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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掌中娇/掌中娇》》作者:蓬莱客(完结+25楼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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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娇/掌中娇》作者:蓬莱客(完结+番外)
(晋江VIP2017-09-29完结+番外/金牌推荐)
总下载数:10 非V章节总点击数:1233768   总书评数:34960 当前被收藏数:24116 文章积分:661,230,272
文案
甄朱和向星北结婚十年,在十周年纪念日的这天,她以家属身份搭上远洋舰,在大浪中狂吐半个月后,来到了向星北的面前,递给他一份离婚协议书。
甄朱出国的那天,得知一个消息,半个月前,她的前夫在执行任务时罹难,永远地长眠于他所挚爱的那片三千公尺下的深海之底。
如果能有机会重来,六道轮回,生生世世,她都必须想方设法让他再次爱上她,爱的甘愿为她而死,结束轮回之日,现世就能回到他遇难之前的那天。
但如果她没能成功,她亦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愿不愿意?
甄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向星北他无论变成什么,别说百炼之钢,纵然堕入畜道,成为一头雄狮,到了她甄朱的面前,他便只能化为绕指之柔。
……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近代现代-爱情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基本日更
文章进度:连载中
全文字数:471915字
============================
作者完结文:
《掌上娇/掌中娇》《锦衾灿兮》《折腰》《美人事君》
《金粉丽人》 《回到三十年前》 《穿越之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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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2 17:16 编辑

01、向星北(一)

  吐光了胃里今早下去的所有东西,最后呕的连胆水都出来了,甄朱舌根泛苦,趴在舱室那张略显狭仄的铁床之上,紧闭双目,脸色苍白。
  她发誓,等这趟回来,这一辈子,她也不会再去搭乘任何轮船了。
  随着舰体被巨浪拍的微微震颤,又一阵头晕目眩感随之袭来,甄朱脸色煞白,五指紧紧抓住铁床床头的栏杆,睁眼俯身朝外,又呕了几下,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妹子!你这样可不行啊!我再去找老李!”
  说话的,是和甄朱一起搭乘这条补给舰去往位于大海深处某礁岛看望丈夫的章姐。
  章姐四十岁,登舰后被安排和甄朱住在同一舱室里。她性格豪爽,热心而健谈,起先见甄朱年轻漂亮,看起来像刚大学毕业进入社会不久,以为她是去看望新婚就被迫分离的丈夫,等得知她已结婚十年,惊诧过后,就妹子妹子的叫着甄朱,又因为同是家属的缘故,见甄朱身体不适,对她很是照顾。
  甄朱知道自己晕船,此行之前已做好充分预备,各种晕船药全部备齐,但结果无济于事。
  从登上这条以十五节的时速航行在大海之上的远洋舰的第一天起,即便海面风平浪静,站在甲板之上,她也感到头晕想吐,前些天她基本躺在床上,从昨天开始,随着舰船深入外海,风浪加剧,她晕船更甚,已经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
  章姐口中的老李是这条舰上负责接待她们这些探亲家属的一个负责人,知道甄朱的丈夫,得知甄朱晕船反应厉害,怕她呕吐严重脱水,昨晚特意带来随船医生,给她吊过一瓶盐水。
  甄朱有气没力地摇了摇头:“他事也多,别老麻烦他了,我没事。姐,麻烦你帮我拿下药,我吃了睡着就好了……”
  章姐急忙去拿药倒水,扶她坐了起来,甄朱一口吞下了药,压下又想呕吐的感觉,看见床前地上那只盆子沾了脏污,起身要去收拾,章姐已将她按在枕头上:“你还动什么动,躺着别动!我来就行了!”
  甄朱望着她忙碌身影,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等她收拾完回来了,说道:“这几天老麻烦你了,姐,实在不好意思。”
  章姐摆手:“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要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弄去。要是他们做的不合你胃口,姐亲自给做去!姐在老家开大排档,掌勺烧出来的菜,没人能说个不字儿!”
  “谢谢姐,我还不想吃。”
  “吃点吧,不吃东西怎么成?就跟我当年怀儿子似的,吃什么都吐,可还是要吃,边吐边吃!要不然手脚哪里来的气力?”
  “姐,我真的吃不下……”甄朱有气没力。
  “也好,那等下我去给你打粥,再配点小菜。”
  章姐坐在床边,拿毛巾给甄朱擦拭额头的冷汗,端详了她片刻,摇了摇头:“妹子你晕船这么厉害,每回来看你男人,这不遭罪吗?他在那儿多久了?干什么的?”
  “有几年了,水下作业……”
  甄朱不大想提,低声含糊应了一句。
  章姐点头:“唉,都不容易啊。像我那口子,摸爬滚打快二十年熬成个副职,早几年说国家需要,又调来这里搞行政,远啊,一年也见不到一回面了,工资加补贴、津贴,全部到手也就三千九百二十五块!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儿子上了初中,亲戚、人情,里外到处用钱,要不是我摆了个大排档撑着,这日子……”
  她叹了口气:“我跟他吵也吵过,闹也闹过,前两年我还撂下了话,国家就少你一人?你要再干下去,我就闹离婚!他终于答应我不干了,可真闹到他松口的关口,我却又不忍心了。人这一辈子啊,能认准一件事,干自己想干的,不容易。他一个大男人,平时流血也从不吭一声,就这么向我服软了,我还能真逼他到那份上吗?想想还是算了吧,我闹也只是气不平,只要他知道我对他好,辛苦些也没什么……”
  她擦了擦眼角,笑了起来:“瞧我,你人都不舒服,我还和你扯这么多破事,也不怕你烦。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甄朱原本听的有些入神,回过神来,摇头:“没,姐,没事!和你说说话,我也没那么头晕了。”
  章姐笑了:“那就好。咱们这回舰上住一屋也是缘分。对了,住一屋几天了,还没问呢,妹子你干什么的?”
  甄朱被人称为“舞蹈家”,前头还个形容词“著名的”。
  “我编排舞蹈,自己也跳。”
  甄朱想了下,微笑道。
  章姐啊了一声:“原来你是跳舞的!怪不得这么显年轻,人漂亮,有气质,身材又好,真叫姐羡慕!有孩子了吗?”
  甄朱摇头。
  “没事!”章姐轻拍她手背,安慰,“我这回来啊,可不是想我那口子!本来这年纪了,也早没想生孩子的事了,可眼见边上人又都在生,女儿长大了贴心,我就想着,趁还能生,怎么也要再生一个,这才关了排挡来的。你这么标志,姐见了都疼,你男人铁定更疼!你晕船这么厉害都要过去看男人,感情这么好,这回说啥也要住上十天半月,等回来了,说不定也就有了!”
  甄朱听着章姐突然谈及孩子,心中慢慢涌出一丝感慨,并没接话,只含含糊糊地支吾了两声。
  章姐以为她害羞,哈哈笑道:“都结婚十年了,你咋还脸嫩的像个女娃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甄朱只好跟着她笑。
  章姐又说了几句,知道她疲乏,也不再多闲话了,笑着让她先休息,自己起身,说去问问还有几天才能到达。
  随着章姐渐渐离去的脚步声,舱房里安静了下来。
  外海的风浪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即便这是一条满载了航空燃油、药品、食品以及其它物资的排水量达到数万吨的巨舰,但在船头劈开怒浪前行之时,躺在床上的甄朱依然能够感觉到舰体随了惊涛骇浪起伏之时的那种韵律。
  她手抓着身下的床单,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被油漆刷成了浅绿色的舱顶,渐渐出神。
  章姐的话,自然是无心之语,却正巧,说中了甄朱的一点儿陈年旧事。
  上一次她漂洋过海地去看他,还是在三年之前。
  那时候,他还没被调到这个基地,她再三权衡,终于下定决心,搭船晕了几天之后,出现在了惊喜万分的他的面前,回来后不久,如愿有了身孕。
  开头真的就像章姐刚才说的那样,事随人愿。
  刚刚吞下去的药,此时终于起了点效用,在海浪拍击船舷所带来的仿佛有韵律的震颤感中,甄朱晕晕乎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曾孕育在她腹中的孩子后来倘若没有失去,应该会是一个漂亮又可爱的女儿,到了如今,应该早也能叫她妈妈了……
  睡过去前,甄朱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道。
  ……
  这条补给舰担负着给沿途基地和舰船补给燃料和物资的任务,并非直达,所以中间走走停停,在大海深处游弋了半个月后,这一天,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位于碧海深处某经纬点的一座礁岛。
  在这里停留一夜,完成补给交接任务后,明天一早,这艘舰船便调头返航。
  基地早得知载着家属的这条补给舰将于今日到达,在港口附近拉起了热烈欢迎的横幅,两头飘着气球和彩带,看起来就跟过节似的,还派了专人专车前来迎接。
  甄朱终于脚踏实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还是有点头重脚轻。
  岛上太阳异常的猛烈,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到处都白花花的阳光还是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满头是汗,被章姐扶着胳膊从舷梯登陆,目光掠过身边同行的家属们那一张张满带着期盼和激动的笑脸,心里忽然竟生出了一丝畏惧和胆怯之感,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掉头而去了。
  “妹子,能走吗?”
  看的出来,章姐很兴奋,一边用手遮挡太阳,一边不住地张望。
  “能走,这两天已经好多了。”
  甄朱定了定神,笑道。
  “这就好!到了地了!总算能见个面了!可真不容易!哎,快看,那边好热闹,接咱们的人都在那儿,快过去——”
  她拉着甄朱,急匆匆地朝前走去。
  一个皮肤黝黑姓雷的年轻士官带了人,正在那里接待叽叽喳喳问着各种问题的家属们,满头大汗,但态度极好,一脸的笑容,有问必答,派完水后,忙着核对人员名单和身份,核对通过的家属们被带到车上就坐,准备进入生活区。
  周围人渐渐少了,章姐名字也叫过,迫不及待地上了车,最后只剩下甄朱一个人。
  甄朱虽然打扮很简单,长发束成马尾,身上一件白色长袖衬衫,松松垮垮地遮到臀下,脚上一双平底鞋,但因为职业的缘故,身材比例几近完美,瘦而不见骨,裹在裤子里的双腿更是笔直而修长,极其出挑,穿的再简单,周围人再多,站在那里,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
  雷士官其实早就留意到了甄朱,见剩下她了,再次看了眼名单,挠了挠头,小心地问:“名单上的人都齐了。请问您是谁的家属?”
  甄朱说:“向星北。”
  雷士官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啊”了一声:“你就是我们向队那个跳舞跳的很厉害的老婆?”
  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终于认出了她,面露激动之色:“真的是你!我在电视上看过你!”
  甄朱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默认。
  雷士官仿佛一时难以表达此刻心中的激动,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只看着甄朱,不住地搓手。
  负责交接的老李听到了,上来说道:“小甄是后来临时增补上船的,可能那边没有及时向你们更新名单,是我们的失误。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小甄确实是你们向队的爱人!”
  “她这趟过来不容易,晕船很厉害,一路都在吐,你接上后尽快送她过去,让她早点休息。但注意,车要开稳。”
  老李又补充了一句。
  “是!我明白了!”
  雷士官终于回过了神,向老李敬了个礼,又急忙向甄朱敬礼:“请嫂子跟我来!”说完抢着上来帮她提行李。
  甄朱的行李很简单,就一个箱子,不像章姐,大包小包吃的用的,恨不得把家都搬过来似的。
  章姐人已上了车,回头见甄朱还没来,正要下来问究竟,见甄朱被雷士官和老李亲自送了过来,乐了,赶紧接着甄朱上了车,让她坐自己身边,坐定后,低声说道:“妹子,你家男人看起来人缘很好嘛!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甄朱笑:“是。这儿的人都认识他。”
  向星北是那种所谓的少年天才,二十多岁就完成学业,从国外回来不久,被特招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三年前调到这个基地。
  他是她的初恋,也是她的丈夫。这个基地的人,大约确实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


02、向星北(二)

  这是一座东西延伸、形状狭长的岛屿。
  他们从位于西端的港口被接上陆地,开到岛屿半腰,章姐和其他人比甄朱先到了。
  甄朱和一路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天的章姐告别,相互留了号码,随后改坐一辆开过来的小吉普,朝着岛东继续前行。
  雷士官亲自开车,甄朱向他道谢:“麻烦您了,雷士官。”
  “不不,嫂子你叫我小雷就好了!”
  车上只剩她一人后,他显得很是紧张,车里冷气开的很足,但制服还是被汗水紧紧地贴在后背,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敢。
  “好的小雷,谢谢你了。”
  甄朱再次向他道谢,随后又问了声路,得知大概还要开半个小时才能到,转头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路旁景物。
  这里地处战略要冲位置,虽孤悬海外,但岛上的道路和各种可见设施已经修的十分完善。周围是排排规划整齐的低矮建筑,标有禁行标志的铁丝网到处可见,远处,不知用于什么用途的金属仪器的盖顶仿佛宝物似的,在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当然,这些只是看得到的地面设施而已,但即便这样,也令人感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紧张和严肃,越开下去,这种压力感愈发强烈,和刚才港口那种就差敲锣打鼓的喜庆气氛迥然不同。
  甄朱眺望片刻,收回目光,人靠在了椅背上。
  大约是她的和气和随意令小雷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开了一会儿的车,他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说道:“嫂子!你跳舞跳得太好看了!去年春节联欢晚会,我们岛上全体人员在电视上都见到了你!就是你现在跟电视上看起来不大一样,我刚才才没认出来!实在对不住!”
  他飞快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甄朱,露出羞涩不安的表情。
  褪去了华丽舞台和绚烂灯光下的浓妆华服,此刻她完全素颜,人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甄朱笑道:“有什么对不起的,跳舞只是我的职业而已。”
  “嫂子,没想到你这么亲切!以前没见过你真人,我还以为你很高冷呢!”他兴高采烈,车子开的差点没舞起来。
  “还有,向队知道你来了,一定更高兴!”
  他仿佛已经想象到了别人夫妻见面时的那一幕,自己在那里呵呵地先傻笑了。
  甄朱看了他一眼:“他最近还是很忙吧?”
  “忙!”小雷立刻点头,“还好你今天来了,要是再晚些天,说不定就和他错开了。过些天可能要去出任务,具体哪里我不知道,但一下去,你也知道,没三两个月肯定上不来……”
  他说到一半,仿佛意识到不妥,急忙闭口。
  最近形势有点紧张,电视新闻和网络上的军迷天天轮播,甄朱自然也知道。
  她不再说话,朝不安看向自己的小雷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小雷也安静了,仿佛怕惊动了她,接下来一路车开的很稳,最后来到一扇有岗哨的大门,大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正在张望。
  “高部长亲自来接你了!”
  小雷赶紧把车稳稳地停在边上。
  老高知道了甄朱搭着补给舰到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赶紧亲自给向星北打电话,打了几个都没联系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让人接着打,自己转身赶紧亲自来这里接人,一见面就和甄朱握手,自我介绍后,笑容满面地道:“小甄,你可是我们这里的大名人啊!闻名不如见面!我代表基地全体人员欢迎你的到来!快请进!”
  甄朱忙向他道谢,随后听他一路介绍着被领了进去,最后来到向星北的住的地方,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联系上了吗?”
  老高问勤务。
  “电话通了,就是向队人没找到。”
  老高哎了一声,赶紧安慰甄朱:“小甄,这一路漂洋过海的,听说你晕船厉害,辛苦你了,你赶紧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我这就亲自联系星北,马上就好,你别急。”
  甄朱说:“没关系,他有事,让他先忙,我慢慢等就是了。”
  “好,好,你先休息,我去了。”
  老高安顿好甄朱,转身急匆匆来到话务室,亲自又拨,等了半晌,那头终于传来了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高部?说你好几个电话心急火燎要找我?刚我有事没接到,你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总算找着你了!再不接,可真把我给急死了!”
  和向来沉稳的向星北不同,老高虽然年纪比他大了整整一轮,但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这么多年一直也没改变。
  他是三年前和向星北一起调来这里的,三年的时间里,亲眼看着几乎所有人该来的家属都来探亲过了,就独他没,今天老高心里也是替他高兴,眉飞色舞地先卖了个关子:“今天有一批家属登岛来探亲,知道不?”
  向星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漫不经心地应:“有这样的事啊?是高部你爱人来了,要我替你值个班?行,没问题。”
  “去,去,我跟你说正经的!”
  老高终于憋不住了,“是你老婆来了!我亲自给接进来的!听说晕船反应很大,吐的都挂了盐水!这会儿人就在你宿舍里等着你回呢!你什么事能放先放放,赶紧先回来,别让人再等久!”
  向星北唇边的笑意蓦然凝固住了,手握电话,一动不动。
  “听见了没?跟你说话呢!小甄来了!”
  老高没听到预料中的反应,以为线路问题,拍了两下话筒。
  “嘭”,“嘭”,被放大的突兀两声忽然拍击着耳鼓,向星北眨了下眼睛,一滴汗水便沿着着一侧眉毛飞快地滚落,渗进了他的眼睛里,微微的刺痛。
  “听到了没?听到给我应一声……”
  老高还没说完话,那头“啪”的一声,电话已经断了。
  ……
  向星北双目闪亮,猛挂了电话,发出的突然动静把边上的人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向星北就如同基地港外的那块篆刻着岛名的仿佛从亘古起就已存在的黑色礁岩,任凭海浪冲刷、风雨侵袭,它永自岿然,冷静不动。
  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但这一刻,他仓促间挂下了电话,在周围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转身竟如同冲刺般地跑出了房间,转眼人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向星北跳上了车,手指关节因为激动而微微发僵,拧了两下车钥匙才发动了车,在引擎转动发出的嘈声中,他猛地踩下了全部油门,车仿佛炮弹般弹射出去,向着她此刻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是他住的房间。铁床上铺着折成四方的铺盖,靠墙一个衣柜,打开,里头是叠的一丝不苟的衣物,靠窗一张书桌,旁边的书架上装着许多甄朱看不懂的原版专业砖头书,还有一张向星北多年前和研究所里那位曾穷半生精力默默为国家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导师孙教授的合影,再过去是个置物架,上头依次摆着水瓶杯子等日常用具。
  摆设整洁而简单,除了门边墙壁上挂着的那面潜艇专用铜盘挂钟显示了主人的职业或志趣之外,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就是甄朱记忆里那个人该有的样子。
  她从箱子里取出两份文件,坐到书桌前,拉开面前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想找一只笔。
  抽屉里的杂物也摆放的整整齐齐,各归其位,手指碰触到黑色水笔的时候,视线落到了角落的位置。
  那里倒扣着一面相框。
  她略一迟疑,将相框慢慢翻了过来。
  这是许多年前,她“逼”他和自己结婚的那天,两人去登山,在山巅上请人帮他们拍的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女孩青春洋溢,一头长发被山风吹的乱舞,笑容张扬,如今看起来,遥远的仿佛是个陌生人。
  她从不知道,原来他洗了这张照片,还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
  “向星北,你倒是给我句话,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你就这么急着要嫁我啊?”
  “是!急得要死!”
  他轻笑:“看你这么急,娶了你吧!”
  “向星北,结婚之前,有件事我还是不能瞒你,我做饭其实很难吃的……”
  “我做给你吃。”
  “我洗碗也不干净……”
  “我不嫌弃。”
  “我花钱大手大脚惯了……”
  “你月初给我留口饭钱就行。”
  “向星北,我走不动了……”
  他蹲了下去。
  “向星北……”
  她像只小熊似的趴在他宽厚的背上,闭着眼睛,嘴巴里还在嘟囔。
  “猪猪,”那时候,他总用这个爱称来叫她,“你说你一个女人,不会做饭,不肯洗碗,花钱大手大脚,走几步就嚷腿软要我背你,整天只会逼婚,我娶你回家有什么用?”
  “我会跳舞啊!跳舞让你看!还有……”
  她的唇凑到了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娇声娇气,像只妖精:“我还能陪向星北睡觉。向星北想怎么睡我,就怎么睡我。”
  ……
  那些原本早已被她忘记的东西,又从记忆的罅隙里,顽固地一点一点地涌了出来。
  她已经超过半年没见到过他的面了,具体是半年零一个月……两个月……抑或是三个月……
  她自己也有点记不住清了,但这其实也无关重要。
  她只记得上一次,他回来看她,两人见面没多久,又起争执,当时他少见的发怒了,掉头走了。但后来他又给她打电话,发很多信息,她一概不接,也一概不回,渐渐地,他也就不再联系她了,直到现在。
  两人都是如此的忙碌,忙着自己的事情,无暇去想对方了,时间长了,人懒了,心也麻木了,到了最后,真没觉得有多少痛苦了,连吵架都不觉得痛苦,更不用说那种年轻时候才会有的要死要活般的矫情。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原来的名字偏于古言,所以改了。
  新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_^。


03、向星北(三)

  这里的白天异常漫长,暮色懒的仿佛永远不会到来,但再姗姗来迟,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按着它的步调到来了。
  房间里的光线黯淡了下去。起先是慢慢变暗,天空从青色幻化成了暗紫色,等暗到一定程度,仿佛突然收到了什么指令,匆匆忙忙,几乎令人毫无防备,最后一道彩色的光线,忽然就从海平面上消失了。
  远处传来一阵嘹亮的晚号声,小岛终于陷入了浓重的夏日暮色之中。
  向星北冲进大院的时候,整块儿的人,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他老婆来看他的消息了。
  他大步前行,迎头遇到手拿饭盒去食堂吃饭的一个队列,里头那个声呐长杨勋,富二代,三年前向星北来这里时一道招来的,在水下专业过硬,一丝不苟,但一出艇,扒去那身皮,剩下就跟小混混没两样,跟着向星北在这里困了三年,叫苦连天,整天嚷着走,难得遇到今天这样的“轰动新闻”,兴奋的就跟自己有了老婆过来似的,队列停下,敬礼过后,出列窜到了他跟前,压低声道:“队长,大家都在偷偷传哪,嫂子比电视上还要漂亮!真女神!那腿直的……”
  他一下打住了,改口:“……队长你可真有福气,嫂子对你这么好,大老远跑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来看你,你帮我弄个她签名呗!签我那件限量版背心上……上回部里检查,我藏的好,保住了……这会儿带身上,你行行好,别叫别的领导知道……”
  他做贼似的看了眼前后左右,迅速从裤兜掏出一件背心要塞过来。
  向星北面无表情,只抬手,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在他发出的惨叫声中,转身离去。
  正是饭点,过了刚才那一拨,迎面又陆续遇到同事、上级。
  大家仿佛都已经知道了他的好事,看见他回来,全都笑容满面。
  向星北亦面带微笑,和他们打着招呼,简短地回答着各种和自己妻子有关的问题,看起来已经和平时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了。
  老高看见他,追了上来:“你怎么才回?我正想去叫她吃饭呢!”
  “谢谢你老高,麻烦你帮我照应她了。”
  向星北诚心地向他道谢。
  “客气什么!赶紧上去吧!回来的还算及时,你自己带她去吃饭吧。我已经通知了厨房,给你们弄个小包厢,想吃什么,尽管点,有的都能端上来!”
  他拍了拍向星北的肩膀,乐呵呵地走了。
  向星北目送老高背影离去,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前方那幢楼房的那扇窗,定了定神,再次加快了脚步。
  ……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暗。
  甄朱手拿照片,一直坐在那里。
  门外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迈的又快又急,快到门口的时候,仿佛变得再也无法忍耐,迫不及待,三步并作两步,接着,身后那扇门被人一把推开,发出突兀的“咣当”一声。
  甄朱回过了头。
  浓重的暮色之中,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她那个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的丈夫,向星北。
  ……
  他的身影起先停顿在了那里,并没立刻进来。
  甄朱从椅子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和他对望了片刻。
  和这个基地里的所有人一样,他的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了黧黑的颜色,却也愈发显出了他双目的明亮,他就站在门口,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种周身隐隐绷紧了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面,也断了联系的缘故,面前的这男人,他分明不是陌生人,甄朱却忽然感到紧张,胸口有些透不出气的感觉。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里还握着的那只相框,在他的双目注视之下,终于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星……北。”
  他没有应,依旧那样看着她,但目光中那种仿佛正被极力压抑着的隐忍炽热,灼的令她几乎感到指尖发麻。
  甄朱越发紧张,喉头发干,下意识地捏了捏突然变得潮热的手,正要朝他走去,门口的那个男人却忽的朝她咧嘴一笑,神情欣喜,两排整齐的牙齿,白的几乎发亮。
  “朱朱,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是吗?”
  随了他那一声在甄朱听起来有些突兀的开场白,他一脚便跨进了房间,将门一关,大步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力一抱。仿佛这还不足以表达他此刻的兴奋,他接着又将她整个人高高地举了起来,甄朱双脚瞬间离地,身子一下失去重心,轻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他扑了过去,胸口一下压在了他的脸上。
  他一下就笑了,很快活的样子,顺势又抱了抱她,感觉到她在挣扎,这才将她放坐在了身后的那张书桌上,文件被她压坐在臀下。
  短暂的肢体亲密接触,那种熟悉的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瞬间上冲,盈满了她的鼻息,冲的她眼眶一阵发涩。
  他仿佛还舍不得放开她,又狠狠地抱了她几秒,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那截细细腰肢给折断,随即在她耳畔又唤了一声她,声音变得低沉而亲昵,充满着思念之情。
  “朱朱——”
  他再次叫她的名,随即低下了头,唇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胡乱亲她的脸颊,嘴角,最后停在了她的唇上。
  甄朱偏开了脸,躲着他仿佛饱含着思念和狂喜的亲吻,他却似乎并没留意。
  “朱朱,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起先老高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他用唇继续追逐着她,含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后骤然释放般的狂喜。
  甄朱终于从他的箍抱中挣脱出双臂,一边躲他,一边用力推他:“别这样……向星北!”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很稳。
  他微微一怔,端详了她一眼,迟疑了下,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甄朱将他两只还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拿开,从桌面上滑了下来,站在书桌之前。
  “向星北,我这次过来…”
  “朱朱!”
  他不再试图再去靠近她,只是忽然又叫了声她。
  “你一向就不会坐船,这次来这里,一定让你遭了不少的罪,人还舒服吗?”
  他的双眸凝视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柔情和怜惜。
  甄朱努力地不去看他的眼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到他身后挂在门边墙上的那面挂钟,机械地道:“我挺好的,没问题。”
  他仿佛终于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从刚见到她时的那种难以抑制的的情绪中渐渐冷静了下来。
  房间里随之陷入沉默。有那么片刻,两人都没再开口了。
  一种略微尴尬的气氛,取代了刚开始的他的兴奋,慢慢地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你肚子饿了吧?”
  他搓了搓手,小心地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出再次出声,打破静默,“我先带你去吃饭吧,有什么事,回来再跟我慢慢说吧。”
  “不必了,我不饿,先把事情说了吧。”
  甄朱也已恢复了平静,摇了摇头,抬起眼睛,对上了他投向自己的两道疑虑目光。
  “向星北,我很快就要出国了。”
  他顿时释然了,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挺好。你以前也经常去国外演出交流什么的,这次哪个国家,什么活动,要去多久?”
  “欧洲。至少三年,或许五年,看情况,不一定……”
  向星北目光一个迟滞,又定在了她的脸上。
  “我决定去那边再读些书,另外,还有些工作上的邀请,中间应该不会回来了。”
  向星北眉头微微一挑,语气是克制的平稳:“我并不是反对你出去读书工作,只是朱朱,一走要这么久,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深思熟虑。”她清晰的声音说道。
  向星北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你真的这么决定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临走前还特意来看我,告诉我这事。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吧……”
  “你误会了。这并不是我来的目的。”
  “我这次来,目的是请求你同意和我离婚。”
  几乎没有任何的停顿,这一句话,终于从她那张唇角微微上勾的漂亮菱唇中平静地说了出来。
  就在开口之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过程会很艰难。
  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艰难。
  只要下了决心,轻而易举也就做到了。
  就像有些事,一直放不下,其实并非真的放不下,只是心有不甘,还不愿意罢了。
  甄朱说着,一只手沿着桌面慢慢往后摸索,指尖终于碰触到了东西。
  “向星北,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多余的话也不必说了,请你帮我一个忙,在上面签字。”
  她将自己刚才摸到的东西拿了起来,慢慢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房间里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昏暗,暗的已经看不清他那张英俊脸庞上的五官轮廓,只剩下一个身影立在她的面前,纹丝不动,仿佛不像个真的人。
  “如果你能答应,我将十分感激。”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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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8-28 13:18 编辑

04、向星北(四)

  他的身影凝滞了片刻,忽然一个转身,抬手按在了墙壁上。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亮了,雪白灯光骤然驱走昏暗,充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甄朱习惯了昏暗光线的双眼感到有点不适,眯了眯眼睛。
  向星北已经回到了她的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文件,看也没看一眼,放回在了桌上。
  “朱朱……”
  他注视着她那张在灯光下素白的不见半点血色的干净面庞,沉默了片刻,艰涩地说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要你做什么,不做什么,但离婚,真的超出了我的想象,请你再考虑,好吗?”
  “向星北,今天往前半个月的那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他迅速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我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那天,上了那条来这里的远洋舰。十年了,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结婚居然已经十年了!向星北,刚才你说离婚超出了你的想象,你自己也知道的,你是在撒谎。事实上,你早就已经想到我们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吧?”
  “朱朱,听我说,我从没有想过离婚,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向星北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
  “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问题,不小的问题。上次见面我们又吵架,是我的错,回来后,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我们的事。我原本就打算等我这里空了点,我请个假回去,找你再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了。向星北,我和别人上过床。我背叛了你。”
  她说完,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下,肩膀一僵,目光骤然定在了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惊讶吗?”
  甄朱笑了笑,挣脱开了他还握着自己胳膊的两只手。
  “你一直不在我身边,婚姻于我而言,早失去了当初的意义,我也不再爱你了。我不想欺骗你,我想你也不愿被我欺骗,所以趁着出国之前,我来这里找你,把事情和你说清楚……”
  “那个别人,是程斯远?”
  他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渐渐露出阴鸷之色。
  甄朱皱了皱眉:“向星北,我最后再和你说一遍,我和程斯远没有半点私下的不正当关系!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往他身上扯?”
  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脸上阴霾密布,一语不发。
  “这几年你总不在我身边,随便你怎么想我,我有需要,感情和身体的双方面需要。我的追求者不多,但也有几个,条件并不比你差,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
  向星北的手慢慢地捏紧,骨节相错,发出轻微的咯咯之声。
  甄朱神色平静:“你很难接受?向星北,醒醒吧,人是会变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现在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现实。”
  向星北额侧渐渐爆出几道血管青筋,盯着她,一字一字地道:“甄朱,你知道的,只要我不点头,我可以拖你一辈子,你永远也别想正大光明地和别人在一起!”
  甄朱凝视着他:“向星北,你是这样的人吗?”
  他紧握着的拳慢慢地松开,俯视着她,目光冰冷:“你自己刚也说过,人是会变的。”
  甄朱沉默了片刻:“我背叛了你,你是可以这样,可是有意思吗向星北?我们曾经也算是爱过,既然如今已经到了这地步,为什么还不放手?我确实没有尽到妻子的职责,但你呢?结婚十年,你在我身边待过多久?在我失去了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人又在哪里?”
  向星北眉峰陡耸,无比惊诧:“你说什么?孩子?你怀孕过?”
  甄朱慢慢地抬起眼睛,和他对视着。
  “星北,虽然你从没给我压力,甚至说可以一辈子不要孩子,但我知道,不止你的母亲,你自己的心里,其实也是想要孩子的。还记的三年前我去看你的那次吗?那时我就已经对我们的婚姻感到疲倦了,但我还不想放弃,我改变了主意,想生个我和你的孩子,我希冀着有了孩子,或许会给我们的生活带去新的转机。那次回去后,我真的如愿怀孕了。当时我很高兴,我第一时间联系你,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可是我却找不到你,他们告诉我,你暂时不方便对外联系,让我耐心等待你来联系我……”
  她点了点头:“我理解。这些年来,这样的情况,我遇到过不止一次了。当时我对自己说,好啊,那就等吧,等星北过段时间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再给他惊喜也是一样……”
  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后来,两个月后,他终于打来了电话,问她什么事。她在那头用平淡的语气说,并没什么事,只是当时忽然有点想他,所以才打了那个电话。
  当时既然没有告诉他,她原本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在他面前再次提及了。
  可是或许在她心底的深处,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平,终究到了此刻,还是说了出来。
  甄朱顿了一顿:“一个月后,有一天我去附近超市,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孩给撞到了地上,小孩跑了,我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到了半夜感到肚子不舒服,我自己开车去了医院,在医生的建议下住了一周的院,但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向星北惊呆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甄朱一笑:“告诉你有什么用向星北?你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出院回家大半个月了!告诉你,再等你回来安慰我?我不需要。”
  “朱朱……”
  一声“朱朱”,包含了无尽的自责和愧疚。
  他抬手,将她再次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额。
  甄朱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自己:“从前我不愿意生孩子,我知道你为此在你妈那里承受了不小的压力,我感谢你对我的包容,但是向星北,我真的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这次来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姓章的大姐,虽然她一句也没说自己爱她的丈夫,但我知道,她那种爱,才是真的爱。可是我没有她伟大,更做不到能像她那样去爱一个人,爱到甘愿为对方承担起一切。你妈曾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只顾自己,全不为他人考虑。从前我并不承认,但现在我知道了,她看我看的一点也没错,我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一遇到坎,更多还是为自己考虑……”
  向星北紧紧地抱着她,用他滚烫的唇,不住地亲吻她凉凉的面颊,“朱朱,不要这么说,我知道,全是我的不好……”
  甄朱推开了他。
  “你需要的,是个爱你爱到愿意包容一切的妻子。我需要的,是个能把我放在第一位,在我需要时时刻陪伴我的丈夫。你我都不是对方的合适对象。很不幸,我用了十年时间才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也幸好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我刚才也说了,我的身边已经出现了真正适合我的人。”
  “向星北,如果你真的爱过我,也希望我余生能过的好的话,请你放了我,不要再妨碍我开始新的生活。”
  她凝视着他,慢慢地说道。
  向星北沉默着,目光定定地望着对面她那张平静如雪的脸庞,身影僵硬。
  许久,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只背壳长着美丽花纹的夜虫被灯光吸引,从开着的窗户里贸贸然地飞了进来,绕着顶灯盘旋了几圈,一头撞了上去,“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它仰面朝天,身子在地上不住地打着圈,脚爪徒劳地抓握空气,翅膀震动,发出连绵不绝的嗡嗡响声。
  ……
  第二天清早,向星北将甄朱送至港口。
  他一路稳稳地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向星北,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可以上船。”
  他下车,转到车后帮她拿那只箱子的时候,她说道。
  向星北仿佛没有听到,啪的一声关了车门:“走吧,我送你上去。”
  他说完,转身朝前大步而去。
  她没再坚持,随他默默上了驳船,最后终于登上那条她昨天刚下来的船时,看到老李正站在甲板上,仿佛在等着他们,一看到向星北,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和他握手,随即看了眼他身后的甄朱,掩饰不住神色里的诧异:“昨天才到的,怎么才过一夜,今天就要回去了?”
  向星北说:“昨晚她那边忽然有事,只能回去了。她不会坐船,回程也要麻烦你了,劳烦代我多多关照些。”
  老李信以为真,露出惋惜之色:“太不巧了,真是可惜,这么辛苦才来一趟!”随即又安慰,“能见上面就好!见面了也是一样!放心吧,小甄交给我了!回程中间只停靠一个接驳点,会比来时快的多!你安心就是。”
  向星北笑着向他道谢。
  “没事!”老李低头,看了眼腕表,“离开船还有五分钟,那你们夫妻抓紧时间再告个别,我避让,免得做你们的电灯泡!”
  老李自以为幽默地和向星北开了个玩笑,自己哈哈笑着,转身先走了。
  向星北转向甄朱,双目落到了她的脸上。
  海平面上还没有日出,远处天际抹着一层淡淡的灰蓝。海风很大,迎面吹来,吹的她眼睛异常酸涩,他的眼睛里,也蒙着一层淡淡的红色血丝。
  她昨夜睡睡醒醒,知道他也就在车里过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这样相对立在甲板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谁先开口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开船前的这五分钟,慢的仿佛一个世纪,却又快的如同就在一个眨眼之间,甄朱望着对面那张熟悉的男人的面庞,神思渐渐恍惚之时,耳畔忽然传来鸣笛之声。
  船要开了。
  他仿佛突然惊觉,回过了神,朝她迈了一步,停在了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右手。
  甄朱心里微微发涩,亦慢慢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了一握,随即松开。
  “祝你和程斯远幸福。”
  他说完,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迈步,从她身畔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起先迈的很慢,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老李叫了他一声,跑了上去,和他最后道别。
  他略微仓促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和老李再次握手道别时,甄朱看的分明,他的脸上已经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从容的笑意了。
  ……
  舰体慢慢地驶离港口,岸上那个身影渐渐缩小,越来越小。
  甄朱转过了身,迎着海风,眼眶里涌出了一阵热意。
  年轻时相遇,她对他一见钟情,追求他,结婚,十年后的今天,她带着一张结束婚姻的白纸黑字的纸,在他祝福自己的握手中,离开了。
  这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华,如同船尾那束在碧海中翻涌着泡沫的的巨大白浪,在她身后就这么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悔吗?
  并不。
  只是这一刻,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05、向星北(五)

