关着膀子擦药。
  慕容定见状,叫亲兵去帮他们。胸前还好,可是后背手伸的再长,也有碰不到的地方。
  兄弟三个光着白白的膀子,坐在胡床上,关着身子,几个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来。慕容弘不禁对着慕容定大倒苦水,“这南边也太难熬了,我们以前在晋阳,冷是冷了点,但是皮裘身上一披,也没觉得甚么,可是这南边太热了。恨不得一日到晚泡在水里头。”
  慕容烈见慕容弘都倒苦水了,也忍不住接着道,“就是,恨不得早些回去呢!”慕容烈想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完,早点打完早点回去,洛阳虽然比寿春凉快不到哪里去,但是在自家里,总要比军营里头过得要舒服。
  这两人的话下之意,慕容定哪里听不明白,他脸上的笑淡了些许,胳膊肘抵在膝盖上,坐的那叫一个大马金刀。
  “话说富贵险中求,想要富贵,又想要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干,不吃点苦头是不行的。”慕容定盯着这两兄弟,“眼下这场还算不上甚么,有些老将军,一驻扎就是十几年,也不这么过来了?”
  慕容弘和慕容烈顿时有些讪讪的,慕容定见状笑道,“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毕竟军功不好挣,但是挣到手了,那就是荣华富贵,到时候谁还敢看不起我们?这么一想,现在吃的亏也值得了。”
  慕容弘脸上的尴尬稍缓,连连点头,“说的正是,现在不算甚么,要是想要好前程,现在这个也算不得甚么!”
  慕容定抚掌大笑,“你说的正是!说起来在家里的那个,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被阿娘捆着不准出去,有再多的本事也就那个样子了!”
  慕容弘和慕容烈一同笑起来,似乎都不知道慕容定口里说的是谁。
  “待会你们再那些药走,南边天气热,虫子也多。别没把梁军怎么样,自个倒是被这些个小玩意儿给弄得难受了。”慕容定大手一挥,又给了他们两瓶。
  这东西这会拿钱买都不一定能买得到,何况这药的确不错,擦上去之后,丝丝凉意沁入肌肤,原先的灼热瘙痒被压制了下去,让他们轻松不少。顿时慕容弘和慕容烈两人喜上眉梢,谢了慕容定三两回。
  慕容定也不好老是留着他们,现在作战时候,不管主将还是下头的小兵,恨不得提溜着两腿。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情况,墙头上士兵们轮岗守值,将军们时刻准备着上沙场。
  说了两三句话,慕容定送走这两人之后,就见着李涛过来,满脸尴尬的低头对慕容定道,“将军,娘子准备的那几瓶药膏,就剩下一瓶了。”
  “嗯?!”慕容定悚然一惊,他算了一下,脸色顿时涨红,清漪给他准备的药膏是足够的,可是耐不住他如此出手大方。
  “他阿娘的!”慕容定怒了,在营帐里头转了两圈,他愤愤的一脚踢倒放置在那里的胡床,胡床轱辘一下倒在地上。
  果然是大方不得!一大方他自己就要抽紧裤带子了!
  慕容定愤愤想道。
  慕容定心中的郁闷之情一直持续到两天之后,和其他将领商议军情的时候才算压下来。
  大帐里头,坐着一圈儿将领,有些年纪看上去比慕容定还要大些。
  “如今梁军屡战屡败,可是也不见他们有退兵的迹象,再这么消耗下去,就算是我军,恐怕也不能承受这长时间的侵扰。”
  慕容定听着周旁人的话,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梁军就在南边,这一守一攻,形势变化多端,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赢。”慕容定勾起嘴角,“尤其最近天气变热,士兵们有些是北人,北人对这个天气最是束手无策,而梁军原本就是南人,这个对他们来说根本就算不上甚么。”
  慕容定说着,他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翎羽,翎羽探出指向一出较为平坦的地带。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之后上了城墙的都是些病歪歪,脸色蜡黄的士兵,就连主将也不见在城墙上。
  过了几日,梁军再来,这会慕容定也带军出战。战鼓擂动,梁军和魏军的左右翼交战一会之后,魏军显露不敌,且战且退,梁军乘胜追击。双方你追我逃,前头逃跑的魏军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扛着旗帜的旗手都东倒西歪,那模样恨不得一下就歪倒摔在马下去了。
  当两军伺追逐到一处平底,事业豁然开朗,道路两边的山坡和丛林里埋伏好了的射手手持弓箭而出,前后后面的重骑兵将梁军的前后道路截断,刹那间风云变色,形势扭转。箭矢如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还有人慌乱之中乱了阵脚,军令上下不通,原本整齐的阵型已经出现了溃散,梁兵们或是被射死,被马踩踏成了一滩肉泥,或者是匍匐着想要逃出一条生路来。
  攻守瞬间变换,鲜血染红了下面的黄土。厮杀之声响彻山谷丛林。
  不知道过了多久,杀戮的声音才渐渐消停下来。慕容定没有那个心力去看俘虏,让其他将军去接手之后,就返回了大营。
  慕容定前几日那场是做了一场戏给梁军看,军队之间互有斥候打探虚实,相当正常。不过有时候可以骗的。尤其有时候他也会揣摩对方的心思。他是北人,不习惯南方气候,手下的士兵也多为北方人,北人到了南边,的确是会有很多不适宜,弄得不好就和当年曹孟德打东吴似得,十万大军叫人用火烧连营给端了个锅。
  他故意装出一副病弱弱的模样,再叫他们抓到几个逃兵。说如今魏军疾病横行,主将都不见人影,八层是也染病了。
  办法有时候不必要多高深,只要对方上当就行了。
  大胜了的消息传回来,人人脸上都是兴高采烈。之前对着慕容定总是一张木头脸的贺望之也换了张面孔,巴了过来,嘴里都是好话,“慕容将军果然是少年英雄,之前下官看走眼了,实在是失敬失敬!”
  慕容定才从战场上下来,哪怕没有亲身上沙场杀敌,浑身上下也沾染上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和汗味混在一起发酵成了股特别叫人难以忍受的酸臭味。
  哪怕脸长得再好看,也挡不住这股呛人的味道。
  贺望之真当非常人也,对着那股**的怪味,鼻子好像没生在脸上似得,脸色半点不改。
  慕容定浑身上下脱得只剩下下面那条裤子,其他的全都丢在那里,见到贺望之,眉头一蹙,抓过一件袍子随意的披在身上,“贺府君可是有事?”
  “下官前来,是为了向将军道贺的。将军少年英雄,击溃了梁军……下官已经下令摆开宴席祝贺,不知道将军可否愿意赏脸?”贺望之道,眼睛恰到好处的移开,不看慕容定这会衣衫不整的样子,
  慕容定听到这话,下意识一阵头痛,不过他也没在脸上显露出太多,只是点点头,“多谢贺府君了,只是我才从沙场上下来,而且还要上书朝廷,实在是没空,要不贺府君去看看其他将军有没有空闲?”
  贺望之脸立马紫涨,慕容定这话分明就是不给他面子。
  慕容定看到他的脸色,直接弯腰掏箱子找衣服换,也不搭理他,贺望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瞧见慕容定在那里翻箱倒柜,屁股对着他的模样,吞下一口恶气,“那么下官告辞了!”
  说罢,贺望之直接出去了。
  他堂堂一州刺史,难不成还会怕了这个才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不成!
  他一出去,慕容定倒是松口气了,李涛从外头进来,瞧见怒气冲冲的贺望之,眉头皱成个疙瘩,到了营帐内见到到处找衣服的慕容定,连忙给他翻出衣服来穿上。
  这带上的衣物一年四季都有,而且分内外季节分别放好,除了亲兵之外,慕容定自己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将军,方才豫州刺史……”李涛一面给慕容定穿好衣服,一面偷偷看他。
  “哦,他啊。让他去吧。”
  “将军来寿春的这些日子,豫州刺史几次对将军不敬,此次更是当面给将军脸色看。不如给他点厉害,以免他以后嚣张!”
  慕容定眼睛一眯,他伸手将自己腰间的系带系好,“如今梁军大败,我在这儿也呆不久了,不过给他点厉害瞧瞧,倒也不错。”慕容定说着唇角一勾,他想起了什么,看向李涛,“这事你叫人去办,记得要在我们走之后动手,我还在的话,瓜田李下的也说不清楚。”
  李涛点头。
  慕容定嘿然一笑,“那个老小子,以为比我年纪大,我还就非得听他的不可了?我爱娶就去,不爱去又如何?”
  “将军说的没错,这事小人一听会办好!”
