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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言情] 《美人计:祸水红颜》作者:背对藏镜人(付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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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她说,终此一生,我也要位及至尊!终有一天,这天下供我予取予与!
他说,此生遇见你,便是最大的错。唯有终结,才能彻底挣脱。
他说,不要消失,你要的,我竭尽所能,也会为你夺到手中。
他说,只要还能站在你身边,一身血肉也罢江山也罢,都是你囊中之物。
一个无稽之谈。引发两朝更迭。三段往复悲欢。成就一代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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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雪夜惊雷


她说,“终此一生,就算倾尽所有,我也要站在这天下的至尊高处,只为不再让他人肆意凌虐。”
“总有一天,这天下,供我予取予与!”
他说,“此生遇见你,便是我最大的错。唯有早一步终结,才能彻底挣脱。”
他说,“不要消失不见,即便你要的,不属于我,竭尽所能,我也会为你夺到手中。”
他说,“这一世,只要我还能站在你身边,这一身血肉也罢,江山也罢,都是你囊中之物。”
一个无稽之谈。
引发两朝更迭。
三段往复悲欢。
成就一代帝君。
天算,人世悲欢,次第上演。
人算,天机透尽,力挽狂澜。
若天意昭然,永与愿违,又有几人能够挥荆斩棘出一片崭新江山!
“你以为这天下是人人都能坐得的吗?需知易夺天下,难守江山!”
歆国皇族司徒氏的发祥地远在中原最北的枫江北岸。在常人眼中,一过枫江便是蛮夷荒乱之地,少有民众,亦未经开化。一年四季之中只有入夏的两月中才不会寒风肆虐大雪飘零,但这样的地界经年累月冻土覆盖,显少有植被茂密繁盛。如果不是如今天下被来自蛮夷之地的马背民族占据,没人会相信,那样的贫寒困苦中,能够走出一位最终逐鹿中原的王者。
时至歆元五年。
司徒楉勋立国后的第五年。歆国江山已超越此前任何一朝的疆域。北起枫江北岸析尾县,南至罗泽与戎掣交汇处的奎州县,西连隆延县,东及滨临东海的枵危县。虽然天下大治已进五年,但各地纷争起义仍不时传来。从立国那日后,天灾人祸接踵而来,让宫中史官忙于删减篡改,叫苦不迭,更让殿中群臣眉头紧锁,担心天下再次陷入乱世分割。歆国江山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前行如履薄冰。
歆元二年。中原大旱。由于连年征战,立国日短,国库中实无存粮,无法大批开仓赈灾。各主城为防止流民暴起,乞讨不成后会打劫城中财物米粮,纷纷闭城,许出不许进。数月之后,灾情仍无缓解,七大主城之一的夙钦城最先支持不住,城中草木无一幸免,百姓易子而食。记录下了歆国自立国后史册中,第一笔朱砂惨事。
歆元三年。位于西南边陲的六大主城之一梨城周边鹑翼郡突发瘟疫。月余,郡中居民死伤大半。当朝肃亲王亲率领数名医者进入郡中,未果。整队医者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生天。为防疫病蔓延各地,梨城守将毕璃率领三万精兵将鹑翼郡层层围困。其后虽然出现转机,可惜为时已晚,鹑翼郡从此荒废,生者纷纷搬离此郡。
歆元四年。中原腹地,有鱼米之乡名号的蕴煌城连降暴雨,当年颗粒无收。好在其余各地收成尚属平常。当年赋税减半,徭役全免。未出现灾情的各地纷纷将米粮支援蕴煌城,但仍有饿殍沿路倒地之事传来。
歆元五年。时值岁首。不见瑞雪丰年,但见积雪已至窗栏。冻饿之人沿路哀嚎。又街角之处常现一席裹身的僵硬尸首。歆国史册连续翻至第五载春秋,仍旧猩红一片。国库税入,大事记载,两项均为猩红绵延。
而与此民间寂寥荒凉的景象大相径庭的,却是位于国都临汐城正中繁花似锦歌舞升平的紫轩宫。
紫轩宫,皇族司徒氏居所。占地数百,内有各妃嫔皇族子嗣寝宫无数。于歆元元年始建,尚未完全建成。营造宫殿加重徭役一事,历来不止民间怨声载道,宫中也并不是全盘接纳。劳民伤财,在如此多事之秋,并非善举。
“樽儿,今夜如何不发一语?”司徒楉勋在觥筹交错间仍旧看到了自己最小的皇子司徒樽脸上极力掩饰的不悦。
冬日冻土不适合大兴土木,人人均知。可是司徒樽几日前所呈交的关于将服徭役之人返乡过年一事的奏折,却被国君司徒楉勋压下,迟迟没有答复。如今已近年关,眼见将要跨过一岁。众多徭役百姓以为返乡无望,停工悲泣不止。司徒樽连连上表,却始终无法触动纵情欢歌中的国君。
司徒樽放下手中握得温热却未饮一口的翡翠酒盅,沉声道:“父王,如今时值年关,宫中处处张灯结彩,举家团圆,儿臣却不知紫轩宫外围那些百姓何日方能与妻儿团聚……”
司徒楉勋听到小皇子又提及此事,没有不耐却也不以为意,随手将身边新纳的羽妃揽入怀中,全无仔细思索,“待到紫轩宫建成之日,他们自当启程返家,樽儿何不观赏殿上歌舞,日日徘徊在这些忧思之中,有甚趣味?”
羽妃适时抬手将一瓣由槿翳城进贡的乐果送入国君司徒楉勋口中,面向小皇子笑意盈盈的软语轻言,“小皇子忧国忧民当然是好事,国君又怎会不知……但国君戎马数年,如今天下大定,也适时该享受几日曼舞欢歌,如今距年关不过三日,就算将那些徭役庶民放回,也不及赶至家中!倒是现在遣返家中,说不准趁着大雪逃之夭夭,来年不再听命服役,到时又要到何处去聚集这许多庶民土夫!误了国君明朝春日的祭典,小皇子可担待得起!”
太子司徒枖亦插口到,“羽夫人说的是,那些庶民不过服几日之苦,之后便可返家,再有三月,祭天神坛一旦完工,立时便换用下一批徭役,也就是了。”
司徒樽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目光在扬手召唤宫人斟酒换菜之时,详装无意从羽妃身上一掠而过。羽妃却仍旧不知,只顾着坐在国君股上把酒言欢。
三更天,紫轩宫。
歌舞尽散已是三更时分。众位皇子皇女也已先行告退。殿中只剩下羽妃与国君司徒楉勋二人还在畅饮。
“羽儿,再过两更,天色即将泛白,你我不如安歇去吧。”大殿在无旁人,司徒楉勋口中说着安歇,却双手滑入羽妃珠翠镶嵌的衣衫之内,将羽妃抚弄得小脸儿通红,兰息连喘。
“国君。”羽妃不依的扭闪躲避,“我们……啊!我们还是回寝宫再……”香肩半露,羽妃人已经被司徒楉勋掀翻在铺有软垫的宽大宝座上。
“四下无人!又何必拘泥!”司徒楉勋把玩着手下美艳白皙的少女,粗糙的指节划向羽妃下腹,“可是明日殿上还有群臣要……”羽妃越说越是低声,随着国君的动作加深,渐渐话音变为轻喘娇呼。
司徒楉勋眉间皱纹横动,“那又如何!羽儿你香气逼人,留在这大殿之上有未有不妥!只怕明日上殿的群臣会无心奏折,按捺不住才对!哈哈!”司徒楉勋的笑声洪亮,看不出是年近半百之人,羽妃羞涩,侧头躲避国君的嬉闹,随手抓起身边矮几上的酒盅向国君递过。
笑声戛然而止。
烛火渐次熄灭,整个紫轩大殿中只余下一丝几不可闻的女子叹息。
随后女子尖锐凄惨的惊叫声响彻整个紫轩宫。刚刚平静不到一更的紫轩宫这一夜灯火通明直至天光初动。
歆国国君司徒楉勋于歆元五年元月十二日夜,暴毙紫轩宫。
歆国史书从这一夜起彻底改写。
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羽妃翌日一早便素服重孝出现群臣面前,声泪俱下的痛斥太子司徒枖的恶行。
据羽妃控诉,太子司徒枖诱拐无知妃嫔叶宿羽,赠给其以增强国君龙阳为名,实则是剧毒之物。龙阳是虚,毒杀国君是实!话音未落,掌管刑部兵部的两位尚书,同时检举昨夜连夜突查,太子司徒枖的幻漪宫中搜查出兵械弓弩无数,皆是歆国御用钦军的精良配备。两位大人虽共同检举,但又各有说法。兵部尚书齐录典认为太子早有不轨之心,如今人赃并获,按理当斩。刑部尚书王福睿则认为一切发生突然,又毫无前兆,未免太过凑巧。
然而一切尚未有所定论,极北边关传来战事。司徒氏同宗楉擎,从北地起兵攻打要塞枫州郡,欲取中原。枫州郡守将战死沙场,副将一死一伤,难以抵挡。
皇子只剩下司徒樽一人,众位朝臣力阻其奔赴边关。最终太子司徒枖下狱,皇女司徒蓉亲征。月余传来消息,皇女踪迹不明,生死未卜。歆国大丧。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社稷为重。小皇子司徒樽临危登基。
又过三月,边关战事渐息。司徒氏同宗,边关战事将军司徒楉擎,以延亲王身份被当朝国君司徒樽招安。天下大定。
转眼又是一年赶冬节年关,年仅十七岁的国君司徒樽举行了盛大的祭天典礼。这也是歆国历史上第一个祭天典礼。盛世空前。
当夜紫轩宫地牢中,前太子司徒枖自尽身亡。因谋害国君属十恶不赦,死后被抛尸禁地笃顿。任何人不得祭奠。司徒枖这一支族人一夜之内被赶尽杀绝。前羽妃因年幼无知被人蒙蔽,服侍国君时,未及十六成年,故免其死罪,镇压宫外数里的青玉观中,终生不得出。叶宿羽叶氏一族终生不得出任官职,贬为庶民。
此后十数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祭天典礼后月余,殿中众臣齐齐进谏,国君司徒樽顺应民意,该年号歆元为歆樾。
重新制定历律。改长子即位为众子嗣不分男女,当场殿试较量,优胜者即位太子,待国君百年后登基。
歆国历律不再顺延,由历任国君重新订立。
至此,歆国历史掀开崭新的一章。


第2章周而复始


人算不若天算。日夜谋划,终究功亏一篑。天命不可违!
歆樾十七年冬。
天色渐晚,纷纷扬扬的落雪刚刚停歇。歆国都城临汐城经过长达十二年的漫长修建,已经呈现出一朝国都应有的磅礴气势。琼楼玉宇林立,平日便热闹非凡。如今又临近这年的年关赶冬节,街上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令人沉醉的温暖。
看天色,按理紫轩宫宫门此时应该早已紧闭,这一夜却未曾按时闭门,却由层层重兵把守,无数女侍和侍卫脚步匆匆,或提或推着一些新鲜蔬果。由侧门运进的锦绸布匹也经过内侍女官的清点后,一一入库。虽然繁忙劳碌,却人人都面含喜色。
距离紫轩宫不远处的酒肆中几个常来常往的酒客正在一边吃油炸壳豆,一边互相吹嘘着几日来的见闻。此前几日大雪封门,寒冷异常,几个常聚的酒客都因天寒地冻没有外出,终于等到这日傍晚大雪止住,才外出饮酒。
几人已有数日不见,都纷纷抢着开口。一酒客屡屡插不上话,心中焦急,抓耳挠腮间突然目光瞟过不远处紫轩宫忙碌的女侍侍卫,心生一计,顿时眉开眼笑。
“都停停!听我说听我说!”酒客双手用力拍击六兽纳福桌的圆形桌面。终于将周围众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临近的几桌,酒客和正在囫囵的赶路人也停箸不食,好奇的打量着貌不惊人,向来无甚新鲜话题的矮小酒客。不少人心中暗付,这矮子平日语无伦次,怎么今日如此神威,莫非是当真得了什么稀罕事儿不成。
矮小酒客一见自己终于得到重视,喜笑颜开,“你们可知道那里。”短粗的手指一指紫轩宫,“今夜是在忙碌什么吗!”众人哄堂大笑,有一人从隔壁桌靠过来,手肘将那矮小酒客一推,“李四爷今晚怎么还没醉就说上醉话了!谁不知赶冬节临近,国君又要大摆流水筵席!”众人对此事不以为然。
自从歆国年号由歆元改为歆樾后,国君司徒樽下令,五年徭役全免,赋税全免,黎民休养生息,加之边关无战祸,老天亦恩赐五谷丰登,歆国国库充盈,民间亦安居乐业。歆樾五年后,俨然成了太平盛世。国君司徒樽喜好大摆筵席,举国同欢。每有大节,或皇族各种庆典,国君必然大开紫轩宫东门,流水筵席,每每摆上五日。若是天降祥瑞,又或哪位夫人贵人为国君开枝散叶,流水筵席甚至会长达九日。而国君司徒樽不单夫人众多,皇子皇女也为数不少,至今为止已有四位皇子两位皇女。
紫轩宫守卫森严,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像今夜这般,就是国君准备大摆筵席,这事儿在一年之中会有数次之多,甚至有外地刚刚搬至都城的小官员,家中节俭开支,就专门等着国君的筵席以改善伙食。对于众酒客而言,国君摆宴,确实可以大吃一顿,但也全无新鲜感。
“你们啊!”矮小酒客这次倒是不急着拍桌子,摇头晃脑的一一用挑衅的眼神瞪视过去。“真是!这才几日不见,没想到竟然连这事儿都不清楚!”众人一听就知道他话中有话,匆匆停下嬉闹,盘问起究竟来。
矮小酒客一口将杯中浊酒饮尽,醉眼朦胧的说了一段据说是紫轩宫中相熟的内务女侍所说的私下传言。传言这一次的筵席上,已经五年未选妃的国君司徒樽将要册封一位新贵。具体是哪一家的女子得此殊荣,内务女侍却没有透露,只是暗自猜测以国君夫人悦殇现在处境不妙,也许……这个“也许”未说出口,众人便纷纷散去,不敢再言。年关大吉大利,此等丧门败运的话还是不说为妙!闲言碎语一笑便是,要是引火烧身,可就得不偿失了!
却不曾想此事一语中的!
歆樾十七年,冬三月,国君夫人悦殇因无所出被废。同夜,册立新国君夫人一名。
国君夫人悦殇寝宫。
曾经风光数载的国君夫人悦殇,如今孤身一人坐在冰冷的床榻边上。
悦殇被废掉称号的消息早已通过各路探子传至整个紫轩宫的每个冰冷角落,不用内务女官再多费唇舌,向来看人眼色行事的女侍侍卫纷纷在第一时间便撤离前国君夫人雍容华贵的寝宫。甚至废除悦殇的意旨还未送达,偌大的寝宫就已变成森然冷宫。
悦殇独自一人坐在阴冷的玉石台阶上发愣。神色缓缓化为无尽的悲凉。当初入宫虽是无奈,可也未曾料到竟然有天会走到这步。
自古帝王均是冷情薄幸,从奉旨入宫的那天起,不想最终荒凉的于深宫之中了此残生,那么,也就只能迫使自己恋上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君王。给自己一个明知虚假的理由,让宫中的漫漫长夜不再了无生趣,渐渐臆想变成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的希冀。本来无所谓的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侵染了自己的思绪……这算是爱吗?悦殇常常想到头痛,当年初入宫的自己就和那些时值妙龄的少女一般,渐渐迷失心性,沉浸在对君王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最终,自己算是大幸也是最为不幸的那一个,清澈如水的双眸,毫不争宠的温柔,最终从众人之中脱颖而出,填补了自上一任国君夫人亡佚后一直空缺的后宫权利顶点。可是,要为天下女子德风表率,自然是言行举止一板一眼,渐渐失去自己,再后来也就失去国君的万般宠爱,只剩下一国国母的规矩躯壳。想要再度激起国君的万般宠爱,悦殇不得不顺从了太医院里那些老顽固的暗中规劝,进补之后打算母凭子贵,以皇子或者皇女生母的身份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天违人愿。太医院开出的寻常滋补药方之中,偏偏有一种与自己不合,以至于……在那之后,悦殇便断了这个念想,彻底死心。
若论三千宠爱,悦殇算是当今国君司徒樽极为宠幸的一个。可是,那又如何!单是无所出这一条,就已将悦殇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苦笑一声,几滴冰凉的泪珠滑过面颊。悦殇随意扯落了身上厚重的宫装和珠宝,换上未出阁前从家中带来的轻软罗裙。一个人提起罗裙,悄无声息的从寝宫后面的矮墙翻身进入深夜无人的御花园废园。前园正是新国君夫人极尽尊荣的奢华筵席,自己这个被废之人,也就只配停驻废园。冷宫废妃,还有什么能够比得上这一夜冬雪的森寒凄然。
紫轩宫御花园废园
“形单影只,月下仙子。”温柔低沉的男音在自低头垂泪的悦殇身前响起。
男子温润如玉,没有显出认出悦殇身份的惊讶。悦殇没有质问男子为何会到这废园中来,亦没有问男子如何在层层守卫的严密监视下能够滞留在这人言可畏的后宫之中。男子始终温润儒雅,给了悦殇在这寂寞清冷的后宫之中唯一的一丝温暖。
歆樾十七年,冬三月底,国君司徒樽大婚。
国君大婚,废妃悦殇再次溜进废园。这一夜,那个温柔有礼的男子没有拒绝悦殇落泪的拥抱。
终于在这一夜,铸成大错。
悦殇在几日后的某天夜里突然意外地发现锦被下放着一封信笺。阅毕,双手颤抖将信笺放置烛火前,烧成灰烬,悦殇无力地跌坐在床边冰冷的地上。
国君夫人悦殇寝宫。
二日后,入夜。
悦殇并没有等待太久,司徒樽突然驾临悦殇寝宫。悦殇心中慌乱,双手微颤,将随信笺附上的药粉偷偷倒入茶杯,待司徒樽完全饮下,悦殇才放下心来,彻底松了口气。
可是随后司徒樽说出的话,让悦殇震惊得再也无法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司徒樽说其实自己当年见到悦殇时便很中意于她,可那时年少的悦殇还没有见识过缤纷多姿的一切,自己怎么能够忍心剥夺……待得一年之后,自己见悦殇始终挑中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才动心将悦殇召入宫中,以致后来立后……却发觉立后之后的悦殇笑容渐渐不见,自己动了心思将这后位虚名许于旁人,悦殇只要做那年的那个快乐的悦殇就好。自己明日会安排悦殇出宫,待得几月后,换个身份,重新入宫伴随左右。
悦殇抖动双唇,已经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泪水无声滑落的瞬间被脸色已煞白的司徒樽轻轻抹去。
却是,已成定局,任谁也无力回天……
据后世史**载,歆樾十七年冬末,歆国国君司徒樽,于前国君夫人寝宫突然驾崩,未留下只言片语。前国君夫人悦殇一夜疯癫,冲入歆国禁地笃顿不知所踪。
冷月凄迷,煞气涌动。从这一刻起,只平静了十七度春秋的万里河山,即将再次沦入腥风血雨的征战之中。这一次,却不知是何人能够力挽狂澜,立于不败之地。又有哪些人会依次出场,在这片广博的疆域上挥毫绘制出属于自己的如画诗篇。


