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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 一九九五:见证时代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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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 一九九五》作者:集千蓝(完结)
来源:榕树下小说网授权本站发布

文案简介:
恋爱进行曲
                    
作品标签: 恋爱进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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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一九九五

恋曲一九九五

(一)

一纸调令下来,翠微镇粮所职工叶佳芝变成陈丰粮油贸易公司的一员。

三月一号是叶佳芝去新单位报到的日子。

出门饺子还家面,这天早晨,天还乌朦朦的,叶母就起来为女儿包饺子。饭时一到,叶母将一盖垫白鹅赶进沸腾的趵突泉。这群胖乎乎的白鹅挤在水里游了大约十分钟后,又被叶母用笊篱捞进一个秫秸杆做的浅子中。

叶佳芝的心情自她一睁开眼睛就紧张起来;心胃相通,胃因此受到影响,而舌头向来与胃是一条战线,所以面对香喷喷的水饺叶佳芝却毫无食欲,心不在焉的吃了几个便放下筷子,就连什么馅子都没尝出来,把她母亲的一片心意给辜负了。叶父爱吃水饺,天天吃也不厌,今早的饺子他觉得格外香,要不是理智地控制着自己的食欲,他的扎腰带极有可能会崩断。

叶父是一家不太景气的机械厂的生产厂长。虽然相对于同僚来说,叶父还算清廉,但还没清廉到一点儿光也不沾公家的,这不,今天他就打算用自己单位上的汽车送女儿去报到。

叶父说去厂里安排一下就回来,结果一去就是俩小时。当他乘着一辆白色带斗轿车回家来时,他那等得不耐烦的女儿正在大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今天叶佳芝上身穿着一件驼色棉外套,米色毛衣的高领子露在外面,下身穿一条半新的牛仔裤,脚登白色休闲鞋,直发素面,整个人看上去大方清新。初次见她的新司机小韩,不禁在心里嘀咕:人家咋就这么会长呢,专挑父母的好看处随。

叶父早饭吃的过饱——饱生困,加上小韩遵照其吩咐把车开得很慢,不多时,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他就困得像磕头虫一样了。独自坐在后排的叶佳芝,饶有兴趣地看行道树们向后飞奔看得眼晕了后,实落落地靠在车座上望着远处的景色陷入散漫的遐想。

行程的乏味加上受到叶父打瞌睡的感染,小韩渐变委顿,作为驾驶员他当然不能任由困意摆布,于是打开放音机借助动感十足的流行音乐来抖擞精神。这一串串活蹦乱跳的音符将纠缠着叶父的打盹神也一并赶走;得以解放,叶父却不领情,一边嘟囔着——“啥听头啊,乱人不轻!,一边伸手将音响关掉。

耳根清静下来后,叶父反而不习惯了,醒醒神,他从收音机频道调出一个合自己口味的戏曲节目。小韩像叶父讨厌听流行歌曲一样讨厌听戏,因还不摸这位冷面上司的脾气,他不想、也不敢提一点反对意见。以己度人,小韩认为比自己年纪小的叶佳芝肯定对戏曲更为反感,于是指望她令其父换台或干脆关之,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吭声。小韩以为叶佳芝跟他一样有点儿怯这位老古董,遂透过后视镜予以同情的一瞥;出乎他的意料,人家跟她父亲一样正听得津津有味。跷蹊!小韩心说,年纪轻轻的竟然喜欢听老掉牙的戏!……难道这个也会遗传?……这姑娘有二十二、三了吧?他琢磨,一个女孩子家不往城里走,怎么调到煤窝里去了?是不是找了个对象在那一块?

下面我们就小韩的疑问,简单介绍一下叶佳芝的情况:

一九九二年,叶佳芝从粮校毕业分配到翠微镇粮所;在彼处工作了将近三年,却一直没遇到有缘人。二十四五岁是找婆家的黄金年龄,叶母担心女儿继续在翠微待下去会耽误终身大事,从去年夏天就催促叶父为女儿调动工作。

从感情上讲,叶佳芝舍不得离开翠微;翠微虽然偏远,却有着跟它名字一样美的景色,叶佳芝喜欢它如画的田园风光,喜欢它如行板的生活节奏,在那里待得可以说是乐不思城。但是理智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换换环境了。

叶父怵头求人,一直拖到岁末,才决心抹下面子去求他的老同学——粮食局的第二把手。叶父认为给老同学送礼太见外,遂空着两手登门。叶父此行收获甚丰,那位老同学不光答应给办调动,还反过来送了他两条云烟。

对于调动的结果,叶佳芝和她父亲都还满意,而非常希望女儿进城的叶母却有些失望,她怀疑那位老同学因没收到礼,没给尽心尽力的办。

叶家父女听了一路的戏,可以说是大饱了耳福。做不到置若罔闻,只好硬着头皮听着的小韩刚听出点味儿,戏曲节目到了尾声。

在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粮油贸易公司的所在地——陈丰镇。此地建有全国闻名的大型煤矿,经济较为发达,其环境却让人无法恭维,用满面灰尘烟火色来形容毫不夸张。叶佳芝以前来过一次,所以今天对这个跟翠微迥然不同的地方谈不上什么失望,只是看着不顺眼而已。

粮油贸易公司位于镇驻地中心地带,占一个十字路的东北角,整体形状就像一座四四方方的豆腐。其临街的拐角楼上镶有四个醒目的红色大字——粮贸宾馆;远远的,叶父他们便看到了。

进入粮贸公司的院子,父女二人下来车向一座半新的二层办公楼走去。楼前两株高大的杨柳,一起摇摆着微微泛青的枝条向他们表达着欢迎之意。走到底层标有办公室字样的房间门口,叶父轻轻敲了敲关着的门。

请进!里面立即传出一声。

叶父推开门,两名正在看报纸的男子同时抬起头来。

是来报到的吧?年纪较轻,戴着眼镜的那位男子起身与父女俩打招呼。

咹。

您贵姓?

免贵姓叶。——你贵姓?

免贵姓贾。——这是我们办公室徐主任。

随着这位矮墩墩的贾姓青年的介绍,另一男子——长得又高又胖,一张冬瓜脸犹红似白的徐主任徐徐地站起身来。

叶父上前与之握手寒暄。

等两人客套完毕,小贾把叶家父女让到一旁的双人沙发上,随后沏了两杯茶端过去。

看报纸看的又困又腻,喝下一大杯酽茶也没提起精神的徐主任,现在一有了工作干,立马变得精神抖擞。他先仔细阅览了一遍叶佳芝的履历表,然后亲口跟她核实。

什么学校毕业?

“X X 粮校。

哪一年参加的工作?

九二年。

在原单位干出纳员?

嗯。

……

一丝不苟的把公事办完,徐主任开始与叶父攀谈。从徐主任口中,叶佳芝得知今天来报到的连她一共五人。

十点半了,人还没到齐,叶父估摸今上午粮贸公司不会对新来人员作安排,于是想利用这份空闲时间,带女儿去此地的亲戚家认认门。跟徐主任提出来,徐主任爽快地应允了。

女生宿舍还没安排好床位,叶佳芝的行李暂置于活动室——办公楼底层的东耳房。

————————————

叶家的亲戚住在煤矿宿舍区。饭后唠家常,叶父当着女儿的面托亲戚替她物色对象。叶佳芝感到难为情,起身出了屋。

亲戚家住的是平房,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中除了一株瑟瑟发抖的光杆子月季,别无其他植物(亲戚家倒是养了不少花卉,春寒料峭,他们还不敢将那些娇气的盆栽植物移出温室。)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时阴时晴,还刮着三、四级名为春风其实跟冬风没什么两样的风。叶佳芝正想去西敞棚避避风,一只蓬头垢面的小哈巴狗从里面缓缓爬出——可能午睡刚醒,神态懒慵。

瞧见叶佳芝这个陌生人,哈巴狗立刻汪哧起来,好像在问:你是谁?从哪里来?来我家干什么?快点回答我!……”叶佳芝和颜悦色地唤了它两声,以示友好。哈巴狗却不买账,吠声中带着几分鄙薄,好像在说:跟你不熟,少来这套!软的不行,叶佳芝便冲它一跺脚扮个金刚怒目;哈巴狗被唬住,怯怯的趴下身子扬起毛烘烘的小脸直勾勾地望着叶佳芝。