  慕容定嗯了声,“交给你,我放心。”
  营帐之外,忙的热火朝天,尤其是负责斩获的那些曹吏,忙的脚不沾地,手里的笔在舌尖上润了润,然后继续在纸上写起来。
  在这么小山高的人头旁边,有个少年站着。他身量修长,不过生的格外秀美,哪怕脸上都是脏污,看上去也不似武人。
  这军营里头有大部分是从怀朔镇沃野镇来的镇兵,家里世代都是当兵的,十四五岁接过阿爷的刀来当兵的比比皆是,可这少年站在那里和鹤立鸡群似得,生生将自己和周旁的同袍给区别了开来。
  浓厚的血臭集聚着不肯散去。杨隐之身边人来人往,过了好会,呆滞无神的眼睛才眨了眨,回过神来。
  周旁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匆匆忙忙的来,又匆匆忙忙的走。
  阳光灼热,谁也不想在这个日头下面再多吃苦头。谁还管个半大小子。
  杨隐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一动,瞬时浑身上下起了些许暖意。好似又重新活过来似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腐臭和血腥的味道混在一块,呛的他喘不过气来,眉头皱起,转身走了。
  慕容定于寿春击败梁军的消息,如同长了一双翅膀似得传回洛阳。自从洛阳上回落入北朝之后,南边频频动兵,互相之间各有得失。但没人嫌弃打胜仗,至少在脸上,得露出欢喜鼓舞的神情来。
  皇帝下令赏赐慕容定绸缎白匹,另外还有一座宅邸。韩氏躲懒了,所有的事都落到了清漪头上,送走门下省的人,接着就是那些源源不断的,突然一夜之间从洛阳各个角落冒出来的亲戚们。
  慕容家因为百年前造反被下放到了代地,这么多年几乎都是和鲜卑人还有其他的胡人通婚,这会冒出来的人清漪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以前交际是有,不过是泛泛之交,面上看的过去就行了,这会倒是各种笑脸,各种上赶着往上头贴。
  那些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亲戚们操着一口话音古怪的汉话,结结巴巴的和清漪表达想要把自家儿孙塞到慕容定麾下的愿望。
  清漪哭笑不得,这种事找她又有个什么用。先别说她压根就不想管慕容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算想管,军营也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的地方。就连她都知道,新兵入营还得让人摸摸手脚,看腿脚灵便不灵便,反应快不快呢。
  清漪被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亲戚骚扰了两三回之后,城阳公主给她发了请帖,请她去段秀新得的园子里头看花赏景,随便也道贺镇南将军击退一事。
  城阳公主和慕容谐是亲家,原先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宗室女,封了公主,也算是插上鲜亮野鸡毛的凤凰。不好夺她的面子,清漪准备了一下,还是赴约了。
  清漪知道段秀最近得了一出园子,那个园子原先是是个宗室的,取名芳华园,后来被儿子送给段秀了。这么修葺的差不多,城阳公主便大宴宾客,向洛阳的权贵炫耀自家园林的豪华。
  清漪到了芳华园门口,果然是车流如织,不过这会牛车马车一多就有个大毛病:臭气熏天。
  清漪早就料到了,在车内让兰芝把斗篷抖开披在她身上。顿时车内浓郁的熏香满溢开来。
  她架势她以前不是没见过,只要用动物做交通工具,这个根本就避免不了,所以不如事先做好准备。这斗篷让人内内外外仔细用浓香熏过的,越浓越好,免得那些个怪味沾上来。
  马车进了门,由专门的奴婢引导着停下,清漪扶着兰芝的手从车内下来。芳华园的前主人乃是元氏宗亲里头最有钱,也最舍得烧钱的主儿,富得流油,清漪以前听说这位王爷可连垂下的帘子都用上好的水晶。
  这会终于到他的园子里头来,心下颇有些感叹。
  门外如何,清漪在车子里头没有看到,但是门内的的确确是豪华的很,仅仅是让客人下马的地方就有十数丈宽,拴马石整整齐齐列在空旷平整的地上。有好几个女眷在侍女的搀扶下一句从车上下来了,当然清漪还见到有些穿着鲜卑袍的女子直接骑马进来的。
  那些女子穿着鲜卑袍,小腿绑的紧紧的,窄袖胡服,头发全部梳成一条辫子,绕着脑袋围上一圈,嘴角点着花黄。英姿飒爽之余又多出几丝妖娆妩媚。
  清漪抬起手来遮住刺眼的阳光,瞧着那些鲜卑女子干净利落的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清漪心里有些小小的羡慕。
  以前慕容定倒是让她学骑马,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骑马这件事也耽搁了下来。
  “六娘子,走吧?”兰芝扶着她的手臂,瞧着不少女眷已经往园林门去了,轻声提醒了一句。
  清漪这才回过神来,扶住兰芝的手,点点头。
  城阳公主是差不多将整个洛阳城的贵妇都给请了来,清漪不欲太过显露自己,都是带着兰芝走在一边。
  这种场合,一般真正要出风头的都是主人,宾客们除非身份十分高,不让也只能做衬托主人的绿叶。除非必要,不想得罪人,不然这种场合她还整的不想来。
  在侍女的带领下,清漪见到了城阳公主,城阳公主今日盛装打扮,身上穿着以前洛阳最时兴的有着宽大袍袖的襦裙,臂膀上挂着一条披帛,披帛上流光溢彩,条条金线在织物中穿插编织成瑰丽繁复的图案。
  只是……
  清漪的目光游到城阳公主的脸上,保养还算好的脸上敷着厚厚的粉,清漪都担心城阳公主嘴角一动,脸上的粉就会簌簌掉下来。
  头上的金步摇花枝厚重,她动一动,真正的花枝乱颤,只是太过华贵的金步摇也不是谁都能驾驭的,年轻女孩儿戴起来好看,年岁再大些的,往往会搭配着来,一只样式简单点步摇,在佩其他看上去清爽利落些的首饰。
  而不是城阳公主这样,恨不得把所有的金灿灿的东西往脑袋上搬,看着叫人尴尬不说,还替她脖子捏一把冷汗。
  清漪耳边听到了几声轻轻的带着讥讽的轻笑,抬眼看去,是个年轻夫人,貌美的如同一朵绽放到了极致的牡丹,她衣着富贵,神情慵懒。看那头的城阳公主和看笑话似得。
  城阳公主请的这些女眷有些是真正的一直居住在洛阳里头的贵妇,还包括了一些皇家公主。
  这派头要是真公主看到,恐怕真的会不屑。
  那年轻女子察觉到清漪的目光,转过头来,见到清漪,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露出古怪的神色,扭过头去不看她了。
  清漪笑笑,不放在心上。
  “今日这个芳华园终于修好了,正好遇上牡丹花开,我就请诸位来这里赏赏花。”城阳公主说着一笑,扶着身边女儿的手,款款向诸贵妇走了几步,“诸位请。”
  朱娥察觉到母亲的颤抖,紧紧搀扶着她。、
  以前母女两个也没对着这么多人,而且这些人都还是身份高贵的女子,其中有些还是真正的皇家公主。
  思及此,城阳公主心下生出一股勇气:她不能在这些女人面前失去了体面,她倒是要这些金枝玉叶看看,她就算出身元氏旁支,也丝毫不输给她们。如今的洛阳,是他们段家的天下。别说公主,就连皇帝也得避让一二。
  想到这里,城阳公主又高高的抬起了下巴。
  那些公主郡主们,过来是为着段秀的面子,见着城阳公主这样,心中不屑,有几个直接转过头去。去看这边开的正好的牡丹花。
  这些女眷们和城阳公主客套了一二,还有些为了家里儿子丈夫的前途,过来和城阳公主套近乎,其他的各自赏花。
  城阳公主很受用这些贵妇的奉承,笑眯了眼,和那些贵妇说些家常。
  朱娥站在城阳公主身边,眼睛盯紧了那边的清漪。那个小妇人出来,一身平常的汉女装扮,颜色样式都淡雅的襦裙,头上两三支通身碧绿的簪子,发髻上一只华胜。连步摇都没见着,偏偏看上去赏心悦目。
  她眉头狠狠皱起来,咬住下唇,在城阳公主耳旁低语了几句。城阳公主看了女儿一眼,复而向清漪的方向投去一眼,拍了拍女儿的手。
  芳华园很大,差不多一个里坊那么大小。一时半会的是别想看完,清漪也没有那个兴致,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得这对母女不安好心。
  胸腔里头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好像有什么事似得。
  清漪有些烦躁不安的捏住了袖边。
  “你就是镇南将军的夫人了吧?”盈盈笑声从身后传来,清漪抬头看去,见到之前对城阳公主不屑微笑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她盈盈袅袅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她,“以前我听说慕容将军夺颍川王未婚妻杨氏为妻,以为不过是他骄纵妄为,没想到杨娘子果然是个美人。”
  清漪听到元穆,顿时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狼狈。清漪拉下脸来,直接绕过了她,到了另外一头。
  牡丹开的的确很好,花瓣层层叠叠,花色逐变,很有花中富贵者的样子。
  这会有侍女过来,“宴会已经要开始了,请诸位娘子入座。”
  正在赏花的贵妇们,点了点头,敛了裙裳,跟着侍女往雕栏画栋的亭台楼阁而去。
  一片四面空空的楼阁里,已经摆好了食案等物,各人入座。出乎清漪的预料,她的座位安排的比较靠前,差不多就是城阳公主这个女主人的左右手位置了。
  清漪正坐在食案前,面上不动声色,她向上头的城阳公主看了一眼。城阳公主半个眼神都不赏给她,自顾自的和身旁的朱娥说话。
  朱娥突然抬起头来,乜了她一眼,眼神冰冷刺骨。
  清漪一个警醒,心中警铃大作。
  过了会,宴席开场,侍女们将做成花瓣似得糕点拿上来,还有女子最为喜欢的桃酪。
  女子们最爱的零食就是这样,哪怕不吃,看着也是赏心悦目。她们都在阁楼顶上,四面空空,除了低矮的栏杆还有头上的屋顶之外,就只有垂挂在空档地方的轻纱,轻轻薄薄的一片,被风一抚,吹荡起来,如同一抹薄云在半空中荡出一道旖旎的弧度。
  “今日诸位娘子到这来,实在是我的幸事,我这里只有浊酒一壶,几样小食,还请别嫌弃。”城阳公主说完,看向清漪。按捺下心中的鄙夷,脸上挤出了一抹笑,“瞧瞧我这记性,忘记恭贺你了,六藏在寿春击退梁军,实在是大功一件,我这个做长辈的,也该恭喜一二。”
  “公主言重了。”清漪道。
  城阳公主挑了挑眉,手肘处层层薄纱动了起来,压在了身旁的凭几上。
  “六藏真不愧是我们鲜卑儿郎,几下就打的南边的汉人丢盔弃甲。”城阳公主斜睨着她,话语里恶意如同毒蛇吐信,“依我看啊,这天下恐怕不再是汉人的了。杨娘子,你说,是不是啊?”