第3章噩梦连绵


“人心兽行。你今日所见,便是写照!”
歆樾十五年,冬二月,紫轩宫东北角锦鸢宫
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司徒柏从放置了众多暖袋的床榻上起身,突然摸到一片温湿。原来噩梦中自己被人刺穿的腿骨处疼痛异常,是因暖袋封口未曾合紧,流出的寒冬暖水让自己产生异样之感。司徒柏顺手拭去额间涔涔冷汗,暗笑自己真是无用。
整个锦鸢宫中最无用之人便是自己吧,司徒柏不止一次徘徊在灰暗的心绪中,无法将母妃生前常常耳提面命自己要时刻摆在脸上的笑容完美展露。十指收拢,紧紧握在柔软的掌心中。即便黑暗之中,也能看到修长的指甲上闪耀着点翠的珠光粉饰。司徒柏微微皱眉,是否自己扮做女子太久,竟然将这些附加己身的外物当做日常所需。可是自己终究有一日是要恢复身份的,不然岂不就如同这点翠珠粉一般,徒劳无功亮于暗室,活生生被人淡忘。母妃生前司徒柏尚不时流露出一丝半点的真心笑意,那时仍有母妃为其挡风遮雨,隔空而来的无眼刀剑也由母妃暗中一一拦下。而今,司徒柏身边只余下一母同胞的幼妹司徒梣。无论如何,也轮到自己应该独当一面,支撑起母妃留下的一切,将幼妹养大成人。随手一摸,却发现床榻左半全无温度,甚至未曾有躺过后留下的褶皱。司徒柏突然一愣,皇妹虽然每每用功至深夜,可是今夜,屏息凝听更漏滴水之音已近三更时分,怎么梣儿还未返回休息?
随手将床边的软布层层裹到胸前,司徒柏只罩上一件里衣就起身出门。
天色如水,只是水色深沉有如墨染。像极了司徒柏从风物图谱描绘中得知的梭河水色。梭河贯穿歆国西北,梭河北岸便是积雪终年不融的霜顶雪山。梭河乃是歆国疆域之中的第一急水。水速奇快无比,加之水色厚重之中泛有无边妖异,民间传说梭河为阴司招兵买马所在,每每有船渡河之时,会在看似极其平缓的河面上颠簸倾覆。说是九死一生,也不足为过。梭河上也曾有过渡口,不过那是在几十年前的前朝刖国,名医杜氏为运送霜顶山的药材而建,闲暇时就运送过河百姓,本是好事一桩。但是杜氏后来开罪前朝皇族慕容氏,牵连入罪者不计其数,杜氏渡口也被一夜之间烧个精光。从此梭河之上便再无渡口。往来百姓只能数人出资包下一条渡船,但是往往没有船家愿意接下这种九死一生的活计。
这样的夜色在歆国实属平常,但对于司徒柏而言,却极为少见。甚至连入夜之后外出,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新鲜感。母妃生前日日耳提面命,即便在母妃西去的四年之后,司徒柏仍能清晰的记得。不能在身边无人跟随下独自外出,更加不能在入夜后走出寝宫。宫中自古便是是非交错的连环漩涡,入夜后更是成为一些有心之人的幕中天下,根基未牢之前,若是无意中撞破旁人好事,只怕会牵连其中无法脱身。
锦鸢宫万籁俱寂,冬夜里冷风成刃。只一刻,司徒柏身上的热气就被凛冽寒风吹散,头脑也清醒不少。提气潜行,脚步极轻,睡梦中的人们根本无法查觉。落地无声,只留下浅浅两行足迹,也被随后赶来的纷繁落雪渐渐遮掩,再不留一丝踪迹。
玉玑阁,转眼出现在司徒柏面前。司徒柏矮身靠近玉玑阁窗外,向内细细打量。阁中灯火如豆,略显昏暗,不时有人影从窗前缓缓走过,正是巡夜的侍卫,不时与女侍低声碎语闲谈,离得太远,司徒柏运足耳力,听得不甚真切,大都是些关于新选进锦鸢宫侍卫的流言蜚语。看似极其寻常的夜,却总有些不合常理。又过片刻司徒柏终于发觉异样,若是皇妹在此处用功,玉玑阁必然焚烧提醒香料,按说每过两刻侍女便会将燃后的香灰从香炉底部用银针勾出,以免香气被香灰掩住。可是司徒柏已在玉玑阁外驻守近一盏茶,仍旧无人开窗!显然皇妹离去已久,阁中只剩下几位值守侍卫女侍!
俊眉微皱,司徒柏奔向锦鸢宫另外一处,白日里司徒梣有时会对着一池冰雪银莲沉思,可是夜里并无银莲开放,难道皇妹心中有事不成!片刻之后,再次扑空!当今“五皇女”司徒柏的面色已经极为难看,难道皇妹她未归是遭遇不测?
正待转身返回去招侍卫搜寻皇妹下落,司徒柏突然听到远处客房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司徒柏脸色一红,暗暗吐舌,深夜宫中果然有人在做“好事”,只是不知哪对儿偷食的侍卫女侍在此交颈。
司徒柏悄声移步靠近,还未走到近处,就被一人从身后猛地狠狠蒙住口鼻,腰间重穴也同时被人单手逼住。司徒柏全身僵硬,无法发力。几番挣脱,都被身后那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看自己被人强行拉拽到常青树后。
“五皇女,得罪了。请万万不要作声!”身后左右打量后,见四下无人被惊动,这才沉声道。司徒柏心中一松,原来身后那人是皇妹身边的贴身侍女点翠。
侍女话毕,双手手劲松脱,紧走几步,来到司徒柏面前施礼。司徒柏急于打听皇妹下落,还未开口,点翠便一手掩住司徒柏冻得有些青白的双唇。
“五皇女,已经过了三更天,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点翠一身冷汗,若不是自己刚刚到玉玑阁巡夜,发现那几个侍女正在嬉闹新选进宫中的年轻侍卫,玩得不亦乐乎忘了正事,险些就被五皇子发现内中绝对不能让其知道的隐秘。以五皇子的脾气,得知皇妹此时在行“暗事”,怕是会当场与那些长辈拼个你死我活。
“梣儿,在哪儿?”面前的点翠神色如常,看不出些许端倪,司徒柏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果然,点翠微微一笑,“回五皇女,主子今夜劳顿,已在玉玑阁睡下,明日一早,待主子醒来,点翠会马上禀明。”
“没什么要事。”司徒柏一身功夫都是这位上了年纪的女侍点翠所授,点翠早年跟随在司徒柏司徒梣的母妃身侧长达数年,锦鸢宫中万无巨细都在点翠掌管之中。点翠对于司徒柏而言,师徒之情更胜主仆之礼。
“点翠送五皇女一程。”
司徒柏点头,一个好字尚未出口,惊变突生!
不远处的客房突然点亮烛火,随即吸引了司徒柏的注意,点翠脸色惊变,一把抓住司徒柏手腕,“五皇女,点翠送您回去!此地不可久留!”说着左手伸出,点向司徒柏腰间。司徒柏这次是早有防范,挥手一架,“点翠,这是怎么……”
话音未尽,只见刚刚传出靡靡之声的客房突然打开房门。一名裸露白皙的女子被几人架出,也不管天寒地冻,将女子放在池水边上的莹白顽石上,上下其手。远远看去,几个男子年纪相仿,衣冠也极其华贵,似乎比起司徒柏年长几岁。几人把玩女子的手法毫不留情,不时抓起地上冰冷积雪贴在女子身下,女子身体剧烈扭动却极少发出声响,一味隐忍。司徒柏与点翠藏身树后,夜黑风疾,不时卷起地上雪粒,司徒柏远远看得不甚清晰。点翠紧紧抓住司徒柏手腕,想要将其拽走,却担心被几人听到,不敢用力。
几名男子还在亵玩,司徒柏自幼与母妃皇妹住在一处,只是无意中听宫中女侍提及此事,像是这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得见,只觉得下作不堪。不用点翠再行用力,已转身提气准备悄悄溜走。
“六皇女,不知今夜哥儿几个可让你……”一男子声音略高,已经准备离去的司徒柏蓦地回身,六皇女不就是……迅雷之势,点翠出手将司徒柏点在原地,动弹不得。
也许是三更时分,那几名男子纷纷认为锦鸢宫此时不会再有人出现在银池周围,淫声浪语渐渐不再压低声响。司徒柏在常青树后双眸赤红,却苦于被点翠制住,一动也不能动。
似乎是查觉寒冷,五名男子中的三人返身折回客房,只剩下两人还在银池旁的女子身上一前一后激烈律动。女子白皙皮肤已被冻至青白,软倒在身前的男子怀中,不知是疲惫还是冻晕过去。数次之后,两人终于放开怀中女子,这时从客房中走出一人手持两人外袍,递过后将一边靠在莹白顽石上,毫无声息的女子拖拽回客房中。
客房烛火不知被何人吹熄。目睹全程的司徒柏双眼迸发出强烈恨意,总有一天,自己要将今夜的露面的几人一一亲手了结!看几人衣冠配饰,分明就是延亲王司徒楉擎府里的两位皇叔!至于那三人,不是随行侍卫,就是常常与其结伴的乌合之众!
司徒楉擎!司徒柏咬牙切齿,眼泪一滴滴凝结成冰。
是谁的一丝好奇,掀开了隐于暗处最见不得尘烟的一缕悲欢。
这是司徒柏自母妃西去后第一次落泪,也是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这位歆国最小的皇子,最后一次落泪。此后数年中,这位肩负着重担的皇子无论在怎样不堪的处境中挣扎徘徊,都始终咬紧牙关,不再纵容自己出现片刻软弱。
司徒柏的脸上始终挂着最温暖亲人的淡然笑意。


第4章陈年旧事


再繁华的表象也掩盖不住其中肮脏卑劣的下流气息。
究竟是怎样备受凌虐的一夜,歆国实质上唯一的皇女从未提起。只是自那夜过后,司徒梣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整整病了月余。面色时好时坏,情绪阴晴不定。不知是否那晚风雪交加的寒夜中受凉,即便是在寝宫的床榻上摆满暖袋,地上暖炉堆积,小皇女仍然不时阵阵发抖。每一次司徒梣咬牙硬挺不敢传召御医馆的医者时,司徒柏都将最小的皇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从寝宫中消失不见一般。
脆弱,易碎。
没有任何人提及那夜发生过什么。
想要保护一个人,贴近一个人,并不是让她明白你得知她全部的隐秘,而是替她保守她最不想令人得知的那段心酸。
月余之后,冬去春来,司徒梣稍有好转。神态如常,容颜依旧,指点“五皇女”司徒柏读书绣工也依旧严苛到一丝不苟。只是在“皇姊”抱住司徒梣时,小皇女会将头深深埋入皇姊怀中,瘦弱的肩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可是,即便再不愿提及,两人极力想要掩盖住的那短短几个时辰,还是不时显露出蛛丝马迹,让司徒柏暗中双眸色暗,浅笑僵硬在白皙的面颊上。
锦鸢宫银池旁客房。
辛辣的烈酒入口,客房中不时传出司徒柏银牙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空有烈酒,桌上却连一味儿下酒菜都不曾摆放。不用细想也知道,这间客房便是那夜司徒梣与司徒楉擎家的子嗣纠缠之处。客房中只有平常摆放的几件普通摆设瓷瓶挂画,再有就是床榻案几,也都是寻常之物。司徒柏双眼紧紧盯住闭合的房门。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房门被人轻声打开。
司徒柏恭候多时的女侍点翠终于出现在这间客房中。没令司徒柏多费唇舌,点翠便将此前种种一一相告。
事情还要从歆樾元年说起。
司徒楉擎被当今国君司徒樽册封为延亲王,之后在紫轩宫中大摆筵席三日三夜以示庆祝。在那之后,延亲王便屡屡进宫面圣,每每以国君皇叔身份强压一筹,要求单独进谏。国君也听之任之,未作多言。几次三番之后,延亲王觉得当今国君软弱可欺,便愈发放肆,常常夜宿紫轩宫,不再按礼入夜前出宫而去。
北地苦寒,人人皆知。北地女子身材高大,容貌也极为粗犷,少有娇小可人之姿。当今国君司徒樽初入中原腹地就曾经一日宠幸多名女子,好在国君长情,所有染指过的女子都在数日之内便被封为贵人,得以随侍国君身边。可是换做其他北地权贵,就未必有如此行止。
一日延亲王酒后又不顾宫规四下随意走动。竟然闯入国君后妃寝宫。当时紫轩宫尚未修建完成,紫轩宫未成规模,妃嫔与所出皇子皇女并不分宫居住。延亲王不知怎地就闯进肃北宫中,也就是当年才满周岁司徒柏的母妃瑜贵人居所。延亲王酒后失德,幸好瑜贵人身边贴身侍女拼死守护,瑜贵人才免遭磨难。此事却在整个紫轩宫中传扬的满城风雨,延亲王也因此被国君阻挡在紫轩宫之外。
偏偏祸不单行。不到一月,瑜贵人的贴身侍女被御医馆查出已有身孕,推断日期正是延亲王惊扰之日。侍女几番寻死,都被肃北宫侍卫及时救下。再后来,国君单独邀约延亲王商谈此事。延亲王一口答应下来,五日之内便将侍女以八夫人身份迎娶入门。
谁料,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延亲王身为皇叔肯心甘情愿迎娶一个毫无名姓的侍女入门,全是因为贪图瑜贵人美貌。歆国律历写明贵贱不婚,因此侍女入亲王府是假借瑜贵人表妹身份。延亲王迎娶侍女后第六日,侍女回门,延亲王竟然大驾亲自陪同,已是出乎众人意料。回门六日,以示六福之礼齐全,才算是真正嫁入亲王府。然而就在这短短六日中,瑜贵人惨遭毒手。
时值延亲王八夫人回门问礼,又赶上宫中一位平日十分受宠爱的美人儿小产一命呜呼,大喜大丧混作一团,整个紫轩宫忙得人仰马翻。那日瑜贵人正巧微感不适,没有亲去慰问,侍女侍卫都派去别宫做事,身边也就无人十分关照。延亲王抓住时机,重金买通肃北宫中一位新选入的女侍,在御医馆为瑜贵人熬制的补药之中加入一味烈性药材,导致药效有异。当夜瑜贵人服药昏睡后,延亲王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肃北宫,一亲芳泽。翌日发现自己周身不适名节有失,瑜贵人却不敢声张。一来延亲王势大,国君招安之时已是再三相让,如今延亲王兵权在握,国君就算再如何顾及夫妻之情,也不会拿歆国江山为注,二来瑜贵人本就有苦难言,当年战乱自己从宫中死尸堆中逃出,只求活命无力旁顾,谁曾想当日搭救自己,温文尔雅的富商公子竟然摇身一变就成了领兵一方的权族贵胄之子!之后司徒樽的所有家眷都被钦军层层包围,守卫森严,直到其成为一国之君,短短六载春秋,瑜贵人始终没有脱身而出的机会!自从被国君带入紫轩宫就更是提心吊胆,日夜思量如何逃离,否则有朝一日被国君较真查及瑜贵人出生原籍,光是欺瞒国君这一条,就可以问斩。至此之后,瑜贵人便被延亲王食髓知味的缠住,到后来越发宠爱。当时延亲王发妻早已过世,甚至动过向国君讨要瑜贵人的念头,被瑜贵人以死相逼,最终未能成行。瑜贵人不堪延亲王摆布,渐渐插手亲王府权谋,延亲王见瑜贵人只是育有一女,也就未加提防。渐渐瑜贵人在亲王府中建立了自己的亲信势力。有利却也有弊。瑜贵人与延亲王之事,未能瞒住延亲王之子。瑜贵人生前尚能据理力争,死后,就无法再保护自己骨肉。于是,才有司徒柏那夜看到的不堪入目。小皇女为了继承母妃留下的不多势力,不得不向延亲王两子低头,顺从他们的兽行。
出生原籍……司徒柏沉吟半响,母妃生前确实从不曾提及家乡故土。其他妃嫔就算双亲不在,也会有借机攀亲带故的旧人想要以此得些好处。但是母妃生前,别说双亲从未出现,就算极远方的亲友也未曾来过一人,不止如此,像是相识旧友,也无一人,这可就当真奇怪了!似乎母妃在这偌大歆国竟是一个熟人也无!这是怎么回事?
点翠靠近司徒柏压低声音,“此事如今除点翠外,就只有小皇女在瑜贵人临死前得知全部真相。这也是为何五皇子不得不伪装成五皇女的隐情。”
十五年。司徒柏从降生在歆国大地上,就一直以女子身份示人,朱钗翠环为饰,碧玉绫罗遮身。在司徒柏年幼时尚不觉得有何不妥,直到有天无意中目睹皇长子司徒桾与三皇子司徒橙玩闹时将衣衫扯破,这才发现其中异样。然而,无论司徒柏如何纠缠母妃瑜贵人,瑜贵人都守口如瓶,只说是歆国民间风俗,柏儿长相太过美艳,若是身为男子,就极难养大,唯有当做女子小心抚养,才能多福多寿长至成年。
无论怎样拙劣的借口,只要能够蒙蔽住灰暗的事实,都不失为一种手段。而这样的手段从一开始就漏洞百出,并未蒙骗得了好奇心旺盛的司徒柏多久。
深夜偷溜下床的小皇子侧耳倾听母妃与皇妹的对话,虽然只听到不多的几句话,却也明白此事当时不能再追问下去。直到母妃辞世当夜,司徒柏最后一次想要得知真相,为何如此隐瞒,得到的就只是一丝轻浅几不可闻的叹息。瑜贵人在最后一刻将司徒柏支出房间,只留下小皇女一人跪坐独守在床榻边,直至一炷香后辞世。司徒柏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外,也只能听到隐约是母妃断断续续的话音,渐渐低沉,最后彻底寂静下来。至于母妃当时到底嘱咐了皇妹些什么,司徒柏始终不得而知。只是此后,司徒梣面对自己的皇姊时,神色之中全是母兽对于小兽那种类似于禁锢的保护。司徒柏起初心里总觉得不是味儿,自己好歹也比皇妹年长一个春秋,被皇妹如幼童般时时刻刻的看护着,毕竟不是正理。几番欲言又止后,终于在某次母妃的忌日当夜,司徒柏守孝之时趁着四下无人偷偷询问司徒梣,为何掩盖自己的“身份”,又为何不让自己陪在母妃身边送她最后一程。司徒梣起初沉默不语,但是经不住司徒柏一再的软磨硬泡终于透漏了一点线索。
前朝刖国。
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皇妹一句不甚清晰的提点,连同点翠低沉的叙述杂糅一处,渐渐揭开瑜贵人受辱却不敢告人的秘密。坊间传言,前朝皇族慕容氏有一遗女,流落人间,不知所踪。本来只是说书人口中一段野史奇趣,不想却一语成谶。
司徒柏猛然站起身来,点翠连忙挡住小皇子的去路。难道自己和梣儿竟是前朝血脉不成!司徒柏脸色难堪,若是当真如此,那母妃究竟是何人?莫非是前朝遗孤,不然为何会毫无相识之人!点翠死死按住心烦意乱的小皇子,终于说出实情。
其实,瑜贵人究竟是不是前朝刖国的皇女,直到瑜贵人身死的一刻,也未曾弄清楚!歆国立国时,瑜贵人不过十六芳龄,刚刚成年。就是这位当年容貌秀美的瑜贵人,竟然牵扯到前朝最后一任帝王慕容冲珩!
烽烟乱世,司徒柏对于十几年前的前朝往事,只知一些皮毛。那位慕容冲珩似乎幸好鱼色,**宫闱,最后似乎是因处斩了某位极有权势的嫔妃,导致刖国权族作反,刖国大乱。最终司徒氏一族从蛮夷之地一路冲杀,建立现在的歆国。
点翠听过后略微摇头,又随即缓缓点头,“瑜贵人的身世,便是与那位被处斩的嫔妃有关。至于小皇女究竟是何人血脉,点翠不敢妄言。”
司徒柏手中酒杯不稳,怔怔的望着面色阴郁的侍女,难道母妃竟然前后侍奉过两位帝王?皇妹她难道不是国君亲女!


第5章平地波澜


命转天机无穷尽,风流韶华有时休。
前朝种种对于今日的少年皇子司徒柏而言,遥远而模糊。在司徒柏的记忆中,关于前朝的种种似乎都是荒淫无道,民不聊生的只言片语。还有一些则是宫中太傅教习等人私下交谈中的偶尔传出无法得其要领的几句耳语。侍女点翠接下来所说的一言一语,正好就印证了司徒柏不甚清晰的记忆。
前朝刖国与当今歆国所行律历极为不同,凡事都讲前来后到的排序。举凡不止一名之事,均要按部就班。单说太子人选。歆国采用的方式是当庭较艺制度。皇族子嗣无论男女,最后一位皇子或皇女成年后的第二年,在紫喧大殿中当场比试一较高低,点到为止不得取人性命,优胜者理所当然成为太子,进入为太子专设的宫中居住两年,查阅司徒氏秘传典籍,研习治国之道。两年后太子人选将所学详尽的写出一部律历,交与现任国君验看,国君无疑义,那么待国君百年之后,太子会顺理成章的继承大统。
而前朝刖国则采用长子继承制度。皇长子从出生的一刻起便成为太子,除非皇长子未及成年便不幸夭折,否则其他皇子无权争夺太子之位。
前朝最后一位帝王慕容冲珩便是在这种制度下诞生。起初的二十几年中,慕容冲珩的母妃尚在人世,对于太子的管教十分严苛,慕容冲珩也确实言行受礼,挑不出半分差池。
只可惜,一个人的伪装,即便看上去外表再完美,衣着再华丽,也还是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完美的太子慕容冲珩即位前,其母妃与先皇先后离世,太子早已成年,先皇临终前也未曾留下顾命大臣。即位后的慕容冲珩在无人管束的情况下,终于渐渐暴露出隐藏已久的本性。
慕容冲珩极好欢愉。每每烂醉之后夜宿宫女,到后来更是连白日里看见宫中稍有些姿色的宫人,就直接压于檐下毫不避讳,宫人想要攀龙附凤者无不极尽妆扮,故意招惹年轻帝王,致使宫中淫靡不堪。此时新帝尚未立后,后宫之内三大嫔妃分庭抗礼,而刖国后宫历来四分,只有洛妃冯氏家势远逊于其他三妃,一直都无法参与其中。不过,如此种种并未持续多久。新帝慕容冲珩宠幸的小宫女被验出身怀龙种,这是慕容冲珩的第一个子嗣,因此该女即将被册封为妃,而后宫已无第五位妃级居住宫殿。慕容冲珩虽沉迷酒色却也并不是全无头脑之人,没有大兴土木扩建,而是召见四位嫔妃,言明此后会陆续召见她们四人,先怀有子嗣的三人封赏,最后一人直接降为宫人,至于空出的寝宫便顺利赐予小宫女。
尔后两月,四位嫔妃却无一人怀有龙种。三妃中权势最大的萧妃软硬兼施买通御医院暗中探察新帝,这才得知,原来新帝因近来酒色过度而龙体受损……因此众妃能够受孕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是显然,慕容冲珩本人并不知情。得到消息之后不久,萧妃便夜宿宫内侍卫,另外的妃子也不甘其后。终于,纸不包火,此事被慕容冲珩得知风声。此时四个妃子只有洛妃未看出身材有明显变化,其他三妃均已显出身形。慕容冲珩大怒,连夜移宫,将三妃打入冷宫,偏巧移宫之时不知何人饲养的娟鸟从笼中冲出,飞至即将临盆的小宫女窗外。深夜被惊,小宫女滚落床榻,连同腹中婴孩一命呜呼。移宫之事,慕容冲珩迁怒三妃,不顾众臣求情将三妃直接下狱,三日后问斩。此时后宫执掌之人只剩洛妃,慕容冲珩不再夜宿宫女,转而每夜专幸洛妃。洛妃风光顿时无人能及。
洛妃冯氏,本名冯洛茜。入宫之前,本是刖国御史大夫楚贤幼年时,楚冯两家为其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子。谁料在太子慕容冲珩成年当夜的宫中筵席上,被太子一眼看中,留宿宫中,随即宠幸恩泽数日。王命难违。冯洛茜与楚贤一对璧人,就此分道扬镳,恩断情绝。
但此时洛妃有苦难言,并非不想与三妃一争高下,实质上洛妃只是比三妃稍晚动手。洛妃身形初现,整个宫中又是一片天昏地暗。洛妃虽想买通太医院,但是此时太医院因萧妃之事被牵扯甚重,已经被直接斩首近四成,哪里还有太医敢替洛妃将临盆之期作假。眼看洛妃即将步三妃魂断午门的后尘,却峰回路转。御史大夫楚贤自去御书房领罪,向慕容冲珩言明是自己强迫洛妃,请求新帝高抬贵手。慕容冲珩当即怒不可赦将楚贤下狱,随后要将楚氏一门全部灭族,被身边随行的太傅跪地苦苦哀求,方才忍住。后宫之事因牵涉到朝中重臣而更加复杂。楚氏一门联络朝中其他权臣齐向国君请愿。慕容冲珩自认后宫嫔妃之事家丑不可外扬,始终没有给予明确答复,既不能无故问斩御史大夫,也不甘心就这样放过楚贤,只能一再推延。
为维护皇族颜面,慕容冲珩暗中命太医将洛妃腹中婴孩打落,对外皇榜一张,言明洛妃染急症去世,举国服丧,实则将身体严重受损又未得到任何调养的洛妃软禁在御花园一角的废弃木屋中。久无音讯,楚氏连同萧氏,暗中在各地放出风声,一向为民的御史大夫被新帝无故下狱,由民间向国君请愿,施压释放楚贤。慕容冲珩看过各地呈上的奏折,气得暴跳如雷,偏偏自己在问斩萧妃之事上完全不留余地,现在扣押楚氏家主一事,更是将两大家族硬生生的逼到一起。
可巧,慕容冲珩一时兴起恩宠的萱贵人被太医院验出刚刚怀有龙种,论时日刚好就是国君临幸当夜。慕容冲珩顺水推舟,不愿将事情闹得更大,随意编织一个借口将楚贤放出,连着御花园里已经奄奄一息的洛妃一同遣送出宫。此事算是暂时告于段落。楚贤带着冯洛茜返回楚府闭门不出,专心静养,不顾族中反对上书辞去御史大夫一职。慕容冲珩直接允许,没做任何挽留。事情到此本该告于段落,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
转眼春月举国忙碌之际,新帝准备册封已诞下皇女的萱贵人为后,萧氏因得知洛妃尚在人世而举兵直击刖国国都泰熙城,想要为萧妃讨回公道。未出十日,惨败。萧氏被满门抄斩。曾与萧氏有着短暂结盟的世袭御史大夫楚氏一门也受牵连,被迫退出时局。
不过,慕容王朝却也在这次埋下隐患。十年之后,便被现在的执掌天下的司徒氏所灭。只有当时不满十一岁的新帝之女慕容昭未被屠戮,从此下落不明。
点翠话到此处略微停顿。这些都是有迹可查的事实。司徒柏有些皱眉,整个前朝皇族慕容氏嫡系子孙就只逃脱了一名女子而已。众所周知,慕容氏重男轻女,一名女子又能翻出多大风浪!而且,歆国立国已有二十年,当年的慕容昭就算还在人世,只怕也是中年……
等等!
莫非母妃她……司徒柏眼中精光毕露,凝重中夹杂着不可思议。就算再巧合,前朝皇女也不会和倾覆其江山,屠杀其亲族的外姓人两情相悦!不立刻出手取其性命,就已经是天大的忍让!怎么会为其开枝散叶繁育后代!除非……慕容昭打定主意伺机一举铲除整个司徒氏!
冷汗顺着司徒柏的背脊一直滑落至衣衫皱褶处,花容失色的五皇女跌坐在木椅上,额间的冰珠密密麻麻。客房静寂无声。怪不得母妃始终不愿将此事告诉自己,此事一旦抖出,就是谁也回护不了的重罪。皇妹虽然较自己年幼,却极似母妃,能够声色不变守口如瓶。因此母妃才会在临终前将皇妹留在床榻边仔细交代,也是因此,自己才会从小被扮作皇女抚养长大。若是自己以皇子的身份长大成人,就很难逃脱众位皇子互相攀比家世的俗套。就像二皇子司徒枟,母妃家族势力倾颓,转眼间便从高高在上的皇子,成为宫中众多嫔妃肆意玩弄羞辱的标靶。颜面尽失,甚至性命堪忧!
点翠起身施礼,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却给年少的皇子带来了更多的困扰。
萱贵人当年并非诞下一位皇女,而是一对双生皇女,但是皇女中的妹妹不幸夭折。萱贵人为了一解心中思念亡女的苦楚,将宫外同日诞下的一名庶民之女抱入宫中抚养长大,并且视如己出。并且在刖国大乱之时,为了以示身份将两件信物分别赠与两女。一件是绣有上古凶兽箬则的贴身香囊,另一件则是一份无人能够破解的图谱。
但是在逃亡途中,年幼的两女走散。后来的瑜贵人在当年兵荒马乱之中受伤,只记得自己怀揣图谱身负重任,却偏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那位末代皇女,还是庶民之女!
点翠离去后,只剩司徒柏一人留在客房中,把玩酒杯的动作慢慢停止。
权势。
母妃已逝。只留下皇妹与自己相依为命,而年幼的皇妹竟然还要为了掩护自己的安危,承受……
自己一日没有取得能够保护得了她的权势,就妄为皇子!
是谁的心,昼夜泣血,滴滴落在最不堪睹的雪色中,绚烂这一季森寒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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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欲语还休