叶佳芝佯装的怒色坚持了十几秒便绷不住;她一露笑容,哈巴狗就屁颠屁颠的奔到她的脚前,张嘴去咬早就相中的玩意儿——雪白的鞋带。叶佳芝怕它弄脏鞋子,忙抽脚往一边躲;躲来躲去,左脚上的鞋带还是被它猎获了去。呵斥不退,叶佳芝只好对其动武——用右脚踢其屁股——当然不敢用力,刚吃了人家的饭,若再痛打人家的狗,不成了以怨报德。本以为哈巴狗会吓的夹着尾巴逃走,谁知它不满的呜呜两声,咬着已被扯开的鞋带顺势匍匐在地上耍起赖;叶佳芝一时没了主意。双方拔河似的正相持不下,亲戚一家送叶父和小韩出门来。哈巴狗一听见主人的声音,倏地爬起来,丢掉战利品朝主人跑去。

————————————

叶佳芝在粮贸公司大门口下来车,望着它跑没了影,这才定了定心神走进公司的院子。

办公楼东耳房门口站着两男两女,叶佳芝推测他们便是比自己迟来的那四位新同事,于是径直朝那里走过去。

你也是新来的吧?其中一位身材小巧、脸上有些雀斑的姑娘主动同叶佳芝搭话。

咹。叶佳芝笑着点头。

上午怎么光见着你的行李,没见着人?

报上到,我就去亲戚家了。

哦。——我叫王琪,你叫什么名字?

叶佳芝。

她叫燕丽,燕子的燕。王琪指指身边的另一位姑娘。

叶佳芝与名叫燕丽的姑娘交换了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燕丽人如其名,不仅长相漂亮,装扮也时髦。叶佳芝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接着,王琪介绍了两位小伙子。虎头虎脑的那位叫张爱民,嘴巴有点地包天的叫刘浩。

住在西耳房的小贾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开门朝外看了看又缩回去,须臾,拿着一嘟噜钥匙从屋里出来。

你们到办公室里来吧!小贾打开办公室的门,招呼五位新职工。

接近一点半时,眼戴墨镜的徐主任,骑着一辆红色小木兰摩托车威风凛凛的冲进粮贸公司的院子。他那不堪重负的坐骑所发出的粗重喘息声,惊扰了正在报纸上遨游的新职工们的目光。

把坐骑安顿到车棚,徐主任吹着《花心》,摇转着车钥匙朝办公室走去;快要走到门口时,他猛然发现新来的那位最漂亮的女职工在门里站着,于是放慢脚步,把刚才的吊儿郎当样儿迅速调整为稳重相。

燕丽像迎接来宾的女门童一样,展开如花的笑靥甜甜的跟徐主任打了声招呼,徐主任摘下墨镜笑眯眯的回应;进到屋里,见其他人(除了小贾)也都立正恭迎自己,徐主任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都到齐了呵,坐!坐!

新职工们各自收起还没看完的报纸,像开始上课的学生一样端坐在座位上。

小贾,来点水!徐主任拉出椅子准备就座时吩咐。

还在埋头看报,对徐主任的到来表现的甚为漠然的小贾,磨磨蹭蹭的还没离开座位,燕丽已提起暖瓶去把徐主任的杯子斟满了。

徐主任跟燕丽道了声谢,立即端起杯子来喝。坐在对面的张爱民,见徐主任即使被烫的直呲牙也不肯收嘴,由此断定今午他家炒的菜齁咸。

你打个电话问问,那几张床到底几点给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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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主任恋恋不舍地放下水杯对小贾说。

早就送过来了。

啊?送过来了,啥时候?

十二点多。

……嗯!嗯!徐主任用力清了清嗓子对新职工们说道:今天下午咱们先把住宿安排好,工作等到明天早上分配。——小贾,宿舍里这时候还有没有人?

小贾想了想,说:女生宿舍,这个时候许秀可能在吧;男生宿舍有没有人无所谓,门从来都不锁。

你带他们先去熟悉一下。

办公楼东边有两排平房。前排是食堂和女生宿舍,两者中间隔着一道有月亮门的红砖花墙;后面那排,一口为男生宿舍,另一口用来放置杂物。

张爱民和刘浩在食堂前的大花坛旁等着,小贾领着三位女生进了那道月亮门。

许秀!小贾朝着女生宿舍喊了一声。

哎!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应声出现在门口。——皮肤白的人头发一般都不黑,这位姑娘的头发就又黄又茸。

她们仨来看看床位。

哦,进来吧。许秀柔声细气地邀请。

小贾完成使命,转身离去。

女生宿舍有三十多平方米,里头安着六张单人床(四张靠着北墙,两张靠着南墙);其中靠南墙的两张和北边中间那张已经住上了人(北边中间床上的铺盖是卷着的,并用塑料薄膜包着,看来它的主人并不常住)。

我有事马上就得出去,帮不上你们的忙了。许秀解下一把钥匙带着歉意说,这是宿舍门上的钥匙,你们先拿着吧。

王琪接过钥匙,说道:我们好几个人,不用帮忙。

那我走了。

许秀出门不到五秒钟,燕丽便从晾绳上拽下一条毛巾。见她要用来擦裤脚上的尘土,叶佳芝低声提醒:这可能是人家擦脸的毛巾。

管她擦啥的,先用用再说。

叶佳芝瞅了她一眼没再吱声,先前对其产生的好感尽失。

燕丽只顾干净忘了此来的目的,等她把裤脚上的灰尘转移到别人的毛巾上,好的床位已被叶佳芝和王琪选去。

叶佳芝相中的是东北角的床位,王琪选的是夹在南北两床中间的一张。

燕丽看了看剩下的那张冲着门口的床,埋怨道:这家公司的领导可真小气,也不给配上一床棉垫子。

五位新职工的行李都放在了活动室。叶佳芝和王琪都搬开了,燕丽却像没事人似的,站在窗前端详她那涂了红指甲油的如柔荑一样的十指。

你怎么不搬呢?王琪问。

……等一会儿就搬。

叶佳芝和王琪去搬第二趟时,在月亮门口碰见张爱民和刘浩扛着燕丽的行李来到。

你俩走错门了吧!王琪故意说。

张爱民道:给燕丽搬的。

早知道我们也等着用活雷锋!

现在用也不晚!

不用了!再有一趟我们就搬完!

……

被一大堆行李侵占了三个多小时的活动室马上就要彻底光复,现在只剩下一口木箱还没搬走,它的主人叶佳芝和帮手王琪已经走到门口。

她们二人脸憋的通红也没能把大木箱抬起来。

里头装的啥宝贝啊这么沉!你也不怕把箱子底压坏了!王琪说。

叶佳芝笑道:金条!拿出一部分来试试能抬动不。

可别!让人家看见还不给你抢了!你看着,我去叫张爱民和刘浩。

……

燕丽草草的整理了一下床铺,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吃起瓜子。王琪归置完后,倚在床头看叶佳芝往墙上张贴挂历。叶佳芝本来打算在这灰不溜丢的水泥墙上挂条浅蓝色墙围子的,但水泥墙太硬了楔不上钉子,只好改弦易辙动用收藏在箱中的一卷国画挂历。

你喜欢蓝色?王琪注意到叶佳芝的铺盖是清一色的蓝。

嗯。

我喜欢哪种颜色来着……哦,对了,我喜欢鹅黄!

燕丽没听清楚,停下嗑瓜子问道:什么黄?!

——黄!小鹅子毛那种颜色。

我喜欢黑和白——噗!燕丽吐掉沾在舌尖上的瓜子皮,接着说道,这两种颜色,最大气最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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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琪瞟了瞟燕丽床上那花里胡哨、皱皱巴巴的铺盖,微微撇了撇嘴。

叶佳芝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妆扮完后,去外面端水。

你看人家她布置的,多温馨多浪漫!王琪打量着叶佳芝的床铺对燕丽说,抽空我也去买几张好看的画来贴上。

布置的再好也没有用,除了咱这几个,谁见?

