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北京美丽》 作者:玖月晞(完结+番外)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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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你比北京美丽》 作者:玖月晞(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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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1 20:46 编辑

  chapter 53

    纪星醒来的时候, 光溜溜地趴在床上, 背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呼吸间, 被子里满满都是韩廷身上的气息。

    她在他的窝里。

    她懒懒地伸手伸腿在被子里蹭了蹭, 床上没人。

    她醒了,睁开眼睛, 窗帘的缝隙里透出外头的天光。

    今天周末,不用上班。但韩廷居然六点就起了, 那时她还在睡呢, 被他抚摸醒来哼哼唧唧做了一次,她累得够呛, 睡了个回笼觉, 而他起了床。

    纪星睁着眼睛原地趴了会儿,不太相信——她昨晚不知是较劲还是中邪,鬼使神差地回了句:试就试,谁怕谁呀?

    于是就这么在一起了?她都觉得一时接受不来这种关系的转变。

    她慢腾腾起床,洗漱穿衣,出了卧室门, 听见韩廷的声音从书房传来:“这部分先到这儿, 你们各自再确认核实了给我报告。”

    她见书房的门开着,走过去瞄一眼——韩廷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前, 戴着蓝牙耳机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行,先结束了。”他敲键盘关了图像和话筒, 眉心却习惯性地微蹙起, 颇严肃的样子, 让她莫名想起他们第一次过夜后的情景。

    还想着,韩廷抬头看见了她,问:“醒了?”

    “嗯。”纪星站在门口,揉了揉眼睛,并没有进去,仿佛工作的书房是处结界,而她还未完全理解透自己的身份,不知是否该越界。

    韩廷取下耳机,见她靠在门框边抠手指,神色缓和了半点儿,问:“杵那儿干什么?过来。”

    纪星挪进去,问:“你工作多久啦?”

    韩廷看了眼手表:“三个钟头。”

    纪星一看,上午十点了。她见他桌上开着两台笔记本电脑,文件铺了一桌,料到他今日工作也忙,她还是尽量别打扰才好。

    正想着,韩廷突然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来,上头写着:“体验不错,江湖不见”的字样。

    纪星头皮一麻,顿感不妙;韩廷看向她,有一会儿没说话,看得她心里发毛就差要自我反省时,他要笑不笑,说了句:“我看你字儿是越写越回去了。”

    纪星:“……”

    他没在内容上做文章,她都快烧高香了,立马虚情假意道:“诶,您老说的是。跟您比真是差远了。”

    韩廷:“……”

    他拿眼角斜了她一道,拿过一支笔,又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空白A4纸,在上头写了“纪星”两字,说:“别的我不指望,自个儿签名总得见人。”说完把纸笔递给她,让她照着练。

    纪星腹诽:签名你也要管,翻了个白眼。

    韩廷抬眸,眼神严厉,她立马乖巧了,也不做鬼脸了,接过纸笔就趴桌上写了起来。

    韩廷说:“趴着干嘛?坐下写。”

    纪星一愣,看他一眼,脸微红了。

    韩廷说:“坐啊。”

    纪星窘窘的,想一想,还是默默坐到了他腿上。

    “……”韩廷这回也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扫了眼怀里的人,没说什么。余光不经意瞥了眼办公桌另一端的一把椅子,她怕是没看到。

    纪星坐在他腿上,伏在办公桌上写字,他写的“纪星”二字很好看,可她照着写就怎么都不像。

    “好难呐。”她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似的。

    韩廷听言,倾身上前,前胸贴她后背,左手揽住她腰肢,她顿时如触电般浑身一麻。他下巴靠在她肩上,下颌贴着她脸颊,右手将她握笔的小手握住,攥着她缓缓滑动钢笔,人在她耳边低声:

    “这处下笔重点儿,连续,提,转折这块儿下力……”

    纪星被他笼在怀里,精神无法集中,心跳紊乱,手也忘了使劲。

    他收紧拳头,捏了下她的手。

    “嘶——疼!”

    “开小差?”韩廷说,“你就照着这个练,练不好今儿不准走。”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她咕哝着,一转眼珠,又忍不住吐槽,“练到明天都练不好。你要是想留我就直说呗,拐弯抹角地干嘛?”

    韩廷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哎呀!”她规矩了,继续写。

    “我为着你好,你倒成心跟我抬杠?瞧瞧,你这字儿写得跟小猫爪儿挠似的。看得下眼?”韩廷说,“我看你是打小儿就淘气不听话,不肯练字。”

    “……”纪星觉得他损她上瘾,也不顶嘴,乖乖巧巧煞有介事地学着他的北京腔,说:“我照着你的写,练好了不就是你的字儿了?要你以后拿着我的签名干坏事儿,侵占我的财产儿我找谁‘切’啊?”

    “……”韩廷忽然就有些心猿意马,不知为何。他转眸看她侧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一会儿了,才低声说:“财产这词儿后头就不该有儿化音。”

    她努着嘴巴,不认:“哼!”眼睛盯着纸张,煞是专注地临摹着他的字。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韩廷看着她,忽然凑过去,在她鬓角上轻吻了一下。

    纪星一愣,努起的嘴巴抿了下去,手却没停下,继续默默写着,写着写着,字迹有那么点儿相似的意思了。

    韩廷电脑里响了一下,那边发起视频邀请了。

    纪星立刻起身走去一边,这才发现办公桌那头还有把椅子……

    她窘迫地看韩廷一眼,而他此刻没再注意这些细节,脸庞上已换做一贯工作时的扑克脸。

    偌大的办公桌,他在这头开会,她在那头伏案练字,互不打扰地过了半个上午。

    快十二点时,会终于开完。

    韩廷关上电脑,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揉捏着鼻梁,些微放松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纪星身边,就见十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纪星”。

    后头写的字已是愈来愈好看。她还歪着头认真写着。

    他道:“我看是及格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噢。”纪星这才放下笔了算完。

    韩廷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时却接到电话,是韩母打来的,叫他回家一趟。纪星看出他有事,说自己可以回家跟朋友一道吃饭。

    韩廷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下车时,他问了句:“钥匙带好了?”

    纪星处理了几秒才想起他说的是他家的钥匙,点了点头:“带了。”

    “行。”韩廷说,“回见。”

    纪星蹦蹦哒哒进小区,回了家。

    她也没闲着,把下午的时间好好安排了一道:先跟苏之舟开会讨论最近的工作总结、年底的职员奖罚问题,特别叮嘱她最近收到匿名邮件举报公司内部有人消极怠工浑水摸鱼,希望具体的实施细则做到实事求是,别让敬业努力的员工感受到被平均的不公。聊完后,她又自学了一些医疗行业内最新的政策文件和动向。

    几周前她在官网上看到过一条消息,北京市正在选报一批优秀的医疗器械试验先锋项目,选中的试验项目不仅拥有和国外知名试验中心共同研究学习的机会,还将获得100至200万不等的科研经费。

    先锋项目需要药监局定点的各家医疗试验中心推选报送,先创就是其中一家。

    纪星一直关注着这活动。在她看来,学习机会和经费固然重要,但最重要是“官方敲章”的“先锋项目”,这对私立小公司星辰来说,可遇不可求。

    但先创试验中心那边一直没跟纪星说过这事儿,眼见截止日期快到,她不免猜测试验中心是否有别的打算。

    纪星左思右想,涂医生手头的几个项目她了解,成绩最好的便是星辰。在这问题上,两人利益一致的,可以拉拢。张凤美的事就当过眼云烟了。毕竟做生意,总在小事上计较别人的不足,日后难以为继。要求合作方全心为你,也未免苛刻。

    纪星于是联系涂医生,后者说星辰的骨骼项目十分优秀,哪怕在试验中心目前的众多项目里也是极具竞争力的。可以试上一试。

    纪星又问,在优秀项目水平相当的情况下,能否靠疏通关系争取利益。涂医生犹豫半刻,最终说:原则上不可以,但……

    他许是在张凤美的事情上对她心存内疚,格外想弥补,最终商议下来,他帮她联系试验中心的几位领导组个饭局。

    纪星安排好一切,心满意足。

    只是到了夜里拿起手机,发现韩廷并没有给她发消息或打电话时,她心里不免就有些异样。

    虽然有他家的钥匙,但她那晚没去他家。送上门了肯定又是被压,她才不去。再说他指不定在不在家呢,闯空门就太悲催了。第二天周日,她也没去,待在家里研究那几位领导的背景习性。

    她一直没给韩廷打电话发消息。他也没有,或许太忙了。

    她隐隐跟他较劲起来。发现自己有这想法时,纪星及时打住。

  
  这样计较,怕是率先沦陷的开始。他太过深不可测,她实在不知他心里真实想法。好歹才刚开始呢,她先不要投入太多的想法才好。

    呼,反正她也不亏么。

    到了星期一,纪星有点儿要炸,但情绪尚不至于影响理智,她工作要紧。晚上还有饭局。地点是她选的,在第一次见肖亦骁的那个地方,足够高大上。

    这是必然且关键的一场应酬,她非常重视。

    她提前下班回家,精心梳妆打扮。选了件一字肩的裙子,露出漂亮的锁骨;掐腰的设计将她玲珑的身段展露无遗。头发也盘起来,露出修长白净的脖子。她悉心化了个裸妆,却独独涂了鲜红的口红,戴上珍珠耳环,看着有一丝青涩与成熟兼具的性感。

    毕竟秋天了,外头套上一件柔软的白色呢绒大衣,既保暖又女人味十足。

    试验中心的几位领导只在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见过纪星,这次再见,对她印象更深:“纪总又漂亮了啊,星辰科技也是,风头更劲啊。”

    纪星甜笑:“刘主任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星辰还只是个小公司,全靠各位领导提携才走到今天。”

    刘主任摆摆手:“太谦虚了。你上次在大会上的演讲我看了,纪总是真年轻有为,同行里不少人都对你十分看好啊。”

    “刘主任,我可不是谦虚,是心里话。”纪星收了笑,望着他们,一脸的真诚和感动,“说实话,我现在还常常回想起展销会那天,你们可能不知道,当时星辰快走到绝境。是先创跟星辰签订合作意向书,给了希望。你们不知道那天星辰上下全体多高兴。后来也多亏先创对星辰的项目足够重视,星辰才能走得那么顺利。”

    她这番话声情并茂,说得在座男士们颇有挽救星辰于水火的英雄之感。

    她微笑着捧起酒杯起身:“刘主任我先敬你一杯,感谢您对星辰的支持。我干了,您随意。”

    她漂亮可人,身段窈窕,做事乖巧伶俐,说话谦卑感恩讨人喜欢,一一敬过各位,众领导虽行事端正,没有轻浮之想法,但也因她而心情愉悦,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纪星绝口不提名额的事,她已和涂医生商量好,今晚只是“答谢宴”,后续工作留待涂医生去争取,以免目的性太强,叫人起疑。

    她敬完酒回来坐下,作势扶了下额,涂医生故意道:“纪总怎么就头晕了?不该啊。”

    这话一出,刘主任道:“喝得急了,吃点儿菜垫肚子。”

    其他人:“对对,先缓会儿。”

    纪星装单纯:“我平时很少喝酒,今天实在不知怎么感谢……”

    有领导说:“做好项目就是最大的感谢。再说了,互利共赢,先创也要感谢星辰。”

    纪星乖乖点头:“那是。做好产品才是硬道理。”

    涂医生趁机道:“我听说,星辰的脊柱固定器,人工椎体已经开始质量检测了?”

    “是。”

    涂医生:“接下来的产品得继续跟我们合作。现在星辰名气大,抢合作的多,可你得选老朋友啊。”

    刘主任听言,附和:“对。”

    纪星傻笑:“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先创于星辰,就是雪中送炭的朋友。”

    几番下来,效果不错。

    纪星跟几位领导相处极好。只是她断断续续喝了半瓶红酒,有点儿多了。半路她出门去洗手间,上走廊的一刻,大松了口气,心情好像不错,又好像不太好。应酬成功,既有丝兴奋,又有些疲惫。

    今儿这招她是跟夏璐学的,是好是坏她倒不想去深究。

    洗手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向镜子,看见自己发丝微乱,脸颊绯红,精致的盘发,成熟的妆容,珍珠的耳环,一字肩的裙子。

    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有些像曾荻。

    这个想法让她突生厌恶。她立刻抽了纸巾将嘴上的口红用力擦去,耳朵上的耳环也迅速摘下来,可冷静半刻,最终还是把耳环戴了回去,口红也重新涂上,但换了个珊瑚色。

    她手指沾水,理了理头上的几缕发丝,待服帖了,提上包出去。

    走到门口,意外碰上曾荻。

    纪星一愣,转瞬即逝间换上标准微笑:“曾总。”

    曾荻亦笑:“纪总,出来吃饭?”

    “是啊。”

    “我在嫣然厅,要不要去坐坐?也是你认识的人。”

    纪星心里一咯噔,表面却客气:“我那边还忙,就不去了,下次再约。”

    “行。”

    纪星出了洗手间,越想却越怀疑,实在忍不住去嫣然厅看个究竟。

    包间门关着,不知里头什么情况。

    她不好推门,在外踌躇半刻又觉自己这样够可笑的,刚要离开,正巧一位服务员端着茶水过来,推开门。

    纪星朝门缝里看一眼,心蓦地一沉,里头坐着的可不正是韩廷。

    听见门开,他抬眸看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纪星恨嗖嗖地看他半眼,不打招呼也没任何表示,转身就走了。

    渣男!她在心里恨恨地骂。要是有把刀,她能砍死他。




  chapter 54

    纪星推开包间门, 里头, 试验中心的领导们正愉快交谈。她一秒钟换上标准的笑容, 朝众人走过去。

    坐下之后, 她情绪却有些不对,心思难以集中——只是两天没联系韩廷, 她像过了两年。她原以为他很忙,不料竟过得这么“逍遥”。

    涂医生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 微笑:“好像喝得有点儿多了。”

    “那你少喝点。”

    “嗯。”纪星应着。可毕竟她有求于人, 酒虽然可以少喝,桌上的气氛却也全指望她调动, 不可怠慢。

    她打起精神, 很快调整心情重新和领导们交谈起来。

    说话是件费力气费脑子的事儿,得说得人心花儿开,又不能表现出太过低劣的奉承,纪星觉得吃这一顿饭比熬夜还累,关键还时不时想起韩廷就在隔壁,跟曾荻一起喝着茶, 心就跟针扎似的。注意力两头游移, 她更累了。

    ……

    韩廷喝着茶,并没有看面前的曾荻。

    他是半小时前收到的曾荻的消息,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一桌子的男人, 纪星立在中间, 仰面喝着一杯酒, 周围的男人们满脸笑意。

    第一眼的确叫人不舒服,他比较担心她的酒量,怕她喝多了。而更叫他介意的,是曾荻。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放不下。

    韩廷放下茶杯,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曾荻轻笑:“你还关心我啊?”

    韩廷不置可否,说:“你跟常河相处得还好?”

    曾荻问:“你吃醋了?”

    韩廷说:“那就好好处,别做对他不好的事儿。像上次拿同科的消息给我,这种事儿以后别干了。”

    两人各说各的,他就是不搭她的茬儿,曾荻脸上笑容消失:“你这是给我安排下家了?”

    韩廷一笑:“自然轮不到我安排。”

    曾荻端起茶杯。她跟韩廷相处,一贯都是如此费劲。

    她最擅端着架子,偏偏他比她更能端,看破不说破,对送上门来的麻烦统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她被刺激得不行说破了,他也一个太极绵掌给推回去。

    她喝了会儿茶,看笑话似的说:“你不用去那边看看?”

    韩廷:“人工作应酬,我凑什么热闹?”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曾荻心里不畅快,说:“你最不喜欢我跟人应酬,倒对她宽容得很。”

    韩廷没说话,也懒得反驳。

    曾荻追问:“你到底喜欢她什么?能说给我听听么?”

    我跟你说得上么?韩廷心想。

    他不答,只道:“我今天来,就为说一声。”他拿起手机,把她发给他的图片消息给她看,点了删除,“以后这种事儿别做了。不知道还以为跟踪她呢?”

    曾荻:“我跟踪她?我犯得着吗?也就是碰巧……”

    韩廷:“说好了不联系,该利落点儿不是?”

    “你……”曾荻仿佛还是无法接受,可又挫败得无话可说,轻嗤一声,“到底是比我年轻,讨人喜欢。只是不知道韩总还打算玩多久。”

    韩廷听不下去了,略皱了下眉,说:“我跟她在一块儿了。”

    曾荻顿住,知道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眼睛失焦了一瞬,虽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两下,脸色却相当难看,强撑着。忽放低了声音,问:“你……有没有……”她想要问什么,却也没问,换了句话,问:“你会觉得对不起我?”

    韩廷看她半晌,也是意识到太让着她了,不禁凉笑一声:“这话你怕是没资格问我。”

    曾荻被他言中,一时没吭声,喝了口茶了,说:“好歹我也跟了你两三年,耗费了青春。”

    韩廷:“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可有没有耗费,你心里不清楚?”

    曾荻不接话,她起初的确不够专一,可她对他是不同的,她不信他不知道。她说:“你果然够狠。是我误会了,以为你对我有情分。”

    “有资格讲情分的时候,你要讲交易;跟你讲交易吧,你又要讲情分。都随你的意,有这么好的事儿?”

    曾荻哑口无言。

    ……

    纪星那边一番聚会下来,每个人都尽兴而归。

    宴散之后,纪星起身送众人出门,在走廊上却正好碰见韩廷和曾荻出来。

    纪星的目光与韩廷短暂对上,他相当平静,看不出半点儿被“捉奸”的不适。纪星很快移开目光。

    韩廷见她面颊绯红,应是喝了不少,但人走得还算稳,没什么事儿。

    纪星不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开口。

    倒是涂医生说:“真巧,在这儿碰上了韩总。”

    几位领导也很惊讶,纷纷伸手:“幸会幸会。”

    韩廷礼貌与众人握手:“你好。”

    涂医生取巧地说:“韩总是星辰的投资人。”

    刘主任愈发惊讶,扭头看纪星:“都没听你提起过啊。”

    韩廷看了纪星一眼,后者只是对刘主任干笑着,没看他。

    刘主任说:“原来是有韩总投资,难怪星辰发展如此迅猛啊。”

    纪星不吭声。

    韩廷淡笑:“言重了。星辰的事儿我倒没怎么管过,都是这帮小孩儿自己闹腾,搞出了点儿成绩。刘主任该如何对待便如何对待。做得好了夸一夸,不好了麻烦给些提醒,帮助他们成长。”

    刘主任道:“是啊。星辰有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也没帮上多少,算是互利共赢。”

    纪星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有韩廷这样的轻松自如。

    两拨人简短闲聊,到了大厅才分开,纪星看了韩廷一眼,他也看向了她,但什么也没说,先和曾荻出去了。

    纪星一瞬间恨不得咬死他。

    可她还得对领导们微笑,亲自到门口送客。

    有位领导或许酒喝多了,上车前和纪星握着手,好半天不松开,讲了一堆鼓励的话,关门前又在她手背上拍摸了一道。纪星有些抵触,却也只能佯作不知,干笑着承受,默默抽回手,对着开远的车挥手再见。

    直到车开走了,她才放下有些发酸的手臂,脸上笑容散尽。

    秋风吹着,她有点儿冷。一回头,就见韩廷插着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凉淡看着她。

    纪星一见他那眼神,就知道刚才的事他看到了。

    不知是酒精还是报复心作祟,她忽然觉得很痛快:惹怒了他。

    她心想,气死你,气死你最好。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餐厅内的灯光投射出来,亮白一片铺在两人中间。谁也不讲话,谁也不朝谁迈进,就那么僵持着。

    最终,韩廷拔脚朝她走过来,到她跟前了,问:“不冷么?也不把外套穿上。”

    他如此平静随意,纪星脑子里顿时一炸,道:“怎么不送你前女友回去呀?”

    韩廷俯视着她,淡淡问:“谁是我前女友,我倒不知道了?”

    纪星皱眉:“曾荻!”

    韩廷说:“她不是。”

    随随意意一句话又把她给堵了。这人讲话最善避重就轻,逗小孩儿似的。

    纪星憋着一肚子气瞪着他看,以为他接下来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天不联系她,为什么会和曾荻单独约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没有,只说:“把衣服穿上。”

    纪星咬了下牙,问:“你来这儿找她干嘛?”

    “谈点事儿。”韩廷说,“你该不是吃醋了?”

    “吃醋?”纪星被他这淡定的态度刺激得跳脚,一时口不择言,“我吃什么醋?至于吗我?反正也就是试试,成不成还不一定呢!”说出口自己也有些心惊后悔。

    但韩廷居然没恼,他瞧她半刻,说:“那倒是。”

    “……”纪星一时气得啊,抿紧了唇,死盯着他。半刻,突然转身就走。

    韩廷捏住她手腕将她扯回来,低声道:“我跟她现在半点儿关系没有,喝个茶你也能跟我闹。你盛装打扮成这样跟一群男人喝酒,我要照你这脾气,是不是得闹死你?”

    纪星愤道:“你乱说什么,我这是工作!”

    韩廷:“你这工作里头还有摸手呢?刚那男的是谁?”

    纪星下巴一抬,居然有些挑衅:“和你一样,上级领导!”

    韩廷没说话了,脸色平静得仍是没看出半点情绪。他自上而下缓缓扫了她一眼,从她细细的眉毛到红红的嘴唇,从露出的一字肩到裙摆下光洁的小腿,他眯了眯眼,忽说:“学聪明了,嗯?”

    纪星一愣,猛然明白过来了,红着脸道:“你什么意思?”

    韩廷幽幽看着她,不说话。

    纪星到底是没他沉得住气,说:“你说我故意穿这样惹了是非?”

    “我可没说。”

    “你就那意思!”

    “什么意思重要么?”韩廷说,“我就是纳了闷了,刚被人骚扰了,你是不是得要辞职啊?”

    纪星被他这毒辣的讽刺气得脑子都蒙了,满脸通红。

    韩廷也知这话是重了,全被她气的。他也不知今天非跟她较个什么劲儿。

    司机将车开了过来,韩廷拉开车门,看她一眼。

    纪星本就因酒精头晕脑热,刚又跟他闹了一番,此刻更气了——他们明明在吵架,她气得要死,他却半点儿不恼,跟没事人一样,还指望她会上车跟他走?

    她杵在原地不动:“我不去你家!”

    韩廷瞧她半晌,竟笑了一下,说:“送你回家,你也得上车不是?”