  霎时,贵妇们停下了动作,纷纷看向城阳公主和清漪。
  清漪面带笑容,不慌不忙,“这天下是不是汉人的,只有上天知晓,谁又能能力通天,知晓未来之事?”说着,她推开手边的金杯,傲然正坐,巴掌大的脸上正气凛然,“天下兴亡,国之更替,乃是上天有所警示,。当年周天子传国八百年,最后国终于秦。秦灭六国而一统天下,秦始皇认为秦可世世代代传承,皇帝也被称呼为世,可是秦国运不过十五年,便分崩离析,亡于楚人之手。汉享国四百余年,为何?乃是秦无道,无德,不容于天地。汉以火德,建于众六国遗贵之中,乃得上天之厚德。”
  城阳公主和身旁的朱娥脸上露出近乎痴傻的神情来。
  可是那边清漪还在继续,“汉过两百年,德行渐衰,故而有王莽之乱,光武帝乱世之中得上天之眷顾,故而能继承汉业,而两百年之后,中原纷乱,却无外患!”
  清漪双目炯炯,望向城阳公主。朱娥坐在母亲身边,呆呆傻傻,完全不知道清漪嘴里说些什么东西,这女人嘴里说的什么秦啊,汉啊,火德之类的,她听不懂。
  城阳公主几乎成了个长着两只耳朵的聋子一脸呆滞。和女儿一左一中,正好两相映衬。
  清漪说的有些口渴,伸手去拿棉签盛满桃酪的金杯,轻轻抿了一口,算是润润喉。
  清漪好久都没有说话,其他贵妇已经憋不住吃吃笑起来:果然都是些从边关来的乡巴佬,连秦汉故事都不知道,还想着在人前耀武扬威,结果倒是成了现成的靶子。
  城阳公主幡然醒悟过来,这女人说的那些话她听不懂,但是她这会算是反应过来了,这女人是故意让众人面前叫她丢脸呢。她立刻柳眉倒竖,身旁的朱娥突然咳嗽了声。
  城阳公主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杨娘子果然说的有道理,来人啊,给杨娘子端上茶汤,好好润喉。”
  她话语刚落,就有人给送上茶汤来。茶汤是北方的做法,茶叶加上水,还有姜葱蒜米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块煮好的,这会儿北边的鲜卑人并不怎么喜欢,还是寺庙里头那些高僧最为钟爱。
  清漪喜欢喝水泡出来的茶,而不是这种乱七八糟一锅炖的玩意儿。
  她双手接过茶盅,一条手臂抬起来宽大的广袖落下正好将脸前遮的严严实实。这对母女给的东西,她可不敢轻易入口。
  汁液从茶盅里头倾倒出来落入她的袖子里。清漪放下茶盅,让侍女取走。
  过了这一回,城阳公主就不再搭理她,她转过头来对着女儿朱娥试了个眼色,清漪也坐在那里,慢吞吞的装作吃东西的样子。眼前糕点精致算精致,可是只是样子做的挺好看,味道其实也就那样,炸撒子都是帝后才能享用的年月,不要过高期望。
  朱娥时不时朝清漪那里投去一眼,时刻观察着她的情况。
  过了好会,都已经撤了点心还有那些那些酪浆,正餐都已经端了上来。朱娥坐在那里,面前的膳食只动了那么一点点,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边的清漪突然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烦躁之色。
  顷刻间所有的等待化作了狂喜,朱娥欣喜若狂,她睁大眼睛,不肯错过接下来的好戏。清漪站了起来,得体的向城阳公主告了一声罪,就跟着侍女往楼下去了。
  朱娥欣喜的看向城阳公主,城阳公主嘴角勾出一抹笑来。
  清漪跟着侍女的步子前往净房,身体里焦躁火热,似乎点开了一把火,烤的她恨不得仰天大叫,身体内渐渐散发出来的热量,越来越多。清漪将之前的吃进肚子里头的东西想了个遍,她怕城阳母女作弄她,在食物里头给她下点泻药什么的,叫她当场出丑,所以都几乎不碰,就算吃也只是咬下点皮,然后快速吐掉,倒是之前因为说话太多,口渴喝了点桃浆,但是也不至于这样。
  她压着心头的火,下了阁楼,朝着净房而去。侍女带着她走了长长一段路,却还没有到地方。
  清漪心下有火,哪怕再压抑也十分烦躁了,“到底还要多久?”
  侍女在一处热气腾腾的池子边停了脚,池子里的蒸汽腾出来,吹拂在清漪的身上,叫她格外难受。似乎那点点热量加在身上如同有火苗舔舐。清漪脑子里蹦出什么来,立刻向后退了几步,此时侍女返身过来,追来抓她。
  这侍女不是一般的柔弱女子,抓住她的袖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就要往冒腾着热气的池子里头推。
  清漪死死掐住这女子的臂膀,双目怒瞪,使劲挣扎。吃了五石散的人,会性情暴躁,而且想要疾走来撒发出身体内的热量,这会清漪手上力气比平常还要大了许多倍,竟然一时成相持不下之势。
  指甲已经完全没入皮肉里,鲜红的血珠沁出。
  不是我死就是她亡!清漪脑中冒出这么个想法,她死死瞪着侍女因为用力过度而狰狞恐怖的脸。
  几番纠缠,侍女一只手掌掐住清漪脖颈,用力把她往身后的池子里逼。她目光狰狞凶恶,看着恨不得马上将清漪推入池中。
  “这位娘子,这可怪不得奴婢,谁要你得罪了公主,到了黄泉下,记得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找公主的麻烦!”说罢,侍女手上力气暴涨,压的清漪连连后退,腰直接就撞上了护栏上。
  湖面上的热气盈盈袅袅上腾,热气透过层层衣物传到肌肤上,更是如同有火把在下头烤。
  清漪眼里血丝密布,她啊的尖叫了声,死死掐住这女人的肉身形暴起,顿时攻守异势,那侍女被她重重推在栏杆上,刹不住惯性整个人在栏杆上一翻,直接噗通一声掉进了湖水里头。
  清漪跌坐在地,侍女在水中扑打挣扎,大呼救命。清漪下意识的想要过去,可那蒸腾出来的水汽对她现在来言无疑于烈火,半点近身不得。
  方才还掐住她的侍女这会在水里挣扎,清漪爬起来,吞了一口唾沫踉踉跄跄向后退。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去,见到慕容延。慕容延站在那里,十分惊讶的盯着她,不明白她怎么在这个偏僻地方出现的。
  今日朱娥到娘家园子,慕容延挨不住母亲贺楼氏的告状,干脆一块跟过来,也算是全了两边的面子,但他不爱和女子混在一块,就出来到这片地方松快一下,等到朱娥要回家了再回去,听到有打斗声,过来看看,谁知道会在这里见到那位杨氏女。
  慕容延扫视了一下清漪,清漪此刻头发衣着有些散乱,而那边的侍女正在水里沉浮呼叫。
  清漪以为慕容延和段朱娥是一伙的,她一把扯下头上的步摇,尖端持在胸前,“你也是要来害我的?!”
  药性此时已经完全发散,她双目血红,如同暴怒的母狮,只要他有半分对她不利的举动,就会扑上来和他同归于尽。
  那边的挣扎声已经越来越小,那侍女扑腾的越来越弱,水已经完全呛入她的鼻腔喉咙,让她发不出声来。
  慕容延看一眼,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也不去看那个已经几乎半死了的侍女,直接转过身去,“你还楞在那里作甚么!待会她要是还派人来,你是站着等死,还是觉得能以一对多?”
  清漪睁大了眼睛,瞧着慕容延在前头,她迟疑了一下,跟了上去。
  慕容延带着她直接绕过几道路,叫过身边的家仆要他们去找兰芝。慕容延见她满脸通红,两颊生晕,不由得晃了晃神,他定下心神来,别过眼去。看多了,要是憋不住的话,那就真成笑话了。
  兰芝见到清漪那样子,吓得捂住嘴。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口问怎么回事,慕容延直接推了一把清漪,把人推到她身上,“带着你家娘子先走,再不走,谁也不知道待会会有甚么。”
  兰芝吓得呆呆愣愣的,清漪狂奔而去,接着快走来发散身体里的热量,兰芝见状,马上跟上去。
  过了许久,城阳公主都没有见到清漪回来,她颇为得意的瞥了女儿一眼。朱娥此刻也是满脸的笑意。
  就在母女两个洋洋得意的时候,一个管事娘子满脸尴尬,轻手轻脚上来,在城阳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
  城阳公主脸上的笑容瞬时凝固起来,她狠狠瞪着面前的人,烦躁不已的挥了挥手。
  “一群废物!”城阳公主低声喝骂。
  眼前宴会已经差不多了,方才离席的京兆王的妹妹元明月也施施然回来了。这会时不时有女眷离席去净房,只有一开始最先去的杨氏女一直没有回来。
  元明月定定的望向清漪之前坐的位置,似有所思。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摇着尾巴:哎呀~~~出差终于快要结束,可以回家见兔几了~~
  大尾巴狼大哥荡漾的狼毛:我见到一只好白好嫩的兔几!可是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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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大肥章,开心不?

