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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你比北京美丽》 作者:玖月晞(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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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14 09:57 编辑

chapter 38

    纪星跟着韩廷参观一整天,傍晚还和一群中国工程师交流一番。到了下午六点,韩廷下班回酒店,纪星跟着一道回去。

    累了一天,她稍稍乏了,歪在座椅靠背里望着窗外漫天的晚霞,脑袋里塞满所见所感,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安静,偶尔沉沉地叹一口气。

    微醺的霞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车内一片朦胧。

    唐宋回头看,韩廷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似乎是睡着了。

    今天估计累得够呛。

    他原以为韩廷邀请她参观,是将她交给工作人员,不想居然亲自带着她,陪同了一整天。

    到了酒店,纪星说:“韩总,我请你吃晚饭吧?感谢你。”

    韩廷同意了。

    纪星又道:“韩总,我们别在酒店吃好么?街角有个pub,都是当地人。我觉得那里的东西一定很好吃。你在酒店待久了,可以换个风味。”

    韩廷回过味儿来:“我看是你想吃了吧。”

    纪星觉得真是中邪。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那家店她觊觎已久,可在国外,她不敢一个人去酒吧。今天拉上韩廷,一举两得。

    她讪笑:“那……你有别的选择?我其实都无所谓。”

    韩廷插兜:“就去那家。”

    “诶。”她尾随而上。

    不到八点,正是晚餐时间,pub里头生意极好,坐满了人。

    纪星在吧台边找了两个座位,和韩廷一起坐下。她屁股才落座,就冲店员要了两杯啤酒。

    韩廷说:“我不喝。”

    “啊?你不喝啊?”纪星遗憾地说,又道,“没事儿,我喝两杯。”

    韩廷:“……”

    “德国的啤酒是真不错,我在酒店里头每晚都要喝一杯。但我感觉这家店味道应该更棒。”纪星坐在高脚凳上,翘着腿。进了酒吧,她明显放松不少。

    韩廷勾下唇角算是回应,没搭话。

    酒吧里很多衣着随意的人,但也有不少刚下班的西装白领,所以韩廷一身西装坐在里头,并不奇怪。倒真没有亚洲人,全是白皮肤蓝眼睛,金发的红发的棕发的都有。

    纪星翻开菜单,发现大都是简餐,汉堡薯条之类。她发现不妙,道:“韩总,这里没有正餐诶。要换地儿么?”

    “不用。”他点了道肘子,见她还在偷瞄汉堡,推荐说,“德国的肘子是特色。”

    “那我也点这个。”她愉快地阖上菜单,点了餐。

    两大杯啤酒端上桌,纪星问:“韩总,你从不喝酒啊?”

    “嗯。”

    “为什么?”

    “酒精过敏。”

    “……”纪星暗自挑眉,不想喝酒的人都这借口。她一时没忍住俏皮,问:“你也不抽烟,因为烟草过敏么?”

    韩廷:“……”

    他微眯眼看着她,眼神有些危险。

    她缩脖子,笑:“我就随口一问,玩笑啦。”

    韩廷一字一句:“因为不喜欢。”

    “那您喝水呗。”纪星立马给他倒了一大杯水,小声,“水总不过敏吧~”

    韩廷任她玩笑,他看她面前两大杯啤酒,疑道:“你酒量这么好?”

    “啤酒又喝不醉的。”她开口便是歪理,低头要闷一口,刚张嘴,又抬起头,两手捧着大杯子朝韩廷举杯:“碰个杯吧。谢谢韩总照顾,回国再见。”

    韩廷暗道她幼稚,轻摇了下头,但还是单手举了杯子过去,和她碰一下。

    “嚓”一声清脆。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那杯口怕有她脸那么大,一低头,整张脸快埋了进去。

    “韩总,你又不抽烟又不喝酒的,平时怎么缓解压力啊?”

    韩廷:“我没压力。”

    纪星:“……”

    这天是没法聊了。

    韩廷下巴指了指那两大杯:“喝这么多,是压力大了?”

    “对啊。”她吐槽,“回去又是一堆工作。公司下一步的计划现在还没理清。……我要是把星辰搞破产了,你会杀了我么?”

    韩廷道:“两千万还不至于杀你。顶多让你做苦工,给我擦地去。”

    纪星:“……”

    她一脸丧地又闷了一口酒。

    韩廷说:“当初你各种难处都没料到,也没准备好。怎么会想到要创业?”

    纪星反咬一口:“作为投资人,你现在才问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迟了?”

    韩廷发现,这丫头不能给她太松泛了,顺下毛她尾巴就往天上翘。

    “不迟。”他道,“后期投资还有一截呢,能止损呢不是?”

    “……”纪星小身板坐直了,脚也不晃荡了,一五一十回答,“当时太急功近利,受不了辞职的一口怨气,只想马上变成一个很成功的人。”

    韩廷没料到她这么直接,顿了半会儿,问:“你觉得我成功么?”

    她眼睛瞪了瞪:“你这难度太大了。”眼珠转转,“起码要比曾荻成功。”

    韩廷意外她又提到曾荻,不置可否地问了句:“你把她当目标了?”

    “才没有!”她立刻否认,一脸的不乐意。

    他道:“之前跟你说,商场上喜怒不形于色,戴好面具。你倒好,全当耳旁风。”

    她愣一下,纳闷:“在你面前也要戴么?”

    她目光坦诚望着韩廷,看得他手中的餐刀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简短道:“不用。”

    “我就说嘛。”纪星兀自点头,语气里透露的信任连自己都没察觉。

    服务员上了餐。

    她切着盘中的酱肉,又问:“韩总,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很忙?”

    “差不多。”

    “不会累?”她问。

    韩廷一时没答话。从来没人问过他这问题,他也从没想过。

    “还好。”他侧目看她一眼,她正费劲地切着肘子:“可我有时会觉得累。”她稍稍叹气,仿佛“会累”是一种让她懊恼的弱点。

    韩廷:“大概你做了太多无用功。”

    纪星:“……”

    “切肉要这样。”他给她示范,叉子摁住一小块边角,刀口一划,轻松切下来。

    纪星跟着试了试,果然简单。她将肘子肉送进嘴里,味道很棒。

    酒吧音乐飘荡,人影微晃,她渐渐喝完第二杯啤酒,第三杯,有些嗨,竟又叫了第四杯。

    韩廷这回皱了眉,说:“你也该懂节制。别喝多了。”

    “人高兴的时候是不会喝醉的。”她又来了一套歪理。

    韩廷问:“所以今天很高兴?”

    纪星手往吧台上一撑,脑袋歪在掌心,眼睛亮晶晶看着他,只笑不答。

    韩廷被她注视得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他确定,她没醉也有些多了。

    酒吧响起一首欢快的音乐,她一下坐直身板:“这首歌我很喜欢。”

    她自顾自笑起来,一边享受美酒美食,一边没忍住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肩膀,灯光洒在她脸上,那忍不住翘起的嘴角,享受的表情,眼睛里细碎摇动的星光……

    韩廷看她半晌,良久才移开眼神,喝了半杯水。

    ……

    步行回酒店的路上,她在他身边,脚步细碎,一脸的笑。只因度过了美好的一天,她的开心掩藏不住。

    夜里十点,路两旁店铺都关门了。月光铺洒,路上静悄悄的。欧式的路灯散着暧昧的光,将两人的影子缓缓拉长。

    “走得稳么?”他插着兜,低头看她凌乱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几次要抽手扶她一下,又止住。

    “走得稳。没醉。”她说,摇晃着手。

    迎面一个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过,她回头看,好奇:“韩总。”

    “嗯?”

    “你在德国那么多年,有没有和白种女人在一起过?”

    他起先没答,可她似乎对他的私生活格外感兴趣,追问:“有没有啊?”

    “有。”

    “漂亮么?”

    “漂亮。”

    “也对。”她眼珠往天上看,“你这样的……”

    他扭头,黑色的眼睛盯着她,问:“我哪样的?”

    她脑袋又一歪,抿唇笑,却不说了。只有月光洒在她脸上,她仰头望,夜空中繁星点点。

    到了酒店,上台阶时,她脚步些微有些摇晃。韩廷落后她半个身位,注视着她的脚下,确保她稳妥地上了台阶。

    进电梯的时候,她步伐又飘了一下。这次,韩廷伸手在她肩上极轻地扶了一道。

    “没事儿。”她说。

    两人进了电梯,摁下楼层,电梯一层层往上。

    韩廷问:“明天几点的飞机?”

    “上午十点。”

    “我安排车送你去机场。”

    “不用啦。”纪星扬起脑袋,“我跟研修班的其他学员一起走。”

    “嗯。”韩廷说,低头看她。

    因为酒精的原因,她满脸绯绯的桃花红,眼睛映着电梯里头的灯光,水波般亮盈盈的。

    他眼神移开,看向不断攀升的红色数字。

    谁都没再说话,

    狭窄而安静的电梯里,酒香暧昧地弥漫着。

    “叮”一声,电梯到了,门开。

    纪星站了几秒没动,韩廷看向她,她这才反应过来:“哦,我到了。韩总再见。回国见。”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冲他摆手,没看见身后电梯门已开始闭合。

    “当心!”韩廷一愣,上前拉住她手臂往回带。她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慌乱中双手寻求支撑点,竟在他腰上紧紧抱了一把。

    她吓得酒醒了大半,慌忙站直。

    韩廷尚未作何反应,纪星飞快逃出去站好,隔着电梯门缝跟隔着楚河汉界似的:“韩总再见。”

    “再见。”电梯里,韩廷颔了下首,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纪星逃也似的跑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背后发呆。刚才那一幕似乎还在眼前,她搂着他的腰,男人的身体坚实而挺拔,手感很好……她浑身过电般一阵激灵,脸烫手烫心脏狂跳,冲去床上拿被子盖住自己。

    一定是酒精,一定是喝多了!

    韩廷上了楼,踩着走廊里吸声的厚地毯回到房间。门关上,室内所有灯光同时亮起,一片辉煌。

    他拉开领带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干,就那么
坐着,走神。

    坐了不知多久,他想起还有事要处理。

    他走到办公桌前,开了电脑,收了心,继续工作不到一个小时。

    门铃突然响了。

    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讯号。

    唐宋不会不通知就贸然来敲门。

    韩廷原地坐了几秒,起身的时候将衬衫领口的扣子重新扣好,领带拉好,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曾荻。

    他意外地失落少许,又觉可笑:果然人到夜里心思多。

    他风波不动的表情落在曾荻眼里,让她有些拿不准:“你……见到我也不高兴一下?”

    韩廷转身进门,曾荻跟着进去:“在干嘛呢?”

    “你怎么跑来了?”他说,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你这话问的,难道我去法国顺道经过?”曾荻上前搂住他的腰,柔声道,“自然是专程过来看你。”

    人在异国,对人会格外宽容温和,也易滋生情愫。这点曾荻很清楚,所以特意过来,不想他还是不冷不热的。

    她转去他正面,抬手抚摸他的胸膛,腰肢往他腹上贴,磨蹭一遭:“我想你了。”

    韩廷低眸看她,女人的身体温热而柔软,鬼使神差的,他却想起刚才,纪星跌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想起……

    在酒吧那晚,纪星乖乖地搂着他,一边哭一边摇晃着他撒娇:“好不好呀?”因为酒精,她的身体火热而滚烫。

    韩廷放下水杯,轻推开曾荻,往办公区走,说:“有工作要处理。”

    曾荻心头沉了沉,脸上却笑着跟过去,问:“这段时间事情很多?”

    “嗯。”他没多说,重新对向电脑。

    他工作起来,她也不好打扰,准备先洗漱再说。正要往房间走,韩廷看着电脑屏幕,说:“我让唐宋给你开间套房。”

    这话一出,对曾荻无疑是重重一击。

    她回头看韩廷,想急速从他脸上分辨出什么,但此刻,他那张扑克脸竟让她看不出任何讯息。

    今年初带纪星见肖亦骁那次,他对她就冷淡了很多,但她哄一哄也能拉回来。可三月前在深圳,他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柔情。这几月doctor cloud发展不顺,他工作太忙,见她的次数锐减,她也理解,毕竟他本是个工作狂。可最近几乎已见不到他人了。

    而今天这句话,更是让她隐隐感觉,怕是真要断了。

    她脑子里一片运转之时,那边,韩廷见她没动静,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来:“怎么?”

    “没事儿。”曾荻优雅一笑,道,“明天一起吃早餐。”

    韩廷道:“行。我正好有事跟你讲。”

    曾荻胸口又是一冷,预感不是好事。

    她毕竟懂分寸,半点儿不纠缠,转身就走。可经过开放式厨房时,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块彩色的冰箱贴。

    酒店里有这种东西?

    ……

    曾荻手拿房卡,看了眼身旁的唐宋。后者沉默站在电梯中,目不斜视。

    曾荻问:“韩总这些天都挺忙的吧?”

    “嗯。”唐宋点头,没多的话。

    “每天都要去公司么?”

    “是。”又是一个点头。

    “见过朋友么?”

    唐宋奇怪地看她一眼,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没事儿。”曾荻不问了,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话来。

    到了她的楼层,她说:“再见。”

    唐宋微颔了下首。


曾荻回到房间,进门就从包里翻出烟来,点火的时候还有些手抖。

    一根烟抽完,她人平静少许,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冰箱。

    她掐灭烟头,漱了下口,下楼去到前台,笑着问服务员:“我想找下我朋友,但记不清她是住1715还是1712,能帮我查一下吗?”

    服务员丝毫没起疑,问:“姓名?”

    曾荻说:“纪星。”

    “好的。”服务员搜索半刻,皱了眉。貌似没找到。

    曾荻见状,落了口气,是她想多了,纪星怎么可能在这儿,她应该在中国。她正琢磨着该如何脱身时。

    服务员看向她,眼神怀疑:“她不住17楼。确定是你朋友?”

    曾荻的心一瞬凉透,竟没能开口说话。

    服务员警惕了,道:“不好意思,我们没法透露住客的信息,如果是你的朋友,请你自己联系她好吗?”

    曾荻微笑:“可能太晚,所以手机联系不上。我明天再找她。”

    电梯门关上,曾荻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电梯壁上,镜中的女人依然美丽无方。外人看不出来,她却清楚自己脸上多长了几条纹路。

    她突然就后悔了,后悔三年前刚认识韩廷那会儿,他对她是有情的。她却因为利益,改不了她的某些行事方式。等她后来有资本改掉,她在他心里,身份已定格。

    她起初不介意,哪怕是这种身份,一直走下去也行。可她却怎么也没料到,他眼里会出现新的女人。

    曾荻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将自己好好收拾打扮一番。她本就是很美的,略加梳妆,便跟艺术品一般精致。

    韩廷见到她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问:“今儿要出门?”

    曾荻微笑:“来一趟,总要出去观光一下。”

    两人进了餐厅,坐下没一会儿,一群中国人进来,纪星就在里头。

    韩廷这人吃饭向来心无旁骛,不管周围人事。曾荻却朝那头看过去,想看看那个她不放在眼里的人究竟什么来头。

    那群人大都三四十岁,矜持稳重,衬得纪星一脸朝气蓬勃。她端着盘子看着酒店精美的自助餐,似乎什么都想吃,眼睛往哪儿看都在发光。

    那一刻,曾荻忽然发现了她的魅力——年轻,活力。

    若只是如此,她忽然反而不紧张了。

    这些东西给每个人的期限都没几年,转瞬即逝。

    正想着,纪星察觉什么,朝她看过来。曾荻装作没瞧见她,从韩廷的盘子里拿了一块培根吃。

    韩廷抬眸看她一眼。

    “我尝尝味道。”曾荻说,“好吃我也去拿。”

    纪星端着盘子坐下来的时候,从头到脚哪儿都不爽,跟一大早被狗咬了似的。

    韩廷吃完早餐离开,在酒店门口碰见拖着箱子准备出发的纪星。

    目光对上,纪星没讲话。

    还是韩廷问的她:“走了?”

    “嗯。”

    “路上注意安全。”

    纪星点头,终于,还是冲他招招手,微笑:“韩总再见!”

    韩廷对她颔了下首,上了车。

    不想曾荻也走了过来,

    纪星同样对她笑:“曾总好。”

    曾荻讶异道:“没想到你也在。这就回国了?”

    “对啊。”

    “一路平安。”

    “谢谢。”

    曾荻拉开车门,上了车。

    纪星看着那辆车远去,一声不吭上了大巴。

    刚上去,同行一个女的问:“纪星,那男的谁啊,真有气质。又高又帅的。”

    她还没开口,有个男的说:“看着像东扬的韩廷?我上次在深圳医疗大会上见过,好像是他。”

    “韩廷?这也太高配置了吧?纪星,你怎么认识这号人物?”

    “他是我投资人。”

    “小丫头不错嘛。”大家纷纷夸赞起来。

    一起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却在回国的巴士上成了焦点。

    几个姐姐议论:“那女的是谁?”

    “女朋友吧?”

    “好漂亮,看着真配。”

    纪星没插嘴,她不确定他俩的关系。女朋友?明显不是。

    想来想去,貌似是……

    她皱皱眉,不想了,本来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chapter 39

    曾荻上车后,韩廷一直没说话。

    最初她拉开门上来时,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在餐桌上,他已说得很明确,不再私下联系。当时她表现得相当淡然,似乎在意料之中。

    又忽然跟上车,这行为些许反常。

    她笑:“我想去街上走走,搭个顺风车总可以?”

    韩廷没意见,虽将她心里窥得一清二楚,但也懒得拆穿。更不至于因为纪星看着就把她撵下车去。

    一路沉默。

    走到半路,曾荻说:“前边停就可以。”

    司机停了车。

    曾荻看韩廷:“我跟你说几句话。”

    前头,司机和唐宋双双下车,后座只剩两人。

    曾荻落下车窗,掏出一支烟点燃。

    韩廷瞟她一眼。

    曾荻手夹着烟,搭在窗舷上,轻笑:“你我都断了,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不是?”

    韩廷淡笑:“这话在理。”

    曾荻被他这态度刺激得心态尽失,可忍了半晌,竟硬是将话里的尖刻忍了下去,缓缓问:“你是怎么了?玩养成玩上瘾了?”

    韩廷没接这话。

    他平静无谓的沉默让她方寸微乱,她迅速掐灭烟头,忽又说:“你知道的,就算你跟她玩到一处,我也不会介意。我们才是最适合的……”

    她手伸过去试图抚他的身体,似乎想唤醒什么,可还未触及,他握住她的手腕,阻止了。

    他将她的手放回她身边,说:“我手上广厦的股份会转送给你。”

    曾荻脸色微变,提高音量:“如果我不要呢?”

    韩廷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说:“好聚好散。当初走到一起,彼此不就为这四个字?”

    曾荻哼出一声讽刺:“那你现在的选择又算怎么回事?那姑娘一看就是难缠的主儿,你要粘上了,指望清净自由?能二十四小时看死你信不信?”

    韩廷说:“我倒觉着她比你利落。”

    “呵,那我可要好好瞧瞧。”曾荻说着,推开车门下去,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

    ……

    纪星回京后也没跟韩廷报平安。

    归国第一天,她召集苏之舟和各部门主管开了个会,重点仍集中于星辰下一步的产品选择。

    纪星会上发现,公司内部不止是她,其他人也都格外关注竞争对手尤其是瀚海的动态。选择下一阶段产品时,有意无意受到了对手的影响。

    小尚甚至把瀚海已经上市的、试验阶段的、研发阶段的产品全打听了个遍。他的意见是选择差异竞争,专做瀚海现在没做的项目。

    小夏道:“我也这么想。”

    纪星却不赞同:“你们对差异竞争的理解太浅显。如果简单地只为避免和他们撞上,很可能他们今年没做的项目,明后年开始做了。专门躲,是躲不掉的。”

    “可正面碰很难啊。”小左道,“他们财力优先我们。研发人数也是我们的三四倍。”

    小右提议:“那我们在他们的产品列表里选出他们最薄弱、而我们的工艺可以超过的?”

    纪星思考片刻,还是摇了下头:“这次开会我想说,先别管瀚海和竞争对手。我们之前太过关注外界,对市场和竞争者的研究报告做了一堆,越看越乱。对自身的分析却不够。我希望这几天各部门能做出一份自省报告,优势劣势全列出来。我们根据实际情况,想想星辰该怎么走出自己的特点。”

    众人若有所思。

    纪星:“明晚之前交给我。散会。”

    第二天,纪星去了趟先创医疗试验中心。

    骨骼融合器的前几拨试验很成功,现在正招募大批量的新志愿者。

    纪星经过报名台的时候看见一个衣衫简陋的穷困女人拿着报名表在那儿哀求护士。过去了解才知,那女人叫张凤美,三十多岁,是建筑工地上的民工。长期劳累腰椎出了问题,听说能免费治病,过来报名。却被筛掉了。

    纪星看了她的简介资料和体检报告,说:“这符合志愿者条件啊。”

    护士把她拉到一旁,小声:“现阶段选志愿者,偏向于家境好的。后期恢复效果好,试验数据也更好看。”

    纪星虽于心不忍但也不好说什么,准备离开时,张凤美看出她是管事的,上前小心哀求:“能给我治治不,能治别人为啥就不能治我呢?我这腰疼病从生我家老二就落下了,一直不好,也没钱治。每天干活疼得要命,你们就好心救救命吧。”

    纪星终究不忍,对护士道:“家境稍好的也不在乎看病钱,能帮就帮帮吧,也就举手之劳。”

    护士见她开口,同意了,收了张凤美的表格。对方千恩万谢,说得纪星都不好意思了才走。

    纪星去见涂医生,从他口中得知,试验小组对星辰骨骼融合器的评价相当高——硬度韧度融合度都恰好到处,手术操作简单,后期效果显著。第一批患者的恢复速度相当惊人。

    涂医生甚至开始期待星辰接下来的产品。

    纪星听到这样的评价,自然振奋不已。

    只是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技术部、材料部等部门的调研报告,发现公司缺陷巨大——综合研发能力较弱,资金不宽裕,采购渠道单一。

    她略忧心地看完后,让敏敏把报告分发给公司所有人,通知明早开会。

    那晚,纪星躺在自己床上沉思了一整晚。目前她手上只有这样一副不算好的牌。

    该如何出牌,才能赢?

    ……

    第二天一早,星辰召开了内部公开会议。几位主管坐在办公区旁的长桌前,员工们一旁围观,完全参与进去。

    纪星坐到主位上,问:“昨晚都看到报告了,有什么想法?”

    小尚首先反省:“我们部门综合研发能力存在问题,尤其是涉及柔软度的项目,比如人工心脏,瓣膜,血管这些。目前技术和人力跟不上。”

    苏之舟打了个圆场:“学是能学,研究也能研究出来。但想短时间内有强大竞争力,难。除非再请一批研究人员。”

    “那经费就跟不上了。”小夏说,“现在再请人,尤其是工资高的技术人员,是不可能的。”

    “对。”小左道,“采购这块,材料一直涨价。由于我们采购量太有限,目前合作方没建立起来。比较实惠的材料供给方只有魏科长那里。但他们主攻航天材料,和医疗重叠的不多。新派系的产品开发需要新材料,要重新开拓合作方,成本也会加大。”

    一旁,众人都皱着眉,忧心地点头。

    纪星靠在椅背里,耐心听完,笑道:“你们怎么都只说缺点呢,在我面前不好意思呢?”

