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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穿过青春所有迷路的日子》作者:目非(完结付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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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他是一个需要一把伞的男人,而她走着走着,就会斜出伞外。
三个人的迷路青春。
人生的轨迹谁又能把握?

主要人物均是70年代生人,故事开初发展时间为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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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实习当爸爸



他与她,是红尘中擦肩的身影,是太阳出来时蒸发的夜露,歆享了此生最美妙的风光,然后在最后一程握手言别。
属于爱情的,不是一日日的琐碎,是那些牵心连肺的折磨。
属于生活的,是平稳安然的流水,涓涓走向死亡。
告别的,终将是心里最宝贵的记忆。
有时候一个偶然就是一生。
叶隽想过的,如果没有苏西,他的生命会顺遂得多,但那只将是一条小河流,平坦无波,与芸芸众生一样柴米油盐生老病死。遇到苏西后,他的生命一下子涌出了很多浪花,有的似乎要将他倾覆,有的则推着他去接受海洋的洗礼。
以他的性格,他愿意无风无澜地过一生——那是建立在不遇到苏西的基础上,若是遇到,一切势必还是两样。
他和她的故事开始于1998年。彼时,他正在西安休假,顺带处理公司西北片区一件差事,完事后,想赏赏民风,就一个人开了车往深山野岭跑。没有料到,在半道救下一位早产的女子。
他把她抱进车里不久,她便昏过去了,脸色煞白,嘴角却抖出一个倔强的笑,长发娴静地蜷伏在瓷器一样细白的脖颈上,这情景说不上清亮还是凄婉。他被这种特殊的美感触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敲着潜意识里最混沌的一块,那里面储存着她所有信息。
他以前从来不相信命,但是那一刻,他真切捕捉住了一些光影人迹,在昏暗、蒙昧、不透光的意识深处。这令他的心无端地悚动了下。
女孩子在抢救。他在手术室外焦急地等。医生跑出来,认定他是那女子的丈夫,问:“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他婚都没结过,却要做这个事关生死的选择题。
医生不耐烦:“快点,再迟疑,大人小孩都没命了。”
“那,大人吧。”他结结巴巴地说。
“哇”的一声,婴孩响亮的哭声让他久悬的心微微松了下。不久,护士长抱着孩子出来:“恭喜啊,是个小子,还很俊呢。”
“他妈妈怎么样?”他问。
“失血太多……但是,放心啦,没生命危险。”
“哦。”他长舒一口气。
“以后好好照看着,可不能再有闪失。怎么可以让她从楼上摔下来呢?”护士教训着,他像广大喜得贵子的丈夫一样陪着讨好的笑。
女子很快被推入病房,还在昏迷中,失血的脸依旧煞白。但是生产后的她仿似知道孩子平安,有了一种欣慰的从容。
他办完手续,在她身边照看。窗外有细细的风,一弯月牙俏生生悬在枝头,柔和的月色将他的心抚得熨贴无比,他微微笑了下,对自己说:“你高兴什么,莫名其妙。”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把被子扯过,一眼看到女孩清亮的眼眸,她已经坐起来了,正咬着唇审视他,目光有点调皮。
“你醒了?”他问。
“谢谢你。我叫苏西。”
“叶隽。”
“那个,手术费和医药费都是你帮我付的?”
叶隽点头。
“很多吗?”
叶隽不明白这个人何以关心钱比关心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要我通知你爱人吗?”
“爱人?”女子笑了笑,“爱人没有,爸爸有一个。”
他有点惊疑,眉头挑了挑。
“不过,你先不要通知我爸。我怕他急。”
“可是——”
“你有事你就走吧,不过钱,我暂时还不了你。你记个地址,年关的时候来讨债。”她甜甜地笑了。
叶隽不知为何也笑。问:“你疼吗?”
“疼。”
“那你还笑。”
“哭要能解疼,我就拼命哭。”
“你昨天怎么回事,都快生产了还不好好呆家里。就皮吧。”叶隽的语气里带点轻怜的责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觉得对面的女子虽然已为人母,却好小啊。
“我表妹结婚……吃罢酒席回家,有人跟踪我,我就跑,那路不好走,脚下一滑,就从坡上摔下来了。”
叶隽还待问,护士把他叫出去了,拿个卡片要登记。
“姓名?”
“苏西。”
“年纪?”
“这个?”
“小孩叫什么名?”
“这个?得问孩子妈妈。”
他抱着本子又返回来找苏西。
“年纪?”
“二十三。”
“孩子名字?”
苏西呆了下:“叫小念吧,苏念。”
叶隽一一写下。护士又嘱托叶隽出去采买住院所需生活用具。叶隽照做。后来苏西调侃他:“哪有你这样冤大头的,好人做到这种地步。”他说:“就当提前培训做爸爸,一般人哪有这种机会。”
叶隽采购回来,正逢苏西想上厕所。护士叫着他:“快抱你老婆进去。”
“啊。”苏西不好意思,嗫嚅着说:“他,他不是啊。”他已经走过去了,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别多话,我不看你。”
“我,我怕尿不出来。”
“试试吧。”他把她半抱着进卫生间,而后扶着,撇过头,她犹豫地解裤子,半天也拉不下,他说:“要不要我帮你?”
“看来你得帮一把。”
“要不要闭眼?”
“你扯一半就可以了。”
她终于红着脸坐上了马桶,还是有点局促,说:“你别介意,撒尿都这个声。”
“我不是外星人。”他笑着。声音终于响起时,他对自己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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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熟了后,他取笑她:“怎么这么长?”
“憋久了呗。真倒霉,你好意思说我。”
当然狼狈的事还只是开始。
苏西的胸开始胀,胀得难过。一开始看叶隽老晃悠在面前也不敢跟医生说,就找了个借口,把他弄出去打电话。他走后,等了一阵,医生才来,苏西马上汇报:“我胀得难受。”
医生当即撩开她的衣服,在她**上捏了下。偏偏这时叶隽回来了,猛看到这场面,一愣神,迅速出去了。
医生笑着说:“你老公还挺害羞的。”
苏西的脸涨得通红。
“想母乳喂养?”