☆、第69章 告白

  清漪体内的燥热,差点让她一路狂奔出芳华园的门去。五石散药性发散之后, 服药之人会觉得浑身燥热, 心烦意燥,性情大变, 必须要借助狂走来让身体的燥热减缓些许。清漪还更难受一些,不知道城阳母女是不是根本不懂五石散服用的诀窍, 还是纯粹当这个是□□,用桃浆混混就送到她手里。
  清漪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手狠狠揪起来, 难受的让她恨不得满地打滚。
  慕容延派人护送, 清漪躺在马车里,身体扭曲, 牙齿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指甲几乎将马车的褥子抠烂。
  回到家里之后, 兰芝马上请来医官, 医官见到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又是催吐又是针灸, 忙活了大半日才消停。之后清漪又病了好几日,每日喝凉水用凉食, 渐渐好了起来。
  兰芝瞧着榻上憔悴了不少的清漪,心疼的掉眼泪,原本圆润的脸颊已经凹陷了下去,越发显得两只眼睛在眼眶里头骨碌碌的大, 颧骨已经有些凸出来了。这模样如同是在缠绵病榻几年的病人似得。
  五石散虽然原来是用来治病的,但到了这会早就丢了它原本治病的用途,尤其在魏晋那些所谓的风流名士的手下,已经成了毒~品一样的存在。服用一次, 简直去掉了半条命。
  清漪瞧见兰芝坐在自己面前掉眼泪,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别哭了,我这不是挺过来了么?哭得惨兮兮的干甚么。”
  兰芝抹泪,“奴婢这是在为六娘子伤心呢,六娘子明明也没有招惹城阳公主,城阳公主怎么下这等的狠手?城阳公主背后还有大丞相,照着大丞相那样的作风,恐怕就算郎主有心为六娘子出气,恐怕也要有心无力。”
  “……”清漪背后放着个隐囊,浑身上下的重量都压在隐囊上,嘴唇抿的很紧,手攥住身下的褥子,胸中的怒气如同泼了油的火焰,噌的一下熊熊燃烧。
  清漪靠在隐囊上,面无表情。过了会她开口,“我没得罪过城阳公主,但是我得罪过段朱娥,你忘记了,春宴那日,段朱娥因为慕容定不喜欢她,专门跑到我这边来找麻烦,结果麻烦没找成,惹的一身骚?”
  “……这”兰芝也想起之前段朱娥和清漪的一段旧怨来,“可是,段娘子都已经嫁人了,还纠缠不清,这,她不怕她的夫君生气怪罪么?”
  清漪脸上浮出一丝鄙夷,想起慕容延提议自己妻子岳母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她啊,恐怕根本就没在乎过自己丈夫满意不满意。就连慕容延自己,也不在意她。”清漪嘴角勾了勾,露出个略带讥讽的笑来。
  外人看来,慕容延和段朱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男俊女美,家里也算是门当户对。可是他们这些靠的近的人才知道,段朱娥根本就是段秀自作多情,当做安抚慕容谐失去晋阳的礼物。
  兰芝目瞪口呆,过了好会,猛然醒悟过来,满脸欣喜,“六娘子的意思是,段氏根本不得夫君喜爱?”
  “没有夫君喜爱,她还不是一样过得舒服。”清漪低头想了会,她体力有些不济,便觉得有些困乏,“不想了,我这会先养好身体再说。这会她们就想再动手,一时半会的,也无从下手。”
  她说着,身子动了动,兰芝立刻过来将身后的隐囊撤掉,让她躺下来睡好。
  “娘子是要好好休息,郎主就快回来了,到时候娘子养好了身体,气死那个段氏!”兰芝狠狠道。
  想要气死仇人,那就是过得要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好的多。气的他们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那才是最好的。
  末了,诚恳的感谢一句“多亏了你,我才过得这么好”简直能把人给气的吐血。
  兰芝服侍清漪睡下,兰芝轻手轻脚出去,吩咐庖厨做一些补身又容易消化的膳食来。
  *
  寿春一战,慕容定几乎将来袭的梁军主力给一锅端了,甚至还俘获了梁军主将的几个亲属。
  加上那些俘虏还有缴获的辎重,这一场可谓是收获颇丰。
  所有的俘获都让人仔细的做了清点,再三确认没有半点差错了之后,才叫人登记在册,报送到洛阳去。
  洛阳很快就来了使者,让慕容定班师回朝。豫州刺史贺望之很看不上慕容定,尤其大战之后,慕容定忙着军中的事,不管贺望之真心还是假意,他举办的宴会之类的,慕容定是一回都没有赴约。
  几次之后,贺望之彻底厌恶了这个镇南将军。慕容定也半点不让,贺望之看不起他,他还看不上这个把祖宗吃饭的本领都给丢的一干二净的弱鸡。
  走的时候,慕容定见到这个豫州刺史,在马背上遥遥作揖,然后也再没有其他的举动,带着人狂奔而去。骑兵飞驰的时候脚下震动如同山动地摇,留下后面的贺望之青着脸色吃灰。
  慕容定一个多月后赶回洛阳,风尘仆仆。清晨的洛阳还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惺忪,天光初绽,大道上的行人稀稀疏疏。偶尔可见几个上朝的人,拍着马往宫城急急赶去。在这片寂静中,一阵马蹄由远而近,直直冲入内城的一道巷子里。
  接着大门开启,一阵慌乱的人声从一户朱门门前传来。
  慕容定翻身从马背上下来,叫人牵黑风去喝水吃粮,自己马不停蹄的往里头赶,他飞快的跑过庭院,穿过堂屋,直接奔到了清漪住的院子中。
  在外头忙活的侍女见到突然跑进来的男人,都吓了一跳,低低惊呼着,退避到一旁。
  慕容定站在院子中满心欢喜的等了许久,都没见到清漪出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这会天光大亮,是辰时二刻了。那个小女子向来不爱贪睡,这时候已经早就起身了啊?
  他见到屋子外头有几个侍女垂手屏息的站着,走动她们跟前,“娘子怎么到现在还没出来?”
  侍女细声细气答道,“回禀郎主,最近几日娘子身体不适,正卧病在床休养。”
  慕容定一愣。
  清漪自从上回不慎中了城阳母女的招,身体被折腾了一场,就有些嗜睡。她也没管那么多,身体想要睡就好好睡,毕竟睡好了,身体才会更好。她模模糊糊听到外头有些响动,朦胧中直接把被子拉上来,罩住脑袋。把自己给围成一只大圆包,任凭自己再次落入舒适无比的睡梦当中。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外头戳了戳,她不满的嘟囔了声,裹着被子往内滚了滚。
  可那力道不但没有消失或者减轻,反而更重了,臀上感觉被重重的戳了两下。清漪裹住被子死活不动,反正她这会就是要睡觉,谁来也不搭理。
  臀上挨了两下戳,清漪滚了滚,不搭理,过了会可能那人也觉得无趣,就没了动静。清漪睡了好会,身上一松,脸上瞬间轻了许多。外头带着香馥的暖意在脸上扑来,只是这香馥里还有一股类似汗臭的酸味儿……
  清漪被那味道熏的往床榻里头滚了进去,过了好会,她不情不愿的睁开眼,见到眼前如同小山似得一大坨,吓得几乎跳起来。
  她抓住一旁的被子胡乱捂住胸口,背抵上后面的墙上。
  面前还穿着铠甲的男人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他在外头风吹日晒,肌肤带了些微的蜜色,不过好歹五官还是没变,只是气质变得更加沉稳。
  清漪迷瞪瞪的望着他,歪了歪头,很是无辜。过了好会,脑子才从迷糊的泥沼里□□。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和慕容定两两相望,慕容定沉下脸,刚要开口说话,那小女子就和乳燕回巢似得扑过来,清漪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她在他耳边,哽咽着,脸颊贴在他的脸上蹭了几下,然后她就被他还没刮干净的胡茬给扎清醒了。
  冰冷的甲衣揩在脸上难受的厉害,她双手改抱为推,就要从他怀里出来。
  她恼怒的咬住下唇,她在外头受了委屈,对着兰芝不好发泄出来,见着慕容定竟然就想要过来哭几声,说说委屈。
  一条胳膊直接就圈上了她的腰,手臂下的腰肢比他离开之前还要纤细,他试着按了按,发现腰后都快要没肉了,手指摸着皮下凸出来的骨头,他眉头皱了皱,手臂一收,清漪就一下又扑到他怀里,这会不是她自个扑进来的,而是被慕容定给按的。
  “我回来就听说你病了,”慕容定说着,粗糙的手指揩过她的脸,她的确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脸颊上看起来都没了多少肉,两眼镶嵌在消瘦的脸庞上,失了几分灵气,多了几丝惊悚。
  “你这是怎么了?”
  清漪被他身上的明光铠贴的有些难受,而且这家伙也不知道一路上有没有洗澡,贴近了一股酸臭味。熏的她坐立难安。
  果然说臭男人,还真的有几分道理的,因为是真的很臭啊!清漪动了动,可是腰上的手臂如同铁索一样,饶她如何用力,他就是不松。
  清漪想起城阳公主母女,脸就拉了下来,“问城阳公主还有你那个嫂子去!”
  慕容定一愣,“又是她们?”
  慕容定还记得上回就是她们母女两个害的清漪崴了脚,这会又干什么了?
  “她们怎么了?”慕容定眉头蹙起,他上下打量了清漪一下,“她们又对付你了?”
  清漪这会却不愿意说了,她一张脸几乎都要皱起来,她眼角微红,“先去沐浴吧,你这么回来,到时候还要进宫觐见陛下呢。”
  清漪说着,伸手推他。慕容定却半点不放,“先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我今天回来,至少要休息几日才会进宫见那个小皇帝,一时半会的还不急。”
  可是她急啊!清漪险些要翻白眼,“去吧,去吧,你一路回来,恐怕身上也难受,沐浴一番,多少也舒服些不是?”清漪见慕容定丝毫不动,只要柔着嗓子和他说,“而且,这样容易生病,去吧,我就在旁边,行不?”