    纪星拿他毫无办法,跟打棉花似的,忿道:“我自己叫车回去。”说着就要拿手机。

    韩廷抓住她手腕把她往跟前一带,她跌到他怀中,抬头望他。夜色中,他眼睛黑而亮,说:“你觉得我会让你自己打车回去么?”

    纪星没吭声。

    他下巴指了下车上:“上车。还是你想我抱你上去?”

    纪星也不想跟他在这门口闹,忍气钻了上去。

    韩廷关上车门,绕去另一头上了车。

    他才坐上去,就听纪星对司机道:“麻烦送我去xx小区,谢谢。”

    她对司机说话,语气相当柔软和善,只是一看到韩廷,小脸又绷起来了。

    韩廷也任她由她。

    两人起先都没说话,互看着窗外的夜色。

    走到半路了,韩廷说:“你讨厌曾荻,倒把她的那一套学得很好。上次在酒桌上你看不上夏璐,怎么也开始用这招儿了?你嘴上说在乎星辰的名誉,却也不介意别人提及星辰的老板,说她是个长袖善舞的?”

    纪星怼了一句:“谁让我长得漂亮呢?”

    “……”韩廷竟无话可接。不知她这是讲不赢就破罐破摔了,还是恃宠而骄了。

    可她装不过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发泄不满,

    “就算别人说星辰的老板漂亮,会社交,那又怎样?我干的事情清清白白。我跟曾荻跟夏璐不一样,你心里清楚。你别想再用这种方式把我绕进去。我没错!我不听你的!你也别再说我像谁,我就是我自己,谁也不像!”

    纪星倔强道,

    “我想把自己打扮得好看点,不管是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还是让人对我有好感,这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事。我愿意!难道要我穿一身黑袍子出来才算正经?就算女性化了点儿,那也是我的本事。我没越线,没走歪道,没开黄色玩笑,也没给人暗示,没干坏事,你没有资格说我!

    倒是你,跟曾荻牵扯不清,是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你以后再训我,也行,反正你是个好老师,上梁不正下梁歪,我都跟你学的。训我之前你先反省你自己!”

    她借着酒劲和怒气,一番话噼里啪啦豆子般直倒。前边还说得气势汹汹,叫韩廷无法反驳,后头一时心急却暴露了缺陷。韩廷有些好笑,淡淡反问:“我哪儿跟她牵扯不清了?”

    纪星不吭声,快恨死他了。她讲了一大通,结果被他轻易揪住一丁点儿把柄大做文章。

    她不想太狼狈,更不想搞得像多吃醋多介意似的,又恨他这么风淡云轻随意调戏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在他控制中,明明她都在生气了,他却像玩儿似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信手拈来。

    她突然间一句话不说了,满肚子骂他乌龟王八蛋的话也都吞回去。

    装深沉嘛,谁不会啊。

    她看见前边已到了小区门口,喊了声:“停车。”

    司机停了车,韩廷正要推车门,

    “你不准送我!”纪星突然下令,怒红着脸宣布道,“从现在开始,我们俩在吵架!”

    说完推开门,一只脚放下去,下车前,居然还和和气气对司机说了句:“陈师傅谢谢你了。”

    韩廷差点儿没被她气乐了,心想,这我的车也没见你谢我。

    要说什么,她已甩了他一个白眼,飞快关上车门,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儿。

    韩廷:“……”

    纪星一路跑进小区,冲上六楼。本来不是很醉,这一剧烈运动,酒精晃得头都晕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又不死心地开手机一看,韩廷没给她任何信息。

    很好。

    她气得头顶快冒烟儿了。

    什么狗屁谈恋爱!

    他们根本没在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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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55

    纪星以为夜里韩廷会联系她, 可手机安静了整晚。

    第二天, 纪星一整天都没搭理韩廷。

    韩廷倒是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她当时正在气头上, 一见手机上他的名字就条件反射地挂断了。又懊丧, 想等他再打来。然而, 电话自此沉默。

    纪星又气又伤,所幸白天有工作要忙,也不至于分心去想太多的事。

    到了下午,手机依然安静。

    她整个下午都在开会, 一是商议督促年底的奖金分发实施细则;虽说星辰内部一直是平等的气氛,但触及个体利益,得按劳按功分配, 不能吃大锅饭挫伤优秀员工的积极性。二是瀚海的骨骼融合器产品在国际上得了金奖, 对星辰是个不小的打击。星辰内部有人认为,自身的融合器产品还在试验阶段,可以稍微放松点儿, 花更多力气去研发别的骨骼产品。

    纪星拒绝了:“我说过很多遍,躲是躲不掉的,要是瀚海的下一个重叠产品又比我们厉害呢, 再躲?有这个功夫, 不如想想怎么优化现有的产品参数,省更多的材料, 缩短打印时间。”

    小左说:“咱们得再请一批技术人员了。”

    纪星点头, 略微思索:星辰走到现在, 产品体系趋于稳定,可以开始考虑A轮融资了。有了新的资金源,公司扩展会顺利很多。

    她带着满心思虑下了班,回了家。

    家里空空如也,涂小檬也不在。

    拉开冰箱想做吃的,冰箱跟扫荡过似的,连酸奶都没有。打开手机是想叫外卖,却看见没有信息没有未接来电。

    心像被扯了一下,有些想念那个人。她失神地趴在床上,也不懂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子。

    出神之际,手机突然响起,她吓了一惊,居然是韩廷。

    她立马接起电话,拿到耳边却又不做声,等着他开口。

    韩廷那边顿了一下,问:“干嘛呢?”

    纪星低声:“在家……干嘛?”

    韩廷:“开门。”

    纪星一愣,立刻趿拉拖鞋跑去开门,韩廷一身黑色风衣站在门口,平静看着她,拿下手机放进兜里。

    纪星不吭声,转身往屋里走。

    韩廷跟着进屋,拉上门,又随她进了房间。他不动声色扫了眼她的卧室,干干净净粉粉嫩嫩的。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类似奶油的香味,和他熟悉的她身上的味道一致。

    他随手将身后的房门关上,瞟她一眼。她眼睛瞧着地板,脸颊鼓得圆嘟嘟,跟他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韩廷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伸手,食指戳了她脸颊一下。

    瘪下去了。

    纪星:“……”

    她没好气:“你来干嘛?”

    韩廷:“来看看我闹脾气的女朋友。”

    “……”她顿时就有点儿心软,嘴上却逞强,“我没闹脾气。”

    “行。”韩廷说,“我暂且当作是沟通不畅,想法分歧。但你拒不沟通解决,要到什么时候?”

    他说得煞有介事的,纪星皱眉:“我哪有拒不沟通?”

    韩廷盯着她:“你昨天话不说清楚就跑。今天挂我电话。”

    纪星不吭声了。

    她没想过这有什么问题。她以前就是这样,邵一辰也是这样。心里不高兴,默默消化一下就好。对方再哄一哄,就全好了。哪怕治标不治本。

    她道:“我就是不高兴,有点儿赌气。”

    韩廷道:“赌气,冷战,不能太久,久了感情就变质了。有什么问题,得及时沟通解决。你说呢?”

    纪星又愣了愣,好半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都能说?”

    “是。”

    “我昨天骂了你一晚上,王八蛋。”

    “……”韩廷嘴角抽了抽,“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纪星咬牙,“你昨天为什么跟她在一起?你是不是跟我谈恋爱,为什么你可以几天不联系我却跟她一道吃饭?反而我和你像陌生人一样?”

    韩廷耐心听着她这一连串质问,眼里竟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说:“一个个来?连珠炮儿似的我记不住。”

    纪星:“你跟她什么关系?”

    韩廷:“以前你也知道。现在没关系了。”

    “那你为什么跟她见面?”

    “谈事情。”

    “什么事?”

    “划清关系。”

    纪星一顿,没料到是这种结果,脸发烫:“为什么?”

    韩廷瞧着她:“为什么,你心里头没数?”

    纪星心突突的,但没那么好放过,说:“可你们都没关系了,以后就别联系了不行吗?”

    韩廷说:“行。”

    纪星没料到他这么爽快,诧异了一道,立刻得寸进尺地加一句:“私下也不准,背着我更不准。她主动找你你也不许理她。”

    韩廷点头:“行。”

    纪星心顿时就软了,又开心得跟冒泡泡似的,眼睛发亮:“真的?”

    韩廷承诺:“真的。”

    她忽然朝他跑过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又蹭又摇:“韩廷你真好!”

    韩廷愣了愣,脸色微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伸手抱紧了她的小身板,无意识拿嘴唇碰了碰毛茸茸的鬓角。

    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轻声撒娇:“其实我也不是不讲道理,可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吗?再说,你跟我好几天不联系,一碰见就跟她在一块儿,我能不生气吗?”

    韩廷好笑:“那在我的角度呢?是不是你跟我好几天不联系,一碰见就跟一帮男人在一块儿?”

    纪星哑口半晌,脑袋埋进他胸膛,嗡嗡地说:“我……我想等你主动联系我……”

    韩廷低头看她,问:“我不是给你我家的钥匙了?”

    她不做声。

    他解释:“纪星,我很忙,尤其这两天,弄个收购案,反反复复地折腾。”

    “噢。”她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却迟疑,现学现卖地说,“那也不能不联系。久了感情就变质了。”说完又赶紧语调软软地加了句,“但我也可以主动的,不该总等着你,这是我不对。”她也难为情,以吐槽掩饰:“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年代的,老年人,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都是每天联系的。”

    韩廷弯了下唇角,忽松开她,说:“手机给我。”

    纪星递过去,韩廷打开查找iPhone,输入自己的账号,还给她。她一看,地图上显示着韩廷的手机所在地,正在她家里。而她是一个蓝色的圆点,紧紧贴着名为“韩廷”的手机。

    她愣愣看他。

    韩廷认真道:“可能我没法儿隔几个小时就联系你,但任何时候你想知道我在那儿,都能知道。”

    纪星看着屏幕上的小手机图标和蓝圆点,不知为何,竟有种溢满心怀的安心与安全。

    韩廷脱下风衣,坐在她床上,她还站在一旁,盯着屏幕左看右看。他拉住她的手轻轻一带,将她拉到身边,仰头望她:“还有件事儿。”

    “啊?”

    “应酬。”韩廷说,“昨天我话说重了,我清楚你的为人。只不过还是得提醒,以后应酬得有个度。”他语气认真,眼神亦是,“纪星,今后,你我的名誉是绑在一起的,你懂吗?”

    这话分量太重。

    纪星怔愣半刻,点头。

    她忽然就内疚昨天跟他吵架,扑坐进他怀里搂住他脖子,小声:“你要早跟我说这些……我都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韩廷拿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低声:“有你这么蠢的没?拿了我家钥匙还不知道我怎么想的?行动你是看不见的,非得听甜言蜜语?”他说,又不经意亲了下她的耳朵。

    纪星面红耳赤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都软了,一不小心后倾着从他腿上滑下去,韩廷就势将她压到在床上。

    几天的冷战和较劲过后,彼此的身体都有些想念与依恋。拥抱着,交缠着,亲吻着,呼吸着,每一丝相亲都融进了无尽的依赖与缠绵。

    她徒劳地踢腾一下,哼哧哼哧:“又没天天要,偶尔想听甜言蜜语你也肯定不会说。”

    他在亲吻抚摸的间隙,低了嗓音问:“哪种算甜言蜜语?宝贝儿?亲亲?小可爱?”

    她被他逗得脸颊红透,呼吸愈发困难了。他进出之时,她凝望着他的眼睛,他也直视着她,幽暗的眼神透着不轻易示人的占有和**。

    那种难以描述的充盈全身心的安全感又回来了。她满足地抱紧他的身体,缓缓地吐出缠绕在胸腔里的一口气来。

    夕阳西斜,渐渐,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交缠起来。直到突然,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涂小檬回来了。

    纪星一惊,想把他推开,可他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

    涂小檬唤了声:“星星?”

    纪星浑身发紧,喘着气调整呼吸:“诶!”

    韩廷却很受用,低头吻她的唇。

    小檬问:“你回来了?”

    “啊。”

    所幸小檬没多的话,回房间了。

    床板忽然吱呀一声。

    纪星的脸急剧升温,僵得一动不动。韩廷倒极为享受,低声逗她:“太紧了。”

    她羞得张嘴便咬他一口。

    细细的牙,并不疼,韩廷却愣了一道,竟莫名被撩起了火,低头堵住她的嘴唇,身下也是堵了个坚硬严实。

    “呜——”她唇齿间溢出呜咽一声。

    做完接下来的事是半小时后,穿衣服时,韩廷说:“带几套换洗衣服?”

    纪星懂了:“哦。”

   

两人收拾妥当出门,正好涂小檬出来倒水,撞见韩廷,愣了一道。

    纪星大方挽了挽韩廷的手,介绍:“我男朋友,韩廷。室友,涂小檬。”

    韩廷颔首:“你好。”

    涂小檬笑:“我们在酒吧里见过的。”

    “是。”

    纪星招呼:“先出去吃饭啦。”

    出门时,小檬问:“你晚上回来么?”

    纪星摇了下头,小檬冲她眨眼:“恭喜。”

    “……”

    出了门,韩廷拎过她手中的袋子,纪星跟在他后边,下楼的脚步很雀跃。

    她望着他背影,忽然叫他名字:“韩廷。”

    “嗯?”他回头看她。

    “没事。”她只是笑。

    他回过头去看楼梯,唇角弯了弯。

    出了楼道,她打开手机看定位,把地图比例尺拉大,就见“韩廷”在前边,她的小蓝点在后边。她喜不自禁,拿着手机迫不及待追上去,地图上两个点重合了。她心满意足收起手机,一把挽住他手臂并排走。

    他淡淡瞥着她自娱自乐,任她由她。

    没走出多远,在小区里碰上了栗俪。两人很久没打照面了。路秋子最近忙着跟小实习生谈恋爱,也没时间纾解她俩的关系。正妻上门事件后,两人虽然不太僵,但也没和好。

    这次碰上,纪星微微点了下头。栗俪看她一眼,又看了眼韩廷,点一下头,擦肩而过。

    韩廷原打算带纪星去吃饭,但半路唐宋打电话过来,朱氏药械的收购又出了问题。这会儿得跟朱厚宇见一趟。

    纪星听出他有正事要办,说:“你去办事吧,我叫外卖。”

    韩廷却还是把她带了去。那是一处喝茶的地儿,包间里头宽敞古雅,一道木屏风挡着里间。

    韩廷带她进了里间,说:“你在这儿待会儿,事办完了咱们一起去吃饭。”

    纪星点头:“诶。”

    韩廷拉上门出去了,纪星把手机调了静音。

    隔着薄薄的一道纸木门,她很快听到外间有人进来,是上次饭局上抽烟还取笑服务员的那个朱总,说话声嘹亮而圆滑:

    “真是不好意思啊韩总,您看您这么忙,我还麻烦您出来一趟。实在是这事儿我电话里说着太不正式礼貌,得当面向你赔罪。”

    韩廷嗓音清淡无波:“不碍。收购是大事儿,再慎重一些也无妨。只是我听手下人说,合同都拟好只差签字了,朱总又不满意了?”

    他语气平淡无奇,一个“又”字却是显露了隐忍的不耐。

    “哈哈。”朱总笑了两声,“韩总您也知道,商人逐利嘛。朱氏药械发展到今天,是我十多年的心血,现在被收购,我是不是得选一个开价最高的?别家出的条件又高出东医了,我当然心动。”

    纪星听着,不免伸着脖子瞄一瞄,透过木门的缝隙,她看见韩廷端坐的侧影,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只是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都在这场子里混,我能理解。谁也不会放着到手的利益不要。这也是为什么你前几次坐地竞价,屡屡谈妥之后反悔抬价,东医都没跟你计较,毕竟做生意,不是一刀切的买卖,讲究留个余地,有来有往。东医也不在乎那么点小钱。”他说及此处,话锋一转,“但凡事有度,朱总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我看这竞价怕是没个头儿了。朱总这是拿东扬当跳板,觉着东扬好欺辱不是?”

    朱厚宇察觉不妙,还打哈哈,想蒙混过去:

    “瞧您这话说的,东扬家大业大,谁敢和您过不去?我只是个小人物,没什么大理想。您品质高,讲原则讲诚信,说一不二;可我不行,我得走走看看,我为不着诚信道义那些虚头晃脑的,少掉一大笔钱不是?”

    “走走看看。你当我这儿是菜市场?”韩廷话说得随意,却已是相当不客气。

    纪星听着都脊背一寒,那头,朱总也有会儿没说话。半晌,他又笑起来:“这样吧韩总,这次您再加一点儿?我就敲定东扬了。”

    韩廷:“这话听着耳熟,像是上次您说过的。那之后东扬出了合同,这不,今儿又反悔了。”

    朱总还是那句话:“您产业大。我不像您,就这一点儿身家,您好歹再多给点儿。”

    韩廷淡笑半晌,一锤定音:“对朱氏的收购案,东扬自此退出。”

    “这……”

    “至于退出后,同科失去竞价对手,是否会降低现有条件,就看朱总的人品了。”

    “你……”朱厚宇急了,“东扬不至于加不起这2000万啊?”

    “不加。”韩廷凉道,“你同意,签字收购;不同意,合作取消。朱总您看着办。”

    朱总见状,知道说不通了,也没了好脸色,道:“不加就谈不成了!韩总,朱氏在二三线城市份额占比不错,真要被对手收购,您到时可别后悔!”说完,竟一拍茶桌而去。

    纪星尴尬得面如针刺,都不好出去。透过缝隙偷看,韩廷侧脸无虞,看不出表情如何,只有下颌微绷着。

    很快,唐宋进来了:“不知道同科怎么突然看上了朱氏。但像朱厚宇这样不讲诚信,三番两次进了合同还毁约抬价的人也实在少见。不过……我们一取消,恐怕同科也会稍微降价。促成他们合作,太亏了。不带这么陪跑的。”

    韩廷冷笑。

    唐宋:“你想怎么处理?”

    许久的安静,纪星没听到任何声音,歪头一看,见韩廷手拿着拨茶叶的木签,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茶桌上写了两个字。

    唐宋脸色微变,拧眉点头:“是。”

    他很快出去了,韩廷微微松了下领带,起身走过来。

    纪星赶紧乖巧坐好,捧着小茶碗喝茶。

    韩廷拉开门,就见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抿着唇乖乖地看着他,他脸色缓和下去,朝她伸手:“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被他牵拉起身:“去哪儿?”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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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5 20:16 编辑

chapter 56

    一进家门, 就听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做饭。

    纪星原以为韩廷要带她一道做饭呢。此刻一想也是, 他怎么看都不是居家型的男人。一顿饭工序至少一小时, 他没那奢侈去浪费时间。

    换鞋时,她好奇:“你会做饭么?”

    “不知道。”韩廷说, “没做过。”

    纪星嘲笑:“那你知道洗洁精是干什么的么?”

    韩廷幽幽瞥她一眼:“漱口的。”

    纪星:“……”

    韩廷先上楼去洗澡。

    纪星跑去厨房看,厨师是位年轻男士, 正给小番茄上涂橄榄油。他微笑:“就剩最后一道菜了。”

    “哦。”纪星瞥见一旁料理台上放着笔记本, 写着各种食材的营养成分。原来韩廷吃什么都由营养师搭配,并非他自主选择。她问, “你负责给他做饭啊?”

    “是。”对方笑一下, 问,“您是韩总女朋友?”

    “你怎么知道?”

    “带回家了难道不是?”

    纪星较真:“那也可以是女性朋友?”

    “韩总从没带过女性朋友回家。”

    纪星一愣,心里有丝得意,偷了段小黄瓜咬着出了厨房。

    虫草鸡汤,芦笋鳕鱼,海鲜沙拉, 烤鸡胸, 烤番茄……

    营养师做好饭了离开。

    韩廷洗完澡,换了身睡衣下来, 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柔和。

    纪星总忍不住看他, 觉得他穿着睡衣头发半湿半干的模样像只温暖无害的大狗, 让人想摸摸抱抱。

    韩廷也察觉出她的反常, 但没搭理。她脑子里成天塞满各种荒唐的鬼主意,他要时刻去揣测,能被她气死。

    纪星饭吃到半路,终于忍不住起身凑到韩廷身边,摸住他一簇湿发,手指搓了搓——唔,手感真好。

    韩廷:“……”

    他眸子转过去瞧她,眼神禁止,却并不用力。她得寸进尺又摸摸他的睡衣,真舒服。这才满足地坐回去,吃了一口大虾仁。

    晚饭后,韩廷得继续工作。

    纪星原本最讨厌洗碗,但现在不正是甜蜜期么,打算装模作样收洗一下扮演贤良淑德,才碰到碗筷,韩廷说:“放着吧,阿姨会来收。”

    “诶!那我不抢阿姨工作了。”纪星秒收手。

    韩廷无声地笑了下,没话好说她。

    上楼后,韩廷进了书房。他没法拿整晚的时间陪她,在家也得处理工作。

    纪星能理解。她随他待在书房,简单处理完星辰的几封待办邮件,便看书查资料,给自己充电。

    两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快十点的时候,韩廷还没忙完,纪星便趴在桌上远远地瞅他,觉得他认真工作的样子很性感。看一会儿无聊了,她偷溜去卧室洗了澡趴在床上看娱乐视频。

    正放松呢,床头iPad响了下,蹦出一条待办事项提醒:唐宋汇报。

    纪星好奇地碰了碰,屏幕开了,是韩廷的日程表。

    韩廷的作息时间非常严格,早上六点起床,看书学习,健身游泳,吃早餐;工作日八点半出门,接着是各项工作;中午有一个半小时在公司的午餐和午睡时间;下午工作到六点;不加班无应酬是六点回家,办公至十一点;有应酬或加班则十点回家,夜里十一点半睡觉。

    休息日也是同样的作息,只不过工作地从公司换到家里。

    纪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惊讶于他的忙碌程度,更诧异他会比常人早起两小时用来读书健身。

    想起自己赖床的日子,她有些惭愧,难怪她只是个普通人。

    这么想着,她又关掉视频,跑回书房看书去了。

    和韩廷在一起,时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磨合。他能用于私人的时间极少,自由度不高,大抵是她在慢慢适应他的生活节奏。

    两人白天各自工作,晚上一起回家,自然而然成了半同居的状态。

    偶尔各有应酬,一天不见也行。

    纪星倒不担心韩廷,他不喜烟酒不喜**,有固定关系的情况下极重名声,不会在外胡来。

    而她应酬也更注意分寸,尽量少喝酒,且韩廷给她立了规矩:在外绝不可以喝醉。这是底线。他不容忍,没得商量。纪星完全尊重他感受,不触他逆鳞。就跟她不能忍受他跟曾荻有接触,他就给予承诺一样。

    相互的。

    十一月上旬,又是一个深秋。

    以往这个时候是纪星最苦逼的日子,天冷得要死暖气还不来。可韩廷家里头有地暖,何况被窝里他的身体更暖。

    纪星睡觉时喜欢抱东西,要么抱他手臂,要么抱他整个人。只是这拥抱往往要付出代价。她从不知道,她扭来扭去小考拉一样缠着他,会叫他十分受用,总忍不住把她折腾得嗷嗷叫才罢休。

    家里以前不放安全套,后来都是阿姨买的。

    有次纪星在超市采购的袋子里翻零食时,看到几盒安全套:辣椒,冰点,颗粒,螺纹……她觉得这阿姨心很浪啊。

    然而套子总是供不应求,全看阿姨勤快程度。到后来几乎不怎么用了,估计阿姨把所有种类买了个遍后失去了兴趣。

    工作上也同样有了突破。星辰的骨骼融合器如愿选报上“先锋项目”,人工椎体等新产品也都通过质量检测,开始新试验了。可人事上遇到了点儿小意外。

    那天纪星意外收到几封匿名举报邮件,举报公司几位员工,所犯问题不足为奇,都是些小毛病。

    但互相揭发这行为却不能不引起纪星重视,毕竟大半年来,星辰内部氛围相当和谐。

    她叫来苏之舟和人事部主管,意外发现,被举报的无一例外是奖金评定实施细则中受利最大的员工。由于他们工作能力太突出,得到的奖金能高出最差的员工四五倍。

    部长实话实说:“细则出来后,公司气氛有些不对劲,拿得高的当然开心,拿得低的就不乐意了。都是熟人,还想说要不重新换一套,平均点儿。”

    纪星断然拒绝:“已经发布的细则,朝令夕改是什么道理?平均平是优秀员工的利益,他们的心情谁去安抚?再说了,浑水摸鱼的人凭什么占用别人的功劳?”