    小右说:“不是开反省会么?”

    “这可不是我开会的目的。”纪星稍稍坐直身子,刻意放缓语气:“你们太谦虚了。我却看到很多优点:我们的综合研发能力是偏科,但偏科就是有强项啊。我们在骨骼硬度和韧度方面的研究与工艺相当不错。研发人员在这块钻研很深,材料研究和熟悉度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我们经费少,但每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财政管理做得相当好。

    我们员工分布不够综合全面,却聚集在同一领域,能往一处使劲。不是吗?”

    她这么一说,办公区里一帮年轻人恍然大悟,全笑了起来。

    “所以,我现在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事关整个公司的战略与定位。”

    二十几道目光聚集到纪星身上。

    她微微一笑,掩饰住内心的忐忑和不安,带着笃定,掷地有声道:

    “星辰要改变策略,做一个专做骨骼的公司。”

    一时哗然。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缓缓点头。

    纪星不动声色地压抑住不稳的呼吸,道:

    “之前,豪气的话说了太多:我们星辰要引领市场,要做大企业,要拓展出涵盖3d打印全线产品的公司。现在突然改变,我知道有一部分人很吃惊。在此,我想说说我的想法。

    植入医疗器械,由于行业条件限制,研发周期长。很多产品,如整形材料,今年的流行因素三年后可能全变了。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择有心血管系和骨骼系。

    我们资源有限,开发心血管需要学习一套全新的医学参数,但骨骼已是大家擅长的领域。所以,不如集中力量做好一件事。做透,做精,降低成本提高工艺。

    是的,我放弃曾经的执念了。”

    她说着,一时也有些感慨和激动,

    “我知道作出这个决定很难。是,星辰放弃了想要变成巨头的幻想。从今天开始,落到实地,从小做起。

    植入医疗器械有1500亿的市场,我们不需要做垄断的涵括全线的大企业,我们哪怕只占这市场的百分之一,星辰也有未来。

    曾经有一个人跟我说,不要征服大海,要利用洋流和风向,乘风破浪,开辟航路。

    专做骨骼,这就是属于星辰这艘小船的新航路。”

    一番话说完,给近期深陷公司定位和发展困境的员工们指了明路。众人豁然开朗,热烈议论起来。

    之前谁都没敢也没想到从公司的定位上做改变。而今当战略调整,根本问题解决,其他限制星辰发展的制约因素也在一瞬间引刃而解。

    纪星看着办公区里踊跃交流的众人,心里又激动,又感慨。从深圳到德国,过去的几个月,她疯狂地接受着学习着,所有的知识混杂着,像一本表面简单实则难以参透的武功秘籍。终在最后一刻,打通任督二脉,一切融会贯通。

    而后再回想,简单如小菜一碟。

    她为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激越不已。会后,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既有丝佩服自己的小得意,更有对前途的期待与忐忑,急需与人分享。

    她按耐不住拿起手机,回过神,发现自己竟准备给韩廷打电话。

    她看着手机上他的名片,却莫名犹豫,最终,划掉了通讯录。

    她木着脸坐了半会儿,又鬼使神差打开朋友圈,琢磨来琢磨去,发了条消息:

    “正确定位了。(yeah~)”

    很快就有回复,朋友各种纳闷:

    “什么鬼?”

    “手机定位?”

    “gps?”

    纪星腹诽:我发的密码你们才不懂!

    密码……心头蓦地咚了一下。

    她回了神,赶紧点删除,删除后还特地确认了一遍。

    ……

    韩廷飞机刚落地,打开手机,一堆来电提醒和信息。

    纪星这几天都没给他汇报工作,走的那天落地也没给老板报平安,倒真像只小白眼狼。合着是归国没人管着就可劲儿撒欢儿了?

    韩廷略掉一堆信息。他是个从不发朋友圈也不看朋友圈的人。今天却点开来看,刚巧看见纪星发的内容:“正确定位了。(yeah~)”

    看来是开窍了。韩廷想。不错,这丫头不算笨。

    那条消息,(yeah~)的表情是一个小笑脸比着两个v,特像那天给她照相时她的第一个动作。

    手指在屏幕上浮动两下,他略略想着,终究落下拇指,点了下赞。

    可……没成功。

    他并不太懂原因,又试了一两下,依然没成功。

    他皱眉,奇怪地刷新一试。

    那条朋友圈没了,被删除?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看着,嘴角浮起一丝悠扬的笑意。

    飞机已解除舱门预警,韩廷兴致不错地望向舷窗外几秒,拿手机拨通了纪星的电话。

    居然半天不接,他很有耐心地慢慢等着。

    好半天,那边接起来,她小声而警惕:“……喂?”

    他一听她声儿就没忍住,无声地笑了下,语气却挺正常,问:“做贼呢?”

    “……韩总。”她声音恢复寻常,“您找我有事啊?”

    “公司定位想清楚了?”

    那边顿了一下,说:“对啊,星辰接下来的走向我都想好了。”

    韩廷解开安全带起身,一边拿手机在耳旁,一边冲唐宋指了下自己落在座椅上的公文包。话筒里纪星正规规矩矩给他汇报,渐渐,语气不经意轻快起来,听得出还沉浸在作出决定后的兴奋中:“……不止是下一阶段的产品哦,这一次,我对整个公司的定位战略都有了全新的想法。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些个问题,全都想通了。其实很简单的,韩总我……”

    他安静听着,往前走;空姐微笑鞠躬:“再见。”

    那头,她听到什么,顿住,问:“韩总你现在在忙?要不我之后再给你汇报?……韩总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话的功夫,他已走出舱门上了廊桥,说:“我到北京了。”

    “啊?”她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韩廷走下廊桥,看一眼手表,说,“我现在去你公司看一眼。”

    “现在?”

    “不方便?”

    “方便啊。方便。”

    “一小时后见。”

    纪星放下电话,原地转了一圈,转完回过神,立马冲出办公室,一副要宣布重大事件的表情。

    办公区里的员工们都回头看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寻常地说:“过会儿,投资人会来。大家不用紧张,该干嘛干嘛。”

    众人:“……”我们不紧张啊。

    纪星兀自在办公区里走了一圈:

    “小李,这个垃圾倒一下。”

    “小王,这边一堆杯子收一收。”

    “小刘……”

    她巡视完自己的窝儿,发现到处都干净整洁了,满意地回到办公室里。

    她收收捡捡,又打扫了会儿卫生。大概一小时后,手机铃响,是韩廷打来的电话。

    纪星以为行程有变,赶紧接起:“喂?”

    “我到楼下了。”他说。

    “哦,好。”放下电话,纪星吐槽,果然是不同年代的人,一句话的事儿都要打个电话搞那么正式,现在年轻人的沟通方式是发消息啊。

    她快步出去,到电梯间里站好了等待。

    红色的楼层数字缓缓攀升,她双手背在身后揪着手指。

    “叮”一声,到了。

    她抬眸,见电梯门仍紧闭着,一秒,两秒,缓缓拉开。

    韩廷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宇轩昂。他表情平静微肃,一双桃花眼明净清亮,目光穿过渐开的门缝,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莞尔一笑,冲她弯了弯唇角。

    纪星怔然,匆忙回过神,笑容绽开:“韩总好。”

    他走出电梯,她迎上去一小步,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没说话。

    他安静随意,她稍许拘谨。

    她又冲他一笑化解气氛,眼角眉梢满是笑意,韩廷说:“看来很有信心。”

    纪星抿唇笑。

    说来,她是真紧张。虽然做出了决定,可毕竟还忐忑呢。也想得到他的肯定,给自己更大的底气不是?

    她领着韩廷上走廊,边走边道:“韩总,我想通啦。之前一直想做大事,做大企业,开发全线的产品,特炫酷。但我现在放下执念了。你给我讲过的很多话,我也总算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韩廷听着,心里早已有了个大概。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星辰公司。

    进了门,一帮员工陆陆续续站起身微笑行礼。

    韩廷淡笑着冲他们颔了下首,进了纪星的办公室。

    纪星关上门,坐到座位上,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看着他,期待地宣布:“韩总,星辰要做一个专做骨骼的公司。”

    韩廷点头:“不错。”

    两个字,却叫纪星彻底安了心,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只是,她还盼着更多的点评,期望巴巴地看着他。

    韩廷佯作不知:“怎么?”

    纪星:“就……没啦?”

    韩廷:“有人喜欢把一句话扩写成八百字的作文,也有人喜欢用一句话总结长篇大论。”

    纪星:“……”

    她说:“那……这个总用一句话总结长篇大论的人,能偶尔扩写一下么?因为,或许听他说话的人想要得到更多确切的信息呢?”

    韩廷学着她绕弯子,说:“如果那个听话的人心里不确定,那么这个讲话的人大概会告诉她,换做是他,他的决策也是如此。”

    纪星眼里再度亮起了光:“就我刚说的,专做骨骼?”

    韩廷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无比确定的答案:“这是星辰最好的出路。你找到了。”

    纪星振奋地坐直身子,没忍住在椅子上动了两下,感慨:“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好简单啊!为什么当初没想到呢?那么容易得到的答案,我却找了好久。”

    “这跟上学一样,你上初中了自然觉得小学试卷容易。”韩廷道,“猜谜也是。知道了答案,再难的谜面也不过如此。”

    她听到这话,回过味儿来,问:“韩总,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了?关于星辰的战略和定位,那次你在车里跟我说的时候……不对……”

    恐怕第一次见面谈投资时,他翻开企划书的第一眼就有了结果。

    韩廷淡笑一下,不予置评。

    他一秒之间的决定,她辛辛苦苦走了大半年。

    她怅然之时,韩廷却道:“人在起步阶段,得走些弯路,摔些跟头。这是必然。”

    “我知道啦。”

    现在的结果她已经很满意。不这么走过来,她哪里会成长。

    如果一开始就靠韩廷指路,她恐怕还是什么都没学到。

    还想着,韩廷手指轻敲了下桌子,叹:“坐了这么久,也不给我倒杯水。看来是翅膀硬了。”

    纪星一听他语气,汗毛儿都竖起来。立马起身去给他倒水,觉得纸杯太轻慢,特意拿了玻璃杯。

    她躬身在饮水机前,特殷勤地问:“韩总您是要热的呀还是冷的呀?”

    她这狗腿儿的语气叫他不禁莞尔。

    “温的。”韩廷说,目光无意看过去,一时间停住——女孩穿着白衬衫,包臀裙,由于弓着身子,裙子紧紧裹着臀部,勾出圆滚滚挺翘翘的小屁股。裙摆下,双腿细嫩。

    正如那夜在酒吧,修长的白皙的腿,白色的小内裤。

    她直起身,他目光自然移向她手中的水杯,接过来,温度恰好。

    韩廷没说话,喝着杯中的水,喝了几口了,才想起来后知后觉地说了声:“谢谢。”

    纪星毫无察觉地坐回去,心情还很不错,开玩笑道:“我走得慢点儿也就慢点儿吧。就当走这大半年的弯路,给自己挣了百分之十七的股份呗。”

    韩廷正喝着水,目光训诫地越过玻璃杯扫视她一眼。

    “我开玩笑的。”她秒认怂。

    却又认真道,“可仔细想想,如果当初给你,那也很值。”

    当初的无知狂妄,她如今回想,颇为汗颜。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魏秋子打来的。

    纪星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秋子的大嗓门儿就响起:“小星星儿,生日准备怎么过?正好周末,想怎么浪跟姐说!”

    “……”她别过头去,压低声音,“我谈事儿呢,待会儿给你电话嗯。”

    “啊。哦。”秋子声音骤然变小,“你忙,过会儿联系。”

    放下手机,韩廷已听到内容,笑问:“要过生日了?”

    “嗯。”纪星微叹,“希望快点儿过生日。今年本命年,很倒霉。工作没了,男……”她一秒转话题,“总之就是超级倒霉。”

    韩廷没接话,脸上挂着丝礼貌的笑容,那笑容含义匮乏。

    但只隔几秒,她又笑道:“不过很幸运的是星辰走上正轨了,还有,认识了你。”

    这句话是她真心实意的感激,可脱口而出,才发觉带了丝说不清的暧昧。

    韩廷没接话,喝着杯中的水,缓缓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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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14 10:08 编辑

chapter 40

    纪星原想请韩廷吃顿晚饭,毕竟他来“视察”一趟。但韩廷说家里有事,她便没挽留。

    韩廷离开星辰,回了趟西边。

    进大院儿的时候,瞄了眼车窗外。九月下旬,时近初秋,院中树木尚有最后的茂盛光景。

    是老爷子想见他,他进了屋便直奔一楼花厅,经过书房却见韩事成在里头看书。父子俩对上一眼,韩事成说:“你先过来。”

    韩廷过去坐下,叫了声爸。

    韩事成放下书,道:“一个多月不着家一趟,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韩廷看了眼书架子,起先没搭话,隔一会儿了,说:“您要是没别的吩咐,我这就先起了。”说着要起身,韩事成说:“有件正事儿,我听你二伯说,你跟你姐斗得厉害。都是一家人,争来夺去的,让外人笑话。”

    韩廷:“这事儿您跟她说去。我回国这些年,她明里暗里给我使的绊子不少。我对她已经够客气。下回二伯再问,您就回,让她消停点儿。”

    韩事成皱眉,要说什么。

    “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他说着,起身离开。

    韩事成叹了口气,拿他没办法。

    他这做父亲的工作忙碌,从小韩廷跟在爷爷身边长大,与他并不亲近,礼貌教养是有,训话也向来一句不反驳不忤逆,可转过头去一句也不听。

    所幸苗子正,不走歪路。偶尔碰上大事,也能听进老爷子的话。

    韩廷走进花厅,韩于坚一身青衫,立在花梨木桌前写毛笔字。

    韩廷过去瞧上一眼,老爷子刚写完“一”字。

    简单一笔,苍遒有力。

    韩廷道:“您老功底见深了。”

    韩于坚和煦笑道:“你多久没写了?”

    “怕有大半年了。忙。”

    韩于坚把毛笔递给他,韩廷接过来,走到桌前,对着桌上那宣白纸上的“一”,蹙眉半刻,写下:“挥吾欲去。”他起身看一眼,说:“比您差远了。”

    又将毛笔还给老爷子,道:“您起先想写什么?”

    “一叶渔船两小童。”老爷子孩子似地笑道,皱纹舒展,像湖面的涟漪。

    韩廷一愣,复而笑:“那是我扰您清净了。”

    “不碍。”老爷子提笔,把他留的下句给补了上去:

    “一挥吾欲去,佩剑事长征。”

    “这幅字我收了。”韩廷说,将宣纸从桌上揭起,放在一旁的藤几上晾干。

    韩于坚重新铺上宣纸,压上镇纸,细细抹平,道:“这次去德国,工作上遇了难事?”

    韩廷暗道老爷子精明,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睛:“DOCTOR CLOUD研发碰上瓶颈。进展缓慢。”

    韩于坚说:“人工智能医生,做的是未来的工作,碰上瓶颈在所难免,你早该有心理准备。”

    韩廷:“是。”

    “但我也得提醒你,”老爷子拿笔蘸饱了墨,道,“投入太多,无产出,董事们恐怕不乐意。要是积怨久了,恐怕对你的位置有威胁。”

    韩廷站一旁磨着墨,漫不经心地说:“那我会先一步废了他们的位置。”

    老爷子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道:“你做事还是过狠。能留余地就不必赶尽杀绝。”

    韩廷不置可否,只顾磨墨。

    韩于坚便知他不想深聊,转问:“成天忙工作,感情生活有进展?”

    韩廷好笑:“您这是催婚?”

    “我还想着抱重孙子呢。”说到这话题,老人和所有长辈一样期盼,“成家立业。立业我不操心。这成家的事,你得提上日程。你妈给你找的相亲对象,也不见你看上。”

    “太麻烦的,我没那工夫伺候。碰上顺眼的吧,人看我不顺眼。这事儿您别赖我,您现在要弄一姑娘搁我跟前,说您看着行,指定要我结婚,我也结。”韩廷戏道,“或者您要只是想抱重孙,我给您生两个回来。”

    “混账。”老爷子瞪他一眼,末了,却叹,“我想看你有爱有情,心里头啊,得有块温柔的地儿。”

    韩廷说:“您上了年纪,愈发矫情了。”

    老爷子作势要抽他,他笑着退后一步躲开,说:“您别闪着腰,我给您倒杯茶。”

    韩廷吃了顿晚饭,也没在家住,十点多的时候启程回东边。

    夜里的长安街一路通畅,韩廷坐在后座,想起一事:“唐宋。”

    “诶。”

    “查一下星辰的合同,我看下附件。”

    附件是纪星的身份证。

    “我手机拍过。”唐宋很快找到,发送过来。

    韩廷打开看,身份证上的纪星才16岁,还是个小孩儿,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表情懵懂而青涩。

    他看了会儿,稍稍莞尔,扫一眼她生日,翻开日历一看。

    这周末,星期天。

    ……

    纪念日是个奇妙的日子,能清晰地提醒你过去的人和事。

    纪星过去的七个生日都是和邵一辰一起过的,她甚至记得每个生日都干了什么。这种深刻的记忆让纪星对这个周末感到一丝说不清的抗拒。

    周六那晚,纪星等到凌晨还没睡。

    一过零点,手机开始雀跃地响,是苏之舟还有公司一帮人掐点发来的祝贺信息,还有路秋子她们。

    意外的是妈妈竟也没睡,给她发了条:“星星,生日快乐。(微笑)”

    纪星:“妈妈怎么还没睡?”

    “你的生日,妈妈心情有点激动。(微笑)”

    纪星心头一暖,立刻拨电话过去:“每年都过生日,有什么可激动的嘛。这么晚还不睡觉。”

    “想着你的事,睡不着嘛。”妈妈柔声说。

    “你不用操心我啦,我过得挺好的。跟你讲哦……”她和妈妈讲起近况,讲星辰的战略转折各种。妈妈仿佛世上最忠实的听众,不停鼓励赞叹。

    只是她很快就问:“事业走上正轨了,那感情呢?”

    纪星一时就沉默下去了。

    “你和一辰一直没联系过了?”

    “……没有。”

    “今天你生日,是个好机会。星星,妈妈看着你们在一起的,一辰那么好。你们分手后,我都难过了很久。”

    纪星低头揪着被子,不高兴道:“今天是我过生日,他不来找我,难道要我去找他。”

    “我觉得一辰肯定会祝你生日快乐的,你们好好聊聊,不要吵架。”

    纪星心头打鼓般地敲了一下,没吭声。

    她其实不希望妈妈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尤其在这种日子。不提还好,真的。

    放下电话,零点过一刻。手机里也没有其他信息进来了。

    她突然间又失望又烦躁,闷头扎进被子里睡觉。

    她睡到第二天十一点半才醒,手机里依然没消息。但这不妨碍她吃了个美美的早午餐,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后拍了一堆自拍,选了张最美的发朋友圈:“今天25啦。”

    很快收到一群点赞和撒花祝福。

    但那个人始终没出现。

    她忽然怀疑,之前想要去找他的想法是否自作多情。

    这丝怀疑让她原本平静的心起了丝波澜。

    晚上的聚餐地点是另外三个姑娘选的,在一家餐厅酒廊,落地窗俯瞰三里屯,夜景极美。

    今天纪星梳了个美美的法国少女盘发,一件水粉色衬衫配一件胭红色蓬松过膝裙,顺色穿下来,清新又妩媚。

    秋子赞道:“星星你今天真美。”

    纪星:“我哪天不美呀?”

    秋子翻白眼:“行,今儿我先让着你。”

    栗俪把菜单递给她:“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点。我们仨付钱。”

    “那我就不客气了。”纪星翻开菜单,美滋滋道。

    栗俪:“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上餐前,涂小檬把蛋糕盒子拆开,里头一个鲜花拥簇的粉色心形蛋糕。蛋糕表面两只小熊相拥在被子里入眠。

    “好漂亮啊!”

    “等我插蜡烛先。”

    “好了,星星,许愿吧。保证灵验。”

    纪星看着盈盈的烛火,心里有好多的愿望,她看了几秒,笑容稍收,双手交握闭上眼睛,许愿完毕,她“呼”地一下吹灭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秋子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可我怎么觉得我好像知道呢?”秋子斜着眼瞧她。

    纪星白她一眼。

    小檬追问:“你知道?什么愿望?”

    秋子:“不说,希望她愿望成真。”

  

  吃完饭,四人在酒廊的露台上喝酒,一边俯瞰楼下的三里屯街道,红灯亮,车流阻滞,人群汹涌地涌过十字路口。

    纪星跟朋友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打开朋友圈看一看,不断有新的点赞和评论,但始终没有邵一辰的。

    纪星想,如果今晚十二点前他不给她发消息,她就假装喝醉了打电话过去骂他。和不和好都不在乎了,她就是心里憋得慌。

    魏秋子察觉到什么,低声问:“邵一辰给你发消息没?”

    纪星抿着杯中的鸡尾酒,满不在乎:“谁稀罕?”

    魏秋子坐了会儿,起身去洗手间,自作主张给邵一辰打了条信息:今天星星生日哦。

    临发送又觉不妥,正犹豫之时,栗俪进来拿口红补妆,见秋子一脸纠结,问:“你干嘛呢?”

    秋子说:“要是我给邵一辰发消息,让他祝星星生日快乐,是不是不合适啊?”

    栗俪手里还捏着口红,愣道:“不合适啊。邵一辰跟陈宜在一起了。”

    秋子惊得人都抖了一下:“什么?谁?陈宜不是要结婚了吗?!”

    栗俪说:“婚礼请柬发出去了,结果她未婚夫出轨,她也是傻,还准备原谅呢。打算辞了学校的工作,北京户口也不管了,回去结婚。我看不下去,劝了她。让她找邵一辰聊聊,问问他的看法。”

    魏秋子听到这话,慌道:“完了。”

    “什么完了?”

    “我半月前还劝星星找一辰和好呢,怎么……”秋子看到栗俪背后,一下闭了嘴。

    栗俪回头,就见涂小檬和纪星站在门口,一个惊讶失措,一个面色煞白。

    洗手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纪星盯着栗俪,眼睛像是要把她的脸凿穿。

    栗俪张口,要说什么,纪星问:“什么时候的事?”

    “纪星……”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栗俪说:“两个月前。”

    纪星脸上一瞬失了血色,像是突然被谁捅了一刀。

    两个月前,他们分手也就一个多月。正是她过得痛不欲生明明累得虚脱却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那段日子。

    栗俪见她脸色吓人,立刻道:“我说的是陈宜联系他!但他们在一起没多久,不到一个月……”但这找补已没有任何作用。

    纪星弓着腰低下头,没发出一点声音,却有两颗的清泪砸下来,在地板上摔成碎片。

    涂小檬扶她:“星,没事儿的啊。”

    她直起身来,没有眼泪,盯着栗俪:“陈宜是你朋友,我不是吗?”

    栗俪冤枉极了:“你跟邵一辰分手了。陈宜喜欢他那么久,她有追他的权利。”

    涂小檬不服气:“可星星还喜欢他,你做朋友怎么能这样?”