又不是置给人家看的,为的是自己住着舒坦。

燕丽无意跟她继续这个话题,说道:时间还早,咱们逛街去吧?

嗯,出去一趟也行,我还得买点东西。等叶佳芝回来,问问她去不去。

上午我来时路过一个商场,离这里不算远,咱们去那里看看吧?

行。——燕丽,你可真厉害!王琪俯身去系鞋带时,不经意地从中间那张空床底下觑见燕丽扔在地上的瓜子皮,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磕了这么一大堆!要是有嗑瓜子比赛的,你肯定得冠军!

也不是吹了,嗑瓜子确实没大有比过我的!

也就老鼠和你有一比!王琪在心里回了一句。

————————————

燕丽提到的商场在粮贸公司以东,她们走了不长的一段路便到达。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用此话来形容这座小型商场是再贴切不过。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配钥匙的,叶佳芝说,宿舍门上的钥匙,一人一把才方便。

跟卖东西的打听打听吧,有的话,咱们就一人配上一把。

王琪从一家百货摊子买了几样日用品,顺便打听到配钥匙的所在位置。

经过一个水果摊子,王琪指着其中一种水果问叶佳芝:毛茸茸的那种是啥?

叶佳芝瞧了瞧,说:不知道,我也是头回见。

猕猴桃!燕丽说。

对,对,是猕猴桃!一脸络腮胡的摊主一面找钱给一位顾客,一面向她们推销,去年冬里才上来的新品种,可好吃了!

王琪问:它是酸啊还是甜?

熟透了的就甜些,不熟的当然就酸了。燕丽替已是口干舌燥的摊主省下一句话。

多少钱一斤?

五块。摊主打发走了那位顾客,满脸堆笑的过来接待她们,三位要是称的多,可以再便宜一毛两毛的。

哇,这么贵呀!

这里卖的还算便宜呢。燕丽说,前几天在我们那儿,我买的五块五。

这位姑娘说的对,我这里算是最便宜的了!我可不像有的人要价要的那么狠!赚个一毛两毛的我就卖!我这里不光价钱便宜,也保证够称!你们想称几斤?摊主说着拿起塑料袋开始往里拾猕猴桃。

别!别!你先别装袋子!王琪连忙加以拦阻,“——你俩买不买?

叶佳芝和燕丽一起摇头。

我也不买。王琪说。

摊主的脸立刻来了个晴转阴,他把塑料袋使劲一甩,粗声大气的说道:不买!你们在这里磨什么牙!

三人灰溜溜的走开。走出将近三丈远了,王琪回头朝那位摊主小声还嘴:臭人!就是买的话也不买你的!

她们在一个不起眼的地处找到了配钥匙的摊子。用了几分钟的工夫,三把钥匙便配好了。

把商场整个逛了一遍,临近下班时,三人返回公司。

————————————

来到宿舍,燕丽把所购物品往床尾一扔,甩掉高高的高跟鞋上了床。叶佳芝和王琪也都半倚半躺在床上歇息。

过了一会儿,紧闭的门的一声开了,一位穿紫色上衣的披肩发姑娘,拎着一只黑色坤包出现在门口。

王琪和叶佳芝相继站起身,一个用语言一个用微笑与之搭讪;紫衣姑娘看也不看她们,待答不理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二人尴尬的面面相觑。

任房门四敞八开,紫衣姑娘走向卷着铺盖的床位。她的黑牛皮高跟鞋把水泥地面敲的噔噔响,引起了燕丽的注意。燕丽对穿衣打扮颇有研究,她看出紫衣姑娘的鞋子连同坤包都不是大路货。

紫衣姑娘将坤包放在床头柜上(只有她一个人有这种柜子),拉开抽屉取出一面带底座的圆镜和梳子。将披肩发梳理的一丝不乱后,凑到镜子前挤弄开了脸上的青春美丽痘。燕丽偷偷地打量着这位紫衣姑娘,在她看来,如果此女的腮帮子再小一点的话,长得也还算可以。

室内一时静若无人。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女子的笑声。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的燕丽翘起头朝外看了看,没看见人便又躺下了。叶佳芝和王琪,一个从门口、一个打窗户里瞧见一位穿红毛衣的短发姑娘与一位细高条儿男青年朝宿舍走来。

被紫衣姑娘挫伤了热情的叶佳芝和王琪,都坐着没动。没想到红衣姑娘一进门便热情洋溢的跟她们打招呼,二人忙起身回应。燕丽也躺不住了,坐起身来。

呦!那边还藏着一位呢!
三位贵姓啊?

三人各自报出姓名。

与红衣姑娘一道进来的男青年,两手掏着裤兜,似笑非笑的把三人挨个打量了一遍后,说红衣姑娘,光问人家,怎么不报自己姓什名谁?

红衣姑娘咯咯一笑,说:见着她们,我高兴的都忘了自己叫啥了!

我替你记着呢,你叫李丽红!

两人的对话把叶佳芝她们逗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英俊少年叫侯大伟!李丽红指着男青年说。

是英俊少年他哥——英俊青年侯大伟。这位有点弓背腰的小伙子一本正经的纠正。

对!对!是英俊青年,别看他长的少相,年纪一大把了!

你们一来,瞧把她激动的,说话都到三不着两了!侯大伟说。

可不!激动的不行了都!我不是又在做梦吧!自从听说她们要来,我都做过好几回了!

是不是做梦,掐掐你自己的腮帮子就知道了。侯大伟说。

不过我梦到的她们跟真人不一样。

要是一样还了得!你不成女巫了!侯大伟说。

见叶佳芝她们还站在那儿,李丽红做着手势说道:坐下啊,快都坐下,别拿自己当客。

对,千万别客气,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侯大伟也说。

李丽红的床铺是东南角上的那张,她从床底拿出鞋刷子,一边刷着脚上的黑皮鞋一边说道:总算有人陪我长住沙家浜了!

以后打牌也不愁不够手了!侯大伟接话道,丽红,吃完饭咱们就开打吧?没等李丽红表态,他又转向紫衣姑娘“——周雅婷,你还走不走?

一直趴在镜子前的紫衣姑娘周雅婷,嘴里迸出一个字,走!

这里都这么热闹了,你还走啥呀走!李丽红说。

周雅婷没搭腔,收拾起镜子和梳子把床头柜抽屉咣当关上。

有意见你就提,摔打啥!李丽红又说。

周雅婷仍旧不搭腔,李丽红忍不住了提高嗓音指名道姓的问道:周雅婷!你哑巴了?!

你要是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周雅婷开金口反击。

侯大伟两手一拍,答对的妙!

李丽红对他翻个白眼,尽着在这里待啥?又没厚席!

我等周雅婷——走啊,雅婷!

周雅婷路过李丽红身边时,用包打一下她的臀部。

哎,等等走,咱商量个事儿。李丽红说。

什么事儿?!

你看咱这屋里多挤啊现在,你又不在这里住一回,那张床光在这里占空子。——撤了它吧?

想的美!不撤!”

柜子留着,光把床撤了就行。

不撤!一样也不撤!

不撤,搁在这里张灰啊?!

嗯!管得着吗!

侯大伟学外国人的样子,无声的朝李丽红耸耸肩摊摊手。

横里棒子,你!李丽红不甘心的抢白周雅婷一句。

你横里棍子,你!周雅婷加倍奉还,拔脚出门。

侯大伟朝李丽红做个加油的手势,跟出去。

臭猴子,唯恐天下不乱。李丽红咕哝。

周雅婷的家住煤矿宿舍区,离公司不远。她在女生宿舍设这个床位,不过是预备变天时用。周雅婷来粮贸公司上班好几个月了,却一次也没住下过,因为每逢坏天气,其母就会派其父的专用车接送她上下班(周父在煤矿担任领导职务)。

李丽红擦完皮鞋,洗了洗手,站在门里将脏水泼出去。叶佳芝见她用燕丽擦裤子的那条毛巾擦手,不提醒一下觉得过意不去,但又不能如实相告,于是谎称那条毛巾掉地上过。

李丽红听后随即将毛巾放进盆里洗,洗完,再次站在门里将水泼出去。她刚放下脸盆,许秀就从外面进来。

你这人真是的!也不看看外头有没有人,幸亏我躲得快,不然就被泼一身!