“事不过三的前提是今日的你还有能够通向后路的命!”
国君纳妃筵席。
酒过三巡,主位上的国君司徒樽醉意渐起。新贵人已被众人簇拥着前往新房。按照歆国风俗,新贵人要独自在红烛通明的新房中坐镇两个时辰,以示长留此地,聚福纳吉。几位皇子纷纷离席,向前来观礼的朝中官员敬酒。这也是不少朝中官员得以亲近皇族的绝佳时机。若是把握得当,将自己的子嗣推到皇族身边,无论在宫中谋得怎样不起眼的一官半职,都好过在外面任职为官。若是哪家女子有幸像今夜册封的新贵一般被皇子看中,即便无法登临母仪天下的国君长夫人之位,做个贵人也是不错的,最次也是个美人!
虽然歆国律历并没有将这一条铭文列入其中,但暗地里所有人都对此心中有数。国君司徒樽对于几个皇子虽然采用自行研习的放任态度,但只有这件事上,对于皇子的管束及其严格。说来国君也算是以身作则,恩宠过后,所有的女子皆给了名分,无一遗漏。
司徒梣身为最小的皇女,坐在最远离国君的位置上,目光不时从众位皇兄身上瞟过。不过,历来在国君丰盛的筵席上,都无人用心品尝,筵席是各方眼线明里暗处打探的上上之选,没有人愿意错过这样的良机。司徒梣不知为何突然间想到选美纳妃一事,下意识的看向坐在自己不远处的“五皇女”,再过一年,皇姊便会成年,只怕到那时国君不会放任皇姊向大皇兄那般独居守身。司徒梣暗暗皱眉,一年之内,若是各方势力都没有异动,那么司徒柏要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婚约。深知云雨的司徒梣心中清楚,即便是有“皇女”的名号为屏,一旦嫁娶大礼完毕,司徒柏之事便在所难逃!其他人可不会如几位皇兄一般,对于云雨之事近乎雪藏。
皇长子司徒桾从未宠幸过任何女子,甚至皇长子居住的湘荷宫,宫中侍卫的数量远远多于女侍,而女侍也往往年纪稍长。皇长子对于女子无论美丑都一视同仁,不亲近,甚至可以说成有意回避。皇长子母妃姚余氏褶仙生前是司徒樽发妻,后来的国君长夫人,年轻时是北地有名的武将之女。姚余褶仙随在司徒樽身边从极远北地长途跋涉而来,战事游移,刀剑无眼。一次奔袭中被流矢射中,大战之中无法立时医治,姚余褶仙咬牙忍痛,当时看似无恙,可终究留下祸根。歆元三年冬,姚余褶仙旧症发作,御医馆一夜慌乱,无果。三年后,登基国君之位的司徒樽将发妻追封为国君长夫人,重新修葺陵墓下葬。长夫人当年辞世时,皇长子司徒桾不过三岁,尚需母妃抚养成年。皇长子服重孝守灵之时,湘荷宫某夜火光冲天,幸而被巡夜侍卫及时发现,当场不畏熊熊烈焰救出已经昏迷的皇长子。出乎所有人意料,皇长子选择了当时无所出的晨贵人作为母妃。此后皇长子性情有所变化,毕竟是幼年丧母,也在众人谅解范围内。歆樾十一年,皇长子司徒桾年满十六,是国君司徒樽所有子嗣中第一个长至成年的皇子。当年,火光中毁于一旦的湘荷宫破土重建。司徒桾搬离居住数年的晨贵人寝宫。司徒桾成年当夜筵席上既表示此时无心立妃,国君未加责难。倒是有一点小小插曲,皇长子选中一名朝中官员的女儿栾瑾薇作为自己的伴读。只可惜这名伴读女子随侍皇长子不足一年,便因病辞世。皇长子那时正在延请太傅,似乎并未亲自前往悼念。只是自那之后,湘荷宫中不再选入新进女侍。
二皇子司徒枟是所有皇族子嗣中最不成器的一人,空有一副白皙皮囊,却全无皇族司徒氏的俊朗之气,言谈所涉不是诗词便是辞曲。可是即便再不成器,终究也是皇族子嗣,无法与其他皇子皇女一争高下,最少也是个闲散亲王,怎会全无女色接近!事出有因,司徒枟自出生便体弱多病,一年之内倒是有八个月左右的时间是在床榻上缠绵不起,倒是堪比极北处的霜顶雪山,一年之内八月飞雪。虽然暂无定论,可是御医馆的医者纷纷猜测这位皇子怕是日后会无所出。既是空穴来风,当然就在宫中暗处迅速传扬的一发不可收拾。二皇子的耹律宫因此少有女子。谁会愿意倒贴给一位无法人事的皇子!
更有另外一些关于二皇子的传闻,却是极为难听,不提也罢。只是就在十天前,二皇子的耹律宫来了一位新人。琴师惊鸿,据说十天前的夜里被二皇子从临汐城中歌舞坊中赎身,进宫之时全身是血。司徒梣曾经跟着皇姊司徒柏前去探望,却被二皇子拦下,未能得见其人。只在最后步出耹律宫之时,袅袅琴音破空而来,看来惊鸿确实在琴艺上有所擅长。
但是若论惊鸿其他所长,只怕勾人心魂这一项倒是应该远在琴艺之上。因为惊鸿进宫不过五日,向来不多言语的二皇子便向国君跪求,求的便是为这新入耹律宫的男子谋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而不以男宠身份随侍自己身边。男宠在宫中的地位低下,甚至一个貌美的小厮会一夜被多人宠幸,即便是挂着某位皇子专宠的旗号,也并不会拥有多少真正的保护。
喜好男风,算得上是歆国的传统,临汐城中最大的歌舞坊沈参阁就是貌美才俊的贫穷男子专门应事儿的落脚处。因此司徒枟带回一个玩伴却也不是稀奇之事。稀奇的是,这个名义上的琴师竟然每晚都夜宿皇子寝宫。可见二皇子司徒枟对这个惊鸿的痴迷已经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国君本来不甚疼爱司徒枟的生母,但体谅司徒枟初历丧母之痛,私下觉得有个人陪着总好过一些,另一方面司徒枟生性软弱,国君怎会一点不知,身边有人在场,别人也不会欺辱的太过放肆。还有一些不能摆上台面的原因,就是国君对这个儿子,其实并不如何疼爱。单从皇子生辰的礼单上就可以看出,三皇子司徒橙是众多皇子皇女中最受国君喜爱的子嗣,礼单虽然不长,但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三皇子虽然不贪财,却十分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精致小器物,珠玉小件,珍玩骨董摆满了整个梓澄宫。皇长子和四皇子的礼单基本相同,所不同的也就是锦缎色泽。自己与皇姊的礼单倒是长长的一大串,但仔细听来不过是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再不就是进贡来的特产瓜果,皇姊司徒柏十分贪嘴,又天真可爱,宫中无人对此有异议。只有二皇子的礼单最为简洁,除了锦缎皮毛,就是玉佩玉璧之类的寻常物件,偶尔国君心绪大悦,也许会多赏一些瓜果。可往往是最小最不起眼的那些。
至于三皇子司徒橙,几位皇兄之中,只有这一位,司徒梣可以比较放松,虽然不是全无防备,但至少是偶尔可以打闹玩耍一下的对象。三皇子司徒橙最大的嗜好就是吃喝玩乐!说得好听一些是行游天下,难听一些就是游山玩水。司徒梣常常挂在嘴边的不是夙钦城的洼糕,便是玮垣城的焦尾。经常以点心零食为引,将五皇女司徒柏勾引出宫,司徒梣不放心,只能陪同两人游玩各地。也许是游玩山水真的会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久而久之,司徒梣司徒柏便与这位三皇兄走得极亲热。甚至很多时候司徒梣会体会到暖暖的温情,而这样的温度在帝王家只能是可望不可即的妄想。这位皇子注定是司徒皇族中的异数,因为三皇子司徒橙不要天下!
正在司徒梣神游之际,突然听到国君向皇姊问话,一句话就将司徒梣的心提到极点,
“柏儿今晚可有不适?”国君微微皱眉,自己印象中柏儿一向多吃多饮,但是梣儿似乎总是以保持身形为由,不让柏儿尽兴。今夜似乎有些异样,梣儿走神,柏儿竟然没有趁此机会大吃一通,两样加在一起,显然……国君嘴角挑起一抹微笑。
司徒柏正愁不知如何解释,司徒梣已经上前一步,以打趣司徒柏的俏皮语气,向国君请求给皇姊一名琴师。按照司徒梣的原话,这位琴师要“明眸皓齿,羽衣翩然,温和浅笑”,要在回眸的瞬间便迷倒皇姊司徒柏,更直言要求这位琴师必须为男子。国君被司徒梣这一席话逗笑,一旁就坐的司徒柏则被皇妹的一席话说得几乎吐血,面色晕红。什么翩然,什么浅笑!难不成皇妹学起了二皇兄,要给自己找个男宠?不对!自己可是女身!难不成……
“原来。”司徒樽笑着逗弄司徒柏,“柏儿是心急。”顿了一顿,满意的看见司徒柏已经红润的脸色变得愈发不可收拾,笑得更甚,“这女儿怀春嘛……”
司徒柏刚想开口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见国君直接望向二皇子司徒枟,“枟儿,你那琴师既然伤势已经大好,不如就让给柏儿几日如何?”看司徒枟满脸的不情愿,司徒梣赶紧接口到,“二皇兄,咱们好借好还,只几日便可,更何况,皇姊与梣儿都是女儿家,不会弄伤二皇兄的稀世珍宝的……”司徒枟无奈,只能当场将女侍去别座叫来正在埋头饮食的惊鸿,嘱咐惊鸿白日里要尽心尽力服侍五皇妹,两人也算是有些默契。惊鸿当场应答下来后,马上询问司徒枟,那么每夜的挑灯夜弹该如何继续。司徒枟微一犹豫,司徒梣马上递过话来,说是晚膳过后,琴师便可自行决定去留,三日之内无论何时均可在锦鸢宫自由出入,另外如果琴师夜里离去时辰偏晚,会有女侍陪同护送回耹律宫,务必保证琴师安全。司徒枟总算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筵席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只剩下一轮皓月独自驻守入夜后静寂的紫轩宫。司徒柏心中暗骂自己,刚刚得知一点事情自己就心神大乱,这样下去,若是以后……
却还没有想清楚以后,就被皇妹扬手给了一记重重的耳光。


第7章冷蹙含烟


天机命定,生于帝王家,最悲哀的莫过于此生不会有任何一刻属于自己。死生由命。
“梣儿……”司徒柏左手下意识捂住火辣刺痛的面颊,同时不自觉的连退几步。即便母妃生前,也从未对自己如此,这是?
“司徒柏!”惨白着一张冰霜面容的小皇女脸上写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无助,连日以来的伪装求全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瞬间迸发出无穷无尽妄图撕毁一切的强大怨怼。没有人会相信,这样复杂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会出现在向来神色甜美,举止端庄得体的小皇女身上。
极端的骤然怒放,伴随着飘零摇曳的凄寒,如此摄人心魂的美感,让相伴皇妹十几载,每日朝夕与共的司徒柏彻底震撼,不敢有所行动,甚至连目光都无法移动开去。
小皇女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力道,怒吼之后便直接冲到司徒柏面前,用力之猛将体型略微纤细的皇兄压倒在地。柔弱细嫩的双手,紧紧钳制住司徒柏的脖颈处。
“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夜筵席中,你这个五皇女已经成为所有人暗中盯住的标靶!”寝宫之中侍女已被司徒梣全部打发离开,入夜后侍卫只能在宫外驻守,因此无人得知向来端庄温婉的两位皇女,此刻正毫无形象的在地上滚做一团。小皇女司徒梣不曾拜师学过武艺,但也继承了司徒氏一族天生的出手狠厉,再加上司徒柏并未还手,是以被小皇女瞬间制住。
“司徒柏!你最好是弄清楚!”司徒梣手劲不减反增,瘦弱的身体却止不住发抖,司徒柏费力的抬起双臂想要将皇妹从身上抱在怀中,却被司徒梣严厉的目光制止。
接下来的瞬间,却是司徒柏万万没有料到的,皇妹司徒梣将那件事和盘托出。
一线银光闪烁,如同暗夜中一闪而过的星辰,惊心动魄的闯入靠近而后消逝不见。司徒梣面色悲愤,蓦地松开司徒柏,双手用力将自己胸前整齐的绫罗锦缎撕碎。
“司徒柏!五皇子!你今夜便看个清楚!这些都是为了能让你在这里存活下去而付出的代价!”司徒梣裸露的肌肤如雪,细腻白皙,但是却完全勾不起常人的任何兴趣。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各样的伤痕,横竖交错,深浅不一。白嫩的肌肤反衬着狰狞恐怖的伤痕,一些能够分辨得出是刀伤,还有一些根本无从分辨究竟是被何种兵刃所伤。
司徒柏大吃一惊,一把将皇妹紧紧抱住仔细查看,越看就越是心惊。梣儿自小便娇生惯养,宫中再如何不得宠,毕竟也是皇族子嗣,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粗重活计!梣儿诞下时,歆国江山早已安稳,未经历过沙场征战的皇妹,身上又怎么会出现如此惨不忍睹的伤痕!
“司徒柏,你究竟知不知道你我为何要留在宫中!”司徒梣合拢衣衫靠坐在司徒柏怀中,低头不语半响之后才开口。
“梣儿。”司徒柏正色,将司徒梣一直低着的头转向与自己面对。“我带你离开这里!立即动身!”梣儿,自从母妃辞世后,你我相依为命。没能护你周全,我司徒柏枉为你兄长!明明亲眼所见一切,却只能蛰伏于此,无法为你讨回公道!这样的日子,再多一刻都无法忍受。
“离开?呵……”司徒梣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难怪母妃临终前的最后一刻要将皇兄托付给自己这个幼妹照料,难怪母妃生前不愿将一切透露给皇兄得知。时至今日,这偌大宫殿中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皇兄,却不是自己能够依靠凭借的力量。司徒柏,这位最小的皇子根本就不懂生在帝王家的悲哀。司徒梣心中一直以来的苦楚不堪,无一人可以分享。
淋漓鲜血的伤口,屡屡被人刺痛,无法愈合。
“司徒柏,你可知生为皇族贵胄就注定无法逃离?”司徒梣双目中满溢的绝望是司徒柏从未看到过的黑暗蔓延。
“离开这里,又能怎样?一时三刻,就算你我逃得出这座繁华牢笼,那么以后呢?”
司徒柏无言以对,自己以为只要逃离紫轩宫,梣儿便能从这段不幸中脱离出去,其实不然。两位皇女在宫中凭空消失是绝不可能之事!就算掩盖的再怎样天衣无缝,还是会留下离去前的蛛丝马迹。被牵连的范围绝对不止区区锦鸢宫女侍侍卫那么简单。若是自己带着梣儿悄无声息的离去,那么很有可能会立刻被张榜悬赏,再不然就是掘地三尺的明察暗访,那么自己与梣儿便再无一日可以安生。没有后路的自己,只能带着梣儿熬过一日是一日,终究会被国君的大队人马寻回。到时候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以自己手中的势力,想要同宫中各位皇子较量,除了二皇子外,自己都远远不是对手。
司徒梣听过皇兄的一番说辞之后,只能苦笑不止。司徒柏,也许你是真的没能继承到司徒一族的天生特质。现下紧要关头,竟然只能想到这些细枝末节的无关紧要!
“如果我们私自逃离,那么不出几日,就会被冠上大逆不道的重罪!”司徒梣深深吸入一口气,沉声说道。司徒柏一惊,司徒梣立即抬手按住皇兄双唇。
“皇女无故离宫,这事可大可小,小了说不过就是年少贪玩,认个错,再说几句软话,也许就能蒙混过关。”国君向来对于子女的要求并不十分严格,这是众所周知。
“可是经过今晚的筵席失态,你以为我们还脱身得了吗?”
活泼开朗的五皇女,一直以来在众人面前的表象就是无忧无虑的天真幼女,可是这一次的失态却足以让有心人开始暗中上心,只怕以往各皇子中的较量窥探也会随之而来,至少也是分出小部分窥测两位皇妹的动向。在这种层层合围的情势下,皇女想要无声无息的离宫而去,难比登天!而筵席之上,被司徒梣打诨岔开过去的琴师一事,如果之后就再无下文,无异于欺瞒国君!立时便会被众人联想到当夜五皇女的异动!
“如果可以由得自己选择,梣儿倒是想做个紫轩宫外的庶民之女,每日忧虑的也不过就是如何填饱一家,如何攥些银钱扯几尺新布,总好过如此挣扎!”
“庶民所求,不过衣食富足,喜乐安康,即便无法全部达成,至少还有可供选择回旋的余地。可是生在深宫之中,几时能够由得了自己做主!没有衣食所累,却时刻有着性命之忧!”
“太平盛世,黎民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其乐融融,可是皇族贵胄却是一刻也不得安歇,争权夺位,尔虞我诈!”
“待到乱世,中原逐鹿,皇族便成了众矢之的的显眼标靶,性命比起城外枯草又能贵到如何!”
“旁人只道生在帝王家的荣耀,却不知这每一昼夜的荣耀都是用肮脏心计谋划而来!紫轩宫中白骨累累,又岂是旁人看得见的!”
“梣儿,不要再说了!”司徒梣的声音越是平静婉转,回响在司徒柏耳中的却是惊雷滚滚。论心机论天资,自己都绝不是皇妹的敌手。可是,司徒柏胸口隐隐作痛,皇妹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幼女!为何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的罪孽!
“呵。”司徒梣轻笑一声,“皇兄,觉得梣儿今夜所说,是否十分难听刺耳?”
“梣儿,别说了!”司徒柏此生都无法忘记皇妹身上各处的狰狞伤疤。
“皇兄。”司徒梣明明就在自己怀中,可是司徒柏却觉得这声音仿佛是从极远处的旷野中传来,空荡生涩,“皇兄以为梣儿今日卑躬屈膝匍匐在他们脚下,就是为了势力权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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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柏尚未开口,司徒梣就继续说道,“皇兄,梣儿是为了生存下去……”
“为了有朝一日,你我能够不必仰人鼻息,在这紫轩宫有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司徒梣的声音徘徊在静寂的锦鸢宫中久久不散,成为司徒柏之后梦中时常反复重现的光影。直到多年以后,司徒柏才明白,当年的幼妹为了完成这样的心愿,付出多少代价。
翌日清晨锦鸢宫
“皇姊,皇姊!”司徒柏从睡梦中艰难醒来,前一夜的种种都化作梦境中纠缠重叠在一起的凌乱过往。入梦前,皇妹曾经仔细提点过五皇女,不要再想东想西,收好自己的心思。再有差池,只怕就不是用思春这种插曲可以蒙骗过去的那么简单。
“梣儿!”司徒柏起身,天色尚早,晨光未现,这么早皇妹就将自己唤醒,到底是什么事情?
“皇姊!”司徒梣有些头痛,看样子皇兄根本就是起得太早还没有清醒过来,“皇姊现在应该梳洗打扮,等下天色微明,皇姊就要亲自前往耹律宫迎接那位琴师惊鸿!”
司徒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昨夜皇妹为自己脱身就是以二皇子的琴师惊鸿为名,说好借来三日护送周全,当然要做足了戏份才能让众人安心。
一番梳洗打扮后,光彩耀人的五皇女携带昏昏欲睡的小皇女奔赴耹律宫,将还在耹律宫整理随身器物的琴师惊鸿堵在房中。此事在当日便传为整个紫轩宫中笑料。
数年之后的司徒柏常常会想起那一夜,如果不是自己太过不济无法守护皇妹,如果自己当时能够再坚持一下将皇妹送出宫外从此远离纷乱,那么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再如此黯淡。
只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是谁也无法先知先觉的如果……