“嗯。”
她的乳腺有点堵,医生按摩了下,用热水敷,边还跟她开玩笑,说:“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老公咬一口。”
“啊?”她又一个大红脸,急道,“不会吧。”
“我们又不会看的。”医生继续调侃,这个医生四十来岁,女人到这种年纪一般都比较大大咧咧的,还喜欢八卦,“隔壁那个床的,老婆刚生了孩子,她男人就忍不住了,在那儿乱摸。被我们撞到……”
苏西哪听得了这些,脸始终红扑扑的。
在医生的努力下,乳汁终于流出来了,细细一条。
“待会儿就把你宝宝抱过来,初乳营养最好了。”医生出去了。
叶隽是一小时后才进来的。手里提一个保温杯。那个时候,苏西刚刚喂过孩子。
苏西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刚才被他看了,就一个劲咬着下唇。
叶隽揭开盖,拿过汤匙给苏西。苏西一低头,看到是熬到浓白的黑鱼汤。
“买这个干吗?”
“叫附近的饭店做的。刚才医生让我……说这个可以——”
苏西猜出来,大概是可以催乳。一时脸又红了。眼光躲闪着不敢看他。可想来想去,应该谢他几句,偏偏不好说,只低着头猛喝鱼汤。
喝完鱼汤,看叶隽眼光有异。她低头一瞧,衣服上淋淋漓漓。疏通工程一完毕,奶水太过充足,自己涌了出来。
叶隽抽了纸巾递给她,而后背过身去。她潦草地擦了下,轻轻说:“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呀?”男人好像存心在逗她。
她扁扁嘴:“那个……女人生了孩子,羞耻心好像就淡薄了。”
“我看你挺强的呀。”
“我现在明白有丈夫在身边的好处了。好了,你回过头。”
叶隽回过头来,目光居然热辣辣的。
“你什么时候走?”苏西问。
“别人都把我当你老公,我要走了,你说都说不清。”
“我不在乎。”
“我可不想让你被人嚼舌头。”他是笑着说的,却让她热乎了好一阵。
“我正在休假,还有七天时间。就当实习做爸爸吧。”他其实想过走的,可不知为什么,当那个女孩直勾勾看他的时候,他的心就像有一根细线在悠悠地荡着,让他无法狠心说出离开。
女孩又直直看他了,有点感动,有点怀疑,又有点小小的任性,然后摇摇头:“叫我爸爸来。”
“老婆,药吃了没?”护士进来了,他大声说。
慢慢,也就熟稔了。他扶她如厕,给她泡脚;她给他削苹果,跟他开玩笑。当然,她最大喜好是算账,把他为她花的钱一一记录下来。她总是对他说:“你不要花那么厉害呀。”他就用铅笔把一笔一笔钱抹掉:“这个我送的。你看出来了,我恰好比较有钱。”
“你月薪多少?”
“我挣年薪。”
“十几万?”
他笑着摇摇头。
后来,她能够很坦然地在他面前喂乳。喂完后,他抱着小孩逗,跟她说:“你不知道,外面那帮护士都说小念像我。”
“见鬼。”她哈哈乐着。
“我越看越像。”叶隽摸摸小孩的鼻子,“跟我一模一样吗?”
“那当然,都是俩鼻孔嘛;还有眼睛,都是两个洞嘛。”
轮到叶隽笑。
“苏西,”叶隽挨近她,“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跟你好像认识很久的样子,看你们母子并排在一起睡觉的样子,我觉得就是我的老婆孩子。这一幕好像从前发生过。”
“你别乱说。”苏西脸有点红,声音却有点娇憨。
五天后,苏西爸爸来了。苏西为了节省钱,没几天就坚持要出院了。叶隽的这个独特的假期也将告终。
却好像很舍不得,这一个礼拜,细水长流,嘈嘈切切,跟普通夫妻何异?
他开车送她回。她是西安一家中学的老师,和父亲一起住学校的宿舍。宿舍条件简陋,水泥地、腻子墙,没有任何装修。房子又小,40平不到,小客厅架了床,塞满了仓促采购的婴儿用品,显得满满当当,连站脚的地都恨不得没。叶隽没法久留,说:“那我走了。”
“那个,钱……”苏西嘴张了几张,可吐出的还是钱。
“我年关来要,还不起,就分期。”
“我送你。”苏西爬起来,一有这个念头,她就有点义无反顾了。叶隽和她父亲怎么劝都没用。
叶隽只好将她半抱着塞进车里。他的车要还给他们公司西安办事处。他想着,少不了到时再打车把她送回。他开车时,发现自己心情很好,蓦然发觉原来自己也是愿意与她多呆一阵的。
“谢谢你。”她说,“那个钱……”
又是钱。叶隽颇好笑,截住她:“不收了,当做好事。”
“我也是那么想的。反正你有钱,就当接济底层群众吧,没有我们,怎么显得你们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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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跟你开玩笑呢,”苏西看他摇头,撅了一下嘴,“那个,你做哪行的?”
“销售。”
叶隽递一张名片给她。她一看,头衔还满高:华东区销售总监。
“我可能近期会调去做北京市场,联系方式会变。你给我一个电话?”
苏西报了一个,她办公室的。宿舍是没有电话的。
“就送到这里,好吗?我掉头,你这样坐着挺吃力的。”
“再开一阵。”苏西抬起头,“哦,你会不会觉得我缠着你,放心好了,我不会给你打电话的。我只是觉得你人挺好的。卖了这么多天的苦力,还被我敲了竹杠。”
“这种待遇也不是普通人能享受的。”叶隽笑着,笑着笑着,心里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又出来了。
怎么就那么惆怅。他也不是没女朋友,也不是没经过分别,可这次,破天荒有了牵系的感觉。
“苏西。”他叫她。
“嗯?”