    秋子打圆场:“可能是误会……”

    栗俪打断,直视涂小檬:“她还喜欢他,她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不说?”纪星一字一句,“别干涉朋友的私事。别跟朋友的男友前男友扯上关系。这种做朋友的基本规则要我说!”

    “邵一辰已经是你前男友了!”

    “前男友也不准你管!”

    几秒的寂静后,栗俪问:“现在已经这样了,你想怎么办,再去把他追回来?我相信只要你现在给他打电话,他马上能回来。”

    这话太过残忍,秋子喝止:“栗俪!”

    纪星怔住了,仿佛终于明白,她对这段感情已彻底无能为力。

    本来没事的。

    如果让她自己默默忘记他,是不会有事的。

    可现在,她疼死了。

    仿佛三个月前插进她胸口的那把刀此刻被人生生拔了出来。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提他?!

    她说:“我们以后不是朋友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

    涂小檬吓了一道,拉她:“星,别这样。”

    纪星甩开她的手。

    秋子:“别生气啊,今天是你生日呢。生日要开心。”

    她摇摇头,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扯一扯,眼眶又红了:“过什么生日?反正愿望也实现不了了。”

    ……

    深夜的北京街道,晚风清凉。纪星抱着自己,一路走着。心口钝钝的疼,却没有哭。

    她没想过,在分手三四个月后,她还能因为他的消息被刺痛到如此地步。

    过去的几个月,她曾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只是假分手。只要谁再迈出一步,就会和好。

    她也曾在忙碌之中麻痹自己,认为就算不和好不在一起,他们都将是对方生命里重要的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可今夜,幻觉破灭。

    过去三四个月的相安无事,在这一刻变成痛与恨。

    所谓的还是朋友还有不可分割的过去的幻觉,支离破碎了。他身边会有新的女人出现,更重要的女人出现,替代她的位置,而她终将成为他的过去。

    同样,他也终将成为她的过去。

    他们是真的分手了,早在三四个月前。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假性分手这一说啊。

    她孤独地走着。

    如果是她先陷入新的恋情就好了,那她就不会难过了。

    电话响起,她吃了一惊,拿出来看,却是妈妈。

    “一辰今天联系你了吗?”

    纪星的愤怒在顷刻间点燃:“你能不能别提他!他有新女朋友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都是你!我本来没事的……”她眼泪一下子冒出来,“我本来一点儿都不在意的,都是你!”

    妈妈又惊慌又震惊:“我不知道啊。上周见到一辰妈妈,她还说想让你们和好。我真不知道啊。我现在去问……”

    “你不准去问!不准去!”她呜呜直哭,“你也不准提他!以后再也不准提!”

    她的哭声传过听筒,妈妈心都碎了:“伤心了是不是?那为什么分手?不早点和好?我早和你说过,女孩子不要那么拼工作,学会多体贴照顾人……”

    “为什么连你也这样?大家都说是我错,妈妈为什么你也这样?”纪星几乎崩溃,“我错哪儿了?凭什么女生就不能拼工作?凭什么女生就要会做饭会操持家务,就要为爱情为家庭牺牲事业,凭什么?!”

    她愤怒地挂断电话,一路哭着往前走。

    妈妈没有再打过来,只发了条信息:“妈妈不是说你错了,妈妈只是听你哭,心疼,一下子慌了。星星,不要生气好吗?”

    纪星没有回复,一个人在路上走,漫无目的,一直走。

    见到绿灯就前行,见到红灯就停下,她不管方向,就那么走着,像飘荡在深夜北京城里的一只孤魂野鬼。

    她走了不知多久,没哭了,泪痕也干了,心绪早已平复下去,只剩空茫。

    回过神来,发现走到离公司很近的地方。

    ……

    今天周日,公司一个人也没有。灯光照着,空荡荡的。

    纪星打开办公室门,桌上放着一个橙色的礼品盒。

    她这才想起今早值班员工说收到一份礼物,她以为是合作方寄的,没放心上。此刻看到这昂贵的包装,诧异了一番。

    拆开一看,芳香四溢。

    盒子里摆着十几个原木色的柔软布袋子。

    她把布袋一个个拉开,

    闻香珍藏系列的香水,十几个大号的彩色瓶子齐齐排着,在灯光下散着琉璃般的光芒。

    中间一张小卡片,掀开来,一行潇洒的行草:

    “生日快乐。

    韩廷”

    ……

    去湾流的路上,韩廷手机响了一下,消息来自纪星:

    “谢谢韩总。(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一串的哭哭表情。

    韩廷从没收到过带有如此多表情的信息,他盯着那串齐刷刷的表情看了几秒,脑子处理着它们想要承载的准确意思。

    第二条信息过来了:

    “礼物太贵重太喜欢了。(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韩廷:“……”

    第三条又嗖地过来:

    “一定会加油工作的。(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韩廷没料到送个礼物能把她激动成这样。他只是把礼单交给唐宋处理,外加在贺卡上写了六个字而已。

    他回了四个字:“喜欢就好。”

    那边立刻又回过来:

    “炒鸡喜欢!好多都是现在买不到的!(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韩廷稍稍皱了眉,他手指敲着手机,看了会儿,隐约觉得那些哭的表情看多了,觉得对方似乎真的在哭似的。还哭得格外可怜伤心。

    仿佛在外头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家长,有理无理先嚎哭一通再说。

    他想一想,直接拨通了纪星的电话。

    那边很快就接起来,声音不大:“韩总?”

    他听她这声儿就知道她情绪不对,问:“你在公司?”

    “你怎么知道?”

    韩廷觉得她有时逻辑不太好,说:“礼物寄的公司地址。”

    “……是啊。在公司。”她声音蔫儿得都快听不清了。

    他看了眼手表,这时她应该跟朋友在外头玩才对。他没多问,说:“我现在要去个局,你想一道去玩儿么?”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些微犹豫:“去哪儿啊?”

    他淡笑:“怕我把你卖了?”

    “不是!”她立刻说,又放小了声音,“好啊。……我去哪里找你?”

    “大概八分钟,我会经过你公司楼下。”

    “噢。那我下来啦。”

    “嗯。”韩廷低声说,“待会儿见。”

    那边顿了一下,含糊地跟着说了句:“唔,待会儿见。”

    韩廷放下手机,想了会儿,再次扫开她的朋友圈看了眼她早上发的那张照片:

    “今天25啦。”

    照片上的女孩水嫩嫩甜丝丝的,想用这张照片表达什么。

    只是他们没有共同好友,他看不到她照片下的任何评论。

    ……

    纪星上车时看上去一切正常,但韩廷还是轻易从她眼里捕捉到一丝掩饰和强颜欢笑。

    她这一身装扮,明显赴约过。他不动声色扫一眼,目光便恰当地上移,落进她湿润的眼睛里。

    他说:“今儿这身很漂亮。”

    她眼睛亮了亮,抿唇笑。被异性夸漂亮,总是令人愉悦的。

    他多看了眼她的头发,法式少女盘发,婉约温柔。他莫名想起在古代,少女会在婚后将头发盘起。

    “去哪儿玩儿啊?”纪星问。

    韩廷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都是你的朋友么?”

    “有朋友,也有生意上的。”

    “哦。”她点点头,忽有些担心,“我去了……不会打扰你们吧?”

    “不会。”韩廷看向她,“你还能帮我忙。”

    “帮什么忙?”她不懂。

    韩廷笑了一下,没答。

    他问:“今晚怎么没跟朋友出去玩?”

    纪星也不糊弄他,小脸一扬,直接道:“跟我朋友吵架了。”

    他听言淡笑:“那你这朋友不太聪明。”

    她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韩廷道:“选这个日子跟你吵,不论对错,她都是错的。”

    “她本来就错了!”纪星坚持道。

    韩廷停了少许,轻声说:“嗯,你说的都对。是她错了。”

    “……”纪星忽而弯了唇角,出乎意料的,心情好了起来。

    只是,回想着他轻轻的声音,竟像轻哄,就又莫名心跳失了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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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20 19:41 编辑

chapter 41

    目的地是一家高级会所。

    下车的时候,夜风卷过,鼓起纪星的衬衫和裙子,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韩廷注意到了,问:“冷么?”

    “还好。”纪星支吾着,冷也只能忍着了。她今天是为了美美的,所以穿得不多。

    她还傻站着呢,他手搁到她肩膀后,轻轻把她往避风口处推了推。她挪过去,见韩廷重新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在里头找什么,最终没找到。

    他压低声音问了司机一句:“车上备用的西装呢?”

    “沾了灰尘,唐先生拿去洗衣店了。”

    韩廷关上车门,大步过来,说:“先进去。”

    他拉开玻璃门,为她挡着风口,送她进去,叮嘱了一句:“入秋了,昼夜温差大,以后出门记得带件外套。”

    “噢。”她含糊应答。

    一进去,里头空荡荡的,一楼只有一道巨大的铺着红毯的楼梯,横折着,通向二楼。

    上了二楼,豁然开朗,金碧辉煌。四周装饰得跟宫殿式的,水晶灯,玻璃墙,莹莹灯火,人影交错。

    短衣短裙的姑娘们一个比一个美,白花花的双腿跟荷塘里摇曳的藕带似的。西装革履的男侍也各个白皙帅气,冲你一笑,礼貌有加,如沐春风。

    纪星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儿。她听说过,却从来没机会见识。今天能瞧上一眼见见世面,还挺稀奇。

    原本心中的惆怅和感伤也暂且先被抛去脑后。

    韩廷见她那东张西望的样子,仿佛看什么都能被吸引目光,片刻前若有似无的忧虑已从她眼底散去。他稍感欣慰。她这人乐天派,好奇心也重,或许正是如此,自愈力较强,也始终保持着那份开朗倔强。

    “韩总,你经常来这儿吗?”纪星问。

    “偶尔。”韩廷回答,正要说什么,发现她眉毛飞起,一脸“我懂”的样子,成心打探他私生活以看热闹。

    “你脑子里想什么呢?”他淡淡瞥她一眼。

    她瞪着眼睛,撒谎:“没想什么。”

    韩廷说:“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纪星装不懂,还很乖地顺着话儿接:“没闲工夫干什么?”

    韩廷:“……”他眉一皱,“啧。”

    她立马缩脖子回去,这下彻底规矩了。

    韩廷训诫地瞧上她几眼了,目光移向前方。

    走到宽敞闪亮的电梯厅里,电梯门开,肖亦骁下来接韩廷,正好撞上,他手往他肩上搭,说:“我先给你讲几句……”话未落,看见韩廷身旁的纪星,目光略作停顿,没露出半点意外,悠然一笑,说:“纪小姐,好久不见。”

    纪星诧异他竟还记得自己的姓氏,受宠若惊地点头:“肖总好。”

    肖亦骁显然比上次放松很多,道:“说一回生二回熟,咱们都见仨回了。可别肖总肖总地叫。尽管叫我肖亦骁,要实在不好意思,叫哥哥也成。”

    纪星被他逗得脸颊绯红,却又忍不住轻笑。这人说话虽痞里痞气,但表情正经做派端正,不给人半点儿不尊重或占便宜之不适感。

    韩廷看纪星:“他这人有自来熟的毛病,你别介意。”

    纪星赶紧摆手。

    肖亦骁冲纪星眨眼,下巴指指韩廷:“我把你这位哥哥借过去说会儿话,方便么?”

    纪星这会儿脸是真红了,窘迫地呐呐道:“……方便啊。”答完才发觉出事儿了,她就不该接这茬儿!

    韩廷看着她,眼神都微微变了。

    肖亦骁见她不禁逗,朗笑出声来;手搭韩廷肩上,把他揽到角落去了。

    走到屏风后头,韩廷问:“人在上边?”

    “嗯,这三个加起来能有百分之三。”肖亦骁神情严肃了半分,问,“怎么突然想到让我收购东医(东扬医疗)的散股?”

    韩廷说:“韩苑最近跟东医的董事们走得忒近了点儿。”

    肖亦骁不以为然地笑一声:“就她还能发动‘政变’把你给掀下来?”

    韩廷道:“董事会那帮老顽固一直反对对DOCTOR CLOUD的投入,是我一意压下来的。偏偏这块儿研发碰上瓶颈,近期没什么进展。”

    肖亦骁说:“AI医疗是几十年的项目,急不得一时。”

    “要跟那帮人讲得清道理,我也不用费那门子劲儿了。”韩廷道,“都是只进不出的主儿。”

    肖亦骁问:“东医今年盈利如何?”

    韩廷说:“到年底,涨幅能跟去年持平。”

    他今年上任后启动了不少改革,产品线做了大幅调整,旨在为今后两年甚至五年的整体发展打基础,短期之内盈利反而有所回落。

    这点肖亦骁很清楚。

    东医的两块重头领域是医疗检测设备和植入式医疗器械,前者韩廷提高了对设备精密度的要求,推进高端产品的研发生产,制造成本增加;后者韩廷大力投入3D打印,研发成本增加。而市场尚未迅速跟上,需要几年的缓冲期。

    这恐怕会被韩苑拿来做文章。

    “明白。”肖亦骁说,“不过我倒觉得她翻不出花儿。老爷子还有绝对的话语权呢。”

    “别惊动他老人家。”韩廷说,“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正说着,他无意转眸,透过屏风狭窄的缝隙,正好看见纪星窈窕柔软的身影镶嵌其中。她安静等待着,表情有些放空。

    电梯里有人进出时,她茫然看一眼。

    来这儿的绝大多数是男人,出入时见到她,以为她是这儿的小姐,眼神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打量。

    韩廷说:“上去吧。”

    肖亦骁顺他眼神一扫,心知肚明,低声问:“小女朋友?”

    韩廷顿了一下,说:“还不是。”

    “还不是……”肖亦骁低低学着他这句话,韩廷甩了他一个眼神。

    肖亦骁只是笑,走过去了,对纪星道:“不好意思,久等。”

    纪星笑:“没有啦。”说着也不知为何,眼神匆匆找了韩廷一眼,韩廷目光淡然,迎视着她。

    肖亦骁话还没说完,下巴指指韩廷,揶揄道:“呐,人还给你了啊。”

    纪星大窘,这回学聪明了,不答话了。

    目光再度不小心跟韩廷撞上,正窘迫之时,他淡笑,说:“他喝多了。耍酒疯呢。”

    她抿唇一笑。

    进了电梯,三人一处。她原先站在他俩中间,没过几秒,无意识地挪一步,靠近站去了韩廷身边。

    肖亦骁瞅着金灿灿的电梯壁里三人的影子,笑得花枝乱颤。

    韩廷再次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到了四层,三人出电梯间上了宽阔的走廊,举目望去,更是霓虹魅影,美女如云。

    衣着暴露、露着香肩大腿的年轻女孩儿们如鱼群般消失在各扇精装的大门里头。

    经过其中一扇没来得及关闭的门,纪星看见屋子里头光辉灿灿,沙发上有男人怀里坐着美女,男人的手在美女裙底下肆意游走。

    她赶紧收回目光,又一步小跑上前,紧跟去韩廷身边。

    韩廷侧眸看她,低声问:“看见什么了?”

    “没啊。”她摇头,像摇拨浪鼓。

    他逗她:“害怕?”

    她细眉一皱:“这有什么害怕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说,依是紧跟着他。

    韩廷:“刚不是说没看见么?”

    纪星:“……”

    她默默看他一眼,老板,能好好说话别挖坑么。

    韩廷好笑:“放心。不会把你卖了。”

    纪星:“……”

    她刚要说什么,却见前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曾荻和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西装精英男士走过来。

    曾荻笑吟吟的,手轻挽着那人的手臂,见到韩廷,却无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她目光扫见一旁的纪星,终究又落回韩廷身上。

    那男人先打了声招呼:“韩总,肖总。”

    “常总。”

    是东扬医疗的竞争对手——同科的老总常河。

    曾荻看着韩廷,微笑:“韩总好呀。”

    韩廷颔了下首,没有多的话。

    倒是肖亦骁跟常河简短寒暄两句了,擦肩而过。

    纪星隐隐感觉斜后方有道目光扎在自己脸上,回头看,却只看见曾荻的后脑勺。

    肖亦骁纳闷:“她什么时候跟常河走到一块儿去了?”

    韩廷不予置评。

    肖亦骁领着两人到一间包房前,推开门,里头偌大一间,富丽堂皇。沙发上坐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个器宇不凡,纪星觉得眼熟,感觉是半年前那次牌局上韩廷的朋友,正在做东的样子。另外三个看着是客人,稍显局促。

    两三个包间的公主小妹正跪在茶几旁开红酒,摆盘,倒水。

    纪星推测这怕是个生意局。

    韩廷一进去,沙发上那几位客人起了身,跟韩廷打招呼:“韩总!”

    韩廷和他们一一握过手,其中一个让了中间的位置给他坐。

    韩廷却指了指沙发外沿,说:“甭客气,我坐那头。”

    他回头看了眼纪星,坐去沙发一端,纪星跟着过去,挨坐到他身边。他像是一道屏障挡着她和其他人,留了她一方相对自在的空间。

    众人才落座,领班经理进门,身后跟着一溜儿十几个面容姣好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子,一字排开,露着光溜溜的肩膀和大长腿;竟还有白种人和拉丁裔的。

    纪星被这阵仗骇了一道,睁着眼一瞬不眨地看。

    韩廷倒觉寻常,不感兴趣,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直愣愣的表情。

    那三位客人挑选了各自喜欢的三个美女,被挑选的女孩子袅袅走到男人身边坐下。韩廷的另一位朋友也意思性地选了一个。

    肖亦骁见韩廷没动作,叫了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的名字,又指了指韩廷。

    那女孩立马从队列里走出来,小快步跑去韩廷跟前,到他身边要坐下,

    “不好意思。”韩廷语气礼貌,指了指一旁的纪星。

    纪星一愣,心莫名就“砰”地一下。

    那姑娘也一愣,抱歉地吐吐舌头,赶紧又坐去肖亦骁旁边,还轻轻捶了他一下。

    他在车上说要她帮忙,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纪星想。

    她偷偷看坐在沙发上的姑娘们,瞧着都挺正常的,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动作。

    韩
廷注视她半晌,问:“看什么呢?”

    纪星收回目光,小声:“没什么。”隔几秒,又没忍住,很小声道:“多少钱一个呀?”

    韩廷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一千五。”

    纪星也跟着做口型:“只陪酒?”

    “嗯,出台另算。”韩廷觉得,跟她讨论这个问题有些诡异了。

    可她的好奇心显然还没有得到满足,末了,又轻声问:“你叫过这里的坐台公主么?”

    韩廷正喝水,差点儿没被她这话呛住,扭头看她,略清了下嗓子,说:“不好这口。”

    纪星了然地点点头,又问:“来这儿的都是男客人,没有女的?”

    “少。也有。”韩廷瞧她,“怎么,给你找个小王子?”

    纪星:“你请客么?”

    “今儿你寿星。”他调侃,“真要?”

    以为她会有半分害羞,结果她眉毛一挑:“那我要最贵的。”

    韩廷觑她半晌,眼中光芒微闪,忽说:“还是算了。”

    说着,他无意地看向了那群鱼贯而出的年轻女孩子们。

    纪星却追问:“为什么?”

    这下,韩廷转眸看向她了,嗓音低沉:“你说为什么?”



  chapter 42

    你说为什么?

    纪星的脸在一瞬间升温, 心跳也骤然加速, 支吾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啊。”

    韩廷表情随意,四两拨千斤的,说:“不能把你给教坏了。”

    “……”

    纪星脸上蒸腾的热度就跟瞬间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他瞧着她, 慢慢地说道:“不然呢, 你想什么呢?”

    纪星脸颊再度发烫,被他逗得仿佛潮起潮落。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逞强着, 反问道, “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韩廷没有回答了,他看了眼房门口,神色微肃。没被选上的年轻姑娘们都出门去了, 领班轻手关上了房门。

    他看向纪星,说:“你自己玩会儿。我办点儿事儿。”

    纪星点头:“哦。”

    韩廷侧过身去, 和那边的几位客人朋友聊了起来。

    纪星听了几句, 起先他们在聊同科公司,貌似说同科今年的产品线跟东扬医疗大幅重叠,市场份额争得挺厉害。后来又说起具体的人和事, 纪星跟不上, 也就不在意了。

    她很快被跪坐在茶几边的包厢小妹吸引了目光。坐在沙发上的公主自然漂亮不用说,但那几位端茶倒水的小妹同样天生丽质,细细的手腕白玉似的, 有条不紊管理着满桌的红酒瓶、分酒器、酒杯、水杯、果盘、餐碟……如同奏乐。

    她才坐下不久, 包厢小妹就自觉而殷勤地为她倒上红酒, 拿精致的小碟子盛上分拣的水果, 手法轻盈地端到她面前。

    纪星刚要接,不想正和人谈事的韩廷扭过头来,说了句:“给她水就成。酒不用。谢谢。”

    “好呢。”包厢小妹微笑着撤掉红酒,端过来一杯水。

    韩廷瞄了眼桌子中间巨大的果盘,说:“多给她拣些草莓。谢谢。”说完又继续和人谈事去了。

    他至始至终没看纪星一眼,纪星却心里直突突,也不知是为何。一抬眸,见那小妹含着暧昧的笑容,可能误以为他们有什么关系。

    小妹给她挑了满满一碟子草莓,放在她跟前,摆好银色的果叉。

    她叉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他跟别人说着话,留给她一个半侧身的背影,把她挡在最里边的角落。她独自吃草莓,与世隔绝似的。

    坐在沙发上的几位公主也都很懂分寸,默默陪坐着,不打扰男人们谈事。

    半路,纪星想上厕所,起身溜了出去。

    她跟着指示牌找到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却拿不准了。走廊四通八达,跟迷宫似的,房间也没有数字号码,全是“故源”“清溪”之类的名字。

    她沿原路返回,推开门进去,里头一群陌生人。离她最近的沙发上,一个男人左拥右抱,怀里坐着的小姐裙底都掀开了。

    她吓了一跳,立刻退后转身,可身后正巧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要进来,身影笼罩着她,调笑:“进来坐坐?”

    “我走错房间了。”纪星轻骇道,匆忙溜走,跑开一条走廊后愈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重新回到洗手间,按回忆摸索着再次原路返回,走到房间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瞄,这回又是一室酒色,还是不对。

    身后有人轻拍她肩膀。

    她惊跳着回头,是韩廷。他手落回兜里:“干嘛儿呢?”

    她落了口气:“我找不着是哪个房间了。”

    他早就猜到了,下巴往前头指了指,她跟着他上去。

    韩廷说:“房间里头有卫生间。也不问一下就自个儿瞎跑。”

    “我看你们都忙啊。……这儿太绕了。”纪星埋怨,“不知道谁设计的。”

    韩廷道:“自个儿没有方向感,怪楼设计不好?”

    纪星:“……”

    “我方向感其实很好的。”她辩解,“可这不是在屋子里头嘛。”

    韩廷也不多说,脚步落后她半步。走到分岔路口了,纪星不知道往哪儿走,左看右看,认怂,目光向他求助。

    韩廷说:“东边。”

    “……”纪星觉得他是故意的,咕哝,“东边是哪边?”

    他好笑:“左边。”

    纪星吐槽:“变态的北京人。”

    韩廷:“我又哪儿招你了?”