谁让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真不讲理啊!

我本来就姓李,还用讲啊!

姓李,就不用讲理了?真是无理反缠!许秀慢声慢气的谴责罢李丽红,接着跟三位新同室打招呼,“——都拾掇好了你们。

许秀的床铺是离门口最近的一张,与李丽红的相对。

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李丽红一面往手背上抹护手霜一面问许秀——许秀在餐饮部上班,那里的上下班时间跟别的部门相反。

我请了半天假,本来打算去陈克强家的,碰巧他一位同事让他替班,没去成。陈克强是许秀的未婚夫,在陈丰煤矿上班。

王琪把许秀的钥匙还给她,我们出去一人配上了一把。

哦,这样就方便了。

接下来室内一阵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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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秀埋头织着豆绿色毛衣。李丽红对着镜子梳理她的自来卷短发。王琪倾身坐在床沿上,荡悠着双腿自得其乐。叶佳芝在观赏墙上的图画。躺在床上的燕丽,偷偷将她们挨个打量——许秀虽然肤色很白,但模样一般;李丽红虽然打扮的跟她差不多时髦,但不如她品味高,也不如她漂亮;王琪无论是长相还是举止,都像还没长大;叶佳芝呢也就是个子比她高一点,比她瘦一点,皮肤光洁一点罢了,眼睛不如她的大,鼻梁也不如她的高,嘴巴也不如她的小,也不如她会打扮——朴素的跟个学生似的。四位同室皆不如她燕丽艳丽,这让燕丽心里特别舒服。

当!当!当!……”,隔壁食堂的铁钟蓦地敲响。

李丽红知会新同事们一声:同志们,开饭了!

————————————

食堂里已聚集了多位男职工。当五位女生走近,他们的目光纷纷从门口、玻璃窗射了出去;当她们进了食堂,再看这些男同志们——有的正盯着水泥地面沉思,有的正仰望天窗冥想,其他几位好像突然对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之类产生了兴趣。

姜师傅?李丽红问。

一位男同志朝里间扬扬下巴。

姜师傅!你炒的啥菜啊?!

肉爊豆芽!一位系着蓝围裙、戴着蓝套袖,长得特别精神的中年男子从里间出来,他很快的打量了一下三位新来女生,说道,丽红和许秀这回可称心了,一下子来了三位女同志跟你们做伴儿。——许秀也在这里吃啊?

咹。今下午我没上班,不好意思再回去吃了。许秀说;她平时在餐饮部吃饭。

指到10上馒头就熟了,丽红瞧瞧到点了没?姜师傅说。

李丽红回头看了看桌上那只锈迹斑斑的马蹄表,答道:还差二分钟。

那就稍等等。

这时,侯大伟两手掏着裤兜出现在食堂门口。见他跐在门槛上伸着脖子朝里面张望,李丽红问道:你鬼头蛤蟆眼的寻摸啥?!

我瞧瞧人到齐了没!——诸位都亲自来吃了呵。

上哪儿流窜去了你又?!

趁领导不在,去劳动了一下电话。

电话机子不是在铁盒里锁着吗,你怎么打的?

你兄弟我是谁啊!别说是区区一层薄铁片子,就是锁进保险柜,咱也照样打不误!

吹就是,反正吹牛不纳税,只要别把自己吹进公安局就行!

站在那里挡明遮黑的,大伟你进来说话。姜师傅说。

侯大伟跨进屋内,记着给正阳留份菜啊,姜师傅!

噢!

成天打电话!给谁啊?一个女的吧?!这时,一位天生肿眼泡的中年男同志瓮声瓮气地向侯大伟发问。

废话!谁有闲心给男的打!

是打给一个人啊,还是若干?

我说大潘同志!你兄弟我是啥样的人你不了解啊?问的真是无谓!

当然了解!还有赶上我了解你的!这位被侯大伟称为大潘的男同志郑重地说,你侯大伟是典型的花心萝卜!

众人哑然失笑。

呸!真是dog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咋了?!大潘眼一瞪,花心萝卜又名心里美,这么好的比喻,你还嫌孬啊!

这等美誉,敝人承受不起,给你自个儿留着吧!

大伟,到底是一个啥样的姑娘啊,这么浪费咱公司的电话费。姜师傅说,改天你把她领来,让大伙子也看看。

行!这个好说!

答应的倒怪脆生!李丽红说,那姑娘是不是姓,叫无影啊?

不信,是吧?等着,一入伏我就带她来!

干吗非等到入伏啊,我们现在就想见一见。一位男同志说。

现在不行,弄不好,会落你们埋怨。

众人都听的一头雾水,等他们问了将近有十万个为什么,侯大伟这才得意洋洋的给出下文,因为她长的是三九天穿超短裙——超美丽动(冻)人!天气本来够冷了,要是再来上这么一股高强度寒流,同志们,你们受得了吗?脱不了得感冒啊!叫我于心何忍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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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伟侯老弟,你不要担心,你休要害怕!大潘学说书人的腔调说道,明天你尽管把你那位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女朋友带来!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武装起来,保证感冒不了,最多也就是起几层鸡皮疙瘩。同志们!明天咱们要是见不着他那位高级女朋友,以后就都管他叫侯大吹!

唉!有个别同志真是难办!给他个棒槌,他就当真(针),严重的缺乏幽默感!其他同志,我相信都是明白人!不会听不出本人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侯大伟来了个金蝉脱壳,反将大潘一军,听罢此玩笑,我相信劳累了一天的同志们,该是都神经放松了吧?胃口也大开了吧?——姜师傅,不赶紧的开饭,还等待何时啊!

哎哟嗨!姜师傅一拍大腿,光在这里听大伟胡诌,把馒头忘了!小贾,帮我去把笼屉抬下来!

一会儿,白茫茫的热气携着香甜的馒头味儿,从里间涌出来。馒头晾着的工夫,姜师傅把菜一碗碗盛上。大家七手八脚的将马扎摆到长条桌周围,然后各自去端饭菜。

等大伙儿吃完饭,姜师傅洗刷好碗筷回家了。

于宿舍待了半小时,李丽红约四位同室回食堂提开水。叶佳芝正在整理箱中的物品不迭得去,王琪把她的暖瓶捎上了。

叶佳芝拾掇完后也去食堂。食堂里静悄悄的,她走进去看到一位男青年正在吃饭。男青年听到动静抬起脸来,叶佳芝对他行了个注目礼,径直朝里间走去。

里间没人,五把暖瓶倒是都在。

请问,李丽红她们去哪了?叶佳芝退出来问那位男青年。

可能去活动室了。男青年避开她的目光回答。

这人就是侯大伟提到的那位郑阳吧。叶佳芝边往外走边想;想象力丰富的她,同时联想到此人已经结婚了且有一个五岁左右大的男孩。

此人正是侯大伟提到的那位,不过他的名字不叫郑阳而是叫赵正阳。赵正阳长的既不显少相也不显老相,跟他的年龄基本相符,也就是说如果他在本地令行规定的婚龄(二十四周岁)就结了婚的话,孩子差不多就五岁了。然而他是晚婚晚育的模范,至今连女朋友都没有。赵正阳是粮贸公司的下属部门——粮油加工厂的负责人之一,侯大伟就在他的手下工作。

活动室是为留宿职工着想设立的,里面放着一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两张桌子和十把折叠椅子。白天通常锁着门,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才对职工开放。钥匙由小贾掌管。

李丽红她们果然在活动室。原来上一炉开水被男同志们都提光了,蓄上的这一炉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她们便来看电视等候。

约摸小锅炉里的水开了,五位女生回到食堂。赵正阳还在,等她们灌满暖壶走了,他才离开。

————————————

陈丰粮油贸易公司共有六个下属部门,分别是粮油加工厂、食品加工厂、饮食服务部、陈丰粮店、东区粮店和西区粮店。除了东、西区两个粮店,其他部门都设在了驻地。

位于办公楼和两排平房后面的院子便是粮油加工厂。加工厂大门西侧有两口南屋,大的一口为加工厂办公室,侯大伟和一个叫梁田的小伙子住在办公室里间,小的一口是赵正阳的宿舍。粮油加工厂就他们仨是单身,晚上看家护院的任务便落在了他们身上(梁田家离的公司很近,只要赵、侯二人有一个在此,他就回家去住。)

正在水池旁吹着口哨洗衣服的侯大伟见赵正阳回来,说道:吃顿饭用大半天,我说,你是现蒸的馒头啊还是现炒的菜?