    苏之舟比较心软:“话是这么说,但星辰很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同事之间也不是竞争,而是朋友。”

    纪星沉默半晌,道:“同事之间,谈及切身利益,没人会是朋友。”

    苏之舟一愣。

    纪星说:“你去随便问一个人,小尚,他跟林子关系很好,他今年奖金有四五万,林子才一万。你问小尚愿不愿意匀出一万给林子?”

    苏之舟哑口无言。

    纪星说:“没有一套规则能让所有人满意。往往被规则卡住的人才觉得不公。如果因为这部分人去损害适应规则的人,得不偿失。星辰不是吃大锅饭的地方,平均主义害处多大,不用我多说吧?”

    苏之舟点头,懂了。

    至于那几封邮件,纪星不打算去深究发送人是谁。

    她渐渐明白了:人心的灰暗地带,是存在的。

    只是当她望着百叶窗外仍和气一团的员工们时,心里难免复杂。

    忙到下午,圈子里意外炸出一条重磅消息:朱氏药械涉嫌巨额**,现接受调查,全线查封。消息分析,朱氏药械供货链生产链因法律因素突遭切断,资金链不日也将断裂,很可能破产倒闭。几千名员工面临下岗失业。

    朱氏药械不是大企业,放在社会财经新闻上也没人看,但在药械圈内还是引起了一波小讨论。很多人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冷嘲热讽:都是竞争对手,谁不乐意对方遭难呢?

    但也有人说实话:官商勾结,最脏的就是药械行业,哪家清清白白没走过灰色途径?明显有人把他往死里整。在这儿落井下石,不如想想自己,别不知好歹得罪了人。

    纪星莫名就想起上个月韩廷在茶桌上写的字。

    不知那个把朱氏往死里整的人,是不是他。

    她打开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意外发现他头像换了,变成当初她在德国给他拍的照片,逆光的巷子,他的背影。

    纪星的头像还是当初他在德国给她拍的笑脸,此刻一看,两张照片背景里都有慕尼黑教堂的尖顶。

    外人恐怕不会注意,这是他们的情侣头像。

    原本想说的话就没说,变成了骚扰消息:“韩先生韩先生~~”

    没过几秒,手机响了,正是韩廷。

    纪星接起电话,惊讶:“这么快?你没在忙啊?”

    “马上。”他说,“等会儿要开很久的会,先和你说一声。”

    “噢。”

    “过会儿……”他话没说完,那边有说话声。

    纪星忙道:“有事儿等忙完再说。先这样吧。”

    “行。”

    纪星晚上不用加班,下班后看韩廷的手机定位还在东医,便直接过去找他。

    电梯门还没开,她听到外头的说话声,极为不满:

    “他倒是会做人,阳奉阴违,把我们当猴儿耍。表面说尊重,转眼就把权力架空。”

    “当初说了让你别站队。你何苦得罪他。他这人下手狠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氏的结局你也看到了。”

    电梯门开,是几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纪星判断着应该是董事,她事不关己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迎头又碰上韩苑。

    纪星挺不好意思的,韩苑却丝毫不介意当初拒绝投资的事,笑笑:“星辰快A轮融资了吧,有机会合作。”

   
“诶。”纪星客气答着,发现她这大气从容的模样和韩廷有一拼。

    她推开厚重的办公室门,探出脑袋,韩廷和唐宋都在。

    “他的把柄……”唐宋说到一半,停了。

    韩廷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他坐在桌旁,一手拿着份文件夹,一手拿笔在上头画着类似对勾,横线,叉叉的标注。

    因为她进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纪星坐去他对面,他没再抬眸,眼神紧盯文件上的人名,圈圈叉叉着。

    她见他表情不太好,便悄悄趴在桌边,也不出声。

    半路,他忽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而明亮,下一秒又落回文件上,拿笔写了好几行字批注。

    纪星猜测他有事交代唐宋,但她在场,他不方便,所以写在纸上。公司机密,他个性谨慎,她挺理解的,只是……她不知道他写这几行字,又有多少人遭殃。

    她干脆起身,走去落地窗边俯瞰CBD景色,莫名之间,有种俯视天下的感觉。忽然就想起韩廷的那句“征战江山万里”。

    只不过古时的江山,是用鲜血和白骨换回来的。

    那头,韩廷写完了,扔下笔,合上文件夹递给唐宋。

    唐宋心知肚明,一份董事股东名单,对勾的在我方阵营,横线的可拉拢并保持警惕,叉叉的想办法对付。

    他这是未雨绸缪,将任何一丝大权旁落的可能性都掐灭在摇篮里。

    唐宋走后,韩廷脸色缓和下去,看向纪星;她站在窗边,扭头迎视着他。

    对视半刻,韩廷忽问:“你这口红颜色是换了个新的?”

    “对呀。”纪星嘴巴一嘟,“好看吧,要不要亲亲?”

    “……”韩廷嘴角一丝笑容缓缓扬起,朝她伸手,“过来。”

    纪星走去他面前,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刚要起身,他轻轻一拉,她跌坐进他怀里。

    鼻翼相擦,呼吸交缠。

    他微抬头,碰上她的唇,没有辗转吮咬,只轻轻触碰着,摩擦着,柔软地轻抿一下,竟却比深吻更撩拨人心。纪星呼吸急促起来,不自禁浑身颤了颤。

    他唇角不怀好意地弯了下,说:“出息。”

    她报复地在他嘴巴上咬了一口,很轻。

    “悠着点儿。”他说,“咬坏了你晚上得少了多少乐趣?”

    纪星脸微红,立马起了身。这人真是,半刻前还正襟危坐呢,转眼又没正经了。

    韩廷起身收拾东西,纪星说:“我刚在电梯间听见有人骂你了。”

    韩廷翻着文件,随意问:“都骂了些什么?”

    “说你阳奉阴违,把人当猴耍。”

    韩廷嗤笑一声,并不在意。

    纪星抿抿唇,又道:“听说朱氏药械出问题了,不知会怎么调查。”

    韩廷这下停了手里的动作,看她:“有话说?”

    纪星问:“是你么?”

    “是。”

    “……不会有点儿狠了?”

    韩廷说:“它要是被同科收购,会是个大.麻烦。”顿了顿,“你同情朱厚宇?”

    “还好。”纪星迟疑,“就是……朱氏的员工都得重新找工作了。”

    韩廷:“商战如战场,个体的苦难与困境是微不足道的。”

    纪星没做声了。

    韩廷瞧她这模样,问:“怕我了?”

    纪星一愣:“没啊。……东扬是大集团,结构复杂,你坐这位置,多少人想找你麻烦呀。”

    她说这话,倒让韩廷有一会儿没言语。

    “哦对了,刚才说你坏话的是个板寸头,你要提防点儿。”她打小报告似的说。

    韩廷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握住她后脑勺将她带到怀里。她懵懵地一脸撞进他颈窝里,搂住他的腰。

    抱了一会儿,她忽问:“韩廷?”

    “嗯?”

    “你会这么对我么?”

    韩廷反问:“你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不会啊。”她摇头。

    他揉揉她的脑袋:“别瞎想。”



    chapter 57

    纪星拿到员工的奖金明细表后, 思考很久, 做出了一点儿通融:给奖金最低的几名员工加了三千。一来不影响等级, 不会让其他人起意见;二来安抚心有不满的员工:虽然份额不多, 但在预期最差的情况下意外得到一丝好转,往往会有极大的舒缓作用——这是心理学上的一点儿小伎俩。

    纪星用这小伎俩平息了风波。

    她回想当初创立公司时的氛围, 也不知现在这种做法是否违背初衷。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是星辰最好的路。

    年后星辰要扩招, 亲情式管理难以为继。表现不再得力的员工继续混职位是不被允许的。当初在广厦的遭遇历历在目, 她绝不会让一锅炖平均分的情况再度发生。

    而这时,试验中心那边出了状况。星辰的“先锋项目”送上去过了审核审批, 只差公示, 却突然被刷下去——名额被截胡了。

    作定夺的是药管局,试验中心也没办法。星辰是中心报送的唯一项目,刘主任甚至动用了关系疏通。无奈对手公司瀚海不论实力还是背景都无懈可击。

    官方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星辰无论是产品还是公司实力,跟瀚海差太多,我们批了星辰,被投诉举报怎么办?”

    纪星怄气得不行, 这回算见识到了商场的你争我斗, 到嘴的鸭子也能被人撬走。

    她气极之时突然冒出找韩廷帮忙的想法,冷静后又及时打住, 不愿太过求于他,将两人关系复杂化。

    想及此处, 她不知星辰与韩廷的联系是该更紧密些好还是疏离些好。

    这边还没想清楚, 那边风波又起。

    几天后星辰有人辞职, 是最优秀员工的之一小夏。这是星辰成立以来第一起辞职事件。众人都吃了一惊,先前全没看出预兆。

    小夏说她马上要准备结婚生宝宝,无法再适应高强度的工作,想换个轻松的。

    纪星不知这是否是她真实目的,但小夏对工资没异议,无意借此加薪,是真要走。纪星虽不舍惋惜,但还是祝福了她,保证年底奖金照发,待清算了来领。

    小夏感谢完了,问:“纪总,那我的股份什么时候能给我?”

    纪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弄懵了:“股份?”

    小夏:“纪总,我是星辰的创业骨干,该有股份的呀。”

    几位公司元老面面相觑,苏之舟开口:“是我们谁说过星辰的股份会分给你?”

    小夏瞠目:“当初拉我进来的时候不是说共同创业吗,为什么我会没有股份?”

    纪星也匪夷所思:“可你跟星辰签的是招聘合同。”

    “工资才一两万,不要股份谁跟你在这儿干?”小夏急了,话不太好听,“真以为为梦想献身?献身也不为你们啊。我是技术入股,骨骼融合器的制造工艺我参与研发了的。”

    纪星脸色微变:“给你开了工资,那是你应该做的。你没出资金没出人脉没参与管理,技术部也是苏之舟坐镇。你要拿股份,是不是星辰27个员工每人都得拿?”

    小夏气极:“没想到共同奋斗这么久,你居然为了利益耍赖。”

    纪星克制着脾气:“你是员工,不是股东。我不知道什么地方让你误会……”

    “误会?股份用误会就能抹过去?”

    “行。你要是拿出证据证明你是股东,我认。”

    “口头上约定俗成,默许的话,哪有证据!怪我太信任你们!当初脸皮薄没有谈清楚,白白被你们欺负!”小夏叫道。办公室本就不大,外头的员工都看了过来。

    纪星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我是星辰元老,当初是技术入股。星辰的股份,我至少要百分之三。”

    “不可能。”纪星道,百分之一都不可能。”

    谈判不欢而散。

    纪星立场坚定,表示绝不会给。如有异议,法庭上见。但小夏没有证据,没法诉诸法律,拂袖而去。

    纪星情绪也很差,直到下班后都缓不过劲儿来。她很冤枉,明明是聘用的员工,怎么就非认定自己是股东了?

    她在家收拾行李,不停叹气。最近天气转冷,她得多搬些秋冬的厚衣物去韩廷家。打开手机,韩廷的定位点在来她这儿的路上。今儿还是他生日呢。她原打算假装情绪不好给他惊喜的,这下好了,不用装了。

    还沮丧着呢,韩廷电话过来了。

    她赶紧跑去开门。他这人也是怪得很,每次接她,都不在车里等,非要上楼来接。

    拉开门,韩廷瞧见她一脸可怜模样,问:“怎么了?”

    纪星不答:“今天在家吃饭么?”

    韩廷说:“朋友聚会,带你去玩儿。”

    “噢,我收拾一下。”她蔫蔫地说。

    韩廷随她进屋,问:“出什么事儿了?”

    这问题开了她的话匣子,她一脸懊丧,叽叽咕咕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通,她对小夏很不满,可发泄后又于心不忍,说:“我清楚小夏的为人,她不是想讹我,她是真觉得她该拿股份。可我觉得她真不是股东啊!”

    韩廷全程听着她描述小夏的背景经历性格态度工作情况。他一边听,一边拉开她衣柜门,挑了几件厚衣服给她整理行李箱,行李收拾好了,又挑了今天出门要穿的内搭,裤子,大衣,丝巾,一整套放在床上。

    等他忙完,她也讲完了。

    韩廷就回了一句话:“不讲‘觉得’,事实证据是什么?”

    纪星打住,说:“她跟星辰签的员工合同,没有任何股份权益。”

    韩廷:“这不就结了?”

    “……”纪星没话说了,叹了口气,拿起床上他挑的衣服换上,“可我还是有点儿难受,相处了快一年,那么好的朋友,变成这样。”

    “又来了。”韩廷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员工就是员工,可以当作棋子,可以表现公共情感,却讲不得私人感情?”

    纪星不吭声。

    韩廷:“你要实在放不下她,我帮你设想下,她以后逢人说起你,大概都是一通臭骂。这样你会不会好受点儿?”

    “……”她一脸灰地看着他,“你能别戳我心窝子了吗?”

    韩廷:“提醒过你多少次,少讲那些有的没的感情,害人害己,一切按制度来。不听,以为我害你……”

    “你别说我啦。”

    韩廷皱眉:“说了你不听,错了还不让训……”

    话没完,她飞扑去他怀里,搂住他的腰不停地摇:“哎呀,不许说我了!不许说了!”

    韩廷蓦地止了言语,看着怀里扭来扭去撒娇的女孩,竟就真没说了。他摸了摸她的腰,道:“能先把裤子穿上么?像什么样子?”

    纪星松开他,蹦回床上穿裤子,好半晌了,低声一句:“我真没坑她。”

    “我知道。”韩廷说。

    室内安静了下去。

    他看得出她心里难受,上前一步,手掌揉揉她头。要收回手,她却追上来,拿脸蛋在他手心蹭了蹭,肌肤温热而柔软。

    他心头一软,忽低下头唤了声:“纪星?”

    “诶?”她正穿袜子,一抬头;他凑上来,在她嘴角边轻啄了一下。

    吃饭的地方依然是上次韩廷打牌的那家餐厅。

    进门前,纪星不免吐槽:“这餐厅是你们家的么?总来这儿?”

    “不是。”韩廷说,“肖亦骁家的。”

    纪星:“……”

    韩廷道:“你以后再来就报他名儿,免单。”

    纪星不信:“吃很多也能免?要吃了上万呢?”

    韩廷瞟她肚皮一眼:“你那是什么肚子能装下这么多?”

    “我一人来干嘛?肯定公司宴请啊。”

    韩廷:“那就从我帐上划。”

    纪星:“……”她掐了他手一下。

    韩廷:“你这表达爱意的方式够特别的。不妨留着晚上使。”

    “……”纪星发现他这人啊,大体是正经寡淡的,却又时不时对她露出没个正形的一面,叫她莫名有种自己很特别的感觉。

    还想着,他不经意间捉了她的手牵住。

    进了包间,一帮和韩廷岁数不相上下的男人围一桌玩牌,全是他私交好友。正是曾荻头一次带她来却又无法融入的那个圈子。

    某位男士一见韩廷,就笑着调侃:“您可真是大忙人呐,说好的七点,这都过了一刻钟了。一帮人候着,您老腕儿够大的。”

    韩廷:“这得怪作东的那位时间定得不好。成心为难我。”

    另一位英俊而安静的男人开口:“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

    肖亦骁接茬:“我们时间自由,他却翘不了班,这不是为难他?”

    韩廷:“这个点,外头堵得跟孙子似的,我也没法子,给各位赔不是了。”

    “得了。今儿他寿星,都让着点儿。”

    纪星站一旁跟听相声似的瞅着他们侃。韩廷以前都跟她讲普通话,渐渐熟悉亲密了,就时不时讲北京话。她听习惯了,还挺喜欢。

    众人的目光渐渐看向她。

    韩廷松开她手,稍用力揽了下她的肩膀,道:“介绍一下,纪星,我女朋友。”

    纪星脸颊发烫,抿唇笑着冲众人点头打招呼。

    肖亦骁逗她:“你也别害羞紧张,这些都不是坏人。就数你跟前站着的那个最坏。”下巴指韩廷。

    纪星没忍住笑:“我也觉得是。”

    韩廷瞧她那吃里扒外的得意样儿,眼神稍显意味深长,一副“待我回去收拾你”的意思。

    纪星想起什么,歉疚地小声说:“今天你生日?我不知道。之前看你护照,把日月看反了。没准备礼物。”

    韩廷原就不在意,说:“不过生日。今儿也就朋友聚个会。”

    正说着,旁边有人起身,把座位让给韩廷:“等会儿吃饭了,最后一句让你玩儿。”

    韩廷坐下,回头看纪星,目光扫扫身边的椅子,纪星坐他旁边看牌。

    上次玩的桥牌,这次玩起了斗地主。纪星不好看两家牌,于是往韩廷那边贴了贴,脑袋都快安到他肩头上。

    对面,肖亦骁笑:“你俩这虐狗呢?”

    韩廷理着手中的纸牌:“你丫今儿话忒多。”

    肖亦骁看纪星:“你觉得这局谁能赢?”

    纪星脸朝韩廷指了指:“他。”

    韩廷看着牌:“谁?”

    纪星:“韩廷。”

    韩廷缓缓笑了下,出了牌了,回眸瞧一眼肩上她的脑袋,低声说:“乖。赢了给你买糖吃。”

    纪星:“……”

    周围站着坐着的几位男士看他俩这样儿,交换眼神,笑容隐忍;纪星见着,有些心跳加速。

    出了几圈牌,又轮到韩廷。他还剩一对J,一串456789,他正要出那一对J。

    纪星:“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

    韩廷回头:“怎么了?”

    纪星指456789,说:“我觉得这个好。”

    一对J万一别人要得起呢。

    韩廷手指在那对J上拨弄了一遭:“我觉得这个准赢。”

    纪星:“我觉得那个会赢。”

    韩廷:“要输了怎么办?”

    纪星脸一红,小声:“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围人不懂,这是只有他俩才懂的秘语。

    他看她半刻,倏然一笑:“行。”

    出了456789。

    对面,肖亦骁浓眉一挑,来了个5678910。

    纪星傻眼,不吭声了。

    韩廷手上那对J也再没出去。

    肖亦骁赢了,一看韩廷的牌,笑:“干嘛不出对J?你不是会记牌么,QKA2都只剩单张了。”

    韩廷:“我这边有个卧底。”

    纪星:“……”

    她把脑袋埋进他肩头:“害你输了。”

    “没事儿。”他摸摸她的腰,“回去补上。”

    这局打完,要上菜了。

    纪星去洗手,她以前不注意,后来跟韩廷学了饭前洗手的习惯。回来碰见韩廷跟肖亦骁站在走廊上讲话。

    肖亦骁说:“这要真查下去,牵扯众多,怕是个大案。”

    韩廷淡淡的:“好歹玩一场,不玩点儿大的?”

    他觑见纪星,后头的话没说了,神色缓和下去,朝她伸了手,她小跑过来拉住,随他进去。

    吃饭时,他的朋友都很有风度。坐她旁边的时不时照顾一下让她夹菜,说话也捎上她以免她受冷落。但没人拿她开玩笑,查户口。

    纪星也渐渐放松下去。

    众人玩到十点就散了。

    出餐厅时,韩廷说:“手伸出来。”

    纪星伸手。

    韩廷放了颗糖在她手心。

    她眼睛一亮:“哪里来的?”

    “前台。”

    她撕了包装纸,将糖果塞进嘴里,说:“我嘴巴很甜,你要不要尝尝?”说着,仰起脑袋嘟嘟嘴。

    他低头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

    她轻快地上了车。快到家了,她精神还很好。

    韩廷说:“今晚心情不错。”

    “嗯。”

    “我还担心你会觉着无聊?”

    “为什么?”

    “朋友聚会,无非是聊天吃饭。”他调侃,“大概不是你这年轻人的模式。”

    “我朋友聚会也就唱歌,桌游。”纪星回想,“也很无聊。我五音不全,KTV简直是噩梦。桌游也总被人看穿。啊,你肯定适合。你要玩狼人杀,绝对每局都赢。”

    韩廷无意义地弯了下唇角。虽然赢这个字有足够的吸引力,但他对这种小儿科的游戏没兴趣。赌注太小,叫人提不起精神。他更有兴趣的是如何彻底搞垮朱氏,如何掐住韩苑和董事会那帮人的命脉,如何在同科广厦触犯他底线时一招毁了它。

    纪星说:“我不喜欢玩狼人杀,说谎我也会,但每次看到好人被我骗,我就于心不忍露出马脚。”

    韩廷想了下那幅场景,没忍住笑出了声。

    纪星:“你笑什么?”