    “东南西北分那么清。你脑袋里是天生装了GPS么?”

    韩廷说:“今儿你过生日,我让着点儿。”

    纪星一愣,没想他还惦记着。她以为来了这儿,她就成背景板了呢。

    她说:“什么鬼生日,一点儿都不好。赶紧过去算了。”

    他看她失落,没有多问,抬手看了眼腕表,说:“你这生日还有一个钟头。”看她,“今儿许愿没?”

    纪星又是一愣,极轻地撇了撇嘴,不无失望地说:“……没有。”

    彼时,两人刚走到拐角。

    韩廷停下脚步,看向立在一旁的服务小姐,说:“姑娘,借个火儿。”

    对方立刻递过来一只打火机。

    “谢谢。”韩廷带纪星走到角落,噌一下打燃了火机,说,“给你补上。”

    纪星怔住,看着跳动的温暖火光,微微张了张口,抬起头懵懵地看他。

    他目色淡然,下巴指了指手中的火焰。

    她轻声:“忽然不知道许什么愿望了。”

    他说:“那就开心平安。”

    微弱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轻轻跳跃着,纪星望着那小小的火苗,却觉得它的热度传进了她心里。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望,许完睁眼,“呼”地一下吹灭了他手中的“蜡烛”。

    韩廷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将打火机还给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带纪星回去了。

    回去后,他坐下继续和另外几人聊了会儿生意上的事,纪星默默坐在他身边,发了会儿怔,直到包厢小妹又给她递来一盘草莓,她才回过神,又开始偷偷打量起房内的姑娘们来。

    大概半小时后,貌似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点歌,公主们也放松下来,端起酒杯陪酒,有的隐约有了肢体接触。

    纪星收回目光,眼睛再不往那儿看了。

    韩廷回身,看了眼桌上七七八八的杯子,问:“哪杯是我的?”

    纪星一直帮他盯着,立刻指了一下:“这个。”

    他端起来喝一口了,低声问她:“无聊了?”

    说话的时候,那头有人唱歌,一下子盖过他的嗓音。纪星一个字没听清,瞪着大眼睛:“啊?”

    韩廷稍稍倾身过来,她也朝他身边挪了挪,把耳朵凑过去。光线朦胧,她耳朵小小的,弯成一道白玉般的弧儿。他垂眸看着,凑近了,声音依然不大,问:“无聊了?”

    “没有啊。”她眼睛对向他,说,“我在看美女。”

    “……”韩廷一时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歌声太大,她以为他没听见,又不经意凑近了点儿,说:“她们长得好漂亮,腿好长。坐在肖总身边的那个最漂亮。皮肤真好。”

    韩廷扭头看一眼,说:“你觉得那算好看?”

    “我觉得她……”她跟上去说着,不巧他回过头来,两人的脸一瞬近在迟尺,鼻翼擦擦而过,气息交融。

    纪星倒提一口冷气,只见他睫毛很长,眼瞳透着一丝琥珀色。她甚至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味。她立刻坐回去,脸已蹭地红了一截。

    韩廷却是比她淡定得多,须臾间,他闻见了她身上他送她的香水,淡淡的,挺不错。

    他不动声色拾起话题:“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她挺好看的啊。”她身板僵直少许,人已是不敢靠近他了。

    韩廷正要说什么,一旁,有人问:“韩总,要不给你朋友点首歌?”

    韩廷看纪星:“想唱歌吗?”

    纪星摆手:“我唱歌很难听的。”

    室内彩光闪烁,韩廷笑了下,对那人说:“不用。谢谢。”

    纪星见他还在笑,解释说:“其实我声音很好听,但就是跟不上调。好像是天生对不上节奏。”

    韩廷听着她这解释,脸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说:“就是音痴。”

    “……”纪星徒劳地找补道,“可,我声音其实还……不错的。”

    “那是。”他随口附和她一下,莫名想起那次在酒吧她醉酒后在他耳边嘤咛撒娇的声音,的确撩火。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几口,忽觉夜里带她出门似乎是个错误。

    纪星则化解尴尬地无意抽了下茶几上的抽屉,发现里头有骰子,她拿出来自己跟自己摇了会儿,正有些百无聊赖之际,撞见韩廷的目光。

    “韩总,你会玩骰子么?”

    韩廷:“小看我?”

    纪星脸蛋一扬,眉毛微抬:“别的我不敢说,但玩骰子,我特别厉害。”

    韩廷来了点儿兴趣的样子,说:“不巧,我也玩得不赖。”

    纪星眼睛一亮:“那咱们比一局?”

    呵,胆子挺大。

    她自投罗网,要往他兜里钻。这就怪不得他不绅士了。

    韩廷和颜悦色道:“话说到这份儿上,得赌点儿什么不是?”见她歪头想赌注呢,他说:“小了我可不玩儿。”

    纪星想一想,说:“好。你要是输了,你让星辰百分之四的股份给我。”

    这丫头至今还想着脱离控制呢。

    “行。”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笔直盯着她。

    纪星没料到他如此爽快,一秒上钩:“说真的?”

    “嗯。”韩廷说,“你要赢了,给你。”

    “好!就赌这个!”她兴奋起来,隔几秒,“我要是输了呢?”

    他淡笑,有些意味深长:“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成交。”纪星并未过深思考。能怎么办,肯定是要她听话做事情呗,又或许多要点儿股份。

    她爽利地盖上盖子,手中的骰子噼里啪啦一大通摇晃了,拍在桌上。

    韩廷随手把骰子摇一下,轻轻放上桌。

    纪星揭开盖子一角,偷看一眼,一共6个骰子,她摇了两个3,三个5,一个6。

    规则很简单,赌双方加在一起同点的骰子数。

    叫数时只能抬不能降。开牌后,赌对则赢,赌错则输。

    纪星盖上盖子,底气十足:“四个3。”

    韩廷瞧着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声音很轻,抬道:“五个3。”

    纪星被他微笑的样子看得有些心虚,谨慎起来,想了想,说:“五个5。”

    韩廷接着抬:“六个5。”

    纪星蹙眉,数字越高,越要警惕了。她现在只能接着叫六个6,或七个5。

    六个6太危险,她心里直打鼓,表面却风波不动,一脸无所谓地看着他,说:“七个5。”

    韩廷嗓音悦耳:“八个5。”

    八个5。

    她这边有3个五,他那边有5个五吗?

    纪星不信,盯着他看。他与她对视着,风淡云轻。她心下判断,越看越觉得他在诈她。

    韩廷脸上笑容若有似无,问:“怎么了?”

    纪星确定他在诈他,说:“开!”

    韩廷手指敲一敲盒子,垂眸思索了半分,问:“真开?”

    “真开。”纪星不信这个邪,她掀开自己的盖子,一个6,两个3,和三个5。

    韩廷也掀开盖子,一个6,五个5。

    一共八个5,他赢了。

    纪星:“……”

    她窘迫地盖上盖子,搓了搓手,道:“你说,要怎么办吧。”

    韩廷看向她,眼睛里波光潋滟的。他微张了下口,刚要说什么,她怂怂道:“别要太多了,给不起的。”

    他瞧她半晌,忽而一笑,道:“行了,不逗你了。”

    说完,低头把骰子一颗颗捡好,扔进茶几下的抽屉里。

    逗?

    纪星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了,隐隐约约明白他下的赌注是什么意思了。

    ———

    “我说(把你)怎么办,就怎么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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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3

    纪星并不太确定, 不知是否会错了意。

    她忽然发觉了韩廷的厉害之处, 玩暧昧都如此有度,撩人于无声。似是而非,若有似无, 不毁自个儿半点儿身份, 也不给对方半点儿不适。

    他撩完,不予停留, 不再挂心;她心里却扔了颗石子, 涟漪阵阵。

    她觉得他那一笑绝对意有所指,可又不太信自己入得了他的眼。

    包间里,柔歌慢调在空气里缓缓摇着。纪星看见那位美女靠在肖亦骁怀里, 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寂寞。

    她也在这份空洞的寂寞里。

    她看了眼手机, 恍然发现, 不知不觉中早就过了零点。

    她的生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了。

    而手机静悄悄的。那个沉在海底的人,他的对话框始终没有浮上来。

    此刻他在干什么呢,和别人一起……

    她立刻打住, 忽地端起一杯红酒, 一闭眼喝了大半杯。

    韩廷看向她。

    纪星拿纸巾擦擦嘴巴,说:“我想走了。”

    “行。”韩廷起身,和屋内的人告别。

    纪星站在他身侧, 看他跟人握手。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量, 握手时手腕上的筋绷了一下。她像是忽的被他那手抓了一道。

    她随他出门上走廊, 望一眼他高大的背影, 看着意外的有种安全而有力的感觉,充实而不寂寞的感觉。

    她心跳微乱,稍稍吸了口气。夜晚,是个叫人意乱的时刻。

    是不是有那么一个科学研究说,不要在夜晚做任何重要决定?

    进了电梯,韩廷摁下关门键,数字缓缓下降。

    他随口问:“你住哪儿?让司机捎你过去。”

    她没答。

    韩廷回头看她,她微低着头,脸很红。

    韩廷问:“怎么了?”

    她心跳越来越快,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抬头:“刚才的赌,你还没说你要的赌注呢。”

    韩廷一时没说话了。

    那是他一时心旌动摇之下的越线,不太恰当,有失分寸。实在是夜里这地儿的气氛弱化了人的心理防线。

    她脸红得像颗小番茄,衬得眼睛晶晶亮的,忐忑望着他。

    四目相对,彼此已是心知肚明。

    他尚未说话,她又问:“如果我赢了,你真会给我百分之四的股份么?”

    “会。”他说的实话。

    “那我也愿赌服输。”她说。

    她觉得自己是疯掉了,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她脑子嗡嗡乱响,一片麻木。唯一肯定是,她今晚没法一个人回去的。绝对不行。

    电梯门开,韩廷下巴往门外指了指,她低着头走了出去。

    到了一楼,出大门前,韩廷脱下西装外套套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脖子,却没有拒绝。衣服里头有男人残留的体温,很暖;还有淡淡的松木香味。那西装穿在他身上很合身,此刻却是很大一件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

    两人一路都没说话,连韩廷也格外沉默。

    司机把车开到东扬医疗楼下,韩廷带她上了45楼。

    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一整面的落地窗映着窗外的夜景,室内没开灯也很亮堂。

    纪星顿时惶然,他喜欢在这儿……做?

    正想着,韩廷走到一面白墙边,不知在哪儿摸了一下,墙上开了一道门,里头有间很大的卧室,干净整洁,还有浴室。一面衣柜里挂着各种西装衬衫,皮鞋也摆了一柜子。是他临时休息和换衣服的地方。

    她来过这么多次,都不知道有这番光景。

    韩廷扶着门,看着她进去,说:“这会儿还能反悔。”

    纪星逞强地顶嘴:“我又不亏,反什么悔?”

    韩廷被她这话逗得无声笑了下,随手关上门。

    门“咔擦”一声,轻轻合上,像是宣告某种仪式的开始。

    韩廷起先有几秒没说话,纪星倒摆出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抬头问:“我洗完澡穿什么?”

    韩廷从衣柜里随手找了件衬衫递给她。纪星抓过来进了浴室,她并没有磨蹭多久,很快就套着件大衬衫出来了。

    韩廷在浴室的功夫,她蜷在床边的旋转小圆沙发上看窗外的夜景。

    这一刻她反而平静下来,还有工夫欣赏夜色,又担心外头的人会看到里边。她用力拉窗帘,不想根本拉不动,应该在哪儿有机关,但她找不到。

    她坐了会儿,又对身上的衬衫产生了一丝兴趣。这衬衫看着硬硬的很有型,穿着却柔软舒适,还有淡淡的香味。

    她揪起衣领,低头嗅了嗅,果然是韩廷身上那种沉木般的香味,像秋天的森林。

    正闻着,听到一道低声:“你属狗的?”

    她抬头,见韩廷出来了,穿着件宽松的浴袍,黑发已擦拭过,一簇簇湿漉漉的。她从没见过他私下里的这副样子,太过暧昧。

    纪星说:“我闻闻看,万一你这衣服很久没洗了。”

    这人还真是,一紧张或害怕的时候,嘴皮子功夫就格外了得。韩廷暗自好笑,懒得跟她争,弯腰找遥控器。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户外的夜光,纪星却格外眼尖,问:“你笑什么?”

    韩廷不答,摸出遥控器来,摁了几下,滴滴声起。

    纪星警惕起来:“什么声音?”

    韩廷:“空调。”

    纪星更加警惕:“你开空调做什么?”

    韩廷垂下手,扭头看她:“夜里温度低,我担心你过会儿着凉。”

    “……”纪星不吭声了,蹲在她的小沙发椅上像颗固执的小萝卜。

    韩廷放下空调遥控器,手正要摸墙上,纪星:“别开灯。”

    他顿了一下,也没坚持。

    纪星回头看身后,默默说:“这窗帘怎么关啊?”

    韩廷道:“这窗帘厚实,关了人都找不着。”

    纪星说:“可外边都是办公楼,说不定还有人在加班……”

    韩廷眯了下眼:“里头黑灯瞎火的,外头能看见?这会子搁我跟前装文盲了?”

    纪星被他抓包,挣扎不能,又道:“可视觉上还是很……除非,你就喜欢这样。你有特殊癖好!”

    还用上激将法了。韩廷脸上浮起一丝浅笑,问:“我就好这口。有意见?”

    纪星头皮一麻,没料到平日里那么正经的人私下也有如此没正形的一面,她纠结半天,硬的不行来软的,怂怂地放软声音,商量道:“关窗帘吧……好不好啊……”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声音里的撒娇。

    韩廷顿了一秒,有一会儿没出声。

    “开灯还是关窗,你挑一个。”他说,忽然之间没功夫跟她磨叽了,手掌拍了下床,说,“过来。”

    纪星脑袋里警铃一响,她还得再缓缓。

    她抱着自己,倔强地蹲着她的萝卜坑。丝毫不知此刻她穿着他的衬衫,蜷在他的床边,衬衫下摆露出的双腿又白又长,引着人去一窥那下边的风光。

    韩廷等了她半刻。她不过来,他走过去,把那旋转沙发一扭,将她转到正对自己。

    纪星猛地撞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他俯着身,浴袍微松,胸口到腹肌的流线一览无余,带着扑面而来沐浴过的清香。视觉嗅觉的双重冲击让她脑子一炸,浑身的神经都蓦地紧张起来,夹杂一丝难言的刺激:“我……”

    “叫你过去,怎么还不听话了?”他说,眼睛原落在她衬衫领口深处,说话间,目光已缓缓上移到她脸上,盯着她的眼睛。

    “我……”

    “要我抱?”他忽而一笑,轻声问。

    她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发言。他将她一团儿抱起来放去床上。纪星没料到自己能被人以这种姿势轻松抱起,像放置一个玩具。

    人仰倒进床,他除了浴袍,欺身上来。

    她一瞬惊呆,有如看见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体雕塑石膏像,这一刻的视觉冲击让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理,什么忐忑忧愁悲伤快乐期待放纵,一股脑儿全抛走。只剩紧张,她慌得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而他的手深入探索这把弓的构造的一瞬,她惊得差点儿从床上翘起来,如同惊弓之鸟般盯着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幽且深,似乎在隐忍什么,又似乎在判断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惊惶,忐忑,不安……

    他仿佛拨动琴弦,她越来越紧张。她预想的这场对弈该是直入正题速战速决。可对他来说,却绝不会草草收场。

    她莫名想起在德国的时候他开着车,他的手,手指骨节硬朗而有力量,轻易撩拨着指尖的方向盘。

    此刻她就是那个晕眩的方向盘。

    偏偏他非常有耐心,一切都有条不紊循序渐进。而她仿佛上刑场前的死刑犯,每一声敲鼓都是在助威,渲染,造势,于她是不断堆积的紧张感。

    他有那么深的功夫,她却没那么强的承受力,不出一会儿就缴械投降,呜呜嘤咛。整张脸烧成了小火炉。

    她别扭,尴尬,无颜以对。她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韩廷把她滚烫的脸掰过来,与她对视。他没料到她会那么紧绷,搞得他也有一丝紧张了。他在暗夜里极低地笑了声:“纪星,放松点儿,我不会吃了你。”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带着京腔,悦耳诱惑。

    夜色中,他的脸庞异常俊朗,眼睛幽暗,窥测着她的心。

    她被他看得心脏狂跳,隐约闻见他手指上她身体的味道,她有一瞬的羞耻,随之却是诡异的释然。

    已经到这一步了。又不是第一次,紧张什么,忌惮什么,反正也是回不去的了。

    一辰他,他也是这样,和陈宜这样纠缠着呢。

    她有些难过,可看着韩廷那双眼,她又没似乎那么难过。

    韩廷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抚一个孩子,忽然,他低下头很轻地吻了下她的嘴唇。她一惊,心尖儿颤了一下。

    她试探着轻轻搂住他的脖子,靠近去他怀中。

    她闻见他身上似乎陌生可又很熟悉的气息,她竟一点儿不排斥,反觉十分安稳,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贴近他脸颊,不太敢直视他,却缓缓仰起头,轻轻啄他的嘴唇。

    韩廷垂眸看着她,神色微变。

    仿佛一道薄薄的冰幕消融化掉。两人彼此启开嘴唇,亲吻。唇舌交缠,唇瓣含吮。

    她鬼使神差地放松了,彻底依赖于他。让他炙热的,有力的,强硬的,将她心里的空洞整个儿填满。

    他于她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曾经,邵一辰年轻,炙热,像雨后阳光;而此刻,韩廷成熟,强大,有力,仿佛荷尔蒙酿成的酒。

    她渐渐意乱情迷,内心渴望更多的充实,渐渐嘤咛出声。

    与他之前料想的一样,她声音很好听,尖尖的,娇娇的,有一点儿哭求的意味,入骨,

    “韩廷——”

    韩廷身子微微一僵,竟被刺激得莫名兴奋。

    他虽控制极好,却也有些难耐。眼见她反反复复被他折腾得哀哀弱弱都快发不出声音,他才结束这一场纠缠。

    她满身热汗,脑袋扭向一边,急速喘气,听见他将套子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纪星闭紧眼睛缩进被子,把脑袋埋进枕头,假装自己是一只疯掉的鸵鸟。




chapter 44

    纪星醒来的时候, 不知道是什么时间。

    房间光线昏暗, 窗帘拉的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只有床前亮着一盏小台灯。灯头被人扭过去了,让光线背对着她的方向, 以免影响她睡眠。

    床上没有韩廷, 不知去了哪儿。

    她稍微动一下,全身痛得像要碎掉。

    夜里, 韩廷又跟她做了一次。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 谁会想到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他居然又来了一道。

    纪星撑着像要断掉的腰坐起身,抓起手机一看,彻底惊醒:中午十一点了!

    她立马溜下床, 穿上衣服跑出去,一拉开门, 吓了个半死。

    “目前同科在三四线城市的竞争力在加强……”韩廷西装笔挺坐在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份文件夹,正跟唐宋交代着事情。听见开门声,他停了讲话, 抬眸看过来, 目光还带着谈公事时的严肃冷静。跟昨晚床上的那个判若两人,又成了平日里的韩总。

    纪星张口结舌。

    唐宋也是停了一瞬,脸上倒没露出半点情绪。

    纪星不知那道门隔音效果那么好, 她看着唐宋, 跟被人撞见不正当奸.情似的, 脸刷地红透, 瞪圆眼睛呆了数秒,拔脚要走又不知该往哪儿走,竟原地打转,转了个圈儿又重新溜回去关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一时安静无声。

    韩廷低下头继续看文件,说:“旧产品开始降价,可以让到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横竖成本降了百分之二十,利润足够。”

    唐宋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认真听他安排:照这么看,东扬医疗是要打价格战了。

    韩廷说:“另外,下一批即将上市的新型号产品,价格全线提高百分之十五。”

    唐宋问:“价格太高,会不会?”

    韩廷淡道:“垄断的产品,再高也有人买单。”

    “是。”

    韩廷安排完事情再进房间,就见纪星抱着自己蹲坐在那张转转沙发椅上,一脸空茫。

    他还没从工作的事情上转过思绪,因而没搭理她,径自走到衣柜前,对着镜子微仰起头,解领带。

    “我果然不能做坏事儿。”角落里,纪星忏悔地说,“从小到大我只要一做坏事儿就会立刻被人发现。上次我去找姚科长,立马就被你抓包。今天也是,还没下楼呢,就被唐宋撞见。”

    韩廷正抬着头解着领带,随口问她:“你做什么坏事了?”

    “就……”纪星嘴一堵,道,“就跟你……做的坏事。”

    “这算哪门子的坏事儿?”韩廷把领带扔进一旁的编织篓里,说,“我怎么觉着是好事儿。”

    纪星:“……”

    她丧道:“被唐宋知道了,怎么办呀?”

    韩廷:“杀了他灭口?”

    纪星:“……”

    她不吭声了。

    他居然还挺有闲情逸致,可她已沮丧到无以复加,且极度后悔。他游刃有余,收放自如;但她是玩不起的啊。一时冲动造成这样的局面,唐宋指不定怎么想她呢。

    她好歹是星辰的老板,现在或许被误认为早就跟韩廷有不正当关系。靠这个上位都说不定。

    她太糊涂了。

    她呆怔着,脑子里一团混乱思绪。

    韩廷见她半天不说话,瞧一眼,大概猜出她心思,低声道:“唐宋没关系,他知道分寸。”说完见她跟没听见似的只是发怔,又多补充了一句,“他不是一个轻易给人下判断的人。你为人如何,他心里头有数。”

    纪星这下抬起头,问:“是么?他是怎么看我的?”

    “印象不坏。”韩廷说,脱了衬衫扔进篓里。

    纪星看着他的宽肩窄腰,放松状态下隐约的肌线和背后的脊柱沟,莫名想起昨夜这具身体施加给她的一切,顿时别过头去。

    韩廷重新穿上一件休闲款的衬衫,见她坐在角落里,低头用力抠着手,他起先没明白,又见她目光移来移去无处安放,回过味来,眼底闪过极淡一丝笑意。

    他还没说什么,她已低声控诉:“为什么你早上起来不叫我?你要是叫我我早就回去了。”

    韩廷说:“我叫你了,你睡太沉,不肯起,还闹脾气。”

    “……”纪星莫名微红了脸。

    韩廷对着镜子抻着衬衫领子。

    今早叫她的时候她睡得太.安稳,碰她一下她眉一皱转身滚进被子里不理人,他便没再管。考虑到她随时可能醒来,今天他办公室没允许任何人进来,外头的秘书们也被他支出去外勤了。

    45层整层没有其他人,见唐宋也实在是有公事处理。

    纪星问:“你几点起的?”

    “六点。”

    “……”有一瞬间她觉得他很奇葩。都三十几的人了,体力那么好?