第8章耹律夜乱


欲盖弥彰。很多事情,越是想要去阻止,就越是会朝着不想的那个方向靠近再靠近。
入夜,锦鸢宫玉玑阁。
“五皇女,天色已晚,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请允许惊鸿先行告退。”
玉玑阁中正在当班的内务侍女和巡夜侍卫听到惊鸿这般言语,都下意识的将视线投向脉脉含情互相凝视着的两人。按理说,这样明目张胆的窥探皇族隐私是对皇女极大的不敬,但是当值这班的女侍侍卫早听闻昼间旁人说起过,今日五皇女着魔,所有心绪都被那名琴师惊鸿牵绊,应该是无心在意像是被人偷看的小事情。
双眉略微调高,目光毫不避讳的直指对方双眼。对着司徒柏恭敬施礼的琴师惊鸿露出如此表情,其实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惊鸿在表示不悦。司徒柏却依然摆出一副极度痴迷的眸色丝毫不为惊鸿冷然的态度所动。惊鸿无奈,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酸麻的双肩,再次在蓄狸毛皮的坐垫上坐定,缓缓弹奏起不知传自哪个地域的曲调。司徒柏放在琴师惊鸿身上的目光,有如云梦山中的寒冬暖水一般烟月漾漾,映在锦鸢宫各人眼中,几乎在心底都认定了五皇女动情一事并非谣言,看来锦鸢宫中不日将要传出喜事。
不能怪众人这样猜想,即便琴师惊鸿再如何受到耹律宫中的二皇子宠爱,终究也只是个不得列入司徒氏名姓的外人。歆国虽然素盛南风,但男宠却始终没能在律历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如同女子嫁入男子家中,如果是以侍妾身份入门,完全没有任何地位。
歆国风俗,男娶女嫁,可迎娶数位夫人,以入府顺序订立长幼秩序。后娶新人需要经过长夫人首肯之后,才能进门。若长夫人入府三年仍旧无所出,则无权阻止男子迎娶新人。男子所纳侍妾不得以“夫人”称呼,亦不得为男子延续香火。侍妾经常会被主人家叫去陪侍全不相识的客人,或者干脆在年老色衰或得罪主子之后,被罚去小厮几人合住的小屋之中,遭受众人轮番**!因此侍妾在进门之时便列入贱籍,不能替主人家生养。男子若不遵守律历强制侍妾诞下子嗣,一经发现,男子立即被打入贱籍,连同三代以内子嗣无论男女皆不得入朝为官。男子只能纳男宠,不得娶夫。男宠与侍妾等同。年老色衰,被赐予家奴者比比皆是。
若是女娶男嫁,后娶新人不必经过长夫首肯也可进门。但长夫地位并非一成不变。女子生育的长子或长女若为不是长夫亲子,则其他男子升为长夫。男宠不得使女子受孕,否则男宠授以烙刑。若女子家中大变,其余男子皆无法使女子有子,女子又无条件娶纳新夫,则男宠可以扶为长夫。
歆国律历铭文,若已经入府的男女有败德之行,一律处斩。女子有孕者亦不能免。
正因如此,锦鸢宫众人认为琴师惊鸿既然能够弹得一手好琴,必然不是心窍不通之人,不需再三权衡,也知道跟在司徒柏身边做个小夫,远远好过跟在二皇子身边做个无身无份的宠物。众人眼中所见五皇女情思初动,迷恋上冷傲不驯的琴师惊鸿也算是很有些眼光。惊鸿进宫时日尚短,可是留给众人的印象却极为深刻。极少与人交谈的琴师,往往以琴音表达出自己所想。神色淡然,极少有情绪波动。除了抚琴之外,似乎惊鸿就只有一个嗜好,就是默不作声的吃东西,很安静,但是速度极快。
当玉玑阁中的当班女侍换过第五次醒神燃香时,整个玉玑阁中悠然琴音戛然而止。惊鸿起身,再次对着面前笑意嫣然的五皇女施礼。
“五皇女,现在时间已接近子时。为了不影响五皇女明日听琴雅兴,惊鸿今夜不能继续弹奏下去。”十指生疼,惊鸿皱眉的不耐表情已经明显的挂在脸上。女侍们暗中偷笑,听闻二皇子的琴师对于皇族向来不谄媚不逢迎,可是今夜所见,根本就是不配合!可怜五皇女一颗痴心,怕是要碎成片片。
惊鸿不待司徒柏答复,已经开始收起古琴,准备离去。
司徒柏连忙从软椅上起身,伸手拽住惊鸿衣袖底边,“惊鸿,夜已深了,今夜不如就在锦鸢宫中安歇,我这就遣人告知二皇兄。”一边说着一边红云悄然移至面颊。
惊鸿双手抱琴,无法立即挣脱开司徒柏的纠缠,只能耐下性子好言相劝,“惊鸿不敢惊扰五皇女休息,何况,惊鸿与二殿下每夜挑灯夜弹,这是早已定下之约,惊鸿不可不守承诺,有失二殿下厚爱!”惊鸿还是想得有些简单。不会作假的司徒柏这次可是有备而来,小皇女司徒梣早已交代过,无论使出多么不入流的手段,都要将惊鸿留在锦鸢宫中过夜。做实了五皇女红鸾星动的谣言。
司徒柏却不懂为何一定要留惊鸿过夜,依司徒柏所想,只要自己对琴师亲近一些就可以遮掩过去,却不知小皇女其实是另有谋划。司徒梣所担心的是来年,“五皇女”一旦成年,就面临着躲闪不过的婚约一事。眼下极北边关还算太平,司徒柏不会有被送去联姻的危险,但是留在国度临汐城中,若是娶进朝臣之子还能应付,但若国君嫁女,那么合卺之日就是司徒柏身份暴光之时!现下既然有了琴师惊鸿这个岔口,不如就直接善加利用,将五皇女毫无城府,迷恋男宠琴师的事情张扬出去,国君自然就会认为五皇女心性尚未成熟,不宜过早成家。另外,此事越是闹大满城风雨,朝中重臣也会认为五皇女是孩童心性,不足为惧。就是做给那司徒楉擎那个老贼看,自己已经做出一副软势对他没有威胁,现在皇姊再顺势演下去,正是顺理成章。自己绝不能让母妃当年的苦心白费!
耹律宫。
桌上的饭菜早已冷得彻底,司徒枟久候惊鸿不至,已经伏在桌面上沉沉睡去。只是心中有所顾忌,不敢入睡太深。巡夜的竹木刚刚敲响,司徒枟便从梦中惊醒过来。自从惊鸿入宫之后,司徒枟就夜夜将惊鸿留宿自己卧房之内,食宿同行,顾不得旁人的周遭议论。事出有因,却不是司徒枟能够宣之于外的难堪。
揉了揉双眼,司徒枟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桌上的一封猩红色信笺吸引过去。
惊鸿!
司徒枟顾不得带上侍卫,急急奔向相隔不远的锦鸢宫。
锦鸢宫,玉玑阁。
“惊鸿!你们在做什么!”伴随着悲愤怒喊,深夜闯入玉玑阁中的男子正是接到不知何人报信匆匆赶来此地的二皇子司徒枟。
玉玑阁女侍慌忙退出,以躲避皇族之间的纷争。何况,锦鸢宫众人再如何偏向自家主子,可是五皇女纠缠的琴师毕竟名义上还是二皇子的人。这不是自己等一众女侍侍卫能够参与的争夺,甚至连目睹此事进展,都会被牵连其中。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件早晚都会天下皆知的事情,以身犯险。
惊鸿是女子!司徒柏在二皇兄没有赶来前,就是在不停从各个角度阻拦惊鸿离开的脚步,但是显然并不奏效。情急之中,司徒柏只好死缠烂打,直接从身后圈住双手抱琴的惊鸿。惊鸿当即用力挣扎,却被近身的司徒柏发现了琴师的隐秘。心中大惊的司徒柏立即松开纠缠惊鸿的双手,惊鸿却同时发力向后想要将五皇女推开,结果站立不稳,两人双双倒在地上。
“二皇兄!我没有!”司徒柏急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惊鸿,一边急急起身,想要撇清眼下这种说不清楚的场面。这琴师原来是女子,那不用说,当然是二皇兄金屋藏娇的美人儿,指不定会凭借这一手好琴赢取二皇兄的欢心,来日成了自己的皇嫂!这可是绝对轻薄不得!
“枟殿下,惊鸿无意冒犯五皇女!请殿下明察!”惊鸿摔倒在地也不忘紧紧护住怀中古琴,冷声中带有一丝无奈。五皇女纠缠自己到子夜,枟殿下又兴师问罪般的赶来,这些未免太过巧合!自己不想与宫中皇族过多纠缠,只希望五皇女不要因此再兴风作浪,波澜易起难平,宫中向来如此!
“惊鸿!跟我回去!”司徒枟强压下心中不安,将琴师从地上拽起,突然发现惊鸿眼神不自觉的看向古琴。
“来人!”司徒柏见二皇兄与琴师都不理睬自己就要离去,连忙将门外侍卫招进。“护送二皇兄和琴师返回耹律宫!”
“不必!皇妹不需如此客套!”司徒枟立刻转身阻止,一边的惊鸿却是连头都没回就走出了玉玑阁。“夜深皇妹还是趁早休息,惊鸿也已疲惫至极,就算听琴,也是明日之事,皇妹不必急于一时!”说完拂袖而去。
玉玑阁万籁俱寂,只有更漏的滴水声,声声不止。
司徒柏遣退侍卫,渐渐在软榻上坐定,只留一个女侍一边伺候温茶。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虫鸣,已是春日渐至。


第9章弦起天鸢


不期而遇的纠缠不休,臆想叵测的人心是非,还有什么能够比这些更为肮脏下作?
国君寝宫。
一夜之间锦鸢耹律两宫乱事突起,很快就在整个紫轩宫中传为所有人暗中私下交谈的最新话题。消息传递速度之快甚至出乎了小皇女司徒梣的预计。当次日一早天色微明时,国君司徒樽甫一起床,就看到床头上堆放着,女侍从宫外送进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筛选出的带有加急印信的厚厚一摞黑色皮制折本。司徒樽略微皱眉,如果不是遭逢大旱大涝,春月向来是歆国一年之间国事最少的三个月,怎么今年春月伊始就如此多得加急折本?
女侍将厚厚的软垫摆放妥当,司徒樽斜倚在床榻旁绣有上古六兽吉祥图案的软垫上,随手拿起最上面的折本,一边接过女侍手中香茗。
“妖男无耻,蛊惑皇族子嗣……”刚看到奏折上的第一句,国君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摔到榻上,不过还是没能阻止茶水洒落各处,宫中女侍纷纷快步上前为国君更衣更换锦被。片刻之后,衣物更换一新的司徒樽再次被香茶弄得有些模糊的奏折。
妖男无耻,蛊惑皇族?那个琴师惊鸿不过就是枟儿从宫外带回作陪的玩伴,若是当真到了能够蛊惑皇子的地步,自己又怎么会把他放进来!枟儿虽然一向不得自己欢心,但也行止合礼,并不如何惹人厌恶。加之最近枟儿丧母不久,刚刚过完三月丧期,聘请琴师一解心中烦闷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于紫轩宫中有关于二皇子豢养男宠一事的谣言喧嚣尘上,即便很少插手后宫事务,对于这种事情国君还是很上心的暗中遣人探听几番。最后发现谣言果真就只是谣言而已,挑灯夜弹确有其事,但那名琴师惊鸿眸色冷然,所坐位置也与二皇子司徒枟相距甚远,甚至常常整晚连交谈都不曾有。至于惊鸿夜宿耹律宫中枟儿卧房一事,国君也是无可奈何,遣去的探子纷纷回报,惊鸿手巧至极,至于耹律宫中夜夜传出二皇子近乎呻吟的声音,实质上是……琴师在为自幼体弱多病的枟殿下按摩背脊。两人并无苟且之举。
一来二人虽然行止守礼,但枟儿毕竟有暧昧之失;二来宫中向来一点小事儿就能传得沸沸扬扬,因此传出禁宫高墙,被描绘的有声有色,也实属正常。不过似乎因此就上奏折实在有些过于严重,紫轩宫外沈参阁当家白兰绝色的响亮名号就连国君也略知一二,律历铭文规定可以纳聘男子,殿上不少朝臣家中也都养有歌舞伶人,现下二皇子只不过聘请琴师,算不得什么大事。
国君暗叹一声是不是最近太过天下太平,朝中官员把全部的热情都奉献给了皇族子嗣的私人喜好上!平日里弄些小器物讨个欢喜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连这种小事都要用加急印信直送!就不能体谅一下国君日理万机的繁忙吗!直接将奏折翻到最后末页上的署名,礼部侍郎严耀元。司徒樽额间褶皱略微舒缓开来,一抹笑意升起,原来是他。
礼部侍郎严耀元在紫轩宫中可是名气很大的朝臣,不是此人有多受国君重视,也不是因为此人有多出色以致名传紫轩宫。这位礼部中的“才子”最出名的旧事便是考取功名当日便大笔买进各式奏折无数,分明准备立即向国君进谏。只是,这位严大才子显然对于朝中之事并不熟悉。
歆国奏折分为白色一般奏折,黄色民情奏折,红色祥瑞奏折,蓝色战事奏折,紫色丧事奏折,以及黑色的加急奏折。另有一分金色奏折,歆国至高无上的奏折,是历代歆国国君登基之时,向天祈福的皇族奏折,唯有国君才能持有。金色奏折历来供奉于紫轩宫太庙之中,外人无缘得见。
歆国为避免朝臣无事也写奏折对国君歌功颂德,以此谋得国君青睐,因此不同色的奏折售价不一。所奏之事越是紧急,所用奏折就越是昂贵。一般而言,奏折都是按月购置,侍郎官职通常购入都是多数白色,少数黄色,极少数红色紫色。蓝色通常都是武将才会购置,比如“世袭”镇国将军齐氏一族,平日里极少有折,一旦递出奏折都是蓝色封皮。往往齐氏奏折一出便会引发国君的注目,也只有边关战事又起之时,蓝色奏折才会现身。蓝色奏折,每一封都涉及到军国大事。
严大才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购置奏折,少说一色奏折也购进近百封,一时之间传为整个歆国的笑料一桩。单是紫色奏折主丧事一说,就可以让有心之人参他一本不敬皇族,让他立时下狱丢了性命。好在国君仁恩,下旨一道,念在严耀元大量购置实属十数年少见之举,国君恩典可将多余奏折悉数退回。严大才子当时正在家中苦恼铺中送来的奏折实在太过昂贵,大才子家中稍显清贫无法支付如此巨额开支,险些要将祖传的珊瑚屏壁拿去典当。如蒙大赦的严大才子当即挥毫泼墨大红奏折一封,歌颂国君体恤臣子。严耀元因此朝中扬名。
随后不久,朝中众臣就发现,严侍郎每次上朝皆有本要奏,大到御用钦军人人穿戴的战袍衣料,小到临汐城中落魄商街的修葺,严侍郎都万无巨细的递交上奏折。更为有趣的是,每月朝中俸禄初发的几日里,严侍郎无论何事都以黑色加急奏折书写,待到月终无银可用便通通由白色寻常奏折书写。一次临汐城外青玉观因天雷损毁,正赶上月终严侍郎囊中羞涩,为了不使事情耽搁,严侍郎竟然咬破十指,将白色奏折染红,成了伸冤之人常用的血书。
事后青玉观虽然及时修整一新,但严侍郎因失血过多,在家中整整休养月余无法上朝,此事被史官一笔一划记入歆国史册。严耀元也因此成为第一位以侍郎身份入主史册的第一人。
司徒樽将手中奏折放于一侧,又拿起令一份奏折翻阅,扉页上署名礼部尚书蓝津裁。
“享国已久,歆国日隆……虽朝臣干预后宫之事所行逾越,但不得不进谏,今,臣闻后宫之中纷争渐起。”
司徒樽面色瞬间由晴转阴,后宫之事何时已到如此地步!严耀元虽然一心为民,但轻重不分,为后宫一事上书,虽然不合礼法,但自己还可以谅解。但如今连向来少有奏折的老臣蓝津裁都要因此上书,难道后宫真的就一夜作乱不成!
正打算起身详查究竟,女侍疾步走近,宫中内务女官求见。
一个中等身材女子随后来到国君面前,悄声禀告着昨夜锦鸢宫玉玑阁中所发生的一切。此事已经到了不得不报的程度,因为盛怒之下的二皇子司徒枟现下正在耹律宫前厅大庭广众之下施以私刑,众侍卫女侍阻拦不住,眼看那琴师惊鸿已是挺不过去,一条小命就要交待了。私刑巫蛊两项,向来在歆国被予以严查。歆国律历铭文,除军中审问身份特殊的俘虏外,任何人不得用私刑,否则以同等刑罚严惩不贷。
这个不成器的枟儿!国君拍案即起,将一摞奏折一一迅速查看,果不其然,所有的加急奏折上表的均是此事。因牵连皇子司徒枟皇女司徒柏二人争斗抢夺,琴师惊鸿已连夜被朝臣扣上一顶硕大的“妖男”之冠!
耹律宫前厅。
“枟殿下,不要再打了!”
“枟殿下!刚刚内务女侍已经传来风声,国君立刻就要到耹律宫,枟殿下快停手吧!”
一众女侍跪地为惊鸿求情,不时传来轻微啜泣声。当班侍卫也都纷纷进入前厅向二殿下请命。众人不解为何向来温柔文雅的枟殿下,昨夜领回前去锦鸢宫授艺的琴师惊鸿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暴戾怨怼至极。从子夜到黎明,起初是斥责惊鸿不知廉耻,刻意讨好五皇女,而后房外众人只听到惊鸿低沉的嗓音似乎在辩解着什么,但只说了两句,就被枟殿下的斥责打断,不再做声。随后便是鞭打的啪啪声响。本来众人看不见前厅状况,因为枟殿下刚刚返回就将前厅女侍清退,但行刑中途枟殿下似乎劳累干渴,大开厅门要女侍准备香茗,众人这才见到被捆在前厅柱子上,已经奄奄一息双眸紧闭的琴师。
司徒枟咬牙切齿的鞭打一直持续到国君司徒樽到来。泪眼朦胧的女侍们急急起身施礼,司徒樽大步上前一把夺过二皇子手中染血的长鞭。长鞭鞭稍已经打得散开,诚如内务女官所言,枟儿私刑过重,又丝毫不避讳旁人。
最后还是由司徒樽给出评判。
琴师惊鸿因无意中冒犯皇女,被罚春月不得走出耹律宫半步。
皇子司徒枟因滥用私刑,被罚照料惊鸿直至其完全康复。
此后数夜,耹律宫中琴音经久不息,却不如此前惊鸿所弹奏的那般流畅。
其间偶尔出现些许停顿,都被急急补回,直至一曲终了。
锦鸢宫中手谈的两人均面无表情。良久,一声叹息。


第10章星光暗夜


纵有千般缘由,以他人为己消灾,也称不得上有多无辜。
歆樾十六年春,闹得满城风雨不得安生的琴师惊鸿一事终于以两宫皇族子嗣遭受刑罚落下帷幕。原本相处还算融洽的耹律锦鸢两宫交恶。虽然锦鸢宫小皇女司徒梣从中左右周旋,想要化解两宫之间利刃坚冰,甚至哭求向来温柔待人的二皇子司徒枟,依旧无果。
锦鸢宫内室小前厅。
小皇女司徒梣刚刚用过晚膳,内务女官等不及通报便急急的走进前厅。司徒梣柳眉一挑,有些惊讶的看着大汗淋漓的当班内务女官,然后扑哧一笑,调侃的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女官抢先一步的跪地哀求吓了一跳。
“小皇女,大事不好了!”女官面色发白,额间冷汗直流,这事已经闹到国君那里一次,那日当班的也是自己,能够不被牵连其中,落下个不忠值守的罪名也是天大的恩赐,谁知道这次再去通报给国君知晓,国君会不会一怒之下先把自己拖出去治罪。虽然国君仁慈,倒是不至于赐死自己,但活罪难逃,二十大板打下来,不死也要褪层皮!除了国君,能稳住那边正在吵嚷的五皇女的人,也就只有小皇女了,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前几天送去耹律宫的伤药被二皇子原物奉还,五皇女勃然大怒,现在已经在耹律宫门前大声惊扰,想要夺门而入,被耹律宫侍卫团团围住。”
“不是早就告诉你们,伤药之事不要让皇姊知道!”司徒梣立即起身,身后跪地的女官立刻起身寸步不移的跟上“救命恩人”的脚步,边走边解释,
“确实是按照小皇女的吩咐深夜送至,但是!”女官一张脸扭曲到极点,小皇女的担心真是没有多余,当夜因为当班侍卫临时调换轮值次序,忙乱之中忘记将伤药交接,因此二皇子司徒枟并未收到伤药。几日后正巧侍卫想起此事,立即将伤药呈现给正主。此时虽然距离惊鸿受伤已经月余,但二皇子似乎一直怨气难平。因此深夜送去的伤药被午时送回,正是整个紫轩宫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辰。巧就巧在送抵锦鸢宫时,已经苦闷数日的司徒柏刚刚从三皇子的梓澄宫返回,心情尚可的五皇女随口问起门前正在交涉的侍卫,耹律宫来者毫不客气的复述了二皇子原话“锦鸢宫送来的极品,我耹律宫的琴师不想用不能用也不敢用!只能原物奉还!”
司徒梣边听边摇头,“皇姊真是太冲动了!为了一个男宠,凭白无故的惹出这么多事端!”一句话听得内务女官感激涕零,看来自己的一条小命算是保住了,只要小皇女肯管这件事,自己就可以高枕无忧。
耹律宫外围大门
“司徒枟!你给我出来!”司徒柏面红耳赤双手掐腰,耹律宫当值侍卫不敢冒犯最近性情大变的五皇女,只能多人将外围大门牢牢挡住。
司徒柏对于周围众人异样的眼神毫不在意,耹律宫女侍苦苦相劝司徒柏也是置若罔闻。
“霸占惊鸿,强人所难!你司徒枟算什么君子!想要学旁人附庸风雅,你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份风骨!司徒枟你徒有二皇子的名号,可做过一件配得上皇子身份之事!”几句话将耹律宫门外众人说得齐齐变色,虽然司徒枟确实生性懦弱又经常卧病在床,没有做过什么值得称道的妙事,但司徒枟也不曾做过有辱国体的恶事,这么直接呵斥,几近叫骂的直接有些太过分!
而且,就算五皇女对琴师惊鸿真的有情义在心,也不该如此张扬。这种事在宫中并不少见,大多是暗中商谈互相点到即止,还没见过有谁这样站在宫门前大吵大嚷的。众人心中暗暗不悦,五皇女今日所作所为不似多么重视惊鸿,反倒更像是在故意作践人!
“皇姊!你在这里发什么癫!”匆匆赶来的司徒梣将还在吵闹不休的五皇女一把从耹律宫外门拉开。司徒柏在旁人看不到的扭头瞬间忽然眸色一动。司徒梣亦还以同样的眼神交汇。司徒柏心中一声苦笑,自己如是几次三番骚扰,算是已经彻底得罪了琴师惊鸿。眼下顾不得这些许多,只能此后有机会帮助二皇兄时,定当尽力弥补今日之过。惊鸿在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自己也别无办法可想。本来是想借着去认错致歉的机会与琴师暗中交代一下,偏偏惊鸿现在每日都被二皇兄牢牢看守住,根本靠近不得!司徒柏只好改变策略,大闹耹律宫外围,想要以此与皇兄相见,虽然不能告知全部实情,但好歹也能讲清楚自己不是无端生事,实在是有难言之隐。结果司徒枟完全不为所动,任由司徒柏如何叫骂,就是缩在耹律宫内室足不出户的“照料惊鸿”。
其实这点倒是司徒柏预想得有些偏差,二皇子并非闭门不出,而是眼下二皇子想要出门也根本不能够!昏睡中的司徒枟神色平和,甚至带有些许微笑,靠在正在仔细研习宫中医书药典的惊鸿肩上沉睡。已经月余无法安眠的二皇子,今日刚刚被琴师“大赦”,可以不用在不分日夜的弹弦弄曲,松懈下来的司徒枟最想做的也是立即做的,不是别的,正是补眠!
算算时辰差得不是很多,惊鸿抬起手指在熟睡的司徒枟鼻尖处轻轻点过,睡梦中的二皇子只发出轻声闷哼,就陷入了更进一层的梦境之中。惊鸿微微一笑,面容上似乎带有一丝宠溺,将司徒枟从自己身侧轻轻推开,小心翼翼的放倒在一边宽大的床榻上。随即起身整理身上略微褶皱的素白衣衫。经过长达整整一月的休养,身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当日虽然看上去鲜血淋漓,但其实司徒枟下手非常有分寸,要害处都只是一些皮肉伤未伤及筋骨。至于斑斑血迹当然不是作假,真正重伤之处不在胸腹处,而是惊鸿的双臂。为了保命,情况紧急不得不出此下策。当时司徒枟十分不情愿,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
惊鸿出门前转身回到司徒枟身边,俯身仔细端详二皇子睡颜半响后,才转身离去。
琴师惊鸿的现身立刻引来门前众人的注视。
熟悉的悠扬琴音再次响彻耹律宫。素白衣衫的琴师含笑不语席地而坐,与紫轩宫中初春吐新蕊的云萝花遥遥相望。瞬间喧嚣立止,长相平平无奇的琴师一时间被众人当做天人般仰望。
耹律宫中沉睡的司徒枟渐渐从天籁般的琴音中醒来,睡眼朦胧的发现身边床榻上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正想急着外出搜寻惊鸿下落,却被琴音之中传来的安抚之意告知一切安好,不必焦急。随后缓步而出,果然见到琴师身旁清风春意,危机不再。一颗心终于安放胸中,连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耹律宫外情急的司徒柏眼神追随着惊鸿,无心聆听惊鸿究竟所弹是何用意。倒是一旁原本对音律不十分精通的司徒梣眼神变得格外温和,惊鸿确是玲珑剔透的人儿,怪不得当日初次照面,就被二皇兄赎身带回宫中豢养。这般精明的人儿,留在耹律宫中当个小小琴师太委屈他了。
歆樾十六年春二月末,二皇子司徒枟在每年一度的春夜游园中,向五皇女司徒柏提出当场比试。这是向来懦弱的二皇子司徒枟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表达出自己的意愿。
凝碧含烟冷草色,霜华飞羽舞霓裳。微月丝竹惜浣纱,花影荏苒莫停舫。
言辞之中全然是对于皇妹司徒柏的温和劝告。只是,这样的劝告似乎适得其反。
缓歌曼舞登云栈,冰封万壑独攀援。星河初动堪曙天,烟水横波夜撑船。
两人字句交锋毫不隐晦各自对于惊鸿的占有欲。却又含笑对望一眼,再无下文。令游园中的众人都摸不到头脑。好在没有再起纷争,国君也就听之任之,放任不管。
子夜,锦鸢宫暗室。
五皇女亲自将惊鸿眼前所蒙的黑色布巾松绑。一番施礼还礼之后,三人落座。
“不知两位皇女深夜召见惊鸿,所谓何事?”惊鸿随手端起矮几上温热的吢雪香茗,也不等两位皇女招呼,自顾自饮用起来。
“之前多多冒犯,还请琴师不要记挂心上。”司徒柏起身盈盈施礼,这句道歉确实是真心实意。锦鸢宫与耹律宫往日只有在筵席之中才偶有接触,其余时刻几乎没有往来,二皇子此前数年又一直诺诺不敢言,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得罪锦鸢宫的地方。若不是当日事出紧急,司徒柏断然不会同意小皇妹利用耹律宫一事。
惊鸿微微一笑,“惊鸿只是耹律宫小小琴师,当然不敢记挂心上。”想必“五皇女”此时还尚不知晓,自己在那夜被“她”纠缠时,已经无意中得知她真实身份的事情。
“二皇兄今夜……”司徒梣倒是好奇,司徒枟经过那夜之后向来跟在琴师身后寸步不离,怎么今夜?
“夜深,枟殿下身虚体弱,自然不宜多劳,现下正在宫中休息。”惊鸿眸色中一缕温柔一闪而过,连自己也没能发觉提起司徒枟时语气略略有所不同。
司徒梣不再言语,耹律宫之主现在恐怕已是换了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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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烟水回望