“好好照顾自己,月子里不要瞎跑。你现在是妈妈了,要给小念做个榜样。还有,对自己别抠抠馊馊,吃好一点,钱不够,跟我说。我愿意做傻瓜雷锋,更愿意接济穷人。”
“切,谁要接受你的施舍。”她娇嗔着。眼里却渗出点点情义,忽然死死咬住唇。
他心一悸,就去抓她的手,她扯了下,被他使劲地摁住,他的手暖暖的。她抬头看他,眼光蒙蒙的。他没法多看,放了手,掉头回去。
到宿舍,他抱她进去,她爸爸看他回来有点吃惊。他点头,说:“这回真走。”
苏西说:“等等。”
她将窗台上的小仙人球递给他。
“你这孩子,不让人麻烦吗?”父亲责怪着。
叶隽用塑料袋装着,提着走了。



第二章 难养的仙人球



叶隽第二次见苏西是半年以后,时序入秋。
这半年,叶隽并非忘了苏西,而是太忙。他刚接受人事调动,从上海转战北京,开拓陷入僵局的北方市场。万事从头开始,要做的事太多,分身乏术。
他的职场经历很简单。三年前,他还在美国任职的时候,接待国内到他们公司考察的华成集团总裁崔廷,崔廷对他极为欣赏,说现今国内形势大好,很有可为,鼓动他回国做事。叶隽正有一腔壮志,遂不顾女友的反对,辞了职,回国投奔了崔廷。崔廷特为他开了热烈的欢迎会,聘他为华东区销售总监。
叶隽将他在跨国公司工作的经验与理念带进华成,既讲效率又讲人性,刚柔并济,狠刹吃回扣、搞小团队等歪风邪气,分区面貌焕然一新。华东区连续两年八个季度达到承诺目标,完成销售额并居各区之首。
有一次,崔廷陪当时主管经济的某中央领导到上海视察,顺带参观上海华成。叶隽陪同。他不卑不亢地回答了该首长的问话,并就当前国内外的经济形势谈了些自己的看法。首长颌首。可说出尽风头。
当时的叶隽年少气盛、雄心勃勃,只想着大展宏图,耀亮青春,却不曾想自己犯了大忌。国内与国外的环境毕竟不一样,何况他所在的是人事结构复杂的国企。他忘了一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年,崔廷很突然地调他去北京。崔廷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北京虽然是总部,但销售业绩一直不容乐观,多年来被瑞讯狠狠压住,翻身不得。但是北京是公司最看重的市场,这里坐拥各大部委、众多政府机构,又是很多企业总部所在地,每笔生意含金量都特别大,只有把北京攻下来,公司的前景才能算真正明朗。将他调过来,是肯定他在华东区的业绩,想要以他的才干攻下这最艰巨的市场。
叶隽算是临危受命,但是到北京后却发现情况并非这么简单。
首先他发现崔廷的态度有所变化,不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过分的客气中明显有了戒备与疏离。其次,原先说好是他兼管华东与北京区,到京后,崔廷以任务艰巨为由,让他一心一意搞好北京市场,华东不用管,将北方区的一位副总调至华东,叶隽待遇虽不变,职务相形缩水。而且,更不利的是,他实际上是将自己最成熟的市场交出来,换回一个最难啃的市场。如果不能完成任务,下场……他嗅出了一些刻意的人为的痕迹。更糟的是,崔廷分配各区季度任务表时,并没考虑叶隽初来乍到,没有客户,团队不熟等情况,任务比之上任有所提升,美其名曰让最有能力的人充分发挥专长。
这些,叶隽都没话说。他有热血,也有执拗,相比安逸,他更愿意接受挑战。他不能容忍的是公司的内讧。
北京区的一些头头脑脑,大多四五十岁,算公司元老,表面上热络殷勤,实际上功于心计。在团队安排上,将业绩差的人归于他,将有利客户资源抢光。话说得都很好听,“这些员工正好跟着叶总学习,年轻人吗,多吃点苦,有利于迅速成长。”云云。
情况虽然不利,叶隽还是动用他的智慧一点点撕着口子。他先鼓舞士气,为手下解决后顾之忧,譬如,小肖在外出差,他时常带团队去其家看望与照顾他年迈的老母;小王的孩子入学有问题,他托关系亲为解决;小成刚进公司,业务不熟,他带在身边,悉心提点……而后用共同的价值目标和特殊的薪酬激励制度凝聚人心;再是树立快乐工作的理念。譬如找一个山明水媚的地方分析客户资料,制定行动指南;譬如在实际的生活中随处点拨销售的精髓,激发大家的工作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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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工作化为生活的一个自觉的部分。
当然,叶隽最大的管理特点是铁腕。只要作出承诺,必须完成,不问理由。对手下如此要求,对自己也是一样。因为初来乍到,团队磨合不好,第一个季度销售额上不去,他先自罚。
上行下效。团队的士气迅速上升。两个季度过去,销售额800million,逼近对手820million,是去年北方区整年之和。他的威望跟销售数字一样在员工中节节攀升。
叶隽终于松下一口气。然后某日看到房间里的仙人球,想起苏西。当然,到底要不要去见她,还留存疑虑,毕竟这个女孩只是他旅途上的偶然产物。就像度假时看一片海一座山一样,西安之行,看了一位未婚妈妈。都只是风景。
他没想要去深入一个女人的生活,也不希望一个女人进入他内心。他有女朋友,交往了五年,只不过关系从他回国后有点岌岌可危,她总是在电话里用分手逼他回美国。
他最后动了去的念头,是因为那女孩送的仙人球快死了。
他一直以为仙人球是最好养的植物,但实际上并不是。起先,他不浇水,任它自生自灭,它很是蓬勃了一阵,可忽然有天它毫无征兆地萎顿了下去,然后他浇水,没有起色,还是继续萎顿,怏怏的,仿佛在呼着最后一口气。照理,他扔掉就罢,却下不了手。一日在阳光下怔怔看着,忽然感到心头像有只手在轻轻挠着,让他浑身不舒服。片刻后,他决定去西安。
找到苏西宿舍时,已近黄昏。苏西宿舍门半开着,露出来的场面比较混乱。他先看到一排飞扬的尿布,然后看到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在一堆杂物中,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咿咿呀呀逗着小念,屋里发出来的却是打游戏的飕飕声。叶隽又往门口近了近,这时看到了苏西,正红着眼疯狂地打着游戏。旁边立着个男生,捧着半个西瓜,手舞足蹈地为她鼓着劲,还不忘时不时给他的老师喂上一口。到这时,叶隽才悟到做老师的好处。他嘴角微微抿出笑,抬手敲门。苏西没空理会,倒是她的几个学生齐刷刷地给他行注目礼。
“苏老师,有人找。”男生提醒。
苏西略抬一下头,显然没把他认出,轻描淡写说:“找谁啊?”