  三个月后,B市。
  甄朱和这几年一直为她打理事务的方鹃通完电话,四顾,看着沙发家具都已用防尘布罩起来的客厅,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因为和向星北的母亲卓卿华不和,向星北最近几年也常年不能在家,这两年,甄朱干脆从向家那座位于龙北的大房子里搬了出来,住到自己置的这所公寓里。
  现在结束了,一切必须的手续和工作事务都彻底结束了,明天她就要离开了。
  甄朱收拾完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护照和机票后,点了支烟,夹在两根纤细的手指中间,站在这间顶层公寓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望着脚下渐次亮起的街灯和在晚高峰里如龟壳般慢慢移动的汽车洪流。
  室内没开灯。袅袅青烟扭曲着慢慢升空,吞云吐雾之间,又一个光怪陆离的都市之夜,慢慢地降临在这座繁华城市的上空。
  甄朱忽然想起楼下的那只信报箱。
  这个年代,早不会有人再拿笔写信了。虽然信箱里躺着的大多是广告或者各种缴费通知单,但向星北和研究所一直保持着联系,这些年,孙教授时常会寄资料给他,地址就在她这里,所以甄朱从前一般一周清理一次信箱,将他的东西收起来,等他回来一并转交给他。
  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打开过信箱了。
  甄朱掐灭烧了半截的烟,拿了信箱钥匙来到楼下。
  几个月没清,信箱里已经被各种纸张装的满满当当,连口子里都塞满了强行填进去一半的广告,甄朱打开信箱,抽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纸张,最后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回到楼上,丢在地板上,光脚坐在旁边,一样一样地分拣。
  除了两个她熟悉的印有研究所标志的十六开牛皮纸信封,其余全都可以扔掉。
  甄朱收起那两封资料信,打算转交给方鹃,让她有空帮自己寄到向家,随后收起其余的纸张,抱着正要丢到垃圾桶里,忽然那叠纸张滑了一下,啪的一声落到地板上,散了一地。
  甄朱蹲了下去,再次叠收的时候,看到两份广告纸的中间夹杂了一封信,露出棕色的一角信封。
  她将信抽了出来,视线随意扫过之时,蓦然定住了。
  收件人是她,发件人虽然没有标注,但信封上的字,凝峻而舒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向星北的笔迹!
  甄朱拿着信,翻转了一圈,看了眼信封上打着的邮戳,发现日期已经有些时候了,竟是三个月前,比她动身登船去他那里还要早上半个月。
  现代人已经不会写信了。向星北也从没有给她写过信。
  结婚十年,这还是第一次,她收到来自于他的书信。
  甄朱手拿信封,愣了片刻,撕开封口,取出了里面折叠了两下的信,展开。
  确实是他写来的,一封亲笔信。
  “朱朱: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个月零三天了。上次不欢而散,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脾气自己走了。结婚十年,我老大不小,人近中年,非但没有履行当初对你的诺言,脾气反倒越来越坏了,像个控制不住情绪的十几岁的人,但其实即便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我通常也不是如此狭隘善妒并冲动的。这实在是荒唐,并且让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最近的这半年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我了解你,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真的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的感情,只是对于男人来说,你太富于魅力了,我们长期分隔两地,不能伴你身边,我是被嫉妒和患得患失的焦虑给蒙蔽了双眼而已。是的,我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恨不得把你牢牢锁在我的身边,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我诚挚地乞求你的谅解。倘若这次能得到你的原谅,愿意和我重归于好,我将以我的信仰和生命向你发誓,往后我再也这样了,不发脾气,更不会做出像那天一样把你丢在家里自己走了的举动。是我的错,再次向你道歉。
  原本是想和你通话的,但想到你已经不愿意我打扰你,或许甚至已经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了,况且有些话,以我的口拙程度,实在很难对你表达清楚,为了避免再惹你无谓的生气,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再去烦扰你,知道你每周会清理一次信箱,于是我改写了这封信。哪怕你再生我的气,也希望你能在看完之后再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朱朱,上次吵架的时候,你也质问我,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你。
  当时我没有及时回答你。
  现在我回答你,但愿还不算迟。
  我爱你,出于一种男人对于女人的爱,丈夫对于妻子的爱。
  我知道这样的话,我若说出来,显得极其不符合事实,甚至或许会引来你的讥嘲,但是朱朱,我确实依然爱你,对你的感情,仍然和十年前一样,未曾减少过半分,甚至随着日子积累,对你的爱更加的多。只不过,在国家责任和如何爱你这两者之间,我无条件地服务于前者,辜负了你。
  就此我不敢请求你的谅解,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这也是之前我迟迟没有勇气再和你联系的另外一个原因。但是幸运的是,现在,终于有了能给我勇气给你写这封信的一个好消息,一个经上级批准终于可以向你透漏的好消息,我想或许对于我们来说,可能会是一个向好的转机。
  你从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孤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在去这里之前的数年间,我和一个非常优秀的一流团队,就已经一直在从事和这方面有关的工作了。现在我从事的这个项目在经过多次实验和实战演习,如今已经趋向于成熟。一旦完全成熟,可以对外公布,那么我的工作岗位也会随之调动,能够回到陆地了。具体我还不方便和你多说,但我以我的所学和专业向你保证,这是能够预期的不远的将来。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结束像这些年来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我会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你。
  朱朱,相信我,这些年我虽然不能经常和你在一起,但我的心,一直,并且永远都是属于你的。我并没有忘记,除了国家赋予我的天然责任,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幸运和另一种责任,我身为男人和丈夫的责任。
  这个月的十六号快到了,这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我依然还是无法及时回来陪你一起度过。再一次请求你的谅解。为了表达我的深深歉疚和想要求你和好的迫切心情,我在LF花店为你预定了一束你喜欢的玫瑰,店员向我保证,会在十六号那天把花送到你本人的手上,希望到时候于你是个小小惊喜,你能接受我的心意,并且不要鄙视我这种幼稚的举动。
  想起来仿佛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对你说过我爱你了,既然决定写下这封信,那么就借歌德的一句诗来再次向你表白,“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我一定会尽快请个假,回来看你,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向星北。”
  甄朱手里拿着信,看了两遍,在地板上发呆了片刻,忽然抓过放在一边的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对方一直没有接听,在嘟了多声后,传来“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没有接通,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甄朱不停地打,不停地打,终于在打到第四个电话的时候,那头传来了边慧兰刻意压低的声音:“朱朱,是你啊?什么事,连着打这么多的电话,跟催魂似的……”
  “两个月前的16号,也就是你来我家的那次,是不是你,替我收过一束花?花呢?”
  电话一接通,没等到边慧兰说完,甄朱已经冲口吼了出来。
  边慧兰一怔,立刻否认:“胡说,什么花?我根本不知道!”
  甄朱极力压下心中燃烧而起的怒焰:“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你来向我要钱,我去洗澡,你就坐在客厅里,我听到门铃声,你去开门,后来我洗完出来问你是谁,你说按错了门铃!现在我知道了!根本不是什么按错门铃!LF花店以细致服务而著称,,只要接受了客户委托,花送到时,一定会问对方的姓名,确保无误才会将花送出!是不是你,冒充我收下了向星北的花,然后背着我丢掉了?”
  她冷笑:“妈,你整天热衷于拉皮整容,想靠那么点强行挽留的姿色和早过了气的十八线明星光环去钓有钱人小白脸,人没见你钓到,冒充你自己的女儿倒是溜溜的!”
  她原本并不是这样刻薄的女儿,但这一刻,或许是太愤怒了,话几乎不经大脑,冲口便说了出来。
  边慧兰被甄朱说中了当时情形,恼羞成怒,尖着嗓子嚷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妈的吗?我掏心掏肺对你好,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要不是我生了你,给你这么好的先天条件,还在你小时候发现了你的天分,不惜血本培养你,你能有今天?是!那天那束花是我给丢掉的!那又怎么样!你不是早就想离婚了吗?他还来送什么花?我不丢掉难道还给供起来?离了就离了,离婚了才好,省得你受他家里人的气!他那个妈,两只眼睛长头顶,看不起我就算了,对你也不好!他向星北想凭一束破花就哄你回心转意?门都没有!我女儿又不是没人要!”
  她最近诸事不顺,又被女儿这样不客气地顶撞,平日怨气涌上心头,越想越气:“他那个妈,凭什么瞧不起我?老天爷要是给我她那样的投胎,有后台有靠山,再嫁个她那样的老公,人没了留下事业,我边慧兰今天也不至于这么倒霉,我也会是个有头有脸的女强人!绝不会比她差上一星半点!你不说就算了,既然提了,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好歹也在她儿子身上浪费了十几年的时间,现在离婚,哦,说离就离,什么都不要,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脑子的女儿?这就算了,方娟说现在你的事业发展的正好,原本可以继续再上一个台阶的!多少导演制片人看上你了,请你去演戏,你为什么给推了?你舞跳的再好,再有名气,那能比得上明星拍广告电视赚的多?现在居然还拍拍屁股要出国去读书?你以前书是读的还不够?读傻了吗?你以为你现在还才二十出头?等你读完回来,谁还记得你?我跟你讲,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以后迟早会后悔的!”
  边慧兰啪啪啪地发泄了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女儿一直沉默着,知道她的脾气,又换了种口气:“算了算了,反正都离婚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我跟你讲,程斯远真的不错!论样貌,论事业,论人品,哪一点比不上向星北?关键是人家细心体贴,什么都把你放在第一位考虑,对你多好!以前你是没离婚,现在离婚了,恢复了自由,这样的好男人,你可要好好把握,错过了可就没了——”
  “妈,我走后,你保重自己吧,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脚踏实地好好生活了,少和不靠谱的男人来往,我的事,你不用多操闲心。”
  甄朱听着那头自己母亲滔滔不绝的说话声音,心头涌出了无限的沮丧之感,说完,挂了。
  仿佛不甘,手机铃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甄朱把手机丢在了一边,片刻后,耳畔终于安静了下来。
  甄朱望着摊在地板上的那封信,陷入怔忪之时,耳畔叮咚一声,门铃响了起来。
  她回过神,将信收了起来,来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了一眼。
  程斯远来了,站在门外。
06、向星北(六)

  甄朱打开门,程斯远从身后递过来一束缀着百合的香槟玫瑰:“送你的。”
  甄朱一笑,但并没立刻接过来:“明天我就走了,何必送我这个?”
  程斯远微笑:“平时也没机会送花给你。正因为你明天要走,所以才要来点仪式感的东西,好让你留个印象。百合意寓心想事成,祝福你开始新的生活,甄朱。”
  甄朱接了过来:“谢谢。”
  “我可以进吗?”程斯远看了眼里面。
  “当然,请进。”
  甄朱找出来一个空花瓶,将花束插了进去,转身见程斯远站在客厅中间望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样子,走过去掀开蒙住沙发的罩布,请他坐,随后将地上那一摊纸收到角落。
  “不好意思,因为明天要走了,家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怠慢你了。口渴吗?我这里只有冰水。家里东西都收拾了。”
  “不不,不必麻烦,我什么都不想喝。”程斯远坐了下去。
  甄朱跟着坐到侧旁另张沙发上。
  “我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到你明天要走,顺道过来看看有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他一坐下就说道。
  “谢谢你,没什么事了,一切事情,方鹃都帮我处理好了。”
  程斯远点了点头:“方鹃确实能干。前两天她才跟我说,你的舞剧国内现在一票难求,国外也有很多邀请,就这么中断事业去留学,其实挺可惜的。”
  “我能认识方鹃这个朋友,还合作至今,当初也是你的介绍。说起来,要不是从前接受了你的建议,把事情交托给她运营,我也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舞台。”
  “甄朱,你客气了,即便没有我,你迟早也会有不俗成就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天生就是舞者,你的舞蹈是独一无二的有生命,有温度的艺术,看你跳舞,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我并不是在恭维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曲高和寡,当初我想做的,是把高雅的艺术推介给市场,让市场认识到艺术的价值,也经由市场去证明艺术的价值。很幸运,我没有辜负你当初的信任。原本我还计划着手成立你的品牌公司,我投资入股,目标是在新三板挂牌,可惜你没兴趣,现在还要出国读书。”
  他微微倾身过来,双手交握,手臂支在膝上,望着甄朱,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之色。
  甄朱刚认识程斯远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了,两人认识超过十几年。现在他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海归高学历,年轻的投资精英,目光奇准,由他担任CEO的大河全球基金是最近几年国际风投界的风云标杆,一举一动都能成为财经媒体的关注焦点。但他和普通的成功商人又有所不同,除了运营资本,他还对艺术投资有着浓厚的兴趣,自己经营古玩画廊。五年前,他在看了一出由甄朱编排领舞的在国家大剧院上演的舞剧之后,频频和她接触,提出想为她打造品牌,继而让她和她的舞蹈获得更为广泛的知名度。
  那时甄朱和她的舞剧在国内已经小有名气,并且有了自己的团队,但收支只能勉强维持平衡。坚持跳自己的舞和和吸引更多的观众买票到大剧院来欣赏舞剧,这在甄朱看来,并不是矛盾。她担心的只是合作中万一出现过度市场化而给创作带来的负面影响。犹豫之时,程斯远用他专业见解和诚恳态度,终于获得了甄朱的信任,甄朱接受了他的建议,开始了和职业经理人方娟的合作,直到现在。
  事实证明,程斯远不但有能力,而且确实是值得信任的。这些年,甄朱和代表了程斯远的方鹃不但合作的非常愉快,和方鹃私下也结下了不错的交情。
  “非常感谢你,还有方鹃,她为我做了很多,很抱歉,我让你们失望了。只是这想法并不是突然有的,去年我就和她有谈起过。”
  甄朱有些歉然。
  “没事!我知道的,只是有感而发,刚才随口说说而已!”
  程斯远十指并拢,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甄朱,无论你决定做什么,我一定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我知道这几年你很不容易,压力很大,现在事情终于得以解决,去国外继续读书,既放松身心,也沉淀自己,很明智的选择。说真的,我也挺怀念以前的求学时代。等你出国后,要是哪天忽然看到我成了你的校友,千万别惊讶,因为前进途中,我也需要思考和沉淀,以期将来做一个更好的自己。”
  他永远都是那么温文尔雅,口才也是如此的出色。
  甄朱微笑:“那就谢谢程总理解。”
  程及远也笑了,叹气:“你和后来认识的方鹃都成了好朋友,怎么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
  甄朱笑:“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不分亲疏。”
  程及远看了眼华灯初上的窗外,转头注视着甄朱:“饭点了。要不,一起去吃顿饭,算我这个十几年学长加老友的践行?”
  “实在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今天来,我和一个朋友已经约好一起晚饭了。”
  程斯远面露微微失望之色,但很快笑道:“没事。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不必了。就约在附近的一家餐厅,我等下散步过去就可以。”
  “那好吧。”
  程斯远低头,看了眼腕上的宝玑经典,起了身。
  “想必你也快出门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甄朱送他,到了门口,他忽然说:“明早我没事,我送你去机场吧?”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方鹃会来接我,顺便会给我带过来几份处理好的文件。”
  “好吧。她送你也是一样。”
  程斯远点了点头,和甄朱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去。
  甄朱含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里,关了门,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她刚才其实撒了个小谎。
  今晚确实有不少朋友约她,要给她送行,但一律都被她婉拒了。
  最后一夜,她哪里也不想去,只想一个人待着。
  天渐渐黑了。
  房子里没有开灯,但客厅的落地窗外,依旧影影绰绰有不知哪个方向的灯光投射进来的一片昏影。
  在这城中,夜早已不再是纯净的黑。
  甄朱回到卧室,拉上窗帘,从浴室出来后,关灯躺了下去。
  她感到累,原本想早点睡觉,遮光窗帘也将所有的干扰都挡在了房间之外,但人却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大概睡到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梦到了从前养过的那只猫。
  普通的一只黑猫,很多年前被向星北从外面捡回来的。原本应该就是只野猫,也不知道怎么溜上了甲板,被发现后,向星北将它带回了家,据他的说法,当时那只黑猫一直跟着他,仿佛有灵性,他没法置之不理。
  它本就是一只老猫了,还断了尾巴,瘦的皮包骨头,性子也有些孤傲,到家后,几乎就从没听见它发出过叫声。但因为是向星北带回家的,甄朱对它格外有感情,照顾的极是精心。平时它除了吃喝,就是懒洋洋地趴在角落里,半睡半睡地陪着甄朱在吸音毯上一遍遍地练习舞姿,就这样养了几年,它也从当初瘦骨伶仃的样子变成了油光水亮的一只老肥猫。
  有一天早上,甄朱起床,像平常那样要给它喂食的时候,发现它在夜里已经平静地老死了。
  当时向星北不在家,陪伴了自己几年的一个生灵忽然就这么悄悄地去了,这让甄朱颇是伤感,和向星北通话的时候,让他安慰了许久,心情才渐渐恢复了过来。
  事情原本过去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忽然就梦到了它。它还像活着时那样,盘在她的床边睡觉,甄朱甚至仿佛听到了它熟睡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当时醒来之后,甄朱心里忽然很堵,涌出一种奇怪的说不出的悲伤感觉,她再也睡不着觉了,就像今晚一样。
  再辗转片刻,她终于从床上爬了下去,赤脚来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窗户,盘腿坐在窗帘的角落里,随即撕开放在边上的一包烟,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着,在昏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向星北有很好的生活习惯,从不抽烟,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
  半夜睡不着,或者像此刻,爬起来坐在这里,指间点着一支,吞云吐雾之间,一个晚上也就过去了。
  ……
  程斯远并没有离开,一直坐在没有开灯的汽车里,等了许久,随后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他降下玻璃,探头出去,仰望了眼远处那间位于这处高级住宅区的顶层公寓的窗,见里面一片漆黑,沉吟了片刻,慢慢升上玻璃,发动汽车离去。
  汽车后灯融入了这川流不息的夜的车海,很快消失不见。
  ……
  第二天早上七点,和方娟约好的时间到了,门铃不早也不晚,叮咚一声响了起来。
  甄朱急忙跑过去开门,笑道:“麻烦你了方鹃,其实我可以自己……”
  她抬起眼,愣了下。
  程斯远一身休闲装,看起来非常精神,扶了扶黑框眼镜,笑道:“意外吧,不好意思,又是我。方娟刚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她母亲突然心口疼,要去医院,她没法来送你了,我怕耽误你的飞机,赶紧去她那里拿了文件代她来了,顺道送你去机场。”
  “她妈妈身体怎么样?很严重吗?”
  甄朱吃了一惊。
  “没问题,只是老毛病,只是人年纪大了,难免爱折腾子女,别担心。”程斯远说道。
  甄朱想了下,还是拨了方鹃的电话,接通后,问了几句,方鹃说道:“谢谢你甄朱,特意还打电话,我妈没真没大事,但实在不好意思来不了,只能麻烦程总送你了,到了那边落地,自己照顾好身体。”
  甄朱笑道:“你妈妈没事就好。对了,门禁和我家大门的备用钥匙,我放在了办公室抽屉的一个信封里,你有我办公室钥匙,哪天有空你顺路去拿一下,麻烦你替我保管。万一有事方便进出处置。”
  “行,没问题。放心吧!”
  甄朱挂了电话,看向程斯远:“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其实方鹃可以早点告诉我的,我自己叫辆车过去就行。”
  “早上不好叫车,况且小事而已,何必和我见外。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程斯远递给她一个装了文件的袋子,随即进来,帮她提起箱子。
  甄朱只好向他道谢,收起文件,拿了随身的包,将门锁上,两人来到地下车库,将行李放好后,甄朱坐上程斯远的车,出了车库,往国际机场开去。
  今天是周末,早高峰的北二环依然慢,但没有平时工作日那么堵的那么厉害,出了城区,转上机场高速后,车速就加快了。
  九点不到,甄朱顺利抵达了机场航站楼。



07、向星北(七)

  值机完毕,离起飞还有半个多小时。虽然甄朱打扮低调,但还是被两个路过的女生认了出来,上前叫她老师,请她为自己签名。
  甄朱签名完毕,转向微笑看着自己的程斯远:“谢谢你了,我进去了,你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我已经和那边的朋友说好,你一落地,就会有人来接应。到了那边,以后万一遇事,无论什么事,记得立刻和我联系。”
  程斯远又叮嘱了一遍,将登机箱推向她。
  甄朱接过,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闸口,她那只拖着拉杆的手,忽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她回头,见程斯远双目凝视着自己,不禁微微一怔,看了眼他那只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挣脱开了。
  “不好意思,我该进去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匆匆转身。
  “甄朱!”
  走了几步,她听到程斯远在身后叫了声自己,接着人影一晃,他来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甄朱,我知道选在这时候向你表达我的心意,并不是个最好的时机,但我实在没法抑制自己了。我爱你。对你的喜欢,从十几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但那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向星北。后来你们结婚,我也出国了,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向你表达我对你的感情了……”
  候机大厅的广播里不停地用双语播送着航班消息,人流在两人身边来来去去,穿梭不息。
  他凝视着她,镜片后那双在镜头里总是不经意流露出精明深沉目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柔软的感情。
  “现在你结束了婚姻。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是个痛苦的蜕变,我大胆地猜测,或许你这次的出国决定也是因此而起。但哪怕冒着要被你责怪的风险,我也想对你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向星北确实非常优秀,我对他一向十分尊重,但他不适合你。不适合的人,终究是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我自然也不是完人,但甄朱,我知道我会是最爱你,也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如果你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我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给你看。”
  程斯远对她怀了一种可能超过普通朋友和事业合作伙伴的感情,这几年来,渐渐地,甄朱对此也有感觉。但他颇讨自己母亲边慧兰的欢心,何况两人之间因为不可分割的工作合作,接触并不是说断绝就能断绝的,在许多面对媒体的公开场合,往往更是同时出现。因为名气日益扩增,被誉为“古典女神”,某些不负责任以满足大众猎奇为目的的媒体甚至暗指她和程斯远有私交,所以这两年,除了必要的公事,她一直刻意避免和他有过多的非工作性质的私下接触。
  但即便如此,此刻忽然听到他这样的表白,甄朱依然还是感到有些突兀。
  程斯远仿佛猜到了她可能会有的回应,立刻说道:“请你不要感到有任何的压力或者顾虑,我知道你现在应该还没做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的准备,我只是希望,在你知道了我对你怀有的感情之后,你不至于厌恶我到将我剔出你朋友圈的地步。”
  他的目光如此温柔,态度又是如此诚恳,甄朱按捺住涌上心头的纷乱感,想了下,正要开口,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微微一怔。
  向星北母亲卓卿华的的私人号码。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甄朱示意程斯远稍等,快步走到一个人稍少的角落,接起了电话。
  “是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甄朱的语气,礼貌而疏远。
  她很确定那头有人在听着,但电话接通后,对方却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
  这极其反常,并不符合甄朱所知道的向星北母亲的行事风格。
  “是卓女士吗?”
  甄朱等了片刻,问。
  “是我。”
  耳畔传来卓卿华的声音,嗓音嘶哑,一开口,一种类似于悲伤的异常气息便随着听筒朝她扑了过来。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
  “有事吗?”她迟疑了下,再次发问。
  继续一阵短暂的沉默。
  “星北出事了,走了。半个月前的事。”
  卓卿华沙哑的嗓音终于再次传来之时,语气已是克制后的平静。
  “虽然你们已经离了婚,但考虑过后,我觉得还是应当亲自告诉你这个消息……到时候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随你心意……”
  身边人流依然来来往往,耳畔嘈杂声依旧此起彼伏,但这些,骤然之间,仿佛和她都已经无关了。
  甄朱眼前慢慢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手机从她变得无力的指间滑落,径直砸在了地上,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引来边上许多目光。
  “怎么了?”
  程斯远一直望着她,发现她不对劲,急忙跑了过来,见她两眼发直,脸色白的不见半点血色,吃了一惊,揽住她的腰身。
  “甄朱,你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甄朱一把推开了他,抓起地上的手机,在路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整个人蹲在了地上,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妈!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了,电话已经断了,耳畔只有不断重复的不带半点生命感情的单调的嘟嘟之声。
  “甄朱!到底出什么事了?”
  程斯远吃惊不小,跟着蹲到她的面前,握住她的双肩。
  甄朱置若罔闻,忽然站了起来,撇下程斯远,掉头朝外狂奔而去。
  ……
  向星北和艇员们在深海里接连巡航了两个多月,执行完任务,返航途中,追踪到了此前一直寻找的一个极具威胁的隐藏在深海下的狡猾的幽灵敌人,在用携带的弹头摧毁幽灵之后,自己艇身也遭到损伤,设备突发电火,引起连锁反应,其中一个核反应堆在事故警报中被触动,自动停炉,但另一个因设备已经遭到毁损,一时无法自动关闭。千钧一发之时,向星北当机立断,让所有艇员即刻转移到安全的密封舱,自己启动当初由他亲自带队设计的用以应对突发危机的最后一个方案,将装载有失控反应堆的独立舱体进行分离操作。
  最后,艇体带着全部的重要数据和四十几名艇员安全浮上了海面,而他在独自强行关闭反应堆,彻底解除了可能带来的足以引发巨大危机的威胁之后,海水已经从被毁损的密封舱门里大量涌入,他错过了逃生的最后机会,和舱体残骸一道,坠落在了黑暗无边的海底深渊之下。
  他将长眠于此,永不复返。
  鉴于他职业的特殊性,他的这个牺牲,虽弥足载入史册,但注定了在将来某日档案能够解密之前,不会有很多人知道。
  他的身后之事也十分低调,在几天前结束了。
  葬礼之上,甄朱再次见到了向星北的母亲。
  这个一向强硬而光鲜的女人,一下仿佛老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同时失去了在各自生命中曾占有过重要地位的那个人的缘故,再次看到甄朱的时候,她的态度虽然依旧冷淡,但眼神之中,已经不见了往日的排斥,只剩下了无力的悲伤。
  她对甄朱说,我知道你很出色,但从我儿子把你带到我面前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适合做我儿子的妻子,我到现在依然还是无法喜欢你,但你是我儿子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今天你还肯来送他最后一程,我谢谢你。
  卓卿华的态度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关于向星北,她那个刚离婚不久的前夫的一切,也终究慢慢都会过去,但对于甄朱来说,悲恸和随之而来的锥心般的悔,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她不敢想象,当他独自被封闭在那个狭仄又漆黑的金属空间里,随着不断涌入的冰冷海水沉下深海,在生命逝去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想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为之倾注了毕生热血的深海下的事业,还是他所爱的妻子加诸在他身上的“背叛”?
  在她这一辈子已经过去的这许多年的生命里,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日夜,时钟,分秒,是如此的难熬,充满了黑暗、悲伤,和无尽的痛悔。
  ……
  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甄朱依然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出国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
  她发自心底地不愿见任何人,这其中包括边慧兰、方鹃,还有程斯远,但白天的时候,她却不得不强打精神,去应对来自包括他们在内的许多人的一遍遍的关心和慰问,好让他们知道,她没事,不必为她担心。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卸去白天的假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那个落地窗的角落里,一遍遍反复地看着她前夫生前写她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的情书,直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失去以后,才知道拥有时的珍贵,这句话人人耳熟能详。然而,只有真正体味过其中滋味的人才会知道,这其实是世上最残忍,也最冰冷的一句话。
  向星北向来沉敛,沉敛到近乎给人禁欲之感,更不喜欢说很多,连他们的开始,也是起始于她对他的不懈追求。
  到底是有多在乎一个女人,多想留住她,像他那样的人,才会在结婚十年之后,还在信里对她说出“你的呼吸是我的醇酒”,“到时无论你怎么骂我,甚至打我,于我都是一种享受。光是想象,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这样的话?
  书信还在,触摸字迹,仿佛依然带着他手指的温度,而他人却已经走了。
  深夜,甄朱再一次翻看他的字迹,无声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倦极终于趴在地板之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到仿佛有人靠近了自己,眸光静静地望着她。
  “星北……”
  朦朦胧胧间,她喃喃地低语他的名字。
  就在那天,她在看过他那封迟到的信,得知阴差阳错,两人终究还是擦肩而过之时,她还曾对自己说,这或许就是上天的安排,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但现在,倘若上天能够再给她一个重来的机会,让这一切都不曾发生,那该有多好啊。
  然而,即便是在梦中,她也心知他已去了,余生的日子里,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用他的亲吻来将她从夜梦中唤醒了。
  面上泪痕尚未干透,新的泪水又从紧闭着的眼角无声地溢出。
  “醒醒,别难过了。”
  哭泣的梦中,仿佛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确切地说,并不是她听到了真正的声音,而是她感觉到仿佛有人在这样和她说话。
  这感觉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甄朱终于从那绝望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悲伤中被唤醒了。
  沾着泪痕的睫毛微微一动,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了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圆滚滚的,一双老猫的眼睛,瞳仁在夜的暗色里,闪动着荧荧的光芒。
  是那只断尾老猫,不久前曾在她梦中出现已死了好几年的老猫,今夜竟然回来了,就这样蹲在她的脚边,不知道陪伴了她多久。
  甄朱下意识地伸手去抱它,手却穿过了它的身体,摸到了一片空虚,而老猫的形体却依旧蹲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它,荧荧两只猫瞳,放射出深沉的带着如同悲悯的温柔目光。
  深夜时分,如此诡异的情景,甄朱甚至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她原本应当感到害怕,但此刻却丝毫没有恐惧之感,她只是睁大眼睛,定定地和它对望着。
  老猫也是一动不动,她却仿佛再次听到了刚才睡梦中的那个声音:“朱朱,你想他回来吗?”
  甄朱凝视着对面深沉的仿佛两只古井的猫瞳,泪水再次慢慢溢满眼眶。
  她愿意做任何的事,如果他还能够回来。
  但不可能了。他已经永远地长眠在了深海之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对面的那只老猫却仿佛捕捉到了她的所想。
  “我能帮助你,”那个奇怪的已经死去了的老猫的魂灵继续和她对话,“我能令你能和他在轮回中相遇,但他已经不是这一世的向星北,他完全不记得你了,你必须要令他再一次地爱上你,爱到甚至愿意为你失去生命,如果你能做到,等到轮回结束,那么这一辈子,你就能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是,”老猫话锋一转,灰黄色的猫瞳幽幽地盯着她,“假使你失败了,则非但无法改变他现世的命运,就连你自己,也会在轮回中精魂俱灭,再也无法回到现世,这意味着你这里的肉身也将随着精魂死去。你愿意冒这个险?”
  甄朱心脏骤然狂跳,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老猫的胡子动了动,盯着她:“你不再考虑了,你确定?”
  “我确定!”
  “可是你真有这样的能力?”她依然不敢相信。
  老猫挺了挺胸,猫瞳里放出一道骄傲之光,但这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它叹了口气:“你看到的我是一只猫,但我其实又不仅仅只是一只猫,混沌之初,我就已经存在,天荒地老,于我只是等待,我是不灭精魂,我渡劫万千,不死不灭,人的生老病死,颠嗔爱恨,在我眼中,还不如蜉蝣朝生暮死,肤浅的原本不值一提。但我也有我的痛苦,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如果我始终无法获得,无论我渡劫多少次,我永生都将昧困于轮回桎梏,我对此已经感到厌倦了,但除非,我能舍弃我的不灭之魂,轮回去做一次普通的人,去感受七情六欲,我的渡劫才能结束。”
  甄朱似梦似幻,望着面前这只仿佛用意念和自己长篇大论的老猫。
  “到底是一直这样没有希望地永生轮回下去,还是投生做一次普通人,像你们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过完一生,就此舍弃永生,结束这无望的轮回,长久以来,我一直难以抉择。值不值得,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冒险。于是我决定试着和你们这些肤浅的人类接近,以便更深入地了解你们,助我做出最后的决定。最后我选中了你的丈夫……”
  “哦,对不起,确切地说,应该是你的前夫。”
  老猫一本正经地耸了耸肩,继续侃侃而谈:“我见过太多的人类,蠢货,贪婪、怯懦,自私……正是那些蠢货令我久久无法决心投生为人。但我喜欢这个家伙,第一次见到他,他的磁场就令我感到舒适,于是我被他带回了你的家里。在观察了你们几年后,我发现你们的生活乏善可陈,即便是你们人类之间称号摒弃了繁衍本能进而单纯追求快感的雌雄交,配活动,在结束后,也没能给你们带去更多的思想深度和持续的快乐,这令我感到失望。如果人类中的佼佼者也不过如此,那么我投生为人,还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在你们身上,于是我离开了。但是说实话,你和那个家伙,我都还挺喜欢的,所以不时还会回来看看你们,直到这一次……”
  老猫再次叹了一口气:“虽然你们人类的生死就像蜉蝣不值一提,但那家伙很不错,在他那里,我看到人类除了贪婪自私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就这样死了有点可惜,我也终于知道了,你们彼此对对方还是有感情的,可是越这样,我就越不明白,既然还爱着对方,为什么又要分开?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七情六欲在作祟?你们人类啊,和你们越接近,越让我看不明白,幼稚可笑,口是心非,自相矛盾……”
  它的两只眼睛里露出鄙夷之色,舔了舔爪子。
  “我本来已经不想掺和你们人类的事了,但我实在过于善良,不忍看到你这个样子,所以还是回来了,用我的不灭精魂来给你们换取这样一个机会,也算是为我自己做出那个已经犹豫了千万年的决定。”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好了,不会后悔?”
  老猫双眼炯炯地盯着她。
  “绝不后悔!”
  甄朱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猫点了点头,朝她扑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幽灵不是玄幻里的幽灵。
  潜艇被称为海面下游弋着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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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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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作者文值得期待,感觉这个是长篇,养肥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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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缘

08、鸿钧上境(一)