何时何地,厚颜无耻竟然成为皇族标志?
临汐城,延亲王府废弃柴房。
身穿破烂布片的年轻男子全身是伤,勉强能够辨认得出身上衣物属于延亲王府中小厮所穿,正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阵阵抽搐,绛紫色的双唇不时外翻,流出混有丝丝血迹的呕吐物。面前不远处的座椅上斜斜倚着两名衣饰华丽的年轻公子,身材纤细,眉清目秀,看样子不过刚刚成年,可是双眸看向地上挣扎的小厮,丝毫没有同情,一动不动也根本没有离去找人医治小厮的意图。整个场面既血腥又带有挥之不散的凌乱美感。
倚在左侧的年轻公子慢慢拨动着手中在整个国都临汐城中都极为少见的珊瑚珠串,珠串晶莹剔透,表面上似乎不时有红色萤光一闪而过,显然并非凡品。年轻公子却并不在意,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将珠串拨弄得啪啪作响,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什么,不时皱起两道俊眉。这般勾人的神情,若是被城中喜好男色的女子看到,只怕会当场拦住去路,追问是哪家小公子是否已有良配,之后定然会纠缠不休。只不过,这位公子即便当真在城中摆出这副表情,怕是也没人敢上前搭讪。
皱眉的年轻公子正是临汐城中鼎鼎大名的延亲王府中最受宠亲王疼爱孙儿之一的司徒垣舫。
延亲王的两个儿子除了花名远播之外就再无可取之处,向来是延亲王最不愿意提及的“孽畜”。不愿到延亲王甚至连两个不孝子的名字都懒得提及。可惜延亲王一把年纪,实在是所出无望,只能将错就错,将希望寄托在孙儿身上。司徒楉擎的长子常年在歌舞坊中流连忘返,虽然听从延亲王意思迎娶纳聘,可惜众多姬妾无一人争气,就连歌舞坊中的歌姬舞女也无人有幸珠胎暗结以此荣登高枝。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次子迎娶长夫人不久后,就传出喜讯。十月怀胎在众人的焦急中告于段落,竟然是喜上添喜。原本并无异象,竟然诞下极为少见的双生子。一天之内为求孙烦急的延亲王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这对从小就受到延亲王府中众人精心呵护照料的双生子,就是司徒垣舫和现在正靠在一边无味到只能撕扯自己衣襟消遣的司徒垣辀。
又过片刻,地上挣扎抽搐的小厮终于两眼一翻,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只有二十几年的尘世生活,奔赴远方黑暗笼罩的未知地域。
双生子齐齐停下手中打发时间的举动,四道目光前后扫向对方双眸,而后相视一笑,完全相同的两张面容上出现非常默契的神采飞扬。
“第三个。”司徒垣舫首先开口到,手中握得有些微湿的珊瑚珠串,发出两粒珠子互相摩擦的令人牙齿酸软的声音。起身整理略微褶皱的衣衫后,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密封极好的小瓷瓶,打开封口,将一些粉末倒在已经倒地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小厮尸首嘴中。很快,尸首在轻微作响的嘶嘶声中,化为一滩脓水。柴房之中立刻奇臭无比。
身着紫色锦袍的司徒垣辀也取出一个小瓶,甫一打开瓶口就是香气四溢,急急倒在地面上的脓水之中,柴房中臭气立刻如烟消雾散般无影无踪。司徒垣辀转身对着兄长露出一个非常温暖的笑意,然后双臂抬起,环住司徒垣舫颈间。
“最后一个!”轻轻低语,伴随着顽皮笑意。司徒垣辀将小儿女的情状演绎的惟妙惟肖,垣舫抱起撒娇的双生弟弟。
皱眉的表情又一次重回额间,这样的表情让司徒垣辀也不再继续微笑,随之安静下来。
“只是这次而已吧……”司徒垣舫沉声,语义不明的话语在外人听来绝对是很难理解通透,而回荡在司徒垣辀耳中却是异常清明见底的直白。今天被自己和兄长解决掉的卑贱小厮只是众多亡命之徒中毫不起眼的一个。那个人,经历过数次摧残**,能够依然毫无惧色的站在原地,在双生子眼中,已经拥有了任何人都无可比拟的极致魅力。甚至这样的吸引,远远高于起初对于那人本身姿色的贪恋。
容颜最抵不过韶华倾覆,许是转眼间,便烟消云散不复现。
容颜易老,双生子尽管在亲王府中有着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无上尊崇,仍然无法改变一些既定的事实。
就比如说,虽然诞下亲王府中最受宠爱的两位公子,却因为年华老去最终失宠。
也许就因为这种在普通百姓家中都算是小小不然的缘由,延亲王府的两位年少公子对于貌美女子有着莫名的保护欲。
正因为如此,在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位女子之后,两位少年公子开始了长达数月的互相较量。最后两人终于发觉,似乎冥冥之中真的存在着双生子之间不容置疑的相互牵绊。同时收手后的两人尚未来得及彼此坦露意愿,就被难以接受的事实打击得体无完肤。
歆国律历之中有铭文涉及到兄弟同辈,甚至姐弟两人共享一人的条文典章,很大程度上制止了因为美色当前兄弟姐妹反目成仇的难堪家丑。可是,父子共享一人,却是闻所未闻丢人至极!
而两位少年公子所遇见的正是这样羞于对外人诉说的尴尬处境。
时光倒流回两人最初遇见她的那天午后。
从书房中走出的司徒垣舫司徒垣辀两人,撑伞信步,闲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天色昏黄,微雨蒙蒙中,独立桥头的她安静不语。
静如微雨的她,似乎因为两人不算轻微的脚步声被惊扰,缓缓转身回望。
女子微微一笑,向两人远远施礼,之后从桥的另一端离去,渐行渐远。
双生子的目光从此凝视在这位当时还不甚清楚姓甚名谁的女子身上,就再也没有收回过。
不会有人能够莫名的出现在守卫森严的延亲王府中,即便是府中女眷亦不可能如此自由走动,甚至行至内院正南的书房!她一定与亲王府有着无人得知的亲密关系!最直接的推断却将两人推上了距离真相最遥远的边缘地域。尔后,想当然也是,屡次寻访无果。整个延亲王府在那段时间中被两位气势汹汹的公子硬生生翻了个底朝天,众人无论怎样都无法安抚焦急的两位公子。
直到某日,两位心力憔悴的公子时来运转。
国君司徒樽,这位皇叔再一次大开筵席之时,两位本已不报希望的公子竟然在上席末端见到那位思慕已久的年轻女子。金缕锦衣,轻罗小扇,笑容然然的年轻女子在目光无意中与司徒垣舫司徒垣辀两兄弟接触的刹那间,有一瞬失神。而后,红云迅速布满白皙面颊。
上席末端,即便是末端也不是亲王之孙可以伸手触碰的边缘。每一刻等待都有着热油烹心的焦灼感,渐渐窒息的神色,在两人对望的双眸中映照无比清晰。狠狠捏住藏于宽大衣袖中的手腕,剧痛使两人同时惊醒。安静女子竟然与自己一般,皇族子嗣。更近一步的身份,却伴随着更加难以真正得到手的无力感。
无论是两兄弟谁迎娶皇女,又或者皇女迎娶谁,想要以同等的身份占据国君皇叔的珍宝女儿都是件难过登天的事情。律历是律历,即便律历中写得再怎样清楚明了,也不可能真正出现当朝亲王两孙,两男共侍一女的奇观。即便两位公子情愿,延亲王府的面子又要往哪里摆置!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无法提前预知,更加无法提前做好意想不到的准备!
一心想要先靠近皇女的两兄弟,筵席中偷偷溜走,如他们的父辈般违背宫规,悄然行走于紫轩宫妃嫔皇族居住之地。想要以此与皇女有些往来,此后再做打算。
却在御花园中看到最为惨不忍睹的一幕。
一名女子正在几人团团围攻中嘶哑哭喊,而几人侧脸十分熟悉。
熟悉到不用再看第二眼确认一次,也知道其中一人正是司徒垣舫司徒垣辀的生父,延亲王的次子!
被众人**痛哭的女子正是刚刚离席不久的小皇女司徒梣。
淫声浪语断断续续传来。司徒垣辀死死抱住兄长司徒垣舫。双手无法控制的用力,将兄长身上质地极好的衣衫生生抓出十个孔洞。
不知多久,天色完全沉入黑暗。几人收拾好一切后,将小皇女扔在一旁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两位公子犹豫多时,终于在看到小皇女努力起身几次都跌倒之后,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没有软言轻笑,没有静立柔美。仿佛最初相遇的那个午后,只是镜花水月,更甚海市蜃楼。无数漆黑深夜,延亲王府的两位公子都从噩梦之中惊醒,之后再也无法安睡。
梦里最初的那份昏黄,最后的那段荒唐。
仿佛心口处被人生硬的撕裂一道致命伤痕,无法愈合,血流不止。
小皇女司徒梣无力躲避两人的照料,最后只能含泪昏睡的模样,在梦中百转千回。
倒退。重现。往复无休。
令司徒垣舫司徒垣辀这对双生子,此后每一夜,都在强烈的恨意中备受煎熬。


第12章孤辰寡宿


月影斑驳。如此星晨如此夜,却也只能用作演绎一场彻底的离别罢了。
锦鸢宫御花园一角。
越是想要躲避逃离无谓的纠缠,就越是被紧紧的捆绑束缚,直至窒息。
这句话用在形容现下锦鸢宫之主小皇女司徒梣身上,十分贴切。遣退身边所有的侍卫女侍,眉头紧锁的小皇女面色凝重。锦鸢宫不止在整个紫轩宫中地处偏僻,连消息都是最后才能够得知,这也是司徒梣最担心的事。母妃生前历尽千辛万苦建立的势力,交给自己不久后,就几乎被延亲王府中各方交杂的暗中势力撕扯的四分五裂。为了稳固来之不易的势力,身无长物的司徒梣不得不付出相应的代价。可也只是一时之计。这样做虽然可以暂时安稳住延亲王府中的蠢蠢欲动,却根本无法长久下去。没有退路可循,却突然发现近日来手中一些原本活泛不太听从命令的势力,居然一股脑的向自己投诚尽忠。
俗话说,事若反常必有妖。
可是自己除了这份皇女的名号之外,就再也没有可被人垂涎的东西。
春寒料峭,司徒梣却并没有添加外袍,只穿着房内常穿的几件单衣倚坐在御花园中随意摆设的顽石上。白皙的手指轻轻捏住一根新绿草茎,轻轻逗弄着瓷瓶中争斗不休的痹鳍。痹鳍是位于国度临汐城东南方的香必城特产。只有小手指的一个指节大小的痹鳍平素与人畜无伤,小巧可爱,全身呈现金黄色,是无数虫鸟之中鸣叫声最为动听的一种,在民间,年关之前将痹鳍图案绘制在宅外大门上,有招财进宝之意。
可是这种无争无伤,却是因物而异。温柔只是尚未被拆穿的精致假象。
一次无意中,年幼贪玩的小皇女将最喜爱的两只痹鳍放在六兽桌上把玩。玩到兴头上,却被母妃瑜贵人的贴身侍女点翠唤去,匆忙中将两只痹鳍随手放进同一瓷瓶中。因为心中惦记着玩耍,司徒梣并没有耽搁许久,不过一个时辰就急急返回。
瓶中却已是惨象一片。猩红色的血迹几乎涂满了整个瓶底,只剩下一只痹鳍在瓷瓶正中,却也只剩下一只残翅,当夜一命呜呼。
被惨象吓住的司徒梣根本不相信眼前所见。生性温和的痹鳍怎么会凶性大发,一定是有人趁自己不在,暗害了自己的宠物!不顾夜色深沉,小皇女司徒梣抱着瓷瓶跌跌撞撞的跑向母妃瑜贵人的卧房,却被母妃的贴身女侍点翠中途拦了下来。口齿不甚清楚的交代来龙去脉之后,点翠却说这样的事情,不用深夜惊动瑜贵人。点翠牵起小皇女的冰冷的小手,将小皇女领到御花园的角落里。深夜中鸣叫的痹鳍扇动着微微发光的金色薄翼,星星点点的金色在星空下格外美丽。面色惊慌的司徒梣终于渐渐安下心来。女侍点翠将随意在树上取下两只个头相当的痹鳍当着司徒梣的面,放入瓷瓶之中。
两人四道目光紧紧盯着瓶中安分不动的痹鳍。半盏茶过去,两只痹鳍只是互相打量着彼此,毫无靠近之意。又过了许久,正当司徒梣的耐心将要磨光之际,瓶中形势生变!
两只原本相距甚远的痹鳍几乎同时向对方扑去,令人牙酸的呲嚓声顿时响起!小皇女立即将瓷瓶抱在怀中,大声呼唤着瓶中厮杀的两只痹鳍,想让它们停止互相残杀,却无法如愿。片刻之后,一只痹鳍露出败象,又过片刻,被同类抓住机会当场拆吃入腹。瓶中再次血迹斑斑,只剩下一只全身是伤的痹鳍独留瓶中,不时发出欢快悦耳的鸣叫声。
司徒梣全身的血液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后几乎瞬间凝结成冰。
最意想不到的缘由,竟然就是最后结局的直接成因。
随后的许多个夜里,小皇女都噩梦连连。不时梦见满室血色蔓延,不时梦见大堆的痹鳍向自己铺天盖地的袭来,每一只痹鳍身上都布满了致人死地的金色鳞粉。
不过十天而已,小皇女竟然再也无法安眠,时常在噩梦中惊醒。如此再三,甚至惊动御医馆,御医却也只能断出小皇女是受惊过度,神魂不相合,因此夜不安寝,苦涩难闻的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却拿不出什么发挥奇效的方子。
解铃还需系铃人。
从那夜之后便被派去宫外采买的女侍点翠回宫之后,小皇女司徒梣的惊吓之症才渐渐有所起色。可是自从点翠回宫之后,司徒柏便发现皇妹常年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变成自己有些陌生的疏远。同样从那时开始,司徒柏再不经事,也渐渐察觉出母妃经常私下里将皇妹单独唤去别处。时间一久,司徒柏非常好奇母妃在与梣儿说些什么秘密。却在几次偷听之后,发现母妃将皇妹唤去不过就是拿出一些人的画像,一张张让皇妹仔细记住,偶尔也会说些自己从未听到过的皇族秘辛。治国安邦也好,贤佞虚实也罢,却都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司徒柏敛息提气,悄悄走到沉思中的皇妹身后不远处。从外表看上去,皇妹似乎正在津津有味的逗玩痹鳍,可是仔细看去,司徒梣目光森然,与面容上的俏皮可爱,毫不相配。
梣儿,今时今日,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能从这样的险境中逃脱!
手中被冷汗打湿的信笺,是探子刚刚送来的回报。司徒柏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那两个**不如的人竟然会这么快就明目张胆的将手伸向司徒梣。
尚未得见春深似海,却一夜之间繁华陷落。
难道这便是你我最后的结局不成?梣儿,我绝不甘心将你羊入狼腹!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国君寝宫。
国君司徒樽一筹莫展。手中玉石雕制成的小挂件被司徒樽掌心中汗水浸染得湿淋淋的,略微黏腻。随即想起手中这个小小玉石万万不能有所损伤,只能悻悻抓起一边的绫罗锦帕将玉石擦拭干净。
玉石质地细腻柔滑,色泽上层,很显然,是一块儿久经把玩的老玉。但是其上的福瑞双飞却很明显是新近雕刻上去。也许这块玉的原主儿并没有将玉出手的想法。但是临汐城中跺跺脚都会地面摇三摇的延亲王开口,怕是这玉的原主儿只能拱手让出。玩物玩物,不过就是一时迷恋,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怕是谁都会主动忍痛割爱吧。
延亲王。国君司徒樽十七年来最不能动不敢动也不想触动的歆国最强大的一支势力所在。若论呼风唤雨心想事成,歆国国君相比这位有着一国皇叔之称的延亲王,还要差上许多。不想歆国江山再次陷入腥风血雨之中,国君只能对皇叔司徒楉擎的种种逾越之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延亲王想要得到的,国君从不百般阻挠,几乎是有求必应。
司徒樽所有的隐忍不发,只是为了等待时机。
延亲王府现在的当家人还是皇叔司徒楉擎。当年司徒樽之所以能够即位就是凭借了这位皇叔从旁辅佐。当年的太子只怕现下早已化为禁地笃顿中一捧黑灰,至于皇女司徒蓉,失踪于乱军之中,若是还能兴风作浪,又岂会十六年来音讯杳然!十六年来,国君司徒樽的江山坐得并不如何安稳。为了稳住江山,暗地里送去延亲王府中的奇珍异宝几乎是国库点睛阁中的几倍,更别说国君纳聘贵人美人儿之前都要先送去给皇叔延亲王验看,常常有些女子从此便一去不还。种种退让,都只为了等待那天最终到来。
司徒樽曾经无数次安慰自己,皇叔一把年纪,再如何嚣张又能猖狂到何时!皇叔亲子,自己的两位皇弟,根本就是难成大器。至于那两位传言中的侄儿,司徒樽嘴角挑起一丝诡异的笑容,自己只要在皇叔辞世后,略微做些手脚,没必要大动干戈的斩草除根,也能将延亲王一支毁于无形!千般忍耐,不过就是不想让皇族争斗演化成庶民间的分庭厮杀!生灵涂炭,山河色变,司徒樽当年每次见到黎民流离失所,就寝食难安。正因如此,当年成全了司徒樽意图的叶宿羽才能保全一家老小性命。
可是这一次,司徒樽却迟迟不愿意顺从皇叔的“意旨”。
小皇女司徒梣自出生后,国君就对她视如己出,甚为疼爱。甚至连那瑜贵人之事,国君也是心中有数的。却只能一再相让,无计可施。可是如今,司徒楉擎的手真是伸得够长了!难道他就不知道梣儿她……
即便想要隐瞒,只怕这样的消息却也是隐瞒不住了,司徒樽暗叹一声。延亲王府呈上的加急奏折,竟然不是军情,是婚约!还有什么能够比这更加荒唐的事情吗!
延亲王霸占晚辈妻女,现在他的子嗣又要旧事重演,真当这天下是他股掌之中的玩物不成!暗暗咬牙的司徒樽却因为听到远处传来极为熟悉的脚步声,不得不收敛有些狰狞的面容。