    韩廷:“星辰能摸爬滚打活到现在,也算稀奇。”

    “……”纪星一脸假笑,“多亏您老帮忙。”

    韩廷跟着她假笑:“不谢。”

    “话说回来,”车停在家门口了,韩廷说,“生日礼物忘了没关系,赌注是不是得兑现了?”

    纪星说话算话,上楼便兑现了。

    浴室里雾气缭绕,水声淅沥,她半跪在花洒淋水的地砖上,喉咙里卡得深深的,堵得严严实实。朦胧之中,她心想,以后不该给他打任何赌。她玩不过他的,总是输。

    可当她被他捞起来摁在光滑的流水的玻璃上,缠着他的腰,被他进出时。她脑袋趴在他肩头,清水从他发间她唇间流过,她忽又觉得好像输给他也心甘情愿。

    她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一个多小时,最后体力不支被他抱回床上,沾床便迷糊睡去。

    韩廷睡前拿遥控关灯,忽见床头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他愣了半刻,拿过来打开,里头一摞小清新的照片卡,初看没什么特别,反面却拿彩笔涂鸦,画了画儿写了字:

    “亲亲卡

    使用此卡片,得到小星星kiss一枚。

    (注:亲‘哪里’都可以哦~~~(>_  本卡片仅限韩廷使用,最终解释权归纪星所有。”

    “按摩卡

    使用此卡片,得到小星星按摩十分钟。┗|`O′|┛ ~

    本卡片仅限韩廷使用,最终解释权归纪星所有。”

    “静音卡

    使用此卡片,在斗嘴时让小星星闭嘴三分钟。╭(╯^╰)╮

    本卡片仅限韩廷使用,最终解释权归纪星所有。”

    “原谅卡

    使用此卡片,让小星星原谅韩先生一次。(ˇˍˇ)

    本卡片仅限韩廷使用,最终解释权归纪星所有。”

    除此之外,什么抱抱卡,做饭卡,不生气卡,陪.睡卡,解锁姿势卡,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最后还有张祝福卡。

    “祝福卡

    祝韩廷天天快乐。

    纪星。”

    安静的夜里,

    韩廷看着手中这摞孩子气的卡片,看了好久,忽然低下头去揉了揉额头,边揉边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弯起一丝柔软的弧度,好久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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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5 20:18 编辑

chapter 58

    十一月中下旬, 一股冷空气席卷北方。温度骤降, 寒风萧瑟。

    经历一番持续且不愉快的撕扯, 小夏最终没拿到股份, 完成工作交接和脱秘程序后,办理了离职手续。

    星辰在人事上历经了几波小动荡。员工们虽然心理上受到一些影响, 但好在仍各司其职。

    公司发展过程中,总会经受些这样那样的小波折, 时间会抚平一切。

    纪星也开始慢慢接受:当初所谓的大家庭理念只是个理想的梦境, 永恒的只有星辰,而员工终将如流水, 来来往往。

    只是她没料到, 小夏离职的事,会在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

    月末的一天,再一次的降温让北京城寒风凛冽。写字楼的玻璃窗外北风呼啸,很是吓人。

    那天下午,纪星正在办公室看技术报告,苏之舟突然冲进来, 神色紧张, 说:“你朋友圈看了没?”

    纪星莫名其妙:“我下午没用手机。”

    苏之舟正要给她看,纪星已翻开朋友圈, 头几秒没发现任何不妥,忽然, 一篇名为《共同创业, 却被同伴欺骗扫地出门》的转发帖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心头一个咯噔, 匆匆点开看,几十秒的功夫,她手心发凉。

    全文悲切煽情,讲述主人公“我”研究生毕业后拒绝多家名企邀约,拒绝多个薪资待遇更好的offer,被校友劝说打动,开始艰苦的共同创业之旅。熬夜通宵,加班加点,生病消瘦也在所不惜,一腔热情和所学专业全部投入到公司成长中。如今面临结婚生子的人生新阶段,却被最信任的同伴告知,“我”是聘用员工而非股东。怪自己当初毫无防人之心,仅凭口头默许,没有实际证据。合法权益拿不回来,更痛心曾经一起创业的校友竟为了利益,信誉尽失,翻脸不认人,叫人寒心至极。

    文章阅读数早突破100000 ,底下评论的点赞数都破了两三万。

    第一条便是:“这姑娘太实在了,不曝光公司名字,显然对公司有感情。但我知道,星辰科技,老板纪星,拿走不谢!”

    纪星如遭闷头一棍,双手直抖,留言区全是痛骂。

    网友痛斥创业乱象,咒骂某些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的丑恶人性。从行业到社会,从对星辰老板的唾弃到对人性善恶的分析,激烈言辞充斥着不断滚动的手机屏幕。

    她退出来拉动朋友圈,不同圈子的人都有转发,可见文章推广之程度。

    她脑子里一片轰隆声,捧着手机的手抖个不停,抬头看百叶窗外,办公区里有员工在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往她这边看。仿佛所有人都在议论她,她脸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般羞耻而恐慌。

    苏之舟刚要说什么,纪星猛地打断:“你能出去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之舟说:“行。我们几个先想一下公关方案。”

    他人一出去,纪星立刻拉上百叶窗回到座位上,腿脚不停打颤。她第一反应是慌张想哭,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牙齿紧咬手指。惶恐过后,愤怒和怨恨开始占据上风。

    得反击回去!

    她也能写一篇煽动性的公关稿。像上次演讲一样,把她创业以来的心路历程写一遍。小夏分明就是员工,凭什么说是合伙人?

    当初她倾尽一切创立公司拿出近五十万的资金投入时,小夏这所谓的合伙人在哪里?她拉投资跑关系挫败地在路边痛哭的时候,这所谓的合伙人在哪里?她承担着一帮人的生计疯狂补课学习做决策快把自己逼疯的时候,这所谓的合伙人又在哪里?她为她开了高于市场的工资,给她最好的工作环境,对她像朋友一样却被反咬一口。

    是她恃强凌弱?不,是你弱你有理。

    她恶狠狠地想着,气得眼泪要掉出来,打开电脑要写公关稿,可理智上一番斗争了又冷静下来。

    她的愤怒冤屈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强词夺理的狡辩,绝对会被抨击为卖惨。

    还是交给公关公司拟一份专业的公关声明稿,只需交代清楚各方证据即可。

    然而小夏已说了没证据。再好的声明,在好事围观者看来也毫无作用。比起关心真相,他们更热衷于看热闹。

    无论写什么,都会引发对方另一轮的反击。你来我去,事情闹得更大。

    众人只需开心地围观坐等。

    纪星无法容忍星辰陷入公开且难看的撕扯中,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可他们所处位置太被动,怎么回应都不妥。

    她思索着,忽然蹦出一个冷酷的想法——

    不回应。

    星辰不是知名大企业,且产品面向医院、医生和患者,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广大消费群体。这次风波不是质量问题,谁在乎呢?人事上的风言风语对产品没有任何影响。

    她残忍地想,

    一个重病在床的病人会因所谓的人事纠纷而抵制一个能救自己的产品?不会!

    所以解释什么,她不需要。

    小夏希望星辰乱了阵脚给出回应,以便反击第二波?看热闹的人吵吵嚷嚷,盼望再出续集?不好意思,你们玩,我不奉陪。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韩廷。

    纪星才强硬起来的心脏突然就软了下去,呜咽:“韩先生!”

    “我看到了。”韩廷语气笃定,“你先听我说,别发公关稿。公众对他人苦难的关心参与度不会超过五天。星辰这事儿太小,也不够苦,热度一天就能退。星辰不是大企业,不需要公关。你越回应越糟,我的建议是冷处理。听懂了?”

    她听着他这一串急速的话,心头热热的,却问:“你干嘛呢?”

    韩廷顿了一道:“刚在开会。……我说的话听见没?”

    “听见了。其实我跟你想法一样。听你一说,我更确定了。”她忽想起什么,脸颊血红,那些骂她的评论他肯定看到了,她羞耻无比。

    韩廷仿佛隔着电话都能猜出她心思,说:“纪星,我知道你的为人。恐怕比你自己还了解。”

    “……”她一颗心稳稳落下,嘀咕,“……知道了。”

    “这事儿让它过去,你别有压力。”

    “嗯。”

    他开会中途出来的,简短说完就要挂电话,纪星道:“可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

    ……

    苏之舟等人得知公关稿被全盘否定时,还能接受;可纪星说她要在这个时候开通星辰官方公众号并发布骨骼融合器广告时,众人惊呆。

    小尚匪夷所思:“这事情不公关了?”

    纪星:“不是质量问题,有什么好解释的?朋友间吵个架也要拉上路人评理?”

    小左道:“可这时打广告,会被骂死吧?”

    纪星说:“我把文章重新看了。小夏用很长的篇幅说她和同事们多努力多敬业,取得了多大的成就。这不是夸我们星辰吗?”

    众人一愣。

    纪星说:“这么好的推广机会,不蹭这热度,可惜了。况且韩先生说了,公众的记忆力很短暂。星辰先获得关注,久了大家自然能看清。”

    小右:“是有道理,不过也有点怕怕。”

    议论半刻,苏之舟最先表态:“行!咱们试试。之前就想做公众号了,正愁热度呢。”

  

  一帮年轻人凭着“干坏事”的刺激精神,团结开动:申号的申号,想标题的想标题,编辑的编辑,做内容的做内容,所有人围在一起出点子,一致对外,反而将这段时间办公室的微妙气氛一扫而光。

    ……

    韩廷下午的会开到很晚,韩苑又针对东扬医疗在AI人工医疗上的过多投入发难了。

    也有部分董事始终支持韩廷,认定人工智能是大势所趋,医疗发展迫切需要前瞻性的研发。只是这种情况下,东医的盈利负担势必大幅增加。因而给韩廷提出了的进一步盈利要求。

    韩廷的回答很简单,年后给大家一个重大利好消息,东医股票疯涨不说,内部制造工艺也将迎来改革。

    董事间的异议也就暂时压了下去。

    七点多散会时,他看了眼朋友圈。半天之内,另一篇名为《成长不易,星辰不忘》的文屠版了。

    行文很短,很简洁——

    星辰骨骼融合器在临床试验阶段成绩骄人,首期手术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人工椎体,人工关节也以超过国家标准的质量检测数据进入临床试验阶段。

    致力于为以下人群带来福音:腰椎颈椎劳损患者,关节病患者,骨折患者。

    附上研发团队从苏之舟到小尚等近十人的名字、职位和负责事项。

    末尾一句:“成长不易,感谢伙伴们的辛勤付出。不论今后你们展翅何方,星辰永远是你们梦开始的地方。”

    阅读量同样突破100000 。是新号,尚未开通留言板功能。

    转发的人只能在朋友圈内评价,非匿名,所以不偏激,也相对理智。有人觉得不该听一面之词,有人说当初创业也遇到这种员工。当然也有人不站星辰,却也在不经意间为其传播了知名度。

    如此迅速就有了转机。这次,纪星让韩廷出乎意料了。

    他拨通她电话,那头嘟了两声就接起:“喂?”

    韩廷:“在忙?”

    “嗯。”她声音不大,“还在想办法做后续推广。就这一会儿,公众号粉丝都十几万了。”

    韩廷淡笑:“成绩不错。”

    她却稍显低落:“但他们关注只是为了骂人,后台留言全在骂。”

    “你别看那些东西。”

    “我没看,小右他们在看。”

    “你也别偷看。”

    “……”纪星抿嘴巴,没吭声。

    一旁有人唤她,她回了几句,又问:“你下班了?”

    “没。今晚加班。”

    “我也是。”

    “晚点儿联系。”韩廷说,“别忘了吃晚饭。”

    “知道啦。”

    星辰员工忙到夜里十点多下班。

    纪星独自留下,实在忍不住偷看后台评论,数万条形形色.色的留言,或言辞粗鄙的辱骂,或自作高尚地奉劝星辰道歉,或表示失望痛心,仿佛他们都是受害者。纪星无法理解这帮陌生人,他们甚至完全不了解星辰。

    她翻看到十一点半,心情很差,又想起小夏,不知闹成这种结局是不是她想要的。

    她关了电脑,拿手机看韩廷定位,他还在东扬。

    她发条消息过去:“你今天在公司睡?”

    不到几秒,他电话过来了:“正准备下班。你还在公司?”

    “嗯。”

    “我过来接你。”加了句,“到了你再下来,别在路边等。”

    “噢。”

    十分钟后,韩廷到了。纪星立马下楼去,他一件黑色风衣裹着西装,身姿挺拔立在车边等她。

    路灯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洒满银杏叶的金黄的夜路上。

    她心里一暖,眼眶莫名就湿了,朝他奔跑过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我想你啦。”

    韩廷搂住她,知道她受委屈了。他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今天过得不好?”

    “一点儿都不好。”她摇脑袋,眨去眼睛里酸酸的泪雾,仰起头,“你呢?”

    “也不太好。”韩廷说,凝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倏而淡笑,“不过,现在好了。”他说,低头吻了下她的脸颊。

    “我也是。”她踮起脚,追上去吻他的唇。

    今天没司机,是他开车。

    上了车,他问:“困么?”

    她摇头,提不起兴致:“不困。感觉要失眠。”

    他发动汽车:“偷看评论了?”

    “唔。”她低头揪手指,眼睛又有点儿湿了。

    韩廷没多说,她第一次经历,受伤难以避免。他说:“既然睡不着,兜个夜风再回去。”

    “去哪儿?”

    他扭头看她:“带你游三环好不好?”

    她来了丝兴趣:“好呀!”

    他唇角浅浅地一弯,打方向盘,上了环路。

    凌晨的北京,三环路上车流稀少,偶有几辆也是嗖嗖飞驰而过。

    道路宽阔,空空荡荡。前路一望无尽,灰暗而苍茫。

    居民楼里无数个窗口像黑暗的眼睛,只有几只亮着光。商铺关着门,灯牌也熄灭。偶有招牌寂寞地亮着,没有人烟。

    凌晨的北京和白天的喧闹、夜晚的繁华都不相同,呈现出另一种景象。

    正是深秋,银杏叶金黄一片,被路灯照得黄澄澄的,有种安静不被打扰的美。她望着,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气。

    “纪星。”他忽然唤她。安静的车厢里,他嗓音低暗,却格外清晰。

    “嗯?”

    “你要慢慢学会: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甚至世界的看法。栓了链子的鹰,是飞不到高空的。”

    她一愣,鼻子又酸了,拿手揉了揉:“嗯。

    其实虽然被那么多人骂,我有些难受,但这没什么,转眼就会忘。最伤心的是小夏这事本身。”

    “从小到大,老师都说我很优秀,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我会很成功,未来有无限可能。毕业后才发现现实和想象一点都不一样。我以为我很不同,却也只是老板手中的工具。以前在广厦加班到深夜,看到这样的景色……”

    车窗外,错综复杂宛如钢筋水泥世界的三元桥飞速后退,

    “就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可我明明很努力很优秀,为什么就得不到呢?是我那时不够强大。等后来有了星辰,在深夜里,我就会欣慰地想,我终于在这个城市丛林里有一席之地了。但今天,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也不是因为不够强大,而是因为变强大了……发现,得到什么,却又丢掉了什么。”

    她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今天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仗。说实话我不在意小夏的苦乐了,她背叛了我,可在她看来,也是我伤害了她。扯不清了,唯一难受的是……”她有些疲倦地歪了下脑袋,“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找不回来了。”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北三环上一路向西。

    韩廷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都是你必经的。别人安慰再多,没什么用处,得自己体会,自己走过去。”

    纪星望着前方空寂的道路,默了会儿,忽扭头看他:“这样的事,你肯定经历过成百上千次?”

    韩廷平淡地扯了下嘴角。

    “什么感受?”纪星问,“久炼成钢,就铁石心肠了?”

    韩廷起先没说话,后来道:“算不得久炼成钢,不过是一种态度。”

    “嗯?”

    “有得,有失,人生之必然。说好听点是等价交换,实际是赤.裸裸的交易。你想得到什么,必然得拿一部分去换。看透了,也就好了。”

    纪星若有所思凝望着他。车厢昏暗,路灯的光一道隔一道从他脸上滑过,时而明亮,时而黑暗,光影交错,衬得他的脸峻峭而寥落。

    她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凑上去,摸了摸他的脸。

    韩廷脸色松缓了下去,转眸看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摸摸你。”

    他忽而笑了一下。

    聊天之间,车已飞驰上了西三环。

    “韩廷?”

    “嗯?”

    “你经常这样兜风么?”

    “时不时。”韩廷说,“凌晨没什么车,一圈跑下来也就半小时。”

    他偶尔想事情的时候,碰上麻烦的时候,会在深夜里绕三环。一圈下来,什么事儿都想通了。

    “每次都一个人?”纪星忽问。

    “嗯。”韩廷发现她关注点总是很诡异,前一秒还在忧愁感伤中,这会儿又开始探究他的习性了。

    他瞥一眼车内后视镜,见她抿唇偷笑,暗自得意着什么。

    她放软声音:“那你以后都要带上我,好不好?”

    他笑了一下:“好。”

    纪星脸上笑容放大,把座椅往前移动一段距离了,趴着看前方夜景,这是专属于她的VIP观景台。

    她时而哼着走调的歌,时而叽叽喳喳;他认真开着车,一边搭她的话。

    一路风驰电掣,从北到南,从西往东,绕着这座繁华的城池,仿佛夜里沉寂的北京只属于他们俩人。

    再上东三环时,韩廷忽说:“前头要到了。”

    纪星:“什么?”

    韩廷:“京城最美的夜景。”

    说话间,他们上了光华桥,只见高架桥两旁,国贸CBD密密麻麻的写字楼悉数点亮着灯光,高低交错的楼,灯光和玻璃晶莹璀璨,仿佛进入一个珠光宝气的钻石世界,又像夜空中缀满繁星的银河。

    韩廷放慢了车速,纪星像乘着小船在银河中流淌。

    寂静的夜里,一辆车也没有,只有灯光如繁星映在夜空。

    安静的,盛大的美,美得叫人心醉。

    仿佛那一刻才明白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座城。

    仿佛只为这般盛大的美,这座城也待她不薄了。

    她望着夜景,他看着后视镜里她闪着光芒的眼睛,仿佛那里边装着一片星空。

    直到过去好一段路,纪星心底仍被震撼得无声无息。好半天回过神来,回头望,刚才的景色找不着了,封在记忆里。

    韩廷问:“喜欢吗?”

    纪星答:“喜欢。”

    韩廷又问:“开心了没?”

    纪星又答:“开心了。”

    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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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9 20:12 编辑

chapter 59

    转眼到了十二月中旬,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纪星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 冬天的北京, 街道光秃秃的, 上月灿烂的银杏叶早在寒风里掉了个干净。

    经过十字路口,地铁站里涌出一波上班的年轻人, 女孩子们打扮得漂亮知性,在冷风中缩着脖子小快步走。纪星从她们身上看到去年这个时候的自己。

    不知不觉, 一年过去了。

    毫无预兆的, 她突然想起邵一辰。

    心蓦地轻扯了一下。

    她很久没想起过他了。此刻忆起,心头仍不可避免有一丝淡淡愁绪, 或说感触, 却谈不上纠缠。大概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个男人吧,过去的两个多月,一点一点填补她心的空缺。

    她扭头看,韩廷西装笔挺,蹙眉翻看着手中的文件。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侧眸过来, 眼神问她怎么了。

    纪星:“考你一个问题。答对有奖。”

    韩廷:“奖什么?”

    “……真是的, 就那么确定会答对哦。”

    韩廷:“你这脑袋瓜里头的弯弯绕绕,我还是能应付的。”

    “先听问题。”

    “嗯?”他合上文件夹, 认真听。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韩廷淡笑一下:“记得。”

    “哪次?”

    他重新翻开文件,小儿科似的:“打牌那次, 肖亦骁也在。”

    纪星霎时皱了眉, 在心里大翻白眼, 正腹诽呢,见他唇角弯着一抹笑。她便知他是故意的了,摇晃他手臂:“哎呀,别逗啦。”

    他被她晃得笑容有些抑制不住,说:“刮我的车还没赔钱呢。”

    “又不是我刮的。”

    “你这叫担保。”韩廷又问,“那时你跟我说了句话,记得么?”

    “你居然记得?”纪星眼睛一亮,“我说你一次见我就见色起意了吧?看我长得美,印象很深?”

    韩廷说:“印象挺深,打小就没见过说话这么厚脸皮的。能记住你也多亏那句话。”

    “……”纪星推开他手臂,白他,道:“那是我真心话,我就觉得你心肠好啊。”

    韩廷没解释,他不是心肠好,是赶着开会没那闲工夫搭理。

    说话间,车已到纪星公司楼下。

    她麻溜儿地穿上羽绒服,系上围巾,下车前朝韩廷倾身:“给你奖品!”

    韩廷迎过去,在她嘴唇上轻碰一下。

    她开门下车,逆着寒风跑进楼去了。

    临近年底,星辰的进展还算顺利,目前有两项新产品投入临床试验,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中。

    上月的公众号风波起了不小的宣传推广作用,有公司和投资人通过各种方式联系星辰,表示想进行A轮投资合作,甚至包括同科老总常河。

    但纪星并不急,且她对融资的份额和比率都还拿不准,想等年后再考虑。公司年后有扩招技术岗的打算,待一切完善,谈判的底气也更足。

    可这时,苏之舟传来一个消息:小夏去瀚海了。

    这事太出乎意料。纪星猜到小夏想跳槽,但没想到她会去正对口的竞争对手公司。她气儿不太顺了。

    如此想来,上月的公关风波也有幕后人员推动。不然小夏势单力薄,一篇帖子引起那么大的反响,她哪里来的能力?

    纪星当真哭笑不得,星辰这小公司成为瀚海的眼中钉了。她能不能自我安慰地说一句:星辰够实力了?

    不过这只是推测,毫无根据。况且就算是事实,她除了把自己气一遭又能怎么办,想反击也不够格儿啊。

    像韩廷说的,谁叫你弱呢,那就得忍着。

    要是几个月前,她恐怕得炸毛跳脚查个究竟。而如今,她也只能咬咬牙,把这仇先记在这里。

    下个月星辰还要参加医疗植入器械试验产品展销会,到时估计会再次跟赫赫有名的瀚海打照面。

    大半年前的那次展会,星辰只能在最差的角落里仰望位于展区中心的瀚海。这一次,状况或许能改善。可实力相差仍是天壤,纪星隐隐焦虑:竞争,怕是接下来星辰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了。

    下午,来了位不速之客——常河。

    他上个月就联系纪星,询问过星辰A轮融资的事。当时纪星只在电话里和他随意聊了一下,并未挂心,不料今天竟亲自登门。

    “刚好出来办事来了这栋楼,就顺道看看。没有提前预约,实在冒昧。有打扰之处,纪总见谅啊。”

    “哪里?”纪星客气笑着,招呼人端茶。

    常河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茶几上星辰最新的战略书翻看起来,问:“这差不多是那次你在演讲里提过的内容?”