  甄朱成了一条小雌蛇,从头到尾,皮肤雪白,背上覆着整齐而嫩粉的细细鳞片,体姿绵软,柔若无骨,倘若有阳光照射,美丽的必定近乎妖艳。
  但她却被困在了一个石壳里,白天承接日精,夜晚吸收月华,以此维系生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从她来到这里之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那夜她和老猫幻象的那一场对话,不过是个梦境而已。
  没有想到,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老猫最后的纵身一跃,将她送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原来她所熟悉的认知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里,有神,有魔,有人世界,神魔对立,壁垒森严,俗世凡人,人间烟火。
  这里的时间,百年弹指,千年流光,而对于凡尘之人来说不可想象的遥遥万年,于证道修仙者而言,也不过是回眸一望而已。
  老猫将她送来这里之后,用感应继续告诉她,这就是她所要经历的第一道轮回,它能将她送至这里,却无法掌控之后的一切。
  从她决定进入轮回的那一刻起,福祸生死,全在她自己掌中。
  甄朱并不惧怕,她只是焦急地问它,这一世的向星北是谁,他在哪里,她又什么时候才能从困住自己的石中出来和他相遇,但是无论她怎么追问,老猫却不再回答了。
  它就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从那以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流逝。被困在石壳里的甄朱,也从一开始的焦急、迷惘,彷徨,渐渐变成了隐忍的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这块石头里,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么总有一天,她一定能遇到向星北,她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待,等待自己能够重见天日,等待她命中注定的那个已经将她彻底忘记的前世爱人来到她的面前,她要唤醒他对她曾经的爱,以此来救赎他们那个原本已经天人永隔的现世。
  但是孤单的等待,却又是如此的寂寞。在漫长无涯的时光里,在这块孕育她,也禁锢了她的石头里,她只能一遍遍地幻想着,这一世的向星北会是什么模样。
  他可能和她一样堕入了畜道,以天为庐,以地为盖,懵懵懂懂,逍遥自在。
  他也可能是人世间的一个翩翩读书少年郎,她在思念着他的此刻,他正在窗前挑灯苦读,于顿笔之间,梦想有朝一日金榜传胪,红袖添香。
  又或者,他就是那些从她面前经过的苦心孤诣想要求仙问道的万千人中的某一个。
  这里过去的东方尽头,就是鸿钧上境,那里是鸿钧老祖的仙山洞府。然而通往上境的途中,却还隔着一道穷桑之谷,谷中深涧横斜,恶水涛涛,鹅毛不浮,怪鱼噬人。
  每过五百年,东岸上境就会有船只来到西岸,接渡有缘之人入山问道。
  但是凡人的寿命太短,又有多少人,能够等到这五百年一次的接渡?
  西岸之侧,森森骨山,夜晚发出的蓝色鬼火犹如幽灵呼号,全是千万年来那些想要自己渡河却不幸丧命于此的入山人的白骨。
  有人行至岸边,心生恐惧回头,但更多的人依然前仆后继,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们修仙证道的决心——假使有幸渡过穷桑,那就意味着进入了求仙之人梦寐以求的上境,即便最终无缘入得仙门,但仙山上境之中,遍地灵禽异兽,处处琼枝灵泉,喝一口仙泉,吃一枚丹果,回到凡间,也足以叫人身轻体健,延寿百年。
  在漫长的等待岁月里,甄朱就这样看着无数求仙者从锁着她的那块石头面前走过,有人去,有人回。
  他们中间,有男人,有女人,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器宇轩昂的少年,也有像她一样因造化而得以开智的精灵和妖怪。
  或许有一天,向星北也会经过这里,然后在她的面前驻足停留。
  无论这一世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于千万人中,她一定能够一眼就认他出来。
  但是五百年过去了,从没有人向她栖身的这块石头多看上一眼。
  每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东去行者,他们的脚步都是如此匆匆,仿佛唯恐迟了一步,那条通往上境的渡船就会被前头的求仙者占去了先机,而每一个转身回来的人,无不步履蹒跚,垂头丧气。
  直到这一天,从远处那条被修仙人踩出深深足迹的野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他渐渐走的近了。
  是个中年道士,头发用木条在头顶绾了个道士髻,面容清癯,目光清明,身上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旧道服,脚上一双破了的芒鞋,腰间一柄锈剑,除了走路生风,足底飘然似乎不沾地面,看起来和每天从甄朱面前经过的那些求仙人并没什么区别。
  漫长时光,甄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早已学会了忍耐。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个道士不是她等待的那人。
  又一个五百年来临了,来自上境的仙渡将要出现,最近每天,都有形形□□的人和幻化成人的精怪从四面八方赶去穷桑。
  这个中年道士,应该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甄朱静静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经过,道袍飘飘,想到自己这一世那仿佛永远望不到头的漫长等待,心中渐渐泛出苦郁滋味之时,忽然,那个道士仿佛觉察到了什么,霍然停下脚步,转过头,视线投向了甄朱栖身的石头。
  他目光如电,令甄朱一下紧张了起来。
  这块石头,在锁住她之前,不知已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起来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年复一年,风吹雨打,表面早已经爬满了青苔和薜荔,几乎与野地融为了一体,倘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道士分明已经走了过去,却忽然回头,他是发现了什么?
  甄朱看着道士蓦然转身,朝着自己疾步走来,心怦怦地跳。
  等待了五百年,难道终于有人觉察到了石头里锁着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可是他又是谁?
  难道他就是向星北?
  道士来到近前,右手拈诀,朝前一指,转眼之间,石块上的青苔薜荔消失的无影无踪,露出了它原本玉质的纹理。
  它不是石,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道士蹲在了玉石面前,抬手轻轻抚摸,仿佛它是人间至宝。渐渐地,他的双眼里露出不可置信似的狂喜之色,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竟然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忽然仰天,哈哈大笑,声气震贯,但这仿佛还不足以表达他的狂喜,他竟围着玉石又转了好几圈,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甄朱紧张之余,心里又泛出了疑惑。
  刚才这道士回来,她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但现在,很显然,令他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是他发现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这块玉石。
  这块已经锁了她五百年的玉石,到底有着什么来历,能让这个道士如此失态?
  甄朱还没回过神,那个道士突然又咦了一声,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转圈的脚步,面上笑容倏然消失,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玉石,目光不掩其中失望,渐渐的,他浑身充满了怒气,和片刻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甄朱心头狂跳,毛骨悚然。
  他发现了自己!
  道士握住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慢慢拔出,忽然朝着玉石劈了下来。
  一道刺目白光闪过,轰的一声,这块已经困了甄朱五百年的玉石应光裂为两半。
  甄朱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被释放的快感,下一刻,铁剑的剑尖,指到了她的头顶。
  “你是哪里来的孽畜?竟然盘踞灵石,吸尽玉髓?”
  道士目光锋利,手中那把铁剑,也随之锋芒毕露,将甄朱完全地笼罩在了一团杀气之中。
  在玉髓中养了五百年之久,她的全身娇嫩的不可思议,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剑锋还没碰到,甄朱就感到皮肤一阵刺痛,那里已被剑气割出一道细细口子,殷红一道血丝,慢慢地渗了出来。
  甄朱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道士到底是什么人,但显然,一开始自己真的是想错了。
  他绝对不是什么要赶去穷桑渡河的求仙之人。
  铁剑看似锈迹斑斑,但一经出鞘,仿佛就有一团深不可测的灵力气场随之涌现,瞬间将四面八方充盈,道士头顶云雾蒸腾,附近数里之内,虫禽精怪四散而逃。
  这样的修为,拿自己这五百年被困石中的微不足道的修炼去相比,就如同流萤之于太阳,微尘之于泰山,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甄朱惊恐万分。
  是真的惊恐。
  她记得老猫消失前,曾说过一句话,它能将她送到这里,却无法掌控之后的一切,从她决定进入轮回的那一刻起,福祸生死,全在她自己掌中。
  她很清楚,因为某种她完全不自知的理由,她已经触怒了这个道士。
  他要杀自己。
  如果真的就此丧命剑下,她不但魂飞魄散,那个支撑她在孤独和寂寞中苦苦等待五百年的梦想,也将化为泡影。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化为了人形。
  但是她的灵力太弱了。
  五百年的修行,于凡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造化,但在修行的世界里,这样的道行,微末的不值一提。
  她倾尽了全力,也只能化为半个人身,腰肢之下的下.体,依旧蛇形,美人面首,朱颜皓齿,肌肤绵雪,体态曼妙,刚出石壳的她,娇弱无比,又诡艳的异乎寻常,美的不可思议。
  “道长,求你不要杀我!我并没有害人!”
  尽管不停地告诉自己,尽量镇定,见机行事,但这道士的灵力太过可怕了,在笼罩了她全身的逼人杀气之下,她本能地瑟瑟发抖,连声音也在打颤。
  甄朱只能用漆黑长发遮挡自己无所遮掩的上身羞处,俯伏在地,腰下蛇体紧紧盘在了一起。
  即便此刻她是半人半蛇,但绝艳如斯,世间无双,足以软了天下任何男子的心肠。
  可惜这个道士却非凡人。
  他盯着俯伏在脚下的美人蛇,目光丝毫不为所动,道袍随着气浪翻涌鼓动,浑身杀气更甚:“孽畜!毁去天地灵石,本就不能轻饶,再放你入世,是要魅惑世人,兴风作浪?我这就取你性命,免得日后贻害人间!”
  “我从到来的第一天起,就被锁在这块石头里了,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天意如此!我和你也无冤无仇,更没有害过任何生灵,仅仅因为你认为我日后可能贻害人间,你就要杀我,这就是你们修仙者的替天行道?”
  道士盯着和自己对视的甄朱,脸色阴沉不定,片刻后,目光再次落到那块裂为两半的玉石之上,眼角跳了一跳,露出痛惜之色,又怒冲冲地看向甄朱:“你这妖女,你到底什么来历?怎锁在这灵石之中?若有半句隐瞒,决不轻饶!”
  “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
  甄朱已经有些看出来了,这个道士虽然脾气暴烈,但似乎并非奸恶之辈,现在保命才是要紧,何况她的这种经历,在这个宇宙世界里,怕是再寻常不过,也没必要隐瞒。
  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看着道士仿佛渐渐有所缓和的脸色:“……我就这样在这里被关了五百年,非但没有遇到我想救的那个人,今天如果不是道长你恰好经过,我还不知道要在这块石头里继续待上多少年……”
  “黑猫?你是说一只黑猫把你送来这里?”
  道士眉头一耸,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打断她的话。
  “它是不是断尾?”
  甄朱有些惊讶,急忙点头:“是,它确实断了尾巴。它说它从混沌初开时就已经存在,不死不灭……”
  道士嗤笑了一声:“原来是狰这头畜生在搅事!倒是会替自己脸上贴金!沧海桑田,这孽畜,如今竟然还没有跳出轮回之苦!”
  见甄朱吃惊地望着自己,道士哼了一声,又说道:“它天生五尾,当初被女娲豢养,命它控水木金火土,原本也风光一时,偏贪吃懒睡,疏于值守,引发天下大涝,生灵荼毒,这才被女娲斩尾,投入轮回。没想到它现在竟还生事,把你送到这灵石之中,坏了灵石,气死我了!要是被我抓住,非要轰碎它三魂七魄不可!”
  在甄朱原本的想法里,那只老猫已经足够奇异,令她无比敬畏。
  却没有想到,面前这道士提及老猫,口吻竟是如此的轻慢不屑。
  这个道士,貌不过中年,修为深沉不可测,脾气异常暴烈,偏偏偶尔不经意间,又流露出一丝恣睢狂放之态,看起来亦正亦邪。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甄朱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只低声说道:“我的来历和目的,都已经告诉道长了,再没有丝毫的隐瞒。我现在唯一所想,就是能早日遇到他,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别的念头,请道长放了我,让我去找他。”
  道士周身杀气渐渐消隐,将铁剑插回剑鞘,瞥了她一眼:“你要找的人,现在何处,你可知道?”
  甄朱摇头,鼓起勇气,对上道士那一双仿佛直视人心的眼睛:“恳请道长为我指点。”
  道士沉吟了下,终还是闭目,以指拈诀。
  风吹来,掠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的灰色袍角。
  甄朱屏住呼吸等待,心情忐忑,又紧张无比。
  片刻后,道士突然睁开眼睛,双目直直望着甄朱,目绽精光,神色奇异无比。
  甄朱吃了一惊,起先以为他又起杀念,下意识地掉头想逃,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以这道士的修为,他如果真想取自己的命,她根本就没有逃走的任何一丝可能。
  她只微微往后退缩了一下,便停住。
  道士并没对她怎样,盯了她片刻,竟然仰天狂笑,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大师兄啊大师兄,当年本就应当由我收养我那故人的孩子,让他继我宗门,他资质本就奇佳,假使被你带成和你一样的道学模样,未免可惜,你却偏要将那孩子从我手上夺走!如今上天送这女娃过来,天意啊,天意!”
  他哈哈大笑着,朝着甄朱大步走来,转眼到她面前,见甄朱面露戒备之色,摸了摸脸,朝她呲牙一笑,努力做出和气的神色,全不见片刻前提剑时凶神恶煞的模样。
  “女娃娃,你可知道,你栖身的这块石头是什么来历?”
  仿佛为了缓解气氛,道士指着边上那块已被他剑气破开的玉石,问。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却也被他突然转变的这个态度给弄的有点手足无措,茫然摇头。
  道士说:“我告诉你吧!这块玉石,本来是上古女娲补天之时所遗下的灵石,将它炼化,所得神兵,三界无物可挡。我曾经有一小友,虽出身魔道,桀骜疏狂,却是个性情中人,比正教仙佛更得我心,我与他一见如故,结成莫逆。万年之前,他一统魔道,被奉魔尊,我也入关修行,本与他约好,等我出关再共论逍遥,谁知等我出关,才知道他以天女为妻,不容于天帝,他领群魔与天战了五百年,神界不敌,谁知天帝无耻,最后竟用卑劣手段使诈,他为了不累及更多无辜,甘愿自封元神,被困在了水镜冥界,三千年真火,三千.年玄冰,以此为惩,永生不释!”
  “我去你奶奶的天帝!”
  道士越说,仿佛越是来气,一脸的愤慨,朝天破口大骂了一句,这才继续说道:“我多次想要打破结界救他出来,却被水镜所阻。你不知道,那水镜是造化神物,所结世界,就算以我这样的道行,也无法强行打破,六合八荒,唯有女娲灵石炼就的神兵才能破界。这一万年来,为了救我那小友,我曾上天入地,却始终找不到灵石,今天恰好路过这里,竟然被我发现,却没想到灵石玉髓已经被你吸光!我脾气不大好,刚才一时忍不住,差点误杀了你,女娃娃,你不要怪我哟!”
  说到最后,他已经变成了笑嘻嘻的样子,一脸亲切,朝甄朱一指,甄朱低头,见身上已经多了一件轻若云霓的衣裳,裹住她原本无所遮掩的身体。
  甄朱顿时放松了不少,向他道谢,心里更是吃惊不已。
  她万万也没有想到,这块困了自己五百年的石壳,竟然会有这样的来历。他没打算抓她炼化,就已经是万幸了,现在哪里还敢多说什么,顺着他的口风,又唯唯诺诺了两句,忍不住追问自己其实最为关心的事:“请问道长,我要找的那个人,你可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道士指了指东方:“他就在鸿钧上境之中。”
  甄朱一怔,转头遥望他所指的方向。
  穷桑黑水,天尽头,仙山渺渺茫茫,宛若浮空幻影。
  向星北他就在那里。
  甄朱久久地凝视,回想前世和这五百年隔着穷桑的苦苦等待,不禁痴了。
  “道长,你能送我去,是吗?”
  她终于回眸,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道士摸了摸胡子,咳嗽一声:“女娃娃,你知道我是谁吗?”
  甄朱仰望他的目光顿时又变得崇拜无比:“我孤陋寡闻,却也知道,道长你修行高深,恐怕连天帝见了你,也要敬你几分。”
  道士对她这番恭维看起来颇为受用,哼了一声:“天帝在我陆压道君面前,算得了什么?女娃娃,你给我听好了,这六合八荒,除了我的师尊创始元灵,谁的辈分也没我高!三清知道吧,被世人奉为道门三天尊,鸿钧老祖的三大徒弟,连他们见了我,也要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师叔!原本我自然可以亲自送你进上境,只是很不巧……”
  在甄朱疑惑的注视下,他面露微微尴尬。
  “……当年吧,我曾和师兄打赌,我没他奸猾,上了他一个当,输了,发誓永不踏入上境,所以我不能亲自送你,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你进去的,到了那里,你遇到你想找的人后,不要顾忌,只管放开手段引他为你动情!送你来的那只老猫说的没错,只有这样,你才能功德圆满,早日渡完这道轮回,你可记住了?”
  五百年的苦苦等待,今天终于有了转机。
  甄朱压住心里涌出的狂喜之情,点头。
  道士面露满意之色,想了下,又说道:“本道君今天既然在这里遇你,也算有缘,我虽不能进入上境,但保你平安,却不算违背誓言。你虽在灵石玉髓里养了五百年,但道行太浅,天机未到,现在对你而言,也没什么大的作用,遇到强敌,恐怕难以自保。来来来……”
  他向甄朱招手。
  甄朱急忙摆动腰肢,朝他游了过去。
  道士伸出右手拇指,在甄朱眉心正中点了一点,又向她传授了一句真符,说道:“日后要是遇到危险,在心中默诵三遍,如我护身,寻常法力,无法伤你!”
  甄朱向他道谢。
  道士点了点头,朝天打了个唿哨,远处天空尽头,很快飞过来一只巨大鹰隼,羽翅雪白,全身上下,只有喙爪两处金黄,飞到道士头顶,盘旋绕了三圈。
  “送她去往上境!”
  道士对着白隼下令。
  白隼唳了一声,朝着甄朱俯冲而来,伴随着一阵翅膀扇出的风,甄朱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轻,腰肢已经被白隼的爪子抓住,凌空而起。
  陆压道君目送白隼抓着那条美人蛇越过穷桑,往天尽头的鸿钧上境飞去,一鹰一蛇,身影渐渐消失在云端上空,只觉千万年来郁结在心的闷气大减,忍不住再次大笑:“师兄啊师兄,当年你以我狂放为由,硬是从我手中夺走故人之子,青阳子如今修行将满万年,号为上君,我知道你想让这关门弟子代你接掌上境,偏偏上天不遂你愿,问证关头,这女娃娃隔世追夫追到了这里,她以蛇身在玉髓里养了五百年之久,媚术天成,对着如此尤物,我看你再怎么叫他修炼你那清心寡欲的破烂玄清之气!你这爱徒,原本就是我陆压道君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下,还是补个后文说明吧。
  这章开始,几个轮回过后,倒数第二个是回到男女主的年轻时代,最后是回到开头的现实情节里,也就是男主出事前。必然HE。



09、仙缘(二)

  耳畔风声呼呼,甄朱只觉腾云驾雾,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被带着飞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发现白隼正带着她越过穷桑,俯瞰地面,黑水横斜,波涛汹汹,云雾蒸腾,西岸汇聚了无数等待渡河的人,从高空望下,密密麻麻,渺小犹如蝼蚁。
  大风吹的她飘飘摆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落,她根本不敢细看,费了老大力气,慢慢地收起蛇尾,牢牢盘缠住白隼的爪子,这才定下心神。
  那座上境仙山,世人都传就在穷桑之东,然而过了穷桑才知道,实际却是遥不可及。
  甄朱被白隼带着,飞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清晨,觉得耳畔风声变小,白隼的飞翔速度也有所减缓。
  她再次睁开眼睛,终于看到前方不远之处,隐隐有座碧山浮于朝霞之中,云蒸霞蔚,缥缥缈缈,凌霄玉殿,似真犹幻。
  她知道,那里就是修仙之人梦寐以求的鸿钧上境了。
  她等待了五百年的那个人,就在这座山中。
  白隼本是灵禽,道行有数千年之久,即便接连翱翔一天一夜,也丝毫不显疲倦。
  甄朱和它不同。在白隼的爪子下飞了这么久,原本已经十分疲倦了,但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疲乏都烟消云散,她睁大了眼睛,凝望着前方那座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仙山,心中涌出一阵无比的激动之情。
  白隼仿佛感应到了她此刻的心绪,长唳一声,猛地朝前冲去,仿佛就在眨眼之间,一隼一蛇,已经冲飞到了仙山上空,盘旋数圈,它慢慢降落,将甄朱投在一丛草地之中,随即振翅,转身朝着来时方向飞去。
  甄朱目送白隼身影排云而去,定了定神,眺望前方。
  正当清晨时分,远处万丈丹崖,云雾缭绕,近旁瑶草琪花,异香扑鼻,附近看不到一个人影,四周也是静悄悄的,耳畔除了淙淙流水之声,再没有半点的杂音。
  甄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正在继续四顾,忽然,在她身后远处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道金钟玉磐的撞鸣清音。
  这声音清越而空灵,余韵悠长,久久不绝,随着清风,不疾不徐,送遍了四峰之间的每一道涧壑,又仿佛直达头顶的云霄之上,振醒尘寰。
  随了这一声清音,一道朝阳蓦然从山后喷薄而出,百鸟随之出林,振翅啁啾声中,漫山的青松翠柏之间,灵禽漫步,异兽跳跃。
  整个上境,仿佛突然间就这样从晨梦中苏醒了过来。
  甄朱循声转头,看见就在身后远处,重重山峰之间,现出了一座琉璃山门,山门之后,宫脊层叠,殿柱通天,凌空飞舞着凤鸾仙鹤,鸣声相和,尽头之处,金光万道,紫雾瑞霓。
  那道唤醒了整个上境的晨间清音,就是来自那扇山门之后。
  甄朱目不转睛地看着,心砰砰地跳,一时激动的不能自已。
  昨天被白隼带上了天后,她才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自称陆压道君的道士,只告诉了她他在哪里,却没有说他是什么人。
  她当时也忘了问。
  但这其实也无关紧要。
  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那道山门之后。
  甄朱拔腿就朝山门方向跑去,结果身体重心失衡,“啪嗒”一声,一头摔倒在了地上,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如今是蛇,不是人了。
  不但这样,她还是条连双腿也变不出来的蛇。
  她苦笑了下,干脆化回蛇形,朝着山门方向快速游弋而去,眼看就要攀上石阶,才刚刚碰到,眼前蓦地闪现一道金色的光环,她猝不及防,整个身体被这道光环给弹的飞出了几丈之外,最后又啪嗒一声,重重掉落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不轻,甄朱摔得气血翻涌,头昏眼花,刚才被金光打过的那块皮肤表面,也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火辣辣的疼。
  她有些蒙了,等回过神,眼前那道金色光环早已经消失了。
  甄朱定了定神,看向石阶尽头的那扇山门,不死心,又慢慢地靠了过来,试探着,轻轻地再去碰了下石阶。
  “啪”的一声,刚才那道光环再次闪现,甄朱又被毫不客气地弹了出去,重重跌在了地上,骨头都差点散架。
  甄朱忍不住痛叫了一声,趴在地上,好容易缓过了这阵疼,睁大眼睛盯着石阶,再不敢轻易靠近了,可就这样离开,却又实在心有不甘。
  “你别再闯啦!小心受伤!”
  身后的草丛里,忽然发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甄朱吓了一跳,转过头,见那里爬出来一只刺猬,嘴巴一动一动在和自己说话,接着它卷成一个球,滴溜溜地滚到她的面前,跺了跺爪子,“啪”的一声,变成了一个青年的模样,容貌憨厚,眨着两只圆圆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
  虽然甄朱自己也已经做了五百年的蛇,但乍看到这样的景象,一时还是回不过神来,等回过神,忽然想了起来,刺猬仿佛天生捕蛇为食,自忖不是他的对手,慌忙转身要逃。
  那只刺猬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过来,急忙说道:“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已经修行了快一千年,再吃肉,反而会减慢我的灵程。从两百年前开始,我就已经能够完全吃素了!”
  甄朱回头看了一眼,见他望着自己,目光十分诚恳,这才松了口气,停了下来。
  刺猬见她不再怕自己了,显得很高兴,急忙来到她的身边,关心地问她伤情,听她说没事,转头用敬畏的目光,看了眼远处那扇高高立于石阶尽头,可望却不可及的山门,说道:“你是刚从外面来的,想偷偷溜进去吧?我告诉你吧,山门设有结界,不是山中生灵,没有允许,一概不准踏入一步!”
  甄朱这才恍然,扭头望着山门,凝住了神。
  刺猬看出她眼中的浓重失望,又安慰:“不过,你来的巧,再过一个月,就是千年一次的罗天法会,到时候,除了六合八荒各路神仙应邀过来赴会,就连我们这种妖精,也被破例,允许进去旁听。”
  “罗天法会?”
  甄朱第一次听。
  “你竟然不知道罗天法会?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刺猬用惊讶的目光望着她。
  甄朱呃了一声:“……我……是来修行的……”
  “那就对了。你运气真好,叫你赶上了!”
  刺猬热心地给她解释了起来:“上境一千年举行一次罗天法会,除了讲经布道,还会择选有缘之人入门为徒。我是在五百年前有幸搭上仙渡来到这里的,为的就是等这一次的罗天法会,现在终于快要等到,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自知资质平庸,根本没想过能被收入门中,只要到时有幸,能亲耳听到青阳上君讲经,对我的修行就有天大好处!你不要急,到时候我带你进去,你跟着我就行。”
  甄朱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问:“青阳上君是谁?”
  她一问完,见刺猬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表情,赶紧解释:“……我老家又远又偏僻,是个乡下小地方,我以前从没出过远门,只听人提及过这个名字,但真的不大清楚……”
  刺猬露出了然之色,郑重地道:“原来是这样!我告诉你,鸿钧老祖很早以前,收过三清为徒,三清各被奉为天尊之后,老祖就再也没有收过徒弟了,直到万年之前,才又收了青阳子做他的关门弟子。青阳子虽然和三清天尊年岁相差很远,但他道行高深,对道经黄卷,更是精通无比,这一千年来,老祖闭关修行,上境全由他主持。我听说……”
  刺猬压低了声音,“这次罗天法会后,等青阳上君修行圆满,老祖就会将上境交给上君,自己云游四海,再不过问。”
  甄朱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名叫乌威,你叫什么名字?”刺猬问她。
  甄朱回过了神,朝他笑了一笑:“我叫甄朱。”
  ……
  山门既然现在不能进,那就只能再等一个月了。
  五百年都等了下去,再等一个月,也不算什么。
  甄朱就这样,和那只名叫乌威的刺猬精成了朋友。
  和乌威一道的时候,甄朱一直是用蛇形生活着的。
  之所以这样,一来,是她不想用人形去面对除了向星北之外的任何异性,二来,要维持住人形,也是需要耗费灵力的。对于道行高深的人来说,这点耗费的灵力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甄朱这种修行,保持的久了,就会十分吃力。
  所以她更喜欢变回蛇。
  乌威也是一样,比起化为人形,他更多的,也还是刺猬的样子。
  所以山中就多了一对经常走在一起的蛇和刺猬。
  乌威知道她是雌蛇,见她生的娇弱又美丽,自己的道行比她高,在这里也生活了五百年,对于山门之外,熟门熟路,自然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了类似保镖的角色,对她非常的照顾。
  甄朱从前在玉髓中被困五百年的时候,以日月精华为生,对食物完全没有需求,现在出来了,她发现自己渐渐又恢复了这种正常的生理需要——这原本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在吃了几天乌威背回来的野果之后,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悄悄爬上了树,盯着一对停在窝边亲热交颈的鸟爸鸟妈,歪着她可爱的圆圆脑袋,深情地看了足足十分钟,嘴里慢慢泛了一嘴的唾液。
  她想吃掉它们,好想吃。
  甄朱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被自己给吓了一大跳,赶紧拍着尾巴,弄出哗哗的响动,总算把那只两只大鸟给吓跑了,返身经过那个放了几只鸟蛋的鸟窝,她吞了几口唾液,目不斜视,从树上老老实实地爬了下来。
  乌威对她终于忍住没有开荤表示了很大的欣慰,为了表示他的支持,赶紧又去摘了一堆新鲜的果子,捧到她的面前。
  她不是蛇啊,不是蛇!她是朱朱,是向星北的老婆。
  向星北要是知道她差一点就吃了一窝幸福的鸟爸鸟妈加鸟蛋,他还敢去爱她?
  “咔嚓”一声,甄朱狠狠咬了一口桃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好在山中果子种类丰富,她也能用意志勉强控制住自己想要吃肉的本能,基本可以杜绝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但是,作为一条道行还不够的蛇,她却真的控制不住除了食物之外的别的本能。
  大半个月后,有一天,甄朱发现自己浑身发痒,痒的要死,恨不得在树皮上蹭,在石头里打滚,叫刺猬精拿刺扎自己。
  虽然此前没有经验,但出于本能,她也知道,她这是要蜕皮了。
  前世她是人的时候,因为职业的缘故,加上天生爱美,她很注重保养,不但包括脸,还有全身肌肤。
  这辈子她成了蛇,本来就低人一等了,要是再不好好保养这一身皮肤,拿什么去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初见印象?
  甄朱对即将到来的蜕皮感到十分紧张。
  刺猬精也很紧张。
  他知道蛇在蜕皮的时候最为软弱,也最容易遭到天敌的侵害。虽然他吃素,但不代表这山中所有的禽兽都和他一样,所以到了甄朱蜕皮的时候,他将她藏在草堆下面,盖的严严实实,自己在一旁守着。
  甄朱躲在草堆里,经历过一个她永生难忘的奇异过程后,欣喜地发现,她发育了,比原本的身子变得大了些,玉白中泛着更加漂亮的粉色,肌肤纹理也更美了,圆滚滚,柔嫩嫩,肉嘟嘟,看起来极其可口,连自己看了,都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蛇怎么也能这么可爱,简直是犯规啊。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种感觉,仿佛经过这次蜕变,她的灵力也有所增长——自然,不可能是很大增长,但她预感,她似乎可以从原来的人面蛇身变成完全的人了,只是估计这样会很累,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但这个念头,依然令她感到无比兴奋。
  她当然盼着自己能够以最美的状态,出现在向星北的面前。
  如果不是因为此刻刚刚蜕皮完毕,她软弱的几乎像个刚出世的婴儿,连翻个身都感到乏力,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就幻为人形,看看到底是否真的能出来两条腿。
  休息片刻,再休息片刻,等慢慢恢复了体力,她再试试。
  甄朱怀着欣喜的心情,将身子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养精神的时候,原本在近旁守卫着她的乌威,已经移到了离她至少十来步外的一块石头之旁。
  他黝黑的脸庞有点泛红,心跳也加快了,有点不敢看她藏身的那个草堆。
  刚才他在草堆旁守着她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非常奇怪,幽幽的,馥郁的,热烘烘的,还似乎掺杂了一丝淡淡的甜腥,很好闻,慢慢地散发出来,钻入他鼻孔的时候,令他感到脸红心跳,血液加速。
  他知道这是她散出的气味。出于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感觉,只能屏住呼吸,悄悄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怕万一被她发现自己的异常,惹出她的生气。
  乌维退到了石头边,那种弄的他心神不定的气味,终于渐渐淡了。
  他暗暗吁出了一口气,忍不住又转头的时候,却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一只体型庞大无比的仙鹤,仿佛离弦的箭,从高空笔直地俯冲向下,冲到她藏身的那个草堆之上,伴随着一声仿佛发现了肥美猎物般的欣喜鹤唳,仙鹤那张尖嘴一啄,乌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团白生生的东西被那只鹤喙从草堆里叼了出来。
  乌维大惊失色,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想从仙鹤的嘴里将她夺回,然而已经迟了,仙鹤一个振翅,飞上了天空,转眼,带着她就向山门方向飞了过去,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乌维急的大吼了一声,朝着山门狂奔追去,希冀还能在她受到伤害之前,将她从仙鹤的口中救回。
  但是,还有这样的希望吗?
  ……
  甄朱全无防备,所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讲的就是她这种情况。
  什么都还不知道,呼的一声,就被这只体型庞大的仙鹤给叼上了天。
  她刚蜕皮出来,就和刚出世的婴儿差不多,浑身无力,根本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这和上次白隼带她来上境的体验,完全不同。这次它被鹤喙粗暴地叼着腰,在空中飘来荡去,骨头差点都要被甩断了,就在她心惊胆战,昏头转向的时候,啪的一下,被那只仙鹤给丢到了地上。
  这里就是山门近旁。幸好距离已经不是很高,她掉下去的地方,也不是石阶,而是落在草木中间。
  但即便这样,她还是被摔的差点昏死过去,眼前一黑,挣扎着还没回过神,腰间又是一阵剧痛,那里已被仙鹤咬住,啄了一口,血迅速地从娇嫩玉白的肌肤伤口处涌了出来。
  甄朱尖叫一声,痛的几乎当场晕厥了过去,眼看这只该死的仙鹤,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那只尖嘴又要朝自己啄下来,求生的本能令她在极度惊恐之下,突然想起那天陆压道君曾叮嘱过的话,正要念诵真符,忽然听到一声唿哨,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赤丹,你又在干什么?”
  仙鹤停住,唳了一声,仿佛在对来人显摆自己刚抓到的令它感到极其满意的珍馐美味。
  刚刚试啄了一口,那个肉味,又鲜又嫩,简直不要太好了。
  甄朱看到一个十二三岁仿佛刚从外归来的道童朝山门飞快地跑了过来,到了近前,看了她一眼,惊叹一声:“这么漂亮的蛇!看起来还有点灵修!上君说过,最近必有许多灵物会从八荒入山,他不在,阻止他们进入山门就是,不得伤害,你不能吃它!”
  仙鹤仿佛不舍,却又不敢违抗这道童的命令,恋恋地盯着还在地上不断流血的甄朱。
  “去,去,不许看了!”
  道童驱赶走了仙鹤,朝着身后喊道:“上君,你快来看看。赤丹刚伤了一条蛇,它看起来好可怜,求上君帮帮它吧。”
  甄朱循声转头。
  一个年轻的道士,沿着那道石阶,正不疾不徐地往山门走来。他肤色如玉,发黑胜墨,英眉若裁,双眸似星,俊美出尘,身上一袭天青道袍,干净的纤尘不染,山风吹来,鼓荡起他的袖袂,飘飘似举风而行。
  他仿佛刚远游归来,肩后负了一柄长剑,英英玉立,满身清气,附近林中,啾啁鸣叫着的百鸟仿佛也感应到了来自于他的气场,不约而同,就在那一瞬间,天地倏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道旁树上落英,沿他经过的石阶步道,无声地随风飘落。
  甄朱定定地望着,双眸一眨不眨,雾气慢慢地盈满了她的双目。
  她忘记了片刻之前那压顶而来的巨大恐惧,忘记了身体还在流血的痛苦,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唯恐一个眨眼,等她再睁开眼睛,他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就是她已经等待了五百年的那个人。
  哪怕他现在一身道袍,跳出方外,但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清清楚楚地在眼前描绘出来,一笔一划,宛如镂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爱的男主出场啦?(^?^*)


10、仙缘(三)