第13章狷狂敢忘


数十载光阴荏苒,韶华倾覆。若是终此一生都不曾为自己的心意奋力搏过一次,走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临汐城延亲王府。
从前一日夜里延亲王府就大开前后朱门,众多侍女小厮鱼贯出入。众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搬起沉重的贺礼也是不予余力挥汗如雨。连许多家奴膝下的稚子都使劲挥动着白白嫩嫩的手臂帮着提拎一些小件什物。热闹喧嚣的程度甚至远胜年关的赶冬节。
“小心!小心着点儿!”延亲王府的老总管从前门奔到后门,难得,老总管已经一把年纪,又有些佝偻,竟然奔行如此迅速,引得正在后门处忙进忙出的众人有些笑不可支。一名小厮放下手中正小心翼翼抬着的红绸包裹,急急的给老总管端茶递水,却被老总管横了一眼,只能有些尴尬的抓抓鼻子,灰溜溜的搬起大红绸缎紧紧密封住的包裹快步离开。
后门搬进的才是亲王府这次要摆出的真正珍品,那些从前门大摇大摆运进搬出的不过就是些普通贺礼罢了。六祥六瑞,六吉六福。二十四样大件够得上名号的贺礼,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也难怪亲王府的老总管如此上心。而前门抬进的东西不过就是时鲜蔬果,锦缎花球,再有就是些趁此良机想要与亲王府攀些关系的远亲外戚送来的不值一提的小东西。
像是这次的礼单中,就有一些所谓的远房亲眷,不知从何处得知延亲王府中的小公子喜欢提丝勾花的金丝镂空香球,贸贸然竟然送来整整一个大箱子。还得意洋洋的在前门处的喜折上龙飞凤舞的写上自己的名字,唯恐他人不知。那位亲眷却不知,延亲王府中,这种香球状的金丝笼,不过就是用来熏香衣物。而且,话说回来,两位小公子就从未提起过这种日夜可见的寻常什物,倒是亲王府中的小侍女对此爱不释手。偶尔会有香球破损无法回复原貌,小侍女抓住时机斗胆向两位小公子讨要,被立即允了。从此府中不少家奴侍女都在期待着有人送进多余香球,香球虽小,可是送去熔炼后也可以打制出一件发钗耳环之物。
延亲王府祠堂。
祖训有云,艳色衣着不得入宗族祠堂。
因此一身大红喜袍的司徒江蓝只能跪在祠堂门前行礼问好。成婚前的大礼,原本应该热闹非凡,可是今日祠堂前却无比冷清。在延亲王府现任当权者无比崇高的地位下,作为不受疼爱的长子,地位比起府中两位受宠至极的侄子,根本就是天差地别。因此,一把年纪却仍无子嗣传承香火,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朗声诵读祭辞的司徒江蓝因为心不在焉的想着昨夜在自己怀中缠绵娇滴美人儿,丝毫没有注意到,跪在自己身后权当充场面的府中小厮已经忍笑许久,一张不大的小脸因为极力将笑容收敛,身体几乎不停的颤抖着。亲王府中的下人即便是在伙房里临时帮忙,做着劈柴打水的粗重活计,也无一不是通晓诗书的年轻男女。
老总管当年随着亲王一路南上,最初落户临汐城时虽然动一动就可以呼风唤雨,但看人脸色行事的老总管又岂会不知,身边众人明恭暗讽的那一套势力嘴脸。若不是延亲王以大军压境,当今小国君司徒樽不得不听命于这位戎马一生的铁血皇叔,怕是自己这般被打上延亲王府烙印的人等,会在进入国都临汐城的当夜就被连人带东西扔出城外吧。北地礼俗与南境自是不同,归根结底,北地之人性格豪迈,对于礼俗之事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及南境。南境讲究的九礼三俗繁文缛节,在北地人看来根本就无趣至极!与其耗费大把光阴在无休止的俯身跪地中,还不如大碗喝酒,怀抱美人儿共度良宵来得舒服。
正因如此,北地之人被称作蛮荒异族,在南境众人眼中是尚未开化的蛮人。
几位陪着司徒江蓝跪拜的小厮俱是南境人士,脸色憋屈的最为明显的那名年轻男子在外微有几分才名,若不是想要谋求一官半职,也不会寄人篱下置身于亲王府中。可也不敢真正做出半分声响,唯恐距离太近被主子得知自己的无礼行止。
亲王府中人人皆知,亲王长子司徒江蓝最近似乎是走了喜运。不单延亲王对于这个一直都爱答不理的长子开始格外关心,连国君似乎都对司徒江蓝青睐有加。否则又怎会将自己最小的女儿指婚给司徒江蓝做大妇!
算是紫轩宫中一条不成文的律历,皇子皇女就算再如何不成器,在成婚之时也都是只娶不嫁的。换句话说,原本男子想要与皇女成婚,就必须先遣散庭中女眷,除侍妾以外,其余人等都必须离去,不得纠缠。即便男子贵为皇亲国戚亦不得有所不从。而眼下状况,却是另有一番说辞其中。别的暂且不提,光是这份儿皇女下嫁的荣耀,就足以让这位亲王之子在狐朋狗友面前大大风光一把!
司徒江蓝尚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不甚明朗的前程,只沉浸在不知危险的喜悦中错字连篇的诚心诵读着请求先祖恩泽的辞句。
延亲王府内院花园角落。
相较于前厅热火朝天的前厅,此时的亲王府内院无比静寂。静坐于花园角落中的司徒垣舫司徒垣辀兄弟二人,面色十分难看。
“哥。”司徒垣辀终于熬不住似乎就要持续到地老天荒的等待,起身打破沉寂已久的沉默压抑,“事到如今,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等待下去吗!”
司徒垣舫缓缓揉搓着手中已经数度被弯折过的草茎,在听闻双生弟弟的牢骚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不再言语。
“哥!”司徒垣辀有些抓狂的看着面前无动于衷的兄长,垣舫怎么可以如此镇静!那可是司徒梣!那个即将成为自己两人叔母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两人心心念念的小皇女司徒梣!司徒垣辀眼中一酸,恨恨瞪了默不作声的兄长一眼,大步离开想要到前院找人理论理论。
“啊!”刚刚转身的司徒垣辀只觉得肩膀一酸,已经被身后突然袭来的大力死死拽住。力度之猛,让毫无防备的司徒垣辀脚下步伐不稳,连连后退几步。
“司徒垣舫!”心火无处发泄的司徒垣辀回身就是一拳,看去势正是对着位于自己身后的兄长。却被早有准备的司徒垣舫微微侧头避过。
“你不去救梣儿,我去!”司徒垣辀咬牙切齿的怒视着向来最为亲密的兄长。
“谁说我不去搭救梣儿!”司徒垣舫躲避着弟弟接连不断的拳拳攻击,却发现垣辀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只好侧身一步让开胸口处要害,从侧面挡住来势。
“救救救!司徒垣辀心中不可收拾的泛出一丝苦涩,“难道我们就只能在暗中解决掉那些……”戛然而止的后半句,是不想从自己口中亲自说出伤害到梣儿的话语。兄弟两人都有自己暗中扶植的势力。相较于两个不成材的长辈,司徒垣舫与司徒垣辀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这也是一些人眼见延亲王两位儿子难成大器之后,能够触手可及的最为直接的主子。虽然此时略显年幼稚嫩,但终究要好过那两位徒有其表的兄弟。
“不然,又能怎样……”司徒垣舫的声音悠悠传来,极有耐心的招招化解着垣辀再次凌厉的攻势。担心,记挂,想要将那位女子从困局中强横拽出,这样的心思,司徒垣舫不止一次几乎要夺门而去,飞奔到她身边,带她远远逃离。将眼前一切的腐朽不堪通通甩在脑后。可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做。逞一时之勇,最后只会害了她。
将人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往往不是敌人招招想要置于死地的穷追猛打,而是旁人自以为是的雪中送炭。
生局,死局,瞬间定格。任谁人也逆转不了的劫数注定。
这就是天算中所谓的天命。
“难道…难道!我…我们不能……”司徒垣辀尚未说完的话语被兄长大力捂住双唇的动作制住,双眸中略带一丝不解,但随即听到渐渐响起的脚步声。
靠近,又远离。
直至脚步声最终消失。
谁会在这个时候不在前厅凑热闹,反而躲到僻静的内院花园来?两兄弟对视一眼,司徒垣辀下意识收手,如同儿时一般将自己窝在兄长怀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果不其然,半柱香过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司徒垣舫突然察觉似乎一来一去的脚步声,并不属于一个人。微微探头,却只瞟到来人的裙角,是翠色罗裙,布料上等。走动不时传来似乎被牢牢捂住的铃铛清脆的声响,司徒垣舫暗自皱眉,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但自己也有八成把握,来者是外围侍女中地位稍高的某个人。只是没有看到脸孔,还无法确认此人究竟是谁。
“哥……”察觉轻拥着自己的怀抱微微颤动,司徒垣辀看向兄长,却无意中发现司徒垣舫的神色之中似乎多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诧。
若天地长久,则此生不负。
沧海桑田不过百年时间,此生尽付,却是世事常常。


第14章渔鱼之乐


想在乱世之中活命,必须懂得,温暖原本就是包藏祸心的毒药。
入夜,延亲王府司徒垣舫卧房。
屏退一旁伺候的侍女,司徒垣舫假意昼间疲惫,利落的脱下外袍,侧卧于床榻之上。
司徒垣舫在赌,今夜的延亲王府必然不会过得安生。
只是白日里那样仓促的惊鸿一瞥,无法最终确认,今夜受到访客叨扰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垣辀。司徒垣舫思及此处,心中略微有些不安。若那个人选择的是自己还好,好歹自己心知肚明此事来龙去脉,只要问清来意,立即全力配合。加以堤防,对方若不是装作不知情,就绝对不会强硬下手。这样,自己既能送去一份大礼,又给了自己和垣辀一个契机。一个可以以此为由,靠近那个人的最佳因缘。
怕就怕,对方一来早就将自己两人盖棺定论,因此怀恨在心;二来被自己撞破之后,会先下杀手狠招,以求自保。今夜是动手的最后时机,同时也是最好的时机。既然对方已有动作,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司徒垣舫呼吸慢慢平复,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变得让人很难分辨的出躺在床榻上的男子是否真正睡着。
夜色渐渐变得漆黑一片。司徒垣舫在床榻上蛰伏到几乎要以为自己失算的地步,终于在远处的喧嚣略微安静一些后,依稀听到自己房门外似乎有了动静。
一道纤细高挑的黑色人影窜入司徒垣舫房中,司徒垣舫心中一愣,情况似乎有变。
黑暗中只能略微听到来者不甚均匀的喘息声,却久久没有其他动作。躺在床榻上过久,司徒垣舫觉得手臂有些僵硬,不得不假装翻身。为了让来者抓住时机,司徒垣舫故意将裸露的背脊朝向不速之客。
果然,来者似乎也察觉到司徒垣舫的翻身给了自己最直接的下手机会。正要靠近,却蓦地收手!
远方突然传来一片隐约的混乱叫喊之声,不过片刻,混乱已经蔓延到延亲王府内院。错乱的脚步声,惊叫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令司徒垣舫想要继续装成熟睡都很难。司徒垣舫略感头痛的想着要如何扮作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正巧,此刻外面不知是哪个冒冒失失的小厮将紧闭的大门擂得震天响。
“公子公子!外面走了水!”小厮焦急的声音传来,司徒垣舫没有立即答复,而是侧耳倾听房内来者的呼吸声,显然来者呼吸一窒,已经有些沉不住气。司徒垣舫有些惊诧,来者若是那个人的得力手下,为何会显得如此青涩?莫非……
答兑走前来报信的小厮,司徒垣舫懒洋洋的从床榻上爬起。“来人,更衣。”司徒垣舫的声音中带有尚未清醒过来的含混不清。声音不高,门外的小厮没有听到召唤不会贸然闯入长公子的卧房。平日里长公子卧房自然会配有小厮侍女各一名,在一旁的暖阁中当值守夜,以便于随时侍奉延亲王府中最为受宠的两位公子之一。只不过今夜司徒垣舫预感有事发生,早已提前一步将下人支走。免得来者惊慌之下,不得不立即用出杀招。
黑衣来者听到此话显然一愣,但立刻回过神来,缓步靠近床榻,将放在一边的衣衫鞋袜一件件为司徒垣舫穿戴整齐。司徒垣舫强忍着想要出口的笑意,来者是何许人也,心中也算有数。只不过,实在是有些太过出乎意料。与自己所想有所出入,看来那人……还是无法信任自己,即便自己前几日深夜就着人提前送去示好的口讯。
深夜,锦鸢宫玉玑阁。
全身黑色劲装的女侍点翠满面惨白的跪在同样面色凝重的小皇女司徒梣面前。
司徒梣暗暗皱眉。眼看不到十日,自己即将下嫁给延亲王府那个一无是处的长子司徒江蓝,谁想到皇姊司徒柏竟然在这种节骨眼上突然不见踪影。接连几日,自从得知小皇女将被许婚给延亲王府中叔伯辈分的司徒江蓝,五皇女司徒柏就一直闷闷不乐。在外人面前也带有遮掩不住的抱怨之色。小皇女只能日夜将皇姊带在身边,以免出现什么难以化解的冒犯。
谁想还是没能看管得住!晚膳之时司徒梣发现没有皇姊没有现身,就立即亲自探问。却发现卧房之中床榻早已冰冷,皇姊根本没有在房间中生闷气。随手招来当值的女侍,竟然得知女侍点翠午后便从侧门出去,说是采买。显然是和司徒柏一起外出,只是一明一暗。
“五皇女午膳后就立即出门,算准了皇女今日必须留守玉玑阁等待宫外消息。点翠阻拦不住,只能一路尾随。”女侍点翠额间冷汗直流,若是司徒柏私闯延亲王府一事被传扬出去,只怕歆国江山,国君司徒樽是坐不稳了。
司徒梣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女侍点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夜夜探亲王府的不止司徒柏一人,小皇女几日前接到传讯之时就已做好了准备。谈不上万全的应对之法,但是可以推迟婚期。
一年之中的春月正是农耕繁忙之际,歆国民间喜雨忌火。律历中偏偏有一条极为冷僻的铭文上书,春月之内,行婚约之事,无论皇族亦或民间,若有走水不详之兆,则婚约延至秋月,违者当发配戍边。司徒梣正是因为知悉这条铭文,想要以此为因由,将自己与皇叔司徒江蓝的婚约之期推延至秋月。如此一来,至少四个月内,自己全无顾忌,也好将手中势力交与皇姊全盘熟悉。等到婚约行至为期三月的问询之礼,自己就狠狠心服下几味儿丹药毁掉这张面皮,自然就不会再受延亲王府中那两位叔伯的威胁。
如此种种思量,却被皇姊不告而别的前往搅乱。
延亲王府外围。
一身黑色劲装将三皇子原本并不显眼的身材包裹的极为出色。
嘴角露出一缕坏笑。嘴里念念有词,向来听说延亲王司徒楉擎府中珍宝无数。父王每年又像进贡一般赐下不少好东西给这位名义上的皇叔。连自己这么受宠,也不能先看礼单挑选喜欢的贡品,都要等到给延亲王挑选过后才能轮到,不用说也知道,延亲王的宝库怕是比国库都要丰盈些许。
两道浓眉一挑,司徒橙从墙角偷偷跃上王府高大的青白色院墙。四下张望嘞一会儿后,司徒橙悄无声息的顺着院墙滑向王府内院地面。
随即心中一乐。六皇妹的消息就是准确,比自己手下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探听的精准得多。看看天色,现在距离此处巡夜的小厮经过还有不到一刻,司徒橙就地俯身不再动作。黑夜中只有偶尔吱唔几声的虫鸣,远处传来的犬吠,伴随着高墙之外巡夜人敲打一声铜锣三声木鼓的规律声音。一刻之后,一队巡夜的小厮四人从司徒橙藏身的地方缓慢经过。巡夜的小厮提着昏黄的黄色灯笼,在周围做做样子,其实都是在闲聊,根本没人认真搜寻。让司徒橙这个夜半君子毫发无伤的躲过了这次。
待巡夜的小厮走远,司徒橙从还未发芽的干枯藤蔓中钻出来,整理着身上的枯枝乱叶。不屑的瞟了一眼远处依旧在说笑的小厮们。等几日之后,你们主子发现少了东西,不拿你们试问才怪!将心中看过数次的图卷极快的回想了一次,抬头辨认方位,就马不停蹄的向传说中停放贡品的仓库奔去。
心中默念着正在仓库外不停移动着的巡夜小厮,四三四,二三二,四……司徒橙极有耐心的等待着……远方传来一声格外刺耳的铜锣声。巡夜小厮都纷纷转头看向一边,就在这时司徒橙迅速飞身仓库二楼延伸出的小块儿平台。在众人回神之前险险的落在平台之上,推窗进入仓库。
触手可及的地方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司徒橙拽出怀里的暗莹火折,轻轻吹气。随手点燃一个巨大木箱箱盖上残存的半截蜡烛,司徒橙有些惊讶,看来延亲王府果然是树大招风,在自己得到消息之前,已经有人前来探查过这里。转念又一想,自己还真是多事儿了!要是此前都没人来过这里,六皇妹又是怎么得到这里的地形!不过皇妹手下的人办事儿还真是不够牢靠,哪有就这么把蜡烛遗留在这里的!这不是等同告诉亲王府的人有人闯入吗!
好笑的摇了摇头,司徒橙抽出靴子里的敝鱼短匕,将残烛从箱盖上剥离,手持着靠近左数第二个大柜。了不可闻的轻响过后,不够结实的铜锁七零八落的落在司徒橙掌心中。司徒橙觉得一阵好笑,这位延亲王真以为歆国没人敢动他不成,满库的珍宝却只用了外面几个警惕性极差的小厮守卫。不过这对自己倒是好事一桩!否则……司徒橙亲亲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晶雕饰,否则自己也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吹熄蜡烛正要走人,司徒橙却突然听到仓库一楼通往二楼的木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木梯上的人也察觉到司徒橙的存在,稳住身形,屏息倾听。
司徒橙藏身的位置就在二楼窗扇旁,突然听到面外许多人吵杂的喊叫声,略一分心,木梯上那人突然奔向窗扇,与司徒橙交手。
此后种种俱是由此前缘暗结,劫数,却终是无法结束。


第15章微露端倪


所谓公平,是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上。而你,从降生的那刻起就显然不具备与我谈论公平的资格。
深夜,梓澄宫暗室。
龇牙咧嘴的三皇子司徒橙正毫无形象可言的直接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边忙前忙后的不是一众女侍侍卫,却是此时应该在锦鸢宫中早已入睡的小皇女司徒梣。
“皇妹!轻点儿,轻点儿!”司徒橙咬牙,背上的伤口可不是说着好玩的。那人不知是哪里来的高手,自己毫无招架之功。如果不是自己身法够快溜得及时,只怕一条小命今夜就真要交代在珍宝堆里了。
司徒梣将手中的匕首在火焰上来回灼烧,直到匕首尖端微微变色,才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匕首刺向三皇兄背部上已经有些发黑的伤口。
惨叫,不绝于耳。小皇女丝毫不为所动的手起刀落,片刻之后,地上多了四五块儿零零散散的黑色臭肉。往日神采奕奕活蹦乱跳的三皇子司徒橙却靠在暗室四壁整齐的骨董木架上不停的倒吸冷气。
“三皇兄,有没有感觉好一些?”小皇女压低的声音让司徒橙很不适应,虽然背上的伤口疼得有些夸张,但是被向来温柔端庄的皇妹用审视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看,不会觉得是在被关怀,只会产生一种类似于被猛兽盯上的小兽才有的,提心吊胆的警觉。
“没事儿,好多了,嘶……”司徒橙从地上爬起,双手撑地时再次撕扯到了背上的伤口,脸色又是一白。好在东西是到手了,不过自己也算是付出极大的代价,再有这种事情,自己还是遣手下身手利落的去做吧,司徒橙心有余悸的想起延亲王府仓库二楼中的黑衣人影。招招都是杀招,对于自己的攻击却毫不理会,既不躲闪,也不招架,只是一味对自己痛下狠手。
小皇女又陪皇兄闲谈一会儿,眼见天色将明,不得不赶回锦鸢宫。
“皇姊她还没有消息?”大门紧闭之后,小皇女劈头就问女侍点翠。
“五皇女刚刚回来,但是不肯见任何人。”女侍点翠面颊上还有没来及洗去的泪痕。
司徒梣双眸怒瞪,不留下只言片语就敢夜闯亲王府,皇姊以为那亲王是好惹的主儿吗!真是,胡来!
微一用力,却发现司徒柏的房门紧锁,“司徒柏,开门!”小皇女努力收敛着自己愈发不受控制的怒火,沉声道。好在这是黎明前的最后一刻,整个锦鸢宫,甚至整个紫轩宫,这个时辰几乎少有人走动,否则极容易被人看出两位皇女的异样。
“梣儿,稍等一会儿——”房内传出的声音确实是皇姊,小皇女略微放下心来。虽然较往日有些不易察觉的喑哑,但不是日夜相对的话不那么容易察觉到。随即怒火又起,不能再这样纵容下去!
“立刻!”司徒梣恨恨的声音加重了这句话的语气。
完全的命令,让房内正在手忙脚乱更衣的司徒柏有些无奈,比母妃在世时还要严厉得多的小皇妹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过去的。不过,皇妹对自己的好,怕是终此一生自己都无法偿还的。
“是!我的小……啊!”一边应对着小皇女的狂风暴雨,一边跑去开门的司徒柏,刚一开门就被愤怒中的小皇女一把抵在墙上。
“司徒柏……”司徒梣手劲惊人,年长一岁又是男子的司徒柏想要在不弄伤皇妹的情况下安然从司徒梣手中逃脱,是绝不可能的。
“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吹气如兰,美人在怀,出口的森寒却置人死地。
抱歉,梣儿,唯有此事,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告诉你的。一直以来都是你这个幼妹挡在我前面,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我还是不是你的兄长,还有没有能够保护你的能力!所以,这一次,请允许我自私的撑起想要把你环绕在内的羽翼,那些不堪入目的风风雨雨,就让我来承担!小皇妹,梣儿,你已经太累了……
闭口不言的司徒柏让小皇女愈发气愤得想要撬开他的嘴,到底这一夜司徒柏都做了些什么!要知道如果在延亲王府中留下对自己不利的蛛丝马迹,追究起来,父王绝对保护不了他!
岂止是保护不了,堂堂一国之君司徒樽在延亲王面前根本就是只能卑躬屈膝的提线木偶!司徒梣恨恨咬牙,如果父王不是这般懦弱,就不会连疑义都不提,就将自己许给司徒江蓝那个色魔!可惜,他们两个都打错了如意算盘,自己不是母妃那么温顺软弱的南境女子!那种柔情蜜意,欲拒还迎的招数自己使不出来!也不会甘心这样被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
司徒柏微微眯起双眼,却无法出声。回宫之前,自己就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可能让梣儿知道这件事。自己虽然还叫不太准对方愿意暗中支持和保护梣儿的原因。但是,多年的宫中生活却让司徒柏深深的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会不求回报的雪中送炭。无论自己是从别人手中索取的针头线脑,还是别人主动给予的锦上添花,总有那么一天,会逼着自己不得不连本带利的还清!甚至往往都会变本加厉!就像是存进钱庄中的银钱,累加在一起的时日越是长久,日后所要偿还的就越是惊人!
“司徒柏。”发泄够了的小皇女终于在天光初动的一刻冷静下来,抵住皇姊的劲道也变得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咬牙切齿的模样渐渐收敛得一丝不剩,面色柔和,目光灵动,再次恢复成那个温婉端庄的皇女司徒梣。
只是,冷言冷语却并未有所缓和。“你是打定主意不说,是吗?”司徒柏,司徒梣心中暗叹一声,自己之所以这么拼命的争权夺势,还不是为了这个对世事还存有一丝美好幻想的兄长!可是现在,好不容易对宫中之事开始上心的皇兄,竟然最先把心计用在自己身上!真不知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梣儿…我不是……”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只是……司徒柏暗暗头痛,说穿了一切的前提下,以梣儿的性格行事,就再无回旋的余地!自己,也只能以此一搏而已!秦笙现下就在那人手中,等同于是在拿自己的身家性命相抵,与那人做交易,此事万万不能再出其他差池!
不是故意隐瞒我?司徒梣心中涌起莫名的挫败感。微微一笑,笑容中的苦涩却被面前的兄长一一收在眼里。“皇姊,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保护住自己……”
渐行渐远的小皇女留给皇兄司徒柏的最后一句话,让司徒柏瞬间有种即将发生什么难以承受的不幸之事。
“皇姊,你要记得,无论何时,都要保护住自己。为了保护自己,可以不惜牺牲身边所有的人,即便是暂时的低头服软,被他人踩在脚下,最终也要自己站起来。
即便是死人,也无法严守秘密。所以,能够守得住秘密的唯一方式,就是将所谓的秘密彻底变成一个解不开的骗局。”
延亲王府司徒垣辀卧房。
灰头土脸的司徒垣辀看着面前神色自若衣着光鲜的兄长司徒垣舫,有种将要背过气去的感觉。几乎所有人都在沉睡中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惊醒,然后就是提水救火的反反复复。司徒垣辀因为是小公子的关系,因此身上还算整洁,可也沾有黑灰水迹之类。但是兄长司徒垣舫身上干净的就像刚刚沐浴完从清池中走出一般,不沾凡间烟火的仙子也不过如此!滚滚浓烟中,遗世独立的翩然公子!
司徒垣辀再次将坐在自己面前的兄长仔细打量了一番,如此穿戴整齐,莫非……这场火的主谋就是兄长司徒垣舫!
看到双生弟弟的古怪眼神,司徒垣舫一阵无奈。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太过干净,很容易引起别人误会!可是……难不成连垣辀都是这样认为!
“你……”
“我!”
双生子也许真的有传说中的心有灵犀,沉默半响之后竟然同时开口,然后又在看到对方开口后,同时住口。
不愿让幼弟摸不到头脑的胡思乱想,司徒垣舫将今夜有人暗探亲王府之事一一对司徒垣辀讲明,点滴不漏的说个透彻。
最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五皇女的贴身信物,玉佩秦笙。
司徒垣辀原本的疑惑一扫而空,一脸坏笑的逗弄着手中温热的秦笙。
“要是她摸来我房里就好了!”司徒垣辀脸上的笑容十分荡漾,“我保证!绝对不止让她伺候穿衣服这么简单!”司徒垣舫额间青筋直蹦,这个垣辀真是……
司徒垣舫回想着不久前五皇女亲自服侍自己更衣的场景,不禁哑然失笑。这位五皇女还真是沉得住气,即便是在黑暗中,自己衣衫大开的模样也被五皇女瞧去四五分。有趣的是,似乎这位名义上的皇妹十分沉得住气。在自己点燃烛火后,没有慌张躲闪,反倒是大模大样的坐下与自己谈条件。
司徒垣舫嘴角扯出一丝浅笑。看来司徒氏满门俊才,就只有自己这支出现异数,才会有司徒江蓝伯父这种败类丢人现眼。
两兄弟对坐间,一轮红日终于从薄雾之中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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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鸢湖泛月