    “是。”

    他又翻了下产品目录,道:“两个多月了。执行力不错啊。”

    “算是稳步前进吧。”纪星笑道。

    常河放下资料,也不绕弯子,问:“我来的目的,你也清楚。还是上次说的那事儿,星辰的A轮融资,同科有合作机会吗?你当我是看中星辰想要投资挣钱也好;当我是为同科拓展新的制造模式寻找合作方也好,总归是想寻求合作。这是互利共赢的事,星辰也需要更强大的支撑。”

    纪星说:“常总说着这些我都懂。但上次我也和你说了,星辰有韩廷的控股……”

    “无妨,我不介意跟他成为合作方。”

    纪星默默想,要他介意你呢。常河又说,“不过,我以为你们是将感情和事业分开的。”

    纪星一愣。

    “我跟东医的竞争,我跟星辰的合作,这是两码事。你是个商人,得记住,摆在第一位的永远是自己公司最大化的利益。说句不好听的,感情这种事,会变化。我见过太多女商人,为情牺牲利益,到头来伤害自己。当然,也有女人比较厉害,能将两者协调好,你应该清楚?”

    纪星隐隐觉得他最后一句是说曾荻,仿佛说她不如曾荻擅长行走商场似的。

    她道:“你说的有道理。我自然会考虑我的最大利益。只不过,或许韩廷,或许其他投资人能给我比同科更高的利益呢?是吧。买卖要慢慢谈,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当然,以后真合作了也说不定呢。”

    常河笑起来:“你要说其他投资人比我有竞争力,我信。韩廷?……我给你融资,是股权分散,星辰还姓纪;他给你融资,是股权集中,星辰改姓韩。”

    纪星自然清楚,韩廷在星辰的占比已经高达百分之三十四。所以,她一直认为最适合星辰的A轮资方是中立的第三方信托机构。如果是这样,以韩廷的性格,也会任她自己去捣鼓。

    她没说话。常河也不逼她,道:“行。有空我们再详谈,看究竟是同科开的条件好,还是其他人开的更好。”

    纪星目送他离开,心想这人也是厉害,知道韩廷是她男朋友还过来谈合作。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利益驱动?又或者他想借她搭桥跟韩廷合作?

    她猜不透。对手,朋友,瞬息变化,她暂时还无法处理得游刃有余。

    韩廷跟生意场上的几个朋友吃了顿午饭,散场后,唐宋陪他下楼。

    乘扶梯的时候,韩廷注意到商场里到处布置着圣诞树和雪景,背景音也换成了欢快的颂歌,洋溢着圣诞的节日气氛。

    唐宋接完一通电话,对韩廷说:“韩小姐那边有行动了。”

    韩廷漫不经心地“嗯”一声,下了电梯。

    他系着围巾,往商场外走,经过一家店,目光无意瞟向橱窗,一时就没移开眼神。

    玻璃窗内展出着一条星星吊坠项链。

    韩廷多看一眼,进了店。

    原打算晚上送给她,下班前却接到韩母的电话,说他又是一两个月没着家,让他今晚回去吃饭。

    韩廷去纪星公司捎上她。

    她才上车,他就把项链盒子递了过去。

    纪星打开一看,蓝.丝绒上一颗白金色的星星,星星边上缀满闪闪的钻石,在光线照射下熠熠生辉。

    她惊喜不已:“真好看。”她把项链拿出来放在手心捧了好久,说,“我现在要戴,给我戴上。”

    韩廷接过那细细的链子。

    她解下围巾,挽起头发,将脖子凑过去。

    他手拿项链,绕她脖子一圈,扣上搭扣。纪星回头,眼睛亮亮的,正对他:“好看吗?”

    她皮肤很白,锁骨也纤细,一颗星星悬在上边。和他看见项链时想象到的一样。

    韩廷淡笑:“不错。”

    纪星拉开车上的镜子照照,越看越喜欢,扑过去挽住他手臂扭了扭:“怎么又突然想到给我送礼物?”

    韩廷:“无意经过,看见星星就想起你了。”

   

她心里开心得直冒泡泡,又没忍住拿脑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半路,她忽想起今天的事,说:“对了,同科居然想投资星辰,说不介意跟你合作。你们商人做事这么有意思的?”

    当初韩廷给星辰的天使轮投资合同里明确写过韩苑及东扬的任何董事都不能参与融资,倒没限定过同科。

    韩廷问:“你的想法呢?”

    纪星白眼:“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不同意还不是没法儿。”

    “这么说你还想过叛逃敌方?”韩廷幽幽看她,捏了下她的脸,低声警告,“就不怕我扒了你的皮?”

    纪星被他这低低一嗓说得莫名刺激,不怕死地说:“突然兴奋了,好想知道你要怎么扒我的皮诶?”

    “……”韩廷一时就没说出话来,觉得心头有丝燥热,低头含了下她的唇。

    汽车变道,她瞟见窗外,察觉不对:“诶?这不是回家的路,这不长.安街么?”

    韩廷不免暗笑走了半路她才察觉,懒懒说:“带你去我爸妈家吃饭。”

    纪星:“啊??”

    “怎么?”

    纪星慌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下?我什么东西都没买,上门总不能两手空空吧。我都没换衣服呢?”

    “我也是临时接的命令。”他说,“不用买东西,我家没这规矩。衣服也不用换,就这样挺好。”

    纪星虽措手不及,但也不是很意外。况且,他能带她去见父母……

    她忽然扑过去亲昵地搂住他的腰,脑袋靠进他颈窝里,仰头吻了下他的脖子。

    韩廷低头,含笑看她:“怎么?”

    “没事儿。”她嘟哝,唇角的笑容却抑制不住。

    他轻揉她的脑勺,下巴不经意贴了帖她的额头。

    初次上门,她着实紧张,尤其当她发现他家住大院里头,门口还有警卫。

    看韩廷这模样,她暗想他父母恐怕不好相处。

    韩廷许是看出她心思,说:“我父母性格不热情,你别在意,他们本身就这样。”

    “……”这话是安慰人么,她更惶恐了。

    韩廷又说:“我的事向来自己做主,他们不插手。你打个照面就行。要实在想留好印象,可以跟我爷爷聊上一聊。”

    纪星被转移注意力:“你爷爷会喜欢我吗?”

    “我喜欢的他都喜欢。”韩廷说。

    纪星一愣。

    说话间,车已停在门口。

    走上台阶时,韩廷回头朝她伸手。她惴惴地把手交给他。

    他牵紧了,带她进屋。

    韩家父母是政界的,面容中自带威仪。韩父五十多岁,仍黑发浓密,身形挺拔,目光炯炯有神,显得严肃而庄重;韩母亦是气质凌然,飒飒身段,听说年轻时玩票儿做过京剧演员。夫妇俩如韩廷所说,天生不具备和蔼之气,但礼仪做得极好。说话平静有度,表情从容淡定,目光与你真诚直视,让纪星不觉半点怠慢,颇有受宠若惊的受重视之感。至于心里真实想法如何,就难以猜测了。

    果然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子。纪星想,韩廷这不冷不热,不亲不疏,看不透又把握不住的性子,真是深得他父母真传。

    韩父很照顾纪星,叫人倒茶切水果置点心,纪星忙不暇接;韩母也丝毫不探究,没问纪星任何私人问题,只问:“多大了?”

    “25。”纪星答。

    韩母“嗯”了声,不知是觉得好还是不好。

    韩爷爷是家里最慈祥和善的。

    韩廷带她见爷爷时,爷爷刚练完太极剑,一身白色太极服走过来,流光如水在缎面上淌。

    老人家见到纪星,笑容堆满脸庞:“这是星星吧?你好!”说着煞有介事地朝她伸手。

    纪星心头一软,立刻躬身握手:“爷爷好。”

    握完手了,她仍局促,站在原地傻笑。一老一少对视半刻,老爷子说:“文静害羞?我看不是吧?”

    “哪儿啊?”韩廷坐一旁泡茶,说,“她这是跟您不熟。熟了就一话唠。您老图清净,我还是少带她回来,别给您念叨得头疼。”

    纪星顶嘴:“那你再别跟我讲话!”

    韩廷瞧上她一眼,只是笑,却也不埋汰她了。

    老爷子看看这两人,眼里笑意更浓。

    纪星又有些不好意思,攀谈:“爷爷你还舞太极剑呐?”

    “闲来没事儿,活动活动筋骨。”

    “那这些书法呢,都是您写的?”

    “看着如何?”

    “真好。韩廷的字也写得好,看来是从小跟爷爷学的。我小时候就没人教我。”

    韩廷道:“自个儿偷懒,怪谁?”

    纪星瞪了他一眼。

    老爷子说:“是吗?我来看看你写的字。”

    纪星心想不妙:“还是别了,我的字真的特难看。”

    “没事儿。”爷爷已开始铺纸研磨。

    纪星暗叫完蛋,爷爷难道想见字窥人?她那一爪子猫爪字,肯定留不下好印象。

    她这是中了邪啊给自己挖坑。

    她拿毛笔蘸了墨,也不知该写什么,想一想写了“韩廷”和“纪星”。

    她努力想写好,刻意放慢速度,一笔一画板板正正,但毛笔实在难控制,一会儿墨多一会儿墨少。

    四个字写完,她汗都出来了。她放下笔,讪笑着看老爷子,等他评价。

    “嗯……”老爷子看一会儿,说,“……不失童心。……像隔壁家小重孙儿写的。”

    纪星大囧:“……”

    韩家人都是高级黑。

    老爷子拿起毛笔,重新写下“韩廷”“纪星”。

    纪星凑过去看,“韩廷”写得大气磅礴。

    “真好。”

    老爷子见她光盯着“韩廷”看,笑道:“韩廷的‘廷’字,还是我起的。取的是‘问政施令,接受朝见’的意思。”

    纪星:“这意思真好。”

    “好。也不好。”

    “为什么?”

    “锐气霸气太重,失之柔和。”

    纪星逮着机会,立马举手:“我也觉得!”

    韩廷看她一眼。她报了一箭之仇,笑得特开心。

    爷爷又问:“你父母起名‘星’,有什么含义?”

    纪星吐槽:“我起先以为是杰出闪亮的意思,但我妈说,是看我喜欢笑,眨巴眼睛像星星一样可爱,就起了。真随便。”

    “不随便。”爷爷很捧场,“星这个字好。”

    一旁,韩廷倒着茶,不紧不慢插了句嘴:“星有迅速的意思,倒符合你这急性子炸毛脾气。”

    纪星:“……”

    他今天是怼她上瘾了么,专揭她短。

    爷爷却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来,星也有跟帝王相关的意思。古时候,皇宫说星闱,星关;帝王之使者,叫星骑(ji)。”

    纪星一听,很高兴:她的名字冥冥之中和他的有关联。

    待了没一会儿,要吃饭了,纪星跑去洗手。

    花厅里只剩祖孙两人。

    听见女孩脚步声跑远,韩廷问了句:“您觉得怎么样?”

    老爷子反问:“你说呢?”

    韩廷说:“背景清白,经历单纯,聪明刻苦,心软善良,清高有傲气。”

    老爷子抬眸:“我问的不是这些。”

    韩廷顿了一下,说:“我喜欢和她一处。”

    老爷子点了点头:“小姑娘看你的眼神,是真喜欢你。你好好相待,别辜负人家。”

    “嗯。”

    老爷子收拾着毛笔,又道:“你跟韩苑争斗的事,我听说了多回了。内部纷争久了,消耗气力。你想稳固自个儿的地位,别想着怎么斗赢她,得想想怎么收服。毕竟都是一家人,切忌两败俱伤。”

    韩廷道:“我自有打算。你就甭操心了。”

    老爷子一愣,又道:“行。我就不管了。”

    晚饭后韩廷没多待,坐了一会儿就带纪星走了。

    临走前,韩父韩母送了纪星一串玛瑙手串,算是她初次登门的见面礼。纪星受宠若惊地收下。

    老爷子也送了她一份礼,是幅墨宝,叫她回去看。

    纪星慎重地接过,心想老爷子一定给了她人生箴言。她一回家就赶紧铺开,只见柔白的宣纸上用童稚而卡哇伊的字体写了十二个大字: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纪星:“……嗯。”



chapter 60

    元旦过后不久, 纪星抢了春节回家的高铁票。

    韩廷见了, 问:“你回家待多久?”

    “一星期。”纪星问, “你春节放假么?”

    “去趟德国, 也就两三天。能休息个三四天。”他看她,眼带一丝笑意, “怎么了?”

    纪星问:“你想去我家玩么?”

    韩廷:“见你父母?”

    纪星不正面回答,问:“你想去么?”

    韩廷说:“行。过年比较正式。不然过了春节, 也只能等五一了。”

    纪星心中一乐, 又觉安心稳妥。过年把韩廷拎回去给爸爸妈妈看,想想都很开心。

    一月中旬, 北京忽然下雪了。一小片一小片雪花飘到地上, 积不起来,全化作湿泞。在零下好几度的冷空气里,医疗植入器械试验产品展销会召开了。

    项目以公司为单位展出,都是经过一段时间临床试验还未上市的项目,寻找上市合作方。

    星辰意外地分到一个位置极佳的展位,却是沾了瀚海的光。

    参展的大部分公司是传统工艺, 只有瀚海星辰这两家做3D打印, 被放在一处。站台互相对着,有打擂台的架势。

    这一年星辰发展迅速, 瀚海更是突飞猛进,成了医疗植入器械行业内的佼佼者, 名声越来越响——除开一些早已上市且大面积用于患者的产品外, 多项临床试验项目都接近尾声, 据说人工心脏也在研发中。

    展区对面而立,不免暗自较劲。

    星辰上下都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对每一位来宾极尽礼貌之能事,殷勤解答所有问题。

    但实力悬殊,瀚海名声在外,且展品更多,人流量和意向合作方明显高于星辰。

    员工们难免挫败。

    纪星劝慰道:“一步一个脚印,人家都走了三四年,我们哪能那么快跟上?往好处想,现在能站在他们对面,不说明我们也很厉害嘛?”

    众人都笑起来。

    纪星嘴上乐观,心里也不免失落。两家对比之下的挫败,恐怕只有她这做老板的体会最深。

    她心理建设一番,可中午时分,她看到了小夏——出现在瀚海展区,穿着对方公司制服,她的心顿时一刺,有种难言的羞辱。

    小夏背后,瀚海展区挂着众多奖牌奖牌,最显眼的要数前段时间在国际上拿到的分量极重的金奖。而在纪星眼里,最刺眼的是那块北京市药械试验“先锋项目”的牌子,那股子憋闷又上来了。

    纪星竭力让自己不分心,去楼上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意外碰见小夏,风波已过去快两个月。再见面,彼此都很生疏。小夏甚至不跟她打招呼就擦肩,纪星将她拦住。

    小夏看她,眼神警惕。

    纪星问:“有件事情太巧合,我想问你。”

    “什么?”她语气不太好。

    “试验先锋项目前期宣传不够,很多公司没主动申请。瀚海也没有,是你告诉他们星辰申报了?”

    小夏眼神躲闪:“你乱说什么?”

    “我知道答案了。”纪星说,“公众号的事,也是瀚海跟你一起策划的吧?”

    小夏不承认:“本来就是你耍赖,对不起我。”

    纪星彻底不想跟她解释争辩了,人站在不同的立场,观念早已南辕北辙,无法沟通。

    她吸了口气,说:“你听好了。我没有对不起你。公众号的事,我不追究,毕竟要谢谢你,让星辰乘风火了一把,公众号粉丝突破20万了。以前谁对谁错,过去了。你对瀚海通风报信我也不追究。但是你在星辰做的一切工作都是有记录的。我奉劝你遵守保密法。今后,一旦让我发现瀚海有什么关键产品细节跟星辰撞上,我不会心慈手软,一定告你让你坐牢!”

    小夏脸煞红,怒道:“看,你装不下去了吧,你就是个唯利是图不讲情义的小人!”

    纪星:“噢?或者你还想看看我更加不讲情面的样子。”

    她说完,擦肩而过。

    嘴上逞了快,心情却糟糕得如乌云密布,难受极了。最初的校友,一起历经创业磨难,竟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理想中那个美好的星辰构想仿佛在崩塌瓦解。

    她的想象与实际是彻头彻尾两码事。她心中的星辰,和星辰里具体的每个员工仿也佛在剥离开。

    或许正如韩廷所说,员工就是员工,可以当作棋子,可以表现公共情感,却讲不得私人感情。

    也如他说,商场如战场,个体的苦难与情感是微不足道的。

    她理智上能安慰自己,情感上却窒闷得慌,喘不过气。

    穿过走廊要下楼去展厅,在楼梯旁迎面碰上曾荻。

    纪星心情不畅快,还是给了个虚浮笑容,步履不停。

    曾荻叫了声:“纪星。”

    纪星皱了眉,答道:“曾荻。”

    曾荻笑说:“果然有底气了。觉得你赢了我是么?”

    纪星佯作不懂:“广厦做的是 AI医疗,星辰做的是3D打印。互不干扰,合作有可能,竞争却谈不上。哪儿来的输赢?”

    曾荻有会儿没做声,发现她这拆招的厉害聪明架势深得韩廷真传。

    “跟韩总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学了个三分像。我跟了他三年都没学会,你三个月就这么厉害。的确赢了我。”

    纪星听到“三年”,不痛快了,她今儿是来找事的,躲是躲不掉了:“说起来,我跟韩廷在一起,要谢谢你。”

    她对韩廷的直呼其名让曾荻脸色微变。

    “当初是你带我去见肖亦骁和韩廷。也是你间接把我赶出广厦。我辞职创业,走投无路去找肖亦骁,才跟韩廷产生交集。说来都要谢谢你。”

    曾荻没料到有这层关系,冥冥之中,竟是她给他们牵了线。

    她没说话了,从包里抽出一支烟,拿打火机点燃。

    纪星闻见烟味就皱眉要走,曾荻转身倚在栏杆上,望向一楼大厅密集的展厅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吐出一口烟雾,

    “你了解他这个人么?”

    纪星脚步停下,回头。会场穹顶全是透明的玻璃,天光照进来,落在曾荻脸上,异常的美,

    “你对我有敌意,第一次见面就有了吧?女人太过显眼,就不讨同性喜欢。你既对我有敌意,但当时处在那位置,又想引起我注意。”

    纪星没吭声,猜测着她想说什么。

    “那天开会,你的发言特别好。但我没采取,知道为什么吗?”曾荻精致的下巴往楼下指了指,纪星看下去,是瀚海的展位。

    “因为瀚海,实力太强了。不是我害怕竞争,是它背后的势力太强大,在瀚海成长成大树前容不下任何对手。所以我做不了,做了就是死。你现在是瀚海的直接竞争对手,想必压力也不小。”

    纪星心跳莫名加速,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青白的烟雾浮起,衬得曾荻的脸落寞却又有种诡异的兴奋:“你知道瀚海背后的投资人是谁吗?翰……”

    她无声发着“han”这个音,纪星急速跳动的心骤然一沉,有种寒冷的刺痛和慌张从脚底浮上心间。

    “上海一家信托公司对瀚海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他在做的东西,是不会给其他人留半点生存余地的。不然,注定了失败,注定了死。”

    曾荻轻弹下烟灰,

    “你之前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运,不是他,星辰都死了多少回?是不是觉得天使投资遇到了他这个天使。你知道他为什么投资星辰?不是因为你厉害,只是因为你的项目跟瀚海撞了。不然肖亦然会费那个劲儿为你去找他?他拿2000万,买一个萌芽中的竞争对手,为瀚海开路。哪怕这公司实力不够。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掉一个。至于是要星辰生,还是要星辰死,全看他的心情,哦不,看他对你的喜好。

    你讨他喜欢,他便留你一命;不讨他欢心,他便掐死你。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不过,是生是死,星辰都跟瀚海一样,最终命运是并入东扬医疗,成为他商业版图的一部分。”

    纪星已是脸色发白,遍体生寒,人却逞强地笑了一声,说:“你不用在这儿煽风点火,背后添油加醋挑拨离间,你也不嫌low吗?!他控制瀚海,那是他的事……”

    曾荻打断:“这么重要的事,他没告诉你?我以为你们无话不谈。”

    纪星张了张口,脑子空白,一句话说不出。原想说些什么理智的话赢回半点颜面,却已强撑不住。

    “你以为你很了解他。也对,要真了解,你这性子怕是在他身边待不住。他这样的男人,很好是不是?女人都难拒绝。可你呀,单纯,就没想过他哪里看得上你,怎么会喜欢你?你不了解这圈子,但……知道什么叫玩养成?”

    曾荻轻缓地呼出一口烟,细长的眼睛盯着纪星,看着纪星的脸一点点惨白下去。她目光如刀,浸淬着丝丝报复的痛快和狠戾,仿佛要一点点把她拆骨抽筋才甘心,

    “我太懂了。他这个人,所有的野心和**都在事业征服上,对情爱反而寡淡。玩女人不如玩权术;玩弄美色,不如玩弄人性。你莽撞,无知,你天真,幼稚,慢慢调.教你,慢慢看着你们这帮理想化的小年轻一点点碰壁,一点点被现实利益撕扯,多有趣啊,是不是?你很受教,越来越优秀成熟。啧啧,他对你的兴趣也快到终点了。就像我一样,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纪星盯着她,眼神如血,恨得下一秒能扑上去咬死她。可她终究是一只被拔了爪牙鲜血淋漓的小兽,没有任何反扑的力量。

    她死咬着牙,拼命想要说点儿什么,无论怎样都说点儿什么,至少不要这样毫无招架之力,打回去啊!可一个保安过来,切断了她原本就破碎的思绪。

    “对不起女士,室内不能抽烟。”

    “噢。不好意思,对不起。”曾荻冲那保安温柔一笑,“给您添麻烦了。”

    保安极为受用,笑容灿烂:“没事。下次注意就好。”

    待人一走,曾荻收了笑,袅袅起身,冷酷地说:“小朋友,命运诱惑给你的精美礼物,你只晓得喜滋滋地拆开,却不知道收了这礼物,今后的人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说完,下楼去了。

    ……

    纪星回到家,是晚上九点多。韩廷知道她今天有展会,很忙,所以一直没打扰她。

    她拿钥匙开了门,一楼没人,餐桌上放着一玻璃碗洗过的草莓。

    她盯着那草莓看了会儿,过去吃一颗,很甜,甜得她的心抽搐了一下,疼。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这个时候,他在二楼书房。

    地毯吸去了她走路的声音。

    她想起住在这里的日子,好多次他从身后抱住她时,她都猝不及防,在惊吓和温暖中心跳加速。

    科学上说,人容易在受惊的时候心动,因为脑子傻傻的,误以为惊吓时的心跳是由心动造成。

    她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过,铺了地毯是很好,柔软得像走在云端,很舒服,只不过久了却也让人忘掉踏在实地上的感觉。

    她经过书房,准备进去,摸见自己脸颊和手指冰凉,于是先去洗了个澡。她怕自己太狼狈憔悴,那绝对逃不过他眼睛。

    如果是以前,以她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性子,她一定会冲进去吵闹质问,但现在她居然克制了。当初和邵一辰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不能呢?难道是城府深了?看来有长进。这是不是一件幸事?