  慕容定听到这句,一双眉毛扬了扬,手劲松开些许。
  腰上一松,顿时感觉自己逃出生天,清漪从床榻上起来,白生生的脚下了地,才醒来没多久,再加上这几日躺在床上的时候多,身形摇晃了两下。
  慕容定见到,站起身来,拉住她按在床上,“我自己去就行了。”说着慕容定看向屏风处。兰芝已经带着侍女们站在那里,“好好服侍娘子。”
  慕容定留下一句大步往外头走了,估计是去更衣沐浴了。
  兰芝等到慕容定一走,满脸欣喜的走到清漪榻边,搀扶她起来洗漱,兰芝将清洁牙齿用的纸条涂上满满的粉末递给清漪。笑的眼睛都成了对月牙,“郎主回来就好,平平安安的,也不亏六娘子当初在庙里拜了那么久。”
  清漪神情有些古怪,这会嘴里都是一股药味,张嘴泡沫就要冒出来,清漪默默低头刷干净牙。
  然后仔细的把脸和身上擦了又擦,才到镜台面前。这段日子,清漪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一开始掉下去的肉,隐隐约约有回来的趋势。
  清漪对着铜镜里头瘦的颧骨都凸出来的女子皱了皱眉头,她伸手戳了戳脸,“都成这样了啊?”
  兰芝张罗着给她梳头发,听到清漪蹙眉看着铜镜,开口安慰,“六娘子只是暂时吃了些苦头,所以才这样,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方才他也看到我的模样了吧?”清漪蹙眉,“怎么没被吓到?”
  自己这会可比不上之前,反正她自己看着有些吓人,慕容定似乎没多少反应?
  兰芝哑口无言,手中的梳子梳在乌黑的头发里,张着嘴,目瞪口呆,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过了好会,她反应过来,面色古怪,偷偷瞅了清漪好几眼,担心六娘子是不是中了邪,所以才会说出这话。
  兰芝手脚麻利的给清漪梳了一个坠马髻,在发髻上簪了一两支玉簪,她在妆奁盒里翻找着合适的步摇。
  鲜卑人喜欢头上佩戴步摇,洛阳里头步摇之风也颇为浓厚,女子们都爱在发鬓盘戴上一只步摇。
  兰芝翻找了一下,翻出一只来就要往清漪的发鬓上凑。清漪伸手拦住她,“算了,又不用出去,何况坠马髻哪里用的上步摇。”
  兰芝嗫嚅着,“可是今日郎主都回来了……”
  “算了,别用,这个太沉了,扯的头皮都在痛。”清漪摇摇头。
  兰芝见状,也就放下来了。
  衣裳都是比较简单的,打扮妥当,过了会外头来人,说是慕容定已经一切妥当了,让她过去一同用餐。
  清漪到了堂屋,见到慕容定头发湿漉漉的,上上下下都换了。整个人都在冒着水汽,靠近了还能见到他发梢往下滴着水珠,头发下的那块地方已经被晕成了一片暗色。
  侍女们已经将食案还有膳食都搬了上来,清漪入座之后看着他,“前些时候派人来送消息,不是说要几天之后才能到洛阳么?今日就回来了?”
  慕容定目光沉沉的望过去,“你还希望我回不来?”
  清漪哽一了下,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慕容定发觉自己方才说的话有些不对,马上又道,“你不想我早些回家?我在寿春仗打完了,丞相要我回洛阳,我自然要回来,路上天气好,赶路就快了些。”
  “嗯。”清漪淡淡应了声,伸手去拿碗箸。
  清漪闷头只顾吃,似乎面前的稻羹还有时蔬有多美味似得。慕容定拿着匕首从面前的烤羊腿上割了一大块的肉,让侍女送到清漪那边去。
  清漪抬起头来,慕容定抬眼看到清漪看过来,骨碌一下把嘴里的羊肉吞下去,“你病着,多吃点,瘦成这个样子,回头别人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我肠胃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奶肉之类的不好消化,吃不了。”清漪叹气,既然慕容定都已经示好了,她也没有多少必要再端着,“吃了烤肉之类的,胃的确不舒服。”
  慕容定听完,沉吟一二,和身边的人吩咐了两声。不一会儿一碗肉汤摆了上来,慕容定开口,“吃不了就喝些汤,不拿肉养着,你吃的那些能养人吗?”
  清漪听了,直接把一碗肉汤全部给喝了下去。
  她把空碗给慕容定看,慕容定觑着她手里空空如也的空碗,脸上露出笑容来,“嗯,这才好。”
  慕容定才回来不久,有些人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款款上门来,想要拜见。慕容定借口身体不适,把人都给打发了回去。
  清漪和他坐在一张床上,瞧见慕容定让人打发外头的访客,她忍不住出声,“真的不见见那些人?”
  “不见,”慕容定脑袋摇摇,“有什么好见的,原先就没有多少交情,我问你那些人你见过吗?”
  清漪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
  慕容定抚掌大笑,“连你都没见过,那么之前这些家伙就没甚么心思来和我交往,不过是看到我现在立了功,就凑上门来的。这样的小人搭理他做甚么!”慕容定见清漪开口还要再说,立刻又道,“我好不容易才回来,在寿春听那个只会骑马的豫州刺史叽叽歪歪了三四个月,我都快要烦死了,回来还要听他们啰嗦?不要!”
  说着,他伸手就扒自己的衣服,夏日都穿的比较轻薄,不一会儿他就把自己上半身给扒了个干净,清漪目瞪口呆见到他白皙的肌肤上那些凸起来的疙瘩。小疙瘩红彤彤的起了一大片,这些细细密密的小疹子看的人头皮发麻。
  “我都这样了,你不来照顾我,反而叫我去会那些人!”慕容定回头瞪她。
  清漪愣住,过了好会,她眉毛都要揪起来,“谁要你去外头和那些人打交道了,我是想说,不去就算了。”她目光在慕容定前胸后背上的那些疹子上扫来扫去,“说起来,我不是给你准备了许多药膏么?怎么还长了这么多?”
  慕容定一腔悲愤似得怨气噗通一下消散个没影,听到清漪这么问,脸上讪讪的,他脖子扭了两下,眼睛觑着别处,就是不看她。
  清漪之前预料到慕容定到了南方肯定很不适应,尤其南边天气湿热,北人过去,不被热成条狗就算不错的了,所以准备了许多药膏,没想到竟然长了这么多,难道半点用都没有?
  她正奇怪,慕容定嘴唇动了一下,“那些我分了不少给下头几个堂弟,他们跟着我出来,我这个堂兄好歹要照顾照顾一二,看到他们也生了这玩意儿,就送了他们几瓶。”
  “哦……”清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东西都送人了。
  清漪叫人打水来,把他胸前背后又重新擦了一遍。然后取来药膏,给他仔细涂上。
  清凉在肌肤上弥漫开,慕容定的眉眼都温柔了下来,见着她低头为自己擦药的模样,后头一紧,忍不住开口,“我其实这么快回来,就是想早点见到你。”
  清漪擦拭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慕容定扭过脸去,不说话了,只见到白皙脸庞下的绯红。
  清漪心脏跳的有些快,手指几乎有些按不住瓶子上那个小小的瓶塞,这男人感情外露,大大咧咧的,半点迂回都不讲,所有的心思,不管喜欢还是厌恶,甚至赤~裸~裸的**,都不加半点掩饰,一股脑的全部堆放在她的面前。清漪见多了遮遮掩掩,欲迎还拒的男人,对慕容定这种,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对付。
  慕容定等了好会,也没等到回应,他转过头来,见到清漪眼波流荡,两颊通红,咬住下唇,看他回头,她嘴唇一嘟,不知道和谁赌气,将手里的药膏一股脑的全部擦在他的胸脯上。
  淡绿色的药膏一股脑全部黏在肌肤上,清凉感很舒服,可是要是太多了,那就有些冰了。
  “怎么,你不想我?”慕容定长臂一伸,把她给拉过来,他想起一件事来,“我在路上遇见一个商人给我送信,说是阿娘让他送来的。”慕容定说着,眉头纠结似得皱起来,“阿娘我知道,除非天塌下来,不然不会轻易想到我,那信是你托阿娘送的吧?”
  清漪哼了声,“你都看了,怎么不知道是我送的?”
  慕容定闻言,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靠近了她的耳朵,轻轻开口,“你猜错了,我可没拆开来看。”
  清漪浑身僵硬,她转头看他,一脸懵逼。
  “我急着赶路呢,何况到了洛阳就能看到你了。”慕容定很是得意,他想要把她拉的更近一点,却又被她推开。胸前黏糊糊的一团,的确是不好亲近,他只好伸手撒开,叫人送进来一个匣子。
  “现在正好,一块看呗。”慕容定说着,也不顾清漪那通红的脸,直接就当着她的面,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竹筒,上头的封泥都是完好无损表明没有拆开过。
  清漪被心下涌动的羞耻逼得满脸通红,写的时候是一回事,当时当着面被拆开又是另外一回事。她扑上来就抢,“反正你都回来了,有话可以当面说,这个就不用看了!”
  慕容定眼疾手快,他把手臂向上一伸,躲过清漪的突袭,他笑嘻嘻的看着快要趴在胸口上的清漪,“这可不行,说了要一起看,看才有味道,从嘴里说出来可没有那个滋味了!”说着,慕容定另外一条胳膊扯掉封口的封泥,动作敏捷的把里头的信给掏出来抖开。
  慕容定眼神极好,哪怕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还是能将信上的字看的清清楚楚。
  “嗯?这么少?”慕容定没消几下就看完了,他有些发懵,见着清漪这着急,他还当里头写了什么情话呢,结果竟然只是问好?哦,对了,后面还有一句是问杨隐之的。
  慕容定脸上顷刻间和茅坑里头的石头似得,又臭又硬,“你就问这个?”