赵正阳笑了笑没答腔。

告诉你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赵正阳前脚迈进宿舍,侯大伟后脚跟了进去,公司这回分来了仨女的,全是二十多岁的黄花大姑娘!我都见了,大大的不错!等我洗完衣服,陪你老兄去女生宿舍瞧一下子。

我已经见过了。

是吗?刚才在那里吃饭见的吧?!我说这顿饭咋吃的那么慢呢,敢情一看见她们拉不动腿了!

赵正阳不理他的话茬,拿上洗刷用具往外走。

她们的芳名我都调查清楚了!侯大伟跟着赵正阳回水池前,又漂亮又时髦的那位跟浪子燕青一姓,叫燕丽;清秀脱俗的那位叫叶佳芝;娇小玲珑的叫王琪。——我说,干脆让她们都来咱这里算了!”

要这么多人,你给开工资啊?赵正阳边往牙刷上挤牙膏边说。

上来就考虑这个,我说姓赵的,你不光俗还目光短浅!你也不想想,要是她仨都来的话,咱加工厂仅存的三条帅光棍,不就有希望了?近得楼台先得月,你懂不懂!为了咱们的终身大事,你得尽力把她们争取过来才是!

别胡说八道。

就算不能三个都来,来一个的可能性还是有吧?小董调走,记账员的位子正空着,十有八九,公司还是派一个女同志来干。这三人来的这么巧,肯定是从她们当中选一个,会分哪一个来呢……”

领导自有安排,你就甭操这份闲心了!侯大伟分析的正起劲儿,被赵正阳截住,赶快去把你那盆衣服洗出来吧!

唉!还得亲自洗衣服!就冲这一样,也得赶紧找对象!

侯大伟把盆里的衣服像涮羊肉片似的一件件出来后,约赵正阳去活动室打牌。

……

推开活动室的门,侯大伟伸头朝里瞧了瞧回身就走。

干啥去?走在后面的赵正阳问。

去叫李丽红她们。

过了不大一霎,活动室里的人听见侯大伟和李丽红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小贾!赶紧把扑克请出来!我想死它们了!还没进屋,侯大伟就嚷嚷开了。

侧身趴在椅子背上的大潘看着鱼贯而入的五位女生,打趣道:红色娘子军小分队来了。

本人便是那党代表洪常青!侯大伟说着立正身子表情严肃的敬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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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有哪个导演选你这样的演洪常青,准会被全国人民骂死!大潘乜斜他道,不过你要是演地主恶霸南霸天的话,说不定能拿个最佳男配角奖。

呸!你演胡汉三,根本就不用化装。

……

两人一场嘴官司打下来不仅娱乐了他们自己,也让身边的人跟着娱乐了一番。

小贾找出扑克放到桌上。

今晚上人不少,咱们打够级侯大伟拉起一把椅子率先走到桌前,一寸光阴一寸金,我说同志们呐,咱就别迂磨了!正阳兄,别拿架子,赶紧过来坐下!

你们打吧,我看电视。赵正阳说。

大潘同志!还得让本帅亲自去请不成?

大潘一摆手,免!等一会我和正阳下象棋。

小贾、李丽红及两位男同志不用请也不用叫已经过去坐下。打够级需要六人,现在是五缺一

侯大伟招呼正在织毛衣的许秀:我说,我那陈姐夫的毛衣,现在得论摞了吧?!别再织了,过来打两把扑克歇歇!

我不大喜欢打牌,你叫别人吧。许秀说。

你们仨谁愿意打?李丽红问新来的同室。

燕丽提着椅子过去,我不太会打,输了可别嫌。

嫌啥!” 李丽红说,又不输宅子不输地。

人家打牌,咱也不能闲着。大潘说。他和赵正阳开始下象棋。

接下来的电视节目,叶佳芝和王琪不感兴趣,于是凑上前当观棋君子。第一盘,大潘赢了,他总结说自己赢在赵正阳的心不在焉上。两位姑娘对象棋外行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大潘很谦虚。又赢了第二盘后,大潘责怪赵正阳走棋太快根本没动脑子。八点十分,电视台开始播放连续剧,俩旁观者转移兴趣回到原来的座位。不知是大潘的批评起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赵正阳下棋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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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毛!

孙玉凤听了皱皱鼻子投以王翠萍鄙夷的一瞥。

当着那位青年顾客的面,王翠萍一个珠子、一个珠子的拨拉算盘子对发货单进行复算,最后出来的数字与单据上一模一样。

哎?刚才明明不对啊!

没错,我口算的也是这个数。站在跟前看着的陶经理说。

口算能准啊!王翠萍使劲晃晃算盘子,重新拨拉;算盘子显示的金额再次与单据上相同,这让她十分恼火,怎么搞的?!老陶你打一遍!

陶经理噼哩啪啦的连着打了两遍,结果毫无二致,这下王翠萍不得不相信自己是虚惊一场了。

那位青年顾客早就不耐烦了,丢下一句——“手有点潮啊!转身就走。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正常现象!你用不着说这种风凉话!王翠萍愤愤地回嘴。

哟嗬!算盘子打的不溜,给自己打圆场倒挺溜的!青年顾客回过头来挑着舌尖挖苦。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种说话法?!王翠萍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羞辱,“——真是缺管少教!

你说谁啊?!谁缺管少教?!青年顾客火了,气势汹汹的折回来。

陶经理忙迎上去赔礼道歉;费了不少口舌,才将其走。

跟一个毛孩子计较啥。陶经理回到营业室淡淡的批评了王翠萍一句。

我小四十的人了!哪能叫这么一个混蛋玩意儿说三道四的!王翠萍借机大骂开了,这个熊孩子一脸横里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娘的!这是啥人家缺了八辈子德!生下这么一个下三滥……”

孙玉凤朝王翠萍撇撇嘴,凑到李亮跟前小声说道:刚才还吓的老母猪筛糠,这会子又威风成母老虎了!

李亮忍不住地想笑,又觉得不妥,只好把涌上嗓子眼的笑声硬往下压,因下压的不及时、不彻底,一股短促的笑声还是发了出来。

王翠萍的骂声戛然而止——她滔滔如流的不带重样的骂着人,照样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孙玉凤的举动和李亮发出的笑声皆被她看在眼里、听到耳朵里,小李子!

咹?啥事啊?李亮由于心虚,声音低了一个八度。

你被老鼠夹子夹住尾巴了是吧?!

嗓子不得劲儿,咳两声也不行啊。李亮底气不足的咕哝。

王翠萍不再理他,转向陶经理,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破烂算盘子!说啥也得买个计算器了!”

行啊,怎么不行,抽空你去买一个。

孙玉凤十一点就走了,说是中午家里来客回去准备准备。过了一会,李亮拉上陶经理去逛对面的家电商店。

你看咱这里的纪律多好啊!离岗的离岗!早退的早退!王翠萍走出收款处对叶佳芝说道,就剩下咱这俩老实头在这里守着了!

叶佳芝听了笑笑。

你家是哪里的,小叶?

叶佳芝道出家庭住址。

哟,离这里不近啊。

嗯。

昨天你是坐专车来的吧?