“找你,苏老师。”叶隽笑着。
苏西眼睛有点花,狠狠眨了好几下,才有点把他从记忆中抓出来的样子,迷迷登登站起来,张着嘴,讷讷:“叶,叶……”
“叶隽。”
苏西咧嘴笑,忽然“啊”一声,原来屏幕上的她已经被打死了。她相当沮丧,对男生说:“都比基尼了。”
“我可以进来吗?”叶隽问。
“哦,你不嫌乱就好。”苏西向学生们挥挥手,“你们都回家吧。”
女生边把小念交到她手里,边偷偷打量着叶隽,窃窃地笑着。一会儿工夫,就远去了。
苏西抱着小念,一时有点无措。
“这是小念?都这么大了。”叶隽去抓小念的手,小念不配合,甩着。
“让叔叔握握好了,没有他就没有你。”苏西对小念说,抬起头,“你还记得我啊。”
“你呢,是不是忘了我?”
“你又不稀罕被我记住……啊,坐呀……家里挺乱的,有孩子都这样,弄干净了也会折腾开来的,索性不收拾……你要喝水吗?”
“不用麻烦。”叶隽注目苏西,身材窈窕,姿容秀丽,居然一点看不出生过孩子的迹象。苏西见他瞅她,笑着说:“我瘦了吧,折腾死了。我爸爸白天照顾小念,晚上轮我,白天还要上课……累得要命。”
“还有精力打游戏?”叶隽看向屏幕。
苏西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屏幕上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人正在搔首弄姿。这是一款普通的日本武士闯关的游戏,叶隽知道,特殊处在于奖励的东西是一个新鲜活泼的俏丽女人,每过一关,她就脱一件衣裳。刚刚苏西,大概就在为裸体事业奋战。苏西看他笑,咬咬唇,解释:
“我班上学生玩这个游戏被数学老师抓了,他跟我说其实这游戏无聊之极,他之所以不停打下去,是想知道最后一关是什么。他最好的成绩就是脱到比基尼。我说我帮他打,脱光后让他看。”
“有你这样的老师吗?”
“其实无所谓的。现在网络发达,他们什么不知道。你玩过吗?”
“没。对我没有诱惑力。”
苏西笑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顿了片刻张口:“钱……”
叶隽笑:“放心,我不是来逼债的。嗯,是出差,顺便来看看。晚上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
苏西摇头:“我爸爸第一个不肯,我第二个,小念第三。你省掉吧。要不,你要不嫌弃,在我这里吃?我去食堂打一点菜。”又自己否定,“算了算了,太简陋了,你吃不惯。”
小念可能觉得被冷落了,哇地哭起来。苏西便嗯嗯啊啊哄着。哄一哄,冲叶隽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有点调皮。哪像个母亲?叶隽有点酸,心里那根隐秘的线又出来,游丝一样,连缀着他与她。他忽然很后悔,来时没买些东西。
“你在西安待几天?”
“两三天吧。”
苏西“哦”了声,叶隽不知道她是不是觉得可惜。他有点不舍得,却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再留下去。他告辞了。“有事,你给我电话。”他掏出他的新名片。
苏西看了看,轻飘飘地放桌上了,他可以肯定她绝不会给他打电话。看着那张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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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粉奶瓶纸巾并列到一起的名片,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走前,苏西抱着小念送他到校门口,随口问他住哪里。他说某某酒店。苏西哇了一声,说:“我们这边最高档的呢。再见啊。”
他钻进出租车时,看到苏西还在同他挥手,笑容灿烂,堪比西天燃烧的红霞。他的心动了下。
第二天,西安的同僚请客。饭毕已是九点多。那边的经理送他回酒店,刚一出车,他心忽然一跳,眼睛便随着直觉看到了酒店门口石凳上坐的苏西,苏西也看到了他,站了起来,但很快又坐下去,大概看到他身边的同事了。
叶隽婉拒了经理的相送,挥手让他回车,待车走后,他走到苏西身边。
“是找我吗?”
苏西歪过头,点了点,而后指着身边的一个塑料袋说:“我爸爸听说你来了,非要我拿些干货送你。我说他们大城市的人哪要吃这玩意,爸说是心意,我怕他不高兴就拿来了。你不喜欢的话等我走后扔了就行。我爸爸腌的,我觉得很好吃,我建议你不妨拿回家尝一下。”
苏西站起来,将袋子递于他。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热。拿了袋子,却不想她马上走,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苏西笑笑,“我等了你好几个小时。”
“为什么不给我电话?”
“打你电话是长途。等就等了,欣赏欣赏夜色也不错,就是有点冷。”
苏西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相当单薄。看她瑟瑟索索的样子,叶隽心里莫名涌上了怜惜,有拥她入怀的冲动。“我请你,想吃什么?”
“真请我?”
“嗯。”
“油泼面就可以。我真的饿了,不好意思,刚刚在你袋里捞了几根菜吃了。”
叶隽带她吃自助。苏西总想把那份钱吃回来,吃到撑得不行。“我都走不动了。”在习习的晚风中,她说。
他打了辆车,在一家超市前停下,拉了她进去。
“你要买东西吗?买特产给家人?我可以帮你选。”
叶隽推着车,捡贵的奶粉一桶桶往车里塞,而后又添了帮宝适等婴儿用品。苏西明白过来了,推脱着,“不用,真的不用。”
“好了好了,就当我做慈善事业。”
苏西争不过他,有点沉默。
叶隽安慰她:“不是施舍,别有负担。社会本来不公平吗,凭什么我可以过资本主义呢?”