  “怎的了?”
  他加快脚步行到近前,向着那个道童发问。
  声音是清和而沉稳的。
  如果说,就在片刻之前,当她看到他朝自己走来,她还能勉强维持情绪的话,那么此刻,连在她耳畔响起的这个声音也是如此似曾相似的时候,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五百年的漫长等待啊,那个原以为从此只能天人永隔的他,终于来到了她的面前。
  激动、欣喜、悲伤、心酸,以及那么一丝万千人中独独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生出的委屈,从她的心底漫涌而出,而所有的情感,最后汇聚在了一起,化为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蓄满水光的眼眶中倏然地滚落了下来。
  “上君!它哭了!它哭了!它是不是太疼了?”
  这道童名叫听风,从小喜欢和山中的小动物打交道,三天两头抱着受伤的小兽来求上君施救,青阳子早就习以为常,便看了眼地上的甄朱。
  仙鹤赤丹守护山门已有千年之久,一张鹤喙尖锐犹如铁钩,刚才那一口下去,这小雌妖的腰间伤口很深。
  甄朱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将自己刚刚蜕脱而出的娇嫩身子紧紧地盘在一起,在他两道清湛目光的注视之下,控制不住地瑟瑟颤抖着。
  颤抖,是因为疼痛,也是因为他,模样看起来可怜极了。
  青阳子看着脚下这条眼泪汪汪的小雌蛇,两道好看的眉,微微蹙了一蹙,抬头,见近旁一株桃花树上,桃花纷纷飘落,便随手接了一瓣,双指轻轻一搓,花瓣就化成了一根丝带。
  他蹲了下去,指尖轻轻触摸甄朱水凉的娇嫩皮肤,在那处流血的伤口处停了一停,血便立刻止住了。
  他再用那根桃花所化的丝带,仔细地在她腰上受伤的部位环了一圈,轻轻缚住伤口,随即站了起来,对着道童微微一笑:“好了,它无事了。”
  道童连连拍手,看了眼地上的甄朱,迟疑了下,央求了起来:“上君,它看起来好可怜,我怕它还会遇到危险,我能不能把它带回去养起来?”
  刚才他蹲下来为她治伤的时候,甄朱不但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手指停留在自己肌肤上的温热,还闻到了他因为常年身居道房而沾染上的一种仿佛沁入了他骨血里的淡淡檀息。
  在蛇的天性里,应该是惧怕这种气息的。
  但甄朱的反应,却很奇怪。
  闻着这种仿佛带着他体温的檀息,她竟生出了一种迷醉感,浑身变得酥软无比,软的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化为了一团任人揉搓的水。
  被他的手一碰,腰间的伤就不痛了,甄朱沉浸在了他的碰触和气息里,完全的无法自拔,忽然听道童说要带她回去养,心怦然而跳,睁大了眼睛,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期待他能点头。
  可是他的心肠,未免也太冷硬了,丝毫不为所动,连想都没想就拒了:“驭虚观里,不合豢养这种畜类。”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何况这畜生已经有灵,并非蒙昧之物,既然得过天地开智,那就有它自己的去处。”
  道童不敢违抗,却还不舍地看着甄朱。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语重心长:“罗天大会很快就要到了,到时会有门下之人的考核进阶,你虽还年幼,但也不能再这样玩物丧志,虚度光阴,要把心思用在正道。”
  他教训完了道童,继续步上了石阶,朝着山门行去,头也没有回过来一下。
  听风喏喏地应了,转身急忙追了上去。
  甄朱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一时痴了。
  她是多想就这样追上去,紧紧地缠着他,再也不和他分开啊。
  可是她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这样停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飘然而去,那道天青色的背影,彻底地消失在了山门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乌威终于找到甄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看到甄朱蜷成一团,盯着山门的方向在发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激动的差点哭了。
  “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以为你被那只恶鹤给吃了!它看守山门,非常凶悍……”
  他一激动,说话就结结巴巴。
  “我们快走吧。这里是山门,万一它又回来!我是没事,我怕它再抓走你,我还没法飞,我救不了你!”
  他催促着甄朱。
  甄朱跟着刺猬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这段时间,甄朱栖身的地方,是一株千年老松树干上的天然树洞。
  她住树上,刺猬精住在树下的一个土洞里。
  乌威原本也为甄朱挖了一个新的土洞,修的光滑而结实,下雨也绝不漏水,但是发现她原来不喜欢住地下,坚持要睡树上之后,也没觉得奇怪,乐呵呵地帮她拾掇新家。
  她那么美,又那么可爱,反正无论她无论干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树洞风雨不侵,里面十分干燥,甄朱在树洞里铺上干净而柔软的厚厚一层干草,摘朵鲜花放在洞口,晚上就在散发着松香、花香和干草清冽气味的洞屋里睡觉,清早伴着山门后每天都会传来的那一声悠扬钟磐声苏醒,然后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但这一夜,她却辗转难眠,想着白天时他指尖在自己身上停留时那种温润和水凉相接的奇妙感觉,想着他身上散发的那种令她神魂颠倒的淡淡檀息,想着前世他还是向星北时叫着自己猪猪的点点滴滴,想的心肝儿都发疼,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的清早,她像往常那样,在那一声清越钟磐声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昨天他缚在自己腰上的那根桃花丝带不见了。
  她腰上曾被那只仙鹤啄伤的部位,已经恢复了原本的肌理光滑,看不出半点受伤的痕迹。
  但令她惊讶的是,在她腰肢之上,昨天缚过丝带的部位,多出了一道原本没有的浅粉色的淡淡丝带印记,就仿佛是那根桃花丝带融化了,融进了她的肌理之中,漂亮极了。
  甄朱对身体的这个变化感到异常的欢喜。
  这是他在她身体上留下属于他的烙印啊,她怎能不喜欢?
  虽然昨天她才刚刚被他无情地拒之门外,但今天整整一天,因为这个私密的发现,她的心里一直在唱歌,如果不是怕吓到了她的刺猬精朋友,她简直恨不得再舞上一段,只有这样才能宣泄自己的欢喜。再一想到过几天就是天罗大会,到时她再也不用惧怕那道结界,可以进入山门,更有机会再见到他了,浑身更是充满了饱饱元气,只觉无论什么困难,都没法压制她想要靠近他的决心。
  就这样,在充满希望的等待之中,上境的天罗大会,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对于凡人来说,鸿钧老祖的名头,或许还没三清响亮,但在神佛两界,老祖却是至高的存在,就连西天佛祖,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过是居后来者。
  千年一次的天罗大会,盛况更胜西王母的瑶池蟠桃之会。
  虽然老祖还在闭关,到时未必就会现身,但这两天,三清已经带着门下众多弟子,亲自前来拜师了,八荒九天的各路仙佛也是纷至沓来,山中出没彩凤麒麟、寿鹿仙狐,终日祥光瑞霭,仙乐飘飘,再不像先前空静,变得庄严而热闹。
  明天就是天罗大会的开坛之日,就连一向怕水所以不爱洗澡的乌威,也下到水里扑腾了几下,爬上来后,用采摘来的瑞草给全身熏了个香,态度极其虔诚,唯恐身上带着异味,到时冲撞了法会。
  甄朱原本就爱干净,明天就有可能再次近距离地见到青阳子,自然更是郑重。
  傍晚的时候,她来到有次偶尔发现的一处位于荫蔽之处的清潭,让乌威替自己守着,下了水。
  乌威皮糙肉厚,道行千年,虽然飞不起来,但在地面的战斗力,却是杠杠的,尤其他那一手暴针绝活,山门外的精兽,没有敢惹他的。
  有他守着,甄朱很放心。
  她下到了清凉的潭水里,洗去沾在身上的草叶和泥土,在水中尽情嬉游了一会儿,化为了人形。
  她已经能够变成正常的人形了,虽然维持有些吃力,但还是能够坚持一会儿的。
  水中的她,青丝及腰,柔若无骨,寸寸肌肤如玉般无暇,唯独腰肢最窄的一握之处,一道淡淡的桃花浅粉色的丝带环痕,又娇又媚。烟火世界里的一只尤物,寻常大罗神仙,见了恐怕也要凡心动摇,难以自持。
  甄朱坐在水边,半身掩于水下,用前几日所炼的凝露花汁,慢慢地洗着她的一头秀发,玉指代梳,穿入发间,正在梳理,忽然潭水中央,慢慢冒出气泡,那气泡越来越大,很快聚成水波,翻涌升腾,接着,整个潭水竟然随之摇动,仿佛就要倾覆过来。
  甄朱吃了一惊,立刻披衣,还没来得及上岸,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潭水波浪的正中,竟然冲出一道巨大水柱,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从水中冲天而出,龙吟声中,绕着甄朱头顶盘旋了几圈,降落在地,瞬间化为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穿赤色华服,目光闪闪,盯着刚从水里出来还湿淋淋的甄朱,呆呆地看了片刻,眼神中满是惊艳,终于回过了神:“你是蛇妖所化?”
  甄朱没有应答,只是戒备地望着他。
  他一怔,摸了摸脸,随即哈哈一笑,朝她快步走来。
  “别怕!我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凡间四海野龙,天帝之后是我姨母,我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云飚就是我,天庭里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号!”
  他停在了甄朱面前,两只赤红龙目盯着她,精光闪闪。
  “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道行还很浅,怕是谁都能一口吃了你。不过你别怕,只要你跟了我,我会对你好,保护你,教你呼吸吐纳,保你日后跟我上天,修成正果!”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破费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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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仙缘(四)

  甄朱自然头回听到这条龙的名号,对他一无所知,但看他这惊天动地的出水方式和不明觉厉的名号,即便上头没有一个天后姨母,她也是惹不起的。
  “多谢,不必了。”
  她涉水上岸,转身要走。
  这金龙刚才在潭底小憩,不想被头顶搅出的动静给吵醒了,本来大怒,正想上去一口吞吃了,却发现搅动头顶浅水层的竟是个人形少女,一头青丝如瀑,在水中随了暗波,如水草般飘摆涌动,缠绕着她肤光胜雪的曼妙娇躯,此情此景,美的连梦中也前所未见,一肚子的火气立刻就没了,吞了口龙涎,打算偷偷伏在潭底再窥她嬉水,却没想到还没看上几眼,只见青丝瀑发飘摇之间,她就已经浮游而上,坐在水边梳头了。
  头顶潭面波光潋滟,碧水晶动,从下往上,看不清潭面,只隐隐窥到两条修长的玉白美腿浸在水中,惬意地在他头顶打水作耍,浑然不觉他就在潭底,姿态娇憨,却更勾人魂魄,虽然那少女的脸容还没看到,但这金龙太子已是垂涎三尺了,所以刚才实在忍不住了,出水和她相见,等看清她竟貌美如斯,又感应到是条小雌蛇,简直如获至宝,怎么能这么就让她走了?立刻伸手拦在了她的身前,笑吟吟地说道:“本太子已经自报家门,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怎就急着要走了?”
  “你是天上真龙,我不过一蛇妖,不敢辱没了你!”
  甄朱急忙躲开他的那只手,匆匆离去。
  这龙太子在天上看腻了天宫仙娥,从前也曾私自下凡猎艳,生平所见之美色,天上地下,和今天这小雌蛇相比,简直犹如蒙尘暗珠,心旌动摇,恨不得立刻抱了她回去,追了上去:“我是龙,你是蛇,正是天造地设!你再跑,我抓你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怒吼,乌威猛地扑了上来,一拳捣来。
  他这一拳出来,倾注了全身的力道,云飚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吃了一拳,整个人飞进了潭里,溅破水花,像只秤砣似的沉了下去。
  “你没事吧?快走!”
  乌威急忙扶起甄朱,带着她要跑,却听到深潭水下,传出一声沉闷的龙吟,这声音充满了愤怒,隐隐震动四面谷壑,惊的飞禽走兽四散逃跑,接着哗的一声,伴随着一阵暴雨般的天降水柱,只见潭中飞出一条金龙,金鳞耀日,怒焰四张,张牙舞爪飞扑到了乌威面前,轰的一声,气浪翻涌,乌威经受不住,整个人飞了出去,扑在一块岩石之上,重重砸落在地,变回了刺猬真身,四脚朝天,仰面在地。
  金光一闪,金龙幻化回了人形,看了眼在地上挣扎努力想要翻身的乌威,一愣,随即哈哈狂笑:“我还以为哪路神仙,竟原来是只刺猬!你不好好吃你的土,敢来管本太子的闲事?今天看在美人面上,饶你不死,再胡搅蛮缠,本太子就不客气了!”说完转向甄朱,朝她大步走来。
  甄朱既担心乌威受伤,又怕这条恶龙蛮横,想起陆压道君的真符,正要催咒,只见身后地上的乌威已经滚成一个针球,滴溜溜飞快滚到了她和金龙的中间,变回人形,挡在了她的面前,怒声吼道:“我不准你动她!”
  金龙没想到他竟强悍如此,被挡住了去路,见他双目圆睁,鼻翼剧烈张翕,满面怒容,仿佛随时就要和自己拼命的样子,冷笑:“你这吃土的夯货!我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拦我?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我就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云飚!我的名号,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等乌威开口,金龙接着自报家门,一脸的傲慢之色。
  乌威修行千年,自然听说过混元金龙的名号,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遇到,一愣。
  原来这混元金龙的生父是五明天龙,性暴烈,好恶战,当年曾是天庭第一武神,不想在万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之中,死于魔尊之手,元神俱散,天后怜惜侄儿,对他十分宠爱,将他养成了目中无人唯我独尊的性子。
  鸿钧老祖原始三大弟子,通天教主排行第三,为人心性有些狭隘护短,又和天庭最为交好,因了天后的缘故,将云飚收为徒弟,这次上境罗天大会,通天教主前来参拜尊师,云飚就是跟着通天教主来到这里的。
  乌威知道自己绝不是眼前这条金龙的对手,更不用说中间那相差了九重天的地位,一时呆住,脸涨得通红。
  金龙面露得色:“既然知道了本太子的名号,还不给我滚?”
  “我不滚!”
  乌威猛地握紧了拳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跨了一步。
  “就算你是天池金龙太子,你也不能这样胡作非为!你这样是不对的!我不会让你抢走她的!”
  金龙顿时勃然大怒,盯着乌威的双目转为暗赤:“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伴随着一声震颤人心的低沉龙吟,头顶天空,风云变色,暗雾涌动,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就像是要风雨大作,天地之威,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恐惧。
  甄朱大惊,慌忙催咒,偏偏那陆压道君给的咒符却不灵验了,念了好几遍,丝毫没有反应,急的汗都要出来了,眼见那个金龙太子似乎就要开杀了,急忙向前一步,和乌威并排站在一起:“太子,我知道你出身高贵,法力之深,更不是我们能够比拟的,要我们死,不过如同扫除蝼蚁。可是你别忘了,这里不是天池,而是鸿钧上境!老祖法会,千年一次,是件天地同庆的祥瑞之事,今天各路神佛应当都已到齐,明天就是法会开坛的日子,你也是前来参加法会的客人,你今天要是意气用事,滥杀无辜,我们死了无妨,血光冲撞法会,你就不怕触怒老祖?”
  金龙一愣,迟疑了下,目光虽然依旧阴沉,但天顶之上的乌云暗雾,却仿佛慢慢有所消隐。
  甄朱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扯了扯还僵在中间不肯后退的乌威,将他强行拉了回来,见那金龙太子两只眼睛还是沉沉地盯着自己,显然是不愿就这样放过她,只好硬着头皮又说道:“我认识青阳上君!还受他的庇护!你趁他不知,在上境里公然这样逼迫我,你就不怕上君怪罪?”
  云飚是通天教主的弟子,青阳子却是通天教主的师弟,论份位,他是云飚的师叔。这混元金龙再唯我独尊,也是不敢得罪青阳子,听到这话,真的愣了,盯了甄朱片刻,终于哼了一声:“我师叔什么份位,你又是什么身份,你怎么可能认识他,还受他的庇护?”
  甄朱也不多话,只冷冷地道:“你自己去问一问上君,不就一清二楚了?”
  虽然那天不过短短片刻的相遇,他甚至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甄朱也已看了出来,这一世的青阳子,恐怕比向星北还要古板了不知道多少,就他那一身能压死人的浩然正气,她不信这个天庭纨绔敢真的跑去他的面前问。
  云飚原本不信,见小雌蛇却对着自己放下了冷脸,语气不容置疑,一下又疑虑了。
  要是她说的是真的,他再垂涎于她,轻易也是不敢动的……
  忽然,远处山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晚钟之声。
  金龙顿了一顿,目光森森地扫过还紧紧握着拳头仿佛随时要冲上来和自己拼命的刺猬精,哼了一声:“算了,本太子还有事,今天就不和你们计较了。你这刺猬精,算你命大,下次要是再敢这样无礼,本太子绝不会再轻饶!”
  他又转向甄朱,盯了她一眼,舔了舔嘴,转身化为一条金龙,腾云而去,很快消失了空中。
  等他走的没了踪影,甄朱才开始感到后怕,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连牙关都微微发抖,乌威却还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她:“甄朱,你什么时候认识了青阳上君?他还答应庇护你了?太好了!”
  刚才情势所逼,她先是搬出鸿钧老祖,不够,又搬出了青阳子,这才终于把那条混元金龙给唬退了。
  甄朱定了定神,苦笑着,摇了摇头:“他高高在上,怎么可能多看我一眼?刚才不过是我骗了那条金龙而已。”
  乌威露出诧异之色,摸了摸脑袋:“甄朱,你可真聪明。刚才要不是你吓住了他,我怕我真的打不过他。”
  甄朱压下心里慢慢生出的愁烦,看向他:“你受伤吗?”
  乌维摸了摸胸口,“我皮糙肉厚,就那么摔了一下而已,一点事也没有!”
  甄朱点了点头,转脸望了眼远处的那座山门,叹了口气:“我们赶紧走吧,万一他又回神,找来就麻烦了。”
  ……
  驭虚观后厢的东首,有一处精舍大殿,门匾上书炼心二字,入殿门,就是一间巨大的素白中堂,两侧四根紫檀大柱,正中一只三足炉鼎,炉中香烟袅袅,炉后三丈之处,正对着殿门,设一长屏,分隔出了内里的静修道室。
  随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年过半百的执事进入大殿,停在了那道长屏之前,恭恭敬敬地朝里开口:“师叔,已从天机镜中查明,刚才山门外西南方向的结云团雾,应是天池太子混元金龙所为,当时似乎还有一只刺猬精、一只蛇妖……应当是金龙太子想对刺猬精和蛇妖不利,但随后不知怎的,又化解了戾气,腾云离开。”
  他顿了一下:“师侄天眼有限,只能从天机镜中看到这些,其余详情,不得而知,师叔若要知晓详情,敬请亲自移步天机镜前,一观便知。”
  他说完,便屏息等待。
  长屏之后的静修道房里,空无一物,只正中一方八卦形的阶梯坐台。
  年轻的青阳子,此刻正端坐于他惯常打坐的坐台正中,道袍静垂,不惹尘埃,他双手拈诀,双目微闭,宛如入定。
  一道夕阳,正从位于坐台上方殿顶的高高通天井中漫照而入,略带昏黄的光线笼罩住了他,映出他凝然不动的一对墨黑眼睫。
  他的神情,是冷淡而空明的。
  随了执事禀事完毕,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神湛,精神奕奕。
  他步下坐台,来到执事面前,面露微微笑意,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不必了。明日就是罗天法会开坛之日,师尊也出关在即,无事就好,你下去吧。”
  执事向他躬身,随即恭敬退出。
  空旷而巨大的道殿里,剩他一人独立,地上投出一道孤清的淡淡身影。
  陪伴他的,除了身影,就是身畔那道从香炉中无声升腾而起的袅袅青烟。
  他已经习惯了。
  他似乎是寂寞的。
  一万年来,漫长的人间岁月里,除了师尊,他心中再无任何亲近或是牵挂之人。他的身边,也从没有一个能够说话的同行之人。
  但他又不知何为寂寞。
  从他有记忆的第一天起,师尊就授他以玄清之气,教他清心寡欲,旁无杂念,这样的修炼,已经彻底地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为他身体里牢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永远是独清独醒,月明风淡。
  晚课钟声随风飘来,他信步踱到了大殿之西,伸手推开了窗牖。
  晚风从开着的南窗里涌入,掠动着他身上的道袍,衣袍翻涌,他犹如乘风而去。
  师尊很快就要出关,等师尊出关,他便要闭关问证了。
  问证,是每一个修行者修行圆满,以臻化境的最后一关。
  他不知道这个过程于他来说,需要多久。
  或许三五天,或许一年半载,或许百年,千年,又或者,再过一万年,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也不能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像师尊那样的最高化境。
  但他并不担心,冥冥天意,只要心中存有问证,他就可以孜孜追求,永不停止。
  他将视线投向了远处沐浴在霞光中的那座山门,凝神了片刻,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不知道执事口中那条和金龙云飚生了冲突的蛇妖,是否就是那天自己在山门下所救的小雌蛇?
  云飚是三师兄通天教主的弟子,性狂傲,喜渔美色。而那条小雌蛇……
  虽还没见过她幻为人形的面目,但想必是红粉一只。
  他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天她在自己脚下盘成一团,瑟瑟发抖,用乞怜目光望着自己的楚楚模样,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当时,他就生出了一种感觉。
  这只蛇妖,竟然仿佛想要亲近他似的。
  倘若它真的这样做想,未免也太无知,甚至是该死了。
  千万年来,他在上境修行炼心,也不是从没遇到过曾向他示爱的女仙。
  天上有西王母瑶池宫的凤箫仙女,地上有玉鼎山金霞洞府的金霞仙姬。
  但对这种事情,他向来是不挂心的,更没有哪个女人,能在他的心田之上,惹下一粒尘埃。
  他所修的玄清之气,讲的就是一泓清水,无欲则刚。
  后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所居的这处炼心道舍,已经有一千年了,不允许任何女仙入内。
  更何况,这还是一条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雌蛇。
  这种想法,令他极其的别扭,并且感到浑身非常不适。
  他将那副画面从自己的脑海里很快地驱逐了出去,随即闭合窗牖,再次登上坐台,以指拈诀,闭上了双目。
  ……
  罗天法会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了。
  这七天里,除三清之外,有名有号的六御大帝,五方五老,天庭众仙,以及地上蓬莱三老、南极仙翁……悉数前来赴会。上境的上空,终日瑞霭缤纷,祥云飞升,瑶台里琼香氤氲,宝阁中仙筵不断。每日早晚,在巽风台上,更有精通黄卷上经的道门宗师为齐聚而来的道家弟子讲经释卷,传授天机。
  山门的结界,确实就像乌威说的那样,从第一天起就打开了。
  甄朱跟着乌威,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东西,涌入了山门,期盼抓住这千年一遇的机会,窥听到往日断不可求的仙机真谛。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像道家正宗弟子那样,位列巽风台下听经,而是纷纷藏身在附近的草木或是山石之后。他们当中,有树怪,花妖、狐仙、鱼精,杂七杂八,天上地下,各种各样,什么精怪都有。乌威总是早早就能替甄朱抢到好位置。每次听经的时候,他也全神贯注,连一个字也不会放过,唯恐漏听了什么重要的法门,晚上回来,甄朱在树屋里辗转睡不着觉的时候,总能听到树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乌威在连夜修炼。
  每一天的清早,乌威总是兴奋地告诉甄朱,他自觉昨夜灵力真的又有了进步,同时督促甄朱和自己一起修炼。
  但甄朱却有不在焉。
  她盼着进入山门,盼着罗天大会的到来,为的可不是修炼,而是能再次见到青阳子。
  但是那么多天过去了,他又怎么是她想见就能见到的人?别说近距离见面,就连他的背影也没看见过。
  失望了六天,直到最后一天,她才变得兴奋了起来,无比的期待。
  第七天的最后一坛晚课,将由鸿钧老祖的闭门弟子青阳上君亲自为道众们讲经。
  那一天,一大早,巽风台周围的听经位置就被精怪们一抢而空,乌威照例,抢到了个最好的位置。
  仿佛度日如年,终于熬到了傍晚时分,伴随着那熟悉的晚课钟声,甄朱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终于,她看到他在三代弟子的持护之下现身了。
  他以玉簪将黑发在头顶束成道髻,一身道袍,洁白如雪,在振衣的晚风之中,登上了巽风台,开口开始为座下的道众们讲经释卷,一时间,鸾凤飞舞,仙鹤唳云,有玄猿登台献果,有灵鹿衔芝而来,山边天际星子光曜,巽风台上花雨缤纷,人人心醉神迷,四下静寂无声。
  他的声音,中气充足,平和舒缓,却又带着一种仿佛透入了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随风飘进了甄朱的耳朵里。
  她前世的爱人啊,今生已经成了老祖座下的弟子,此刻正高高地端坐在法坛中央,面若冠玉,双目清湛,看起来是如此的庄严而清正,凛然不可侵犯,而和她的距离,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
  巽风台下,道众和所有聚拢前来听讲的妖精们无不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讲经,而她则望着他英俊的侧影,看的痴了,直到讲经结束,他下了巽风台,忽然,甄朱看到他身形微微一顿,接着,仿佛迟疑了下,他蓦然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投来了一瞥。
  乌威占到的这个位置,相比较虽然是最好的,但其实距离也有点远,而且,甄朱也没化为人形,一直隐没在一株花树的阴影下,或许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到自己。
  但是就在那一刻,在他回眸的一瞬间,甄朱竟然心跳如雷,出于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她竟然哧溜一下,把头缩到了一块石头的后面。
  等她终于鼓足勇气再次探出头时,他已经只剩一个背影了,在一众弟子和道众的相随之下,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
  罗天大会结束了,今夜子时到来之前,他们这些来自山门之外的精怪,就都必须要出去了。
  大家恋恋不舍地出了山门。
  乌威极其兴奋,回到住的地方,以为甄朱睡了,和一只交好的柳树精交流着修炼心得,说个不停。
  一轮满月,慢慢地升上了头顶,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洒满了整片山林。
  这七天的罗天法会,即便甄朱无心修道,但浸沐其中,她的灵力在不知不觉之间,似乎真的也有所进益了。比起从前,她此刻身随念动,很容易就能变回了人形,抱膝靠坐在树干之上,仰头望着夜空中浮云遮蔽下缓缓穿梭的明月,一遍遍地回想着今夜他端坐在巽风台上讲经的模样,心潮起伏。
  耳畔依然断断续续地传来乌威和柳树精交流修炼心得的隐隐说话之声。
  他这么兴奋,可能一说,就是一夜了。
  甄朱终于下定了决心,悄悄地从树上下去,找到住在近旁的一株梨花精,请她明早代自己向乌威传个话,说她有事先离开了,叫他不必再记挂自己。
  离开之前,她在乌威的洞**,留下了她之前从悬崖上采到的一株老灵芝,随后,在月光的指引之下,朝着那扇山门疾行而去。
  山门的那道结界,在今夜子时过后,就又会封闭了。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她不趁着今夜子时结界封闭之前再次进去,那么接下来,恐怕将会很难再有机会去接近青阳子。
  先进去再说吧,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而那只梨花精,甄朱其实早就看了出来,她一直默默地喜欢着乌威,只是乌威迟钝,从没有留意到她而已。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直留在乌威的身边,也不合适。
  ……
  甄朱赶回了山门,气喘吁吁,但幸好,终于顺利地潜了进去。
  就在她刚进去后没片刻,身后一道金光,她感觉了出来,那道结界又回来了!
  她心情激动万分,又紧张无比,唯恐惊动了那只此刻不知道在哪里打盹的凶恶仙鹤。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里去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梦魇般的声音:“美人儿,我可跟了你一晚上了,你这是自己送上了门的,可别怪我!“
  甄朱猛地回头,看见月光下一张冲着自己笑嘻嘻的男子的脸。
  竟是那条恶龙!
  前次和这金龙遭遇过后,接连几天,甄朱都有点提心吊胆,后来一直没见他再现身,渐渐也就忘记了。
  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刻,他竟然阴魂不散似的这么突然冒了出来。
  甄朱毛骨悚然,也不敢高声呼叫,只拼命地朝前逃跑,却哪里跑的过这恶龙,被他追的无路可去,又气又怕,心慌心乱,没留意脚下石阶,一下被绊倒,摔在了地上,尖叫一声,整个人就骨碌碌地沿着山阶朝下滚去。
  云飚纵身扑了上来,一下将甄朱接住了:“美人儿,你跑什么?上回我是被你唬住,说什么你认识我师叔,还受他的庇护!这回我看你再怎么撒谎!还是乖乖从了我吧,本太子是要带你上天享福,又不是要吃了你!”
  甄朱奋力挣扎,却哪里挣扎的过一条恶龙的力气,被他强行从地上抱了起来。
  云飚刚抱她入怀,就感觉到怀里一团绵软,手感酥麻入骨,全身上下,顿时汗毛倒竖,恨不得一口吞了她才好,急吼吼地低头要去香她。
  甄朱大惊,绝望之时,脑海里忽然又浮出了陆压道人的真符,这一刻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慌忙默诵,三遍才过,额头眉心那天被陆压道君用拇指点过的肌肤忽然一热,跟着一道金光,只见云飚惨叫一声,转眼就飞出了数丈开外,布袋似的,重重跌落在了地上。
  金光威力之大,到了骇人地步,击飞了金龙不算,气浪竟还继续朝着他身后的那道山门涌去,遇到阻挡,轰的一声巨响,犹如平地炸开一个焦雷,驭虚观前那道已经在这里矗立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巍峨山门,竟然也被轰掉了一角,半边山门,随之轰然倒塌。
  满地掉落着碎裂了的大大小小的琉璃石块,那金龙也被埋在了堆下,起先趴着一动不动,仿佛昏死了过去,片刻之后,听他呻.吟一声,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满面的血污,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他才仿佛回过了神,咬牙切齿地朝着甄朱蹒跚走来,没走几步,身体摇摇晃晃,吐出一口血,跟着又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刚才金龙被轰出去的时候,甄朱也摔到了石阶之上。
  但她根本完全忘记了疼痛。
  她想了起来,当日陆压道君传她真符的时候,有提过,是她在危险之时可以用来自救。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些天这金龙要对乌威下杀手的时候,她催咒却无效。
  因为当时,她还不算有直接的危险。
  但是那个陆压道君,他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一道金光从她这里出去,把这金龙给击的吐血就算了,居然还把青阳子家的祖传大门也一块儿轰塌了半拉!
  这下她该怎么办?
  她趴在地上,瞪大一双美目,盯着面前的事故现场,整个人还完全懵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冲出来一团硕大的黑漆漆的鸟影,接着,那只仙鹤赤丹的两只爪子着地,啪嗒啪嗒地跑向坍塌的山门,到了近前,仿佛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片刻过后,甄朱听到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足以和海豚音媲美的尖叫之声:
  “啊——啊——啊——”
  “不好啦——快来人哪——山门它倒塌啦——”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明天有事,今天两章合并一章更了,明天就不更了,小主们不要等~
  谢谢


12、仙缘(五)