    还想着,对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神,他似乎从她表情里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纪星稍稍坐直身板,规矩了些,问:“你干嘛起那么早,不多睡会儿。”才说完又觉这话有些暧昧,心跳加速起来。

    “习惯了。”韩廷说,低头扣着衬衫的扣子。

    他没说她有多不规矩,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不知道有人睡觉会如此不安分,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一会儿滚近一会儿滚远;还说梦话,小兽一样叽哩咕噜,手脚瞎踢腾。他实在难以忍受,要下床去沙发上睡,可她咕咚一下滚到他怀里,一把抱住他,呜咽:“你敢!不准走!你不准走!”还赌气地摇晃他的手臂,小身板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韩廷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对此十分受用,竟耐心哄了她一会儿。他横竖也睡不着,被她弄得有些心猿意马,干脆又把她折腾了一遭。她咿咿呀呀呜呜哇哇一阵,再睡过去的时候就踏实了,睡眠沉沉很安心,再不乱动。只是睡觉时仍跟孩子一样黏人,要考拉般抱着他的手臂把脑袋都贴上去才安稳,看上去极其没有安全感。

    和醒来之后的状态却是判若两人。

    韩廷扣好了衬衫袖子,看她:“走吧。”

    纪星一脸戒备:“走?去哪儿?”

    “带你去吃饭。”韩廷问,“你不饿?”

    她饿啊,又累又饿,可她此刻根本不想跟他一起走出办公室的门。她道:“我不饿诶。再说公司里还有点儿事,我想先回去了。”

    韩廷神色收了半分,看她半晌,说:“行。我让司机……”

    “不用。我叫车很方便的。”纪星摇了下手机,说,“喏,刚已经有人接单了。还有一公里就到楼下。”

    韩廷无话可说,也不会去挽留。

    “路上注意安全。”

    她迟疑一下,问:“外面……”

    他秒懂:“没人。”

    “韩总再见。”她立刻抓上包包,低着头匆匆跑过来,兔子一样从他跟前溜过去出了门。

    韩总……

    韩廷略走了下神,领带系到一半发现休闲衬衫不需要系领带,随手拆了扔进柜里。

    纪星心惊胆战地出了办公室,发现外头的秘书区里果然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

    她做贼似的溜进电梯,飞速出了楼,跑到路边,火速钻上出租车后,懊丧地闭上眼睛,一头把自己撞在车窗玻璃上,恨不得撞死了才好。

    ……

    纪星没去公司,她跟苏之舟说自己有点儿感冒,要请一天假。

    回到家中,涂小檬正在房间里头录视频,纪星没打扰她,一头扎进床上装死人。

    过一会儿了,她起身翻开电脑搜索“一夜情”。

    网友A:“后悔不已,对方床品超烂,前戏都没有就直接上。感觉自己是个工具。女生切记:爱护自己!”

    网友B:“碰上一个超温柔的男人,度过美妙一晚。至今回味无穷。”

    网友C:“女生千万不要尝试跟有好感的男人一夜情,不然你爱上他就完蛋了。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而且对方会觉得你不是正经姑娘。”

    网友D:“别找熟人。再见面尴尬死你信不信。”

    纪星生无可恋地关上电脑,正发呆之时,听见砸东西的声音,接二连三很是吓人,像是从隔壁栗俪家传来。

    她本就心烦,一想到栗俪愈发愤恨,不想搭理。但那声音越来越响,她终究怕出事,起了身。

    涂小檬也被吵声惊出来,两人刚要开门,听到外头讲话的声音:

    “你以为他爱你?前一秒哄你的话,后一秒在家里对我哄一遍。一头跟你承诺一头给我买礼物。你以为他会为你离婚?我跟他从初中到大学,从创业到结婚,快二十年!他根本放不下。”

    “我知道。”这是栗俪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对他没感情了。只是被他骗了,不甘心,想报复。既然你来了,我也告诉你,我不是他第一个外遇。恐怕是第四个,五个?”

    “砰!”又是砸东西的声音。

    涂小檬和纪星立刻开门冲出去,见栗俪家里一个衣着光鲜的陌生女人,三四十岁,保养得不错。她站在橱柜边,表情相当平静甚至冷静,地板上全是碗碟茶杯的碎片。

    而栗俪面无表情靠在墙壁上抽烟。

    涂小檬冲那女人道:“你干嘛呢?!”

    栗俪见到她们,神色一变。

    那女人微笑:“没见过正室找小三撒气的?”说着拿起一只小茶杯又要砸,纪星说:“你丈夫出轨,你找他闹去。在这儿撒泼算什么本事。”

    对方被击中要害,狠狠盯着纪星,估计也是受过教育心高气傲的人,撕不下脸;转向栗俪,警告道:“别再跟他联系!别逼我把你的‘事迹’曝光到新媒体上去。”说完拎起包包离开。

    人一走,四周安静下去,气氛诡异。

    涂小檬生平最讨厌第三者,此刻却又觉栗俪可怜,站了几秒,皱着眉进屋帮她打扫去了。

    纪星看一眼栗俪,两人都沉默。

    她才不想帮她收拾烂摊子,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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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之后几天, 纪星没再找过韩廷, 而韩廷也没有联系她。和以前一样,如果不是她找他,他向来不会主动。纪星松一口气的同时, 莫名有一丝不爽。具体不爽什么她又搞不清。

    不论如何, 能多当一天鸵鸟就多当一天吧。

    国庆前,纪星去了趟先创医疗中心, 刚好碰上张凤美的手术结束, 据说特别成功。

    纪星跟涂医生聊了下星辰接下来的战略定位,涂医生也很赞同他们专做骨骼,甚至表态要与星辰进行接下来多线产品的试验合作。

    这叫纪星欣慰不已, 摸爬滚打大半年,如今星辰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顺利起来。

    国庆假期, 她回了趟家。

    父母都再没提过邵一辰, 甚至也不问她感情上的事,倒是问了挺多星辰公司的情况。纪星一一回答的同时,感觉到了父母的小心翼翼。想到自己让父母如此不安, 她也很内疚, 却又无能为力。

    她和邵一辰在一起的那些年,父母能看到她未来稳定的婚姻生活,因而觉得放心稳妥。可如今, 她在他们眼中是没着没落的。

    哪怕她事业有起色, 只要单身未婚, 便是父母的一块心病。

    两代人的观念差异, 纪星无力去抹平,只能在相处的时候尽量不将这些矛盾摆上台面,尽量让他们放心自己能好好照顾自己。

    只是她这大半年来习惯了工作,突然放长假放松下去,整个人状态都不对劲了。

    手机从早到晚安静无声,她总以为手机静了音。

    有一天晚上她辗转难眠,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韩廷,开始好奇韩廷国庆是否放假,他放假了会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但很快又想起在德国问过他。他是全年无休的。

    一想到他,她脸上就火辣辣的发麻,跟小针尖儿刺似的。他肯定以为她是个非常随便且cheap的女生。

    她赶紧摇摇脑袋,坚决不再去想他的事!目前还是工作要紧!

    而星辰自定准战略之后,后续的一切工作都顺风顺水地开展起来。

    国庆之后,星辰制定了以“骨骼”为中心导向的发展定位,接下来的产品系列也就很清晰地制定了出来:人工椎体,人工颅骨,人工关节,骨板,骨修复材料等等,都将分批次一一予以开发。

    公司内部的战略书草拟出来之后,经过纪星亲自几轮修改,最终定稿并分发到每位员工手中。有了明确的定位和方向,公员工们的积极性也充分调动起来。

    给合作方发布战略书时,苏之舟问她:“是不是该给韩总汇报一下。”

    纪星平静又成熟地点点头,说:“应该是要的。”

    那天,韩廷一大早刚进办公室,秘书就前来汇报说:“韩总,星辰那边发来了战略书,预约想要见您。需要安排时间么?”

    “行。”韩廷说着,心想:躲了近半个月,这会儿倒终于出来见人了。

    约好了下午两点。

    快两点的时候,韩廷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刚给自己倒了杯水,人还没坐下,秘书电话进来说,星辰的人来了。

    他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夹翻开;下一秒,办公室门敲响。

    韩廷头也不抬:“进来。”

    门被推开,韩廷说:“你最近够……”抬头时,顿了一下。苏之舟拿着份文件夹,笑容满面看着他:“韩总。”

    韩廷略略点了下头:“你好。”记忆搜索半秒,“苏先生。”

    “韩总。”苏之舟上前来,“这是星辰拟定的战略书,请您过目。”

    韩廷接过来翻看了一会儿,随口问:“你们纪总最近忙些什么呢?”

    “她啊。她这些天忙疯了,焦头烂额的,准备演讲稿呢?”

    “演讲?”韩廷从文件里抬起眸来。

    苏之舟解释:“星辰的骨骼融合器产品试验效果相当不错,在业内也有一些小传播了。今年的制造业医疗行业优秀创业者交流大会,星辰受邀了。韩总你也知道,这个大会门槛不低的,能去的都是有实力的公司。我们都挺重视的,师姐要代表星辰去做演讲。讲至少一刻钟呢。她挺紧张的。”

    韩廷说:“她那张嘴,会紧张?”

    苏之舟一愣,道:“哪儿啊。她胆子挺小的,全靠强撑。当初开公司,是我撺掇的她,我不敢担责,也应付不了技术外的场面事,一股脑儿全推给她了。她想法也简单天真,脑子一热就上。后来发现没那么容易,也没办法了。承担着一帮人的生计,也没了退路。公司里她是老板,什么都得她拿主意,什么都得问她,她不撑着不行啊。私下当着我的面儿都哭过好几回呢。”


韩廷听着,起先没说话,到后来说了句:“当初你们开公司的确冲动了,经验和社会能力远远不够,应该多准备几年。”

    “是是是。”苏之舟也虚心承认,“现在回想,心惊胆战。我们是运气太好了。师姐也说,星辰能走到今天,都是韩总您的帮忙。”

    韩廷微挑了下眉,似乎不信地淡淡道:“她背地里不骂我,我都烧高香了。”

    苏之舟费解,不懂为什么要“骂”。

    韩廷回味过来,以一个清淡的玩笑化解:“骂领导不是下级常干的事儿?”

    苏之舟笑起来:“这个真没有。师姐每次提起你,都是感激。”

    韩廷不多说了,重新看向战略书。几十页的报告,他迅速看完,从产品研发到技术跟进到市场定位,一切都很周全。目标明确,思路清晰。

    他忽然发现,她成长得很迅速。

    快看完时,韩廷问:“这她写的?”

    苏之舟处理了几秒,明白过来“她”是指“纪总”,说:“对。主要都是纪总的想法和概念。韩总你有什么要批注的?”

    “没有。”韩廷道,“这份战略书设计得很好。对星辰近期,未来一年,两年的整体规划都相当不错。我没有多的意见。”

    苏之舟高兴道:“真的?”

    “真的。”韩廷说,“星辰的确有实力了,她值得被大会邀请。”

    制造业医疗行业优秀创业者交流大会两年一届,只有有实力且在组委会看来有发展前景的创业公司才能受邀参加。大会由科技局工商局卫生局药监局牵头,目的旨在让创业者交流分享创业过程中的心得体会,宣传自身项目和产品。

    现场会有众多大企业高管和投资人到场,说到底,大会上的演讲展示很有可能是开启进一步融资的跳板。这也是政府扶持微小企业促进上下层交流的重要手段之一。

    纪星的演讲稿写了好几稿,总是不满意。演讲必须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如何才能吸引人家听她讲话呢。

    她把韩廷的深圳演讲翻出来研究了很多遍,发现他的演讲内容全是行业干货,她没法提供,但她可以把星辰的特色提炼出来;又发现他的演讲中夹杂了部分个人经历的陈述,她也可以效仿。

    彻底研究一通之后,再写出来的演讲稿终于满意。她又开始钻研起韩廷的演讲技巧来——她发现他音色很好听,说话时音量适中,不会太低让人听得费力,也不会太高给人压迫感;语调会结合内容进行起承转合,加速或停顿;表情也平静淡然,偶尔泛起一丝微笑,看上去专业冷静又不乏亲切;他很会与听讲者目光交流,眼神笔直笃定,给人备受尊重之感……

    她不自觉被吸引得放下笔,托着腮认真看着视频,看着韩廷在讲台上发言。

    水蓝色的背景,原木色的讲台,他一身墨色西装,衬衫衣领皓白如雪,抬手时拉出一小截洁白的袖口。

    屏幕上的男人,举手投足之间,英气逼人。

    她想起当初在深圳现场听他演讲时的震撼,男人的个人魅力彰显到极致。那时她在台下望着他,满眼满心的仰望与倾慕。

    屏幕上他眼睛是黑色的,可她知道他的眼睛凑近了看其实是琥珀色。除了那晚,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直视着她,夜幕把他的眼睛染成深黑,锐利而带着男性特有的占有欲。

    一瞬间不可控制了,那晚的记忆扑面而来,仿佛开闸的洪水——他流畅的男性的身体,炙热的坚硬的器官,带有力量的撞击,深入而霸道的侵占,喉咙里若有似无的喘息声……

    纪星闭紧眼睛,浑身打了个冷噤。

    这些天她一直逃避着,脑子避免去深思,但不可否认,那晚的肌肤相亲与温存,于她是美妙的。

    打住!

    可那炙热充实的感觉还很清晰,她脸颊又红又烫,赶紧最小化网页,只听声音,那声音也低沉磁性,她干脆关了电脑,一门心思研究自己的演讲稿。

    大会那天,纪星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

    她不想太显年轻,所以化了个稍浓的妆,穿了套职业的套裙,梳了个低盘发,踩了四五厘米的高跟鞋。国庆后天气稍稍转凉了,她又在外头套了件薄薄的风衣。

    进了会场,她看看大会议厅里头红色的布景和偌大的演讲台,再看看厅里头整整齐齐摆满了椅子,能容纳几百人。一想到一小时后她要站在台上演讲,她就紧张得心跳砰砰,手脚都有点打抖。

    会议主办方的联络员把一众参会的演讲者们聚集到一起,带他们上台熟悉环境,提前适应场地。

    纪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满满当当的空椅子,缓缓吐了一口气。

    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不到一小时,联络员把众位演讲者领到后台的会议室里休息,也让大家互相了解认识。

    这帮创业者们大都三十左右,28岁到32岁的居多,纪星是里头年龄最小的。在座十几个人,除她之外还有一个女生,其余全是男性。

    那个女生叫夏璐,开了个二类医疗器械公司,她人挺漂亮的,也很主动,会控场。她带着大家自我介绍,很自然就成了话题的组织者。

    依次自我介绍到纪星这儿时,前边有几人开始聊天,实在她太年轻看着像来蹭场子的。夏璐适时打断他们,把话题引到纪星身上:“该这位小妹妹自我介绍了。”

    “我叫纪星,25岁,是星辰科技的老板,做3D打印的植入类医疗器械。”纪星一句话简短介绍完毕,在座的人一下安静下去,都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夏璐惊讶:“你在做三类器械?”

    纪星点头:“对啊。”

    “你是星辰的老板?”有人插话,“就最近蛮有名的那个星辰?”

    纪星:“……应该是吧。”

    有个男的直接问:“你是不是有后台?”

    纪星莫名心虚:“……”

    有人拉他一把,可那男的是个直肠子,道:“三类多难做啊,光是打关系就够呛的。我摸索了好几年才到今天。可她还年轻着呢。”

    纪星干笑,不知怎么接话。

    负责人却推门走进来,道:“给大家带了个好消息,这次大会的嘉宾主席到了。我刚过去帮你们争取了一下,让他抽空来见见你们,给你们答疑解惑。有想咨询的,尽管提问。”

    这机会太难得,大家都兴奋起来。

    “这次的嘉宾主席,是东扬医疗的执行总裁韩廷先生。好好珍惜,跟韩总对话这机会可不是谁都能……”

    纪星听到这名字,惊得瞪大眼睛往门口一看,就撞见韩廷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墨蓝色领带,走了进来。他才堪堪进门,目光就恰好落到她的方向,淡淡一眼,却似乎带着千钧的力量。




chapter 46

    韩廷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正式起来, 与商界大佬见面交谈的机会是多少创业者求之不得的。

    但或许是他气场太过强大, 眼神太过敏锐,在座的人一时都不敢与他对视。大家都有些局促,既跃跃欲试想问问题, 又怕在他面前露怯没能留下好印象。

    纪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想让身边的人挡住两人间的视线,这时,

    韩廷淡淡一笑, 道:“不说话,怕我?”

    纪星一惊!

    她仓促朝他投去一瞥,他目光扫着众人, 不经意从她面前掠过。

    纪星:“……”

    她隐隐觉得他意有所指,可其他人因他这句淡笑的调侃放松下来, 有几个年轻人率先向他提问。

    纪星默默低头执笔, 一副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她听着他们的交流,都是些企业管理和产品选择上的具体问题,很多是她在创业过程中遭遇过的。不同的是在座各位都仍有疑惑, 而纪星在过去的大半年里被韩廷指点着, 早在不知不觉中都解决了。

    这小型交流会起初还挺正常。在座各位礼貌有度,也珍惜时间,提出自己最想咨询的问题后, 把提问权交给其他人。可到了夏璐这儿, 她问题很多, 从专业的到非专业的, 从公事到私事,渐渐变成了她与韩廷的单独对答。

    纪星听着他俩聊来聊去还挺和谐,无声地挑了下眉,垂眸在本子上乱画线。

    但夏璐的问题一串接一串,还没完,

    “韩总,我还想向你咨询一件事……您的日常时间都是怎么安排的呀?”她语调柔软,道,

    “我感觉创业之后,超难的一个问题就是时间怎么都不够用。听说成功人士最擅长利用时间。您能不能举例分享下怎么安排时间的,比如您今天的行程是怎样之类的。”

    这最后一句已稍稍越线。

    “我的时间都是秘书安排的。”韩廷不知是并不太想分享行程问题,还是懒得详细解读,一句半开玩笑的话举重若轻地揭了过去。

    桌上一片笑声。

    夏璐也丝毫不觉轻视,被他这话逗笑得格外开心。

    纪星无意看他一眼,正巧撞见他看过来,目光与她对上一秒,又平淡若水地移开去看向夏璐,因为后者又问问题了。

    纪星忽然发现,他与任何人对视时目光都是极深的,专注认真。只怕分分秒秒就叫人沦陷。

    夏璐被他注视得眼神四处飘,脸也浮起了红色,问:“那韩总怎么协调工作和家庭的关系啊?”

    谁都听得出这是拐着弯儿地探寻是否单身。

    韩廷礼貌淡笑:“我家人都为东扬工作,不需要协调。”

    这“家人”指他父母叔伯兄弟姐妹还是妻子女友,就不得而知了。

    他答成这样,别人也不好深问。滴水不漏到如此境界,还给人充分的尊重礼貌。纪星心想自己要修炼成他这样,得多少年啊。

    夏璐还要再提问题;旁边一个男生笑道:“夏璐你先打住吧,留点儿时间给纪星。”

    纪星一愣。

    韩廷看向她,表情寻常,一副耐心等待她提问的模样。

    纪星在众人的目光里,干笑着说:“其实我也没什么要问的。”

    “纪星你别不好意思啊。”那男生鼓励她,说,“你怎么胆子这么小呢,声音也细细的。”他看向四周,“是吧?我看着她特别害羞内向,话也特别少。”

    害羞。内向。话少。

    纪星:“……”

    韩廷不咸不淡地说:“我看着也是。挺文静的。”

    纪星:“……”

    那男生建议:“韩总,你可以教教她怎么放开些,有自信些。”

    韩廷看纪星,问:“想我,怎么教你?”

    “……”纪星觉得他这话停顿不对,她简直不知道该回答想还是不想。

    “韩总应该挺忙的。”她笑着说,“我怕不好意思打扰了韩总。”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厚:她打扰他是一回两回了?

    韩廷看着她,尚未说话。负责人敲门进来,说还有十多分钟大会正式开始,要请韩廷入座。又让众人都最后准备下。

    韩廷起身离开,走的时候目光从所有人面上扫过,没有忽略任何一个人。

    众人如沐春风。

    人走了,大家还未回过味儿来。

    有人叹:“太厉害了。”

    夏璐:“还那么有气质有风度。”

    “见过很多老总,但这位真少见,又年轻。我是赶不上了。”

    “人家是X三代,不是一个阶层的,我们比不了。”有人唏嘘,笑道,“你们女生倒是可以试试。”

    夏璐不服:“你这话性别歧视了啊。”

    那人没接茬,心想刚才谁差点儿没扑上去,转而对纪星说:“你比较倒霉,留给你的时间太短,都没来得及提问。”

    夏璐脸色不太好看。

    纪星干脆作出傻笑状:“没事儿啦,我比较关心过会儿的演讲。”

    她不知是水喝多了,还是紧张,有些尿急。她跑出去上了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经过落地窗旁的大走廊,却正好碰见韩廷和几个老总走去会场。

    她这回是躲不掉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满面笑容走上去。

    见到她,韩廷跟身边几位同伴打了声招呼,脚步放慢,停到她面前。

    “韩总好。”她笑眯眯地跟他招呼,先发制人,“好久不见啊韩总。听说最近东扬事情特别多,你很忙,我就没有去打扰你。生怕给您添麻烦。”

    居然反咬一口。

    韩廷见她这装模作样的笑容,顺她话儿接着问:“你听谁说的?”

    “啊?”

    “听说最近东扬事情特别多。听谁说的?”

    “……”纪星脑子转得飞快,“我看东扬……新广告比较多,想着肯定是新产品多了嘛……您一定超级忙。”

    她这歪打正着,还真被她说中了。韩廷顿了几秒,没跟她废话,问:“你躲我?”

    纪星稍稍失色,四处瞟一下确定周围没人了,瞪着大眼睛,道:“我没啊。”

    “没有你打发苏之舟过来。”他看着她,微微眯了下眼。

    她面不改色,理直气壮:“我要准备这个演讲啊,很忙的。日日夜夜都在准备呢,简直是绞尽脑汁!”

    韩廷说:“十分钟的演讲?”

    “……”这人不是对人很礼貌的么,怎么专对她咄咄逼人了。她揪着手指,徒劳地说:“是十……十五分钟。”

    她说完,猛地抬眼看他:“苏之舟跟你说的,所以你来了?”

    “东扬也需要合适的宣传和拓展。”韩廷说完,缓缓一笑,道,“你以为我专程来看你?”

    “……”完蛋。纪星觉得自己脸皮要烧掉了。

    她笨拙地强行岔开话题,道:“反正就是……十五分钟也很长啊,还是要费心准备的。笨鸟多飞,我当然要多花时间,您不能拿你的标准来要求我呀。我又不像您那么厉害,天赋异禀,一个多小时的演讲都能讲得那么好,是吧?”

    韩廷被她这虚情假意的无脑吹给噎得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他瞧她半晌,目光无意间自上而下随意扫她一眼。

    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裙,职业感十足,英气飒飒;踩着高跟鞋,两条腿又白又长。

    他之前还能正常看她,现在知道这衣服底下有什么,就容易想起那晚的场景——她躺在夜色里,通体透白得跟雪一样。

    纪星捕捉到他下移的目光,心一抖,他已自然上移看向她的眼,随意问:“不冷?”

    “我穿了大衣的,放在休息室了,过会儿要上台呢。”

    “第几个?”

    “第四个,很快就到了。”

    韩廷:“演讲稿准备好了?”

    “准备好啦。”说到正事,她表情稍稍乖了下来。

    “我看看。”

    “噢。”她立马从包里掏出纸张递给他,也很乐于给他检查。

    窗外秋天的天光洒进来,白纸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她微微踮脚跟他一起看,有些期待他的点评。他看着稿纸,余光里就见她小动作动来动去的。

    他认真扫一遍了,说:“很不错。”

    她原本还有些忐忑,听了这话,高兴起来:“真的?”