苏西斜眼看着他,又咬了咬唇。
他是第二日走的。走前,试着给苏西的办公室拨了个电话。有人叫苏西接了。
“苏西,我要走了。”
“哦。”她就那么一句,让他有点失落。
“苏西,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你,希望吗?”
“是。”
“你什么时候会到北京?”
“三小时后。”
苏西在电话那头笑了。三个小时后,他接到她的电话:“到北京了吧?叶隽,祝你前程似锦啊。”好像马上要挂的样子,他连忙喊:“等一等。”她说:“长途一分钟一块多呢。”他说:“你能不那么小气吗?”她好像想了会儿,可能看在他送她的一堆奶粉份上,松动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苏西,明天再给我打电话。”
从这以后,他们开始通电话,当然基本上是叶隽打过去的,打到他们办公室,有时她上课,有时接,大多时候匆匆忙忙。办公室并不适合说私密的话题,当然他们也没什么私密可说,多是问问近况以及小念。
就这样,叶隽心里的线牢牢牵着。
苏西有次跟他说,她们学校的副校长给她介绍男朋友。
“你去了没?”
“去了。”
“还入你眼?”
“年纪有点大,不过还好,是个医生,收入不错。”
“你这么市侩吗?”他觉得自己有点酸。
“钱多点当然好,人品也得考虑,不过短期看不出来。我同意交往,就是……”
“什么?”
“我爸爸不同意。”
“那家伙肯定有问题,否则伯父不会不同意。”
苏西笑笑,说:“再接再厉,总能找到一个我爸爸和我都满意的。”
“你急着结婚吗?你年纪不大。”
“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两个人养家总比一个人强。我还得还债呢。”最后一句是轻声说的。
“你欠债?”
“三十万呢,我本来每年存两千,一算要一百五十年才能还清。那个人,我说我欠债的那个人肯定活不到那时候。”
“你也活不到。”
“可是再多也存不了,小念开销太大了,他早产,身体还不好,三天两头要往医院跑。”
“怎么欠下的?”
“不说了。”她有点黯然。
“小念的爸爸,你不打算找?”他还是提起这个人,不只是好奇。
苏西沉吟了一阵,懒懒说:“他不知道,我也不让他知道。其实我想过不要小念的,可想想左右是个疼,就生了。好歹他爸爸基因还不错。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不好的?”
“没。”他也黯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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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分手快乐



心里的线牵牵绊绊,又怂恿着叶隽在十一的时候去了趟西安。这回,他在苏西的家里吃了饭。苏西的爸爸对他非常热情。吃过饭,就自动带着小念去别家窜门了。
苏西瞅他爸爸离去,扁扁嘴直接点破:“我爸希望我钓个金龟婿。喏,就是你这种。我在课堂上跟学生讲解‘好高骛远’的意思,灵机一动,以此为例,没人不明白的,默写没一个出错。呵呵。”
“你也别太妄自菲薄啊。”他帮她把碗筷收到厨房。
“我这叫脚踏实地。”苏西摞起袖子干活。她是个阳光的女子,贫寒的家境与未婚先孕的窘境丝毫没有影响她。她善于自嘲,并在自嘲中解构生活的灰暗。
“我有阵子挺懒的,不爱干家务,尤其讨厌刷碗,后来发明了一个法子,就是干活的时候同自己说话,呜哩哇啦,好像有人在同你聊天,活不知觉就干完了。你要懒惰的时候,不妨试试。哎,你不会不干家务吧。”
“哪里。”叶隽只能接过她递来的碗,在水喉下冲,“留学的时候,我劈柴、生火,做饭、洗衣样样都会。”
“你读什么学校?”
“斯坦福。”
“在加州吧。据说那边阳光很好,瀑布一样倾泻,有时候能够听到光线流动的哗哗声。”
“你感觉细胞很丰富,我可从没听过像下雨一样的阳光声。不过有首歌——”
“我知道,叫《南加州从来不下雨》。我们学校广播台播过。南加州从来不下雨,可是宝贝,一下就是倾盆……”她用英语轻声哼着,目光渐露惘然。
她应是想到了什么,一个人,一团往事,一点旧日子的昏黄印记。她借着歌声爬进去,沉溺其间,而他却一点都不知道。酸意尘埃一样漫进叶隽眼里,竟让他有些涩涩的痛。
“这歌其实挺悲伤的。”他不得不打断她,“跟我讲讲你的家事,如果是朋友,有权力知道得更多一点。”
她冲干净手,切一个橙子,递他一块,自己凑着垃圾筒吸溜着吃,间或断续地跟他讲家里的变故。
她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爸爸承包了一个水库养鱼,收入还不错。过年的时候,她和妈妈偎在床上数一年的收成,将钞票点得哗哗响,那感觉真的很幸福。妈妈说:“小西,你爸爸有关节炎,等你工作了,你爸爸就可以不做事了。”那时候的苏西嗯一声,畅想道:“我要考最好的学校,找最体面的工作,赚很多的钱,买很高的楼。要一家人永远幸福快乐。”
爸爸的关节炎是守鱼塘落下的病根,大冬天的,就住一个小棚子,北风呼呼往里冒,再卷紧棉被也不顶事。赶上有人偷鱼,被子一掀,衣服来不及穿就往出跑。常年累月骨头就冻结了,一到阴湿天就森森的疼。妈妈也很辛苦,一个女人家在地里干男人的活,春天插秧,夏天蓐草,秋收更忙。料理得死去活来,交掉各种税,所剩无己。但那个时候,辛苦归辛苦,一家人知冷知热,日子过得温暖而平静。
高考,苏西以县里文科第一的成绩考上了上海的大学,成了村子里的骄傲。苏西至今能记得,虽然家里很拮据,父母还是置办了三桌酒席,请了老师和邻居。爸爸喝醉了,逢人就说,他的女儿有出息。苏西拉住父亲,看父亲醉眼中的幸福,也觉得很幸福,自己能成为父母的骄傲那真好。她发誓一直要成为家里的骄傲。那样的满足感是金钱无法比拟的。
她人生的转折源于父亲的赌。父亲被人拖下水,玩起了六合彩,而后就像抽上鸦片一样迷恋赌,输极了想翻本,赢了想再赢,彻夜不归。母亲去管,屡屡被急红了眼的父亲打得伤痕累累。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家底越来越空,家徒四壁时,母亲喝农药自杀。那个时候,苏西大四,找工作最紧张的时候,回来奔丧,外加处理父亲的赌债,错过了最佳求职时间,只在一家学校觅了份教职。
父亲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赌债攀到30万。她走投无路,问人借——
“这就是小念出生的原因?”