  仙鹤赤丹这一声魔音,穿透夜空,一下就打破了驭虚观深夜时分的静谧和安宁。
  这座雄伟的山门,从不知道多少万年前开始,就已经立在这里了,风雨不倒,岁月弥坚。在天下修仙人的眼中,它是至高仙境的象征,在所有鸿钧门徒的眼中,山门更是不可侵犯的神圣存在。
  天庭的南天门可以倒塌,但谁也不可想象,有一天,鸿钧上境的那座山门竟然会塌?
  没片刻,整座驭虚观里灯火通明,喧哗四起,山门附近很快聚集了许多人,全是被刚才那一声震天动地般的轰然声和仙鹤的尖叫声给惊出来的,除了鸿钧门下的二代、三四代小辈弟子,那些还没离开的神仙,也三三两两纷至沓来。
  众人起先都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到缺了半拉的残破山门和崩的满地的断瓦残桓,这才真的惊呆了,嗡嗡嗡的疑惑议论声此起彼伏。
  执事广成子急匆匆地排开众人过来,看见塌了一半的山门和遍地的狼藉,脸色大变,转向赤丹,厉声质问:“你怎么看守山门的?好端端的塌了?”
  广成子是老祖次徒元始天尊的弟子,在鸿钧门的二代弟子中,他的天分和修为虽不是最高,但生性稳重,处事公正,老祖对这个徒孙颇器重,所以留他在山中执事已久。
  但即便是他,遇到今晚这样的事,一时也是沉不住气了。
  这仙鹤赤丹在山中已久,倚老卖老,今晚偷喝了一点仙筵美酒,回来犯困,想着山门必定无事,刚才就躲在近旁打起了瞌睡,没想到睡梦里轰然一声巨响,醒来连山门都不见了一半,吓的魂飞魄散,这会儿被广成子一质,回过魂来,忽然仿佛想了起来,朝着还趴在地上的甄朱跳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一道尖利的人声:“女妖精!女妖精!是她!一定是她打坏了山门!刚才我听到一声巨响,跑过来就看到金龙太子吐血倒地,山门也塌了!就是她干的!”
  鸿钧门下的三、四代弟子众多,一听仙鹤指认,无不怒火中烧,人群里冲出来七八个性躁的道士,将甄朱团团围了起来,“妖女受死”,“女妖精纳命来”,声音不绝于耳,七嘴八舌地怒斥个不停。
  甄朱心里委屈啊!
  她哪里知道陆压给的护身符厉害的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要是早提醒她,她刚才也就换个方向再念咒了,现在弄出天大的事,把人家里的大门都给打烂了,她也知道自己是跑不了,刚才只能硬着头皮留下,这会儿被这么多怒气冲冲的道士给围住了,哪里还敢乱动,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眼角风忽然瞥见那个金龙太子还直挺挺地仰在地上昏迷着,心念一转,干脆也学他的样,装作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广成子分开门下,来到甄朱面前,见地上俯卧着一个女子,头脸被一头墨青的乌发遮挡,身形虽然像是个窈窕少女,但仍一眼,就看出了她确实是蛇体所化,只是灵力微不足道,这会儿仿佛昏迷了过去。
  广成子微微一怔。
  今夜子时后,山门中就不再允许精怪停留了,这蛇妖却半夜现身在这里,举止确实可疑,但,以感应到的她的修为程度,就算比现在再深上一百倍,也不可能将山门毁损成这个样子。
  要知道,这山门可不是普通的门,建造门的琉璃石,当年曾在老祖丹炉里炼化过七七四十九天,精坚绝不是一般法力或者神器所能毁损半分的,就拿鸿钧门来说,连他自己的修为,恐怕也做不到这样的程度。
  这条蛇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而且,居然还将三师叔通天教主的徒弟混元金龙伤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她法力实际深不可测,现在不过是用某种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式隐藏,故意表现气弱的样子?
  广成子心里又惊又疑,又怕这女妖使诈伤了门下弟子,令人都退开,自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掌教师叔到!”回过头,见青阳子来了,急忙迎了上去,将经过说了一遍。
  青阳子每晚卧眠之前,必会完成打坐功课。今夜也像平常那样,坐于蒲团之上,周天运气,刚进入心神合一的境地,却被山门方向传来的一声巨响给搅了,收回元神,出来见山门坍塌,狼藉遍地,云飚吐血昏迷倒地,万年以来,这样的情景,前所未见,即便是他,难免也感到惊讶,一边走,一边听广成子禀事,先是快步来到云飚的身边,为他探息切脉。
  他修行万年,不但熟习黄卷道经,而且精通医理,察到他已伤及肺腑,经脉逆行,伤势颇为严重,立刻为他正脉,又助他服食定元丹,片刻后,觉他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有所好转,知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叫门下弟子在旁看护,这才转头,看了眼近旁那条已经幻为女体趴在地上始终一动不动的蛇妖,朝她迈步走去。
  “女妖精!上君到了,你再诈死也是没用!还不现出原形,快快受死!”
  身后一个三代弟子冲着甄朱怒道。
  甄朱虽然趴在地上低着头,一直假装晕了过去,但这一刻,却也分明清楚地感觉到了,青阳子他就站到了自己的面前,知道也该醒了,便装作刚苏醒的样子,动了动身子,硬着头皮,睁开眼睛,慢慢地抬起脸,终于对上了他那两道俯视下来的目光。
  她抬起脸的那一刻,周围安静了下来,议论声渐渐停息,就连刚才那个冲她怒吼的三代弟子,也半张着嘴,视线定在了她的脸上,一时移不开去。
  广成子一怔,没想到这蛇妖貌美如此,迅速看了眼近旁的弟子门人,见那些年轻些的三四代弟子,无不看着这蛇妖,目中难掩惊艳之色,显然惑于这蛇妖色相了,不远之外还有众多大罗神仙在看着,唯恐传出去坏了道门名声,忙看向身畔的掌教师叔,见他神色如水,喜怒莫辨,关于今晚这场意外,也不知道他此刻到底作何想法,便打了声咳,严厉环顾了一圈近旁的那些年轻弟子,众人才回过了神,不敢再看。
  广成子沉着脸,令边上的弟子们全都退下去,这才转向地上蛇妖,怒斥:“大胆妖孽!赤丹说是你毁了山门,还打伤了云飚!可有此事?”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甄朱就心心念念地想着和他相见。在她原本的幻想里,两人相见之时,最好是桃花流水,她巧笑倩兮,向他婷婷而去。没想到前次的第一次见面,却是那样的情境。
  那也就算了,毕竟当时她还是条蛇,严格来说那次见面,可以自动忽略不计。
  但是今晚就不一样了。
  她已经幻为了和他一样的人形,是她本来的面貌,他也站在她的面前,一袭道衣,穆如清风,而她却依旧狼狈不堪,这种样子,简直叫她自己都觉得自惭形秽。
  甄朱动了动,想从地上爬起来再说话,头顶却倏然一道寒光,广成子已出剑气,白气森森,凛冽一团杀意,立刻扑面而来。
  “快回话!”他厉声喝道。
  甄朱悄悄地飞快地看了一眼青阳子,见他目光沉晦,神色冷淡,显然是默许了广成子的举动,咬了咬唇,再也不敢乱动了,睫毛微微一颤,垂下了眼睛:“道长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她可不能承认是自己做的。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她只能效仿金龙,干脆也晕过去的原因。
  那个陆压道人,在传给她心符后曾说过,不许她对上境里的人提及自己。
  “就是她!就是她!她想抵赖!上君,执事,你们不要被她骗了!”
  赤丹急的在旁边一跳一跳,瞪着双白多黑少的鸟眼乌珠,扯着脖子说着嗓音怪异的人话,模样看起来讨厌极了。
  臭鸟!等哪天寻个机会拔光你的毛,叫你变成一只秃头鸡!
  甄朱看了眼一旁还没苏醒过来的金龙太子,一脸的茫然无辜:“上君,道长,真的和我无关。他是天龙,他什么样的法力,我又什么样的法力,我怎么可能将他打成这副模样?更不用说山门了,别说我没这个能力,就是给我天大的胆,我也不敢动它一下啊!”
  “狡辩!”广成子喝道,“这里只有你和我师弟云飚,不是,还有谁?”
  甄朱双眉微蹙,露出余痛未消的痛楚表情,趴在地上摇头:“我真不知道。刚才我只看到一道金光从我身后飞来,击中了金龙太子,太子一下飞了出去,金光又轰的一声,打破了山门,我当时被吓坏了,也被气流击中,一下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你们就都已经到了。至于到底怎么回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地上这些由血气之物所化的妖精,就算修炼千年万载,最后修成了妖仙的正果,他们的灵神里,还是会带着一丝附骨的天生腥臊之气,凡人不可闻,但在道行高深的修行者那里,一旦近身,就能闻到。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所谓正道里的神仙和人仙都鄙视妖仙的缘故。妖仙都这样了,那些更低等级的妖精,就更不用说了。
  但她虽是妖精所化,却不带半点的腥臊妖味,散出的神气,不但干干净净,而且有种玉般的清润之息,这让广成子难免感到奇怪,又听她说的郑重其事,不像是在凭空捏造,迟疑了下,慢慢收了剑气,看向一旁始终一语未发的青阳子。
  “师叔,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青阳子神色端凝,望着地上的甄朱,淡淡发问:“今夜子时之后,山门里就不允外物在内,你应当知道的,又怎会与我师侄云飚一起,滞留在山门之内?”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
  果然问到了这个!
  幸好刚才装晕的时候,她已经想过应对了。
  但她实在有些不敢对视他那双仿佛能够穿透人心的清湛双目,垂下了眼皮,正要开口,听到对面传来一阵疾步之声,抬眼,见又来了一个道士。
  这道士须发黑中掺白,自然也是手执拂尘,一身法衣,红光满面,一派的仙风道骨,但细致的打扮之处,却又和普通道士有所不同,身上的鹤氅异常华美,袖襟都用金丝绣着华丽的道家云纹,金光灿灿,通身富贵,身后跟了十几个徒弟模样的人,正是七天前从紫芝涯碧游宫来上境参拜师尊的通天教主李通天。
  李通天位列三清之末,分位不俗,他一现身,近旁正在围观的众多仙翁天君便纷纷和他招呼,他也无心应对,草草应和了几句,匆匆赶到近前。
  青阳子见他也来了,转身迎了上去,叫了声“三师兄”,李通天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地上的云飚,脸色一变,急忙到他近前叫他名字,见他紧闭双目没有反应,猛地转头怒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竟然敢伤我的徒弟?”
  甄朱心肝儿一颤,下意识地慌忙低下了头。
  青阳子眼角风淡淡瞥了她一眼,随即看向李通天,面带歉色,说道:“三师兄勿怪,全怪我防备不周,以致于出了意外,伤及三师兄的徒儿。好在他已经服了师尊的定元丹,性命必定无碍,三师兄不必过虑,可先将他带去休养,等我问清了原委,再去向三师兄说明情况。”
  鸿钧老祖一代四大弟子,青阳子入门最迟,年纪最小,资历也最浅,但资质却最高,也最得老祖的喜爱,这一千年来,老祖闭关,青阳子便暂任掌教,神佛两界都知,老祖有意要将上境的衣钵传给他。
  以李通天今日在天庭和凡尘中的地位,原本也不至于盯着上境掌教的位置不放,只是他总疑心老祖私下传授青阳子自己没有的绝学法门,更对只认掌教为主的镇山至宝天机镜念念不忘,所以表面上虽然对这个小师弟客客气气,实际心里难免总是怀了一丝芥蒂,何况,这金龙太子云飚不但拜他为师,在天庭里又有天后这样的背景,现在在这里被人重伤成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两道目光一扫,立刻落到甄朱的身上,一眼辨出她是条蛇,旁边又早有他的弟子将仙鹤赤丹的话转告给他,他脸色沉沉,盯了甄朱一眼,一道诛首剑气就朝蛇妖飞了出去。
  甄朱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云飚的师傅一来就痛下杀手。
  她是真的被这道朝自己扑来的森森剑气给吓住了,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连陆压道君教给她的保命真符也忘记了,什么反应都没有,只睁大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那道剑气朝自己飞来。
  剑气雪白,映在甄朱的一双漆黑瞳仁之中,两点白色的影。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喋血的气息,这剑气陡然暴涨,在空中幻化为紫电,挟着一种隐隐的兴奋的嗜杀啸声,转眼就扑到了她的面前。
  李通天这一下出手,实在过于突然,几乎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这其中也包括了广成子。
  在鸿钧老祖的眼中,天下妖类,并非个个皆应诛杀,相反,若得善缘,种下善念,妖类也可向善修成正果,这也是每千年一次的罗天大会之所以不拒妖类的缘故。
  在老祖的这种潜移默化之下,广成子也不是那种逢妖必杀的修道者。刚才他既觉得这蛇妖可能并不是打伤金龙毁损山门的肇事者,也就没想着要取她性命,突然见李通天痛下杀手,也是心惊,有心想阻拦,却又碍于他的份位,一个迟疑间,那道紫电距离蛇妖脖颈已经不过半寸之距了,这时就算他想再出手施救,也是来不及了,眼看就要喋血当场,青阳子袖中右手微微一动,拇指中指拈诀,弹指之间,一团柔和青霜随诀而出,将地上蛇妖瞬间笼罩,这青霜宛如一个旋涡,至刚,却又至柔,吸力无穷,眨眼之间,就将紫电煞气全部吸入其中,刹那消弭于无痕。
  这一杀一护,不过就发生在滴水之间,那些站的远些的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就已经结束了。
  李通天面露不可置信般的惊诧之色,蓦地看向自己的这个掌教师弟。
  青阳子眸中依旧无波,只收了手诀,护着地上蛇妖的那团柔和青霜便也随之消失。
  甄朱脸色雪白,原本睁的滚圆的一双美眸一闭,头歪向一边,人就失去了意识。
  这回是真的晕了过去,被吓晕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回来把这章写完了,看到评论里有亲这么晚还在等更新,想想还是发了,谢谢亲们在我开文后的留言鼓励,么么哒我爱你们~
  下章是明天晚上。


13、仙缘(六)

  当着众多鸿钧弟子和大罗神仙的面,自己的紫电剑气就这么被青阳子给化解了,李通天的脸色未免有些难看,沉着面道:“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师兄我就不懂了。这蛇妖伤我徒弟,还将山门毁损成这个样子,分明是在生事,居心更是叵测!我鸿钧门是什么地方,岂容妖孽如此放肆?你不出手就算,怎还横加阻拦?”
  青阳子歉然解释:“师兄误会了,并非师弟强行阻拦师兄。我知道师兄关切爱徒,见他受伤,一时心急,原本无可厚非,只是以这蛇妖的修为,恐怕很难伤及我云飚师侄,更不用说毁坏山门了。云飚受伤,山门毁损,这都不是小事,正因为不是小事,我奉师尊之命暂代掌教之责,所以才更要谨慎行事。事发之时,这蛇妖在场,事情没查明前,不宜取她性命。”
  “还有什么可查的?这妖孽必有同党!死有余辜!”李通天冷冷道。
  青阳子点了点头:“师兄所言有理,我也是有所怀疑,所以刚才师兄来之前,师弟正在盘问着她。师兄来的正好,不如与弟一道先听听她如何解释,若说不通,再杀她不迟。”
  他说完,看了眼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蛇妖,见她双目紧闭,歪着个小脑袋,一动不动,显然刚才被吓晕过去了,也不动声色,只抬手,以掌心朝她天灵隔空渡气,一道温厚的灵气就像潮水似的轻轻刷过甄朱的全身,体感极是舒适,她身子打了个颤,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很快苏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就对上对面那通天教主投来的两道阴沉目光,立刻想起刚才的惊险一幕,犹是心有余悸,整个人立刻僵住了。
  “你起来吧。”
  青阳子开口了,声音平淡,也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我问你,你既然声称今晚事情和你无关,那么为何不遵我山门规矩,半夜三更还现身在这里?你把事情说清楚了,自然没有人会为难你。”
  已经趴了一个晚上的甄朱,在许多双眼睛的围观之下,终于得以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定了定神,照着先前假装晕倒时想好的说辞,低声说道:“罗天大会千年才有一次,我有幸能赶上,心存感恩,这七天早晚,每课不落,只怕自己漏听了其中一字一句。今晚最后一课,是上君您亲自讲经,我已期盼许久。我虽愚钝无知,却也听了出来,上君经中处处道心真性,犹如明月,朗照千江,当时巽风台上,我亲眼见到天花缤纷,讲经完毕,上君您虽离去了,我却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想到这是最后一课了,下次就是千年之后……”
  “对于你们这样的逍遥神仙来说,千年不过犹如光电,而我一个小小妖类,譬如蝼蚁,千年之后,不知是生是死,轮回几道,更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再次来这里听上君讲经,所以迟迟舍不得离开,一直停留在巽风台前,用心参透我所听的每一句经文,不知不觉,等我觉察,已是深夜,我知道规矩,唯恐耽误时辰,匆忙赶到山门这里想要离开,不想却发生了意外。这就是为什么那只看门鹤会看到我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这借口虽是甄朱临时编出来的,但她话语中的那种感情,却没半分的造假,加上她声音又极好听,又娇又软,随着解释,周围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三、四代里的不少年轻弟子,纷纷被她打动,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充满了怜惜和理解。
  甄朱悄悄抬眼,看向青阳子。
  他正望着她,但两道目光却深沉而幽晦,神色也如他一贯的静如深水。
  完全猜不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甄朱对着面前这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庞,忽然就生出了勇气,不再躲闪,迎上了他的两道目光:“我虽然是妖,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伤过一条性命,靠采果食露为生,只求自保,何敢树敌。我的灵力更是低微,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只要出手,就能置我于死地。我怎么可能不自量力毁掉山门伤了金龙来和你们对立?请相信我,今晚事情,真的和我无关。”
  四周鸦雀无声,就连神仙也受了感染,其中有那蓬莱仙翁、黄角大仙,年长心慈,听完不禁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那只老鹤赤丹起先也呆住了,转念一想,虽然不敢再咋咋忽忽了,却在一旁嘀咕:“哼哼,我明明看到金龙太子从瓦砾堆下爬出来要去抓你的,只是没抓到,走了几步,吐了几口血,昏死了过去……”
  它嘀咕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场的哪个不目明耳聪,全都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又起疑虑。
  这回李通天自己虽然没有说话,但同行的一个弟子灵宝道人却开口怒斥甄朱:“妖孽!你要是无辜,半夜三更我师兄为什么要抓你?一定是你和同党有诈,被我师兄发现了,他要抓你们,却被你们打伤!”
  无数道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甄朱。
  甄朱起先隐过了和金龙云飚的那段冲突,为的就是不想提及,毕竟,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李通天那边,说出来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是自己今夜可以过了这一关,能少一事就少一事。没想到赤丹那只老东西,想必是怕自己撇清了干系,剩下就是它看门不力的责任了,这才咬着她不肯松口。
  甄朱盯了老仙鹤一眼,起先没有吭声,被灵宝道人逼的急了,知道没法再隐瞒,只好说道:“我出来到了山门这里,就要出去的时候,金龙太子忽然现身,拦住了我的路,说要带我上天,我不肯从,定要走,这才得罪了他……”
  她停了下来,眼眸里露出难堪之色。
  她虽然话没说全,说出来的内容也很隐晦,但其中所指,却不难想象。
  混元金龙云飚荒淫好色,又仗着天后当靠山,天上地下,但凡只要他看中的,就没有弄不到手的,从前还曾和地仙神霄派玉清真王的夫人私通,过后甩了她,那夫人不忿,就说是他强迫自己,当时真王大怒,联合其余神霄八帝一道到天帝面前告状,事情闹的沸沸扬扬。
  这少女虽然是妖,但异常美貌,想必这些天入了他的眼,他自然更无所顾忌了。要是这小蛇妖不肯从,惹恼了他,他要抓她,也就合情合理。
  仙佛两界,谁不知道金龙云飚的名声不好,李通天虽地位显赫,人缘却也不好。众仙见这小蛇妖话也没说完就停下了,孤孤单单一个身影立在那里,低头不敢再语,显然是害怕李通天和金龙太子的势力,不禁都对她生出了同情之心,纷纷低声议论。
  灵宝道人体察师父的心思,原本是想为金龙太子挽回颜面,没想到却成了这样难堪局面,急忙喝道:“妖女!分明是你勾引我师兄在先,我师兄什么身份地位,怎会受你摆布?一定是你奸计不能得逞,这才反咬一口,合着你的同党将他打伤,还毁了祖师的山门!你的同党到底是谁?还不从实招来!”
  接下来是生是死,是否能够完成这个轮回,救赎她那个只留遗憾的现世,或许就在这一刻了。
  “我知道的,刚才全都已经说出来了!我没有同党,更不知道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都是坐镇一方的仙宿大神,真要杀我,易如反掌。”她抬起头,凝视着对面的青阳子,眼睛一眨不眨,“只是我最后还有一话,不吐不快。你们如果真认定我有同党,凭你们的本事,只要去查,上天入地,谁人能躲?如果到了最后,真的指认是我,我死而无怨!”
  灵宝道人见众神仙仿佛都信了那蛇妖,看一眼李通天,他神色更加阴沉,显然极不痛快,知道师傅极爱面子,自己刚才出头出的并不尽如人意,反而丢了通天教的脸,愈发焦躁,一心只想挽回,猛地变脸,厉声喝道:“你再狡辩也是无用!我这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孽!”说完就要召唤法宝,再下杀手。
  “三师兄!”
  一直沉默着的青阳子忽然迈前一步,随即转身,面对着李通天和山门附近的门徒弟子以及众多的神仙。
  众人知他有话要说,纷纷看了过来。
  灵宝道人一愣,讪讪地收了法宝,退了回去。
  青阳子目光环视了众人一周,缓缓开口:“今晚的事,想必另有蹊跷。云飚师侄受伤不轻,现也不早了,以我之见,今晚先就这样吧。师兄带他回去疗伤,这蛇妖我先收了,查清原委,等师尊出关,到时一切再由师尊定夺。”
  他看着李通天:“这样的安排,师兄觉得是否妥当?”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面带微笑,话语中丝毫不带命令之辞,最后还是和李通天商议的口吻,但透出的意思,却显然已是最后的决定了,丝毫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他在师门虽排行最末,但现在却代着掌教之位,他既这样开口了,又说请老祖定夺,李通天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好公然反驳,何况,自己毕竟是一教之主,地位尊崇,再和这蛇妖纠缠下去,未免有失身份。
  李通天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执意要除这妖孽,本也是为替天行道。不过,师弟你既然开口了,师兄自然相信你。等师尊出关,一切由他老人家决定就是了。”
  他说完,命人抬起还没醒来的金龙太子,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目送李通天一行人离开,随即转向诸多神仙,含笑致歉:“今夜惊扰了诸位仙长道友,全是我的不是,还请多多海涵,不早了,我送诸仙友先回去歇息。”
  众神仙也知道今晚这大戏是要收场了,哪里真要他相送,纷纷笑着和他道别,随即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各自散去。
  那边广成子也已经遣散了门徒弟子,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山门,转眼变得空空落落。
  广成子见青阳子负手于后,独自立在那座残破的山门之前,一动不动,月影照他身影在地,投出一道孤清的背影,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在身后等了片刻,回头看了眼月光下的那少女,低声问道:“师叔……女妖精怎么处置?”
  “将她暂时拘在枯禅居里,等候发落。”
  他头也没回,说完,迈步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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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8-28 13:20 编辑

14、仙缘(七)

  三天后。
  广成子在炼心道舍外等了一会儿,道童听风出来,说上君修气完毕了。广成子急忙进去。
  青阳子还坐在那张阶梯坐台之上,但已经睁开双目。
  刚修气完毕,他双目神采炯炯,皮肤光洁如玉,全身每一个毛孔仿佛都畅快呼吸过了,充满灵力。
  虽已修行万年,他的容貌,却依旧如同弱冠,质美而气清。
  “师叔,师祖到底哪天出关,你可知道?”
  广成子一进去,就问这个。
  “师尊闭关将满,但到底何日,我也不知。你有事?”
  广成子面露为难之色,迟疑了下,终于低声说道:“师叔,我来,是为了蛇妖之事。”
  “怎的了?”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广成子皱了皱眉,叹一口气:“这蛇妖拘在观中三日,我看那些年轻弟子,终日无心修道,背后都在谈论,就在刚才,还让我抓了两个想潜去枯禅居偷看的弟子,被我施以惩戒。就算惩戒能制止其余弟子效仿,但这才三天,年轻弟子的功课就已有浮散之态,我怕再留她多些时日,恐怕麻烦更多。”
  青阳子不语,仿佛凝神在想着什么。
  广成子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忍不住又问:“师叔,你可从天机镜中看到过那晚发生的事?当时到底怎生一个情况?是否真如那蛇妖所言,有金光攻击了金龙太子和山门,而她也并无同党?”
  他其实已经好奇死了,忍了三天,因为始终等不到青阳子主动提及这事,现在终于忍不住,借这机会开口发问了。
  青阳子终于说道:“我在镜中所见情景,与那女子所言,倒也相差无几……唯一叫我不解的,就是那道剑气的来源。”
  广成子精神一震,急忙追问:“来源到底出自哪里?剑气是怎样发出的?”
  青阳子脑海里便浮现出了那晚回来后在天机镜里看到的一幕。他可以断定,她应该没有同党,这金剑也确实不是她自主所发。
  但是很显然,又与她脱不了干系。
  那晚她撒谎了。
  或者说,她极有可能,隐瞒了一些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有些不愿向广成子说明自己的所见和想法,沉吟了下,终于还是没有回答,只说道:“你提及的情况,我有数了。我会尽快处置那女子。这几天劳烦你再多费些心思,约束着些门下弟子。”
  广成子见打听不到什么,只好作罢,点头答应。
  等广成子走了,青阳子独自在坐台上又闭目片刻,忽然睁开双眼,下了坐台,出炼心舍,独自穿过几重巍峨道殿,最后来到驭虚观深处那座供奉着天地至宝天机镜的天机台,走了进去。
  这里是驭虚观的重地,除了老祖,只有青阳子和得到过特殊许可的广成子能够入内,得以驱动天机镜。虽镜随意动,但到底能从中看到什么,看到多少,有时,连青阳子这样的修为,也无法完全掌控。
  他想再重新驱动天机镜,再仔细看一遍那晚上发生的事。或许上次有所遗漏。
  天机名为镜,实际是一块外形普通,长阔约一尺的圆石,表面布满旋涡状的坑洼,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石面上有一平地浅坑,坑底终年弥漫一层云烟,站在它的面前,看的久了,有时就会生出一种连灵魂也会被吸进去的错觉。
  天机镜之所以被天下修仙者视为至高法宝,据说除了察看天机,另外还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奇异之能。但到底是什么能力,外人并不得而知,就连青阳子,老祖也从未对他提及过。
  青阳子停在了天机镜前,掌心按在镜石两侧,目光凝视着镜底那层终年游走的云烟,渐渐地,云烟静止,最后幻化成了一面平静如水的镜像。随着他心念驱动,镜像里出现了他曾见过一次的画面。
  镜像一开始,就是一个女子停在了山门之内。暗夜里,那个窈窕而轻盈的背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仿佛迟疑着该去哪个方向,接着,云飚出现,她开始逃,云飚紧追不舍,仿佛逗弄猎物似的,追的忽紧忽慢,她似乎因为惊慌,脚下被石阶绊了一下,摔倒滚落,被云飚接住抱入怀里,他强行要亲她,她奋力挣扎……
  虽然已经看过一次了,但青阳子的目光还是渐渐暗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接着,一道金色剑气就从她头顶发出,瞬间将云飚击飞了出去,又击塌了山门,她仿佛也被吓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镜像就此戛然终结,恢复成了一团云烟。
  无论青阳子再如何驱动,关于那晚,天机镜里再无出现别的景象。
  和前次一样,还是没什么额外收获。
  青阳子微微出神,方才锁起来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平。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
  当时,他的师兄李通天要以紫电取她首级,灭她元神,他之所以等到最后一刻才出手化解,就是想试探她是否故意隐瞒灵力。
  当时情景,他悉数收入眼中,清楚地看到她一双瞳孔放大,彻底失去反应的样子。
  危急关头,人的本能反应,是最诚实的话语。
  就在那一刻,他就已经确定,她确实不可能是打伤金龙击塌山门的人。
  他想知道的是,那道携着巨大威力的金色剑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天机镜的这段镜像,显然对他决定接下来怎样处置她,起不了大的作用。
  他站在天机镜前,凝神片刻,忽然,目光微微一动。
  他可以往前回溯,召唤出和那女子有关的一切,看看是否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青阳子双掌掌心再次贴在石上,以心念驱动天机镜。
  云雾再次镜化。他看到每天早晚,她以蛇身在巽风台附近听经,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与那天他在讲经台上觉察到的她躲在花树后凝神盯着自己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身边总是伴着一只法力同样低微的刺猬精,但除此,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线索。
  他继续回溯。
  这一次,镜像来到了十天之前,罗天大会开始前的那一天。
  地点是山门外西南方向的那口深潭。
  金色的夕阳霞光。她幻成了人形少女的模样,脱衣下了水潭,在水中嬉游,洁白的玲珑身体,在碧绿的水波中若隐若现,一头黑发,如水草般舞动,亲昵地缠绕着她的肢体,仿佛一簇簇活了过来的有生命的黑色触手……
  青阳子眸光定住,心跳渐渐有些加快。
  带了些仓促的,他蓦然闭上了眼睛。
  心随念动,云雾里的水中美人也立刻消失,化为了一团白色。
  他双掌依旧压在天机镜上,脸微微地向上仰起,一动不动,闭目了片刻,渐渐驱散了心中那种前所未有的异样之感,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已经再次恢复了清明。
  他想起了那天广成子来向自己禀事的一幕。
  当时广成子说,他从天机镜中看到那阵异常云雾是被云飚召来的,还有一蛇妖,一刺猬精。
  显然,蛇妖就是她了。
  那么当时,在这口深潭之旁,到底发生了什么?
  ……
  青阳子从天机台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并没有回炼心舍,而是出了驭虚观,来到了上境之北的摩云峰。
  摩云峰山如其名,是上境中最高的天险,突兀孤立于山中,峰顶终年云雾盘旋,即便是身手再敏捷的灵猿,也没法攀登到峰顶。
  他停在山峰脚下,仰头望了片刻被吞没在暗夜穹苍里的那座峰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徒手攀登山峰。
  他自然可以驭气而行,轻轻松松,眨眼之间,抵达峰顶,乃至天庭之高,四海之外。
  但他不想这样。
  他还记得,在他是个孩童的时候,师尊教他驭气之前,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攀登这座看起来仿佛直插天际的云峰,起因是有一天他无意经过这里的时候,遇到一只母猴被崖壁上的千年藤精给缠住了,无法脱身,几只小猴在山脚下无助地嗷嗷嚎叫。当时他还没法驭气,冒着危险徒手攀援而上,终于救下了那只母猴,母猴带着小猴向他参拜后离去,从那以后,他就喜欢攀援这座悬崖。
  人间五百年,山中方一岁。
  他已经有多少个五百年没有再徒手攀登摩云峰了?久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忽然感到兴致勃勃,又想再重温一遍小时的那种经历。
  他完全舍弃了灵修之能,借着附生在峭壁上的重重藤蔓,沿着山崖攀援而上,起先他的身边还有几只猿猴和他赛着,渐渐地,猿猴上不去了,被他远远丢在了脚下。
  他不停往上,中间小歇了几次,花费了半夜的功夫,最后终于抵达了峰顶。
  站在峰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也像世间的凡人,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不停往外冒着热汗,山风吹来,他通体舒畅,这是有别于灵修运气之后的另一种畅快,带了人间烟火气息的畅快。
  就在这一刻,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想捕捉,那东西却如白驹闪逝,再也抓不牢了。
  他有些遗憾地放弃了,迎着峰顶吹的人几乎站立不稳的大风,最后来到了一处被巨石封闭的洞穴之前,静心敛气,最后朝着巨石的方向,跪了下去。
  “师尊,还有两个月,弟子就满整整一千年没有见到师尊的面了。弟子十分想念,虽然明知不该过来打扰,但还是忍不住来了。请师尊见谅。”
  他朝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又说道:“山中发生的事,师尊想必也知道了。弟子对那女妖精的来历有些怀疑,本想借天机镜察看她的来历,奇怪的是,天机镜却只有她进入上境后的情景,此前过往,一团混沌。弟子也有些困惑。弟子记得师尊闭关前,曾吩咐过弟子,如果遇到难决之事,由心决定。”
  “一直以来,弟子其实就想问师尊,为何不是由理决定,而是由心决定?”
  巨石之后,自然不会有什么回答。
  他仿佛也没真的想要什么回答,自顾说完,再次叩头,随后起身,靠坐在那块巨石之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神,他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但有时偶尔,他的心中也会感到虚空,仿佛那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
  这是一种再高深的灵修,也无法将它完全驱散的虚空。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但这一千年来,每当他感到虚空的时候,他就会来老祖闭关的摩云峰顶,静静地坐上一夜,等天亮,伴随着那一声在上境里已经响了千万年的早钟之声,看着赤乌不变地从东方升起,一切就会获得平静。
  ……
  次日清早,太阳升起,道童听风像往常那样进入炼心道房,想给青阳上君送茶,却发现他不在里头。
  上君早已经修成辟谷之身,完全不需要进食。每天早上饮一杯清茶,只是他的一种习惯而已。
  这不大见,听风感到有点疑惑,放下茶具,正要出去寻找,抬头看见上君大袖飘飘,正从外进来,迎了上去,笑道:“上君出去了?好早。我刚才正想去找上君呢!”
  青阳子跨入殿内。听风急忙跟了进去,服侍他净面洁手,嘴里说道:“上君,金龙太子伤是没有大碍了。罗天法会结束了,祖师还不出关,今天大家也都走的差不多,连三圣君也回了,他却还是死活不肯回天庭,我看他是要赖在这里了。怎么办?”
  “他要留,那就留下吧。你叫问松再仔细服侍他几日就是。”
  听风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别有所图,一定是想借机再纠缠朱朱。”
  青阳子看了他一眼。
  听风嘻嘻一笑:“朱朱就是那条小白蛇啊。我先前把她从赤丹嘴里救下来,这几天我给她去送饭,她对我可感激了,还告诉我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可真好听。”
  青阳子笑了笑,没说什么。
  “上君,你不知道,那个金龙太子太坏了,他早就想霸占朱朱了。罗天大会开始前,他就遇到了朱朱,差点把她给抢走。幸好朱朱聪明,当时逃过了一劫。”听风还在边上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
  青阳子正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拭着手上沾着的水珠,听了,动作微微一顿,随即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她自己告诉你的?”
  听风摇头:“不是。她在我面前,可一句都不提那条花花太岁龙!是我自己想起来问她的。前些天,金龙突然来找我,向我打听,问上君你是不是认识什么蛇妖,还答应保护蛇妖,我起先不理他,他就许诺给我好处,还说要带我上天去看仙女……”
  他看了一眼青阳子,飞快地吐了吐舌头。
  “我一时好奇,问他打听这个做什么,他说他被一条蛇妖给骗了,要报仇,只是蛇妖恐吓他,说和上君您认识,还得您的庇护,他有些不放心,所以来向我打听。我一时没防备,就跟他说了实话,说没有。后来想想,我肯定是他给骗了,于是我去问了朱朱,果然,他说的蛇妖就是朱朱啊,分明是金龙对朱朱不怀好意,当时还要杀她的朋友,她就说和上君您认识,还得了您的庇护。她可真是聪明呀!其实我觉得她说的也没错呢,上君你确实救过她,也认识她啊——”
  一旁的道童还在叽叽喳喳,青阳子却慢慢有些走神。
  随着听风的描述,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又出现了昨天在天机镜中原本不该看到的那一幕。
  他忽然感到有些心浮气躁,面上神色却变得冷淡了,冷的连听风也觉察到了,急忙闭上了嘴。
  ……
  广成子这几天忙着修复山门,迎来送往,还要严抓山中风纪,忙的脚不点地,忽然得知掌教师叔传自己,放下手里的事,匆忙赶了过来。
  “我已查明,那夜的事情,蛇妖虽有所隐瞒,但当时确实只是意外。云飚受伤将好,山门也在复建,杀她也无意义,你放她走吧。”
  青阳子正在书斋中,手握黄卷,目光落在黄卷之上,神色沉静,抬头用寻常的语气,对他这样说道。
  但是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虽然死罪免了,但为表惩戒,也不可就这样放过。你且将她逐出上境,从今往后,再不许她踏足上境一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又带了一丝隐隐的不可辩驳般的强硬之意。


15、仙缘(八)

  枯禅居在驭虚观最偏僻的西北角落里,用作禁闭的地方,很久没关人了,里头布满蛛丝尘网。
  甄朱进了小黑屋,除了每天来给她送一次饭食的话唠道童小听风,隔着门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没见过别人露面,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第四天的一早,终于被放了出来,带到外头,看见执事广成子来了,正站在庭院里,急忙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他道长。
  广成子沉着张黑脸,正眼都不看她一下:“妖女,你这就出山去,不得再踏入上境一步!要是被本道长知道你再敢回来,到时休要怪我斩妖剑出鞘无情!”
  甄朱呆了一呆。
  这几天被关在小黑屋里,她一直等着有人再来审问自己,却没有想到,什么都没问,就这样放自己走了?
  要是她只是土生土长的蛇妖,弄出这样的事,现在人家宽宏大量不计较,肯放她走,简直就是撞了大运,她赶紧走就是了。
  但问题是……她不想走,也不能走……
  要是真的就这样被赶出了上境,再也无法回来,另一个世界里的他该怎么办?
  她无法接受,他真就那样永远长眠于深海之下,再也不能回来了。
  “妖女!放你走了,你还不走?”
  广成子见她怔着不动,也是感到意外,终于盯了她一眼,再次呼喝,凶的不得了。
  甄朱被他喝的回过了神儿,急忙恳求:“道长宽宏大量放我走,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一心向道,恳请道长,能否容我栖身山中……”
  见他似又要怒斥,急忙补充:“我保证我绝不敢再擅入山门一步!只要容我在山中栖身,我就感激不尽。求道长了!”
  她是真的渴盼能留在山里,这样至少,以后会能有机会再遇青阳子,焦急恳切,溢于言表。
  广成子哼了一声:“要不是祖师定下的规矩,前些天你怎么可能入的了山门?何况这也是掌教师叔的意思,你再多说也没用!”
  甄朱一怔,又恳求:“求道长能否通个话,容我在走之前,见上君一面?”
  “上君是什么人,岂容你说见就见?”
  他已留意到枯禅居外开始有年轻弟子三三两两地聚集,仿佛在朝这边踮脚张望,开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快走快走!从后山门走!”
  甄朱心知这黑脸道长这里,自己是不可能有任何通融了,就算下跪求他,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心情乱成一团,见他催逼的急,命一个同行的老道押自己从后山门立刻离开,那老道也是横眉冷目,一副恨不得把她打包了给丢出去的样子,脸涨得通红,无可奈何,慢慢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广成子见状,真的怒了,正要斥她,甄朱已经转身:“道长,我愿意将功补过!你们不是想知道那晚上的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吗?我其实知道的。这几天我都在等你们来问我,你们却不问。”
  广成子立刻道:“快说!”
  “事关重大,我只能对上君说。”
  甄朱说完,站在那里,既不走,也不开口了。
  广成子一愣。
  那晚上的那道金色剑气,灵力之高,实在骇人听闻,自己的修为在它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山中陡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攻击,对于上境来说,终究是个隐患,如果能查到源头,自然是好事。
  他思忖了下,瞥了妖女一眼,知她是不肯在自己面前开口了,哼了一声,命老道看好,自己转身匆匆去了。
  ……
  甄朱忐忑地等了半晌,终于等到广成子回来,冷冷说道:“师叔答应见你,随我来吧。”
  甄朱松了口气,急忙向他道谢。
  广成子转身就走,甄朱跟了上去。
  山中早课已经开始,一路过去,除了几个扫地的小道童,没再遇到什么人了,穿过重重道殿,甄朱最后被带进一处青木扶疏的院落里,停在一处看似书房的青阶之下。
  广成子命她等着,自己入内,片刻后出来,身后跟着道童听风。
  “朱朱,随我来。”
  道童脸上带笑。
  甄朱点头,向立在一旁冷眼看着自己的广成子轻声道了句谢,低头跟着听风,迈步上了台阶。
  刚一进去,甄朱仿佛就闻到了初次和他见面之时,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淡淡的檀息。
  她不禁紧张了起来,屏住呼吸,跟着道童穿过外间,停在了一扇青色屏风之前。
  “上君,朱朱来了。”
  道童向里说道。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风转头,冲她点了点头,附耳低声道:“你进去吧,莫怕,上君人很好,平时我常犯错,他也从不骂我。”
  甄朱朝道童感激地笑了一笑,极力稳住就快要蹦出喉咙的心跳,慢慢转入了屏风,停住了。
  里面是间阔大的方室,四面开窗,光线明亮,墙上相对悬了两幅青词,以朱砂书写在青藤纸上,笔迹舒洒中不失凝峻,窗边一只绿铜香炉,炉中袅袅泛着细烟,他就端坐在居中的一张地席之上,发束道髻,一身青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
  “广成子说,你要见我,说明剑气来历?”
  他放下了手中道卷,两道目光朝她投来,落在了她的脸上,语气舒和,却又散发着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般的冷清。
  “不敢欺瞒上君,那道剑气,当时确实是因我而起,但却不是出于我的能力,而是从前我因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世外高人,他见我道行低微,赐我真符,说遇到危难之时用以自保。那天晚上,我被金龙太子胁迫,慌慌张张催动真符……”
  “这是我第一次用,我当时只想却退金龙太子脱身,真的做梦都没想到,威力竟然这么大,不但伤了金龙太子,还毁了山门……”
  她咬了咬唇,停了下来。
  青阳子双眉不经意似地微微扬了一扬。
  “经过就是这样,千真万确!”甄朱抢着又说道。
  “要是有半句撒谎,我甘愿身首异处,魂飞魄散!但是那个高人是谁,请上君不要逼问,他也没告知我名号,当日只是见我道行低微,又孤苦无依,可怜我才赐我真符,更不许我拿他名号招摇。恳请上君见谅。我之所以说出来,本意是为了打消上君和执事道长的顾虑。那晚真的完全只是个意外而已!”
  她说完,望着对面的他,双眸中满是诚恳。
  青阳子看了她一眼,仿佛沉吟了下,终于微微点头:“你说明了就好。去吧,我让人送你出山,往后不要再回了。”
  甄朱傻了眼。
  她原本想着,和他说明情况,解除了所谓的同党或是暗胁之说,再求求他,应该也就能允许被留在山中了。
  却没有想到他还是要赶自己走。刚才那句话,语气虽然缓和,但她听出来了,不容辩驳。
  她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了,信手拿起方才放下的那卷道经,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你还不去?”
  “上君,我想留下,留下山门之中,恳请上君成全!”甄朱简直快要哭了。
  青阳子终于肯抬眼皮拿正眼望她了。
  “上君要赶我走,我已知道,你是掌教,原本你说了算,我也不该再这样厚着脸皮强行求留。但我真的不想走!这次我千辛万苦来到山中,其实另有一事……”
  甄朱停下,双膝忽然慢慢落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眉头微微一皱,但除此,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来山中,也是为了寻我的前世爱人,和他再续旧缘。”
  她慢慢地说道。
  青阳子这回终于露出诧异的表情,望着她一语不发。
  “上君,您是仙君,早已修的不沾红尘,我却不然。但我也不羡成仙。前世我曾经有一挚爱之人,当时我不知珍惜,他死去之后,我才追悔莫及。我带着前世记忆,轮回转世来到了这里,为的就是找到他。我曾被困五百年,也是那位世外高人,经他指点,我才知道我的前世爱人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来,我必须要找到他……”
  她说着,心中忽然触动,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随即淡淡道:“你那爱人是谁?我叫他随你同去就是了。”
  甄朱凝视着他,慢慢摇头:“我记得前世有关和他的一切,但这一世,他是谁人,我却不知。那位高人当时也只是告诉我,他就在上境之中。所以我必须留下找他。因他就在这山中。只要让我遇到了他,我就一定能认出他……”
  甄朱眼中慢慢凝了雾气,一颗晶莹的泪珠,将落不落,挂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之上。
  前世里,当他还是向星北的时候,只要她在他面前露出这样将哭不哭的楚楚模样,无论她是对是错,他就一定会心软下来,将她拥入怀里百般安慰。
  “恳请上君开恩,暂时容我留下,只要我找到了我的前世爱人,我就离开。”
  那颗泪珠,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她睫毛上倏然滚落了下来。
  方室里再没有半点的声息,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低头等着他的垂怜。
  有风拂过窗前的一株老松,青枝碧针,发出微微沙声,越发显得耳畔寂静。
  半晌,他才动了动肩膀,仿佛迟疑了下,终于勉强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暂且先留下吧。只是记住,不许乱走,不许生事,一旦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须得立刻离开山门,往后再不要回来!”
  他心软了,他终于还是心软了!
  甄朱极力压下就要露出的笑容,慢慢抬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向他道谢,一双美眸眼角还含着晶莹的泪光。
  他面上仿佛掠过了一丝窘状,不再看她,只道:“出去吧。”
  甄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住,望着他说道:“我不会白白吃你们的饭的。我能伺候上君,还能打扫庭院……”
  青阳子淡淡地道:“不必了。你记住我的话就是。若有违背,我立刻让人送你出山!”
  甄朱见他神色已经恢复成了一贯的清高,也不敢再得寸进尺了,反正已经达成了目的,听话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我会牢记上君的话!”
  耳畔那阵轻盈的脚步声和着她与道童低声说话的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方室里也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青阳子静坐了片刻,从地席上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完全地推开,让风带走还萦绕在他鼻息里的那一缕仿佛带着她清润气息的残余幽香。
  ……
  上境虽然隐在松泉幽谷之中,是个世外之境,但仙门之中,弟子除了出家,出师之后,也可选择火居,如同凡人那样娶妻生子。
  没几天,也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许多年轻弟子私下都在热议,说那蛇妖来山中是为寻找前世爱人,个个难免就有所幻想了,只是碍于广成子的严厉,不敢再有所表露,只是暗中每天都在找着机会想在她面前露脸。
  人人心中都想,万一自己就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前世爱人呢?等相认后,自己修成仙出山,再和她双宿双飞,到时逍遥快活,三界之中,谁人能及?