“倘若有朝一日,你我阵前相对,不知……”
“倘若来日当真刀兵相向,还请万万不要手下留情!”
延亲王府外围后门。
“哥,此事怎么能够当真!”司徒垣辀一把拉住兄长的衣袖。开什么玩笑!那位五皇女究竟在搞什么鬼!司徒垣辀的不悦清清楚楚的摆在脸上,只可惜,似乎并没有打动兄长心意已决的行程。司徒垣辀深知兄长虽然与自己是同时来到凡世的双生子,可是行事上却完全与自己不同。兄长司徒垣舫从不像自己这般爱说爱笑,也从不拿事情或者人来打趣解闷,最大也就是自己闹得太厉害的时候,兄长向来沉默平和的脸上才会些许不同以往的神色,可往往也只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在司徒垣辀的记忆中,兄长司徒垣舫甚至连外出走动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司徒垣辀在得知五皇女遣人暗中送来消息,邀兄长进宫时才会格外不安。即使是司徒垣辀从未在宫中过夜也对宫中的处处暗藏杀机略有耳闻,不说别的,单是司徒垣辀自己和兄长每年派出潜入宫中的探子,就每五人之中只能顺利返回一二之数。而紫轩宫中即便是闹得天翻地覆,消息也很难被外界得知。除非传出的消息是口耳相传的那种小道八卦。就比如,传得最快的就是,二皇子司徒枟与五皇女司徒柏争夺一个男宠之事!虽然传播迅速,却并不能带来什么实际的作用!而后此事也不过就连同其他宫中常常得见的桃花流水之事一般,热闹一阵之后便烟消云散告于段落。即便月余之后又传出二皇子因为男宠,当众在皇族游园之时向五皇女叫板,也都是些后话,并没有什么真正不堪设想的后果。
“哥!还是从长计议吧!这事实在太……”司徒垣舫紧紧拉住兄长的衣袖,生怕司徒垣舫会趁自己不备抽身离去。
“垣辀觉得太冒险是吗?”司徒垣舫宠溺的看着为自己担忧的双生弟弟,呵,怪不得歆国民间传说双生子是前世的琴羽鸟所化,兄弟相依,往往一只琴羽鸟不幸死去,另一只也会在其身畔日夜哀鸣,直至饥饿劳顿死去。垣辀自小对于自己的依赖就是非比寻常,常常一天之中窝在自己怀中数个时辰。现下对于自己的担心关心已经远胜其他。哪怕是为了同样喜欢的女子,也不见幼弟司徒垣辀如此上心。司徒垣舫心中暗笑一记,若是他日当真是垣辀娶了那位温婉至极的小皇女,不知司徒梣看到如此情景,到时又会作何反应。兄友弟恭这种事情在延亲王府是从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幼弟司徒垣辀对于身为兄长的自己,近乎依赖的固执看守。
司徒垣舫将弟弟拽向自己,“垣辀,这件事,我已经仔细想过了。”司徒垣舫单手覆在司徒垣辀背后,平复着幼弟的情绪,
“单凭秦笙做信物,司徒柏想要取信于你我,已经是绰绰有余。”司徒垣舫手中的玉佩温和,不时闪现出一丝晶莹光芒。秦笙作为皇族子嗣司徒柏独一无二的信物,无论出现在何人手中,都等同于五皇女司徒柏亲临!通常只有在皇族纳娶之时,才会交与长夫人或者长夫作为身份信物,一旦大婚礼成,信物将会被立即收回。皇族司徒氏律历中早有约束,任何皇子皇女不得将身份信物转手于人,否则将以叛国罪判处斩首之刑!即便是弄丢信物,也会引来整个皇族极大的震动。因为现任国君司徒樽的四位皇子两位皇女的信物都是从同一块儿整玉上切割出来,若是一人玉佩遗失,则所有人的信物必须同时毁去,以免为奸人所用。由国君亲自下令,再次选取极品玉石切割雕刻。这是明里。暗中见不得天日的则是,为了保证皇族司徒氏的信物不被人仿制,所有参与此事的上至朝中官员,下至能工巧匠,信物完工之时就是他们的丧命之日!
“可是你我。”司徒垣舫一丝苦笑溢出,“你我又能以何德何能取信于五皇女?”
或许司徒垣辀尚未明白过来其中原委,司徒垣舫却是看得通透。昨夜的暗访,从头至尾五皇女司徒柏要见之人就是自己。司徒垣舫心中十分明白,延亲王府中虽然有司徒柏司徒梣的母妃瑜贵人生前留下的暗中势力在此,但是许久也未掀起什么波澜,就可以知道所谓的暗桩其实并不十分牢靠,极有可能在小皇女司徒梣真正需要势力之时离她而去,因此虽然司徒梣手中有些不明势力,但是她只怕有心无力,想动也动不了这些人。
而五皇女司徒柏的夜访,正是验证了这一点。仅有的势力不能在尚未全部收归己手之时,交给自己的皇姊,司徒梣只能使用各种方法紧紧握在手中。而司徒柏显然此前一直置身事外,从反映上判断,似乎是最近才刚刚得知皇妹的惨事。只是,不知这位从未打过交道的五皇女是从何判断自己与垣辀对于小皇妹没有恶意!
司徒柏将秦笙交付司徒垣舫,一方面是性命相托,另一方面却是暗中摸清了双生兄弟两人对于小皇女无法言喻的情愫。再有也是在对司徒垣舫两人示弱,以示自己并不是他们的敌手,只能依附不可能违背。否则单是匿名奏折一封,上书五皇女司徒柏近日来似乎有损国体,就足以使其万劫不复。
锦鸢宫。
自从那夜与皇妹司徒梣对峙之后,皇妹已经有几日未曾叨扰过司徒柏。只是加紧看守司徒柏,两日之内整个锦鸢宫中侍卫巡夜的频度让一众内务女侍连同当值侍卫纷纷叫苦不迭。司徒柏也是暗暗头痛,如此严防死守,自己要怎样传递消息给宫外的司徒垣舫。
不过随即司徒柏便安下心来,每日只在书房之中习字诵读,不然就是回到自己房中闭门锤炼绣工。因为某夜沐浴之时,司徒柏惊诧的发现木桶水下有不时闪动的光影,下意识的伸手去捞,竟然取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着的信笺。几行有力的笔迹跃然纸上,司徒柏唯恐洗得太久会被房外守候的内务女侍看出异样,连忙咬破中指,匆匆写上一句,相约时日,随即将油布包裹整齐收拢,又沉入水中。
如此一来,紫轩宫外的司徒垣舫就靠着这种方式与锦鸢宫中被层层守卫的司徒柏,传递消息。
数日下来,小皇女不知是气消,还是对皇姊的看管已经不如前几日,又或者根本是小皇女近日以来常常在玉玑阁中通宵达旦,根本不及督促侍卫看守皇姊,总而言之,司徒柏终于发现即便自己走到外院,只要不是走出锦鸢宫所属范围,就不会被已经疲惫不堪的侍卫女侍横加阻拦。
站在鸳鸯湖边,司徒柏突然记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母妃瑜贵人还健在,常常在傍晚时分将自己和梣儿带来湖边,却从来不许自己两人下到湖中玩耍。不知母妃是从哪里听来,鸳鸯湖灵性非比寻常,在春月的最后一夜里对着湖水虔诚许愿,那么湖中的仙人就会现身实现来者的心愿。母妃当年许下了什么愿望,司徒柏不得而知。但或许正因如此传说,每年在鸳鸯湖投湖自尽的女侍侍卫数量惊人,偶尔湖面上会有一些被湖水浸泡得有些变形的尸首漂浮其中,但打捞上来之后却发现,这些尸体无一不是面带微笑,似乎死得其所。到后来,此处了结残生的人数实在太多,国君司徒樽下令此处不得任何人靠近,皇族亦少有再到此地游玩。
司徒柏幼时一直觉得这湖中有古怪,不祥不说,似乎丧命于此就是许下心愿之后所付出的代价。因此总是想要到湖中一探究竟。
这一次,与司徒垣舫密谈,鸳鸯湖倒是成了极好的场所。虽然外面层层侍卫看守,但是司徒垣舫二话不说的答应下来,显然是有办法可以潜入此处。司徒柏的笑容有些难看,紫轩宫层层守卫,却将此地守护得任何人都能够来去自如。如此这般,皇族居住于此安全与否,看来是要另做打算。
“让五皇女久等,是垣舫失礼。”身后一声轻咳,司徒柏迅速转身,身后跪地行礼的正是一身锦鸢宫宫中侍卫衣装的司徒垣舫。看看天色,司徒垣舫果真如同两人所约,按时到达。
司徒柏微微躬身还礼之后,也不再多言。司徒垣舫看着面前五皇女的身形略有所思,却并未开口询问,只是做出手势,请司徒柏跟随自己身后。
两人泛舟湖面,司徒柏不得不佩服名义上的堂兄司徒垣舫,所想周全。自己设计终究有所不足,两人站立湖边,就算此地再如何僻静少有人烟,也极为容易被人发觉。发觉之后难保不会有各方眼线前来窥视。
唯有登船之后,泛舟湖中心处,两人之言,出自一人之口,即入另一人之耳,绝无被窥听之嫌。
舟行湖心,但见一轮明月照应湖面,司徒柏只觉得眼前突然如梦如幻,天地色变。
看虚化实,见实做虚,凡间人世,不过大梦一场。
又有几人能够当真读懂看清。


第17章醉生梦死


“若是有人为你不惜铤而走险,是不是你就会高看他一眼?”
“若是今日我也如他般奋不顾身,能否就此换来你回眸一笑……”
国君寝宫。
紫轩宫宫门打开的吱嘎声几乎吵醒了所有在春日午后补眠的人。国君司徒樽连日以来睡意欠佳,刚刚入睡就被惊扰,自然是心绪不高。但也是不得不强打精神,更衣梳洗。内务女侍递过的提神香茶被国君司徒樽一饮而尽,根本毫无品味之心。司徒樽刚刚收拾妥当,不过片刻,当值女侍通报,延亲王府小公子司徒垣辀来访。
司徒樽一脸困意瞬间清醒过来。随即暗暗咬牙,皇叔司徒楉擎未免欺人太甚!
原本婚期就十分紧迫,好在订立婚约之后,自己的小女儿还有三个月的问询之期,不然就这样匆匆将梣儿嫁了出去,国君心中自然是十分不情愿。当日在看到延亲王所呈上的奏折之后,国君司徒樽曾暗中相邀延亲王,想要推拒此等不合常理的“赐婚”。但是延亲王态度强硬,提出三条令司徒樽无言以对的事实,到最后司徒樽不得不狠心答应下来,为自己的皇弟司徒江蓝和自己最小的皇女司徒梣订立婚约。
其一,皇长子司徒桾年逾二十,仍未立妃纳聘,甚至连歌姬舞女也无一人得宠湘荷宫。皇长子如此抗拒婚姻大事,是身为皇族子嗣不够尽职的行止,但念其幼年丧母,长大成年已属不易,故国君司徒樽身为人父怜其不幸,不予以强立婚约,事出有因,尚可谅解。
其二,皇叔之子司徒江蓝虽然年岁虚长于小皇女司徒梣几岁,但向来对女子体恤入微,司徒梣嫁入延亲王府自然身份上也不会有所辱没。再有,小皇女与其皇姊久居锦鸢宫,日夜均是女子相对,恐对其成长有所不利。女子阴柔固然无错,但皇女非是一般寻常女子可与相提并论!遥想皇妹司徒蓉在世之时,领兵作战手到擒来,乃是女子中真豪杰,亦是皇族司徒氏中典范!
其三,近来边关战事连传,恐齐家军未能严守枫州郡。皇叔年老体衰,家中两子均习文罢武,虽有后继之人,垣舫垣辀却年纪尚幼,恐无力披挂上阵,为国立功。日夜忧心,竟辗转无法成眠。
一纸奏折让司徒樽看得心火极旺,却也只能咬牙接受。皇长子司徒桾至今未婚之事只是个引子。虽说皇族历来婚事甚早,通常未及成年,身边便有多名启蒙云雨的妙龄男女,及至成年便会尽早成婚,以便延续皇族血脉不断。可是说到底,终生不成婚者亦有之。再来延亲王竟然以边关战事相逼,可见这次是为了那个司徒江蓝用足了气力!谁不知道司徒江蓝年少风流,年长下流,最是临汐城中寻花问柳的能人志士!
更让司徒樽皱眉不止的是,这位名义上的皇弟在外名声极差,人到中年姬妾成群却无所出!流言蜚语缠身无数,甚至有传言说司徒江蓝之所以留恋歌舞坊花丛之中,就是为了掩盖自己不能人道的事实!此番说法虽然尚未有所定论,但据探子回报,司徒江蓝确实在某年中连续服药,甚至常常气急败坏责打家中侍女小厮。即便如今,司徒江蓝所居苑中,小厮侍女也是常有被体罚到鼻青脸肿者。探子抄回的医者记录表明,司徒江蓝曾感染花柳,而且病情极重。虽然此时看着与常人无异,却根本无法根治,一旦病发躯体便从那地儿开始溃乱,直至无药可医。
可是,司徒樽身为国君,却只能让步。苦笑一声,艰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若是不这样,又能如何!边关凶险,皇叔当年行事便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若是当真故意动动手脚,齐将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歆国边关枫州郡,起初由司徒楉擎领军独力守卫,再后来,从大军乱战之中,逐渐涌现出一批外姓将领。外姓将领以齐氏镇国将军府为首,但即便是齐氏也是延亲王手下行伍中出身,算是司徒楉擎的门生。
司徒樽与齐氏现任家主也就是目前的镇国将军齐宇琦曾有过几次短暂对谈,心知齐宇琦对于边关战事与延亲王所想似乎有所不同,司徒樽算是略略有些安心。
可是现下单凭小股将领之力,实在不是亲王府对手。
延亲王几日连连派出府中得力下人进宫督促大礼之时所用各种上等器物,宫外运进的,以及按照礼数,由宫内向延亲王府搬运的,大红的绸缎覆盖无数奇珍异宝进进出出。忙碌的人群,各处吵闹的工匠,常常令国君觉得心烦意乱。司徒樽只能一忍再忍。可是今日,皇叔司徒楉擎未免太过嚣张!竟然指示一个晚辈来监视自己不成!
“国君,延亲王府小公子司徒垣辀到。”随着内务女侍清脆响亮的通报,皇侄司徒垣辀出现在国君司徒樽面前。无甚情绪可言的国君没有如往常一般起身相迎,只是略微问候的几句就不再言语。司徒樽强颜欢笑的模样落在前来找茬的司徒垣辀眼中,却不以为杵,反而令进宫之前对这位无能懦弱的国君皇叔十分不悦的司徒垣辀,慢慢心情好转。
进宫前得到确切消息的司徒垣辀原本就知道国君司徒樽被此事胁迫,不得不向延亲王低头服软。这是预料之中,倒也没什么特别。真正让司徒垣辀气愤不已的是,司徒樽身为梣儿的父王,竟然毫不念及父女之情,连延误都没有延误,如此仓促的想要将小皇女推入火坑。
最是无情帝王心,这句话,司徒垣辀曾经以为只是宫中女子得宠失宠间来不及调整心绪的一句抱怨,现在看来却是身为帝王不得不掌握的手段。
对身边的所有人无情,即便有情也只能装作无情。身为帝王只要对妃子宠爱稍有不同,后宫之人就有数不尽的痴男怨女无法安寝,由此又要引发多少宫内宫外的争斗争夺。一夜恩泽,或许只是帝王一时兴起,却往往被宠幸之人尚未体会到个中滋味,就以香消玉殒。多少如花似玉的宫中美人儿,葬身冰冷湖底,又或者身残面毁只能在枯井之中,了此残生。一碗碎莲,就是帝王能够给予那些始承恩泽的男女,最好的保护。落了那皇种龙精,才能在宫中留得一条命在。
对苍生黎民无情,即便所闻所见心如刀割,也只能维持着强硬铁血的意旨,不容任何人质疑。这便是帝王的威严。歆元之时,鹑翼瘟疫。当年还只是皇子的司徒樽连连向国君请命,不彻底根除这场瘟疫誓不回宫!甚至几次想要闯出紫轩宫,最后被国君司徒楉勋遣人将皇子团团围困。时隔多年,司徒樽才无意中从一本破旧的簿册中得知,原来那看似无限恩宠无限温暖的团团保护,其实都只是国君为了除去肃亲王,所作的假象。而国君司徒楉勋曾经在肃亲王染病离世时痛哭不止。只是,那时的司徒樽已经不再在意,究竟当年的父王是为了数万黎民,还是为了同宗亲弟。
对自己亦无情。帝王最不能放纵自己于温柔乡中留恋不返,最不能有片刻松懈,最不能对自己稍微宽待。偌大紫轩宫中,无一处无人盯视着国君的所作所为。国君的宝座宽大舒适,是皇权最极致的诱惑,越是看重这个无比华贵的宝座,就越是会被权势毒瘴深重的藤蔓纠缠。会渐渐心狠手辣,除去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
说什么帝王之道,说穿了不过就是条灭绝人心的缓慢前行而已。
看着面前神态自若的皇侄司徒垣辀,司徒樽突然觉得也许当年自己不该……
“皇叔,不知小皇妹最近几日可好?”司徒垣辀一路上想得都是如何让国君皇叔难堪,现在突然心念直转,却已经落座,无法马上脱身离去,只好琢磨着开口。
“?”司徒樽没想到皇侄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出这句话。司徒垣辀原本对此就是毫无准备,国君楞住的表情立刻让司徒垣辀无比尴尬。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之时,内务女侍通报,礼部侍郎严耀元求见。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国君司徒樽从来没像今日这般热烈欢迎过这位啰里啰嗦的严大才子。严耀元被国君几句体恤其为国奔走的嘉奖直哄得热泪盈眶,原本准备的厚厚一叠黑色奏折全无用武之地。严大才子即兴向国君进言,将奏折之事落在一边。
国君司徒樽算是习惯了这位礼部侍郎的折磨,可是下首陪坐的司徒垣辀就不那么轻松。因为严大才子虽然说起事情万无巨细十分累赘,但往往会语出惊人,提出的问题也是极为刁钻。稍有分心,就会被大才子的目光冷厉的扫过。
入夜,国君寝宫。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无比艰难的下午,国君司徒樽躺在床榻上,没有叫任何一位妃嫔侍寝。手中一把青玉酒瓶,琼浆直接灌入口中。
醉眼朦胧中突然记起,午后严耀元刁钻提问将司徒垣辀逼至角落时,那位皇侄虽然气恼,却也凝神细细思索的模样。国君无声的叹息,若垣辀不是延亲王府中的公子,只怕自己早已将他收归身侧,倒是一个得力好手。只是如今……
司徒樽朦胧中似乎察觉到皇侄对于梣儿成婚一事似乎颇有些微词,只是……算了。何须计较。梣儿此番一生尽毁,却保得黎民数年安居,也算值得!

第18章不可兼得


世人之欲,所求无厌!
不被奢望的前途渺茫,不可能存在的逃离升天。所谓绝望,不过就是没得选择。
被命运戏弄般的驱逐至末路的终点。浊焰焚身,却始终无法涅槃重生。
入夜,锦鸢宫玉玑阁。
猩红色的血线爬满小皇女司徒梣的日渐黯然的双眸。几夜未曾合眼的小皇女正在不停地从一箱箱珠宝中搜寻着最为特别的珍奇。可越是翻捡,就越是紧锁双眉。女儿家的器物实在与男子所配有着天差地别。就算此事暂时可以忽略不想,这众多厚重的铜箱中百十件贡品,再加上母妃从民间搜集来不少的珍贵失传之物,也没有任何一件能够比得上三皇兄平时常常随意戴在腰间的那块儿素色玉佩。
竹昔。
气若青竹,朝夕不驻。翩然昔昔,彼知我意。据说曾在多位帝王手中千宠百爱的无上极品,现在被当朝三殿下司徒橙随意的系在腰间,只用作寻常玉佩一般。而对于珍玩金石之物向来没有任何兴趣的小皇女并不知晓,世间竹昔独一无二,只以为是三皇兄身边常伴器物。司徒梣只觉竹昔手感与寻常物件不同,因此想要从锦鸢宫所藏的众多珍宝中选出几件堪与竹昔相提并论的货色出来。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司徒梣终于耐性全无,将手中成串的金丝红翡珠串恨恨向铜箱砸去,“点翠!”一声怒喝,令同样在翻捡铜箱的贴身女侍一惊。
“小皇女。”满脸疲色的女侍点翠事实上比司徒梣更加疲惫,接连几夜替主子出宫办事,白日里又要强打精神不能被暗中埋藏着的眼线看出异样,原本就极其谨慎的心绪已经绷成极细的弓弦。
司徒梣两只白皙纤细的手有着一丝不为人轻易察觉的颤抖,几个剧烈的起伏呼吸之后,终于缓缓将视线从成堆的珠宝玉石中移向上了年纪的贴身女侍身上。
“去将母妃……生前留下的血月取来吧……”仿佛担心会惊扰甜美睡梦中的挚爱一般,小皇女原本心烦意乱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虔诚,又带着些许苦涩的无奈。
“小皇女!不可以啊!”女侍点翠闻言立即跪地,那人曾说血月关系着小皇女司徒梣终生大事,女儿家的终生大事不外乎就是嫁娶之事!现在司徒梣为了五皇兄司徒柏已是受尽折磨,若是连血月都要交付他人,岂不是这一世再无任何幸福可言!五殿下究竟是不是天命所归,到现在根本就还是未知数,更何况在自己眼中,五皇子司徒柏除了身负皇族司徒氏正统血脉之外就再无任何特异之处!小皇女何苦为了当年瑜贵人辞世前的一句托付,就将自己一生都搭进陪葬!
“住口!”司徒梣大步来到跪在地上的贴身女侍身前,眼中暴戾再现,一把抓住点翠后脑发髻,“别以为我不过问就不知此事!”小皇女目光如炬,令女侍心中惊如擂鼓。
“跟皇姊的性命比起来,血月算得了什么!”司徒梣目光直指满脸泪痕的贴身女侍。心中暗暗闷痛的同时,加重五指力度。点翠对自己亦师亦友,从母妃生前就尽心尽力,母妃死后更是对自己照顾有加。只是,点翠的立场却不同于自己!司徒梣硬下心来,时至今日,若是点翠从中作梗,只怕皇兄根本不是她的敌手!自己如此拼命,低三下四讨好那些皇族败类,为了就是皇兄司徒柏有朝一日能够位及至尊!
“点翠。”司徒梣狠狠一推,将女侍推倒在铺着厚毯的玉玑阁地面上,“你真正的主子是皇姊司徒柏!不是我!”
哼!司徒梣心中冷哼一声,血月不过是当年那游方道士用来骗取母妃手中银钱的一块儿玉石,若不是自己见那血色玉佩极为罕见,又怎会听凭那人信口雌黄。倘若自己不曾记错,那血月玉石应该能够讨得欢心。自己与皇姊性命何去何从,怕是现在也就只有寄托在此。
午夜时分,梓澄宫。
“呜——”伤口日夜痛痒难耐,好不容易才入睡的司徒橙刚刚梦见临汐城中的李记香肉,就被从身后突然伸出的冰冷小手紧紧扣住了口鼻。惊吓之中司徒橙忘记每夜入睡之时都放在身旁的敝鱼短匕,只是手忙脚乱的扭动挣扎。一呼一吸之间,冷汗溻透脊背,司徒橙情急之下手舞足蹈,最后竟然紧紧抱住床榻一侧的立柱呜呜直叫,活像被抓住尾巴的小兽。
“三皇兄,是我。”司徒梣轻声招呼,同时将怀中火折取出,几口吹亮。昏黄黯淡的微弱火光中,小皇女司徒梣憔悴的面容出现在三皇子司徒橙面前。
急喘了几口气,司徒橙这才从被惊醒睡梦后的慌乱中脱离出来,一只手轻轻拍着自己胸口,令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指向小皇女。
“谋杀亲兄……是……是要判处绞刑的!”脱口而出的玩笑话让司徒梣明白,这位平时大大咧咧的三皇兄终于恢复正常。看来刚才确实是被自己吓得不轻,可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梓澄宫守卫再不严密,终究也是有巡夜侍卫的,自己这种三脚猫的功夫想要从宫中精挑细选的侍卫眼皮底下偷偷溜进他们主子的卧房,哪里会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当真那么容易,岂不是紫轩宫中所有的皇子皇女都时刻身处险境之中!
司徒橙刚一松懈下来,立刻发现背后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果不其然……司徒梣一出现自己就没有好事儿!不用看也知道,那夜私闯延亲王府留下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
一边给十分不悦的三皇兄上药,一边琢磨着如何开口,司徒梣这次的手法不比从前狠厉,竟然是格外温柔,几乎很少触痛三皇子司徒橙。许是黑夜中太过静寂,司徒橙原本就因伤势未愈,竟然渐渐萌生睡意。不时双手抬起,轻轻拍打自己前额,想要以此保持清醒。
“三哥……”身后的司徒梣幽幽开口,“小妹今夜前来,是有一事相求……”静寂无声的黑夜被小皇女幽幽话音打碎,不比民间用来唬住顽皮孩童的鬼魅故事好过多少。司徒橙顿时睡意全消,同时心中暗暗叫苦。上上次小皇妹诱导自己私自离宫,结果自己返回后被国君关禁闭;上次小皇妹诱导自己窃取延亲王府,结果自己与那黑衣人影一较高下时,无意中残烛引燃绢帛,虽然自己覆面三层,性命危急之时使用的也不是司徒氏招法,必然不会被认出身份。但毕竟此事不过几日而已,若是自己踩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去胡闹……只要一想到被国君司徒樽关禁闭,顽皮惯了的三皇子司徒橙就觉得阵阵窒息。
“小皇妹……这个……”你三哥……能不能不去替你抗黑锅呢?司徒橙有些笑不出来,通常小皇妹只有在两种时候才会甜甜地叫自己“三哥”。一是诱导自己,二是缠着自己带她们两个小拖油瓶一起出去游玩。虽然自己脾气确实不错,不过……也不要每次都拿自己当垫背的吧!
“三哥放心好了!”司徒梣的声音放得很轻,抬手将一块温热的玉石塞进司徒橙手中。
三哥,若是今夜你拒绝梣儿,也许这便是此生司徒梣最后一次叫你三哥……
只剩下三日,梣儿已经没办法再拖延下去……
“这是!”若论整个紫轩宫中司徒橙说自己鉴别珍宝的眼力乃是第二,怕是无人敢称自己是第一。血月的炫目光泽,只有在极黑的暗夜中才格外耀眼夺目。司徒梣看到三皇兄脸上的表情之后,渐渐安心下来。三哥应该会……
司徒橙一把将血月塞回小皇女手中,全身的冷汗几乎要凝结成冰。血月。据说是最为妖邪的玉器。拥有血月的人,不外乎两种。一是心坚不摧,任何外力都无法扭转此人心性,说是固执也好,执着也好,这样的人最难与旁人同流。再有便是本身就做尽了妖邪之事的恶人,自身与血月相辅相成,彼此呼应,血月会格外晶莹玲珑人见人爱。
那么站在面前的这位皇妹……司徒橙全身血液凝固不动,借着血月射出的红光,直直看向今夜变得十分陌生的小皇女司徒梣。
被三皇兄突如其来的郑重神色弄得愣住的司徒梣,根本没想过爱宝如命的三哥竟然会有拒绝极品的一天。不知所措的站在司徒橙床榻边,鼻头一酸,眼看着就要落泪。
如此确认再三,司徒橙终于认定面前这人还是自己的六妹。
“只是这样而已?”司徒橙听完小皇女的请求之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向来要求甚多的小皇女这次竟然就只要自己去做如此简单的事情,就把血月这种稀世罕见的奇珍异宝送给自己?这可是要问清楚才好。
看着重重点头的司徒梣,司徒橙沉吟半响,决定为了血月再次铤而走险。
条件却是司徒梣是跟着自己出去,既然有去,自然就得有回。
看着司徒梣犹豫半响最终同意的点头,司徒橙暗自皱眉,怕只怕皇妹她此去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返回紫轩宫……
自己再不理睬宫中之事,也是知道的。
尚未成年的皇女司徒梣将要下嫁与延亲王府长子司徒江蓝一事,早已传遍整个紫轩宫。