她沉默了下,说:“算是。”
“他这不是趁火打劫?无耻。你呢,居然要为这样的人生孩子?你不为孩子考虑下吗?你怎知他愿意活在这样的环境?……小念小念,你对他其实是有感情的。”
她呆了呆:“算是。”
叶隽那次回京,不舒服了很久。他修习老庄,爱好古典文化,自负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她的女友邓子嘉就描绘过他:带点名士气,难听点,就是书呆子气,活动能力比较弱,人比较钝,像生锈的刀,抽出来用时,要磨一磨,最适合做的工作,就是做学问。这次,却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耿耿了很长时间,连他自己都有点想不通了。
有个夜里,他梦见自己与一个女子欢爱,醒来怅怅地发现是苏西。他起身,点一根烟,问自己可是寂寞了。
便给子嘉打电话。子嘉在华尔街做操盘手,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目前正处于事业的上升期,也因此,她不愿牺牲自己,随他回国。
“嗨,杰森。”电话里的背景比较嘈杂,她估计很忙,果然,寒暄片刻后,她便用利落干脆的英语匆匆打发了他,“再聊,你知道今周一,一个字,忙。”
他放下手机,在烟雾袅袅中审视自己的感情。
他与子嘉是在留学生新春派对上认识的,她当时表演了一套拳术,赢得满堂彩,他学过一点散打,纯业余,有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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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知道,就起哄他们比试,结果可想而知,他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因为输了,就请她吃饭。就这样交往。两人都是事业型,彼此独立,有时间在一起度个周末,没时间,各忙各的。情人节和生日有时会忘掉,即便这样也不会觉得不妥,还没道歉,对方就会打哈哈说其实我也忘了。缠绵的时候也不算激情四溢,更多时候属于忙中抽空吃一道甜点。他不是个热性子的人,对肥皂剧里大起大落的爱情也持嘲弄态度,因着此,他从没怀疑过这份已成习惯淡泊随性的感情。他曾跟她戏言,他们俩就像马克思与燕妮,是同志般的感情,以后定是革命伴侣。
她也笑着说,她想象中的爱情当如此。女人吗,就要有人格上精神上包括经济上的独立,只有如此,才有资格去谈爱。
他深以为然。然而这个夜里,他动摇了。
他忽然想要一个能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让他耿耿作痛,让他激情勃发,让他体验蚀骨的相思与颤栗的欢乐。让她进到他心尖子上,在上面狠命踩踏,哪怕让他疼。青春若不激烈,不就辜负了吗。
苏西有过这样的体验吗?他发现自己又耿耿起来。
第二天,他给苏西打电话,说:“我昨梦到你了。”她没心没肺地问:“我在你梦里做什么?”他稍事停顿,说:“你梦过我吗?”她似乎醒悟,油滑地转移话题:“叶总,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接着,压低声音道:“我们这边的老师们喜欢传小道消息。我不想议人是非,可是不加入,又觉得有被排挤之嫌,您看怎么处理?你们公司有没有这类事?”
叶隽只好先给她建言:“小道消息很重要。就算是一个很man的人,不屑于或不喜欢谈论别人,也要积极参与到公司的八卦新闻当中,因在那里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小秘密,会让你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更为重要的是,这样做很有利于局部团结,可以迅速地跟同事,特别是女同事培养出同志般的感情,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时候,会变得强大很多。”
苏西适度恭维他,“谢谢啊,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我一定多多请教你。”而后理所当然挂了电话。她似乎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他呢,有必要去缩短那个距离吗?
他还不清楚自己。虽然心内有些“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的动荡,毕竟只是涟漪而已。他更以为自己无非是寂寞。再说了,北京与纽约,北京与西安,距离有大有小,但一样都是距离。他以工作为引擎,压住冲动,静等子嘉归来。
到北京后,他状态一直不大好。虽然销售成绩远超去年同期水准,可他却在这个大城市越来越觉放不开手脚。主要是氛围。在上海的时候,人与人相处很简单,就是业绩说话。也许北京是政治中心的缘故,这边公司也浸染着乌烟瘴气的政治气息,搞得直来直去的他很是不爽。
有人向上面打他小报告,用类似文革的词汇定性他,什么“结党营私,搞分裂”——这针对他与他团队的融洽关系;什么“任人唯亲”——这针对他不久前解聘了几位无所事事的老员工。等等。
崔廷也开始明着暗着指责他不懂方式方法,不讲究大局稳定。因那几位被解聘的元老三天两头来闹事,还嚷嚷着要联名上访。
子嘉到京时,正逢着他从崔廷办公室负气出来。
崔廷要求他收回成命,在销售部设一个公共关系处,以接纳那几位被解雇的老员工。叶隽坚决不同意,“哪有因人设岗的道理?况且,销售部根本不需要什么公共关系处,他们能提供什么资源关系?凭什么我们底层的销售要用自己的力气去养活几只蛀虫?没有劳动能力、不适合岗位自然可以被FIRE掉。”
崔廷起先耐心解释:“这些老同志年纪大了,思想僵化了,适应不了市场经济,可是毕竟曾经在华成付出过心血,奉献过青春。咱们国家讲究人性化,不能人家干不了就踢。”
“人性化不是这样做的。可以给予一定的保障。”
“同志啊,这里不是美国。就是在美国,也不是一刀切的呀。咱企业是国家的,我都不能说了算,人家是体制内的人,按原先的制度,国家是要包一辈子的。改革归改革,也要注意军心稳定,否则我吃辛吃苦做得再好,也驾不住他们闹啊。告到上头,人家说你处理不了内部矛盾。什么管理能力。哎,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叶隽想,就这个样子,还想建一流企业?还想跟国际接轨?扯淡。推办公室门,一抬头,看到子嘉笑盈盈坐在他的皮椅上。
“嗨,杰森。”子嘉用英文招呼他,“脸色不对?挨批了?”