    他把纸张还给她,交代道:“把内容完整表现出来就成。”

    纪星眼睛亮亮的,还没来得及说话,会场那边起了动静,演讲的创业者们开始进大厅了。她伸着脖子张望一眼:“韩总我要过去了。”说着准备走。

    “纪星。”韩廷唤了她一声。

    “诶?”她抬头望他。

    他手插在兜里,问:“演讲稿背熟了?”

    她诧异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懵懵地点了点头:“都背熟了啊。”

    “嗯。”他叮嘱,“你稿子备得挺好,别紧张。你平日里说话声儿小,记得演讲时提气儿。要是在台上打抖了,别哆嗦,试着停一秒吸口气。记住了,眼神跟观众交流,语速得快慢合理,吐字得清晰。”

    纪星听完他这一长段话,愣愣看他半秒,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韩总,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你教的小孩子啦。我是星辰的老板和主心骨呢。你就放心吧。”

    韩廷倒愣了一下,隔半秒了,略点下头,说:“去吧。”

    “诶!”她一扭头就飞快跑向大厅,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

    韩廷进会场入座的时候,大厅内已是座无虚席。

    他走到第一排最中央的座位旁,解开西装扣子坐下。

    一旁,陈总说:“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说这人上哪儿去了。”

    韩廷:“被组委会拉去搞了个什么交流会。”

    “难怪。老刘还开玩笑说你半路遇见了个小妹子。”

    韩廷:“是今儿演讲的小朋友,问我点儿问题。”

    陈总:“原来如此。”

    韩廷:“横竖没事儿,搭把手。”

    会场的灯光稍稍调暗,台上灯光璀璨。

    台下也安静了下去。

    很快,主持人上台,做了一番热情洋溢的开讲辞。韩廷听下来,无非是一堆官腔。

    前几个演讲的人都表现不错,将自己的创业史、公司的亮点和特点交代得很清楚。只不过稍显紧张和官方。

    虽说台下众多企业家和投资商,这是他们最好的展示机会,可把演讲生生变成宣传片和推广词难免叫听众乏味。

    毕竟,这些话在场之人哪些不是听过无数遍。那些拐弯抹角的自夸,明贬实褒的伎俩,在座的各位大佬们哪个不是一眼能辨。

    韩廷记得纪星的出场顺序是第四个。

    前三个都是男生,她这个顺序是有优势的。

    第三个演讲者下台时,韩廷鼓着掌,瞟了眼台后,隐约看见纪星的身影在幕布后晃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台上主持人已开始介绍:“现在有请星辰科技公司总经理,纪星。”

    台下掌声一片,就见一位年轻姑娘仪态大方地走上台,她唇含微笑,从容自若走到演讲台前,将稿子放在台上,抬手拉了下话筒。

    韩廷看着她这一套动作,觉得有些眼熟,想了想,忽然就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她抬眸看向观众席,目光清澈,微微一笑就开讲道:“其实我是个特别差劲的创业者。”

    这话稀奇,在场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创业初期我什么都没有,拿着一个概念就去拉投资。可能我误解了‘天使投资’这四个字,以为投资人都是天使。”

    台下笑声微起。

    她脸颊因紧张而红透,脚下打着抖,语气听着却格外平静:

    “说出来不怕笑话,当时我想要2000万,还只给人百分之十的股份。现在回想都觉得丢脸。当时拉投资遇到一个骗子,那骗子跟我聊完之后说:‘姑娘,我一直以为我会忽悠,不想今天遇到高手,你比我厉害啊。’”

    哄堂大笑。

    韩廷再度弯了弯唇角,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得出她很紧张,手指一直掐着讲台,高跟鞋上小腿轻轻抖着。但她表现得异常稳定,让人注意不到那些小细节。

    她语调轻松,自然有趣地讲述着一路走来的经历:如何借着别人的名头骗人,如何热心参加饭局但仍没有人脉……所有经历皆来源现实,恐怕台下不少人都回想起各自年轻时的经历。

    “……所以,创业是骗人吗?”她讲完,话题一转,“不是。至少今天能站在这里,足以证明我不是骗子。我或许天真,没有充足的准备就一腔热情投入进来,摔了很多跤,走了很多坎。但我好像也不后悔。或许我就是那类人——不会等条件、等时机,全凭理想和义气一头就冲过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有很多凡事都准备好了再行动的人,也有我这种先出发再一路修修补补去学习的人。我这种人,也还不错。”她说到此处,目光无意看向韩廷。

    韩廷与她对视着,下一秒,她眼神移开看向其他人。

    他在看到她演讲稿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另辟蹊径:比起推广星辰和产品,她选择了推广自己,推广“纪星”。

    效果无疑是显著的。她给人印象深刻。

    介绍完自己的创业历程,她开始介绍星辰,

    “我就是用这种非常规的方法,属于我自己的方法,把星辰做起来了。我们的骨骼融合器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这是最新的实验报告。”她拿激光笔指着PPT页面,介绍,“我们开发的其他一系列骨骼产品也在研发中。星辰正致力于改变生产模式,生产出更多能大大降低成本的私人化、定制化植入式医疗器械。”

    待她简明扼要地介绍完星辰的骨骼产品体系,演讲进入到尾声,她一句简洁有力的话为此次演讲收尾:

    “我是纪星,星辰科技的纪星,专注3D打印骨骼类植入器械产品的纪星。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雷动。

    韩廷鼓着掌,听见身边的几位老总议论不断:

    “纪星。这姑娘不错啊,长得也漂亮。”

    “是很聪明,选择拿自己打品牌。”

    韩廷看着台上的女孩,看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回荡的掌声中,她开心得忍不住偷偷踮了踮脚,才大步走到讲台外,对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她真的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他手把手来教的小孩儿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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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23 22:38 编辑

chapter 47

    大会结束后, 几个机敏的创业者聚到一起, 商量着说请主办方负责人和几个重头嘉宾吃顿饭表示感谢。所谓感谢,其实是借机混个脸熟建立人脉。毕竟,今天的创业展示里, 每个人的公司都是有实力的, 以后那些老总们如果有合作需要想到他们,将是大好的机会。

    纪星没有意见。以前给人打工时她很排斥应酬, 如今已经不会, 甚至还格外主动。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几人商量一下后,决定分头去找各位嘉宾。

    有个男生道:“纪星,你去找韩总吧。他牌最大, 今天的演讲你表现最好,面子肯定最大, 你去找他。”

    纪星心情正好, “哦”了一声,去找韩廷。

    大厅里有人开始退场了。前几排嘉宾都是业内巨头,大家平时都忙, 难得一见, 散场了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事情。

    纪星过去时,韩廷正和几位老总讲话:“早期肺癌的数据搜集目前进展比较顺利……”

    他见纪星过来,简短结束了对话, 看向她:“有事?”

    另外几位男士也认出纪星来, 都饶有兴致看着她。

    纪星颔了下首, 笑道:“韩总, 我们这帮后辈想请您吃饭表示感谢,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韩廷看一眼不远处,见几个创业者正分头行动约人。他一眼看出他们的计划,暗道幼稚。

    他还没说话,陈总开口了,说:“不凑巧啊。我们这头晚上有局。”

    纪星一愣,这才发现他们想法太简单,小聪明地以为能请到老总们吃饭。可人家时间宝贵,今天也有交际局,凭什么给他们这帮小人物面子啊。

    她正尴尬之际,韩廷说:“我是没法儿参加你们那局了,你要有兴趣,可以来我们这头。”回头看朋友,“老陈,你们没意见吧?”

    “没事儿,一起吃顿饭。纪星?没记错吧,我对你印象很深。”陈总人很随和,笑着说。

    另外几个老总也表示欢迎。

    这规格立马升级了。

    纪星左右为难,回头看看自己的新朋友们,又看看韩廷。

    韩廷目光锁着她,瞧出她的纠结,却佯作不知,问:“怎么了?”

    纪星道:“主要是……跟朋友约好了,我不好一个人去。”

    韩廷薄笑:“那你回吧。”

    纪星颔了下首,虽很遗憾,但也只能转身离开。

    陈总看一眼她的背影,道:“这姑娘真够实在的。”

    韩廷凉笑了一道,没讲话。

    纪星稍失落地回到朋友们中间,说:“韩总他有事,来不了。”

    夏璐说:“我也没有把朱总请来,他们有自己的小局,还邀请了我。我不好拒绝,你们这个局我就不参加了。不好意思啊。”

    纪星一愣。

    其他人也大都是相同的情况,这下她傻了眼,就她一人拒绝了。

    纪星不太高兴:“你们怎么这样啊,不是说好了一起的吗?”

    大家理亏,都没说话,心却想:你也好意思装朋友,你不就擅长扮猪吃老虎么。表面装作文文静静不说话,没想演讲起来实力那么强。

    很快,众人做鸟兽散,各自去赴自己的局了。

    纪星被孤零零留下,回头再看,大厅里头嘉宾散尽,工作人员都开始清场搬椅子了。

    她叹了口气,拔脚往外走。

    天色昏暗,凉风席卷。

    她拿大衣裹紧自己,站在路边准备叫车。一辆黑色奔驰经过,停在她面前。

    车窗落下来,韩廷微眯着眼瞧她,问:“一个人?”

    “……”纪星莫名就觉得他早又料到了她这种结局。

    果然,她上车才不久,他就凉笑出一声:“以为你有点儿长进了,到头来还是一秒打回原形。你认识这帮人才几个钟头就开始讲情讲义?可惜你跟人家讲情义,人家未必跟你讲。现在被甩了?”

    纪星本就不高兴,见他还奚落自己,顶嘴道:“我干嘛跟人比啊,我坚持自己的行为准则,严格要求自己就好。”

    “还犟嘴?”韩廷说,“都落到这份上了,倒会装鸵鸟自我标榜。”

    纪星眉毛揪成了疙瘩,不服气:“我哪儿装鸵鸟了,我这是有自己的原则!”

    “原则?”韩廷呵出一声笑,“我倒觉得你这人吧,说道德标准太高,为人着想,也不尽然。我看你是尽好些不该要的面子,忒在乎别人的看法,生怕在外人面前形象不完美。不该硬的时候犟得像石头,不该软的时候又软得跟稀泥似的。”

    纪星被他说中心理弱点,登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转念又觉他这话意有所指,所谓不该硬的时候犟得像石头,似乎指她最近对他的态度。她莫名就想起那晚的事,一下子烧得耳根子都红了。

    韩廷见她突然哑了火不吭声,又瞧见她脸上泛起诡异的红晕,他琢磨半刻,回过味来。

    那晚……她的脸也这般羞红,人倒比白天里乖顺不少。

    他别过头去看向车窗外,有一会儿没说话。再回头时,见她鼓着脸颊看着窗外,还在生闷气的样子。

    这丫头现在是不服管了。

    他换了个话题,算是和解:“今天你的演讲很好。”

    这下她回过头来,面色缓和了一点儿,问:“真的么?”

    他淡笑:“真的假的你自个儿心里头没数?”

    她很受哄,眼里也浮起一丝笑意,嘀咕:“我也觉得。我都听到了,掌声很大,比别人都大。”说到这儿,她问,“韩总,你看过星辰的战略书后没意见么?”

    “没。”他说,“苏之舟没跟你讲?”

    “讲了。我就确认一下。”她安心地说。

    他听到这话,无声地笑了。

    她捕捉到他这丝笑容,莫名有些脸烫,再度扭头看窗外。只见秋天了,路两旁有大片的叶子随风飘落。

    还看着,听韩廷说:“公司方向找好了,接下来得留意人员问题。”

    纪星回头:“什么?”

    韩廷提醒:“快年底了。奖金、晋升……利益相关的问题要摆上台面了。星辰说到底是亲信式管理,但员工有优劣之分,处理不好,怕影响稳定。你得多费些心思。”

    纪星谨记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

    饭局设在一家高档的中式院落餐厅里头,灯笼走廊,小桥流水,院子里飘荡着丝竹之音,颇有些附庸风雅的意味。

    攒局的是陈总,在座的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有纪星这颗愣头青,寸步不离跟在韩廷身旁,跟着他进去,跟着他落座。

    待坐下,纪星才看见同桌的还有夏璐,她左边坐着同科老总常河,右边坐着一位浓眉大眼、面相格外精明的中年男人,怕就是她口中的朱总。

    纪星和她对视一眼,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一下,移开眼神。

   

“今儿韩总是稀客啊,平日里难得能请出来。”夏璐右手边那位朱总笑道,“我今晚得好好跟韩总喝两杯。”

    主位上的陈总道:“老朱你这就不知道了,韩总滴酒不沾。你喝酒他喝茶。你要愿意,喝两壶都行。”

    那位朱总不太相信:“真不喝?”

    韩廷淡笑,眼睛都不眨一下:“酒精过敏。我以茶代酒。”

    这话要是别人说,估计得有人拆穿借口地否定一阵;但韩廷开了口,也就没人敢质疑。

    对面,常河看向纪星,似乎对她挺感兴趣,问:“我要没记错,纪星,对吧?”

    “是。”纪星赶紧点头,暗喜今晚的演讲果然成功。

    “你能喝么?”常河问。

    纪星:“……”她迟疑的这一两秒,被众人当作了默认。

    另一个秃顶的老总笑起来,说:“这姑娘倒会选地儿,一进来就坐到韩总身边,可不就看他是这里头最帅的。现在说什么,看颜值。”他摸摸自个儿的光头,“我这样就不讨小姑娘喜欢喽。”

    他一句玩笑话,纪星却有些尴尬。饭局便是如此,男性主导,她也习惯了。

    韩廷倒无动于衷的样子,一只手随意搭在桌上,嘴角挂一丝闲闲的笑。

    “你这就太妄自菲薄了。你头发没有,可身材好啊。”朱总笑道,看向纪星,“不像我,想吸引姑娘只能靠钱。你说对不对?”

    这话一出,桌上又是一阵笑声。

    纪星跟着干笑,脸有点儿僵。转眼看韩廷,他表情相当闲散,看不出半点不适或反感。

    “你们就笑吧,你们都一样!”

    “老朱,你就知足吧,至少你还剩钱呢。”

    那朱总笑着点烟。一旁,服务员上前来,小声劝道:“先生你好,北京现在室内禁烟的。”

    他从皮夹里拿出几张钞票塞过去:“要不这样,你拿了钱帮我在门口守着。今天警察要过来了你给我打个招呼。”后头这句等同是讽刺了。

    服务生姑娘也不好办,只能拿着钱不管他了。

    桌上顿时烟味扑鼻。

    攒局的陈总看向韩廷,问正事儿:“我听说东扬跟三院新签的两年采购合同,降价百分之五,是就这一笔啊,还是合作方都享受这待遇?”

    韩廷散漫道:“都一样。以往的产品全线降价。”

    桌上之人都安静了一瞬,听着他俩谈话。

    朱总抽着烟,插了句话:“连东扬都靠降价来竞争市场份额,我们这些小老板怕是没活路喽。”这话说得,话头直指韩廷。

    韩廷风淡云轻,道:“东扬五年没降过价,现在工艺完善,成本降低,旧产品降价算是回馈合作方。再说了,朱总这些年每年靠降价从东扬手里拿走的客户不少。在座各位也都是半斤八两。论降价,东扬还真是后来者,跟各位前辈学习了。”

    他这话说得和颜悦色,打太极一般将矛头推回去。在场各位都心虚,都也不接茬。

    朱总诡辩道:“东扬根基硬,市场份额太高了。但毕竟这市场不是谁家一家独占的。其他家当然能想办法争取一些嘛。”

    “朱总说得正是。”韩廷道,“都是商人,没有嫌钱赚得少的道理。所谓在商言商,有人想办法争取一些,有人想办法争取更多。各凭本事,无可厚非。”

    朱总一句话不说了,只抽着烟,却又看向常河:“我们倒也还好,影响最大的恐怕是常总。”

    常河不接他引过来的战火,笑:“都是朋友,计较这些未免伤和气。比起成天恶意竞争降价,倒不如想想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怎么不降才对大家都有益处。”

    这番话说得得体,既没中朱总的圈套,又若有似无踩着韩廷的肩膀展示了一番大度。

    纪星暗忖这帮人各个都是话里藏针,她脑子不够用,只听韩廷道:“正是一条船上的,所以东扬守着当初那条‘不恶意竞争’的规矩守了五年。这点恐怕同科也没做到吧。常总,你说是不是?”

    常河不好开口,只道不该惹他。韩廷这人外表如何温文尔雅如何好相处,骨子里却是最好胜最具胜负欲的,尤其涉及东扬事业,是半点儿都不容挑衅的。

    韩廷:“这船走着走着,有人下了船暗通敌方,有人呢,在船上凿洞,难管呐。东扬家底厚,可也不能守着这条船沉海不是。常总有法儿,这船长给你当了。”

    常河接不下这话,也接不下这活儿,示了弱:“同科没那么大能耐。我提起这话头也不该。这还有俩后辈在呢,咱们尽说这些,她们还不知道咱们这行多勾心斗角呢。”

    “那是。”韩廷这才接了他的示意,温和一笑,“今儿这大会,主角是他们。我过来凑个热闹,不谈公事。”

    常河看向纪星,问:“我对你有印象,深圳大会的时候,你是不是提过问。”

    “是的。”纪星立刻点头。

    “星辰科技,3D打印。我们公司倒是有想法打算开发这块儿。”常河忽问,“想过被收购么?”

    纪星一愣。他这话一出,朱总也掺和进来,笑道:“如果愿意被收购,我也得参与一下。”

    “不愿被收购,投资也行。”

    桌上剩余几位老总笑着附和,都说有兴趣,不知是凑热闹还是真心。

    韩廷喝着杯中的水,不发一言。

    纪星心里虽高兴,但也不敢贸然做决定,只能礼貌而作势地笑道:“目前还不能下决定,主要还是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

    陈总点头:“不错,现在像你这样能沉下心来做事情的年轻人不多了。”

    纪星听着,有些惭愧地笑了笑。

    她哪里是没想,她是怕韩廷宰了她。

    还说着,一旁始终遭冷落的夏璐举起酒杯,说:“陈总,我敬你一杯吧。今儿您组的局,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认识各位老总。我干了,您随意。”

    她站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嘴甜又爽朗,起身时身段修长窈窕,在座的男人自然欣悦不已,目光全集中去她身上。待她坐下,一个个纷纷问起她的工作来。

    夏璐本就乖巧伶俐,和谁聊上几句便举杯感谢,甜嘴的话一溜溜儿的。

    纪星也没法儿干坐着,不然对比之下就太不像话了。她端起酒杯绕桌一一去敬每位,从陈总开始。

    她喝白酒不行,每位都碰一点儿,好在大家也不为难她。可到了朱总那儿,朱总一见她杯中的酒,佯作皱眉道:“小夏可都是整杯整杯敬的,你这一杯敬一桌儿,没诚意了啊。”

    纪星陪笑道:“我不太能喝白酒。”

    “那就来红的。”说着竟倒了一整杯红酒给她。

    纪星吓了一道,那朱总竟还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说:“小纪啊,我这是教你酒桌礼仪。你说你这一小杯敬一圈儿,是不是太不像话?”

    纪星继续陪笑:“您说的是,是不像话。”

    “诶——那就对了。来,喝这个。”朱总把酒杯递给她,纪星犹豫不敢接,挣扎:“朱总,这真的太多了……”

    韩廷冷艳旁观全过程,忽淡笑说:“朱总就高抬贵手,别为难人了。白的红的混了喝,容易醉。”

    朱总不乐意:“敬酒不喝整杯,不像话嘛。”

    “她年纪小,不像话也都随意了。一帮男人,也不至于欺负个小孩儿不是?”

    “让韩总开金口解围。小姑娘有本事啊,啊?”他语气暧昧,笑看桌上之人。

    纪星脸红得跟发烧没差别了。

    朱总还不算完,道:“行,不喝就不喝。韩总,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面子不是?我这儿敬你杯酒。”说着倒了一满杯白酒递给纪星。

    纪星捧着,朱总又给自己倒一杯,碰了碰她的杯子,说,“我先干为敬。”

    韩廷已说过他不喝酒。

    纪星急道:“要不这杯我喝了……”

    “诶?”朱总拦住她,“你要喝就连这杯也喝了。”指了那一大杯红酒,“你真要能喝,那刚才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纪星左右为难,她看不上这个朱总,却更无法容忍韩廷被他逼得破戒。她咬着唇,看看韩廷,心一横就要做什么。桌子对面,韩廷看着她,却轻轻说了句:“你过来。”

    纪星捧着酒杯走过去,韩廷淡笑,随意拿过她手里小小的白酒杯,微仰头,一饮而尽。

    纪星看着他微阖的眼帘,滚动的喉结,蓦地心里头一磕。

    桌上一片笑声。

    韩廷放下杯子,眼神看向她,下巴指了下身边的座位,道:“坐下。”

    纪星回到位置上坐好,在一桌的笑声里面红耳赤。

    “看来韩总也难过美人关呐,哈哈哈。”他们笑。

    纪星脸上的红晕直烧到耳朵。韩廷倒淡定如常,只是脸上也渐渐浮起一丝浅红,倒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刚那杯酒太急太凶。

    陈总适时劝阻说:“老朱啊,我看你是酒喝多了,尽闹腾了。”

    可那朱总不服劝,说话愈发没分寸:“这算不算英雄救美?我看这小姑娘今天是要被韩总迷死了。晚上一起回去得了。”

    陈总:“怎么还胡言乱语了!”

    纪星顿时心跳失控,具体原因却纷繁复杂;她恨他说这话,更恨自己。她看着桌上众人,觉得所有人都在怀疑她和他的关系,都在笑话她。

    这界限再不划清就完蛋了,她借着酒劲,心一横,忽然道:“朱总你别开玩笑了。我有男朋友的。”

    这话一出,朱总算是消停;桌上之人都不以为意,开始新的话题。

    纪星话出口了心一沉,又后悔拂了韩廷面子,余光偷偷窥他,

    韩廷脸上仍浮着白酒入喉后的潮红,人却是看也没再看她一眼。





chapter 48

    饭局散场的时候, 韩廷刻意留在最后才走。纪星猜想他是顾及着她, 知道她不愿意让人看到他们一起。

    而她也是真不想跟他一同走,隐隐感觉他会找她算账。

    上车前,她低声商量:“韩总, 我还是自己打车吧。”

    韩廷没搭理她, 上了车。纪星头皮一麻,知道他是真恼了;她要跟他一起回, 绝对没好果子吃。

    唐宋问韩廷:“要去医院么?”

    纪星一听, 他真的酒精过敏。她要走掉,就太过分了。她乖乖上了车,小声问了句:“韩总你还好么?”

    “没事。”韩廷不看她, 脸颊仍是红的。

    前头唐宋递过来一板药片,韩廷抠了三颗出来倒进手心, 纪星见状赶紧给他拧矿泉水瓶。可那瓶盖太紧, 没拧开。

    韩廷看她一两秒,把瓶子拿过来拧开,药片倒进嘴里, 就水服下。

    唐宋说:“今儿的饭局, 那朱厚宇是怎么混进来的?”