16、仙缘(九)

  这日清早,驭虚观中早课时间。
  山中的日常事务,青阳子平时并不怎么亲自过问,大多由广成子执事,为弟子讲经之事,也只是偶尔为之。但今天是月末,要对弟子进行例行的考核。
  而考核的内容,通常是由青阳子亲自执掌。
  半天过去,他感到很不满意,这个月罗天大会刚过去,按说,弟子灵修多少应该都有所长进,尤其对于正处在筑基阶层的年轻弟子来说,进步应该更明显。
  但问题就处在那一拨年轻弟子的身上,十之五六,考核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从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一旁的广成子脸色不大好,痛斥了一顿考核没通过的弟子,又罚三倍功课,等那些人唯唯诺诺地散了,自己主动到青阳子面前揽下责任,满面惭愧:“都怪我,没教好小辈弟子,让师叔失望了。”
  这些天,门下年轻弟子修行无心,青阳子也有所觉察,直觉地就和那个现在被安排暂时落脚在后偏院里的蛇妖联系了起来。
  那天她踩着轻盈脚步离去,人刚走没多久,他心里其实就隐隐感到后悔了,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一时心软,居然答应了让她留下。只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也不好突然收回了,见广成子自责,有点过意不去,迟疑了下,说道:“和你无关。是我的不是。原本不该容许那蛇妖再继续留下的。只是……我已应许让她留下找人……”
  广成子对这位掌教师叔是无条件的崇拜加服从,岂能让他自责?慨然道:“师叔不必顾虑!那蛇妖既然不是恶类,要是师祖知道了,以师祖的广慈,必定也会成人之美!师叔不过是秉承了师祖一向的教诲而已!师叔放心,明天起我就加倍监察,再对弟子言明,但凡有三心二意者,下次考核若还不通过,就将逐出门下!正好,趁这蛇妖在,借机修炼年轻弟子的正心定性,整肃风气,免得他们以为入了我仙门,从此就能高枕无忧!”
  被广成子这么一说,青阳子觉得好像也是有点道理,先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负疚感终于消去了些,想了下,说道:“也好。我鸿钧道门虽不限出师弟子火居,但如今身在山门,须得敛心定性,如同出家之人。借这机会,让弟子们修心一番,也是好的。”
  “谨遵师叔教诲!”
  广成子接了任务,匆匆离去。
  青阳子独自沉思片刻,正要回炼心道舍继续修气,道童听风却来传话,说金龙太子云飚求见。
  那天晚上出事,云飚次日苏醒过来,面对李通天的逼问,支支吾吾,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但被问及那道打的他吐血的金光,他却是一问三不知,只一口咬定和女妖精无关,气的李通天撇下他当天就走了。他也不在乎,干脆借着养伤的名头,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住了下来,这几天不是嫌山中粗茶淡饭没有酒肉,就是怪道童服侍的不周。
  这里是鸿钧仙门,根本无需看天庭的脸色,听风和被派去服侍金龙太子的问松又向来要好,听问松抱怨,对这金龙太子自然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听风嘟着嘴说完,气哼哼道:“他好不要脸,竟然要朱朱去伺候他,说什么将功补过!上君,你赶紧赶他走吧,他在山中,大家都不得安生!”
  青阳子眉头不易觉察地微微皱了皱,随即让听风带他进来,没一会儿,槛外传来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云飚风风火火,一脚跨了进来,冲着青阳子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嘴里说:“云飚拜见小师叔!小师叔紫气东来,与天同寿!”
  青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伤恢复的怎样了?”
  云飚摸了摸胸:“好了,早就好了!”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冲着自己挤眉皱鼻的听风,大约也知道自己招主人的嫌:“小师叔,本来我早就想回天庭了,只是另有一事,恳求师叔帮忙,师叔若不帮我,我实在是回不去了。”
  青阳子看向了他。
  云飚朝前一步,靠的近了些,压低声说道:“我就是朱朱苦苦寻找的前世爱人!”
  他这话一出,听风大声咳嗽,青阳子也是一怔,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作声,只是那样看着他。
  云飚叹了口气:“小师叔,你不知道,我第一回在水潭边见到朱朱,就觉得似曾相似,这才控制不住一时失礼,惹出了她对我的嫌弃,至于那天晚上,更是情不自禁,一心只想对她好,可惜粗鲁了些,又吓到了她,更惹她不满。虽然我因她受了重伤,差点连命都没了,还被我师父骂,但我半点也没怪她,我还在师父面前护着她。昨晚我睡着,月老入了我的梦中,手里牵了两根线,一头是我,一头是她,说我和她前世有缘,却阴差阳错错了过去,这辈子才相遇结善缘的。我醒来后,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说朱朱来上境,原本就是为了寻找前世爱人,这不正和我的梦吻合?说的就是我啊!”
  听风气的直跺脚:“不要脸!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她要找的人!真要是你的话,她早就认出来了!”
  云飚也不生气,冲他嘻嘻一笑:“小道童,莫胡言乱语!她一时认不出我,也是有可能的。你要不信,自己去问月老,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事!”
  听风脸涨得通红:“谁不知道你在天庭横行霸道?你要是说是,月老敢说不是?”
  “你这小道童,净喜欢胡说八道,挑唆生事!朱朱就是听了你这种话,才会对我避之不及吧?”
  云飚转始终没有开口的青阳子,露出讨好的笑:“小师叔,我真的喜欢她啊!要是她肯原谅我,和我再续前缘,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我带她上天!我帮她修成真龙!我一心一意对她好!小师叔,你帮帮我吧!”
  青阳子微微皱眉:“你知错就好。真有心改过盼她谅解,自己去向她赔礼就是了。我怎帮你?”
  云飚露出懊恼之色:“她根本就不见我,这几天我连她影子都没见着。小师叔,你是掌教,她一定听你的,求你帮我到她面前说说好话,就说我痛改前非了,你再提醒下她,我真的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不信的话,再和我处几天就知道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青阳子。
  青阳子终于缓缓道:“下回若见到她,我可以代你带话……”
  云飚面露喜色,还没来得及开口,听他又说道:“你是三师兄的弟子,本不该我说什么,只是你既然要留下,那就必须遵我上境的戒律,不可再生是非,否则就算三师兄在,我也断不能再留你。”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严厉。
  云飚不敢再嬉笑,连声答应。
  青阳子微微颔首:“去吧。”
  云飚前脚刚走,道童听风后脚就也要溜着墙根出去,被青阳子喝了一声,整个人抖了一下,转过身,硬着头皮赔笑道:“上君叫我还有事?”
  青阳子一改平日的温和之色,盯着小道童,神色隐隐不悦。
  听风这些年跟在青阳子的身边,从没见他对自己现出过这样的神色,不禁心虚起来,不敢看他。
  “她来上境寻前世之人续缘的事,是不是你说出去的?”青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道童不敢吭声。
  那天甄朱来见青阳子,两人在书房里说话的时候,听风唯恐甄朱真会被赶出上境,就在外面等着,隐隐听到了里头她的说话之声。青阳子自然知道他就在外,但当时也没在意,却不料他竟把消息传了出去。
  “我那天听到了朱朱的话,觉得她好可怜。上君你不准她乱走,这些天她就一直待在屋里,哪里也不敢去,都这样,她怎么可能找的到她的前世爱人……”
  小道童终于小声替自己辩解。
  “所以你就这样帮她?知不知道你一句话,让山中人心浮动?”
  青阳子的语气带了浓重的责备。
  想起今天年轻弟子的考核,又想起刚才那条金龙太子央求自己的事,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听风不敢再辩解,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青阳子板着脸:“只此一次!下回你再敢私下多嘴,我关你禁闭!”
  听风松了口气,急忙点头:“知道!知道!早知道惹来金龙太子,我就不说出去了!上君你不知道,我刚才好后悔呢!”
  青阳子瞥了他一眼,转过了身。
  听风知道自己可以走了,大气也不敢出,踮着脚尖慢慢要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去把她叫来,我有事问她!”
  ……
  甄朱这几天从关禁闭的小黑屋出来,被安排落脚在另一间屋里,也是十分偏僻,高墙深门,周围空无一人,门一关,其实也和住小黑屋差不多。
  好不容易落脚下来,她怕万一她不惹事,事情惹她上身,到时引青阳子不快,所以也没急着要怎么样,这几天就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最多在院子里溜达几圈,忽然得知他要见自己,匆匆赶了过来。
  这次他在那座平常用来打坐修炼的炼心道舍里,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窗而立,仿佛在眺望远处。
  甄朱问完好,压下心里涌出的疑虑,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转过了身:“你留在这里也有几天了,可找到你要找的人了?”
  原来是问这个,而且听语气,也很温和。
  甄朱松了口气,抬起眼睛望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上君不许我随意走动,这几天我哪里都没去,一直就在院子里……”
  青阳子颔首,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停了一停。
  凭了一种直觉,甄朱立刻就看了出来,他此刻应该是在犹豫,欲言又止。
  她心里慢慢地涌出一种熟悉的温暖之感,眼眸中不自觉地亮起了晶莹的小星星,凝视着他,柔声道:“上君可是有话要说?无论何事,尽管说就是。”
  青阳子微微一怔,随即避开了她的眼神,似乎略有些不自在:“也无旁的事。只是刚才我的师侄云飚来见我,托我向你传达歉意,说他知错,往后再不敢那样对你了。”
  甄朱一听,刚才因为和他独处对望而在心里生出的那种似曾相识般的温暖之感立刻就消失了,皱了皱眉:“谁要他的歉意!他只要往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感激不尽了!”
  刚才她还笑的那么柔软,突然就变了脸,青阳子一时有点不适应,看着她绷起来的一张俏脸,微微清了清嗓子,迟疑了下,又开口:“朱朱姑娘,有没有可能,他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他话还没说完,甄朱就猛地睁大一双眼睛,满脸的厌恶和惊骇:“上君你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我说过的,只要我遇到我的那个前世爱人,我第一眼就能认出他的!”
  青阳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在他漫长的万年灵修生涯中,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此刻这样的情况。
  其实他分明也知道,云飚不过是在胡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是问出了口。
  他起先有点手足无措,随后仿佛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慢慢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似乎有点淡淡的失落。
  甄朱刚才的那种厌恶和惊骇,实在是发自心底,但看到他忽然沉默了下去,立刻意识到刚才自己似乎有点过于激动了,急忙放缓了语调,轻声道:“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在生上君你的气,我是讨厌那条龙胡说八道。上君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青阳子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那双仿佛流露出担忧之色漂亮大眼睛,唔了一声:“我知道的,不会生你的气。”
  她放心地吁了口气,唇角微微上翘,双眸带笑,欢喜地说道:“之前听风跟我说,上君你人很好,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觉得上君你看起来那么高高在上,根本不可能是我能靠近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听风说的一点儿也没错!上君你真的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了!”
  青阳子被她夸的一阵耳热,竟然有点不敢和她对视了,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视线,定了定神:“你不是说你要找的人在上境中吗?”
  他沉吟了下,“最近门下弟子功课懈怠,我身为掌教,负有责任,原本就打算接下来亲自多给他们授些课。这样吧,明天我将全部弟子集合起来,我给他们讲经,到时我可带你同去,你看仔细,若认出了那个人,和我说。”
  甄朱心微微一跳,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郑重异常,轻声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君上急着要赶我走吗?”
  青阳子被她一下说中心思,留下她,确实不方便。
  他其实原本完全可以默认的,但看到她这样,却又忽然不忍,正想解释一番,见她却又笑了:“是我说错话了!我知道上君是为了我着想,想尽快帮我的忙!”
  她含笑望着他:“明天劳烦上君了!”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无妨。我既然容你暂时留下了,要是早日助你能找到要找的人,也是好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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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8-28 13:20 编辑

17、仙缘(十)

  第二天,山门中的全部弟子得知,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关于修气的晚课,将由青阳上君亲自为他们开讲。
  这消息让整个山门里的弟子都感到兴奋。上君的修气心法是由老祖亲传,其精奥之处,绝不是平常讲师所能企及的,就连广成子等二代弟子,也都十分期待。
  讲经殿虽然够大了,但也不能容纳全部的山中弟子齐聚一堂,于是将授经地点改在了巽风台。到了次日傍晚,晚钟过后,以广成子为首的二代弟子往下,所有人聚集而来,按照份位各自入座,静心敛气,等待上君的到来。
  她毕竟是外来的女身,不好让她公开和众多门下弟子混坐在一起,但巽风台周围却没有可以容她的屏蔽,至于她从前和乌威他们藏身听道的地方,距离又嫌远了些,怕她看不清座下成排成排的人。
  青阳子还在考虑怎么把她带进去,既不必被众多弟子发觉,免得乱了经堂秩序,又能让她以最好的角度将每个人都看的清清楚楚,甄朱已经一笑,朝他稍稍靠过去了些,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靠近的时候,青阳子又闻到了那种甜甜淡淡的清润气息,和他习惯了的檀息完全不同,若有似无,萦绕鼻端。
  他呼吸一滞,等恢复了过来,她已经说完站开了,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青阳子回过神儿,怔了一怔,迟疑了下,终于还是点头了。
  于是片刻之后,当他登上经台入座,开始为门下弟子授课的时候,面对着经台排排而坐的几个百门下弟子,谁也不会想到,那个让不少年轻弟子一见就难以忘怀的少女,此刻就藏身在他宽大的道袍衣袖之中,舒舒服服地找到了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
  甄朱幻化回了原形,被他收入袖中。他袖中的空间,犹如芥子世界,将她缩为合适的大小,他登台的时候,甄朱就这样被他一并带上了巽风台。
  巽风台台高丈许,远超座下的人顶,和台下的众多弟子相对着,藏身在他的袖中,既能看到每一个人,又不会被发现,确实是用来观察的最好一个位置了。
  从被他收进衣袖开始,甄朱整个人就彻底地放松了。
  他的气息盈满她容身的整个空间,她敏感的皮肤表层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于他身体的温暖温度,这叫她感到倍加的安心,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如同前世里和他相拥而眠的错觉。她将自己蜷成最舒适的姿势,乖乖地趴在他的袖中,一动不动。
  一开始她还竖着耳,贪婪地听着他娓娓讲经的声音,但是渐渐地,那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令座下弟子听的如痴如醉的心法和经文,仿佛变成了催眠的利器。
  从被允许留下的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努力保持着人形,但相应的灵修却没跟上,所以难免有些吃力,加上上次蜕皮之后,最近天气也渐渐变暖,不知道为什么,她总爱犯困,一躺下去,就只想蜷起来睡。
  他的声音还在耳畔继续响着,她的眼皮子却渐渐地下沉,一下子瞌睡,一下子又挣扎着醒来,反复了几次,终于再次忍不住,脑袋一歪,睡了过去。
  青阳子授完了晚课,众弟子还沉浸在道法中,久久不愿离去,有好学的弟子留下向他请教平时不解的经义,青阳子为弟子一一解答,等人都散去了,一轮晕月已经爬上了远处高岗的松影之上,四下除了松涛泉流,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山中的夜,静谧无比。
  青阳子刚才虽然一直在为弟子答疑解惑,但其实心里,总记挂着还藏在自己道袖中的那条小雌蛇,怕迟迟不放她出来闷坏了她,终于边上没人了,他悄悄抬起衣袖,往里望了一眼。
  她竟然在他的袖袋里蜷成了肉呼呼的一团,睡的很香,似乎睡了有一会儿了。
  青阳子愣了一下,抬眼见广成子和另几个二代弟子还在不远处等着,回过了神,便轻轻掩了衣袖,若无其事地下了经台。
  “……看今晚月晕,下半夜恐怕是要下雨,藏经殿的门窗须得去看一下……”
  广成子抬头看着夜空,和边上几个同门说着天气,看见青阳子下了经台,忙停止议论,几人迎上了去。
  “今日晚课,有幸聆听掌教师叔解经授法,豁然开朗,受益良多,盼着往后师叔还能拨冗,再为我等弟子解惑释疑。”
  一个大弟子恭恭敬敬地说道。
  青阳子有些心不在焉,点了点头,在几人恭送之下,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步伐一如平常那样稳重,却又不经意间多了几分轻悄,仿佛唯恐惊醒了还蜷在他袖中睡着的那条小雌蛇,终于回到了道房,打发走了听风,掩上门后,借着房中灯火,展开衣袖。
  她还没醒来,依旧趴在那里沉沉睡着,一动不动,圆圆的小脑袋埋在一团圆滚滚白花花的身子中间,模样看起来娇憨又可爱。
  青阳子忍不住看了她一会儿,等惊觉自己在盯着一条蛇呼呼大睡,自己也是失笑了。
  他这是怎么了,居然会觉得一条睡着的小雌蛇娇憨可爱?
  他不再看她了,就那么举着胳膊站在那里,却又犯起了难,犹豫许久,终于朝她伸手,将她从袖中托出,轻轻地放在了他平常用作睡眠和休息的云床之上。
  她的皮肤光滑而柔软,肉呼呼的,放下她的身子后,那种特殊的凉润柔腻之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久久不散。
  他忍不住搓了搓指,驱散那种仿佛钻入了肤下的奇异感觉。
  只是一只有灵的能幻化色相的畜类而已,又有何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说完之后,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于是不再管她了,转身出了内室,来到外殿,坐上那个他惯常用来修气的坐台,闭目拈诀,慢慢沉息敛气,开始了每晚必修的打坐。
  ……
  耳畔那阵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道青色的男子身影出了内室,甄朱便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早就已经醒了,在他带她回来的路上。
  当时她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他步伐中的小心翼翼,仿佛怕走的快了就会惊醒她似的。
  这种仿佛被他呵护着的感觉,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她不愿意醒来,更舍不得醒来,于是就这么继续装睡,一路被他带回了这里。
  甄朱在他的云床上,慢慢地舒展开肢体。
  刚才睡在他衣袖中的那一觉,让她感到元气饱满,形随意动,她幻化回了女子的模样,身上还是那件当日陆压赐给她的云裳,又轻又软,宛若花雾。
  她真的舍不得就这样离开,继续躺在他的云床上,仰着睡一会儿,趴着睡一会儿,试试他的竹枕,发现硬邦邦的,不舒服,于是改成抱枕抱在怀里,在他卧过的云床上再打几个滚,心里充满了雀跃和甜蜜,就好像前世她第一次和向星北约会时的那种心情。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睡遍了身下这张云床的角角落落,忽然,窗外的夜空,仿佛掠过一道闪电的白色影子。
  似乎快要下雨了。
  她终于想了起来,他一直都没有进来。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下地,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穿过门外一道干干净净不沾半点尘埃的走道,停住了。
  殿中清灯长明,他就端坐在外殿中间的那个坐台之上,低眉敛目,手指捏诀,渐劲的一缕将要带来夜雨的风,从大殿不知哪个角落里涌进,灯火始终凝止,却掠动了他落下的一段衣袖和袍角,他神色如水,仿佛入定,身影纹丝不动。
  甄朱停了脚步,悄悄坐在了清灯照不到的一段门槛的昏暗角落里,一手托腮,望着他修气打坐的侧影,看的渐渐入了神。
  不知道多久,忽然又一阵夜风,卷起殿顶瓦隙里的落叶,落叶沿着殿顶盘旋,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藏身在灯影角落里的甄朱。
  甄朱看着他步下坐台,朝着自己缓步走来,宛如被施了定身法,只那样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只剩一颗心脏跳的飞快,几乎就要蹦出喉咙。
  “你醒了?”
  他停在了距离她至少一丈开外的地方,脸上是几分疏离的表情,身影被背后的清灯投射过来,笼住了她半边的身子。
  甄朱从门槛上慢慢地站了起来,朝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是。”
  他点了点头:“怎样,晚课时有没见到你要找的那个人?”
  甄朱垂头,片刻后,抬起眼睛,轻声道:“我要是说了实话,上君你会不会生气?”
  他一怔,随即失笑:“怎会?”
  “我……听上君讲了一会儿的经书,忍不住犯困,就……就睡着了……什么也没看清……”
  她羞惭地垂下了头。
  青阳子仿佛一阵错愕,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有些无奈:“这样啊……”
  “那今晚先就这样吧。”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
  “快要下雨了,你回吧,早些休息。”
  他说完,迈步从她身边走过,朝着她之前出来的内室走去,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头。
  “你还有事?”
  他看向始终定在那里不肯离开的她。
  甄朱慢慢地转身,轻声恳求:“上君,晚上我能不能留在你这里?”
  他眉头微微一挑。
  “上君千万不要误会。我只要有个过夜的地方就行,门后,槛边,我是蛇,随便哪个角落都可以过夜!我保证绝不敢打扰上君的清修,等天亮了我就走!”
  不等他开口,她抢着说道。
  “怎的了?”他望着她。
  春夏之交,山中晴雨不定,傍晚晚课还是晴空,现在已经山雨欲来,远处隐隐有闷雷之声,殿外更是旋风阵阵,穿过风口之时,发出低沉的呜呜之声,听起来有些瘆人。
  甄朱望了眼窗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低声道:“我住的地方……太冷清了……白天都没有人,晚上更是可怕……空荡荡……前几天晚上,我一个人就很害怕……睡不着觉……更怕打雷……”
  青阳子沉默了片刻,说道:“不必害怕,雷电化自造物。这里是上境,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
  他话音落下,一道闪电掠过夜空,青色的电光,瞬间照亮远处山头,很快又暗了下去。
  接着又是一道隐隐的闷雷之声。
  甄朱用乞怜的目光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青阳子几乎忍不住又要心软了,只是一想到前次自己因为心软做出的导致她此刻就站在这里的那个决定,他的心肠就又硬了起来。
  他的神色变得严肃了起来,说道:“不必再多说,你快回吧,不早了,再不走,天要下雨了。”
  她住的地方,是真的冷清,又旧,又大,又空旷,晚上不知道哪里就会有奇怪的声音,仿佛咕噜咕噜,虽然其实什么事也没有,但真的很吓人,而且,她也真的害怕夜雨打雷。
  可是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将她带回来放他云床上让她继续睡觉的上君了,他的心肠又硬了,开始板着脸赶她了。
  甄朱不敢再悖逆他的意思,只好低声应了声是,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她走几步,回头看他一下,走几步,回头看他一下,终于走到了大殿门口,最后一次回头,见他依旧立在那里,双手负后,目送自己离开,却没半点的反应。
  她压下心里涌出的一阵失落伤感,咬了咬唇,开门低头匆匆离去。
  ……
  深夜,整个山中黑漆漆的,夜空不见半点星光,风声阵阵,雷雨大作。
  青阳子头一回失眠了,躺在那张云床之上,久久无法入睡。
  这极其罕见。
  他睡眠不多,一夜之中,通常都是前半夜打坐,后半夜合眼休憩,两个时辰就已足够,一旦睡下,立刻心境空明,元神归一,即便外面像此刻这样这样风雨大作,于他而言,和静夜和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今夜,随着窗外风雨越来越大,闪电焦雷持续交加,他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临走前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总是在他脑海里浮现,还有那双充满了恳求之色的眼睛……
  青阳子睁开眼睛,从云床上翻身而下,来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她所在的那个方向。
  黑漆漆的,只有雨水如线,从窗外的檐头哗哗落下,像是一片雨水织就的帘子。
  那里是一片年深日久的旧殿,几十年没有住过人了,周围荒凉,只用作存放杂物,因为收留她找人,所以广成子安排她暂时落脚在那里。
  轰隆隆……
  就在此刻,她住的那方向的夜空之上,又一个炸雷落了下来,闪电几乎将半个山头照的瞬间雪白。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来她回头望向自己时的那种眼神。
  “不过是条蛇而已,她修行太浅,既然害怕,那就容她过上一夜,又有何妨?”
  心里有一个声音,仿佛对他这样悄悄说了一句。
  他觉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回身取了一柄竹骨青伞,撑开,出了炼心道舍,一袭青衣,隐没入了这漆黑的夜雨之中。
  ……
  甄朱回到住的屋,没片刻,天就下起了雨。
  她前世里就一向害怕空旷,尤其是在夜里,现在也是一样,所以特意住在一间很小的屋里,进去后,就闭紧门窗,蜷在那张用门板临时架起来的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想尽快入睡。
  但是今晚的雷阵雨特别的大,焦雷一个接一个地在她头顶滚过,她双手捂耳都挡不住那可怕的声音,心跟着炸雷跳的啵啵的响,正闭着眼睛努力数羊,忽然一阵狂风扑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在地,响声如在耳畔,甄朱惊叫一声,抖抖索索地从被头里探出头来,发现那扇门竟从墙上掉了下来,就砸在了她的床前,差点把她压住,一阵又一阵的雨水,被风卷着,从缺了的门户里倒进来似的,很快将她睡觉的地方都打湿了。
  青阳子雨不沾衣,足不沾泥地来到了她住的地方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她已经幻化回了原身,浑身湿漉漉的,紧紧蜷成了一团,缩在堆放着杂物的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青阳子朝她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她的面前,弯腰下去,朝地上的那条小雌蛇缓缓伸出了他的掌心。
  甄朱眼睛里含着泪花,从角落里朝爬了出来,爬上了他的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沿着他的手臂缠贴了上去,紧紧地缠住,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青阳子抱着湿漉漉又冰凉的她,转身出了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


18、仙缘(十一)

  路上,他由她紧紧地盘着自己,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一手稳稳地托着她身子,另手为她打伞,所经之地,脚下雨水自行劈破而分,青伞顶上,仿佛也氤氲着一道气团,将头顶倾盆而下的大雨全都遮挡在外。
  他进了炼心舍,收伞,倚在殿门角落,随即步入内室,将浑身还湿漉漉的她放在了他那张干燥而整洁的云床之上,掌心轻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之上,一股柔和的温暖气团,仿佛经由他的掌心送入她的体内,沿着她身子里原本已经变得冰冷的血液,循环着,慢慢地走遍了全身。
  她身体渐渐暖和,停止了颤抖,雨水和之前沾上的污泥也瞬间消失不见了,从头到尾,又变得干干净净,粉白肌肤在昏黄的灯火里泛着柔和的色泽,美丽极了。
  就这样在他的目光之下,她又幻化成了少女模样,匍匐在他的云床之上,青丝覆肩,腰细臀圆,身子线条像一只美丽的玉瓶。她慢慢地睁开眼睛,转过了脸庞,容颜似雪,眉目宛转,神色中却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上君……”
  她嗓音里透着些哑,身子动了一动,想从云床上爬起来,青阳子已微微后退了一步。
  “不必起来了,你休息吧。”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别处,温和地这么说了一句,说完就转身走了。
  甄朱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那扇被他带上的门后,先是发呆了片刻,接着,心情慢慢就变得好了起来,之前那些因为电闪雷鸣而带来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影。
  这一夜她睡睡醒醒,醒醒睡睡,中间也曾悄悄下地,赤足轻手轻脚地溜到门口偷看了一下,发现他坐在那个高高的座台之上,闭目打坐,背影沉静。
  她看了一会儿,生怕被他觉察,再次悄悄回到床上,睡了下去,这一觉,中间再没有醒过,直到第二天的清早,晨光微熹,她被一阵叩门声惊醒,睁开眼睛一下弹坐起来,急忙整理好头发和身上的衣裳,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多出了小道童听风的那张小脸蛋儿。
  “朱朱!昨夜风雨好大啊,还一直打雷,好吓人,我都一夜没有睡稳觉!听说你住的地方门都坏了?吓到你了吧?”
  是青阳子告诉听风的吗?
  甄朱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看向他的身后,却并不见那道昨夜想必打坐了一夜的身影,心里不禁微微失落。
  听风却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的心绪,更没觉得上君收容她在这里过了一夜有什么不妥,在他眼里,朱朱就是条已经修炼成了人形的小蛇精而已。
  他唯一感到奇怪的,就是上君怎么会允许她昨夜在他的道房里过夜。但是再转念一想,朱朱那么可爱,昨晚又那么可怜,上君一时心软收容了她,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想起刚才遇到上君时他的吩咐,小道童简直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朱朱,你住的地方坏了,上君说,让你暂时可以和我同住!我边上还有一间空屋,我等下就去收拾,收拾好你就可以住进去啦,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走吧,我这就带你去!”
  甄朱一怔,心里随即涌出了惊喜。
  她正有点不确定,想着今天自己是不是该回到那间冷清的破殿里去,却没想到他已经替她想到了,而是还是让她住在听风的近旁!
  穿过后殿有几间厢房,听风好像就住那里,离炼心道舍不远。
  甄朱跟着小道童来到了那排厢房,收拾了一番,当天就搬了进来,原本以为,既然搬到了这里,接下来应该就会更多的机会能再见到他了,谁知住进来几天,却连个他的人影也没见着。
  她知道听风服侍他的日常起居,于是耐心地和小道童做起了邻居,外面更不乱走一步,只向听风打听了些关于青阳子的日常作息和生活习惯,亲手给他用松枝烹煮茶水,然后让小道童给他送去,无声无息,就好像她并不存在一样,就这样安静地过了几天,这天的黄昏,山中晚课过后,清风从前头回来,说上君叫她过去。
  甄朱定了定心神,检查了下仪容,见镜中女子眉目明媚,双眸明亮,放下了心,急忙赶了过去。
  他在书斋里,手中一卷,案上一壶一盏,浅绿澄净的茶水,泛着淡淡的几缕热气。
  “听风说,这几天都是你代他煮的茶?”
  他坐在案后,仿佛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是。上君觉得可还适口?”
  甄朱微微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她喜欢茶道,从前一个人在家,不工作的时候,习舞之余,煮茶就成了她消磨时光的方式,一壶清茶,半本书,可以渡过一个安静的午后。
  他不置可否,只说道:“明天早课,我会再次召集全部弟子讲经,我再带你同去吧,这回你要看仔细了。”
  甄朱一愣,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释卷,视线还落在书页之上,神色如常。
  她一时应不出来。
  “你意下如何?”
  大概是听不到她的回答,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似乎有些疑惑。
  甄朱心微微一跳,急忙装出高兴的样子,点头轻声道:“好,多谢上君了。”
  他望着她,微微一笑,也点了点头:“无事了,你去吧。”
  他道号青阳,人如其名,虽然平常总是那么高冷,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譬如这一刻,笑容清扬而温暖,真的如同春日和风,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甄朱定定地望了他片刻,最后哦了一声,只好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最近她总爱犯困,白天也觉骨酥腿软,搬来这里,或许是感到放松,晚上睡的更是昏天暗地,几乎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可是今晚,回去之后,她却有点睡不着了。
  她有点犯愁,明天等他讲完经,该怎么糊弄过去?
  要是说没找到那个人,他会不会让自己立刻就离开山门?
  虽然他让她暂时住到了听风的边上,但看起来,他还是想尽快送走她的,这不,为了避免她再次“睡着”,他都把讲经时间改成早课了。
  甄朱捧着脑袋犯愁了片刻,还没想出什么法子,又感到一阵浓重睡意袭来,实在扛不住,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她没心没肺地沉入了酣睡,连个梦都没做,睡到半夜,却醒了过来。
  是被身体里的一种难受感觉给憋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突然发了烧似的,浑身发热,口渴的要命。
  起先她也没特别在意,醒过来后,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摸到桌前,把茶壶了的水一口气都喝光了,又半闭着眼睛,摸回到床上,倒头再次想睡。
  但这一次,她却睡不着了,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刚才喝下去的那半壶水,根本就缓解掉半点干渴。这种干渴,仿佛不是来自她的口腹,而是出自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这感觉很是奇怪。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又要蜕皮了。但这反应,和上次的蜕皮并不一样。
  上次只是全身皮肤发痒,而这次,皮肤不痒,痒的是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
  起先甄朱还忍着,只在床上翻来覆去,渐渐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感到难受极了,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仿佛强烈地在渴望着什么。
  她一个人在床上扭了许久,终于再也控制不了,慢慢地又变成了原形,在床上滚啊扭啊,不小心掉落在地,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好像是床脚,立刻贴着盘了上去,轻轻地用坚硬的木头磨蹭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纾解此刻正折磨着她的那种发自她自己根本碰触不到的身体深处的几乎要叫她发疯的胀热之感。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柔软身子磨蹭坚硬木头给自己带来的稍稍舒缓的感觉。渐渐地,她感到自己蛇腹下某个原本平日一直深藏着的娇嫩之处,仿佛春天吸饱了甘甜雨水的花蕾,不再紧闭,渐渐绽放膨润,那种闻起来和前次蜕皮时差不多的奇怪的异香,慢慢地充盈了整个房间,并且,香气比前次更加浓烈,熏的她自己也脸红心跳,身子发抖……
  “呱——呱——”
  耳畔忽然传入了窗外几声蛙鸣。
  就在那一刻,甄朱醒悟了过来。
  惊蛰过后,春夏之交,正是蛇们发情交.配的季节。
  她蜕过皮,身体渐渐成熟,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是发情了?
  作为一只蛇精,如果她的修行高到了一定的程度,自然能够摆脱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但不妙的是,显然,她的灵力还不足以到达能够让她摆脱本能的程度,所以今晚,她就发情了?
  甄朱被这个认知吓了一大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又变回了原形,紧紧地缠着床角,心里顿时涌出一种浓烈羞耻的罪恶之感,猛地松开,用尽全力弹了出去,一下撞到了摆在床边的一根老松树根衣架,这还是听风以前挖来的,为了表示对她成为邻居的欢迎,特意送给了她。
  衣架一下被她撞倒,翻在了桌上,打翻了桌上的茶壶,茶壶随着衣架滚落在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格外的刺耳。
  “朱朱,你怎么了?”
  没片刻,门口就传来了小道童的声音,他敲了敲门。
  甄朱忍住喉咙里就要发出的呻.吟之声,用尽全部力气,勉强幻化回人身,伏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没事……你去睡觉吧,别管我了。”