“说中文,鄙人姓叶。”他仍旧气呼呼的。
子嘉调侃,“很少见你生气的,你生气起来倒满可爱的。像熊猫。怎样,快7点了,是否可以陪我用膳。”
子嘉下榻嘉里中心,顺便就在那用餐。
吃饭期间,叶隽一直在抱怨。“……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中国改革这么不容易了。鲁迅先生说‘搬个椅子都要流血’,确实是,中国几千年的积习太深厚,安于现状,不愿变革。与人斗,其乐无穷。”
子嘉道:“杰森,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许多,往昔的淡定与洒脱都不见了。”
“能洒脱吗?能淡定吗?政策执行不了,说的话不算数。什么职位?什么权力,不就一把手说了算。”
子嘉笑眯眯地顺水推舟道:“你的价值要在美国实现,跟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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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隽瞪眼,“什么回,我的祖国就在这里。你不也是中国人吗?”
子嘉道:“杰森,我就是专程来跟你商量这事的。我爱你,想跟你结婚,但是更想留在美国。美国不仅有我的事业,也更适合我们的发展。杰森,你我接受西式教育,思想与观念已经全盘西化,要想颠覆自己的价值系统,融进国内企业,很难啊。我刚听了你的诉苦,可以说你遇到挫折也是情理之中。你的性格、脾气我也知道,有点书生气,耿直,重结果重效益,没有歪歪肠子,一门心思做实事,可是人际关系复杂的华成未必适合你。”
“我不可能一碰到问题就往后缩。事在人为。”叶隽本性恬淡,但骨子里却很倔强,认准目标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子嘉的劝慰于是派不到用场。僵了半晌,子嘉道:“分手吧。”
大家都是明白人,不是没有感情,但是婚姻的基础却要有相同的价值观。分手是唯一选择。
子嘉这次来给叶隽母亲带了些礼物,叶隽便请了假陪她去上海。
两人向家长坦诚分手,叶母有些受不了。她是非常喜爱子嘉的,一方面子嘉与他儿子同在美国留学,现在又有不错的职位和薪俸;另一方面,子嘉为人大方,也很孝顺,两人出去逛街,她总会给她买很多东西。大包小裹地穿行在左邻右舍艳羡的目光中,是很让人膨胀的一件事。叶隽妈妈是典型的上海人,极爱面子。当初叶隽回国,她就一千个不乐意,儿子在国内做得再好,也不如人家说声:“伊儿子在美国,老节棍(厉害之意)的。”
晚上,叶妈妈拉儿子说话,“你发神经啊。美国难道不比国内好啊。”
“还不是想陪陪母亲大人啊。”叶隽笑嘻嘻说。
“妈妈哪要你陪?妈妈还想沾你光去美国看看,咱要生一个美国孙子。你要妈妈高兴,就答应子嘉回去。子嘉那么好的姑娘哪儿找啊,你看看现在的女孩子,一个个娇滴滴的,目中没有长辈,哪像子嘉那么会来事。”
叶隽收敛了笑,郑重道:“妈,分手就是分手了。我在华成做得很好。”
第二天,他与子嘉在机场分道扬镳。他回北京,子嘉去香港。
与子嘉告别后,他去吸烟区抽烟。忽然念起国外求学的生涯,隐约觉得自己把生命的一部分丢弃了,那部分东西,饱满、青春,有着阳光一样通透、纯真的质地。



第四章 冬天栗子的体温



眨眼进了年关。
这一年,华成业绩喜人,上级主管单位打算把他们公司的管理与做法作为标杆在各地推广。上次见过叶隽的中央领导还记得他,让他参加汇报会。与会前,崔廷给他电话,曲里拐弯地说了一通,大概主旨是报喜不报忧,也大概有让他少言远祸的意思。
叶隽还是无法习惯汇报工作打太极的方式,所以当领导指名他发言时,他依然率性地吐自己的肺腑之言。他以韦尔奇的那段名句开场:“缺乏坦诚是商业生活中最卑劣的秘密。”
“……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就是坦诚精神虽然是取胜的关键,但是要给一个组织灌输这种精神,无论该组织规模大小,都是艰难的,因为你是同人的本性作斗争,与公司根深蒂固的传统作斗争……”然后,从公司的积习,到人事结构的不合理,甚至体制的弊端都洋洋洒洒地陈述了出来。“无知者无畏”,如此直率,如此冒进,让当时在座者无不胆战。
他的话造成怎样的后果,他无法真正估量。这个不懂得公司政治风云的年轻人只知自己说了实话,只知自己是为公司长远考虑,未去想其间诡谲的人事风云。正如他所说,人性是最复杂的东西。他要与人性去作斗争,无异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久就出现一堆关于他的传言,比如爱出风头,好大喜功,狂妄无礼,这都不算什么,最致命的有两样,一是盛传他有作风问题,捻花惹草,四处留情,消息出自西安办事处;另一个是说他存在经济问题,因为他在回款方面给某些客户延长了期限,便有人认定必是拿了好处。
崔廷找他谈了好几次话,作思想工作,意思是虽然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但是还是要给广大群众一个交代。公司内部会对他进行例行审查。反正就是走个程序,不要介意。叶隽什么也没说,主动配合。但毕竟只是刚至而立的青年,难免感觉屈辱,又不好跟同事父母讲,便只好发泄给了苏西。
“装个电话吧。”他哀求苏西。苏西在听筒里感觉出了他的焦躁与郁闷,素来吝啬的她以最快的速度安上电话。
之后,每个晚上,他压抑睡不着的时候,就给她通话。
她仔细地听,然后细致地开解他,“没什么的。毁谤都是这样的,要么说钱,要么说男女关系,自古使然。我怀孕那阵也一样,流言蜚语不断,我不仅不计较,还把未婚先孕的事摆到台面上,让我的学生们分正反方来辩论,效果非常好。后来,我的学生只要听到别人说我坏话,一律为我打抱不平。再后来,一方面我自己工作出色,另一方面,嘿嘿,使劲拍周围人的马屁,风波自然而然平息了。他们现在都很喜欢小念,不过小念是真的可爱。对付流言的方法就是别去理会他,别跟人生气,也别跟自己生气。我的名言就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翻白眼去吧。虽然做起来不是那么容易,毕竟是血肉之躯会受影响,可是你要想,生气管用吗?要管用,使劲生,生到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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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烧起来为止,可实际上不仅没用,还伤身体。侬这个上海人晓得了吗?”