第19章予取予与


一番好意或是穿肠毒药,柳暗花明却未必会是绝处逢生。
太过主动的善意,在这个处处尔虞我诈的国都临汐城中,往往本身就透露出极端的不祥。
天色微明,锦鸢宫玉玑阁。
“天色还早,暂时不需唤醒皇姊。”又是一夜未眠,小皇女司徒梣将手中最后一刻药丸吞入腹中,同时回绝了女侍点翠的提议。等天色大亮,自己不过跟着皇姊和三皇兄去宫外游赏一番,算不得大事,国君自然也不会横加阻拦。三皇兄那边,就算自己真的有违诺言,也只能如此对他不住,不留得自己一条命在,何谈弥补!
至于皇姊司徒柏,没甚么必要让他提前知道真相,总之这次是要考验点翠。皇姊心性温和,是治国之人,却不是可以争夺天下的统帅。母妃生前就早有定论,司徒柏不足以成事,若论抚恤黎民兼济苍生,却无人能是这位皇姊的敌手。至柔,原本就是天下大道之一。
紫轩宫门前。
持有国君司徒樽亲发出宫令牌的一行人,却在紫轩宫门前被当值侍卫团团围住。
驱赶马车的内务女侍一声娇叱,“国君令牌在此,尔等还不速速让开!”车中三人觉察情况有异,纷纷推窗探头。
拦住马车的侍卫穿着不是紫轩宫通常侍卫的银色轻甲,相反却是极其少见的深赭色厚重甲衣。甲衣胸口处雕刻的古体“延”字,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中格外耀眼。司徒梣眸色转暗,难道自己终究错算一步。难道,国君无法掌控延亲王府势力已到如此……
“你们在做什么!”一声似曾相识的怒喝在车队身后传出,赭衣侍卫互相对望片刻,只能无奈将宫门前方让开。
急急赶来的正是昨日午后拜访国君皇叔后,留宿紫轩宫一夜的司徒垣辀。原本打算留在宫中与宫外兄长司徒垣舫里应外合,联手将小皇女之事拖延时日,再做打算。谁曾想,一早刚刚睡醒,就被贴身侍卫告知小皇女五皇女突然与三皇子一起出宫游玩。司徒垣辀担心司徒梣耐不住延亲王府威压,怕是会一走了之,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收拾,立即起身飞奔追出。
小皇女与延亲王府两位小公子的交集仅止于那天被他二人搭救,但是自那之后,无论司徒垣舫传来怎样的音讯,司徒梣均置之不理。示好也罢,威逼也罢,司徒梣明白自己身在宫中,总算还有皇女一层身份作为屏障,司徒垣舫两兄弟就是再如何嚣张,也不敢直接纠缠。如果不是自己不得不手握母妃生前留下的微薄势力,不得不对司徒江蓝两兄弟卑躬屈膝,只要不做理会,就算延亲王府势力再大,也不敢当面刁难。不愿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司徒梣在回头看见司徒垣辀的同时,下令车队启程。将毫无准备的司徒垣辀远远甩在身后。
当众下不来台面的延亲王府小公子司徒垣辀却像是并未觉得场面有多难堪一般,就站在紫轩宫大开的宫门前训斥不懂规矩的侍卫。同时暗暗皱眉,看侍卫衣甲上的“延”字雕刻,并非皇叔司徒江蓝手下侍卫。现下小皇女已经出宫,只希望她忍得住这一时一刻,等待兄长与自己三日后的救援。心中格外沉重的司徒垣辀还不甚清楚,小皇女与兄长司徒垣舫根本毫无交集,愿意接受帮助的也并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小皇女。
延亲王府院墙角落。
探子传来的信笺上司徒柏独有的米状印信落款其中。司徒垣舫若有所思之后迅速回房。
梣儿,我怎么可能允许你再次身陷险境……
临汐城中商街,李记香肉
坐在三人对面的年轻男子脸上带有一抹不明显却极为温柔的笑容。桌旁围绕的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都不发一语,先后四道视线扫向年轻男子,只有一人埋头苦吃。
相比于以逸待劳的司徒垣舫,小皇女司徒梣的面色几乎可以用冷若冰霜来形容。素服雅致的司徒垣舫突然起身,迎向极其不情愿的小皇女,引起窗外无数围观女子的轻声惊叫。却在司徒梣略微眯起双眼,想要装作视而不见的同时,开口招呼。
“五皇妹,好久不见。”司徒垣舫心中微觉好笑,梣儿摆出如此表情,又是所谓何事?莫非以为自己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令她难堪吗?心中的惴惴不安明明表达得如此明显,看来梣儿还是孩童心性,以为装作不相识,就可以逃过一劫!
司徒柏连忙起身答礼,在司徒垣舫温柔的目光中脸色微微转红。随即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这位名义上的皇兄目光温和有力,不过刚刚一直盯着的都是皇妹,怎么突然转嫁到自己身上!跟随着司徒垣舫温柔视线一起扫视来的还有李记香肉窗外无数翘首观望的年轻女子。司徒柏虽然儿时便与母妃瑜贵人及皇妹梣儿伴随身边,却无论如何也改不掉被女子略微凝视,便会立即脸红的习惯。一众女子却以为五皇女脸红的原因是延亲王府风流倜傥又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小公子司徒垣舫,因此不时在窗外传出几句浅笑言语。
“垣舫见过三皇兄。”司徒垣舫早已亮明身份,店铺之中众酒客却无一人离席,司徒梣此时心中一惊,微觉事情有异,连忙暗中向店中各处看去。凝神细看之下,才发现这家香肉店中掌柜,跑堂小厮,连同所有酒客,身上都透露出几近相同的气势。莫非,这整间酒楼中已经全部被司徒垣舫给……
司徒橙大概是整个李记香肉酒楼中最后一个发现情况不比寻常的人,倒不是司徒橙反应较其他人迟缓,只是久未离宫的三皇子闷头吃肉,直到将手中最后一块儿香肉吃光啃净之后,才抬头观望四周。葛掌柜虽然面容绷紧,可是一眼就能认出还是那个精打细算的老狐狸。店中一众跑堂小厮虽然没有往日插科打诨的令人生笑,只是低头做眼观鼻鼻观心之态,可是眼角眉梢的逗笑神情依旧。酒客之中自己熟悉的几人也还是坐在靠近窗口的老位置上,只是几人轻声交谈,不曾如往日般大口喝酒,肉骨头撇得一地都是。
一个饱嗝之后,司徒橙一边剔除指缝中的肉丝汤汁,一边开口笑道,“皇弟今日盘下整个李记酒楼,想要三皇兄和两位皇妹如何补偿你这一日的损失呢?”司徒橙幼时似乎听过母妃晨贵人无意中提及,延亲王次子司徒江堇的长夫人李氏,原为商贾之女出身,在歆国商贾实属低贱之人。因此虽然育有两子,也难逃迅速失宠的下场。李氏嫁入皇族虽不得宠幸,但终究是两位小公子的娘亲,因此尚未被喜新厌旧至极的司徒江堇逐出府外。
司徒垣舫含笑摇头,“今日权作垣舫宴请,不知……”
话音未尽就见小皇女慵懒的起身摆手,“游玩半日,梣儿已经疲惫至极,实难作陪,不如几位皇兄皇姊先行筵席,梣儿自去休息,扫了诸位雅兴,就此别过。”说罢就要离席,眼角眉梢冰冷无波,任旁人如何精明也窥测不出其中情绪。司徒垣舫眸色一暗,电光石火的瞬间与司徒柏交换了眼神。
“梣儿!”一前一后两声召唤开口阻拦,一个是还对桌上美味有着无限热情的司徒橙,另一个却是司徒梣怎么也没想到的,一直都没开口的司徒柏。
司徒梣双唇挤出一抹微笑,缓缓转身面对桌边三人。目光射在五皇女司徒柏脸上,却有如刀割一般,冷厉刺骨。
司徒梣眉目轻挑,三皇兄的阻拦,自己还算知其所以,毕竟三皇兄身上有伤未愈,几日以来探子回报都说司徒橙食欲不振,整日躺在床榻上昏睡,正是受伤之人常见的体虚之态。今日难得出宫一趟,身体却又拖累无法尽兴,说是游玩其实只是到处走走。现在若是连饮食都不得饱腹,只怕是绝不情愿回宫的。
但是,皇姊又是为了什么要阻拦自己?
“皇姊?”司徒柏脸色再次发红,果不其然小皇妹最先追问的就是自己。可是自己又要以何种名义留在此地?
“梣儿,我也想尝李记……香肉……”司徒柏的声音越来越小,原本因为情急之下实在想不到其他言辞来应对皇妹而脱口而出的鬼话,响彻在司徒梣耳中却带有另一番意味,这却是司徒柏没有想象到的。
奋力啃肉的司徒柏这次也确实是毫不顾忌自己在两位皇兄面前的“皇女”形象,大吃特吃。原本还在店中装作交谈的几位酒客也都纷纷停箸,窗外原本喧嚣的人群也都渐渐止住喧嚣。静寂的李记酒楼中只有“五皇女”司徒柏吃得滋滋作响的啃噬之声。
司徒梣心中一片黯然……皇兄这一世的十几年其实远比自己过得辛苦。原本是男子的司徒柏为了保持女子般纤细身形常常不敢吃饱饭。司徒柏十岁那年春天,身形太过突出,瑜贵人为了隐藏五皇女的秘密,不得不派出点翠寻找一种极为特别的药物。自那之后,司徒柏的身形就长势极缓。已经成年的司徒柏与小皇女司徒梣的身形几乎等同。单是每次国君大摆筵席,司徒柏看着桌上飘香的菜肴只能略微食用一点时,司徒梣的胸口便狠狠抽痛。
微笑着的小皇女没有再提及离席。只是目光一直温柔的落在与美味佳肴奋力作战的皇姊身上。任凭周围众人如何直视,都不曾回应。
皇兄,有朝一日,梣儿一定会让你如同寻常男子一般……
延亲王府书房。
司徒楉擎坐在高高的主位上,跪地禀报的几名探子静静的等待着亲王下一步的吩咐,却迟迟没有等来意料中的命令。
已经年过中旬的延亲王司徒楉擎,双眸中精光毕露,似乎对于府中两位小公子所作之事极为满意。

第20章孑然独立


死生有命,不过转瞬。既不贪生,何必惧死?
人与人之间也许就是如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些戏本儿一般,被天命早已限定好轨迹的丝网层层缠绕,最后包裹成为一个再也无法分割脱离的整体。
司徒梣在漫长时间过后的某一夜里突然惊醒,莫名的想到那一年中司徒垣舫猩红的血液溅满全身的模样,不止一次冲动的想要从后面紧紧抱住血战中那位名义上的皇兄,告诉他,自己并不值得他如此付出。不单是他……而是所有因为她,葬送了全部能够期盼着美好前程的人们……
最简单,却同时也是最难以开口的那句话。揭开的真相,是会让所有人慨叹的不值得。
令所有人失望的结局,却被所有人拼命追逐争夺。
可悲。
午后,临汐城。
出了李记香肉就被三皇子司徒橙拐到临汐城中一处极为偏远的商铺之中。按照司徒橙的说法,滴翠阁虽然十分不起眼,但是个中珍品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够与旁的商铺中供奉着的极品相提并论。但让司徒橙非常遗憾的是,滴翠阁阁主据说收藏着几件极品中的稀世之物,却一直无缘得见。
滴翠阁阁主柳臣曾经当面拒绝三皇子司徒橙高价求见的请求,理由就是司徒橙并不是那几件宝物真正的有缘人。滴翠阁与其他商铺最为不同的一样就是,滴翠阁中只有阁主一人镇守,不雇佣小厮侍女,亦不开口漫天开价就地还钱。滴翠阁之物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走的,若是阁主柳臣断定来者与此器无缘,即便来者勉强将器物带走,十有八九也会在几日之内就退回阁中。只有极少几人,将器物摔得残缺不齐,也不肯退回阁中。因此这种不明因缘之人往往会被阁中柳臣拒绝往来,就比如延亲王府中的司徒江堇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在若干年前,延亲王府两位小公子尚未出世。司徒江堇身边正千恩百宠的女子是当时临汐城中绚卉楼的头牌花魁采蝶。采蝶一无特别讨好人的手法心性,再者琴棋书画无一出众,唯独面容清丽浑然天成。自从攀附上延亲王次子司徒江堇后,采蝶日夜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失宠。司徒江堇的轻薄好色之名可是临汐城中人人均知的,能够得到这位小王爷宠爱的不是各个歌舞坊成名已久的头牌,就是新进的清丽美人儿。再后来,采蝶不知从哪里得知滴翠阁阁主柳臣虽身为男子,却数十年来容貌不改,全因身边一件绝世珍宝紫绯。从此就夜夜在司徒江堇怀中撒娇逢迎,司徒江堇此时正是年少轻狂,别说一件所谓珍宝,就是金山银殿,只要怀中美人儿一句想要,就立即点头应允。恶劣手段用尽的司徒江堇最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柳臣随身携带的紫绯。
没有人知道在那四夜三日之中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第四日清晨,司徒江堇在延亲王府门前将一块儿极品翡翠生生敲碎,并大骂某人,却不敢指名道姓。有心人亦发现自从那日司徒江堇颜面尽失之后,绚卉楼花魁采蝶就再未曾出现过众人眼前。坊间传言许是被司徒小王爷给赎身出去隐姓埋名,还有传言说是司徒小王爷早就不再宠爱采蝶,那块儿被敲碎的翡翠便是采蝶与亲王府中小厮私通的证物,至于采蝶下场当然就如同那块儿翡翠一般,香消玉殒埋没在莽莽黄土之下。
只是从那日起,滴翠阁不再接待延亲王府任何来者。可谓是全盘拒绝。
被众人暗中指指点点的司徒江堇脸面挂不住,几次带人去滴翠阁触柳臣的霉头,发现滴翠楼中人去屋空,连家俱摆设都不曾剩下一二。一怒之下将整体木料的滴翠楼一把火烧尽。
沾沾自喜返回亲王府的当夜,司徒江堇就被老王爷司徒楉擎一顿毒打,并严令其不得再去滴翠楼骚扰柳臣。十几日后司徒江堇心有不甘,再次前往滴翠楼。却惊讶的发现当日被全部烧成黑灰的滴翠楼竟然在原址上重建。与以往完全相同,连门柱上因为多年前搬运石料撞掉的漆料形状大小也是一般无二。若不是风中传来的气息有着微弱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漆料味道,司徒江堇几乎要以为当日的一把大火不过是不合实际的梦魇。
临汐城滴翠阁。
阁主柳臣面色如常,不冷不热的招呼着登门的四位年轻的皇亲国戚。极少开口的阁主柳臣,似乎对于五皇女司徒柏的兴趣远胜于其他人。因为其他三人均看出,柳阁主只有在为司徒柏解说之时,才会面带笑意。天生一物降一物,几人心中无不生出如此念头。在外人眼中既无特长,又无甚性格可言的五皇女,竟然就成了个性古怪至极的柳臣的心头宝儿。
司徒垣舫是第一次造访滴翠阁,此前对柳臣与皇叔之间的旧闻只是略有所知,今日不过是陪伴小皇女司徒梣前来,毫无其他念头,因此目光从柳臣身上一扫而过,也未曾多言。
四人之中只有三皇子一人在专心打量着摆放整齐的各色珍宝,余下两人只是随意在滴翠阁中走动。司徒垣舫的目光不时落在小皇女脸上,偶尔两人视线相对,司徒梣面无表情的冰冷,也让司徒垣舫不知该如何开口表明自己的好意。
阁主柳臣在屡次搭讪脸色通红的五皇女都未得逞之后,终于使出杀手锏。
柳臣突然贴近的耳语让司徒柏浑身汗毛倒竖,这…这阁主!分明是在……自己……
司徒柏乍红的脸色,让小皇女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这个小臣儿,还真是够能作弄皇姊的!却不曾发觉,身侧站立的皇兄司徒垣舫望向自己的眼神在这一刻格外神情。
“你……你不要再靠过来了!”司徒柏双手齐齐将靠得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的柳臣推开。一语惊人,滴翠阁中几人纷纷大笑不止,连自从进来就开始埋头挑选珍玩的司徒橙都笑得合不拢嘴。司徒柏气得直跺脚,不顾众人还未有离去的念头,径直向大门走去。
几人正要追赶出去,就听外面一阵窸窸窣窣之声,紧接着就看得司徒柏倒从门外倒退回来,紧紧合拢大门。
“怎么回事?”司徒梣首先发现状况有异,一进一出不过瞬间,皇姊面容上竟然已经是血色褪尽。
“快跟我来!”柳臣一把奔向门口处的司徒柏,将其拽到众人身边。一阵暗香盈入司徒柏呼吸之中,有些古怪,却也不及多想。
“滴翠阁是整体木质!”尚未说出口的下半句话,令四人齐齐变色,若是对方引火,后果不堪设想!
滴翠阁后门外空地。
身后依靠的滴翠阁已是噼啪作响,五人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来者在滴翠楼引火,意在逼得几人无路可退。转眼火光熊熊将滴翠楼吞没,却不见阁主柳臣如何心疼,只是摆好姿态等待周围随时可能出现的敌人。
伴随着布料从风中穿过的轻微声响,十二个身着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蒙面人出现在几人面前。若不是知道这些人乃是不速之客,司徒橙看到他们这副扮相简直就要笑得闭过气去。
片刻之后,场面变得极为混乱,五人被不知何方势力派出的诡异杀手围困成一团。
司徒垣舫等人背靠背围做一圈,司徒垣舫与司徒橙将小皇女夹在中间,司徒梣略微皱眉,虽然自己不愿接近司徒垣舫,可是眼下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时候。
司徒橙手中的敝鱼微微作响,让四人不约而同的瞬间分心。不知其所然,以为只是司徒橙握住短匕的姿势不对,殊不知这是敝鱼独有的示警。司徒垣舫目光扫过来者不善的杀手,国都临汐城中拦路打劫?这可是自立国之后闻所未闻的奇事了。来人中不少都是赤手空拳,但五指并未呈现出抓提拉勾之意,收拢抱团只做型成拳。指缝间银色暗光闪动,显然是藏有暗器。
司徒垣舫目光从暗中扫过三人,除阁主柳臣背对自己无法观颜查色之外,三皇子司徒橙与小皇女司徒梣起手均是对敌姿态,眸色之中的提心吊胆显而易见。唯有五皇女司徒柏要害处并未严防死守,目光与自己相对之后,隐隐射出一缕疑问。
并非在下的安排!司徒垣舫暗中对司徒柏递过一个否定的眼色。司徒柏一惊,当即不再掉以轻心。可是眼下这十二人,绝不是己方四人可以抵挡。要知道五人之中,其实小皇女的功夫根本不擅长对敌。三皇兄司徒橙功夫擅长的是辗转腾挪,也不是如此拼命的硬拼硬上。这该如何是好?
延亲王府。
老管家满头大汗的从门外走进,被高大的黒木门栏一绊,险些倒地,幸好被门前等候吩咐的小厮一把扶住。道了声谢,老管家径直来到司徒楉擎门外。
“如何?”司徒楉擎的书房中所燃的上等香料有着非比寻常的暗淡清香,似雨后新竹,带给人无穷遐想。
“王爷!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人马将我们派出的……”老管家全身的冷汗,要是小公子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春日盎然的午后,一队衣甲鲜明的亲王府侍卫向着国都临汐城中一处偏僻的街巷奔去。飞快的马蹄激起尘土无数,令周围街边的小贩走卒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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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红颜其实不是女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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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祸水红颜这个词,感觉总爱把错误归咎在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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