呃,带了不少行李,乘公共汽车不大方便,就用了用我爸他们厂的车。

公家的车,能捞着用就用,不用白不用!人家孙玉凤每回走娘家都是车接车送!——她男的在这公司里当官。昨天你来时我没见,我是听她和老陶说的。刚才你上厕所时,老陶问那个孙娘们:昨天小叶坐专车来的,她爸爸是干啥的?孙娘们说:谁知道!。等了等,她问老陶是一辆什么车。老陶说是一辆白色带斗轿车。孙娘们就尖着嗓子说道:哦,坐的拖鞋啊。’”王翠萍说到这里干笑两声,还怪形象!那种车样子是有点像拖鞋。等了等孙娘们又说:坐那种车,就算是当点官,也是芝麻官!明摆着的,本事大的话,早就给子女改行了,还用着调这里来!嗨!和你说这个干啥,这不成拉老婆舌头了!按说有官太太在,记账员这个活儿轮不到我干,可惜她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干这份工作,光有弯弯心眼子可白搭!我干上记账员她怪急眼!这不,刚才我一时马虎出了点差错,她就在那里幸灾乐祸!她那副嘴脸你该是也看见了?……”

中午回到宿舍,王琪问叶佳芝和燕丽具体做什么工作。

燕丽说:咱又没后台,还能干啥好活儿,加工糕点呗。

我在营业室发货。叶佳芝无精打采的说;虽然在来粮贸公司之前她就作好了新工作不如原来好的思想准备,事到临头,心理天平还是有点失衡。“——你呢?

我干的是记账员!王琪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当记账员又干净又清闲,在这种单位就算是好工作了。燕丽说,你一来到就干上这个,是不是跟哪位领导有亲戚啊?

别说是领导了,就连普通职工我也不认识一个。我学过会计!

哦?你上的什么学校?

技校。

技校啊。燕丽的话音里明显的含着轻视意味,唉!有文凭就是吃香,早知道我也去混一张来!

混一张?!你说的倒怪轻巧!

这时李丽红回来。她问了三人的工作安排后,说燕丽:咱俩成一个战壕的战友了!”——食品加工厂分糕点、酿造、挂面、馒头四个小组;李丽红是挂面组的小组长。

压面条也比做糕点干净啊。燕丽说。

糕点我也不是没做过,这两样儿是席上滚到地上。

下午两点多了孙玉凤才来上班。来的客刚走。她边嚼着苹果边向陶经理说明自己姗姗来迟的原因。

吃完苹果,孙玉凤用手背抹抹嘴角,朝叶佳芝问道:去厕所吧,你?不等她回答,孙玉凤接着说道,走啊!咱们一起去!

见孙玉凤边说边冲自己丢眼风,叶佳芝知道其中有情况,便跟上了。

你以前认不认识粮油加工厂的赵正阳?走到不会发生隔墙有耳的安全地带,孙玉凤停脚问叶佳芝。

不认识。

昨天来报到,你没得罪他吧?

没有,怎么了?!

那可就蹊跷了……”孙玉凤的眉心一忽儿皱成川字型一忽儿又舒开,“——噢!我知道怎么回事了!那个叫王琪的长的不错,是吧?

叶佳芝点点头。

那就对了!十有八九,赵正阳看上她了!

“……”孙玉凤前言不搭后语,让叶佳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昨晚我问我家老吕,哦,你还不知道吧,老吕是咱们公司的总经理!陈经理赶明年就退休,粮贸公司这副重担就得老吕挑了!其实现在就是老吕在挑,陈经理光等着退休了,什么事儿也不管!说实在的,我真不想让他受这份累啊!可是这个公司离了他又不行——他要不撑着,非散架不可!孙玉凤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她认为叶佳芝听到她家老吕的身份后肯定会有所反应,然而……她有些失望,语速不由变疲塌了,昨晚我问老吕,公司把谁安排到了粮店,他说是一个叫王琪的。结果今天早上来的是你。我以为老吕记混了,今晌午又说起这事,我才知道不是老吕记性不好,是有人捣鬼了!捣鬼的人就是粮油加工厂的赵正阳!本来吧,公司把你分到了粮油加工厂当记账员,谁知,今早上开会时,赵正阳突然提出将你和王琪对换。——这下你该明白我为啥问你有没有得罪他了吧?

叶佳芝点点头。

既然你没得罪过他,他换上那个王琪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看上她了!

也许是那位赵经理认为我胜任不了。

不是!我觉得他就是看上那个王琪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被人家拒之门外是事实,这让叶佳芝心里不是滋味。

王琪年纪还不大是吧?赵正阳他都快三十了!哼,他相中人家,人家不一定相中他!头年我给他介绍老吕的表妹,他还不愿意!老吕的表妹在卫生院上班,工作不比他的强啊!不过是矬子里拔将军,当了点虱子眼大的官,就觉着自己了不起了!他甭尽自挑拣,挑挑拣拣找个虫破眼……”

————————————

赵正阳在粮油加工厂主抓销售,另一位负责人丁经理主管生产加工。赵正阳带领着侯大伟、梁田还有一位姓刘的男同志,几乎天天外出售货;其运输工具是一辆蓝色的加长双排汽车,梁田任司机,赵正阳有时也客串一把。

这个售货小组中,老刘年龄最长;此人生得面目黧黑且不苟言笑,初见他的人差不多的都会被他的外貌畏住,粮贸公司有那么一两位刻薄鬼,编派他就算是看见驴爬了树也不会笑一下;人不可貌相,熟悉老刘的人,都知道他就像熟透了的甜面瓜一样面;他轻易不说话,只要开口就会有让人笑破肚皮的危险。梁田年龄最小,生得平头正脸,是一个不论放在哪个岗位、不论做什么事情都让人放心的小伙子。侯大伟一向是没大没小、没老没少,他给销售小组的每个人都起了外号;管身材高大的赵正阳叫猛男,叫梁田俊男,封自己为帅哥;仗着自己长的白,侯大伟老是拿老刘的黑说笑,称他为老包。赵正阳为人处事豁达大度、沉稳干练,三个对这位头儿都比较服气,老刘就曾当着公司领导的面直言不讳地说过,全公司里他最欣赏的人是赵正阳。四人相处的甚为融洽,按侯大伟的话说他们销售组是精诚团结为公司效力。

下午临近下班时,销售小组回到粮油加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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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佳芝她们没来之前,每次下班后周雅婷都是先回宿舍修饰一番再走,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取消了此项业务

周雅婷在财务科干出纳员。王琪每次去财务科交款或提款时,尽管一口一个周姐叫的很甜甘,周雅婷却总是待答不理,弄得她现在一走近财务科的门,心就条件反射般的发堵。叶佳芝和燕丽在宿舍里见不到周雅婷的影子,工作上也无需打交道,来公司十天了,跟她还像陌生人一样。

燕丽对所从事的工作有一百二十分不满意,每次下班回来都要对同室们发一阵比老太太的裹脚布还长的牢骚。

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这天下午她一踏进宿舍的门便又抱怨开了,我怎么这么倒霉……”

谁也没去谁那里干干试试!啥工作也不好干,各有各的难处!就在半小时前,王琪去财务科交款晚了五分钟,被周雅婷指责一顿,心里的憋屈还没消。

满腹牢骚才发了个头就被王琪掐断,燕丽心里有点窝火,别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这屋里的人还有赶上你那工作好的!

你觉着好,我让给你!

可惜你说了不算!

你那么能耐,去跟说了算的言语一声不就行了!