19、第19章 仙缘(十二)

  听风毕竟少不解事, 刚才睡梦中被那一声异响给惊醒, 出于关心跑过来询问, 听她说没事,又问了句刚才的异响,再听她说是不小心撞翻了东西所致, 也就信以为真了, 说了声“那你再睡”, 自己打着哈欠也走了。
  门外安静了下去,甄朱在地上趴了片刻, 忍着那种仿佛身体里有千虫万蚁啃噬的折磨着自己的异常生理反应, 慢慢爬回到了床上,把身子紧紧地蜷成一团,希望忍忍就能过去,就这样紧一阵,缓一阵, 好不容易终于熬到了天亮, 此时她已疲乏无比,但身体深处里的那种令她感到焦渴难耐的冲动,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 她被持续地折磨着——这身子里,如果不是还存着作为她自己的意识,她简直不知道接下来她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
  青阳子每日清早寅时中准时醒来,多年不变, 今天也是这样。
  他刚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身,闭目,例行运行先天真一之气,这时,鼻息里就飘入了一种奇异的气味,这味道带着异香,泛着甘鲜,似麝非麝,进入鼻息,仿佛就活了过来,慢慢地沁入体肤骨血,令人情不自禁沉迷其中,血液也似乎开始随之温热,慢慢地加速了流动。
  青阳子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对,慢慢地睁开眼睛。
  在他漫长的万年灵修生涯中,他还是头回闻到这样奇怪的味道,更奇怪的是,这气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非常肯定,炼心道房,整个道观,乃至山门里,此前都从没有过这样的奇怪气味,但今早……
  他披衣下榻,开门而出,庭院里微风晓雾,但鼻息里的那种气味仿佛更加浓烈了。
  他站在阶上,闭目,再次闻了一闻,微微迟疑了下,睁眼,转头看向后头厢房所在的方向。
  这奇怪的气味,似乎就来自那里。
  ……
  山门里的弟子,每日卯时就要起身预备早课,卯时中开始,早课半个时辰,完毕后才开早饭。
  今早自然不会例外,而且,因为今天的早课将会再次由青阳子亲自为弟子主持功课,所以大清早,很多人都提前醒来做着准备,陆续去往巽风台。
  快要卯时中了,早课即将开始,但青阳子却还没现身。
  这有些反常,因为通常,如果他亲自掌课,他都会稍稍提早到来。
  座中一些年轻弟子,见掌教上君还没到,平日关系好的,私下里就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今早经过炼心道舍近旁时,隔墙闻到的那种奇异的馨香。
  那气味,不知道为什么,从钻入鼻孔的一刻,就令人血液加快,想入非非。有的弟子懵懵懂懂,完全不解,但也有通晓风月的,却用暧昧的语气表示,一定是掌教师叔在炼制某种秘丹——要知道,炼丹、双修,阴阳互采,这也是道门中的一种修炼秘法。
  这种猜测,立刻遭到了质疑。
  人人都知,虽然本门不限出师弟子出家或者火居,但作为上境的掌教,必须是出家道仙。上君迟早一定会接掌上境,怎么可能去修习双修之法?
  但这种质疑,很快又遭到了新的反驳。
  “双修不同于火居,只要不娶妻,怎么就不能做掌教?”那个通晓风月的弟子见自己的论断遭到质疑,不服气地反驳。
  人全都到齐了,上君还没来,广成子见一些弟子在那里交头接耳,仿佛还为了什么争辩起来,大声咳嗽了几声,这才止住了那阵私语发出的嗡嗡之声。
  他在这里等着青阳子,却半点也不知道,炼心道房里,他们的上君,现在正在发懵。
  事情是这样的,他早起开始,就忍着那种令整个炼心道房彻底沦陷的异香,打坐修气,想等着那只名叫朱朱的蛇妖过来随他早课的时候,再问个究竟。
  他知道,这令人感到心浮气躁的气味,一定是她弄出来的。
  按说昨晚原本和她讲好,今天一早带她去早课,她也知道时间,按照上次的经验,她应该会早早过来找自己的,但今天早上,她却好像忘记了这件事。
  他在座台上左等右等,眼看时间快要到了,还没见她露面,气也修不成了,忍不住出来,正想亲自过去看看,听风一溜烟地跑了过来,喘着气说道:“上君!朱朱让我来转告上君一声,她今早不去早课了,请上君不要等她。”
  青阳子看了后厢房的方向一眼,眉微微一蹙:“她怎的了?”
  “她好像生病了!我正想跟上君说呢!”
  听风就把昨晚自己被她房里发出的动静给吵醒开始,说了一遍。
  “这几天她搬过来后,天天很早起身,比我都要早,今天却一直没开门,刚才我不放心,又去叫她,听她声音和平常都不一样了,有气没力,好像生病的很厉害。对了,昨晚我醒来,我就闻到了她屋子里有奇怪的香气,我问她,她却又说自己没病,只让我来转告上君一声,说她不去早课了。上君,你快去看看她……”
  小道童话还没说完,青阳子已经转身,朝着后厢房快步走去。
  ……
  甄朱太难受了。
  她从半夜醒来后,就没睡着过,一直在煎熬,因为难受,把今早原本要和青阳子去早课认人的事也给忘的一干二净,直到刚才听风再次叩门,这才想了起来,急忙让他去帮自己带句话。
  听风走后不久,她感到筋疲力尽,但好在,那种已经折磨了她半夜的焦渴之感,仿佛也终于随着体力的衰竭而有所舒缓。
  她早就不再是人了,化为了原形,瘫在床上,有气没力的时候,忽然听到叩门声又起。
  这次的叩门声,不是听风那种下一刻仿佛就要火山地震的连续啪啪声,而是轻微的两下,持续缓叩,接着,一道清醇而低沉的男声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朱朱姑娘,你可还好?”
  他的声音,竟然仿佛也成了引她难受的春.药,刚钻入耳朵,好不容易才蛰伏了下去的那种感觉,竟然似乎一下又被唤醒了,再次蠢蠢欲动。
  “……我……没事……你们走吧……”
  片刻后,门里传出她的声音。
  她的嗓音和平常听起来确实不大一样,颤抖,无力,沙哑,又带了点说不出来的曲曲折折的暗昧味道,仿佛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种气息,让人听了,有些难以把持。
  青阳子却真以为她生病了,迟疑了下,声音变得不容置疑:“你开门,我给你瞧瞧。”
  自己这副鬼样子,原本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让他看到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渴望——是的,甄朱心里很清楚,从昨夜下半夜开始,她抱着任何能够让她感到稍稍纾缓些的硬物磨蹭身体的时候,满脑子的幻想就都是他了,现在他就在她的门外,用不容置疑的声音叫她开门……
  天人交战,甄朱很快就屈服于来自心底和身体里的那种渴望,用尽了全部力气,艰难地再次化为人形之后,扶着墙,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种异香的气味更加浓烈了。
  他定了定神,看向门后的她,见她身子仿佛软的没法站直,就那么软软地靠在门上,长发散乱地落在肩上,有气没力,脸颊却绯红,连眼角也泛红了,眼睛里含着两汪水光,那眼波,几乎就要坠滴下来似的。
  “你怎么了?”
  他吃了一惊,见她身子摇摇欲坠,下一刻似乎就要软倒在地了,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手掌碰到她变得敏感至极的肌肤,就在那一刹那,甄朱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呻.吟,再也支持不住,双腿软了下去,整个人扑到了他的怀里。
  青阳子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她身子软的仿佛没了骨头,可以任人摆布,就这样完全瘫在了他的怀里。
  那种令他闻了也倍感气躁的异香,更是扑鼻而来,冲入了他的肺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法呼吸,心跳竟然也蓦地加快了。
  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她滚烫的体温,他定了定神,急忙将她抱起来,送到床上放了下去,随后为她切脉,询问病况,但是无论他问她什么,她却紧闭眼睛不住摇头,脸庞更加红了,面带羞愧,反正就是不肯回答,到了最后,干脆缩回了她那只让她切脉的手,扯过被子,将一张小脸遮住,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没事……上君别问了……我自己会好的……你不要管我了……”
  看她分明无力又强行要在自己面前装作倔强的样子,青阳子心慢慢地软了下去,柔声哄道:“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我才能为你治病……”
  他还不走,还在边上,这么温柔,甄朱真怕自己下一刻忍不住就要朝他扑上去,紧紧地咬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过身去,一动不动。
  青阳子没等到她的回答,于是伸手将她用来遮脸的被子轻轻拿开,见她鼻息咻咻,发根潮热,虽然闭着眼睛,却是媚态横生,联想到她散发的异香,再转头,看向窗外山中的勃发青翠,忽然,目光定住了。
  他虽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但万年修行,自然也见过山中之物交尾。
  她本体是蛇,这物每年惊蛰过后,春夏之交,就是交尾之时。
  莫非是她修行低微,虽然能够化为人身,但到了这时候,依然还是无法摆脱交尾之需?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看了眼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听风,叫他去送些茶水过来,打发走了道童,他迟疑了下,稍稍靠过去些,低声问道:“你可是有……交尾之需?”
  他带了点艰难,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甄朱睫毛一颤。
  被他知道了!
  他竟然还用这样的说法来描述她现在的处境。
  她又是羞愧,又是难堪,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还有点委屈,脸庞通红,身子战栗,忍不住,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了出来。
  青阳子知道她是被自己说中了,看着她吧嗒吧嗒掉泪的模样,顿时呆住,呼吸不匀,心跳也乱了。
  他该怎么办?
  她和她那些同类的发情期,若是得不到满足,时间持续可达半月,长的有的长达一个月。
  要是让她一直这样忍受煎熬,等着自行退去,实在不忍,而且,对她身体必定也有损害。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她体内渡送灵力,用自己的灵力来助她压制这种反应。
  但是他并不确定,这方法到底是否管用。或许有用。
  但这不是病,而是发乎自然的一种反应,所以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非但不能助她压制,反而火上浇油,适得其反,甚至损她身体。
  他轻易不敢这样尝试。
  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合理的另一种方法,就是让她顺应自然进行交尾,等过去了,她应该也就恢复正常了。
  但是找谁呢?这是关键。
  那个她苦苦寻找的前世爱人?
  但那个人到底是谁,她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虽然修行了万年,现在也临近问证的最后一关,但只要一天没有进入问证境界,他法力再高,也无法做到像师尊那样,万念俱寂,一灵独觉,可以毫无阻碍地以元神感知一切。
  但他可以试着启动天机镜,看看天机镜里,是否能够显示玄机?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念头,用天机镜来为她找前世的爱人,然后让那个可能是他座下某个弟子的男子来帮她渡过这道难关,他就感到胸口发堵,正迟疑间,忽然腰间一紧,低头,见身畔的她竟然已经朝自己贴靠而来,虽然双眸依旧紧闭,但双臂却缠绕了过来,缠住了他的腰。
  青阳子心微微一跳,脸庞迅速泛出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飞快看了眼门外,幸好还没见到小道童回来,小声道:“朱朱姑娘,松开我。”
  他的气息像是在往火里浇油的迷药,令甄朱刚才情不自禁地朝他爬了过去,终于伸手,抱住了他。
  一碰到他,她喉间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愉呻.吟,这声音又娇又媚,简直令人骨软筋酥。
  她用自己的胳膊,紧紧地缠着他劲瘦却充满了男性感的挺直腰杆,身子也自然地贴靠而来,不安地在他身上轻轻蹭着,仰着一张绯红的娇艳脸庞,睁开还带着残泪的雾气濛濛的一双美眸,望着他,眼角微微泛红,唇轻张,鼻息轻喘,吐气如兰,混着空气里那越发浓郁的气味,异香沁人心脾。
  这小妖精,能勾了男子的魂魄,要去人命。
  青阳子僵住了。
  万年清修,他洁身自律,潜心静修师尊所传的玄清心法,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被她双臂抱着腰身,更是清楚地感觉到了她绵软肢体隔着层道袍与他体肤相蹭的那种特殊之感,一时竟然没法动弹,也做不到将她立刻弹开,直到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压低了声:“朱朱姑娘,你认错人了……快放开吧……”
  他连自己都没觉察,这说话的声音,气息不稳,语气甚至有些像是在央求她了。
  发情了的甄朱,无论是触觉,还是听力,都比平常要敏锐许多,她也听到了那阵脚步声,知道听风回来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就这样抱住了他,在他面前露出求欢的丑态,顿时从意乱神迷种清醒了过来,羞惭不已,嘤的一声,慌忙松开,整个人哧溜一下,缩回到了被子里,不敢再看他了。
  “上君,水来了!喂她喝吗?”
  小道童跑了进来。
  青阳子飞快地转过身,定了定神,说道:“她不舒服,你留下照顾她。”
  他继续背对着缩在被窝里的甄朱,声音已经变得异常的沉稳:“朱朱姑娘,你暂且忍忍,我这就替你想法子。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转身匆匆离去,跨出炼心道房的庭门,正要往天机台去,忽然又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眼她所在的那间屋。
  这里是他的住地,即便是山中那些无灵畜类,也绝不敢靠近,他并不担心她散发出的气息会引来求偶的同类,从而给她带去危险,只是忽然想到,这异香浓烈,要是再持续散发出去,让门下的那些年轻弟子闻到了,恐怕是要心神不定,乱了秩序,沉吟了下,便在她住屋之上设了一穹界,将里外气息分隔开来,彻底阻止那种异香再继续扩散,等设界完毕,这才继续往天机台去。
  青阳子放心而去了,却没有想到,他千防万防,还是忘记了一个人,混元金龙云飚。
  这金龙的伤早已经好了,前几天请求青阳子代她到朱朱面前致歉,顺带再自证“身份”,结果可想而知,虽然过后,青阳子口气委婉,但他依然还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浇了个透心凉,原本也该老老实实回天庭了,他却实在舍不得放开那小妖精,一想起那天在深潭里看到的一幕,心就忍不住痒痒,更不肯就此这么死心,于是借口继续养伤,还是留在山中。
  这些天,他虽不敢再对她行冒犯之事,但暗中时刻留意她的举动,知道她已搬进了青阳子的炼心道舍里,和小道童听风比邻而居,恐怕接下来更难有机会再近佳人,原本垂头丧气,不想今天一大早,睡梦之中,竟被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阵奇异气味给弄醒了,醒来的时候,龙根怒涨,胀痛不已,费了老大的力气,这才消了下去。
  龙蛇本是同属,这撩拨了自己的气味带了异香,是他此前从没闻到过的,但依然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感。这里没有母龙,那就是蛇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哪条不长眼的山中雌蛇妄想勾搭自己得道升天,怒气冲冲出来要寻晦气,循着空气里那若有似无的气息,慢慢找了过来,到了附近,终于惊觉,这气息原本竟发自炼心道舍,知道她就住在那里,再联想到这时节,醒悟了过来,顿时喜出望外,想进去,又不敢擅自入,躲在外面正犹豫不决,忽然看到青阳子出了道舍,匆匆离去,欣喜若狂。
  之前他曾因忌惮青阳子,只能暗中思慕,不敢有所行动,今早先是被撩,到现在还是心猿意马,青阳子人又走了,所谓色胆包天,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心想偷偷溜进去,把那小妖精给弄来,然后带着,神不知鬼不觉地立刻返回天庭,到时候就算青阳子来要人,抵死不承认就是了。
  何况,不过是条小蛇妖,微不足道,以青阳子的身份,想必也不至于真会追他到天庭去要人。
  主意打定,他立刻潜了进去,循着气息,顺利找到了她住的那间厢房,大喇喇地闯了进去,一眼看到那小妖精软倒在了床上,果然是面颊生晕,千娇百媚,浑身异香,屋里的那种气息,浓烈的令他心神荡漾,骨软筋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和她同欢才好,心知自己今天是撞了个大运,哈哈大笑,一脚跨了进来。
  听风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一开始闻到那气味,只是觉得好闻,等闻久了,也就没觉得有异。刚才青阳子走后,他就一直在边上照顾甄朱。甄朱又怎么会在小道童面前失态,再难受,也靠着自己作为人的意念强行压制,躺在床上正备受煎熬,忽然觉察到有人靠近,原本以为是青阳子回来了,睁开眼睛,却发现是有几天没见的金龙太子,见他双目放光,朝着自己走来,金冠华服,一派的风流意态,不禁吃了一惊。
  “嗳!嗳!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听风见他冷不丁竟然闯到了这里,跳了起来,伸手赶他。
  “小道童,莫管闲事,我是来接我前世所爱,你到一边去!”
  金龙袖风一扫,听风就跌到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大步到了床前,笑吟吟地弯腰抄起软绵绵宛若浑身无骨的朱朱,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抱歉,新章节字数是够了也可以发了,但没写完想写的内容,所以将原本的6点改成8点,推迟两个小时,等我再多写点,写好了再发。么么~
  谢谢亲们订阅。


20、第20章 仙缘(十三)

  金龙一出道舍, 立刻化身原形, 但见金鳞耀日, 赤须飘舞,威风凛凛,呼云唤雾, 转眼之间, 前爪带着甄朱已经上了清空, 怕她胡乱挣扎伤及了她,施了个法, 甄朱眼睛一闭, 人就昏迷了过去。
  踏破铁鞋,得来竟全不费功夫,金龙也没想到今天自己的好事竟会这么顺利,紧紧抓着爪中的美人,一边往天庭赶去, 一边不住地偷看落入爪中的小妖精, 见她虽然闭着眼睛,却是面颊红晕,气息急促,胸脯一起一伏, 我见犹怜,更兼浑身散发异香,撩的他在路上就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水,要不是怕耽搁生变, 简直恨不得半路停下来找个地方先和她成就鱼水之欢,一路急吼吼地到了天门,守门二将看见远处云雾翻涌,金鳞隐现,知道那混元金龙下界还没回来,不用看也知道是他了,虽心中对他颇是嫌恶,却也不敢惹,看着他抓着爪中一个女子飞穿过了南天门,连天帝和天后所在的中央仙宫都不经过,径直就往天池而去,转眼消失在了视线里。
  甄朱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美的大床之上,但见琼宫玉殿,金碧辉煌,上下云雾缭绕,片刻后,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这是上天了,真的被那条金龙给弄上天了!
  只是意识一恢复,她整个人就又陷入了那种熟悉的煎熬感里,听到自己喉咙里细细呻.吟了一声,猛地醒悟,急忙低头察看衣裳,见衣裳还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见金龙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原来是去换了身衣裳,锦边白袍,剑眉方额,龙精虎猛,确实人品风流,潇洒不羁。
  门外似乎有几个仙姬,见他来了,纷纷涌了上去,他却心不在焉,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甄朱,三两句打发走了众女,命人不得擅入,紧闭宫门,迫不及待就爬上了床,一把搂住甄朱,叫了声心肝,重重亲了一口她的脸,发出响亮的叭的一声。
  从昨半夜开始折磨到了现在,甄朱连骨头都已酥软,被他抱着,根本就挣扎不了,整个人像一团软泥,半点力气也没有,感觉到被他亲过的一侧脸颊上仿佛还残留了点口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又是恨,又是嫌恶,又是怕,靠着灵台里的最后一丝清明撑着意念,怒道:“你再不将我送回,就不怕那晚上那样,我再引气剑击你?”
  她本是含怒质问,可怜浑身无力,连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听起来不但毫无气势,反而挠心肝似的叫人心里越发的痒。
  金龙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那晚上是你弄的鬼!但本太子宽宏大量,不去和你计较了,何况,本太子现在还真不怕,我早有防备!”
  他面露得意之色,腾出一手,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了里面贴身穿着的一件薄如蝉翼的甲衣:“知道这是什么?我师父走之前,怕我再被人欺负,给我留了这法宝,名叫通天雪甲,除非你那剑气比我师父的道法还要高深,否则,管你什么样的来头,别再想伤我半分!”
  甄朱又惊又怒。
  落到了他的手里,本就如同砧板之肉,何况自己还是这个样子,今天若真就这样,怕是要被他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心一横,催动符咒,心想就算真的不能伤他,以陆压道君的剑气,至少应该也能阻止他近身。
  她却不知,她现在的状态,已经和当初陆压赐她真符时完全不同,这符咒竟又不灵了,催了好几遍,丝毫没有反应。
  金龙见她唇里似乎念念有词,虽已有了法宝护身,但上次的那个亏,吃的实在是大了,依旧心有余悸,见状赶紧松开她,麻利地跳到了一边,等了片刻,见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原来虚惊一场,哈哈大笑,又爬回到了床上。
  甄朱见真符不灵了,金龙爪子又朝自己伸来,急的一身热汗,身体分泌的香气愈发浓烈,脸庞更是娇红欲滴,金龙两眼发直,咕咚吞了一口口水,正要朝她扑来,却听她尖叫一声,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生幻化成了蛇形,不禁一愣,随即目露兴奋之色:“美,这样也美!本太子早就对你说过,我是龙,你是蛇,本就天生一对!你喜欢和我来真身,这样更刺激!朱朱,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会帮你的,让你欲仙欲死,以后还会对你更好……”
  甄朱苦苦撑到了这时候,再也支撑不住了,灵台里的清明仿佛随了这金龙太子在耳边的嗡嗡嗡声里,一寸寸地泯去。
  她本希冀能以蛇身令他扫兴,这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自保法子了,却不料这金龙如此荒淫,在他笑声之中,眼睁睁地看着他抱住了自己,亲亲摸摸,满嘴的心肝宝贝,虽然充血变得敏感的身体因得了刻意讨好的碰触而不能自己地微微战栗,但心中却满是屈辱之感,眼前一阵发黑,根本不愿再看这金龙的猥琐样子,闭上了眼睛。
  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刚才那几个仙姬的尖叫之声,那扇被金龙太子牢牢反闩了的金钉玉门竟四分五裂,轰然倒塌,玉屑四飞,琉璃屏碎,声势骇人,不但将甄朱吓了一大跳,亢奋的金龙太子更是毫无防备,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骤然停了下来,等回过神,不禁勃然大怒,自然化身龙形,胸膛里发出一声深沉龙吟,猛地转头,看清情形,知道是被剑气攻击所致,不禁又是一怔。
  就在此时,那扇碎裂了的宫阙玉门之外,原本安静的天池云海,仿佛瞬间沸腾,在空中幻化,随着一道骤然闪现的青芒,那片天池云海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庞然利刃从中一剑怒劈而开,云浪迅速地向着两边翻涌,追赶着,层叠着,挤压着,不断地扭曲成各种可怖的形状。
  一个年轻男子,现身在了滚滚云浪中间,他足蹬缟舄,一身天青道袍,天风袭衣,他立于云头之上,御风而来,转眼就到了近前,在门外那几个仙姬的震惊目光之中,大步踏入门中,朝着床上的甄朱快步而来。
  “师叔!”
  金龙太子大吃一惊。见他一改平日的温雅,神色寒凛,两道目光如电,朝着自己射来,这才意识到爪子下还按着蛇妖朱朱,慌忙松开了她,转眼变回人形,一骨碌从床上翻了下去,半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身上刚脱了一半的衣裳,丑态毕露。
  甄朱睁大眼睛,含泪看着他向自己御风踏云而来,在他终于走到自己面前,像那个暴雨之夜,再次朝自己伸出手的一刻,眼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蛇形,没有半点力气,满身都是汗,还沾着别的什么东西,全都是脏污,连她自己都感到作呕,但他却仿佛丝毫没有嫌弃,俯视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惜和自责,像那晚上一样,将她身体洁化,随即小心地收入袖中,随即慢慢转头,望向还在地上的金龙。
  金龙已经穿好衣服,却仍拱着身子站在那里,姿态极其难看,见青阳子两道目光扫过自己还翘着的下腹,面露尴尬之色,急忙再往后收了收,陪笑道:“师叔,您怎么亲自来我这里了?”
  青阳子一语未发,转身而去。
  金龙望着他御风而去的背影,眼中渐渐露出恼羞不服之色。
  他的师父通天教主对青阳子这个小师弟,一直心怀芥蒂,这态度难免也影响到了金龙太子,总觉得他以这样的辈分,在仙佛两界就能有今天的地位,全是老祖偏心所致,至于他自己的道行,未必真有多高深,心里一直不服,今天好容易得了这样能够亲近小蛇妖的机会,简直可谓千载难逢,谁知好事还没成,就被他这样打断,连天池宫门都没了,这消息一定瞒不下去,等传了出去,自己岂不是颜面扫地?
  他越想越是不服,眼中掠过一道阴沉之色,很快就做了个决定,以心诀召来天龙,吩咐了一番,等天龙张牙舞爪而去,便追了上去,要看青阳子到时在南天门的出丑一幕。
  ……
  青阳子知道她十分难受,不敢多做停留,接回了她,携着立刻去往南天门,想尽快带她回山再想办法。
  他御风而行,很快来到那座巍峨的天门之前,左右天将远远见他出来了,急忙迎了上去,等他出了天门,还送了一段路,态度毕恭毕敬。
  青阳子向两位天将单手稽首为谢,转身正要下界,忽然看到前方云雾大作,金光满天,四大天龙,竟并驾齐驱,朝着天门方向腾云而来,转眼逼到近前,将他去路拦住,列阵团团包围,在空中度雾穿云,不断盘旋,声势撼动天门,威风八面,此情此景,不但令两个守将倍感吃惊,很快也惊动了众多的天庭上仙,纷纷出来察看究竟,等发现是鸿钧上境的青阳上君被四条天龙围住,无不吃惊。
  青阳上君其名,仙佛谁人不知,只是他十分低调,极少现身天庭,不知为了什么,今天竟然会出现在南天门。
  而这四大天龙,也是大有来头,最早是天池之龙,后来到西天灵山为佛祖守境,法力大增,尤其是烈焰真火,威猛无比,寻常结界,也无法阻挡,即便大罗神仙,碰到也要皮焦肉熟,且战必四龙齐出,极难对付,天上神仙,轻易没有谁敢惹这四大天龙,现在却不知什么缘故,竟和青阳子起了敌对,正费解间,只见远处又飞来一条金龙,原来是那大名鼎鼎的天池太子云飚,他到了近前,凌驾于四龙之上,幻为人形,对着青阳子虚拜了一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师叔,你要走可以,烦请将你袖中蛇妖留下,分明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你却要将她强行带走,这未免有**份吧?”
  南天门众神仙一听,更加惊讶,窃窃私语。
  青阳子淡淡道:“金龙,速速让路,我看在你师父的面上,今日便不和你计较。否则,你以下犯上,触我门规,我身为代掌教,完全可以代替你的师父对你施加惩戒!”
  金龙在天庭一向横行惯了,出事有天后和李通天为他兜着,他丝毫不惧,今天既然撕破了脸,他也就一心只想把那蛇妖留下,不但如此,还要让这青阳子在众神仙面前出丑,脸色也沉了下来,冷笑道:“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可以闯过我这个天龙烈焰阵了。”
  他话音落下,四条天龙,立刻开始绕着青阳子飞旋不停,张牙舞爪,龙吟震天,片刻后,四龙口中吐出烈焰,这焰火迅速燃遍了方圆数里的云海,热浪涛涛,火光逼人,四龙又穿过火海,从四面八方,朝着青阳子齐齐扑来,气势更是惊人,大有要将他元灵焚烧殆尽的势头。
  众神仙即便隔了段距离,也是被这火海给烤的有些难受,心惊无比,不禁为青阳子暗暗捏了把汗。
  青阳子始终稳稳停于一朵云端之上,神色不动,周身一团淡淡青光护体,任凭金龙领着四龙怎么进攻,毒焰只要碰到青光,立刻化为无形。
  金龙平日在天庭不得人心,众神仙原本还为青阳子担心,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开始瞧热闹了。
  金龙对这天龙阵一向自信,笃定必定可以将这掌教师叔烧的狼狈不堪,没想到他那道青色灵光竟如此厉害,自己这边分毫也奈何不了他,见南天门里的神仙仿佛都在看自己的热闹,恼羞成怒,一声龙啸,自己也幻化出了原形,领着四龙朝中间的青阳子再次围攻而上。
  青阳子目光陡然幽森,身形依旧一动不动,只是那身天青道袍,却仿佛盈满了气,宛如流水般慢慢鼓动,突然喝了一声,那团原本护着他的青色光团,瞬间化为了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射向四龙和四龙之上的金龙,这剑气飞云掣电,发出低沉而凌厉的呼啸之声,转身奔到近前,轰的一声,破开了火阵,火光四溅,四龙顿时须发着火,又宛如被抽去了筋骨,身形在空中一个停顿,随即纷纷跌落,只见满天残鳞飞舞,碰到火光,噼噼啪啪爆燃,转眼烧成四条巨大火龙,在空中痛苦扭转挣扎,发出凄厉无比的龙啸,景象恐怖之极。
  “玄清之气!这就是玄清之气!”
  南天门的一个神仙高声惊呼。
  金龙云飚见状不妙,亏的躲闪的快,勘勘逃过了大团的反噬之火,但还是被一团火鳞击中胸膛,哎呦一声惨叫,顿时闻到一股皮肉焦烂的气味,身形从空中直坠而下,重重跌落在了天门之外。
  青阳子岿然不动,道袖一挥,仿佛有清气喷薄涌出,从他足下开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刚才还烧的惨烈的无比的天火,瞬间熄灭,冷却,那四条天龙已经烧的皮焦肉绽,掉落在了金龙近旁,奄奄一息,五龙一色的乌漆墨黑,倘若不是情状太过惨烈,原本倒是可笑的一幅画面。
  青阳子缓步来到金龙面前,居高俯视着他露出惊恐之色的一双眼睛,冷冷道:“云飚,你入门第一天,三师兄想必就曾向你告诫过老祖亲自所定的山门清规,其中一条就是戒淫。这蛇妖若是愿意和你相好,随你上天,我自然不多说你一句,但她却是被你强行所掳,带到这里要行淫事。三师兄不在,我少不得是要走一趟的。你犯下淫戒,后对我不敬,两罪并罚,原本按照山门规矩,当断你灵根,逐出师门,但你不是我的弟子,我也不好代替三师兄出手,所以刚才略施惩罚,望你往后改过自新。且你记住,从今日起,上境不再容你踏入一步,你若敢妄入,必杀。”
  他说完,御风而去,道袍飘飘,在南天门众多神仙惊诧又敬畏的目光之中,身影迅速隐没。
  ……
  青阳子很快回到了上境。
  天上不过片刻,地下一个白昼,山中此时已经入夜,白天等不到上君早课,也没见到他人影的众弟子早已经散去,各自歇息。
  山中一片清寂。
  他匆匆入了自己的道舍,将她从袖中放出,依旧放在自己的那张云床之上,见她在上面扭滚片刻,终于费力地变回了人形,喘息着,有气没力地要爬起来向自己道谢。
  他阻止了她,沉吟了下,微微叹了口气,用无奈的目光注视着她,柔声道:“实在对不住,今早我用天机镜,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并未认出你要找的人……”
  甄朱趴在床上,一边忍着体内的难耐炙躁,一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绝不能经由她的口,让他知道,他就是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人。
  她低低地呻.吟着,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滩水似的,融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她的呻.吟和叹息声仿佛钻入了他的耳朵,又一寸寸地下行,来到了他的胸膛里面,将他心跳搅的紊乱。
  他闭了闭目,睁开眼后,手中已经多处一块浅青色的玉石:“这是我今早从天机台带出的一块玉,性寒凉,好在并不伤人,你可除去衣衫,将它贴身安放,多少应当能助你降火。若实在还是难受,再告诉我,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将玉石放到了甄朱的身边,看了她一眼,迟疑了下,终于还是快步而出。
  ……
  上个雷雨之夜,他收容她在自己的云床上过夜,那一夜,他就在外殿的这阶梯座台上打坐修气了一夜。
  今夜又将如此,是个无眠之夜。
  但是青阳子已经没法像前次那样,很快进入人神合一的境界了。
  他相信那块来自天机台的凉玉应该能暂时缓解她体内的那种难受之感,他也依旧端坐在座台,指捏心诀,但是无论他怎么运气,他的神思,总是飘向那间内室,聆听着那个方向传来的每一声哪怕是再轻微不过的响动。
  直到半夜,因为始终没听到她再有什么异常响动,想必那玉石真的是起了效用,他才终于定下了心神,开始慢慢进入修气的状态。
  但是,就是在慢慢进入空灵的无我状态之时,大殿之中,有个暗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地朝他慢慢游来,她游游停停,仿佛怕惊动了他,终于游到了那尊高高的坐台之下,她开始一级一级地上台阶,最后爬到了他的脚前,转到身后,化成了一个貌美至极的少女,伴着低低一声呻.吟,少女的两只小手从后悄悄搭上了他,一寸一寸,终于彻底环抱住了他的腰身,接着,散着热气的柔软身子就贴上了他的后背。
  “上君……你那块玉,不管用啊……我难受的快要死了……求求上君……帮帮我,可好……”
  沙哑若蜜的声音,伴随着那战栗的柔软身子,在他的耳畔响了起来。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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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8-28 13:21 编辑




21、第21章 仙缘(十四)