  “不然怎样?”清漪推开他,坐到一旁。“你在外面,我又怕有人拿着我给你的信做文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写这些最好了。”
  慕容定的脸色这才好点,他瞧见她低头的模样,心中一软,“我在寿春太不好了,吃上不习惯,睡着也不习惯,还要听人在我耳边指手画脚。”
  说完,他虎视眈眈盯着清漪,清漪过来轻轻伸手在他背上没有涂药膏的地方,轻轻拍了拍。
  肌肤之间的接触,让慕容定脸色好了许多,“你弟弟没事,还活着呢。这小子比我想象中的有本事的多。”
  清漪悬起来的心,顿时放了下来,感觉压在心头上的那块石头,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慕容定坐在那里过了好会,开口,“你现在说说看,你和段朱娥到底怎么回事?”
  清漪一愣。
  **
  几日之后,段秀借着小皇帝的口,发布了一道诏书,里头自然对慕容定是百般褒奖,其中赏赐了不少东西宅邸,只是官爵上似乎没有多少变动,原来是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慕容定年轻,而且寿春一向又是北朝和南朝的必争之地,这些年寿春一直都在北朝的手上,击退了梁军大功一件,可怎么要封他,的确是一件难办的事。
  “古来有霍去病十八封侯,朕给慕容将军一个男爵,应当也可以吧?”皇帝元绩小心翼翼的提议。
  面前的段秀人到中年,却还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姿来。他穿着官服,头上戴着笼纱冠,往皇帝面前一坐,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却不怒自威。就是元绩也不敢在这位老丈人面前自持皇帝身份。
  慕容定这次打了大胜仗,甚至抓住的俘虏里头还有一两个姓萧的梁朝宗室。这份功劳怎么样都是该赏该提拔的,只是看里头的分寸如何,更何况这还是段秀的人。
  段秀坐在那里,背脊挺的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人臣之相,看上去比元绩还更有皇帝的威严。
  “寿春之役,慕容中郎将的确是有功,不过他太过年轻,刀锋过于锋利,不仅仅会伤着用刀人自己,而且还会让刀锋折断。”说着段秀面上也流露出几分苦恼来,“臣这段时间,接到了豫州刺史的上书,说是镇南将军在寿春骄纵无礼,横断专行。慕容中郎将的确也有才干,但是弱在人年轻狂傲上,如果大肆封赏,于他秉性的磨练,恐怕没有多少益处。”
  元绩听出这话下的意思,有些诧异。段秀恨不得将自己的党羽在朝廷内外安插个遍,他方才说了给慕容定封个男的爵位,不过是想段秀不要狮子大开口,到时候好讨价还价,没料到段秀竟然主动提出不要大肆封赏。
  等到段秀走后,元绩叫来几个近臣宗室,将这事和他们说了,“你们说,慕容家是不是和段秀已经有隔阂了?”
  侍中元谵满脸大喜,“这正是陛下的大好时机!”
  元绩也是满脸喜意,“正是!”
  慕容谐原先是并州刺史,曾经盘踞在晋阳一代,更重要的是,他和段秀关系匪浅。
  “孙子兵法常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元谵很是高兴,“若是能够取得他的支持,或许陛下的大业就有最大的助力了!”
  元绩连连点头,喜形于色。
  “可是要如何才能让慕容谐帮助朕?”元绩问道。
  此问一出,宗室们立即面面相觑。
  慕容谐并不是那么容易搭线上,毕竟他和段秀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万一贸贸然找过去,慕容谐将此事告诉段秀的话,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
  打了胜仗,却因为豫州刺史的上书,只有赏赐,没有提高官位。这可有些微妙,要知道若是大丞相把这封上书放置在一旁,就算那位豫州刺史上的再多,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但是明显大丞相当做了一回事。
  慕容谐为了此事,特意把慕容定叫到家里来,还让他带上清漪。说是要为他举办家宴。
  宴席上,叔侄两家都在,慕容谐手里端着葡萄酒,一脸认真的告诫慕容定,“这人喃,有才不够,还得会看形势。你有功劳,大丞相知道,只是大丞相想要磨磨你的性子。”
  慕容定嘴角含笑,手里拿着玉杯,“阿叔,我知道的。我也知道我在寿春的时候,的确是有几分不像样,”他唔了声,看向清漪,“这就是要练练我的性子,免得我将来闯祸吧?”
  或许因为喝了葡萄酒的缘故,他眼睛水亮水亮的,眼中似有水光漾漾。清漪被他这充满了蛊惑的模样弄的微微一愣,他原本就生的衣服好样貌,眉眼微微上挑,两靥生晕,神态慵懒,很是迷人。
  清漪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一副模样看她。
  “嗯,大丞相应当倚重你,所以才这么安排。”清漪微笑道,她定了定神,免得自己被他这幅模样给蛊惑了去。
  若论美色,慕容定也算得上等。
  慕容定得她这句话,笑的更为开心,转头来看慕容谐,“阿叔,宁宁都这么说了,我哪里会不知道呢。”
  慕容谐嘿了一声,手指点点他。
  慕容延在旁喝闷酒,也不管朱娥一双眼睛盯着慕容定看,过了好会,慕容延开口,“阿爷,我也想去军中。”
  贺楼氏一听,立刻脸色铁青,“胡说八道个甚么?你才娶妻没有多久,就闹着要到军营里头去,你当那里是随便来去的地方?”
  慕容延眉头一皱,他这会也不顾了。如果说以前对娶了段秀之女,段秀会提拔自己此事还抱有幻想的话。段朱娥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将他这种幻想给破了个干净,段朱娥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城阳公主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不如靠自己,哪怕就算真的战死沙场,也是荣誉。
  “起来,你起来,我不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走了,阿娘要怎么办!”贺楼氏说着大哭起来。
  韩氏在一旁看着,露出颇为头痛的表情,揉了揉太阳穴。
  慕容谐没有搭理贺楼氏,“六拔,你的心,阿爷知道了。”说罢,就让慕容延回座位上去。
  酒宴依然继续,贺楼氏哭哭啼啼,慕容谐嫌弃她哭声太大,叫侍女搀扶她先走。贺楼氏一走,场面又热闹起来。
  慕容定喝了一壶酒,过了会觉得小腹有些涨,和清漪打了个招呼,出去了。
  解决完之后,他出来见到朱娥站在过道上。慕容定直接走了过去,朱娥见着他要这么走掉,立刻拉住他。
  “你就不能和我说说话吗!”朱娥急切道。
  “……”慕容定满脸冷漠直接从她手中把自己的袖子抽开。
  朱娥见他真的如此绝情,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你的事,我到时候和阿爷说说,阿爷一定会封你做个甚么的,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呀。”
  慕容定猛地转过背来,“我的事你少管,你做的事,你也心中有数!”
  朱娥如遭雷击,呆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她做过的事那么多,他说的到底是哪件啊?
  慕容定返回酒宴中,和慕容谐把酒言欢。偶尔回过头来看看坐在身边的清漪。
  他眉眼含笑,眼波流荡,清漪见着他无故卖弄风情,心下越发忐忑,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
  晚宴之后,慕容谐留慕容定一家在家里住下。慕容定晚上和清漪一个屋子,他进了房门,抱住她亲了好几口,“你受的那些苦,我给你找补回来!”
  清漪一听,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侍女狰狞着脸要把她推下去的场景。她当时服了五石散,要是落入那池热水里头,不但会死,而且会死的格外的痛苦。
  服用五石散的人,浑身发热,靠不得热物,一旦靠近,如同烈火烤身。她若是真掉进去,恐怕感觉就是和被火活活烧一样。
  她眼中有一抹狠厉闪过,主动搂住慕容定的脖颈,“真的?”
  慕容定点点她的鼻子,“我骗你作甚!你就等着好消息好了。”
  清漪咬住下唇点头。
  上回在芳华园的那事,她做不到原谅,原谅什么啊,城阳公主母女恐怕正后悔没下手狠点弄死她呢。她们出手在先,就别怪她动手在后。
  慕容定搂住她的腰,嘿嘿怪笑了几声,她这会身体还在恢复,也不好干什么的。他迷蒙着眼,“我为你做这些,打算给我什么好处?”
  清漪俯下头来,吻住了他的唇。
  她气息芳香,嘴唇里还带着丝丝的甜。慕容定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你喜欢我吗?”清漪听到他问。
  清漪迟疑了下,她舔了舔他的嘴角,继续往下,他一把掐住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喜欢不喜欢?”慕容定低头下来抵住她的额头,琥珀色的眼里是火一样的炙热。他压着她,火热的气息将她环绕,几乎半点都不放开。慕容定抓住她的手,一把按住自己的胸口,她察觉到层层衣物下,似乎有什么凸起抵住她的手。
  “你送我的护身符,我一直戴着。”
  “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我?”