都把嘴巴闭上!还没吃饭,你俩就撑的不行了?!李丽红适时阻止了两人的口水战。

叶佳芝回来,进门见李丽红向她使眼色,又看到燕丽和王琪都耷拉着脸,知道这两人闹矛盾了。

跟燕丽和王琪相比,叶佳芝这段时间过的还算顺心。从上班第一天起,孙玉凤和王翠萍就争先恐后的明里暗里的拉拢她。叶佳芝对这两位前辈皆无好感,跟谁都不远不近,现在两人均已死心,对她的态度降到了其所能承受的温度。粮店之长陶经理,人长的像皮球般圆滚滚,性格也像皮球一样活泼。他擅长编顺口溜,视唐朝的张打油为偶像——为此孙玉凤总是批评他疯疯颠颠的没一点官样儿,王翠萍老嫌他贫嘴刮舌的没一点老人样儿。有着几分腼腆、几分天真、几分狡黠的李亮对陶经理很是崇拜;工作忙时,就要求陶经理赋一首助兴,闲的无聊时,又要求他作一首提神。在这对老少顽童制造的轻松有趣的工作氛围中,叶佳芝因人生地不熟而产生的郁闷和孤独在逐渐淡化。

————————————

植树节来临,陈丰镇政府号召各企、事业单位到辖地一座光秃秃的大山植树。粮贸公司积极响应,准备从驻地各下属部门抽人组成一个植树小组。

十二日早晨,小贾到各单位下通知。

孙玉凤一听去植树,张口骂道:镇政府那帮混蛋玩意儿,别的本事没有,就会劳民伤财!这么冷的天,栽上能活吗!

活倒是能活。陶经理说,不过,听天气预报今日有小雪。改天栽也不迟啊,这帮领导也忒教条了!

那帮混蛋玩意儿又不去栽,他们才不管是下雪还是下刀子!

小贾道:都三月份了,天怎么还这么冷?

过了寒食还冷十日呢。陶经理说,现在离寒食还有二十多天,冷是正常现象。——咋办,小贾?我这老寒腿又犯了,小李子又正好休班,要不你从别处多抽一个吧。

除了财务科和你们这儿,别处都抽了两个。那三个部门都很忙,抽俩,他们还嫌多呢。

要不我去吧,陶经理?叶佳芝来了个自告奋勇。

好啊!好啊!女子能顶半边天!赶紧去吧!

叶佳芝跟着小贾到办公室集合,看到赵正阳开着车过来。——粮油加工厂的双排车也被公司征用半天,梁田感冒没来上班,赵正阳担任司机。

小贾停步等赵正阳下车,叶佳芝随之站住。

侯大伟不去啊?小贾问。

去,一会儿就过来。赵正阳说。

这时传来徐主任的喊声——“小贾!赶紧来一下!

走啊,到办公室里等着去。小贾不紧不慢地招呼赵正阳和叶佳芝。

好像有要紧事,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去。赵正阳说。

小贾走后,赵正阳笑着跟叶佳芝搭讪:你去啊?

嗯。四目相接,叶佳芝旋即将目光移向旁边的柳树。

自从听过孙玉凤推测赵正阳看上王琪的那些话,叶佳芝虽觉得牵强,还是注意观察了一下赵正阳对王琪的态度(他们一伙经常在在食堂及活动室见面)。她没有发现证明孙玉凤所言不虚的迹象,倒是发现赵正阳对她自己的态度有些可疑——他总是拿眼看她。起初叶佳芝以为赵正阳是因将她和王琪调换之事心虚,然而他这种心虚的举动没完没了,这样一来,叶佳芝便否定了先前的理解而另有所领悟,以至现在与他独处时无法镇定自若。

各单位派出的人员陆续到齐。

听到楼下人声喧哗,坐在二楼财务科看杂志的周雅婷,出来扶着廊栏往下瞭了瞭,然后跑下去。

刘科长你回吧!我去植树!周雅婷来到一位外表有些文弱的男同志跟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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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这位鼻子上架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财务科长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啊,我去!你回吧!

驾驶室最多坐五人。副驾驶座位当然非带队干部徐主任莫属;叶佳芝和周雅婷享受特殊待遇坐到后排;因为是自己单位上的车,侯大伟觉着硬气,拉着小贾也挤上后排;其他人则坐车斗。

镇政府已派车把树苗运到了山脚下(此山的北面归陈丰镇管理,南面属别的乡镇。),粮贸公司的人到达后,管事的人派给他们一堆。

咱们俩人一伙,分五伙正好。徐主任说。

赵正阳和叶佳芝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这时周雅婷突然提出要和赵正阳一组,赵正阳略作踌躇答应了。当他再去捕捉叶佳芝的目光时,扑了个空。

我和大伟一组!徐主任宣布。

行行好饶了我吧!侯大伟向徐主任拱拱手,跟你做搭档,本人不累爬下了才怪!请你挑个身体结实点的吧!

别人我没相中,还就相中你了!

天呐!侯大伟仰天怪叫一声,把众人惹笑。

徐主任戴上手套把那堆一尺来高的柏树苗分成五份。

你跟谁搭伙?侯大伟问叶佳芝。

小贾。

主任,在下有意见!侯大伟说。

又怎么了?

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本人强烈的建议多分给那两组一点,不然就太便宜他们了!

这么些人,就你侯大伟事儿多!周雅婷当了真,一个男子汉家比女的还娇气!真不嫌害臊!

侯大伟脸上挂不住了,你咋这么不兴开玩笑!

徐主任忙打岔:天阴的这么厚,不定哪一霎就下,走!走!赶紧栽去!

各组人员用洋镐抬着成捆的柏树苗,沿一条羊肠小道往山上走去。山上风很大,众人虽身着厚衣,一个个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山腰以下是层层山地,按规定他们打山腰起往上栽。到达指定地点,五个小组摆成一字阵型开始行动。

侯大伟一面挖着树坑一面用黄梅戏《天仙配》的曲调对他的搭档唱道:山上看不见成对的鸟儿,你我也不是恩爱夫妻,……我刨树窝子,你埋树苗子,咱俩合作真呀真快活。

打住!打住!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我说这位植树大军的领导冒号,你不想办法鼓舞士气也就罢了,怎么反而打击同志们的积极性?!

人家唱的那些劳动歌曲能增强干劲、振奋精神,你这个倒好,公鸭嗓子啷叽的,听的我直打颤颤!

……

小贾与叶佳芝还不熟络找不到话说,光在那里闷着头干。而离他们不远的赵正阳和周雅婷则有说有笑。周雅婷总是冷着一张面孔时,叶佳芝对她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现在她一反常态一脸阳光灿烂,叶佳芝却对其产生了反感。

在贫瘠的山坡上刨树坑可不是一件轻快活儿,小贾样子虽然敦实,但由于长期坐办公室缺乏锻炼,干了没多久便体力不支。叶佳芝提出跟他轮流刨,小贾要面子起初不同意,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把洋镐交给叶佳芝。

才挖了几个,叶佳芝的手上便磨起茧子。见她挖树坑,周雅婷也要尝试,一个没挖完,就嚷着手疼不干了。

饮食服务部一组干完的最早,他们开始帮徐主任和侯大伟。——侯大伟已经累劈,现在就算花钱请他唱,他也不唱了。

糕点厂那组人员向徐主任揭发饮食服务部一组捣鬼了——在一个树坑里放好几棵树苗。

胡捣鼓可不行。徐主任轻描淡写的批评一句。

糕点厂那组人员完工后也没好意思袖手旁观,将小贾他们组的树苗取走一些。

栽完自己一组的树苗,赵正阳去帮小贾挖树坑。周雅婷无意学雷锋,躲到一块巨石旁避风。

累坏了吧?叶佳芝给赵正阳挖好的树坑里放树苗时,他问了一声。

叶佳芝淡淡一笑,没言语。

最后一株柏树苗栽完后,侯大伟挓挲磨出泡的双手朝着山下吼了两声。

你这两声可以打一句成语。徐主任说。

震天动地?

鬼哭狼嚎!

赶紧走吧咱们!估计山那边的母狼很快就找过来了!糕点厂的一位职工就煞有介事的说。

众人大笑。

趁其不备,侯大伟朝这位职工的屁股踢一脚作为报复。

徐主任看了看手表说道:还不到十一点呢。

咱们掀蝎子吧?侯大伟说。

徐主任有点动心,惊蛰过了没有?

请问,要是掀着蝎子咱们放哪儿?口袋?饮食服务部的一位职工泼他俩一头凉水。

咱们去拾酸枣吧!那边有不少酸枣棵!周雅婷说。

都啥季节了,还拾酸枣!早就烂没了!饮食服务部的另一位职工说。

我不信!肯定还有没烂的!走啊,去找找看!周雅婷固执的约众人前往。

啊嚏!徐主任突然打了个喷嚏。

侯大伟夸张的跑出去好几米,好家伙,我还以为谁踩着地雷了呢!