    她裹了浴袍出来,手脚仍没有半分暖意。

    推开书房门,韩廷一身睡衣,坐在桌前办公。

    她原打算安静看他一会儿,可不到三秒,他就抬眸,原本簇起的眉心微微松开,淡笑:“回来了?”

    “嗯。”她走进去。

    “工作还顺利?”他问,嗓音有些暗哑。

    “挺好的。”她琢磨着,说,“就是……没想到之前那个员工去了瀚海,感觉被背叛了。公众号的事,估计也有预谋。”

    她观察着韩廷的表情,但和往常一样,她窥不到他内心任何想法。

    他说:“瀚海的事你不用在意,管好星辰。”

    还是当初那句话。

    纪星没做声。

    他察觉她情绪不对,朝她伸手:“怎么了?”

    “没事儿。”她撒谎,边走过去把手递给他,“小夏的事,给我打击挺大。”

    他拉过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手掌给她捂着:“我跟你说过,怎么对员工和下属,记得么?”

    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点点头,心底却划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我是你的下属么?

    ——员工就是员工,可以表现公共情感,讲不得私人感情。——

    她忽然不知道,他做的很多事,是擅长,还是真心。

    他手机响了。

    纪星抽回手,坐去一旁拿书看。

    没讲几句,他放下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纪星从书里抬头看他,看他工作时清冷凌厉的样子,寡淡冷情的样子,这正是她曾迷恋仰慕的样子。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书走过去,拉了一下他搭在办公桌上的手臂。

    韩廷抬眸,她平时虽古灵精怪,但从不在他工作时打扰。

    此刻,她头发微湿,浴袍领口露出白嫩的风光,小手揪住他袖口,轻轻摇了摇,女孩清亮的黑眼珠巴巴望着他。

    韩廷被她看得不经意咽了下嗓子,喉结滚动。

    他一手合上笔记本,一手将她揽进怀里,袍子掀了上去。

    她坐入他怀,细细的手腕搂住他脖子,急切而主动地吻起他来。

    她近乎虔诚地吻他,吻他饱满的额头,深邃的眼睛,吻他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吻他清凌的下颌,耳朵,脖子,喉结,越来越急迫,仿佛在拼命找寻什么东西,找寻她身心深处那份对他确切的情感定义,也从他的回应中感受他给予的情感定义。

    她急切而混乱,失控之下在他脖子上狠咬了一口。

    韩廷眼瞳一紧,忽然将她转过身去压在办公桌上。女孩白皙的肩膀瑟瑟发抖着,他手心,隔着柔软的肌肤,触到她的心跳急促如擂。

    “啊!”纪星痛苦呻.吟,趴在桌上剧烈喘气,好似他的手指已穿透她胸腔把她心脏死死攫住,她几乎窒息,她心痛如撕裂。痛得她眼前骤然一片模糊,水光荡漾。

    一大颗眼泪砸在桌上,她慌忙抹去,不让他看见。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他,凝视着她湿润清亮的眼睛,凝视着她躺在桌上柔弱无骨的模样。她在耸动中,红唇启开,面颊绯红,却一瞬不眨直视着他。

    她一直如此,做时一定要与他对视,执拗地,顽固地,仿佛要看穿他的心底,然后狠狠抓住那颗看不见的心。

    对视着,韩廷见她眼眶微红,愣了下,要说什么,她已呜咽开口,指甲在他脖子上狠抓:“好痛,你弄疼我了。”

    韩廷将她从桌上拉起,抱进怀里,缓了丝力气,却没停止。

    她在他怀中颠簸,抱紧他,手指紧抠他背肌,感受着这一刻的疼痛,力量,欢愉,恩爱,仿佛只有这一刻才是真实。

    余热散去,她闭着眼睛软在他怀里,歪在办公椅中,灼热的沾满汗液的肌肤黏腻在一起。

    她听着耳边他轻轻的呼吸声,很久了,轻声唤:

    “韩廷?”

    “嗯?”

    她缓缓睁开眼睛,停了几秒,忽问:“你爱我么?”

    韩廷顿了片刻,说:“定义爱这个字。”

    纪星的心沉入冰湖,放弃地说:“为我要死要活,抛弃自己;没有我,世界就塌了。”

    韩廷凝视她,眼神沉默而无声,说:“这不是我理解的爱。”

    “嗯。”她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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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8 21:06 编辑

chapter 61

    纪星坐在窗边, 盯着咖啡杯中的白色心形出神, 有些后悔不该偷偷翻韩廷的书房。那样她就不会知道瀚海是韩廷的, 也不会知道肖亦骁掌握的某信托公司仍控着广厦的很多股份。

    她们, 都是一场笑话。

    手中的勺子搅碎了那颗心,她忽地想起邵一辰, 想起邵一辰为什么离开她。她开始厌恶自己。

    她一直不喜咖啡的味道,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眉心皱了皱, 抬头见常河进了咖啡馆。她刚要招手,常河已看见她, 微笑朝她走过来。

    常河坐下, 点了杯咖啡:“确定主意了?”

    纪星:“嗯。”

    星辰虽然有点成就,但谈融资仍没有太大底牌。毕竟相比瀚海,星辰更像是退而求其次。常河是她最好的选择,是棵大树;且因和东扬医疗的竞争关系,想投资的心更强烈,星辰能争取的利益也更多。

    照理来说, A轮融资后新的持股方会加入进来。星辰在同股同权的制度下, 所有持股人的股份会同等程度稀释至原来的
百分之七十。纪星和韩廷这两个最大持股人将同时失去最大决策权。纪星手中的百分之三十八稀释至百分之二十七,韩廷则从百分之三十四稀释至百分之二十四

    但纪星提出了一个必备条件, 常河将入资后得到的
百分之三十分给纪星百分之本。这样,她的股份升至百分之三十四, 单独成为星辰最大持股人。

    纪星和常河, 纪星和苏之舟等星辰股东——以上任意组合加起来, 比例都能超过
百分之五十

    至此,她将彻底脱离韩廷的控制。

    想及此处,她却没有得逞的激动,反而鼻子莫名有些酸。她看向窗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

    常河问:“能尽快吗?我希望在春节前办好。以免节外生枝。”

    纪星正是同样的想法,她怕自己改主意:“好。”

    常河落了口气,挺高兴的,说,“同科现在很需要拓展这一领域,尝试改变制造模式。这下子,以后能跟星辰有更深入的合作了。”

    “那是当然。”

    常河忽问:“我有个问题,可能比较冒昧。”

    纪星心有预感:“什么?”

    “你是韩廷的女朋友。照理说,他也可以给你融资。”

    “你上次不是说了?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

    “你能做主?”常河说,“韩廷是大股东,融资需要他签字同意的。”

    纪星微笑:“这个我会解决。你就不用担心了。”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

    韩廷说过,背叛他,他会揭了她的皮。可她现在竟十分想冒险看看,他究竟要怎么揭她的皮。

    ……

    是夜,韩廷在家办公的时候,接到了唐宋的电话。

    那头,唐宋只讲了几句话。

    韩廷风波不惊地听完,说了一个字:“好。”

    他正要挂电话,唐宋欲言又止:“韩先生……”

    韩廷:“嗯?”

    唐宋迟疑半刻,终究想说的没说,只道:“韩小姐那边,会继续盯着。”

    “嗯。”

    韩廷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会儿,十几秒后稍稍回神。他听见了卧室的开门声,纪星洗完澡了。

    她推开书房门,探出脑袋,素颜的小脸干干净净的:“还不睡啊?”

    “还有一小会儿。”韩廷淡笑。

    “是机密么?”

    “不是。”

    她于是走进来,绕过办公桌来到他身边,坐在他腿上,晃荡脚丫。

    韩廷任她由她。

    她托着腮看着他的电脑,觉得脚冷,微凉的小腿贴着他的小腿,轻轻磨蹭,汲取温暖似的。

    他移动鼠标,翻着桌上的文件,低声问:“腿怎么那么凉?”

    她脚丫子也往他腿肚子上贴,撒娇:“那你给我暖暖。”

    他看着文件,无意识地收紧了腿肚,给她暖脚。纪星脚板心贴着他的肌肉,一阵温热传递心间。她顿时有些恍惚,刚在浴室不该浇那么久的凉水。

    她忽然想把脚丫子收回,他却再度收紧,让她退缩不得。

    他低眸看她,眼神很深,问:“想什么呢?”

    她说:“我想起有一堆文件忘了让你签字了。”

    “什么文件?”他漫不经心看着电脑,炙热的手掌抚摸着她露在浴袍外的微凉的肌肤,给她捂热。

    她赶紧站起身:“我过去拿。”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或许,她的小伎俩,他立刻就能发现。然后,就是今晚,撕裂开。

    她维持着轻松的表情朝他走去,重新坐到他腿上:“呐,这么多,有二十几个要签字的地方。我都拿铅笔圈出来了。”

    “什么东西?”韩廷忙着自己的事,随意瞥了一眼。

    纪星翻开给他看:“去年的工作报告,财务报告,明年的工作计划,调研书……”全是些冗长而不需要他定夺或给意见的东西。

    他前头几处还认真看一看,她却捣乱,不是捂住内容就是翻他的纸,他被她弄得没了脾气,笑着揉一把她的腰肢,暧昧地警告:“皮痒了?”

    纪星歪脑袋:“就痒了,你咬我呀?”

    韩廷含笑,手下掐了她一把,她微哼着一缩,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

    他心猿意马,在她的帮助下翻着剩下的文件,偶尔几张看得到的页面也一目十行,只问她:“签哪儿?”

    “这儿,这儿,这儿……”她心脏狂跳,翻着一堆文件,其中几张纸分散夹在中间。

    她心跳越来越剧烈,像要跳出耳朵。她希望他能警觉发现,变色,发脾气,然后把一切撕扯开。可他毫无防备,在她手指落下的地方签下了名字。

    她心一沉,竟有些恐惧不知该拿这文件如何办,又有些后悔辜负他的信任。抵触,忐忑,犹豫,痛苦,各种情绪纠结到一处,她脑子都麻了。

    韩廷签完所有的字,放下笔,眼神转向她,目光很深:“怎么了?”

    “还是有点儿冷。”她轻声说着,不自主移开眼神。

    “你想要热,我有更快的办法。”他说,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她骤然腾空,心快跳出喉咙,慌得搂紧他的脖子。

    所有的灯都打开,照得室内亮如白昼,阴影也无处遁形。

    纪星紧张惶然,脑子里晃过自见到他的第一面。他高高在上,她卑微奉承;

    仿佛从那时起,一切落入他掌心。她从来没有还手招架之力。

    这段关系像海中行舟,她无法呼吸,沉入深海,被他的气息淹没。偶尔她想挣扎,双手徒劳地抓索着想浮出水面。可他总是抓住她的手,将她拖进水底,像一块强硬的巨大的礁石,压制着她。让她再次沉了下去。

    猛烈,凶狠,像海上的狂风暴雨,切断退路,不给她任何逃出风暴之眼的机会;而她是陷入海难的船,断了桅杆裂了风帆,痛苦,却毫无自救能力被他裹挟着卷进漩涡,沉入深深的海底。

    从未像那夜一般疯狂折磨。

    纪星第二天起来时,嗓子干哑,脑子昏昏沉沉。

    她下床时小腹涨疼着,浑身都发软。又重新躺回去缓了好一会儿。

   

早上十点,韩廷不在家了。

    她开手机看他定位,东扬医疗。

    纪星在韩廷的书房里轻易地拿到了他的签章。章子拓上红色的印泥,有那么一秒她想作罢,但她终究没有,重重地盖上了章。

    她知道偷盖签章意味着什么,可她也很清楚,待事情败露,韩廷不会追究。

    以他的性格,他会放过她,从此和星辰再不相干。

    以他的性格……她找他要星辰,他也会给。

    她知道。

    可她就是要耍弄他,气死他,最好让他记一辈子。

    他这人从来不会露出半点生气模样,不知是太过礼貌,还是太过不在乎。她倒想看看他震怒的样子。

    一定是疯了,才这么不怕死。

    纪星跟同科迅速签完合同。律师会在第一时间知会韩廷股权变更情况。

    那天,纪星走进别墅小区,在门口徘徊了好一阵。这一进门,什么都会讲清楚,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的确看不透韩廷的心,却也看得清他有多高傲自负,控制欲有多强。他最恨背叛,绝不会原谅她。很好,正合她意。

    但……为什么迟迟不进去。

    韩廷站在二楼起居室的窗口,看着楼下的纪星。她穿着一件呢绒大衣,裹着围巾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低着头,不停地拿鞋底蹭地面,就是不肯进来。

    他看了她很久,耐心等着。

    终于,她慢慢挪上草坪,上了台阶。又过了两三分钟,他听见楼下开门关门的声音。

    他起身回书房,打开电脑,看电子文件。

    家里脚步声不明显,但他有所察觉。某个时刻,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看,知道她在门外。他盯着,直到门把手动了一下,他目光移回电脑桌面。

    纪星推开房门,韩廷一身西装在桌前办公,和往常无异。

    听见开门声,他看向她,寻常地问:“回来了?”

    “嗯。”

    他太过随意,叫纪星不安且疑惑——他难道不知道她骗了他,把他卖了?怎么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她站在门口,狐疑地判断。

    韩廷问:“怎么了?”

    纪星:“律师没通知你?……星辰股份变更了。”

    “通知了。”韩廷说,转眸看向电脑,仿佛那头有天大的事情要处理,让他无暇分心纪星口中的这件小事。

    一时间,所有的惶然忐忑化为失落,又化作激忿,她走上前去,近乎绝望地说:“我骗了你的签字,偷了你的公章,我跟你的竞争对手签了合同。你在星辰没有发言权了。星辰以后会跟同科合作。”

    韩廷看着电脑,眼睛里反射着屏幕的白光,半刻后,他转眸,直视她,说:“我知道。”

    纪星问:“你不生气?”

    韩廷反问:“你希望我生气?”

    纪星哑然。和他对峙总是陷入怪圈。现在的她像一个可笑的想要激怒大人的小孩,而他一如往常,冷冷静静风波不动地俯视一切。

    她徒劳地问:“我欺骗你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话问反了。”韩廷起身绕到桌子前头来,靠着桌沿,手插进兜里,平静地说,“你现在是不是该跟我讲讲,做这一出为了什么?——没有安全感?觉得迟早要分开,索性多拿点儿东西在手里?你对别人心软,愚善,在我跟前倒把利己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为保自己能毫不犹豫先捅我一刀。你要选个中立的信托公司也就罢了,同科是我的竞争对手,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在乎么?”纪星问,“你已经有瀚海了,星辰归谁,对你来说重要么?还是你觉得什么都要在你掌控之中,星辰宁可毁掉也不能给其他人。”

    韩廷顿了半刻,慢慢反问:“我投资其他公司,控股瀚海,不是很正常?早在一开始我是不是就跟你说过,不让我投星辰,就竞争打垮?”

    纪星一愣,没想到他竟用谈判的文字游戏对付她。他永远行得正坐得端,她哪里抓得住漏洞反驳。

    “我……我不是在意你控股瀚海,而是……那么多次的机会,你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其他的事也就罢了,可瀚海,你为什么要隐瞒我?”这话问出口,她都嫌弃,觉得自己卑微得抬不起头。

    韩廷说:“涉及商业机密。我控股瀚海的事也是最近才放出消息。”

    纪星顿时无言以对。和以前一样,她是永远赢不过他的。

    她闭了闭眼,问:“你当初投资星辰是为了什么?为瀚海消除竞争对手?”

    韩廷沉静看着她,试图跟她讲道理:“那时我不认识你,我出于任何目的投资星辰,都没有对不起你。”

    “好。那你有没有想过毁了星辰?还是玩玩而已?星辰……”她说及此处,眼眶红了,“是。星辰有你的功劳,但它也是我做出来的。拉资源设计工艺跑关系找试验项目……全是我自己做的。星辰是我做起来的!它不是你的,你没有资格拿来玩!”

    韩廷眼瞳收紧,反问:“我哪儿玩了?我是插手过星辰的决策,还是做过坑害星辰的事?星辰做得不好,自己会被市场淘汰;做得好,对我有好处,我为什么要毁了它?”

    纪星吸吸鼻子,点头:“是。我相信。你不会想毁了她,因为星辰做得足够好。但只要星辰做得更好,像瀚海那样,你就不会放手了吧,你想把它收入东扬是不是?”

    韩廷沉默了。这个时候跟她讲这个问题,不是个很好的时机。他原本是想在后头的日子里循序渐进,但事到如今,有些话已经不能不说清楚:

    “纪星,没有背景的创业公司只有两条路,被同行排挤打垮,被强者收购。

    星辰刚起步,瀚海就开始自主打击了,因为竞争是商场的常态。小企业想要做强,最好的机会是被巨头收购,你应该懂。你在这行混了这么久,还没认清现实?——机遇和选择,永远比努力重要,且重要得多。这就是社会的现实。”

    “对。我认清现实。”纪星忽然冷笑,“所以我选择傍着同科这棵大树了,为了利益坑你了,你不该表扬我学有所成?你可以讲理性,我也可以只讲喜好和利益,选择我喜欢的同科。”

    韩廷瞧她半晌,凉笑:“你当然可以。但你得先有那个资本。可惜你没有。而我能禁止你的选择,是因为我有星辰
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他说,“你不经过我同意,背着我签合同,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当然,你算准了我会放过你,不计较。就没想过万一我真计较呢?你要怎么脱身?跟我打官司,还是坐牢?”

    纪星冲他一笑:“我陪.睡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那么大方,会跟我计较?”

    这话刺激得韩廷脸色变了。

    纪星仰着下巴,挑衅地看着他,终于有了那么一丝痛快的报复感。

    韩廷有一会儿没言语,盯着她,眸光幽深,半晌,忽而一笑,说:“这么看来,你这陪.睡的工作得继续了。”

    他转身,抽出一份文件夹扔在桌上,文件夹滑到她面前。

    纪星警惕而戒备;韩廷冲她挑一挑下巴,示意她打开。

    她惴惴地翻开,顿时浑身冰凉——常河将他手下百分之二十三的星辰股份转给韩廷。

    加上被稀释的
百分之二十四,韩廷对星辰控股已高达百分之四十七

    纪星捧着那份文件,像捧着一块寒冰,心头有零下几十度的冷风穿透而过。

    她不敢相信才跟常河达成的同盟,竟转眼就遭背叛。

    “他,跟你……竞争对手……”她连通畅的句子都已组织不了。

    “我拿了他更想要的东西跟他交换。”韩廷说,“我早教过你,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可信赖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交换。”

    纪星面如死灰,眼眶红透,她牙关咬着,整张脸都在颤抖,眼泪含在眼眶里直荡漾,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身体轻晃着,像一面立着的玻璃,要碎裂开。

    韩廷看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面色松缓下去。他上前握住她肩膀,放轻了嗓音:“你为什么做这个选择?如果只是不想我占据星辰,以我们的关系,你直接找我开口,我会不给你?”

    她懵懵地抬头,两大颗泪珠滚落脸颊,如雨而下:“我们什么关系?”

    韩廷一愣。

    她望住他,泪中是破碎的星光:“你究竟拿我当什么?一个成年人,一个小孩,还是一只猫?总归是不能翻出你手掌心的吧?”

    韩廷眉心微蹙起,说:“我跟你讲过,有什么话要及时沟通,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别跟我提你以前讲过的话!”她满心排斥,尖锐地打断,亦打开他的手,“我不会听话了!你对我好,你对我讲的话,是真心的吗?还是说那只是你的擅长,换一个人也一样?!”

    韩廷眼色微冷,人终于失了一贯的克制,说:“你觉得我很闲,成天费那个劲儿去骗你哄你?你看人是一向都没看准过。怀疑我的这功夫也不见你拿去提防常河?同科为什么参股星辰,因为他跟韩苑联手。你指望他给你提供避风港,他却只为从韩苑那里拿利益。转手就能把你卖了!”

    “你……”纪星猛地一愣,察觉什么,“你早就预料到同科要这么做……”

    ——控股瀚海的消息是机密,他最近才放出去。——

    ——那晚她骗他签字,他早就预料到。——

    她心寒至极,人已是摇摇欲坠:“你,你早料到同科要入股星辰,你甚至希望同科能成功……你是为了找韩苑给常河泄密的证据?抓她把柄?你……”她恨道,“星辰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颗棋子?!”

    韩廷寒声:“如果只是棋子,我不会费心把她从同科手里收回来!”

    纪星怔然,双目失焦。

    韩廷握住她肩膀,试图安抚,“你想要,星辰还是你的……”

    “你太可怕了!”纪星突然一哆嗦,打开他的手,再度泪流,直摇头,“你别再跟我讲这是商场,就该怎么样。别拿这个当借口。在我看来,你就是虚伪,冷情,唯利是图!你这个人根本没有心肝!”

    韩廷脸色铁青,下颌隐忍地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扯住她的手,将她往外拖。

    “你放开我!”纪星不肯走,挣他的手。

    他咬着后槽牙,大力将她扯出去,拖上走廊。纪星赖在地上尖叫,指甲把他手背抠出血痕;他将她一路拖进卧室,拖进衣帽间,拖到巨大的穿衣镜前。

    他将她从地上拎起来,面对镜子。

    她大哭,挣扎撕扯要逃,他从背后掐紧她的腰,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看向镜子。镜中,他一身西装,面色冷酷,手背上全是红痕。她被他禁锢在怀里,满面泪水,狼狈不堪。

    “你看看。你给我好好看看!”韩廷捏住她的脸,盯紧镜子里她的眼睛,“纪星,你说我冷血,你和我越来越相似。从姚科长到刘主任,从涂医生到小夏,从演讲应酬,到公关,到骗签名偷公章。纪星,你从头到脚,和我越来越像,你好好看看!”