  清漪心中脑中一片空白,神使鬼差的,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按住清漪小兔几,露出獠牙:说你爱不爱我~
  清漪小兔几看见寒光闪闪的牙连连点头

☆、第70章 夫妻

  镇南将军少年英雄,在寿春击退梁军, 但赏赐和功劳不相符的事儿, 在洛阳里荡起了水花之后,迅速沉寂了下去。
  不管是慕容谐还是慕容定自己, 都未曾再提起此事,哪怕面对四周或是不怀好意, 或是试探的询问都闭口不言。很快没有多少人提起来了。
  洛阳的天一日日热起来,城阳公主在府邸中待不住。她原本就不是生在洛阳的贵女, 天气一热, 哪里还坐得住。带上大批的随从侍女前去洛阳郊外狩猎,这会已经过了百兽□□繁衍的时候, 再去打猎, 可以玩个尽兴。
  洛阳郊外突然来了这么一批人, 在郊外的树林和山坡里横冲直撞, 呼啸打马。附近的农人见到这么一番架势,哪里还敢久留, 纷纷抱头而逃。
  洛阳平地多,但丛林却远远没有北方那么茂盛,城阳公主不过瘾,直接持弓带刀冲入了林子里, 才入林中,她就瞄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那只狐狸两只眼睛绿油油的,浑身毛皮雪白, 不带一根杂毛。
  它拖着蓬松的大尾巴,盯着马上的城阳公主。
  白狐皮毛难得,尤其是这种没有半根杂毛的。吹吹毛发飘如雪,就算是辽东,也不一定能得到这么好的皮毛。
  城阳公主大喜,她搭弓上箭,箭镞瞄准了围着尾巴的白狐。白狐绿油油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飞快的转过身,朝着丛林深处跑去。
  城阳公主见状马上追上去,眼瞧着要到嘴边的肉跑了,怎么可能会放过。她驰马冲进了林子里头,那只白狐狡黠十足,勾~引也似的往前头跑了一段路,然后转过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她。带到城阳追上来搭弓上箭的时候,白狐又狂奔而去。
  一人一狐,一追一逃,好不热闹。城阳屡次要射死那头白狐,屡屡不能得手。那只白狐浑身光洁无瑕的毛皮,她瞧着眼馋的很,不能伤着这身皮毛,不然做皮裘都不好了。
  这只狐狸生的这么好的一身毛,若是损坏了,未免太过可惜。她还想着到时候在其他贵妇面前炫耀一番呢。
  追追赶赶到了林子深处,□□的马已经有些喘气了,城阳一路追来,气也有些喘不过来了。
  她拉开手里的弓,对准白狐。而这次白狐盯着她,在她就要射出弓上那支箭的时候,白狐如同闪电飞窜而出,直扑城阳□□胡马的蹄子。
  马立刻受惊了,嘶鸣不已,高高扬起前蹄。城阳公主大吃一惊,连忙拉住了马,她吓得面无血色,完全不见半点方才的倨傲神色,她身体几乎都贴到了马背上。
  马嘶鸣不已,两只前蹄不提的刨动着脚下的泥土,乱跳乱跑,疯狂想要把背上的人给甩下来。
  城阳哪里敢放松半点?要是自己真的被这畜生甩下来,好点的只是断条腿,坏的话,直接一条命都没了。
  她脑子里头一片空白,只敢紧紧的抓住马缰,整个身子都贴在马背上。
  胡马咴咴嘶鸣,撒开蹄子在林子里头胡乱冲撞起来。
  马快速的跑过一棵树,脚下蹄子将断落的树枝踹的老高,不偏不倚的砸中了挂在树杆上的蜂巢,顷刻间,蜂巢里头的蜂子倾巢而出,冲着入侵者的方向猛烈扑去。
  城阳惊慌间哪里会察觉到这些?只顾趴在马背上了,耳边突然听到越来越响的嗡嗡声,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个大概,头脸上就一阵剧痛。
  “啊啊啊啊啊——!”城阳大叫着,追上来的蜂子越来越多,死死咬住一人一马不放,马被蛰了之后,吃痛之下,狂奔的更快,马上的人如同挂在车板子上的一块肉,上下颠簸,几乎快要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啊啊——”城阳只觉得脸上手上,还有□□在外头的肌肤剧痛无比,尤其是手指,疼的钻心。十指连心,疼的几乎熬不住。她如同一个破麻袋似得从马背上噗通一声摔下。
  一个多时辰之后,跟在后面的人才慢慢找过来。
  春夏之际,草木格外茏葱,而且那些蛇虫出没频繁,一般人也不敢轻易的贸贸然到林子里。可是城阳不是一般人,但她带的那些随从和侍女都是一般人。
  这就很麻烦了。
  城阳被找到的时候,袍服破烂,到处都是被枝丫勾挂出来的破洞,一张脸,一双手,外加上脖子肿的让第一个发现她的仆役吓得哇哇大叫。
  这么个模样别想隐瞒人,尤其城阳出门的时候,前呼后拥,洋洋洒洒那么多人。引来一些人的围观。
  这下不少人都看到一个浑身上下披盖着布的他女人被抬了出来,之所以还能看出是个女人,主要是露出来的头发是盘成发髻的,上头还别着一支女人用的玉簪。
  被林子里头的野蜂给蛰的满头包,尤其蜂针都是有毒,所以才会被蛰之后肿的老高,这么多一块上,毒性翻倍,死了都是有。
  人命关天,也顾不得遮掩了。到大丞相府的医官流水似的,甚至在宫廷里当值的那些医官,但凡医术好的,都被召到大丞相府上来。
  过了几日,洛阳内外都传遍了。说城阳公主在外打猎,不慎捅了树上的马蜂窝,结果自己被蛰的满身包。
  消息一出,一大群人仰着脑袋等着看笑话。
  城阳被段秀给娇宠的不像话,行事骄横跋扈,连带着她两个女儿都是如此。她夫君权势炙手可热,没人敢招惹她。可是这没人敢招惹,也不代表没有人不喜欢看她倒霉啊。尤其这倒霉可怪不了别人,要怪怪她自己冒冒失失进林子,结果捅了马蜂窝。
  人会认你的夫君,可是蜜蜂马蜂谁管你是哪个,是人是畜生,只要冒犯了它,它就一窝蜂的扑过来。
  慕容定知道消息的时候,在官署里头险些没笑出声来。好歹忍住脸上的笑没有漏出来,关起门来又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慕容定倒在床上笑的直打跌。长吏王骏进来就看到慕容定笑趴在那里,不由得手掌握成拳放在唇上重重的咳嗽了声。
  “中郎将,这是从关隘上送来的文书。”
  慕容定听到人声,抬起头来,见到王骏站在那里,他满脸不在意的从床上坐起身子来,一抬手。
  “送过来吧。”
  王骏闻言,让人把文书都堆到慕容定手边。慕容定随意抽过一卷,看了一下,发现上头还是原先的老样子,基本上该怎么回复就怎么回复。他不禁皱起眉头来。
  按部就班,每日都做一样的事。做一样的事也就罢了,偏偏还是对着这些小山高的文书。简直烦死了个人!
  王骏瞥见慕容定脸上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心下叹口气。面前的这个人乃是少年上了高位,少年人缺少历练,难免心浮气躁。
  王骏做慕容定的长吏也有一段时间了,发现慕容定虽然脾性有些暴躁,但并非是刚愎自用之人,若是说的在理,他也会听从。
  “臣从外面听说了一件事,和中郎将有关的。”王骏迟疑了下,开口道。
  慕容定已经拿起笔来了,听到王骏这么说,顿时就来了兴趣,他把笔放回笔台上。
  “不知王公在外头听了甚么话?”
  王骏看了看左右,将门拉好,清了清嗓子,“臣听说,上回中郎将不能获得爵位,乃是因为豫州刺史上书大丞相的缘故。”
  慕容定一听,眉头皱起来,过了好会又很快的舒展开,“原来是这事,如果是这句话的话,王公就不必多说了。贺望之此人才大志疏,对行军布阵说一窍不通都算是看的起他了。如此之人,还对我指手画脚。天天想着的就是人情往来,天天嘴里说着的,不是请我喝酒,就是请我赴宴,我才下沙场,还有一堆的事,谁又有哪个心思去喝酒,我对他已经够客气了。”
  王骏原本打算劝说慕容定脾气要收敛些,谁知道慕容定抱怨起来。
  “可是这因小失大,实在是太可惜了。”王骏眼睛睁得有铜铃那么大,过了许久才缓过来,想起慕容定和爵位失之交臂,不由得感叹。
  慕容定抬眼,眉梢一挑,“这个也无所谓,反正我还年轻,时间长着,我也不怕。”
  王骏听慕容定这么说,也无话可说。
  王骏身为慕容定的长吏,是他的辅佐。只能劝不能教,反客为主,都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慕容定抬眼见王骏面有犹豫,不禁笑道,“好了,这个也没甚么。”他手指在凭几上敲了敲,“何况,这事也不是完全都是贺望之那厮闹出来的。”
  王骏眼神立刻就变了。他在洛阳这么就,对于权势的变化,如同猎犬对于猎物的气味一样灵敏。
  “中郎将的意思是……”王骏拉长了嗓音,只见这位美且辞官的中郎将,脸上露出笑来,轻轻摇了摇头。
  王骏顿时闭嘴,不敢说什么了。
  慕容定从宫中下值返回家中,没见到清漪出来迎接,甚至那个之前一直都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也不在。叫过侍女一问,才知道清漪今日去了杨芜家中,探望王氏了。
  杨芜和他因为杨隐之的事,水火不容。听到清漪去了杨芜府上,慕容定眉头皱成个疙瘩,他摆摆手,让侍女退下,自己到清漪房中。他有自己的书房,不过他不爱看书,也没有养什么僚属,慕容弘慕容烈来了,直接上堂屋谈事。反正堂屋拉下帘子,兄弟几人用鲜卑话交谈,屏退诸人,也不怕有什么事泄露出去。
  房内有着淡淡的安息香,低矮的合屏围着一张席子,新髹漆的案几亮的能把人的影子都能照出来。案上隔着一只新的高丽瓶,里头插着一支花。
  慕容定在席上盘腿坐了下来,随意拿过案上的一卷书简看了起来。清漪喜欢读史,上头用笔密密麻麻写了不少自己的感触。慕容定看到后面,直接跳过了那些正文,看她标注的那些字。
  到了外头天色暗下来了,终于传来了较为嘈杂的人声。慕容定丢开手里的书卷,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睛,见到清漪从外头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
  清漪见到慕容定也没太惊讶,方才已经有人告诉她,慕容定往她这边来了,何况慕容定也不是爱在宫里上夜值的人,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你好端端的怎么去杨芜家了?”慕容定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清漪满脸的疲惫,还有那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疲惫,挥开两边的侍女,直接一把将她抱起来。
  自从那天夜里被逼着表白之后,慕容定行事越发放荡不羁,这会还有人呢,他就开始抱人了。
  他抱着人直接回了房内,清漪瞪着他,慕容定脸皮有野猪皮那么厚,任凭清漪如何目光炯炯,他依然丝毫不为所动。
  慕容定抓住她的脚踝,脱掉她脚上的履,叫侍女们收拾下去,手指恶作剧似得在脚底板上一刮。
  哪怕隔着一层足袜,她也吃不住他那一下,又疼又酥麻,那滋味直达心底,她忍不住鼻尖轻轻冒出一声哼鸣。
  慕容定眉梢一扬,抬头眼中深沉,她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已经覆压了上来,唇瓣相接,舌头被迫和他纠缠在一起。甚至到了喉咙口的斥责的话,都被他一骨碌全部给吞了下去。她眼眸微阖,双手抓住他肩膀,将他肩膀上的袍服扯的皱喇喇的。
  过了许久慕容定才放开她,见着她终于活过来似得,张开嘴大口喘气,眼睛水亮,脸颊绯红,他笑了两声,“你怎么到你阿叔那里去了?我可不喜欢他。”
  清漪缓了好会,缓了口气来,她双手抚在慕容定的肩膀上,撑起身来。这家伙生的高大健壮,这会这个好处全都出来了,人形的椅子,清漪起来想要好好坐着,慕容定合手一围,她再次跌落在他怀里,背后是他厚实的胸膛,隔着几层衣物,都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肌肉。
  清漪气息乱了,她挣扎了几下,死活扯不动他的手。慕容定笑嘻嘻的,当着一屋子侍女的面,低头亲在她额头上。
  “好了,这会还有人呢。”清漪推开他,鼻尖还能闻到他身上的一股墨臭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沾染上的。
  “人?”慕容定满脸奇怪,他抬头四处张望,“有吗?”