叶隽想,苏西一个小女子都能超脱,他怎就不能,心也就渐渐释然。
慢慢地,除了工作,也会涉及一些私人问题。他告诉她已经与女朋友分手,因为观念不合。她颇为惋惜,问他后悔吗?他想了阵,“后悔过一阵的,我知道跟着嘉嘉去美国,生活会顺遂很多。但是既然回了,我就要接受回来的使命。失败有时候更利于成长。”苏西说:“也不尽然,有时候是正向的,有时候是反向的,要看自己怎么吸收。……呵,你别看我说得头头是道,完全是职业习惯,喜欢教训人。”
“苏西,我以前满喜欢做老师的。嘉嘉一直说我有书呆子气。”
“我,相反,以前想自己创业,做老板,赚很多的钱。不过现在,觉得自己就老师的命。跟学生在一起也很好。很简单,很明媚。自己永远也不老。”
“苏西,跟我说说,你最快乐的事。”
她停顿了下,慢慢道:“我上大学那会,学校广播台在黄昏时分会播一档节目,叫‘地下三毫米’,我最爱坐到某个破喇叭下听。那个节目的DJ很有意思,他在放音乐前,会配合着说一段话,很自我,很感性,有羽毛的轻飘与飞翔感。别具一格,总之我很喜欢。”
“比如呢?”
“比如……”听筒那边传来她轻轻的呼吸声,他仿佛看到她的大眼睛在夜色里熠熠出神。她开始用主持的语气说了一段:
属于六十年代的音乐在心里泛滥开,让四十年后的种种莫名的愤怒、颓败、迷幻、绝望失去了原有的重量。快乐是简单的快乐,忧伤是简单的忧伤,然而就这样被简单地打动,在十二月末的晴朗天气里,感觉一切重新变得温暖而简单。
想起上英语课的时候老师给我们听过这首歌,老师40多岁,带眼镜,在英国留学的时候买到的CD,封面上是约翰·列侬忧伤的眼睛。25年前被歌迷谋杀。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记忆之外的事情总是显得异常遥远,比如60年代。我只知道那是摇滚乐诞生的地方,却全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使来自英伦的四个衣着拘谨的年轻人一夜之间不朽。照片上的甲壳虫留着出奇一致的发型,衬衫的纽扣扣到最上面,穿鸡心领的羊毛衫,笑得无比灿烂。这无论如何都和90年代那群皮衣铁钉制造噪音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可是我们都叫他摇滚乐。甚至还有那个善于扭屁股的猫王。他也被称为摇滚明星。摇滚要比我想像的更加宽容。(摘自灰尘的BLOG,来自海博)
她说得这般流利,可见这些语句已经烂熟于心。叶隽忽然想,她到底在用怎样的情感在记忆、复制那个DJ的语言?她与那个DJ仅仅是声音的此端彼端那样简单的关系吗?
无论是什么关系,他叶隽并不适合知道。他只说:“苏西,你的声音很好听。你也可以做DJ。”
苏西笑,笑得掷地有声,利落干脆。
从声音始,他有了想念。空余时间便都放在了西安。
他和她带着小念在校园里散步,逢着老师和校工,她都为他介绍:“这是我们食堂的李师傅,做的红烧肉一绝……这是我们教务主任方老师……他是叶隽,在北京做事。”别人若拿她开玩笑,说,“哟,是不是男朋友啊。”她就会回头瞅着对方,光明正大说:“我在努力呢。”
人走后,他会说:“你真在努力吗?”
苏西脸红一红,低头把半边烫脸印到小念脸上,“我就是这个说话风格,要遮遮掩掩,反被人嚼舌头。”
“你以后就说,是你男朋友好了。”
苏西瞥过头,东张西望。在叶隽看来,她掩饰自己表情的时候是很可爱的,因她长着两条灵动的眉毛。快乐的时候,会眉飞色舞,悲伤的时候,立刻变成八字。此刻,一条眉毛昂首、一条尾随,装着好像在冥思什么哲学问题,不能跟你计较。
有个周末晚上,苏西爸爸递给叶隽两张电影票,说:“年轻人嘛,不要老窝在家,出去走动走动。”
“多少钱啊。”苏西夺过票,“啊,30,爸,你这么大方?”
他爸爸扬着手,“你这丫头,又没割你肉。”
叶隽连忙说:“我负责报销。”
苏西围上围巾,套上棉衣,因为电影院离得不远,两人就溜达过去。
空气里传来糖炒栗子的香气,在清寒的气温下尤显得温暖醇厚。苏西嗅了嗅,便寻味而去。叶隽连忙赶上买单,苏西坚持要自己付,说:“没看出来吗,我这意思就是电影票由你掏,我爸的零花钱可都是俺老人家的。”
那个夜里,看什么电影,事隔多年后,叶隽已经全然忘记,却永远记得了栗子的香气,和他们手指相触时的温度。
栗子就放在座位当中,他们俩专注于屏幕上的人生。手受了栗子温度的吸引,会不自觉地伸过去,无意中彼此手指触到了,零星的温度,他们一缩,一笑,把甜蜜偷偷藏在了心里。
“还相亲吗?”回去的路上,叶隽问她。
“对呀。”她踢着落叶,“上个月相的那个,我还挺满意的。他长得有点像小念的爸爸。当然不及他帅,神态什么的有点那个意思,又是做公务员,稳定。他看上去也挺喜欢我的,老约我。我跟他吃过一次饭,他挺慷慨的,吃完后,还买了鲜花送我。可我爸又刁难,他老觉得他女儿天底下最好,老觉得我可以找更好的。当然,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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