  青阳子倏然睁开眼睛, 那双抱着他腰身的小手和贴着后背的娇躯已经消失了, 道殿里空空荡荡, 唯有清灯长明。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幻象。
  但是,就在他还没有呼出积聚在胸膈间的那一口浊气时,他的目光投向座台前方, 一定。
  那只扰他修气的名叫朱朱的小白蛇, 她竟然真的来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内室里出来, 无声无息地到了这里,她是少女的模样, 双臂撑在台阶上, 趴在那里,衣衫不整,香肩半露,裙裾在地上铺成了一瓣花的形状,她仰头望着他, 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里含着水光,也不知道这样趴那里多久了。
  忽然,她的身子动了一下,接着, 她就开始沿着阶梯往上,朝他爬了过来,就像他刚才在幻象里所见的那样。
  她爬的很慢,每爬上一级台阶, 就会停一停,这坚硬的台阶,仿佛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终于,一级一级,最后爬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脸颊更加红了,仰望着她,朝他慢慢贴了过来,将脸靠在他盘起的膝上,轻轻磨蹭着,呼吸潮热,鼻息咻咻,发出带着哭腔似的哼哼声:“上君……我还是难受……我要忍不住了……”
  青阳子的身影凝固住了。
  从她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座台,朝他靠近的那一刻起,或许是刚才那个幻象所致,他心中就已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她是受着本能驱使,被折磨的无法自控,但他不是。
  他是青阳道君,老祖的关门弟子,他已经修了万年的道法,知道自己应当怎么做。
  这种时候,他唯一的正当的选择,就是拒绝她。
  事实上,他也完全有这种机会,在她朝着他一步步爬上来的过程中,他有无数次的机会,也有无数的法子,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她的靠近。
  但是他却没有,只是任由她向自己靠拢,直到这一刻的发生。
  她等不到他的回答,发出一声表示失望的含含混混的哼声,不肯就这么走了。
  这个男人,她前世的爱人,只要靠近他,他就比任何凉玉都能让她感到舒适。
  她忍到了现在,真的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了。
  她看到他的手还搭在膝上,修长的指,打着道家的心诀,她有些不满,于是强行拉他一只手过来,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终于分开他的指,坏了他的诀,然后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掌心上,轻轻地摩挲。
  她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然后张开嘴,将他的手指含进了嘴里,一根一根地含,用她温热而柔软的舌灵巧地舔舐着,亲着,仿佛它们是这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她含的湿哒哒的,那种被舔舐的舒适之感,顺着他的手,仿佛慢慢地扩延到了全身。
  青阳子的呼吸紊乱了,在她用舌尖包裹住他的中指,再次舔舐的时候,他仓促地想抽出来,却被她识破了意图,用牙齿咬住了。
  她的齿尖尖的,咬的有点重,指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他呼吸一滞。
  她朝他一笑,眼波流转,娇媚中混合着孩子般的得意,他的额角开始闪着薄薄的汗光,那张原本万年不变的清高的英俊的脸庞,也悄悄地浮上了一层红晕。
  他放弃了想要阻止她戏弄自己的决心,只是命令自己忽略掉手指被她含在嘴里用湿软舌尖包裹着舔舐时传来的那种奇异的舒适之感,微微低头,望着她红潮不断的湿润面颊。
  “……朱朱姑娘,我真不是你要找的……”
  他变得气短,话还没说完,呼吸再次一滞。
  她吐出了他的手指,改而用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柔软滚烫的那具身子,就像他在幻象中所觉的那样,完全地贴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上君……求你了……帮帮我……”
  她轻轻扭着身子,不安地蹭着裙裾下紧紧闭着的双腿,仰着足以魅惑众生的脸,睁大眼睛,用乞怜的目光凝视着他,漂亮的鼻翼随了她急促的呼吸轻轻张翕,唇上也还沾染着一层亮晶晶的口水,那是她刚刚舔舐他手指的时候带出来的。
  她看起来……
  就像是只小妖精。
  但是她真的是只小妖精啊……
  青阳子和她对望着,片刻后,终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她,只能放弃。
  明镜冰心,潺潺流水,诸善盈盈,诸邪攘攘。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心神,以此为另一种修行。
  甄朱感觉到了他的退让,喉间立刻发出一声掺杂了愉悦的渴望呻.吟,她更紧地抱住了他,感受着他充满了男性坚硬之感的温凉躯体。
  高高的清心座台之上,青阳上君闭目,端坐其上,双手成诀,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和他平常的修气打座没什么分别。
  但是今夜的这一刻,却又极其不同。
  空气里充满浓烈的异香,那盏日夜不熄的清灯火焰,仿佛也微微跳了一跳,山中万籁俱寂,阔大而幽深的道殿里,渐渐发出几声压抑的,却充满了欢愉和满足感的女子娇吟。
  男子身上的那件道袍连同内里的素白中衣都被剥开了,他衣衫不整,一个身姿婀娜的半裸少女,仿佛灵蛇一般,紧紧地缠在他的身上,和他交颈缠绵。
  他的身体渐渐也变得热了起来,甄朱能感觉到的到,他的心跳也变得飞快,但是无论她怎么亲他,吻他,抚摸他,他就是岿然不动,好像一块石头。
  甄朱委屈得快要哭了。
  她不满地哼哼着,焦急地缠着他,终于在本能和心里爱意驱使下,自己来到了他身体上最坚硬、也最炙热的部位,磨蹭着,眼睛里含着委屈的泪,慢慢地贴了上去。
  就在坐下去的那一刹那,她早已变得敏感至极的那朵花苞立刻绽放,狠狠地咬住了他,甜蜜的,暖暖的蜜汁濡湿了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已经备受折磨快要到了临界的他再也控制不住,闷哼一声,随她一道猛地喷薄而释。
  她发出了快乐至极的一声泣音,随即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庞贴在他的脖颈之上,一动不动。
  渐渐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战栗的身子,也慢慢软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无力地倒在了他的怀里,仿佛睡了过去。
  许久,青阳子终于也慢慢睁开眼睛,低下了头,注视着还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她,目光晦涩。
  她满脸的汗,发丝凌乱,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脸色苍白无比,仿佛刚刚大病了一场,和双颊上还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些触目。
  青阳子慢慢地呼出胸中的最后一口浊气,抱起了她,从座台上一步步下来,送她回到了内室,将她放在了云床之上,随即转身离去。
  ……
  甄朱这一觉睡的极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才醒了过来。
  醒来后,她感到手脚还是发软,但身体里曾折磨的她成了非人状态的那种虫咬般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他的云床之上,边上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昨夜发生的一幕一幕,立刻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感到脸红耳热,用被子捂住脑袋,半晌,才起身悄悄出去,发现外殿里也没有人,周围静悄悄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檀息,如果不是她还记得昨夜的每一个细节,简直会以为那不过只是一场春梦而已。
  这个白天过去了。晚上,从听风的口中,甄朱才知道他今天一早就上山去了。
  “上君应该是去采药了,叫我留下照顾你。但是有点奇怪啊,他刚前次采药回来没多久,这次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小道童在一旁说这话,甄朱松气之余,心里又微微感到有点失落。
  “朱朱,你的病好了吗?”
  小道童问她。
  “已经好了。”
  甄朱回过神,笑道。
  ……
  青阳子这一趟采药,去了好几天才回来。
  听风忙着为上君理药,甄朱也帮忙,但是他回来已经三天,或许是特意避开她,甄朱一次也没遇到他,直到几天后,她收药回来,经过炼心道房附近,远远地,忽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正朝这边走来。
  那晚上过后,这么些天,两人还是头回碰见。突然这样相对而遇,他仿佛没有防备,脚步骤然停了一停。
  甄朱有点紧张。知道他应该是为了避免和自己再碰面的尴尬,所以才在次日就进山采药了。
  冷不防就这样遇到,她正迟疑着,是不是装作没看到,赶紧拐上另条岔道,免得他感到尴尬,却看见他又继续迈步,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她便只好停了下来,手里紧紧地捏着那只装了草药的篮子,屏住呼吸,看着他朝自己越走越近。
  青阳子终于停在了她的面前,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你身体好些了?”
  甄朱脸立刻红了,垂下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对面沉默了片刻,说道:“明天最后一次,我带你去经堂。你一定要看仔细了。不管有没有找到人,明天过后,你出山吧。”

22、第22章 仙缘(十五)

  他的语气非常冷淡, 前所未有, 说完就从她身边经过去了, 再没做片刻的停留。
  甄朱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到沮丧无比。
  原本以为这几天他避而不见,只是出于尴尬居多, 因为那夜的亲密接触, 两人关系终于能够变的亲近的了些, 却没有想到,原来这几天他都是在打着要赶她走的主意。
  而且看他刚才的样子, 绝对是铁了心的要赶她走了。
  她不能走。来这里, 留在他的身边,在不能主动告诉他自己和他前世情缘的前提之下,来唤醒他对她的尘封了的全部的爱,这就是她作为这一世的她而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唯一意义。
  她该怎么办?
  天渐渐黑了,又一天的山中晚课结束。
  甄朱烹好了茶, 用白天刚打来的山泉再淋了一遍清洁的茶具, 小道童像平常那样过来取茶,甄朱笑道:“你去玩吧,今天我帮你给上君送去,顺便, 我找他也有点事。”
  听风正值贪玩的年纪,这几天迷上了抓萤火虫,这会儿正是抓虫的好时辰,高高兴兴地说道:“朱朱, 你来了可真好,我就盼着你能一直留下呢!那我去抓虫了!晚上放你屋子里,可有意思啦!”
  甄朱笑着,目送小道童三步一跳离去的背影,端了茶水来到那间书房,迈步走了进去,轻声说道:“上君,今天我和听风去了几里外的林涧,汲了一道新泉的水,水没有落过地,你喝喝看,要是喜欢,和听风说一声就行,让他以后都去那里采水。”
  他倚窗闲坐,修长的手指里,拈了一枚棋,刚才似乎正在自弈,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唔了一声:“有劳你了,放下吧。”
  甄朱将茶托放在桌案一角,后退了几步,却没有出去,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动了。
  他起先装作没看见,片刻后,见她就这么立在跟前,既不说话,也不走,眉不易觉察地皱了一皱,起了身:“你还有事?”
  “是。我来,是想谢谢上君。”
  他看了她一眼,大约猜到了她话里的所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迟疑了下,说道:“不必了。你没事了就好。”
  甄朱摇头,神色郑重:“一定要谢上君。当初我被仙鹤所伤,要不是上君怜惜,化花为丝救了我,我可能早就已经没命了。后来上君又怜惜我的身世,容我留在山中,也是对我的恩德,更不用说前些天的事了,上君为了救我,将我从金龙爪下带回。三番两次,我无以为报,临走前要是再不向上君道一声谢,我成什么人了?”
  青阳子原本以为她要说那晚上合体的事,却没想到是说这个,不禁尴尬,面上神色却越发端方,只微微咳了一声:“不过都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明早还要随我早课,回去歇了吧。”
  甄朱摇头:“明早的早课,我就不随上君去了。”
  从她进来到现在,至少半柱香的功夫了,他这才终于转向她,目光第一次正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略微不快,说道:“朱朱姑娘,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是,我明白,上君是看不起我,更不想再看到我了,所以要赶我走。”
  甄朱望着他,漂亮的两侧唇角微微地上翘,分明是微笑的表情,但笑容却偏偏显得这么的哀伤。
  青阳子一怔,回过了神:“朱朱姑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看不起你……”
  “你不用安慰我啦,我都知道的。我知道发生了那晚上的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控制不住,竟然……玷污了上君……”
  “不不,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么认为的……”青阳子急忙纠正。
  “那上君为什么明天一定要我走?”她咬唇,凝视了他片刻,轻轻问了一句。
  青阳子哑然了。
  他确实要她走,那是因为她的靠近,让他感到了一种失控般的不安。
  这一万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原本的一切,他的生活,除了山门事,就是修道,虽然单调,但却平静,他从来也无意于去改变什么。
  但随着她的到来,事情仿佛慢慢地发生了改变。
  别的事情,他应该能够容忍下去,但那晚上发生的事,对他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了。
  修行了万年,到了最后,他竟没能守住元阳!
  有些心思,即便已经考虑了那么多天,连他自己未必都能想个一清二楚,何况是说给她听?
  他沉默了。
  甄朱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什么,语气轻松:“上君不必为难了,我走就是,也不必特意等到明天了,我等下就走。这就是我为什么刚才告诉上君,明天我不随你去早课的原因。”
  青阳子显然惊讶了:“为何?你不是还要找人吗……”
  他迟疑了下:“等认完人,明天再走也不迟。”
  甄朱沉默片刻,慢慢摇头。
  “反正不能留了,早一晚,迟一晚,又有什么区别?谢谢上君的好意,但没必要了。我确实要找我的前世爱人,但他并不是你那些弟子中的任何一个,上次你带我去晚课的时候,我在睡着之前,就已经把人都看了个遍。当时之所以没有和你说实话,是因为我怕告诉你,你就马上赶我走。我不想离开上境,更不想离开你,真的。我孤身一人,道行低微,那位高人赐的护身符也时灵时不灵,我害怕我一离开上境,会被金龙,或者别的什么人欺负,我真的非常害怕,所以我对你撒谎了,想着用这个法子,能多留一天是一天。但是现在,因为我的缘故,坏了你的修行,全都是我的错,你要赶我走,我毫无怨言,所以我今晚就下山吧,离开上境,往后再也不回来了,免得让你为难……”
  她分明眼尾泛红,眸光惨淡,却朝他嫣然一笑,语气甚至变得轻松了:“我这就走了,这些天听风帮了我不少忙,他刚才去捉萤火虫了,等他回来,劳烦上君代我转个谢意,就说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特意捉来放我屋子里的萤火虫啦……”
  她顿了一下。
  “上君往后也不必记挂我,我会自己一个人好好过下去的,愿上君一切安好……”
  眼睛里的泪光,随着她的笑容,摇摇欲坠,就在要掉落的那一刻,她的话声戛然而止,仿佛不想被他看见了,带了点仓促般地转身,匆匆而去。
  青阳子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了视线里的娇小身影,喉结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是想开口叫住她,但终究还是没有。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了她送来的那只茶盘上,盯着茶盏上泛出的几道袅袅热气,紧紧地抿起了嘴角,显出一道固执的表情,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枚棋子,棋子之上,已经布满了他的手汗。
  他将棋子投回了罐里,在玉石相撞发出的泠泠冷声中,转身朝座台所在的道殿走去,步伐坚定。
  ……
  甄朱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东西,独自一人穿过夜色,悄无声息地出了山门,循着记忆,找到了以前和刺猬精乌威一起住过的老地方。
  乌威正在月光下吭哧吭哧地练功,梨花精幻化成一个漂亮的白衣姑娘,坐在甄朱以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托腮看着他练功,见他汗流浃背,上去要给他擦汗,乌威害羞,急忙闪避摇头:“你坐着就好,不用你替我擦汗,我自己会擦。”
  梨花精噗嗤一笑,低低骂了一句傻瓜,被乌威听到了,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喜欢你骂我傻瓜,以前小蛇精就从不骂我傻瓜!”
  “好,好,我说错了,以后我不骂你了。”梨花精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都离开这么久了,你还想着她?”她轻声问。
  刺猬精仰头看了眼月亮,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放心她,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过的好不好。要是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发了一会儿的呆,又开始练功,在老松树下踩出一个一个夯实的脚印,梨花精开始轻声唱歌,歌声悦耳,和着不远处溪流潺潺和刺猬精吭哧吭哧练功的声音,宛如这夏夜里一首小夜曲。
  甄朱在暗处看了许久,唇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最后悄悄地离去,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山中游荡。
  她是对他说自己要离开上境,却没有限定什么时间内一定离开——上境山中这么大,她又不会飞,就凭她的两条腿,最多再变成蛇游啊游,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
  天已经很黑了,她也不急着找安全的地方过夜,甚至,她心里其实盼着最好能发生点什么意外。
  他说翻脸就翻脸,那么的无情,她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抢在明天他真要赶自己前主动离开,以退为进,赌,赌他不会真的就此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她没有任何的退路。
  甄朱在山里游荡了许久,到了深夜,走的两条腿都要断了,筋疲力尽,找了一个树洞,化成蛇身进去过夜,到了下半夜,迷迷糊糊,被头顶飘进来的一阵湿漉漉给弄醒,发现外面又下雨了,只能拼命往里面缩,躲着不断被风吹进来的斜雨。
  山中这季节,夜间经常会有雷阵雨,没片刻,夜空便又打起了雷,甄朱捂住耳朵,藏在湿漉漉的树洞里熬了一夜,第二天脸色苍白地爬了出来,找到一处干净的溪水,正要喝水,忽然一块大石头砸到水里,泼了她一脸的水花,擦拭干净,扭头看见几只猴精在树上朝自己恶狠狠地龇牙咧嘴,不住地发出威胁的声音,这才知道自己是闯了它们的地盘,只好转身走了。
  从前没进山门之前,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和刺猬精生活在一起,什么都有他帮忙,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现在才知道,在这山中,要靠自己一个人过下去,还真不算是件轻松的事,就连猴精都要欺负她。
  甄朱就这样在山里走了三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幻化成蛇,在经历过被第一天被猴精恐吓,第二天被獾精追,第三天又差点陷落沼泽的一番惊魂过后,傍晚,筋疲力尽的她听到前面林子发出一阵水声,知道有条溪流,自己都闻到身上发臭了,想过去洗洗,于是化为人形,找了过去,进去却被吓了一跳。
  面前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粗的,细的,公的,母的,全都扭结在一起,就像一团一团活动着的不断变换着形状的粗大.麻绳。
  甄朱立刻明白了。
  现在是交.配季,自己这是误闯蛇窝了。
  这个世界里,她虽然一睁开眼睛也是蛇,已经做了五百年,但真看到这么多的蛇扭结在一起,依然还是毛骨悚然,慌忙掉头就走,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胖丑汉从蛇窝里钻了出来,追赶自己。
  甄朱吃了一惊,知道这丑汉应该是蛇精,慌忙后退,那丑汉目露兴奋光芒,追了几步,竟化身成一条人腿粗细的巨大蟒蛇,飞快地追了上来。
  甄朱尖叫一声,扭身撒腿就跑,只是两腿发软,才跑了几步,脚下打了个绊,人就扑在了地上,蟒蛇立刻窜到了她的面前,直起来的颈项足有丈许高,鳞片仿佛碗口大小,嘴里吐着血红的长信,两只灯笼似的眼睛发出恐怖的红色光芒,幽幽地盯着甄朱,一阵恶腥的气味,迎面扑来,熏的甄朱差点没当场呕吐。
  她终于回过魂来,抖抖索索地正想催动真符自救,忽然,又生生地忍住了,决定再等等,于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发情的巨大公蟒朝着自己游来,爬上了她的腿脚,由下往上,慢慢将她身子缠住,最后将她完全地压在了沉重的蛇腹之下。
  她被缠压的几乎透不出气,蛇信也不断地在她耳畔发出嘶嘶的声音,恐怖极了。
  甄朱心里明白,现在是蛇的交.配季,自己虽然变成了人,前些天也刚做过那种事,但身体里应该还散发着那种气味的残余,一定是那种气味,吸引了这条巨蟒精,知道她是它的同类,所以要和她进行交尾。
  她极力忽略掉被巨蟒缠身的恐怖之感,紧紧地闭着双腿,在心里数着数。
  数到十的时候,她感觉到有样东西,似乎开始试图插入自己的腿间。
  她咬紧牙关,忍着浑身冒出鸡皮疙瘩的恶寒,决定再等等,度秒如年地又数了十下,周围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绝望之下,心知这下要是再不启咒,今天恐怕真要在这里出事了,心中暗恨那男人冷酷无情,闭着眼睛正要念咒,忽然感到身上一松,紧紧缠着自己的那条巨蟒仿佛软了下来,接着一轻,她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人从后拽住衣领,一把就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条蟒蛇精被一柄剑给钉在了地上,不住地打滚扭动,一个年轻的道士拎小鸡似的单手提着她,低头盯着她慢慢仰起来的那张脸。
  山中今夜仿佛又要下雨,月光朦胧,但也足以能够看清,他神色僵硬,双目幽暗,仿佛带着隐隐的一丝怒气。
  他终于,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君也是道士啊,就是比较有格调的道士而已,,为毛大家评论里都猜是陆压23333。。急的我啊,上来说一声!
  亲们,接下来每天早上的9点,如无意外会有更新。但第二更的时间不一定,应该在晚上6-9点之间,如果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案最上方的通知区告知。
  谢谢亲们~

☆、第23章 仙缘(十六)

  甄朱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本紧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就松软了, 垂下脑袋, 不去看他那双俯视着自己的眼睛。接着身子一轻,人就完全离地,被他托着踩山中草木之巅迎风疾行, 耳畔呼呼, 片刻之后, 就已越过那座她三天前走出去的山门,回到了炼心道房。
  这辰点, 山中弟子已经就寝, 周围悄无声息,路上也没遇到一个人,青阳子带着甄朱径直进去,来到内室,一把松开了她。
  从他现身到现在, 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 甄朱只觉察到了来自于他的怒气,不禁有些出乎意料——她原本只想赌他还是会对自己狠不下心,却没有想到,惹他这样生气, 这就有点少见了,就好比一个平时脾气软乎只会装仙装高冷的老好人,忽然冲着你生气了,难免让人忐忑。
  头顶气压很重, 她一时也不敢喘大气,只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等着他开口,等了片刻,还是没听到有动静,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投来的两道目光,不禁有点心虚,不敢和他对望,赶紧又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一道金光就能把山门都给毁去一半?”
  他寒着脸,忽然开口质问。
  甄朱依旧不吭声。
  青阳子皱眉盯着她,想起经由天机镜看到的她这几天的经历,被猴精欺负,被獾精吓唬,在山中跟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有半点的方向感,今天又稀里糊涂闯入泥潭,侥幸出来没多久,竟然又遇上了这种事,险些被那只蟒蛇精给……
  想到当时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蟒蛇精缠她的那一幕,他简直没法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脸色不禁变得更加冷了:“你是反抗不了,还是另有所图?”
  仿佛被他瞧出了点什么?
  甄朱心里咯噔一下,却抬起了头,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睛,神色凛然:“上君你虽然救了我,我很感激,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
  青阳子一语不发。
  她嚷了起来:“是,我就是故意不反抗,我另有所图!我本来就是蛇妖,天性这样!我不敢再玷污你了,我就去找我同类解决,这样你也要管?我不用你管,我这就走!别说被人欺负了,就算死在了外面,也和你无关!”
  她嚷嚷完,站了起来,掉头就要往外去,人到门口,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无论怎么用力,就是跨不出那道看似空无一物的门槛,气冲冲地回头,冲他又嚷:“你不是一定要赶我的吗?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青阳子原本的怒意仿佛渐渐消失了,神色恢复成了他平日的模样,冷冷地道:“你哪里也不要去,还是先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等我想好合适的去处,再送你走!”
  他消了那道结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一张牙舞爪,虚张声势,他果然就退让了。
  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甄朱压下心里涌出的庆幸、后怕和欢喜之情,发呆了片刻,觉得两腿发软,一头躺在了那张她已经十分熟悉的云床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改了口,从立刻要她走变成了“想好合适的去处,再送你去”,这自然是好事,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她,就算她再拆一次他的山门,再睡他一次,他也绝不会再开口要赶她走了。
  ……
  到了半夜,山中又下起了雷雨,哗啦啦的闪电雷声之中,道殿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小道童听风溜了进来,小心地走到那个座台前,仰头望着其上闭目打坐的青阳上君,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青阳子睁开眼睛,看向小道童,问道:“怎不去睡觉?”语气温和。
  一道雷声在头顶滚过,听风缩了缩脖子:“上君,我刚才被雷声惊醒了,想起了朱朱……”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青阳子的脸色,仿佛唯恐他会生气,见他神情无波,又鼓起了勇气,吞吞吐吐地接着说道:“她可怕闪电打雷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一定很害怕……”
  青阳子望着他的目光更加温和了,却只说道:“不必为她担心。你回去睡吧。”
  听风知道自己也没法让朱朱回来,怕扰了上君的清修,耷拉着脑袋,转身又怏怏地去了。
  青阳子望着小道童的身影隐没在大殿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雷雨来的急,走的也快,一阵大雨过后,远处蛙声此起彼伏,殿外有水滴不断从檐头滴落到青石台础时发出的滴滴答答之声,倍添山中清夜的宁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道身影,悄悄出现在了他打座的大殿之中,隐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和清灯照不到的那片昏暗,慢慢地融成了一体。
  良久,那身影仿佛鼓足了勇气,从角落里出来,无声无息地朝着座台靠近,才走了几步,看到座台上的他微微动了一动,急忙转身,再次退回到了昏暗里。
  青阳子早就觉察到她的到来了,刚才只是不予点破,闭目道:“出来吧。”
  甄朱哦了一声,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出来,停在了座台的阶梯之前,轻声说道:“刚才天上打雷,我睡不着觉,一个人也想了许多,觉得刚才实在不该冲上君发脾气,是我不好,所以来向上君赔罪,希望上君不要恼我……”
  她语气温柔,模样乖巧,和先前冲他嚷嚷闹着要走的样子判若两人。
  青阳子忽然觉得舒服了许多,就好像有道暖泉汩汩流过心田,睁开眼睛,垂视着她,却还是没有开口。
  甄朱微微仰脸,圆圆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无辜:“虽然上君怀疑我,让我很是伤心,但我也知道上君是为了我好,否则绝不会来救我的。其实当时,我只是实在太害怕了……”
  她停了下来,心有余悸,气息颤抖:“那条蟒蛇精,太可怕了,又臭又可恶,它追上了我,就紧紧地缠着我,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我气都快要透不出来,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要不是上君你及时现身救了我,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她肩膀微微瑟缩了下,慢慢地低下了头,一动不动。
  灯影照着她半张洁白的面颊,她睫毛低垂,鼻影温腻,像是做错了事等着大人教训的孩子。
  青阳子忍着开口想要安慰她的冲动,依旧一语不发。
  她吸了吸鼻,再次抬起脸,仰望着座台上宛如定石的那个年轻道士。
  “上君,虽然你刚才说,我可以暂时留下,但你还说了,日后我还是要被送走的。你不知道,虽然我来这里时间并不久,但我真的很喜欢这里,这里就像是我的家。上君你要是还打算送我走,那就不用留我了,免得到时候再被你送走,我会更加难过……”
  她一顿。
  “今晚我实在是太累了,也走不动路了,谢谢上君留我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自己离开。”
  “我不打扰上君清修了,我先回了……”
  她低头,转身慢慢离去,快走到门槛前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一字一字:“你糊里糊涂,连个方向都不认,更不用说灵修低微,谁都可以欺负你,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甄朱心口微微一跳,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见他依旧冷着脸,便咬了咬唇,嗯了一声:“往后我会尽量小心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道袍飘飘,下了座台,朝她走了过来,说道:“你灵力低微,连本能都控制不住。先不要走了,留下来。我让广成子教你修气,学会控制住你的本能,免得……”
  他顿了一下,改口:“总之,等你能自保了,到时你要走,再走不迟。”
  啊,啊,他开口了,他终于还是开口了!
  甄朱压下心里迅速涌出的兴奋之情,凝视着对面的他,摇头:“广成子他讨厌我,肯定不会好好教我……何况他那么凶,我看见他就怕,我本来就笨了,又怕他,一定学不好的……上君要是真愿意帮我,能不能换个人教我?”
  青阳子迟疑了下,在心里开始一个一个地过滤着别的可以教她的人。
  二代弟子中,玄成子虽然脾气好,但对修气并不在行。
  无为子于修气胜过同辈,但一向没有耐心,也不适合教她。
  清净子无论修气还是性格,倒颇适合,但是……
  他还是年轻了些,对着色相,万一坏了他的向道之心,那就有违他的初衷了。
  至于再下去的三代、四代弟子……
  想来想去,山门里那么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合适能教她的。
  甄朱见他半天不开口,憋的受不了,忍不住说道:“我要上君你教我!”
  青阳子心微微一跳,直觉不妥,偏偏脖子仿佛梗住了,还在迟疑着,她已经露出了笑容:“上君你真好。你这是答应我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不给你丢脸!”
  青阳子忽然觉得哪里仿佛有点不对,可是一时又想不清楚,望着她瞬间变得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庞,那一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定了定神,淡淡说道:“我教你也可,你肯用心学就好。回你原来住的地方吧,明天开始,我就教你修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

☆、第24章 仙缘(十七)

  第二天大清早, 听风还在睡觉, 被门外飘进来的一股食物的清甜香气给勾醒了, 睡梦里都能闻出来是自己最喜欢吃的松仁蜂蜜粥,擦了把口水,起床打开门一看, 呆住了, 有个女子正忙着在院子里那只平时用来煮茶的炉子上炖着粥, 那个窈窕的背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听风你醒啦?粥快好了, 凉凉就能吃了。”
  那女子听到开门的声音, 转身对他笑盈盈地说道。
  听风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发现是她真的回来了,啊了一声,乐的一蹦三尺高, 那声“朱朱”, 叫的连隔墙数十丈外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个早上还没过完,上境里的那群年轻弟子就全知道了几天前刚离开的小蛇妖又回来了的消息。
  她虽然是妖精,但幻化为人后的本体,实在是太美了, 关键是她站那里微微一笑,眉眼气质,又清纯又勾人,说是仙女还差不多, 所以她走了的这几天,山门里一下就沉闷了不少,现在听说她居然又回来了,也就是说,她想必还是没找到她的那个前世爱人,众人于是忍不住难免又开始憧憬。
  甄朱可完全不知道因为她的归来,让山门里那些平日生活枯燥的年轻弟子们又多了个盼头,她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修气”上,每天最盼望的时刻就是天黑,因为青阳子也就只在晚课后才有时间指导她修气,就这样,一个是真正用心地在教,一个是装作努力地在学,一晃几天就过去了。
  这天傍晚,因为今晚山中没有晚课,所以他指点她修气的时间会比平常有所提早,甄朱早早就煮好了茶,再抹了一遍原本就已经干净的纤尘不染的书房,都准备好了,自己就站在炼心道舍的大门外,左顾右盼等着青阳子回来,这时看到对面来了一个前天偶遇,帮自己和听风提过泉水的名叫王微的年轻四代弟子,手里拿着一只纱兜,到了她的面前,脸红红地将那只纱兜给她递了过来,说道:“朱朱姑娘,这是我亲手一只一只抓过来的,晚上你把它们放在屋子里,能亮一夜。”
  一看到纱兜,甄朱就知道袋子里装的是萤火虫了。
  这已经是她回来后的这几天里,收到的第七袋萤火虫了。
  起因全是因为听风,这孩子最近迷上抓萤火虫,她走了的那几天,他因为扫兴没去捉,这几天她回来,他又恢复了兴头,天天去抓,抓回来后,晚上就放在甄朱的屋子里飞,天亮了再放它们走。
  甄朱是挺喜欢黑夜里萤火虫绕着纱帐飞舞的一幕,但不知道消息怎么就传了出去,因果倒置,变成是她喜欢萤火虫,所以听风才天天去给她抓,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的一幕,几乎天天上演。
  甄朱赶紧摇头,正要澄清自己并不需要,王微已经将纱兜塞到了她的手里,抢着说道:“我以后天天给你抓!”
  他一说完,转身就跑,还没跑几步,看到青阳子正好从侧旁现身,差点一头就撞了上去,吓的赶紧停住脚步,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叫了声“上君”,朝他鞠了一躬,赶紧低头走了。
  甄朱就那么站在门口,手里抓着袋子,看着青阳子朝自己走来,目光扫了眼她手里的纱兜,回过了神,急忙懊恼地解释:“真的和我无关……我跟他们说过很多了,让不要给我抓。我这就放了……”
  她一边说,一边解着缚住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萤火虫都放了出来。
  青阳子神色淡淡,从她身边走过。
  甄朱冲他背影皱了皱鼻子,将虫子全放走了,跟了进去,见他已经端坐就位,赶紧给他倒了杯茶,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几天的“修气”,内容其实十分无聊,就是背他教给她的一大篇长长的心诀,又拗口,又晦涩。
  甄朱其实记性很好,又肯下功夫,背地里回到屋里,熬夜不停地看,才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背的差不多了。但是在他的面前,她却故意装的笨一点,几天下来,勘勘也就背会了前头他要求的最简单的几段。他耐心很好,从没见他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每当她故意装作忘记,磕磕巴巴背不出来的时候,他还会在旁简单解释,加以提醒。
  甄朱有一种感觉,随着这几天的“背书课”上下来,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还是不苟言笑,但两人独处时的气氛,不知不觉已经变得比以前融洽了许多,原本今天她正想再接再厉,没想到被那个小道士的一袋子萤火虫给破坏了,这会儿他一坐下去,什么也没说,就让她背昨天交待下去的功课。
  甄朱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冷着脸,于是开始背,很快背了出来,他的神色终于缓了些,甄朱一笑:“上君”,她还叫他上君,因为他不让她叫“师父”,“我还能继续往下背,你信不信?”
  他眉头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甄朱都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暗笑了下,清了清嗓子,接着背了下去。
  她嗓音悦耳,口齿清晰,一字一字,背的清清楚楚,中间别说背错字了,竟然连一个停顿都没有,听她背书,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青阳子听她越背越顺畅,心里惊讶不已,情不自禁,又想起了这几天一直困扰着他的另一件事。
  几天前的第一堂课,按照惯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掌心接她天灵,以此感知她现在的灵修,自然了,她的灵修低微,程度和他预先设想的差不多。
  但叫他不解的是,当时他在她的体内,感受到了另一种灵气的存在,这灵气至纯至阴,他前所未见,只是如今还十分散漫,并不能赋予她更多的灵力,但是假以时日,若是加以引导修炼,必定能成大器,所以他先督着她熟悉修气的基本心法,心法掌握了,别的修习起来,也就事半功倍。
  “上君,我背的怎样?”
  他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过神儿,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双眸充满期盼之色,便点了点头:“尚可。”
  甄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才这么几天功夫,她就把要背的不用背的统统都给背了下来,到了他这里,却只成了一句“尚可”。
  她皱眉,叹了口气:“上君,你不知道,我人笨,怕你不耐烦教我,所以这几天熬夜,辛辛苦苦才终于背了下来,上君你难道不应该给我点奖励?”
  对着她那张宜喜宜嗔的脸,青阳子的心情慢慢地愉悦了起来,脸上表情却依旧不变,只唔了一声:“你要何奖励?”
  “我要是说了,上君不会生我的气吧?”
  他摇了摇头。
  甄朱轻声道:“我想亲一下上君。”
  青阳子一愣,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天晚上她半裸着娇躯贴缠着衣衫同样不整的自己的一幕,直到此刻,那种体肤相触的感觉,仿佛还残余在他的皮肤之上。
  “换一样!”他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甄朱眨了下眼睛:“那就改成上君亲我一下,好不好?”
  青阳子顿了一顿,绷着脸:“不许胡闹!”
  甄朱嘟了嘟嘴:“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还说奖励!”
  她想了下,眼睛忽然一亮:“上君,你会双修吗?我听说道家有一种修行之法,叫做双修,上君你不是要教我修气吗,不如双修,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青阳子刚才感到有些口干,正端起茶饮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吞完含进去的那口茶,忽然听她冒出这话,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等咳完,见她一手托腮,睁着双漂亮的眼睛,一脸的纯真,忍不住问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双修?”
  甄朱摇头:“我不知道,只听说是男女同习,可事半功倍,互补有无。”她想了下,“上君,是不是就像那天晚上我们做过的那种事啊?”
  青阳子一阵耳热,正色道:“所谓双修,并非道法正途,以后你不要想这些了!”
  甄朱小声嘀咕:“小气!你不和我双修,我就找别人双修!”见他脸色一沉,急忙又改口,乖乖地哦了一声。
  他这才慢慢吁出一口气,沉吟了下,转了话题:“既然你已经背会了心法,那今晚开始,我就教你修气。”
  ……
  甄朱回到自己住的屋,人躺了下去,还在想着今晚的经过。
  后来他教她心法的时候,除了必要的手的碰触,剩余时间,和她一直保持着身体的距离,模样看起来严肃极了。
  甄朱叹了口气,闭目,平躺在床上,默诵他教自己的运气之法,渐渐排除杂念,舌底生甘,一下就睡了过去。
  她睡到半夜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醒了过来。
  这声音似曾相识,她仿佛在哪里听到过,它在召唤她,引她出去。
  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陆压道君的声音。
  她非常确定,她现在是清醒的,并不是在梦中,但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竟然从床上爬了起来,顺着陆压道君的召唤,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外面,停着那只从前将她送来这里的白隼。
  甄朱如同梦游般地上了白隼的背,它载着甄朱,猛地振翅,随着翅膀震动空气,一下就冲上了夜空,无声无息地朝着上境之外疾飞而去。
  青阳子此刻正在道殿里打坐调息,他的五官感知达到了敏锐的极点,立刻就捕捉到了外面的异动,猛地睁开眼睛,目中精光流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飞快地从座台上下来,快步追出了门外。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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