  果然侍女们垂首屏息,半丝声音都没有,如同一个个木桩子似得矗在那里。
  慕容定感觉到她还在挣扎,一条腿压了过来,“你不是喜欢我么,喜欢我就不要这样,和喜欢的男人做甚么事,都是很开心的。”他笑的无奈,清漪咧嘴一笑,“是是是,我的大将军。”
  说罢,她还是受不了那些侍女,挥手叫人都出去了。
  “这次我回去,是婶母让我回去帮忙,我那个姐姐嫁了,帮忙过去看看。”清漪说着,面颊上原先浮现出的那些笑容淡下去,眼中只有满满的冷冽,
  “你那个姐姐?”慕容定想了好会,才算想起清漪口里的那个姐姐是谁。他记得当初自己让贺拔盛狠狠惩戒她,还以为那女人死了呢,没成想还活着。
  “嗯,她被宗室求娶,已经定下来了。婶母让我回去,想要我和她叙一叙姐妹情。二来也是有话和我说。”清漪说话,眉头皱的更紧。她和清湄无话可说,姐妹两个见面,场面上的尴尬都要冒出来了,匆匆说过一句话,王氏就带她到另外一个屋子里。
  慕容定撇了撇嘴角,“你们汉人就是这么麻烦,犯事还照顾个什么长幼,还得照顾甚么面子,真厮杀起来,谁给你面子,怎么方便怎么来。”
  “我和她也不过说了一句话,之后都是和婶母说,”清漪迟疑了下,犹豫着要不要和慕容定讲,慕容定低头见到她一脸欲言又止,眉头皱起,“怎么了,可是杨家又给你脸色看了?”
  清漪掰开他的手,回过头来,牵了下唇,“不是。”
  慕容定看她半晌,突然抬起手来,捏住她的下巴,脸凑过来,“你有事瞒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雾沉沉的,鼻息扫在她脖颈上,引来她轻轻的颤栗。
  他眉头微蹙,已经流露出几分不悦,“我不喜欢有人拿事来瞒我,哪怕是你也一样。说,到底怎么了?”
  清漪牙齿咬住唇,眼睛水光辚辚,慕容定见她不开口,直接将她按倒在床上,也不顾这会两人都还没有吃晚饭,直接开始伸手到她裙子里头。
  清漪察觉到他的动作,蹬了几下腿。膝盖就被身上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给压住,双臂撑在她身侧,低头沉沉看她。
  “婶母和我说了当年曹孟德刺杀董卓的旧事。”清漪被这家伙逼的没有办法,她要是不说,这家伙还真的能在这会就办了她,说完,她双手就推搡在他肩膀上。
  慕容定愣了下,却没移开身子,“好好的,和你说这个做甚么?”
  清漪不干了,她吃力的把自己的膝盖从慕容定的压迫下移出来,听到他的疑问,转过头去没回答他。
  慕容定手压过去,“你婶母说这话必有深意,你们汉人就这个讨厌。说甚么话,直直白白不行,非得要转三四个弯的。”他眉头皱起来,“你也是,好端端的和我把话说明白不就行了?”
  清漪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脸蛋憋得通红。慕容定见她这么辛苦,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清漪见他起来了,立刻爬到一边。拿着背对着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弄不好就会出事。”她说着,侧过脸来,眉梢眼角里都是满满的怒意,“这个你都不明白?!”
  “不明白,也懒得明白。”慕容定直接呛了回去,“反正我只要听实话,甚么该说不该说的,不嫌呛的慌。”
  清漪一口气险些没有缓过来,她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慕容定已经靠过来了,他一脸高深,装模作样的抬起手来,学着那些道士掐指一算,“曹孟德,董卓。当年董卓入洛阳,杀了何太后和少帝,唔……倒是能和如今的大丞相对上。曹孟德……”慕容定眼眸转了转,他贴了上来,按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按到自己怀里,眼里冒出古怪的笑,“之说实话现在大丞相看着的确是如日中天,不过你们汉人也说过盛极必衰,把他视作乱臣贼子的,一抓一大把,例如那些元氏宗室,”他说着戏弄也似的靠近,在她小巧的耳洞边缓缓吹了口气。
  清漪就站起身来,她也不穿鞋履了,直接只穿着足袜站在地上,“你知道的不是很多么,那还嫌弃汉人说话拐弯抹角?”
  “过来”慕容定冲她伸出手来,琥珀色的眼睛盯住她的双足,清漪直接转过头去,在另外一张床上坐好。
  “我知道的可不比你们这些自小就读经典的人多。”慕容定见清漪真的生气了,他瘪了瘪嘴,“不过这个恰好知道罢了。”
  慕容定眼睛转了转,“杨芜难不成还有那个胆子去做曹孟德?”
  他见到清漪嘴张开,又立刻道,“想茬了,杨芜只会拿着塵尾玄谈,要他去学曹孟德,恐怕还没到大丞相跟前,就汗出如浆,不行了。”
  清漪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哪怕杨芜和慕容定再不对付,那也是她的叔父。
  她冷笑,“是啊,我们杨家人在你眼中都是一些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人,我杨家在朝堂上立足这么多年,也是凭借这些玄谈的东西。”说着,她双腿从床上挪下来,直接离开。
  “喂!”慕容定在后面叫了一声,她直接转到了屏风后。
  慕容定瞧着她离开,想了好会,“我说甚么了啊?”然后满肚子的火气没地儿撒。
  慕容定这肚子火憋到了几日后。他不爱在官署里一呆就是好几天,官署那地方,办实事的有,可更多人对着他的就是打官腔,看的他厌烦不已。再加上他在铜驼街也不是一言九鼎,慕容定更喜欢往军营里头跑。
  一日军营放了一日的假,允许人在附近溜达溜达,慕容定也回去看了看。去见见两个堂弟,还有杨隐之。
  慕容弘和慕容烈见到慕容定十分高兴,杨隐之就有些冷漠,他看上去神色淡淡的,表露不出多少明显的亲近。
  慕容定看到杨隐之,想到清漪,脸顿时就拉长了。两人吵架,慕容定憋着不去见她,打算照着贺拔盛这些家伙的法子,好好让清漪想想自己错在了哪里,谁知道她平日里该干甚么干甚么,两人见面了,各吃各饭,谁也不搭理谁。
  杨隐之相貌和清漪有几分相似,哪怕轮廓要刚毅许多,他看着脸上满满都是仇大苦深。
  “六藏,怎么了?”慕容弘见慕容定望着杨隐之,一边眉头挑的老高,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我和宁宁吵架了。”慕容定嘴在说话,眼睛却是盯着杨隐之的。
  杨隐之眉头蹙了下,他抬头看着慕容定,嘴动了动。姐姐和他吵架,没有吃亏吧?
  慕容烈噗嗤笑出来,“我当还是甚么呢,原来是这个,这兄弟姐妹都会打架吵闹呢,夫妻有些不快再正常不过了。”
  慕容定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盯着他,“说的这么熟练,你和女人相处过?”
  慕容烈突然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险些一口气没有缓过来。
  慕容弘连忙笑道,“这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再说了,我们可没少见夫妻吵架。就是六藏你,难道还没见过同袍和家里婆娘吵的?”
  慕容定闷闷的低头,手臂肘搁在膝盖上。
  “我还真没见过。”他那会在大营里头,见到的除了男人就是浑身几个月没沐浴,虱子满身爬的男人。似乎连从大营上空飞过的鸟都是雄的。谁家婆娘来信,一群人起哄都要看,不管看不看的懂,都要瞄上几眼,嗅一嗅味道,似乎隔着一层信纸,就能闻到女人味。
  都这样了,他哪里知道夫妻是怎么相处的?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大尾巴狼拖着大尾巴,一步三回头:快哄我,快点哄我,兔几,快点回来哄我。
  清漪小兔几气的摇短尾巴:当着我的面,骂了我老叔,还想我哄他?!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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