    纪星霎时崩溃,大哭:“所以你玩得开心了?好玩了?我跟着你变成这幅鬼样子了,玩够了没?可以放我走了吗!”她抓他的手,再次想要挣脱,可他一把将她转过身来,正面相对,他几乎是咬牙道:“我玩儿什么了?谁跟你说了什么?”

    “不用别人说。韩廷,你对我什么感情?”她望住他,人已被撕裂,泪水再不受控制。她打开手机定位,屏幕上,他和她的两个点重合在一处,

    “你给我定位,给我你家的钥匙,你带我游三环,你带我见你朋友,见你家人,见你爷爷。感情不够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以为你喜欢我……”汹涌的眼泪已彻底模糊双眼,她嚎哭,“我以为你喜欢我我才会喜欢你的!不然我才不会喜欢你!”

    韩廷愣住,张了张口,说:“我是喜欢你。”

    一瞬间,纪星的心像被利刃穿透,疼得没了知觉。

    他清楚她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是爱;是她已经不敢再开口说的爱。

    我以为你爱我,我以为你爱我我才会爱你的!不然我才不会爱上你!

    可你,你只是喜欢而已。

    她嘴角瘪下去,弧度一点点往下沉,像个受尽欺负含着天大的委屈的孩子,死含的泪水终于失控,嚎啕大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骗子!为什么要对我好对我做那些事?为什么,只因为我合适你的条件?骗子!”

    “纪星,你先冷静听我说。”韩廷额上已出冷汗,将哭成泪人的她拉进怀里哄。

    可她拼命推他,只是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不让,拿遥控锁了家门。

    她哭得更厉害:“我要跟你分手!”

    他冷声:“我不同意。”

    她愈发绝望,已是彻底不知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他竟有如此强大的心脏。已经闹翻成了这样子,他还不放她走。

    她嚎啕大哭,悲伤得人都站不稳,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桎梏,一个人爬上床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小脸埋进枕头里继续哭,哭声伤心欲绝。

    韩廷过去轻轻摸她的头。

    她不作回应,只是嚎哭。

    韩廷无声陪在一旁,拿纸巾给她擦脖子上背后的汗。

    直到哭得眼泪没了,嗓子哑了,脖子湿了。她哭不动了,一动不动,时不时轻轻抽搐,打着抖。

    韩廷终于开口:“纪星,合适并不是什么可鄙的词,爱也没有多高尚。合适的人很难找。三观,目标,时间,想法,精神,趣味,哪怕只是聊天的接梗和笑点……要契合,要合适,很难。

    我很喜欢你,这是真的。至于你要的爱情,我以为那是今后的岁月里,一天一天,日积月累中慢慢形成,叠加的。对我而言,没办法一蹴而就。”

    纪星闭着眼,安静地蜷在床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时的她,太伤心,太过在意自己的伤,没去认真理解他的话。或许有那么一刻,理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他这人天生有这样的本事,什么话都能讲成对的。

    再对再有道理又如何呢,她的情感,已是千疮百孔。讲不通道理。

    又一颗泪滑落,她摇头,只是摇头:“你可以这样。我不行,不行。”

    因为,

    你只是喜欢我,可我已经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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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11 19:47 编辑

chapter 62

    韩廷醒来的时候, 纪星仍保持着之前防备的姿势, 蜷缩得跟个小穿山甲似的。朦胧的天光照进房间, 她脸上泪痕已干, 呼吸均匀而细弱,仍在沉睡中。

    韩廷没按平日的作息起床, 轻轻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再度闭上眼睛。

    七点多的时候, 纪星醒了, 除了安静一些,倒看不出异样。

    不像昨晚的失控, 今早她平静下来后,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还能坐下来跟韩廷一道吃早餐。

    但韩廷一眼看透了她这种模式——平静是因为心里已经做好决定。

    一起出门上班,在车上,唐宋递给韩廷一份文件,韩廷转交给纪星。

    纪星翻开看,韩廷把他名下新入的星辰股份转给她, 他已签字, 只等纪星签字盖章。

    她看了一会儿,说:“我的章在办公室, 晚上把文件给你。”

    车已到公司楼下,她阖上文件夹就要下去。韩廷忽然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 眼眸静静看着他。韩廷也沉默无声, 在她手心握了握。

    她任他握着。直到他缓缓松开,掖了掖她脖子上的围巾,说:“去吧。”

    她下了车。

    韩廷看她走远,一直看着她进了写字楼,再不见人影。

    车仍停在路边。

    唐宋回头看了下,韩廷回过眼神来,没叫开车,却问了句:“那天你想说什么?”

    唐宋想起来,是常河按韩廷所料和纪星见面的那天,他汇报时在电话里欲言又止。

    唐宋说:“纪小姐性格不太好,有时候很好哄,有时候很不好哄。”

    韩廷听完,几秒后,竟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说:“开车。”

    东扬医疗控股瀚海的消息放出后,东医的股票便连续多天涨停,甚至带动东扬其它产业的股票不同程度地上涨。董事会内部反对的声音彻底消失,对韩廷的支持度空前统一。

    韩廷忙到快中午才有时间在办公室里休息半会儿。

    他独自坐在办公椅里,身板仍是笔挺,没有半分放松,只稍稍松了下领带,不经意看了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的。

    他打开手机,翻开纪星的对话框,她的头像仍是那张灿烂的笑脸。对话框里是前些天她的留言,句式统一的“韩先生韩先生~”,“韩廷韩廷~”,偶尔夹杂一两个亲昵的“廷~”。

    还看着,有人敲门。他知道是唐宋,关了手机。

    唐宋说,韩苑来了。

    “嗯。”韩廷肃了下面部肌肉,拉紧了领带。

    韩苑一身薰衣草紫风衣,内衬一件薄荷绿针织裙,照例是干练精致的盘发,耳边缀一颗珍珠,步履如风地走进来坐下。

    韩廷假模假样冲她莞尔一笑。

    韩苑亦回以虚假笑容,也不说废话,开门直入:“行,董事会内部对你是没有任何意见了。暂且算你赢。你果然埋得够深,瀚海……从你回国就开始计划了?是我疏忽,完全没料到瀚海背后的人是你。也难怪,难怪一直调查不出背景,也插不进去手,我早该想到。”当初他抢下星辰也起了迷惑作用。

    韩廷不搭理她的挑衅,问:“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

    韩苑微笑:“顺带提醒你,别以为一劳永逸,董事会还在这儿摆着呢。”

    韩廷不接茬儿,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我合计着,你也该来认错了。”

    韩苑蹙眉:“什么?”

    “股票上涨,是因为我给市场放了消息。但你不一样,你比市场知道得更早。”韩廷说,“上月底我在董事会上宣布,年后有利好消息。从那天起,你私下在东医内部调查。没过几天,查到了东医跟瀚海的绝密技术交流资料。知道了我跟瀚海的关系。”

    韩苑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很快,常河也知道了。毕竟,他是你的同盟。”

    韩苑心口一紧,没说出话来,已然意识到,她中了他的某个连环圈套:“你……什么时候?”

    “朱氏药械收购案。”韩廷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像一把刀,“常河很早就开始跟朱厚宇接触谈收购了,但那时候,朱氏收购案还在保密阶段。内部调查一轮,没找出泄密的。我猜着应该是你。这不,抓着了。”

    韩廷扔给韩苑一份资料,韩苑翻开——东医瀚海绝密资料访问痕迹,韩苑和常河几番见面关于星辰计划的录音文字转化——证据确凿。

    韩廷问:“你说,我把这些资料交给警察,你怎么看?或者,上交给集团董事会?”

    韩苑捏着文件夹没吭声。

    韩廷冷笑:“一直以来,是我高估了你。”

    韩苑抬眸。

    韩廷脸色冷肃:“内部争来斗去、成天给我使绊子也就罢了。勾结竞争对手,出卖公司机密,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儿你韩苑干得出来?!我以为你对我有意见,但至少以东扬利益为先。没料到你这么糊涂,我看你怕是忘了自个儿姓什么了!从今往后我得改称你一声常小姐!”

    他说着,一大堆文件甩过去,全是这年来她给他制造的麻烦。文件堆“哗”的一声滑到她跟前。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空气紧绷。

    韩苑依是没说话,输了就输了,她没有任何可狡辩求饶的。只不过他这一番话句句戳她羞耻心。更因最后一句,她脸上浮起耻辱的红。

    她绷着面颊抬起下巴:“愿赌服输。被你抓住把柄,你想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也好,扳倒了我,你以后没有反对者了。恭喜。”

    韩廷看她半刻,语气却一转:“这事儿我不会公开。”

    韩苑一愣。

    韩廷讽刺一笑:“别误会,我跟你可没那份姐弟情谊。但你姓韩。韩家丢不起这个人。你有那本事勾结泄密,让外人看自家笑话;我没那本事。你不嫌丢人,韩家要脸面。”

    这话无疑刺痛韩苑最脆弱的神经,她一时脸颊血红,狠狠盯着他。却也不是恨,或说恨的人不是他。

    她忽就想起曾跟爷爷抱怨,说爷爷重男轻女。爷爷却说:“你没看清你和他的差别:一旦扯进私人情绪,你就忘了什么是大局。”

    韩廷:“还有,你的盟友常河,我给了他一些利益交换,他把星辰完完整整退给我了。韩苑,外人是靠不住的。”

    韩苑又是一愣。

    “至于你我,我管我的东医,你管你的东科。今后是合作,是各走各路,还是继续斗,你来选。当然,我奉劝你从今往后离东医远点儿,不然,我不会对你客气。”

    话已至此,韩苑不堪再多留。

    她起身离开,却想起什么,忽而一笑:“你设了这一出陷阱候着,看我借同科的手给星辰融资,厉害。是我输了,我当然会输给你,毕竟,能把自己喜欢的女人牵扯进漩涡里来加以利用。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韩廷眼色微冷。

    “过了这事儿,她要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留在你身边,除非是对你没心了。所以这下子,我倒好奇了,你是希望她留呢,还是走呢?”韩苑冲他挥一下手,勾着嘴角走了。

    韩廷没有半点空余时间给自己思考那个问题,韩苑刚走,几位副总过来开汇报会议。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明年(春节后)东扬医疗的市场形势会一片大好,过去一整年打的基础要开始起作用了。”

    “旧产品已经全线清理,三四线城市销售网络也逐步打开。”

    “东医新设备产品虽然价格高昂,但高技术含量在市场的好口碑持续发酵,一二线城市,新产品的需求量开始回暖。”

    “熬过了去年的改革期,新年的销售量预感会翻番。”

    “从美国几所高校联系的AI专家教授已准备回国入职,跟国内高校的AI人才输送网络也初步建成。”

    会议开完,众人起身出办公室。

    韩廷看一眼电脑屏幕,股市一片飘红,东扬医疗的指数一路上扬。

    唐宋逆着各位副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谨慎地说:“星辰那边送来的。”

    韩廷看他表情,已有预感。

    他沉默两三秒,接过文件夹翻开,是今早的文件,纪星没有签字。

    唐宋低声:“下面还有一份。”

    韩廷翻开一页纸,就见——《辞职书》

    “本人纪星,任星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之职近一年之久,承蒙韩总提携,惠恩相助。栽培教诲,感怀不尽。一路走来,虽竭心尽力,日夜以星辰未来为奋斗之志,无奈才能所限,能力不足,难以应对商场风云诡谲,错综复杂之形势;无力再携星辰更上层楼。在此请辞,望予批准。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惟愿东扬、星辰前程万里。顺颂商祺。

    纪星”

    韩廷盯着那页纸,没出声。

  

  唐宋声音更低了:“纪小姐说,希望您能善待星辰和星辰现有的员工。”

    星辰已如茫茫海上一叶小舟,生死由他不由她。

    留下,未来不可期。

    离开,换一个善待星辰员工的承诺。

    短短几行字,韩廷看了足足三分钟。他终究看完,一言未发,拿起笔,在末尾签上了字:

    “批准同意。

    韩廷”

    合上文件,却说:“我回去一趟。”

    唐宋看一眼文件,说:“文件等明天再交给人事部?”

    韩廷没说话,拿起围巾大衣出了门去。

    回到家一开门,就见纪星的鞋子果然在门廊里。

    韩廷上楼,纪星在卧室收拾行李,行李箱摆在地上,衣物,书籍塞得整整齐齐。她叠好一件毛衣,回头见韩廷站在房门口,她愣了一下,有点儿慌。她原本打算悄无声息走的,虽然骗签字签章的事儿他当时就知情已算不得骗,但她还是羞耻得无颜见人,更加自弃。

    此刻对上目光,她瞬间又换作平静的模样,蹲下把毛衣塞进箱子。

    韩廷走进去,问:“决定了?”

    “嗯。”她不看他,只顾往箱子里塞东西。

    双方都无言。

    一个箱子塞满了,她合上,一屁股坐在上边压了好半天,终于关上。她住了三个多月,东西太多,还不知从哪儿搞了两个编织袋。

    袋子展开时,韩廷觉着她搞这袋子怕是故意怄他的。

    他不禁挑她刺儿:“走也不好好走,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不通知一声。有你这样没规矩的?”

    纪星本就不痛快,被他这一激,道:“我见你就烦。躲着你我能痛快点儿。”

    韩廷竟也没恼,反问:“我哪里话讲得不清楚?”

    “什么都讲清楚了。”纪星抬头,“清楚得我没话跟你讲了。”

    韩廷看她半刻,轻咬着下颌,点了下头。

    他退去一旁,靠在柜子上,看着她来来去去搬东西。

    彼此都不讲话,都以为这个过程会很快结束,但她着实忙活了一阵,竟不知道原来她在这个家里留下了太多痕迹。从书籍到化妆品,从玩偶到鞋子,太多……渐渐,她开始往编织袋里扔包包首饰之类的奢侈品。

    韩廷的目光无声跟着她走,偶尔在物件和她身上移动。

    纪星察觉到,撇清地说:“不是我的我不要。是我的,一样不留。”拿起一个包包,“你送给我的东西都是我的。”

    韩廷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星恨得咬牙:“不然留着让你送给下一任小女朋友,想得美!”

    韩廷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话气得笑起来:“都这时候了,还有功夫操心我的下任呢?再说,我要送也得买新的不是?”

    砰!

    她手里的包包狠狠砸进袋子,砸得哗啦响,跟不要钱似的。

    韩廷也微冷了脸,却也不激她了。

    她泄愤地把包包往编织袋里扔,噼里啪啦。

    他瞧着,问:“你这是搬东西呢还是拆房子呢?”

    她绷着脸继续收拾,动静稍小了。一个人捣鼓好半天,终于收好一个大行李箱和两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差点儿没把她整个人淹没。

    韩廷要帮她拿,她不让,非自己拖下楼去。

    韩廷:“我叫人送你。”

    纪星:“我自己叫车。”

    韩廷:“外头的车进不来。”

    纪星:“我自己拖去小区门口。”

    韩廷:“你能别这么犟么?”

    纪星:“你能别管我么?”

    韩廷:“那您请好了。”

    纪星:“……”

    她跟蜗牛一样拖着东西走到门口。

    韩廷咬了下牙,终于上前一步,握住她手腕将她扯回来。

    她猛地撞去他身前,睁大眼睛惊愕仰望着他。

    她挣了几下,挣不脱,原本强硬的脸色顿时就有些失控的迹象。

    “纪星。”他忽轻声唤她,眼眸深深,“我……”

    她怔住,一瞬不眨,像等着什么,却又怕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很缓慢地接近她,想触吻她;她起先没动,似乎心里也有挣扎。但最终,她别过头去,和他的唇擦擦而过。

    她紧紧闭上眼睛,嘴唇在颤。

    他终究是没为难她,许久,他说:“我送你,好不好?”

    她眼中浮起泪雾,迅速眨去;不看他,只是摇头:“不好。”

    他于是松了她的手。

    她拉开了大门。

    “韩先生,”她背对着他,说,“这段时间,承蒙关照了。”

    她做出毫不留恋的样子,大力拖着箱子和袋子走。可半路却慢了下来,这一走,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渐渐,她脚步放慢,嘴角耷拉;眼眶里涌起泪水又咽回去;再涌起,再咽回去。

    还未来得及分辨就戛然而止的爱,似乎不够清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场恋爱,叫她伤筋动骨了。

    再一次摔倒,比上次更痛。

    可还不错,有长进,至少走的时候不会哭了。这是不是说明她长大了,成熟了。

    韩廷站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看她拖着箱子和袋子蜗牛一样走远,脑袋垂着,肩膀也垮下去,时不时停下,揉揉眼睛,像个手下败将,一次也没回头。

    他却觉得,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最后,冬天干枯的树桠把她的影子剪碎,再也看不见了。

    他给唐宋打了个电话,说:“去送她。”

    ……

    纪星收拾好星辰,很快离京回常州过春节。

    苏之舟去高铁站送她。

    等车的间隙,苏之舟问:“真想清楚了?”

    “嗯。”纪星点头,“一把手的位置,果然是不太适合我。我的性格和感性思维……你也懂。现在回想,冲动下的很多选择都欠考虑。比如创业,美其名曰实现梦想,实际为了逃避打工的束缚和困境。能走到今天,全靠上天保佑。还做了很多自己都讨厌自己的事,所以这段时间好好清净一下,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再不好好做规划,时间一晃而过,就迟了。你好好干吧,星辰的股份,我留着分红的,给我多挣点儿钱啊!”

    苏之舟苦笑:“你后悔了?”

    “没啊。”纪星愣道,“星辰的这段经历对我来说最宝贵了。”

    苏之舟点点头,又叹:“可我也不适合做一把手,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拿星辰怎么办?”

    “星辰……应该会跟其他公司合并,但现在的员工不会受影响。你们只管好好工作啦。”

    要进站了。两人挥手告别,年后再见。

    动车开启时,纪星再度想起星辰,想到她终将并入瀚海或东扬的命运,竟已不知自己内心作何感想。

    除夕那天,一大帮亲戚聚在奶奶家吃团年饭。

    席间家人互相敬酒祝福。

    亲戚们都祝纪星身体健康事业顺利,她同样回祝大家。

    到了妈妈这儿,纪星捧着果汁,祝妈妈开开心心越来越年轻;

    妈妈也跟她碰杯,只说了一句:“希望星星在新的一年,身边能有个爱你的人。”

    莫名的,纪星眼眶霎时就红了,赶紧仰头喝下一杯橙汁。

    饭后,家人们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看春晚的看春晚。伯伯家的姐姐在阳台上跟男朋友煲电话粥。

    纪星独自回房,窝在懒人沙发里,一边发呆一边抠手。

    门开,妈妈进来了。

    纪星眼神躲闪,低下头。她早早地说春节会带男朋友回来,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转眼就分手。

    妈妈到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问,摸了摸她的头。

    纪星不吭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妈问:“妈妈刚才说的话让你难过了?”

    她摇头:“跟你没关系。”

    “星星啊,你的事妈妈不问了。我们不管一辰,也不管这个什么韩廷。他们不适合,就算了。过去的都过去,新年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星星这么棒,这么好,将来一定会找到一个真心爱你,对你好的人。”

    “找不到的。”纪星摇头,泪水滑落,“别人凭什么对我好,照顾我爱我呢?只有你觉得我好,因为你是妈妈,你觉得我哪里都好。可我一点儿都不好,你不知道。”她拿手捂住泪湿的脸庞,摇头,“……我哪儿都不好。一点儿都不值得人喜欢,不值得别人对我好。所以一辰才会跟我分手,所以韩廷才……”

    她埋住脑袋,呜呜哭了起来。

    ……

    快零点的时候,韩廷从西边回了东边。

    除夕之夜,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他独自回家,进了书房打开电脑。

    今晚没有工作处理,他又关了电脑,起身整理文件,几张纸掉落出来,上头写满“纪星”的名字。

    他拿起来看,忽然就想起了她坐在他怀里练字的模样。

    正愣神呢,肖亦骁打电话过来,说在他家门口。韩廷遥控开了门,拿文件夹将那几张纸盖住。

    肖亦骁一进门就笑:“刚在建国门那儿看见你车从我跟前嗖过去,你丫开飞碟呢?大过年的,又待家里做什么,走,出去遛个弯儿。”

    韩廷坐进办公椅里,摇头:“您饶了我吧,刚想安生一会儿。”

    肖亦骁瞅他半刻,也知道怎么回事,问:“那姑娘搬走了?”

    “嗯。”

    肖亦骁叹气:“白费了我送出广厦的控股,给你把星辰捞回来。”

    韩廷起先没说话。他原以为拿住星辰,就拿住了她。

    他只说:“让韩苑看清常河也好。我以后还需要跟她合作。”

    “也不值。”肖亦骁仍是可惜,“广厦就这么放出去,留下祸根,还不知道以后得付出什么代价。”

    韩廷皱眉:“你丫能闭嘴了么?”

    “行。”肖亦骁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手势,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对坐了一会儿,肖亦骁忽然惊讶地问:“你该不会是爱上她了?”

    韩廷默了半刻,说:“定义爱这个字。”

    肖亦骁挑眉:“这还不简单?想跟她过一辈子,心甘情愿过一辈子。”

    韩廷不经意动了下嘴唇,肖亦骁却又补充:“哦对了,还得是——非她不可。换作其他人都不行。就只想要她这一个女人。”

    韩廷沉默。

    安安静静。

    肖亦骁起身:“出去兜个风?”