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冻感冒了不划算。徐主任说。

就是!糕点厂的一位职工随声附和,天阴的越来越厚,眼看就下!下雪还强点,要是下雨可就麻烦了!

周雅婷虽有些不甘也没再坚持。

侯大伟扛起洋镐,向四下里看了看说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再过十年,这些小棵子就长成参天大树了。各位,到时候咱们一起来参观。

别说十年了,就是一百年也树不起来!挨了侯大伟一脚的那位职工踢一下跟前的柏树苗说,柏树长得要多慢就有多慢,你侯大伟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我的天,一百年!那还栽这个干啥,多不划算!栽一些长得快的多好,没经济头脑!”

就你有头脑!白杨树可就长的快,你把它栽到这里试试!

长得快的不只白杨树吧?

这种连草都不大长的地方,别的都白搭!徐主任说。

三人行,必有我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侯大伟用朗诵诗歌般的腔调说道。

侯大伟偷吃酸枣了!饮食服务部的一位职工说。

你也吃了!你一张嘴我就闻出来了!

侯大伟你狗鼻子啊,这么灵性!周雅婷活泼泼的说。

可不!侯大伟冷冷地回答,什么人是什么味儿,我一闻就能闻出来!

别光上话,大伟!前头开路!徐主任说。

行至半山腰,侯大伟回头朝山上望了望,然后扯开嗓子唱道:让我再看你们一眼,看你们冻得打哆嗦的脸,让我再看你们一眼,一百年后咱们再相见。

哟!没想到侯大伟比林黛玉还多愁善感呐!周雅婷说。

你没想到的多着呢!

在新单位工作了半月后,叶佳芝给翠微粮所的好友张敏去了一封信——分别时两人曾约定保持书信联系。张敏的回信被绿衣使者送到粮贸公司时,叶佳芝正好回了家。王琪去总公司办公室取报纸时发现了,替叶佳芝取走。

丁经理今日休班,赵正阳留厂坐镇,他从生产加工车间回来看到桌上有封信,随口问了句:谁的信?

叶佳芝的。王琪说。

怎么送到这里来了。赵正阳且说且拿起来看。

我取回来的。——她休班了。见赵正阳盯着信封上的字看起来没完,王琪说道,字写的真好啊,呵!?保准是她男朋友来的。”——叶佳芝的好友张敏有点男孩子气质,字写的遒劲有力。

赵正阳了一声把信放下,拿起新报纸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半上午,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报纸上的头版新闻,仿佛要将其牢牢的记在心里。

————————————

次日黄昏,叶佳芝从家中回来。王琪悄悄将那封信递给她,并凑近她的耳朵问道:是你男朋友来的吧?

想多了,是一位女朋友。

谁信啊!

不信就罢!

两人正嘀咕着,忽听李丽红说道:哟!姓——搬不动来了,请进!快请进!

叶佳芝和王琪一起回头,见许秀和一位长得黑瘦黑瘦的小伙子进屋来。

真讨厌,你这个李丽红!许秀细声细气的嗔怪,就好给人家起诨名子,等等我也给你起一个!

就怕你起不出来!——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克强同志!

陈克强的模样大大出乎叶佳芝的想象,在她的想象里,陈克强的长相与高仓健一个类型。

等许秀把三位新同室给陈克强介绍完,李丽红说道:我们这伙人成天念叨你,陈克强,你该是老是打喷嚏?

陈克强听了只是腼腆地笑。

坐啊,都老女婿了,还等着人让啊。

不坐了,我还有事儿。陈克强的声音跟他的身材一样单细。

轻易不来的,哪能不坐坐就走啊。

他确实有事儿。许秀说,“——你走吧!

陈克强走后,李丽红说许秀:陈克强干脆改名叫沉默算了,他到底是真不爱说话,还是根本就不愿意搭理我们?

他天生就这么笨嘴拙舌的!你头回见他啊?!还说这种话!

我不过是说了句玩话,哎,你们瞧瞧她!就跟老母鸡护小鸡子似的,急的脖子上的毛都竖竖起来了——护的梗梗的!

叶佳芝她们被李丽红的话逗笑,许秀也忍俊不禁。

晚上,李丽红、王琪和燕丽去活动室打牌,叶佳芝和许秀留在宿舍边织毛衣边拉呱儿。许秀家住农村,叶佳芝小时候在农村老家生活过很多年,她们三说两说便扯起了各自的故乡。

说起自己的故乡,叶佳芝变得十分健谈。在其充满深情的描述下,许秀觉得那里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世外桃源

,不由心驰神往。如果让许秀去走一走、看一看的话,她会觉得那地方其实很寻常,比她自己的故乡美不到哪里。如此说来是叶佳芝在吹嘘她的故乡?!——对一个深爱故乡的离人,这样的质疑未免太苛刻,充其量,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想象中美化了她的故乡。叶佳芝正说着突然住了声;许秀抬眼看去,见她从木箱里搬出一个盛满磁带的盒子。

叶佳芝找出一盘磁带放进放录机,先按快进键转动几十秒,然后按下播放键——理查德.克莱德曼演奏的《思乡曲》随即响了起来。叶佳芝反来复去只听这一首曲子再次引得许秀注目,见她脸上有成串的泪珠滑下,许秀没有相问,只是默默的陪着一遍遍听下去。

后来叶佳芝换上一盘排箫曲,随着一曲悠远清冷的《孤独的牧羊人》,一段回忆了千百次的青梅竹马的往事,再次在她的心头放映。

叶佳芝六岁那年,其双胞胎弟弟出世,父母照管不过来,便把她送回老家交给爷爷奶奶抚养。与叶家对大门的邻居家有个六、七岁光景的男孩,从此叶佳芝便和他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儿。这个名叫程雪峰的男孩,是一个连狗碰到他都会绕开走的调皮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叶佳芝跟着他很快就学会了十八般武艺”——爬树、游泳两项尤其拿手。

到了上学年龄,叶佳芝与程雪峰一起入了当地的小学。两人一起上学、放学,回家做作业也不分伴,学习成绩也不相上下。升入初中后他们不再同班,加上程雪峰他们家搬离了老房子,渐渐的,两人由疏远变为断绝往来。初三时叶佳芝的心思被课外读物牵制住不能自拔,学习成绩逐步下滑,毕业后她回父母身边上了一所职业高中,而程雪峰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重点学校。

高一那年放暑假,叶佳芝回到老家。一天她与回娘家来的姑姑去碾玉米,在碾棚里遇到了程雪峰和他的母亲。长大后的程雪峰,脱胎换骨一样变的温文尔雅,叶佳芝的姑姑夸赞程雪峰长得出挑,并预言他将来会找个俊媳妇。不知为何,叶佳芝听到这话后脸上竟莫名其妙的发起热来,即从那日起,对程雪峰产生了一种朦胧异样的感觉。

以后的每个寒暑假,叶佳芝都是在老家度过,她煞费苦心地接近程雪峰,却又不肯流露半点心迹。程雪峰考上大学后,她的自卑感越发加重,心事也就埋藏的更深。

叶佳芝上粮校第二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从那以后她没回过故乡也就再也没见程雪峰的面。(她家在村里是独姓,唯一的姑姑也嫁的较远。)后来她从一位同乡那里打听到,程雪峰毕业后分配到了异地。

叶佳芝在离开翠微粮所的前夜,曾与好友张敏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这个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都是因为程雪峰在你心里作怪!他到底有多好?都暗恋他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死心!张敏是唯一知道她这段心事的人。

我承认对他难以释怀,但早就不报什么幻想了。

不管怎么说,有他挡着道,别人就难入你的法眼!

叶佳芝被这句话击中,叹了口气说道:真羡慕你啊,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碰到了合适的人。”——张敏的对象是翠微中学一位文质彬彬的化学教师。

但愿你换了地处后,也像我一样幸运!

今晚,当叶佳芝重新想起张敏那句祝愿的话时,脑海里闪过赵正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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