    韩廷只说了句:“不是老陈。”

    唐宋护主心切,语气竟比往日狠些:“别让我揪出来是谁在拿他当枪使。”

    纪星听他语气,更是坐立不安, 偷偷看一眼韩廷。他刚吃下药, 还看不出明显作用, 脸颊上仍是绯红一片。

    她觉得他还是该去医院:“韩总……”

    韩廷扭头看向她。窗外路灯流散, 他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她张了张口,忽然说不出话来,眼看气氛要更加尴尬紧张之时,手机响了。

    是苏之舟打过来的,说张凤美出了点儿问题,她体内的骨骼植入器变形移位,现在又住院了。

    纪星问:“你们现在在哪儿?”

    “试验中心。”

    “行,我马上过来。”她放下电话,不知是内疚更深,还是颇觉解脱。

    她看向韩廷,目光不敢与他直视:“有个志愿者出了点儿问题,我得过去一趟。要不我在前一个路口下……”

    韩廷说:“顺路。我去看看。”

    “……”纪星惴惴不安,说,“韩总,你酒精过敏,要不先去医院检查下?这事儿我到时给您汇报就行。”

    韩廷说:“吃了药。不碍事。”

    “……”纪星无话可说了,心底有些惶然。

    自那一夜后,她心里有鬼,不知该如何和韩廷一起出现在员工面前。

    韩廷看她一眼,就见她茫然失措,看着内疚自责,却又害怕迷茫,更多的却是逃避。他冷淡地收回目光。

    到了先创医疗中心,纪星跟韩廷直奔涂医生的办公室。苏之舟和小尚他们都在,看见韩廷也来了,都礼貌打招呼。

    纪星脑门发紧,只要谁的眼神在她和韩廷之间过一道,她就心底一颤,生怕他们怀疑为何两人在夜间同时出现。

    韩廷倒一如既往的从容,从涂医生那里了解情况:张凤美出院后不久,在家带孩子的时候被孩子们撞倒,从楼梯上摔下去,造成骨骼错位,旧伤复发。

    涂医生说:“这产品至今还没出现过意外情况,所以这个案例很宝贵,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是不是产品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缺陷。”

    韩廷却对纪星说:“手术植入时医生的操作视频你找人多看几遍。”

    他这话有意无意护着星辰这边,纪星霎时心跳加速,竟有几秒没接话。

    韩廷平静地瞟她一眼,还是苏之舟接过茬儿,点头:“我们会的。”

    韩廷留在办公室看了会儿张凤美的资料和X光显影照片,而纪星去病房探望张凤美。后者挺内疚的,不停地说给他们添麻烦了。

    纪星叮嘱她好好休息,等医生商量出治疗方案后,重新给她手术。张凤美千恩万谢。

    离开病房后,纪星问苏之舟:“那枚植入器的资料都在?”

    “都在。生产过程和后期检测都完全没问题。”

    纪星:“叫几个人好好查一查手术视频。”

    “行。”苏之舟忽又道,“对了师姐,韩总是生病了么?脸怎么那么红?”

    纪星一惊,说:“你干嘛问我啊?我又不知道。”

    苏之舟愣愣道:“我就随便一说。”

    她这才发现自己紧张过度,这么下去,她迟早被自己吓死。

    和韩廷一起离开医疗试验中心时,纪星有些迟疑,再度思忖要不要打车走。

    韩廷说:“欲盖弥彰。”

    纪星抬头:“什么?”

    韩廷凉笑:“你跟我向来处得不错,这会儿突然冷淡,生怕人看不出有鬼?”

    纪星:“……”

    车厢里光线昏暗,静谧。

    纪星坐在车后座,望着外头的夜色,忐忑不已。

    自上车后,韩廷一句话没再说。纪星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也不搭理。

    纪星感到某种压力在她头顶堆积:身边的人在克制着什么,保持平静也不过是一贯的礼仪维持。

    那种他要找她算账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一直不说,应该是等她主动认错,但她只想逃避,不想撕破那层纸,能躲多久是多久。以他那极有分寸的性格,绝不至于让她太难堪。

    她打定了主意装傻。

    到了她家小区外,纪星下车,韩廷也开了车门,说:“我送你。”

    纪星知道拒绝没用,硬着头皮跟他一道往小区里走。

    两个人仍是没讲话,就着斑驳的树影一直走。她揪着包包带子,低着头;他身姿颀长,插着兜。路灯照着两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秋天的夜里,凉风萧索。

    终于到了她的单元楼下,纪星停下脚步,小声道:“我到了。”

    韩廷盯着她,说:“我送你上去。”

    纪星心中警铃大作,坚持道:“不用了,韩总,你回吧。”

    韩廷没有笑意地扯了下嘴角:“送你上个楼,你该不会想多了?”

    纪星心脏都膨胀了一道,发不出声了,闷着脑袋进了单元门。

    他跟在她身后,楼道空间狭窄而逼仄,他高大的身躯走在里头,纪星感觉空间都受到挤压,压得她莫名喘不过气。

    她揪着钥匙,心里七上八下,脚步很慢,转弯的时候偷偷瞥他一眼。他平淡看着她,目光里却似有压力。她又赶紧收回眼神,加快脚步。

    韩廷走得不紧不慢,很快被她甩开一段距离。他说:“我身上酒味很重?”

    纪星脚步微顿,还认真地嗅了嗅,摇头:“没有啊。”

    韩廷:“没有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她默默放慢脚步,等着身后的人一点点靠近,拉近了距离。

    她心跳越来越快,不知是不是爬楼所致。

    终于走到顶层。

    纪星转过身来看他,手指指一指身后,说:“韩总,我到了。”

    韩廷点了点头。

    她警惕地看他一眼,打算赶紧进屋,刚转身,他上前一步抓住她一只手,轻轻一带,将她拎到身前。

    她蓦地撞去他身上,浑身触电般一个激灵,另一只手要挣开,他却也掐住她另一只手,两手一扣,束在她后腰上,将她整个儿拢进了怀里。

    她从心尖儿到脚尖儿直发麻,惊骇看他;他低着头,俊朗的脸孔近在眼前,面颊潮红,带一丝细微的酒气。

    她怀疑刚才的药片没用,他是不是醉酒了:“韩总你……”

    韩廷紧掐着她手腕:“我给过你机会。但现在看来,今晚的事儿你是不打算解释了。……觉得我好说话,会一再纵容你是不是?”

    “解释什么啊?”她装不知道,一心只想挣扎。

    “有男朋友了?”韩廷凑近她耳边,低声问,“你生日那晚咱俩亲热的事儿,要不要跟你男友报备一下?”

    纪星大骇,没料到他竟也有如此轻薄的一面,扭动身板:“你松开!”

    韩廷警告:“你再蹭,起反应了。”

    她耳朵快烫掉,立即不动了。

    他只是抱着她,也没有别的动作。忽然,感应灯灭了,楼道昏暗下去,她莫名抖了一下,愈发惊慌,怕他趁着黑暗做些什么。

    但他没有,他松开了她的手。

    她立刻退后一步,警觉地看着他。

    韩廷瞧见她那眼神,凉笑了一道,说:“这会儿又做出一副戒备的模样,真要如此,刚才何必带我上来?”

    纪星知道对生日那晚和今晚的事再不吭声一味躲着是没用了,立马开口认错:“今晚是我对不起你。你救了我,我却拂你面子。但……他们在酒桌上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受不了他们那么讲!我当时太急了。是我情商低,那时候想不出别的办法。对不起。”

    韩廷却冷笑着说:“你不是情商低,我倒觉着你心里头清楚得很。你也不是想不出办法,你只是觉着在我跟前耍小性儿,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得寸进尺也不碍事。往好听了说,你这是窝里横;往难听了讲,是恃宠而骄。”

    后头这话几乎是挑明了他俩的关系,纪星霎时脸红,心虚地反驳道:“什么窝里横,我跟你本来就不是一窝的!”

    韩廷瞧着她,说:“你这是出了被窝就不认人了?”

    纪星心都差点儿从胸腔里跳出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在黑暗中极淡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轻嘲还是要戳穿她的自我麻痹:“你以为这就能跟我划清界限了?”

    他说:“纪星,那晚你上了我的床,咱俩的关系就扯不清了。”

    这话叫纪星脑子轰然一炸,只想怼回去,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就是**,至于吗!我跟你干干净净的,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感应灯突然亮起,照着韩廷微变的脸色,他一时没说话,幽幽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她隐隐感觉这话是真惹怒他了,预感他要发火,但他终究还是韩廷,只是缓缓笑了笑,说:“脑子还没想明白呢,话就出口了。

    纪星,想跟我扯清关系,你扯得干净么?打从合作第一天起,你有意无意在我面前装傻、示弱、做可爱,讨我喜欢,争取利好。你就没想过有一天会玩过了头儿?”

    他抬手,捋一丝发丝到她耳边,别在她耳后。或许是她耳朵太烫,她觉得他手指冰冰凉的,叫她脊背发寒直打颤,

    “这是你的本事,无可厚非。但,想跟我划清界限,我教你,要慢慢来,别做得太急。太急了就显得目的性强,太功利。过河拆桥难免叫人生气。我要生气了,不同意,你说,你该怎么办呐?”

    他这番话说得风淡云轻,甚至语调相当悦耳,却将纪星吓得脸色发白,

    “我不想……”她纠结而苦涩,几乎是难以启齿,“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着你……”说完自己都觉得矛盾至极,“我知道你给我帮助很大。可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通过这种关系才走到今天的。我也不想让别人以后提起星辰,都说星辰老板跟东扬的韩廷有什么不正当关系。这让我觉得对不起星辰,对不起星辰的所有人。”

    她这话说得可怜巴巴,想博取他同情,可韩廷却不为所动,看她半晌,居然笑了,说:“你看,又来这套了。”

    她一愣;他指尖碰触着她的耳朵,说:“看见没?玩这套得讲究你来我往,愿打愿挨。我要不愿意,你如何示好也没用。纪星,你能在我这儿得到你想要的,那也是我愿意,让着你的。这可不是你的独角戏,你要不想玩儿了,也得我同意不是?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

    她再次被他戳穿,不吭声了,黑眼睛望着他,惶惶不安。既羞恼被他看穿挑明一切,又害怕真的惹了他得罪了他,把这关系破坏得没有可修复之余地。

    “说你窝里横,矛盾虚伪,这话应该没冤枉了你。”他将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你这人,表面听话顺从,实际犟得像驴;看着虚心谦虚,又清高得不行;既势利虚荣,又天真冲动。不是个精神纯粹完美的人,却也不是个坏人。就像现在,你想跟我划清界限,又怕我真的跟你闹僵;心里头有那么一丝想跟我试试,又怕别人闲言闲语。你想做个强大的人,可你要真强大,真潇洒放得开,也就不会在意别人七七八八的看法。”

    她被他拆穿得支离破碎,抵触道:“你当然可以不在意,你也无所谓,但我不行。你说的都对,我又矛盾又纠结。就当是我糊涂,我现在想明白了行不行?我就是在意别人的看法,怎么说我都无所谓,可是星辰……这个我有所谓。”

    她破罐破摔不肯沟通的气势让他脸色微变:“能耐了,嗯?

    你真有那么坚持自己的原则?我看未必。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假借我的名字谋取便利。等到顺风顺水了又怕我的名字给你带来是非。世上便宜都叫你占了,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嗯?”

    纪星脸色更红,羞耻得无地自容。她都已经认了,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赢不了的较量。可他偏偏看穿了她,偏偏步步紧逼不放过,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咬牙,抬头看他,刻薄道:“是。从以前到现在我受你恩惠太多,是我占尽了你的便宜。所以现在你想要我怎么还你?你开价,都可以。或许,你想再要一个曾荻?”

    这下,他脸色冷了,竟许久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可……你干嘛非挑明了让我难堪?”她鼻尖微红,这回不是伪装,是真哽咽了,“是,如果那晚不是你,我不会像现在这样羞耻。搞得像我陪.睡一样,可明明不是!可……如果那晚不是你,我或许会后悔到崩溃。……是,我是无意识想讨好你,让你喜欢我对我好,这样我做事就轻松很多。但我也……”她眼眶也红了,说不出口,“……现在被你说得,像我很卑劣一样。我没你说的那么有心机,我对你有好感,心甘情愿……我是信任你的,”她及时摇头打住,思绪混乱成一团,几乎无法组织语言,忽然只想更狠一点儿让他心软,“你说的对,我就是个矛盾又虚伪的人,特别虚伪,我就是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指点。那晚就当是放纵了吧。以后,我不敢再因为这种事毁了星辰的名誉。你就当我是又当又立牌坊了!”

    韩廷看着她,微眯了下眼,忽然彻底没了言语。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劲儿了,他觉得没意思透顶。

    两人对面而立,她红着眼圈盯着他一声不吭,良久,

    韩廷微微挑了挑下巴,指指她背后,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纪星却没动,见他真放过了,又懊丧刚才她说的某些话太过分。她忽然想道歉解释,然而韩廷没给她机会。

    他转身下楼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过了拐角,她无意识地跑下两级台阶追过去,可半路又猛地停下,不知道她追上去能做些什么,更害怕追上去能做些什么。

    她天人交战,突然蹲下来抱住自己,满心都是自我鄙视和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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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9

    第二天, 唐宋上班时察觉到了韩廷身上的一股低气压。

    虽然他平日工作里都比较严肃, 但大都对事不对人,与人说话照面多半和颜悦色,骨子里平静淡漠之余表面也维持一丝和气。可这日不同, 大清早唐宋跟司机去医院接他时, 他黑着面,一言不发。

    今天周五, 正值汇报日, 繁琐事项一堆。几位高管来给他汇报工作,见韩廷脸色不佳,以为哪里不合他意。他倒不迁怒于人, 平静提出几点修改意见,又说了几项注意要点, 和往常一样迅速结了会议。唯独留下分管AI部的副总江淮。

    韩廷说:“DOCTOR CLOUD三期的进展我看着是越来越慢。”

    江淮还是那句话:“碰上一些技术难关要突破。”

    韩廷说:“我要个明确的时间。”

    江淮沉默半刻, 说:“三个月。”

    “要是没完成?”

    “我辞职。”

    韩廷看他半晌,道:“人员,资金, 设备, 场地,你需什么,尽管开口。这些都不是问题。”

    “是。”

    “德国那边的进度比你们快, 你下周带核心成员去那边考察。”

    江淮出去了, 韩廷起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靠在椅背里松了下领带, 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盯着安静的手机屏幕,出了会儿神。看着看着,莫名冷笑了一下,笑完神色却又空落下去。

    内线电话响起,秘书说:“韩总,韩小姐来了。”

    呵,人只要心情不爽吧,什么破事儿都撞上来。

    “请进。”

    韩廷面无表情地重新紧了下领带。

    门推开,韩苑走了进来。

    她一身黑色薄风衣,束了腰,里头一件正红色长裙,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在黑色风衣下翻滚,艳丽却又庄重,高贵而又凌人。耳边的绿松石耳坠是点睛之笔。

    韩廷皮笑肉不笑:“姐,今儿有空大驾光临?”

    韩苑冲他一笑,款款坐他对面,道:“我再不过来,后院儿都被你烧干净了。”

    韩廷:“这话我可没听懂。”

    “你把东医里头跟我走得近的全清了,这我也就不说了。三番五次从东科撬人又是怎么回事?”

    韩廷:“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东扬内部鼓励自由流动,东医更有吸引力,人非要跳过来,我也拦不住。我这边开掉的人,转眼你那头接了,我也没跑你跟前质问不是?”

    韩苑一时没说话,拨了下头发,转了话题:“东医大型医疗器械的市占额降低了,作为董事,我过来问一下。”

    韩廷风波不动:“这块儿改走高端路线了,之前的那些个低端产品全线清理。市占额降低在意料之内。只要品质保证,隔个几年,原先那些选择别家的客户自然会流回来。咱俩的生意经南辕北辙。我是觉着眼皮子不能太浅,只盯着眼前利益,是不是?”

    “那是。”韩苑微笑道,“韩家目光最长远的就数你。DOCTOR CLOUD是最好的例子,都盯上几十年后的市场了。只是据我所知,DOCTOR CLOUD进展不顺,长期砸钱在这么个窟窿洞里,董事们都不乐意了。”

    “董事们只管收钱就成。”韩廷说,“姐,东医的事儿您就甭操心了。管好您那头,别改天谁又跳槽来我这儿,横竖您今儿特意来一趟,我得顾及您面子。到时我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韩苑没说话了,盯着他看半晌,笑了笑,起身就走了。

    她人一走,他便冷了神色。

    DOCTOR CLOUD项目本就得不到守旧派支持。他能做的无非是尽量提高公司盈利,堵住那帮人的嘴。

    正想着,唐宋走进来:“刚在外头碰见韩小姐了,脸色很差。”

    韩廷凉笑:“那就对了。”

    唐宋:“朱厚宇跟韩小姐关系不错。”

    韩廷:“她管东医那会儿,跟朱氏药械长期有技术交流。”隔几秒了,忽道,“上月拓展部不是出过对朱氏药械的收购分析报告?”

    “是。您当时批注可行。”唐宋说。

    “去查下进度。”

    “行。”唐宋答,要走之前,略显迟疑。

    韩廷:“怎么?”

    唐宋考虑了下,说:“星辰那边出事儿了。”

    “昨晚那事儿?”

    “那患者不肯手术,在闹事儿。”

    韩廷沉默。

    唐宋问:“要不要调查一下?”

    韩廷皱眉,冷道:“别管她。”

    对于张凤美的出事,纪星和试验小组的人都按规章把她当作特殊病例进行处理。研究中心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手术,以期查清病因,搞清楚试验的不良反应、排斥因素等。

    可第二天纪星再度接到苏之舟电话,说张凤美在夜间被她丈夫接走了,她丈夫拒绝手术,还纠集了工友到试验中心门口闹事。

    纪星打车过去时,门口围满了拉横幅的人,颇有医闹的架势。她大感不妙。

    见到苏之舟和试验小组各位医生后才得知,张凤美家属列了一系列后续治疗康复费用,要赔偿一百万。

    纪星吃了一惊:“昨晚不都说好了继续手术么?”

    苏之舟:“不知道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摆明了来闹事的。”

    纪星沉默半刻,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问题:“就目前的资料看,会是我们的责任么?”

    “不是。”苏之舟斩钉截铁道,“我们的材料和工艺是经过耐压耐磨耐腐蚀几十项测试的,规格也完全符合她自身参数,不可能有问题。”

    那头有个医生不乐意了,暗怼道:“我们的手术也是全程记录,手术过程没有任何操作问题。”

    眼看气氛要紧张,纪星发话了:“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不论责任在哪方,另一方都不可能完全摘干净。与其推诿责任,我看不如多想想怎么把事情解决。”

    两边都不说话了。

    纪星说:“涂医生,按理说患者应该有定期检查,对吧?”

    涂医生摇头:“我们档案里只有她出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她太特殊了,出院不到一周就出事。你也知道,康复后检查是十天一次,还没到时间。最后一份检查是昨天,她脊椎里的融合器已经移位变形。她不配合调查,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纪总,手术全过程有记录。我昨晚反复观察过,没有问题。”

    纪星心头一沉,说:“我们的产品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没有问题。再说了,如果有问题,手术过程中你也会发现不是?你现在这是……”

    “我不是推责任。”涂医生说,“我只是说从现有的证据看,我们没责任。医疗中心每天要进行无数项试验,这件事不能闹大。我希望你们尽快解决。不然中心主任因此停掉我们的试验,是对我的小组影响大,还是对你星辰影响大?”

    平日合作融洽的双方,在利益攸关之时,竟也本性尽显。

    纪星心里发凉,人却笑了一下:“出了事,责任还没明确呢,双方都得担着!中心如果因此停掉试验,那我会不会拿着合同去告你们呢?”

    涂医生面色为难了。

    纪星:“你们家大业大,不缺这一个试验。但星辰也不是好欺负的。是不是?”

    试验小组一帮人都不吭声了。

    纪星却语气一转:“但我不会。涂医生,大家以后还得合作,关系还得好好处。今天这事,星辰会想办法。”她冷声说,“可我希望你们知道,不是因为星辰出了错,而是体恤你们做医生的,知道你们的难处,不想闹成医患纠纷。但也请各位不要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当场的研究医生们都没吱声,纪星带着星辰的一帮人出了门。

    上了走廊,小尚道:“纪总,你刚才真棒。”

    纪星说:“跟这帮医生合作到现在,总是我们求着供着他们。今天这事儿处理好了打个翻身仗,以后跟他们平起平坐。”

    “那是!”

    小夏很愤怒:“张凤美太恶心了,好心帮她治病,结果反咬一口,现实版农夫与蛇!”

    纪星没说话。

    敏敏问:“纪总,现在怎么解决?”

    纪星说:“能怎么解决,出去跟他们谈。”

    苏之舟:“你别去,我带几个男的去。”

    “我得去。我是星辰的老板。再说我一个女的,他们总不能上手打。倒是你们几个脾气躁的,别插手。我给你们别的任务。”

    “什么任务?”

    “扮路人,偷偷录像。”

    众人一愣。

    纪星也轻抖了下,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以防万一,如果舆论发酵,得留证据不是?所以出去谈判的人一定控制脾气,忍,安抚,讲道理。千万不能‘主动’起冲突,懂吗?”

    众人点头:“懂了。”

    不是她多心眼儿,实在只为自保。

    之前民警来过,但张凤美的丈夫很懂,他不吵不闹,不协调也不走;民警拿他没办法,说要是明天还在,他们再来协调。

    纪星选了男生里头脾气最好的苏之舟和小左,外加几位姑娘去谈判。其余人装路人录像。

    她交代:“虽然之前民警没法处理,但如果起了冲突,就必须得处理了,要报警。”

    小尚点头:“知道了。”

    试验中心外,那帮人还守着阵地,白底黑字的横幅上拉着“人体试验致人残废,星辰科技草菅人命”的字样。偶有路人经过围观。

    纪星只叹星辰没什么名气,不至于在社交网络引发水花,不然她哭都来不及。

    张凤美坐在一张藤椅里头,表情痛苦。她伤势严重,不做手术恐怕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见纪星来了,她神色慌张,有些躲避。

    纪星心里有数,关切道:“很疼吧?”

    张凤美不做声。

    纪星说:“昨晚说好给你做手术,怎么忽然改主意了?是有什么困难还是我哪儿做得不周了?我担心你身体,再延误病情,怕以后救不了。”

    张凤美自知欠纪星的情,张嘴要说什么,迟疑着又咽回去,痛苦地唤:“他爸!”

    话音未落,她丈夫堵过来,大喇的嗓门道:“你休想诓我媳妇儿!叫你们老板来。”

    纪星:“我就是老板。”

    那男人立刻冲周围人道:“就这女的。”一帮工友顿时全围上来,纪星吓得后退一步,苏之舟赶紧护住她。

    对方都很聪明,做出很凶的架势,但不上手,似乎等着纪星失控。但纪星相当沉得住气:“有话好好说。”

    那男人凶神恶煞:“我媳妇儿上了你们的当,你们骗她说手术能治好腰病。结果是去做人体实验!拿活人做实验你们黑了心肝。一回家就不行了,人都站不直。没有劳动能力了,你们怎么赔?”