    韩廷亦起身:“走吧。”

    出了门,除夕的寒风吹着,韩廷吸一口气进胸腔,冰冰凉凉。手机响起消息提醒,是群发的祝福语。

    他删了对话框,却看见纪星的头像,轻轻点开,一排排的“韩先生韩先生~”夹杂着卖萌可爱的表情包。

    突然,毫无预兆的,他心上扯过一丝陌生的剧痛,像冷风下裂开的冰面。

    他再次用力吸了口气,将手机塞进口袋走下草坪,无意抬头,看见北方墨蓝色的夜空中,挂着一颗灿烂而孤独的寒星。

    《第二卷:寒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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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寂星》

    chapter 63

    春节刚过,业内出了个大新闻。

    瀚海与星辰两家公司合并, 更名为瀚海星辰。同时, 东扬医疗的AI分部包括DOCTOR CLOUD人工智能医疗项目归入瀚海星辰业务板块。自此, 瀚海星辰成为东扬医疗旗下具有独立运营权管理权、专注AI医疗及3D打印、且独立于传统制造模式之外的新型子公司。

    东扬医疗的股票又是连续多天涨停, 纪星看财经新闻时,望见证券市场东扬医疗的那条K线, 心想某人最近应该很是春风得意。

    不过她的日子过得也不差。与第一次辞职后的焦灼茫然不同, 这次她从容淡定了些。假期结束不久, 纪星接到好几个猎头的电话,提供的职位多为中型公司的副总或大企业部门分管领导,待遇薪酬都相当不错。毕竟她在一年内把星辰带到如今的地位, 已经展示出相当的能力。

    在众多公司中,启慧公司AI部的职位叫纪星愣了一吧。

    启慧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互联网公司, 近些年来, 启慧大老板开始发展人工智能, 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数年前, 启慧AI部发展得如火如荼。

    邵一辰就在启慧AI部的技术组。分手前不久, 他刚由项目主管升职为组长,组长职位已相当于小型公司一把手。

    而以他的能力,现在应该又升职了。

    纪星想起当初还在广厦上班时,因为工作中受气说要创业单干时, 邵一辰说过的那番话。

    如此想来, 竟是殊途同归。

    他一直想得比她清楚。

    再次选择工作, 纪星有很多考量。她不想再去毫无背景的小创业公司, 在权力之间被碾压的感受,她已体验得足够;中型公司平台资源不够,学习及发展空间不足,她恐怕又会短期跳槽,让履历不太好看。

    几番斟酌下来,只有巨头公司适合,做起事情各方资源调动随心应手,平台大牛人多,有很好的成长发展机会。

    但好职位可遇不可求,不是职能不对口,就是职位偏低。

    纪星也不急,慢慢寻觅。

    正月过后,她意外接到邵一辰的电话。

    两人分手十个多月了,第一次联系。邵一辰问她回北京了没。纪星说回了。邵一辰约她见个面,纪星答应下来。

    地点约在学校外一家甜品店,以前读书时他总带她去吃。

    纪星老远看见邵一辰,仍是高高瘦瘦的模样,一件深蓝色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

    许久不见,他看上去成熟了些。

    待她走近,两人四目相对,只是望着,都有些拘束。还是纪星先冲他笑了一下,他亦弯唇,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依然温柔。

    进店坐下,邵一辰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在休息。”纪星没隐瞒,也隐瞒不了。瀚海星辰是个大新闻,邵一辰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突然不干了?”

    “当老板好累的,实在撑不住了,你看这一年下来我头发都少了。”她抓了抓头发,自我安慰地说,“当股东,坐着收钱也挺好的。哦对了,当初你投的钱,我到时折算成股份转给你。”

    邵一辰极淡地扯了扯嘴角:“不用。都说了是给你的。”

    纪星也没跟他争,以后自然会给他。

    她一时没话了,低头慢慢吃甜品。

    邵一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好像有点儿变了。”

    “有么?”纪星抬头,半刻后,才想起一笑,“变漂亮了?”

    “嗯。”邵一辰笑笑,又道,“变得安静了点儿。”

    纪星一愣,又笑:“安静点儿也好嘛,我以前太吵了。可能因为我长大了一岁,成熟了吧。”

    邵一辰没信这句话,轻声问:“这一年吃了很多苦?”

    手中舀冰淇淋的勺子顿了顿,她没抬头,摇了摇脑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没有。”

    “我什么时候不逍遥?”她说,“再说,我那么凶,谁能欺负得到我?”

    邵一辰又没说话。

    “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纪星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安静望住他。

    邵一辰说:“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讲,不希望你又从别人耳朵里听到。”

    早有预感。

    纪星抿抿唇,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你说。”

    “我准备要跟陈宜订婚了。”

    “好。”纪星说,“恭喜你们。……真的。”

    她又低头在玻璃碗里捞芒果小丸子了,两人又有一会儿没说话。

    邵一辰原本还想说,后来他听魏秋子说起她生日那天跟栗俪吵架的事,想对她说很抱歉。但事情已过去太久,无从说起了。

    “你……”邵一辰想问什么,纪星已经猜到,点点头,“嗯,谈恋爱了。但……分手了。”

    邵一辰哑口无言,她倒嘀嘀咕咕小声说起来:“在一起只有三个月,就分开了。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也不是不喜欢吧,可能就是,没所谓。……是我的问题。……好像又是当初的重复,”她低着头,指甲抠着勺子,说,“就像当初跟你一样,又走错了……”

    “星星。”他听不下去了,打断,“当初跟你提分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不好。是我们要走的路不一样。你很好,真的。你聪明,古灵精怪,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总有各种聊不完的话题;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有趣。如果那个人看不到你的好,那是他的问题。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纪星没吭声,也不知听也没听,好一会儿了,转移话题,问:“你和陈宜好么?”

    “挺好的。”邵一辰说,目光无意瞟了眼外头,纪星回头,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上有人。

    纪星说:“我想过去跟她讲会儿话,可以么?”

    “嗯。”

    纪星出了甜品店,走去路边,拉开后座门上了车。

    陈宜有些拘谨地冲她笑了下。她虽是师妹,却比纪星大一岁。她性格与纪星截然不同,温和柔软,也很内向。

    纪星上了车,却又不知该跟她说什么。

    陈宜却先开口:“去年暑假,我都准备辞职去南通结婚了,但我未婚夫跟他同事……我又想原谅,又不甘心。那时候知道邵师兄跟你分手了,所以……他一开始根本不理我的……是我耍了点心机,总找他帮忙,又总说只是想去找个人说说话……”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纪星打断她的话,“那时候我跟他分手了。你追求他是你的权利。我想起来了,我过来就是想说,希望你们要好好的。”

    陈宜一愣,看向纪星。

    纪星冲她微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要幸福哦。”

    陈宜点点头。

    “我先走啦。”她推门下车。

    “你要去跟他打声招呼么?”

    “不用了。”纪星说。

    她关上车门,站在车边,远远看了眼店内的邵一辰,他也看着她的方向。

    她冲他微微一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一辰,以后你一定要幸福。我一点儿都不希望你过得不好,不希望你生病,不希望你碰到意外,不希望你遭遇背叛忽视和冷漠,不希望你工作不顺利。我希望你好,永远都好。真的。哪怕过得比我好,也没关系。

    ……

    三月初,冬天还剩最后一点儿尾巴,雾霾又来了。

    好不容易等天气好转了点儿,纪星趁着阳光打扫房间,发现从韩廷家搬回来的那两大袋编织袋还堆在角落,一个多月没动了。

    她狠下心,一口气把韩廷送她的所有东西整理出来,挂去二手网站上卖。涂小檬帮着她清理拍照,商量价格。纪星也把栗俪叫来帮忙。两人原本不说话,可一个人先松口,竟也就自然好了。

    纪星跟小檬和栗俪说,邵一辰要订婚了。

    小檬吓了一跳,但很快想起邵一辰已是过去式,现在她心里挂着的是韩廷,才松了口气,问:“星,你后悔吗?”

    纪星没明白:“后悔什么?”

    “失去邵一辰啊?”

    纪星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有点儿感伤和遗憾。但……不失去他,就……”她后头的话没说了。

    不失去他,就不会有跟韩廷的那一段。而她不后悔和韩廷在一起过,他给了她足够的欢愉和开心,把她的人生拓宽到前所未有的境地。只是这过程最终伴随着痛苦罢了。

    栗俪轻叹:“所以谈什么恋爱?还是一个人好。你看你,一年经历两次撕心裂肺的分手。亏你熬得住。”

    纪星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赶紧标价先。这个包包卖多少比较好?”

    三人商量下来,所有包包首饰打了对折,对折价加在一起都有大几十万。纪星看到这价格又愣了愣,没料到韩廷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钱。

    涂小檬说:“你干脆跟他和好得了。这么有钱又有颜,他不爱我我也愿意啊。”

    栗俪举了下手附议。

    纪星翻白眼,没搭理。

    包包才挂上网,就有人询问购买,临近谈妥,小檬又叹:“这么新的包对折卖掉,你有必要做那么绝?当初邵一辰送你的东西不也没扔,那个小背包,现在照样用得妥妥的。”

    纪星满不在乎的语气:“我当时脑抽了没拿他送我的股票,现在后悔了,变现卖钱不行啊。反正我也没多喜欢他,卖了也不心疼。”

    涂小檬心想你骗谁呢。嘴巴把话说得大声,就能骗过自个儿的心了?

    最终,从韩廷家搬出来的那些个东西卖是卖了,就象征性地卖了一个——是合作方送给韩廷,韩廷随手给纪星的。

    剩下全是韩廷亲手买的,都有纪念意义。她终究不忍卖掉,可看着又不爽,于是全部塞回编织袋,扔去厨房尽头小阳台上跟一堆买了后悔又不舍得扔的东西堆在一起当废品了事。

    总的来说,纪星认为这算是形式上给了个了断。

    ……

    瀚海星辰成立后的第一次会议,纪星作为原星辰第二大股东得去参会。她原本不想去,之前的公司合并会议她就没参加,一纸同意书交给了苏之舟。

    但这次不去不行。公司成立之初,要设立基础的股份制度。

    韩廷如今已完全掌控瀚海星辰,且要将它做大。这种情况
下,他绝对会为今后的发展打基础,率先做股份制改革。

    纪星出门前就自己的装扮好好思考了一番,原本想打扮得精致漂亮,好让韩廷看看,分手了她照样过得光鲜亮丽。但她这点儿暗自较劲的心思他哪里会猜不出?

    想一想,她于是画了个裸妆,涂了很淡的唇膏,衣服也换做不失时尚的休闲款,一件缀了大面积星星图案的T恤,外头套一件薄而修身的白色小羽绒服,头发梳个马尾了事。

    瀚海星辰新公司地址在东扬医疗楼下,25-31层。

    纪星才走出电梯间就看见蓝色背景墙上“瀚海星辰”四个端正的大字。

    “星辰”至少被保留下来了,他没失言;纪星看着那字,一时心情复杂。

    还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纪星心里头一磕,惊讶于过了一个多月,她竟还能分辨出他的脚步。

    回头时,脸上已挂上标准礼貌的笑容:“韩总。”

    韩廷顿了一下,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笑:“纪星。”

    打完招呼,目光已极其自然地自上而下扫了她一眼。她这一身颇像是逛街到了半路顺道过来开个会,这随意的模样仿佛真洒脱了不放心上了似的。

    两人往会议室方向走,唐宋默默退去两人身后。

    经过办公区,纪星随意瞟了眼办公环境,相当不错。

    原星辰的员工算是终于有了比较好的办公环境;苏之舟小尚他们也终于有了像样的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她还想着,

    韩廷随口问:“最近很忙?”

    “怎么这么问?”她回答,心里有所提防,就怕他话里有陷阱。

    韩廷说:“合并会议你没来参加。”

    纪星耸耸肩:“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得愁生计找工作啊。”

    韩廷浅浅地哼笑一声,说:“你还愁找工作呢?怕是猎头排队上赶着给你挑。”

    纪星不动声色,跟他瞎打马虎眼:“韩总您太抬举了。我没什么大成就,找工作还是挺难的。”

    “是吗?”韩廷说,“我这边倒有几个职位,你可以过来一试。”

    纪星心蓦地一疼。毫无预兆。千防万防,还是被绕进了他的坑里。更讶异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她不去启慧是稍顾及着跟邵一辰避嫌,能坐一桌谈话,不代表能整日对面共事。

    他倒好,分手才一个月就邀请她为他工作,可见那份感情在他心里有多淡。

    想及此处,纪星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

    但只是一秒间,便又回归风淡云轻,应付地笑道:“多谢。”



chapter 64

    今天的开会内容非常简单, 名义上是商讨瀚海星辰的股份制度和公司高层管理制度。但“商讨”这词的水分很大。股权的大头在韩廷手里, 其他人也只是个陪衬。

    纪星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原瀚海的总经理和副总们, 三十上下, 都很年轻,基本是做技术出身。这段时间, 苏之舟小尚跟他们相处得不错。当初暗地挖人、舆论风波的事也没人再提。

    曾今对手,如今战友;身份转化, 双方都很好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除此之外, 从东扬医疗剥离出来而新融入的AI人工智能医疗部也占据了海海星辰主营业务的半壁江山。

    虽是全体股东会议,但拥有表决权的只有所持原股份超过百分之十五的股东和AI部主要负责人。

    六七人围坐圆桌, 其余人四周旁听。

    纪星作为圆桌上唯一一个女人, 全程没怎么发言,任何时候都以一句“同意”应付过去,完全一副当甩手掌柜的姿态。

    “同意”得多了,韩廷也不禁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这幅“顺从又听话”的模样,反而叫他不太受用。

    纪星察觉到他的眼神, 只当没感觉, 全神贯注盯着桌面好似上头有宝藏图。

    韩廷只做短暂停留,便移开眼神。

    会议定下了基调:公司走同股不同权的制度, 将经济性持股(利润分配)与参与性持股(决策管理)分割开。

    在公司不断融资扩张板块直至今后上市继续发展的过程中,大部分小股东失去参与权, 只管盈利分红;而少有的几位原始股东在分红的同时始终掌握公司控制权与管理权, 组成董事会雏形。具体稀释份额和权重份额等计算下来后制表分发给众人。

    这个间隙, 纪星插了句嘴,问:“星辰成立时我有个朋友入资了几十万,我想把我的股份给他
百分之一,可以吗?”自然,按瀚星的比例稀释就只有零点几了。

    韩廷起先没多想那个朋友是谁,点了头:“可以。”

    纪星重新靠回椅子里,仿佛这场会议对她来说重头戏只是这百分之一而已。

    另一项解决的事是高层管理制度。公司设总裁一位,副总裁四位。总裁由原东扬医疗分管AI项目部的副总江淮担任。江淮不论年龄经验,学历背景,还是信誉度都足够服人,全票通过。

    至于副总,初步定下的是原AI部总监罗平,分管生产部和营销部;原瀚海总经理陈宁阳,分管产品部和行政部。还有两个副总暂时空缺,可能会面向社会招聘。

    关键问题解决后,会议临近解散。

    纪星恍然想起当初成立星辰,她在小小的堆满纸箱子的办公区里慷慨激昂地讲话,正好是一年前。

    而如今,瀚海星辰成立。会议上,韩廷没有任何激励性发言。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条理清晰逻辑鲜明,没有一句废话。这么重大的会议居然半个多小时就完成了。

    效率之高,让她再次深思。

    而新上任的总裁江淮很显然跟韩廷是一个路子的,他也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言语,只说了句:“以后还请各位通力合作,助瀚海星辰扬帆起航。”

    散会后,韩廷还有很多工作处理,先行离开。走向电梯间时,无意回头看了眼,纪星刻意放慢脚步,在后头假装回复手机留言。

    他收回目光,进了电梯间。

    纪星瞥见他背影消失在走廊了,收起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准备去楼梯间,江淮叫住她:“纪星。”

    纪星跟他有过数面之缘,忙点头:“江副……江总。”

    江淮说:“能跟你聊会儿吗?”

    “好啊。”

    进了办公室,江淮问:“最近在休息?”

    “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星暗想是不是韩廷让他来的,但无论韩廷还是江淮的性格,都不至于做这种事,于是实话实说:“找工作。”

    江淮问:“有没有兴趣来翰星做副总?分管技术部和采购部。”这个副总的价值相当大了。

    纪星一愣:“为什么是我?”

    “你之前在广厦做AI医疗,他们的Dr.小白是你带出来的;星辰的3D打印骨骼体系也是你做出来的。瀚星刚成立,需要两个部门融合协作,急需两方面都精通的人。再者我注意过星辰的产品,基础材料相当好,你对此很有研究。所以你最适合。”

    说实话,瀚海星辰无论从规模资源还是未来前景,都是纪星最理想的公司。只不过她和韩廷关系……

    纪星礼貌推辞:“我某些方面能力有欠缺。”

    “你的确有欠缺。但我只需用你的强项就足够。”

    “……”纪星发现这人自说自话,且不容他人质疑。不知是不是在韩廷身边待久了,染了韩廷的秉性。

    她也不好表达自己的忌讳,微笑:“我既然从星辰离职,就不想在这儿做了。”

    江淮沉吟半刻,说了句:“向你发出邀约,是我作为瀚星总裁个人的意志和选择。”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

    纪星脸上燥热,不好说什么,江淮自作主张地递给她一份战略书,纪星一愣:“这是机密内容吧,我不方便……”

    “你是瀚星的董事,没关系。”

    纪星默然,又好奇瀚海星辰的战略定位,没忍住翻开看一眼。这一看,就不禁认真看了下去。

    瀚海星辰并非只想做好3D打印设备制造,也并非只想做好人工智能医疗诊断。它有更宏大的构想——要在未来开辟一个全新的高度数据化人工智能化的医疗模式。这个模式集预防、诊断、治疗、定制化方案于一体,每个人都能轻松通过DOCTOR CLOUD机器人进行疾病诊断,而机器系统拟定精准方案同时,将自动为个人打印出符合自身独一无二的治疗所需器材。

    这将彻底改变未来的医疗模式,甚至各行各业的制造模式。

    纪星看完这份不算太厚的战略书,胸腔里有复杂的感情激荡着。

    这里头展示的未来蓝图,无疑对她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吸引力。任何一个有理想抱负的人都会想要奋不顾身加入到这个开辟新.疆土的事业中去。

    她不得不承认,韩廷果然厉害。

    曾经她所谓的执拗的小梦想小星辰,跟他的世界版图比起来,怕是砂砾之于撒哈拉,孤星之于银河。

    而如果只是为了顾忌所谓的前男友而放弃这个机会,太愚蠢。

    她还思索着,江淮却早已算准她无法抵抗这份战略书的诱惑,说:“你今天做决定,还能赶上跟技术部总监一起去美国进修培训的末班车。”

    “培训?”

    “对。三个月。”

    “那要是培训完了反悔呢?”

    “我也不拦你。”

    ……

    经过半个多月的商议定夺,瀚海星辰各位董事们的股权占比和决策权重都定下来了。

    韩廷回办公室时,看到瀚海星辰递送过来的文件。

    他看完后给了个批复,阖上文件夹,问唐宋:“31楼那位,去美国了?”

    唐宋花一秒时间处理了一下“31楼那位”,想起瀚海星辰的总裁副总裁办公室在31层,遂点头:“嗯,走了一星期了。”

    韩廷没说话。

    唐宋揣摩了一下他的表情,自觉补充信息:“要去三个月。按行程,是六月底回来。”

    韩廷还是没说话。

    唐宋再揣摩了一下他的表情,问:“美国那边有个研讨会给您发过邀约,在下月底。您要不要去参加?”

    韩廷这下开口了,说:“那研讨会没什么价值,浪费时间。”

    唐宋:“是。”

    ……

    待到四月初,市场上再次传来消息,同科和广厦签订了长期战略合作协议。外界认为,这是同科开始试水发展AI人工智能医疗的迹象。

    韩廷看着电脑屏幕上同科股票的一片红色,未予置评。

    这迟来的新闻,他早有预料。

    手机铃响,是肖亦骁打来的电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啧啧啧,我怎么说来着?广厦放出去,要成祸害了吧?”

    韩廷凉笑:“得有相当的本事,才能称作祸害不是?”

    肖亦骁:“你打算怎么办?”

    韩廷:“这会儿还真没那工夫搭理。”

    瀚海星辰尽快走上正轨才是大事儿。

    正说着,秘书过来通报,车已经到了,要赶下一个行程。

    “先挂了。”韩廷放下手机。

    韩廷带着江淮和瀚星几位副总去了趟启慧。

    他的父亲韩事成跟启慧创始人是战友,关系匪浅。东扬与启慧的各个分公司板块一直保有技术合作。

    此番双方会面的目的很简单,商讨双方(瀚海星辰与启慧AI部)就AI领域展开战略技术合作的细节问题。

    事情的导.火索要从去年说起。

    当时DOCTOR CLOUD内部技术遭遇瓶颈,难以为继;东扬花大气力在国内各高校研究所挖人才的同时,也将橄榄枝伸向国外,说服了一批专家教授们回国。

    然而就在年前这批专家归国前夕,最关键的一位AI人工智能专家侯教授突然以间谍罪被联邦调查局逮捕,一旦罪名成立,将再无机会回国。

    而启慧也遭遇同样的状况,他们聘请的几位专家均已这样那样的罪名在国外被起诉,陷入漫长的法律程序中不可脱身。

    明眼之人都看得出来,在争抢人工智能发展先机之路上,国与国之间的技术封锁垄断之战已经开始打响。

    于是,早在春节期间,东扬与启慧便开始商讨就AI技术交流达成长期战略合作。如今,瀚海星辰已经成立,具体事项的商议也提上日程。

    众人商讨出一个大框架后,关于细节之处,江淮邀请启慧AI部各位同僚近日再去瀚星做进一步探索。

    会面完毕,众人起身告辞。

    AI部的潘部长和葛副部长送韩廷等人下楼。启慧的部长职位已相当于中型公司的总裁级别。

    电梯行到半路,忽然停在某个楼层,一个安静而帅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看到潘部长,微颔首示礼:“潘部长,葛副部长。”又看向韩廷。

    韩廷觉得这人有些陌生,而又莫名眼熟。

    潘部长介绍:“这是我们部门的邵副部长。这是东扬医疗的韩总。”

    韩廷看向邵一辰;

    邵一辰也看向韩廷;

    “你好。”

    “你好。”

    两个男人目光对视,握了下手,短暂而有力。

    邵一辰依稀记起他是星辰的投资人,但除此之外,也并不知道韩廷和纪星的私人关系。

    韩廷风波不动,只是暗地仍觉得在哪儿见过,且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又到一个楼层,邵一辰出去了。电梯门开的时候,有位女职员走进来,与邵一辰擦身而过。

    一瞬间,看着女职员瘦小的和纪星同等身高的影子从邵一辰下巴旁滑过,韩廷蓦然就想起来了,想起他在哪里见过邵一辰。

    去年的这个时候,东四十条,剧院门口,纪星搂着一个大男孩的腰,在他怀里蹦蹦跳跳蹭啊蹭扭啊扭地求爱撒娇,叫着:“一辰~~一辰~~”

    下一秒,电梯门阖上,邵一辰的身影关去门外;眼前是电梯壁上他沉默的脸孔。

    邵一辰?

    他虽不知“yichen”具体是哪两个字,但心里也隐有预感。想起上月开会时纪星说的那句话……

    地下停车场,一上车,韩廷问唐宋:“瀚海星辰的小股东名单里,有没有姓邵的?”

    唐宋很快给出答案:“有。是纪小姐转的股份,叫邵一辰。”

    “哪个字?”

    “一个的一,星辰的辰。”唐宋才说出口,顿感不妙,有种要被老板灭口的隐忧。

    车内安安静静,韩廷一言不发。

    纪星。

    邵一辰。

    ……星辰。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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