    纪星半点不恼:“试验方案我们跟你妻子讲过,她同意了的。

    你先冷静听我讲,我们有后续治疗方案,保证能查出原因把她治好。我们先进去谈可以吗?毕竟你们最在乎的是健康。”

    她句句话为张凤美考虑,就见张凤美脸色愈来愈别扭。

    可她丈夫根本不听,也被纪星的好脾气磨得躁了,只管要钱:“先谈赔偿!谈好赔偿了我们去正规医院治病,不找你们这帮拿人做实验的黑心医生!”

    “对!你们就是拿人做实验的黑心医生!”一帮工友哄闹起来。人群挤成一团,一片混乱。

    ……

    韩廷晚上有个宴会要参加,提前下了班。

    下午三点多,车却在路上堵了会儿。秋天的阳光透过黑色玻璃窗照进来,车厢里一片薄薄的暖金色。

    韩廷瞟一眼漆黑的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忽问:“那边问题解决了没?”

    唐宋回头,处理几秒才明白他问的是哪边,道:“我也不清楚。您说不管……”

    韩廷没说话了。

    道路疏通了半点,汽车走走停停,快到路口时,韩廷又问:“先创试验中心是往右拐?”

    “是。”唐宋说,等着他发话。

    他却没话了。

    司机琢磨不透,目光向唐宋求助。唐宋眼神往右指,司机方向盘打向右边。

    韩廷不发一言。

    行到试验中心门口,前方一团乱象,拍照的,围观的,拉横幅的,闹事的,挤成一团。

    纪星被几个已上火的家属工友围着,人小力薄,跟夹在中间的一片树叶般,衣服挤得皱巴巴,头发也散成一团:“你们先冷静,这件事我们一定负责。她的病情我们会管到底。”

    “人就是被你们治坏的,越管越糟!我不跟你们商量,赔了钱我们换正规医院治。你就说现在能给我什么保证?”

    纪星毫不松口:“我刚说了,你不把人给我们检查,不搞清楚原因,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想谈,就进去和和气气地谈!”

    那人想激怒纪星却始终不成功,彻底沉不住气了,突然猛推纪星肩膀。

    对方终于先动手,苏之舟也不忍了,一把搡了那男人,两拨人顿时搅成一团。

    纪星夹在其中,被人推得摔倒在地,手指擦在水泥地上,顿时数道血痕,剧痛难忍。

    身边腿脚凌乱,眼见要踩到她身上,她惊恐地抬手阻挡,却猛地被人拎起来。人却是撞进韩廷怀中。

    纪星不料让他撞见这场景,错愕不已。

    韩廷脸色难看,问:“报警没?”

    “报了,还没到。”

    韩廷把她拉到身后,冷眼看着闹哄哄的人群,喝了声:“吵什么?!”

    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韩廷无视掉所有人,眼神锐利直盯张凤美:“你是建筑工人,手术后恢复得很好。突然恶化成这样,是不是出院后违背医嘱,干了什么重活?”

    这问题直中要害,张凤美惊得眼神躲闪。一帮工友也全心虚地交换眼神。

    纪星一愣,猛然明白:她被骗了。

    那丈夫涨红了脸,反驳:“没有!在家好好待着,就被小孩撞了一下,还不是你们的东西有问题。她出院后就没上过一次工地!”

    “上工地这话儿是你自己说的。”韩廷冷笑,“有没有去过,警察调查就知道了。”

    那男人顿时也支吾了。

    韩廷看向那帮工友:“哥儿几个都跟着包庇、闹事,是铁了心一道蹲局子?”

    工友们气势软了大半,谁都不吱声,有两个无意识后退拉开距离。

    韩廷再看张凤美夫妻俩:“她的病情,试验中心医生最熟悉,能给出最好的治疗。耽误了真成残废,给你一百万也救不了。你们想治病,就进去治;想闹事儿,就跟这儿继续闹。等警察过来,查出你们讹人,那抱歉,我请律师告你们敲诈勒索。蹲局子不算,还得赔名誉损失。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那男人见他如此强硬,也心慌,外强中干道:“你不用吓唬我!这事儿没那么好解决,你要是不给钱……这事儿没完。”

    韩廷微微一笑,说:“那你就试试。我让你钱拿不到,手术也做不成。你信不信?”

    他太过狠戾,对方拿不定主意了。几个工友也上前劝他。

    张凤美则痛苦得终于开口:“他爸,求你了……”

    纪星气得人直发抖:“你才出院就上工地了?医生怎么交代你的!自己身体不珍惜,赖医生,你有没有良心!”

    她嗫嚅着,瞧见丈夫,又闭了嘴。

    这回她丈夫松口了,道:“你们是有钱人,一点儿钱不算事儿。我们不闹,手术也不做了。你们拿点儿钱消灾。”

    藤椅上,张凤美突然惊恐得眼泪直冒。

    纪星:“你休想!”

    韩廷一把将她扯回到身后,说:“我给你20万,立刻走人。等警察过来,我可就一分钱不给了。”

    纪星不肯:“凭什么?不准给!我负担她第二次手术,但……”

    韩廷:“你给我闭嘴。”

    纪星一怔,其他人也都噤声。

    那丈夫不同意,拿乔:“20万就想打发我……”

    韩廷:“15万。”

    对方一愣:“我跟你讲……”

    韩廷:“10万。”

    “你!好,我马上走,就20万……”

    韩廷:“5……”

    万字还没发音,那人立马道:“10万就10万。走人!”

    韩廷回头看唐宋:“交给你了。”

    唐宋点头。

    藤椅中,张凤美已是泪如雨下。

    “我不同意!”纪星怒极,“不准给他钱,一分也不准!这是星辰的事,轮不到你做主!”

    “你给我醒醒!”韩廷冷冷看她,突然扯住她手腕往路边走。

    “你放手!唐宋你不准给他们钱!你放手!”纪星竟不知男人的力气能那么大,她根本拗不过,一路挣扎却被韩廷轻而易举拖出几百米,生生拖上车,塞进副驾驶座,关上门。

    她正要推门下车,“滴”一声车门被锁。

    韩廷走到驾驶座拉开门,门锁解开,纪星就要窜下去,韩廷迅速将她拖回来,再度锁死车门,将她摁在驾驶座上绑好安全带。

    开了车,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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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billwyy 于 2018-2-24 06:10 编辑

谢谢楼主,很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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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26 20:53 编辑

chapter 50

    汽车高速奔驰, 纪星坐在副驾驶上, 恨恨盯着车窗上的门锁;她压抑着愤怒,嘴唇紧抿,胸膛剧烈起伏。

    韩廷黑着脸, 下颌紧绷地开着车。

    两人一路都不说话, 车内一股低气压。

    开出好几公里了,韩廷开口:“你跟我闹什么?”

    纪星一听他这语气就受刺激, 她实在不想理他, 但忍了半会儿没忍住:“谁跟你闹了?我解决自己的事,不用你插手!”

    她佯作冷静的强调倒把他刺激得笑出一声讽刺来:“闹来闹去还是那档子事。划清界限,证明你自己。呵, 想让我置身之外,不管你的事, 你也得先有那个本事把事情解决了。”

    纪星跳脚:“我本来就在解决事情!”

    “解决事情?那人是听你说话了还是跟你和谈了?”韩廷冷笑, “你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出了事,医疗中心也有责任,要你单独出头?!”

    纪星恼怒不已:“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星辰不是东扬, 没有那个资格跟试验中心把关系闹僵。事情闹大, 试验停摆,受损最大的还是星辰。”

    韩廷默了半秒,说:“既然如此, 我给你解决完问题, 你不是该感谢我?”

    纪星被他这脑回路绕得, 差点儿没被他气死:“我不赞成你的处理方式。你凭什么给他们钱?给他们钱就说明星辰错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出这种决定。”

    韩廷道:“能用钱解决的, 都不是事儿。你解决不了,讲再多的道理和方法论,都没用。”

    “我能解决。你为什么那么专.制?为什么你就永远是对的,什么都得听你的,按你的来?!”纪星被他那一套激得怒不可遏,“是,我早就料到跟他们讲不通道理,可没关系,我已经找人在旁边把全过程都录下来了。就怕万一谈不妥,他们闹。到时视频放到网上去,舆论也会站在我这边。因为整个过程中星辰都在讲道理讲证据,没说过半句过分的话。我对他们说的话,我的态度,还有这个,”她举起受伤的手,“这都是证据!”

    韩廷听到这话,一时没做声。她的方法虽然迂回了些,但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

    他问:“然后?”

    “然后?把张凤美治好,星辰是不是就完成了一次很好的公关逆袭,打了广告?”

    韩廷又有几秒没说话。

    “可现在呢,你居然拿钱收买他们?这是不是坐实了星辰心虚理亏?!”纪星怄得几乎咽不下气,“你为什么给他们钱——就因为那男的说拿了钱就不找我们手术了?就为脱责?”

    韩廷:“是。”

    纪星脊背发寒:“他就是个人渣啊!他只想要钱,拿了钱他根本不会管张凤美,也不会带她去医院……”

    韩廷道:“你都知道,还一再犯蠢?”

    纪星愕住:“什么?”

    韩廷已经把车开到家门口停下。

    他熄了火,回头看她:“你还指望给她做第二次手术?出院不到一周就上工地,把身体折腾成这幅模样。这种病人,这种家属,你还指望给她第二次手术?嫌他这回讹得不够多是不是?”

    纪星争道:“我会跟她沟通跟她讲!康复期的注意事项给她讲清楚。”

    韩廷冷笑:“那是上次没讲清楚了?”

    纪星哑口。

    “腰椎患病的人,别说康复期,康复之后都尽量别干重活。她没这个条件,又摊上那么个丈夫。不论给她多少次手术,都会复发。这样的志愿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选进来的,现在我把她给你剔除了,你还想留?留下来做什么,做星辰试验史上的一块黑历史?你是开救济院呢还是当慈善家?这次不断干净,他们能反反复复狗皮膏药似的粘你一辈子你信不信?到时再来个手术七八次仍有后遗症的新闻,你这公司要不要开了?”

    善与利的较量,不过如此。

    纪星脑子骤然麻木,徒劳而机械地说着自己都不知真假的话:“治疗过程记录在案,能证明星辰没错。哪怕接受第三方检查都行。她……我刚看见她后悔了……把她扔在那里不继续治疗,以后就是个残废……”

    “你到今儿还没弄清楚身份呢?你是个商人,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她要死要活,路都是她选的。自个儿不争气,怨不得任何人。”韩廷冷声,“我只道你端着一副道德标准高高在上,却没料你愚善到这种程度。你好心收她,她怎么待你?你以为她感激你,人家跟你眼里那个欺她压她的丈夫一条心,把你往死路上逼。她在门口闹事断你后路的时候,想过你半分难处?!”

    纪星彻底失语,突然间没了任何情感。是羞,是愤?是怒,是恨?是嘲,是苦?是悲,是叹?她都不知道了,只是眼睛很痛,鼻子很酸。

    今日连遭背叛,平日合作愉快的医生出了事把她推去最前头,真心帮助的患者却被家属绑架过来讹她……他们一个个挑战着冲击着她自小信奉的价值观。她不知道究竟是世道太险恶,还是她太书生气,太过理想化。

    她本就被这番冲击搅得心力交瘁,原想强撑着解决了问题再独自消化,此番却猝不及防被韩廷一手撕开遮羞布,将她的狼狈模样暴露无遗——她就是那个滑稽而固执的唐吉坷德。

    眼眶越来越酸了,她突然解开安全带,摁开车门锁,推开车门,逃下车去。

    韩廷追下车,几大步上前,拉住她手腕将她扯回来,训斥道:“说你几句你还耍脾气,你这性子……”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别着脸庞,嘴唇直颤,水珠子在通红的眼眶里晃晃荡荡。

    韩廷愣了愣,眉一皱:“怎么还掉眼泪了?”

    她羞不过,拿手遮挡,手背上的伤触目惊心。

    他脸色一变,将她往家里带。

    “不要你管!”她发脾气挣扎,甩他的手。

    他再度拉住。

    他愈是管着,她愈发情绪激动,是彻底什么都不顾了,孩子般的闹脾气:“我的事不要你管,都说了不要你管!”

    他掐住她手腕往家里走,他力气太大,她挣不开,却也一路较劲不给他好过。

    韩廷开了门,费力将她拖进屋内。里头窗明几净,是个别墅。落地窗外,秋阳铺洒。

    他一手牵制住她,一手抽开墙边的柜子,从里头提出个急救箱来,单手掀开了,拿出药水棉签和绷带。

    纪星抽泣着,满面泪水,还在发脾气:“我不要!”

    韩廷回头,用力扯了她腕子一下,将她扯到身边,恼道:“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知好歹呢?”

    “就不知好歹!就不要你管!”

    韩廷被她气得笑起来:“咱换句词儿行么,还复读上了?”

    纪星更羞更恼,不知为何和他对峙,总是她失控而他云淡风轻掌握一切。她叛逆心起,挣着手就不让他上药,仿佛接受他的好心恩惠会让她死掉一样。

    韩廷忍无可忍,不知道这姑娘能这么倔,警告:“你给我老实点儿啊。”棉签粘了药水。

    她甩手挣扎。

    “啧!”韩廷皱眉,一把将她小身板拧过去从背后将她搂进怀里。他双臂将她牢牢箍住,一手将她两只细细的手腕都捏紧了。

    她动弹不得,这会儿勉强算规矩了。

    他另一手拿棉签沾了药水,往她手背、手指上擦。

    才碰上,她整个人一抖,疼得泪水涟涟,咬着唇死犟着不吭声。他放轻了力道,可擦到指甲处,

    “嘶——”她哭,“疼!”

    她直缩手,偏偏人被他钳制着,缩不了;她身板扭来扭去,不经意在他怀里摩擦着。韩廷身子僵了一下,在她耳边低声:“别动。”

    她察觉到什么,忽然不动了,乖乖让他擦药。隔一会儿,又哭:“疼!你轻点儿啊!”

    他拿她没办法,低头轻轻给她的手呼气,凉丝丝吹着,真没那么疼了。

    他拿纱布轻缠她的手指,低沉的嗓音绕在耳边:“你这人,给你讲好话不听,歹话不听。三岁小孩儿都比你懂事儿。”

    “那你别管我呀!”她赌气。

    “忍不住。”他说。

    纪星心尖儿一跳,顷刻间有些恨他,眼泪再度涌出:“你这算怎么回事,自相矛盾吗?”

    韩廷没说话,缠着她手指上的纱。

    纪星恨恨道:“那天是我脑子短路了没有吵赢你。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我根本没有耍心机去接近你,我只是……”

    她喉中哽咽,又说不出口了。只是仰慕,只是渴望比肩,却被他说的那么不堪。

    “我也是被你气的。”他低声说,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承认。

    纪星低着头,泪水蓦地止住。他躬着身子,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儿笼罩在怀中。男人的侧脸近在咫尺,正捧着她的手轻轻缠纱,气息凌冽而成熟。

    她突然就从任性闹脾气的各种情绪中抽离出来,心跳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加速了。

    他说完那句话,心里也有丝异样的情愫。纱布已缠好,他低头看她,她睫毛还是湿漉漉的,耷拉着个小花脸,撇着嘴,模样又可怜又倔强,人却乖乖被他搂在怀里。

    秋天的阳光缓缓爬上两人的脚踝,照出暖意。

    他的手微微松开她手腕,往前移动少许,触及她手心。

    她蓦地一颤,如触电般醒过来,立刻从他怀里逃出去,他却摁住她肩膀将她扭转过身来,正面相对。

    纪星整个人抖了一下,望着他。就见他的眼睛黑而明亮,幽深地锁着她。她忽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眼神四处躲闪,瑟瑟地后退一步,仿佛惧怕着某种预料中即将到来的事情。

    韩廷凝视她半刻,有条不紊地捡起她鬓角散乱的碎发,别去她耳后,摸一模她滚烫如火的耳朵,说:“胆子不是很大么?躲什么?”

    她不吭声,只是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心头已是天人交战,他这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几乎能想出接下来他要对她做的事,又害怕想要逃避,却又刺激想要堕落。两股力量撕扯着她神经兴奋紧张,眼睛惊恐圆瞪。而他迅速结束掉她的胡思乱想——

    他上前一步,食指勾住她的下巴,低头就吻了上去。带着十足的攻击性,用力吮咬着,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泪湿的脸颊上,手也大肆探进衣里。她猛地缩起脖子,双手无力想要推开他,人却被他抵在墙壁上死死摁住
。她顷刻就陷入这种攻势中,腹下莫名一阵暖流,刺激得她双腿打抖。

    他深吻着,忽然将她抱起放到柜子上,迅速褪下一条裤腿。她尚在慌乱中,已被架了起来。

    她惊得满面潮红,双手无处安放。他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嗓音暗哑:“怎么还犯傻了,要我教?”

    她惶然搂紧他脖子。他人已抵近她。

只是交触,她便猛地战栗起来,呜咽着想往后缩。却终究是逃不过他坚定而用力的占夺。

    “呜!”她条件反射地缩紧自己,心仿佛被胀满,颤跳已近癫狂。

    他顿了一下,呼吸撩人,说:“你这么紧干什么,都动不了了。”

    纪星耳根通红,没料到白日里那么正经寡淡的人也能讲出这种话来。

    她稍稍放松了,接纳着。

    他像汹涌的海浪,而她如颠簸的小舟,失去了控制。她喘着气,将脑袋安放在他肩头,除了呜呜,几乎发不出声,只看见他的后背衣衫凌乱,而她的腿白净光洁,缠着他,她羞得紧紧闭眼。

    完蛋了。

    又干坏事了。




chapter 51

    纪星觉得自己要被韩廷折磨死了。所谓的风淡云轻都是假象, 他这人绝对记仇。他一定是在报复她, 一定是。

    她躺在他二楼卧室的床上,灰烟色的大床像深夜的海,她是翻滚海浪中无力挣扎的一条鱼, 滑溜溜的鱼, 在他掌握中徒劳地扭捏翻滚。

    她已分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情,好像有点儿怕他, 却又并不抗拒;好像明知道是做坏事, 却又有一丝刺激的期待。

    而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渔夫,昏暗光线中,眼睛紧盯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手轻而易举将她抽筋扒皮。

    纪星张着口,呼吸急促, 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在他挑逗的指下徒劳地蹦跶翻滚。她咬紧嘴唇死犟着不吭声,不愿表现得太遂他意思。

    偏偏今天他似乎格外有耐心,格外有着某种恶趣味, 非不让她如愿, 察觉到她快忍不住时,便撤了行动。堆砌的空中楼阁瞬间坍塌。

    如此几番,纪星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 又羞又恼:“你变态!”

    “怎么?”他佯作不知, 手指拨弄她的鼻尖, “你不出声儿我以为你不乐意。……要是舒服, 你得跟我说明白了。”

    纪星咬牙:“是。就是不乐意。你别碰我。”说着往床边滚。

    他一把将她捞回来圈进怀里:

    “纪星,你全身上下最硬的就你那张嘴。”他嗓音暗哑,将她捏了一道,“其他地儿,软得一塌糊涂。”

    她脸热心躁,而他说着,这会儿动了真格。

    “啊……”她霎时心跳如停,紧抱住他的脖子。

    韩廷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哑声:“没说谎,声儿是好听。”

    她被他逗得抬不起头,要逃。

    他将她摁回来,道:“爽完了就跑?不厚道啊。”

    不想她也不羞了,回怼道:“你都没有利用价值了,不跑干嘛?”

    他讶异,继而笑出一声:“这才刚起了个头儿呢。过会儿有你受的。”

    “啊!”

    肌肤相亲,她凝望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他看中了她什么。

    只是,他给她的感觉依然充实满盈,而她竟很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亲近着心里便莫名熨帖。

    她抱住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

    日落月升,暮色四合。

    窗外夜色.降临。

    纪星趴在床上朦朦欲睡,她眼睛眯开一条缝儿,瞄一眼窗外。是秋天了啊,天色黑得早了呢。她模糊地想。

    浴室里传来沥沥的水声,她又闭上眼眯了会儿。渐渐,水声消失。没一会儿传来门拉开的响动,韩廷出来了,她身边的床微微一沉。

    韩廷摸了下她的头,问:“睡着了?”

    她累惨了,扭着脑袋,把脸埋进枕头里,“唔”了一声。

    “起床?”他问,“带你去吃饭。”

    她仍是困倦,没搭理。

    韩廷碰了下她的脸:“起不起?”

    纪星霎时拧了眉毛,发着起床气,不高兴地拿脚蹬了蹬被子:“哼!”哼完仍闭着眼不理他。

    韩廷瞧着,一时心动,手伸进被子里捉她。她起初没动静,后来估计是摸到了痒痒肉,她揪着眉毛扭动身子躲开他,兀自别开头去继续呼呼睡。

    他无声一笑,不自禁低下头,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吻了一下,又摸摸她额头,这才下了床。

    这不经意的一吻,倒在纪星心里头磕了一道,把她给弄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听他像是进了衣帽间,那房间似乎很深,她感觉他走远了。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她无意识地蹭了蹭,睁着眼睛发呆。听见他出来时,她彻底醒了,抬起脑袋瞄一眼,他站在衣帽间门口,拉开墙上一排柜子中的其中一个抽屉,夜空蓝的天鹅绒丝缎上边十几块手表排得整整齐齐,在各自的摇表器中缓缓转动着。

    “他们为什么在转?”她好奇。

    韩廷回头:“机械表,不戴手上会停。”

    “噢。”

    韩廷已换上一套纯黑色的西装,皓白的衬衫,正往手上戴手表。她见那西装款式、颜色都是极正式的,衬得人笔挺笔挺的。

    她直直看了几秒,问:“你去哪儿?”

    “有个宴会。”

    “……噢。”

    韩廷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回眸看她,再次邀请:“陪我去?”

    “……好么?”

    “就吃个饭。”韩廷淡笑,“吃饭总难不倒你?”

    “……”

    “好吧。”她这下坐起身了,一小只缩在蓬松的被子里,露出白皙的肩膀。

    韩廷看着,竟不知原来自己的床竟有那么大,许是被她衬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左看右看,看见地毯上的衣服了,准备溜下床,细白的腿刚伸出被子,察觉到什么,警惕地看了韩廷一眼。

    韩廷:“……”

    有这么掩耳盗铃的没?

    他有些好笑,但还是配合地转过身去。纪星光条条地溜下床,迅速穿上衣服。韩廷手机响了。

    他转身去接,见纪星才穿上上衣,正着急忙慌穿内裤,双手扯着巴掌大的一块布料,一边穿一边单脚蹦跶,屁股蛋儿颤颤的。

    他有些被她逗乐了,拿起手机,是唐宋打来的电话,说车到了。

    待他放下电话,她已穿好衣服,目露难色:“宴会很正式么,我衣服好像脏了。”

    “路上买一件。”

    “……”纪星默默吐槽,暗想他生活真是轻松。可出了卧室才惊叹何为“别有洞天”。别墅大得惊人,跃层的落地窗上挂着巨大的窗帘如瀑布一般。卧室里铺地毯就算了,外头各处连走廊也全是厚地毯,都不知怎么打扫的。刚才她被他抱上来时太紧张什么都没看,现在才见家中装饰名贵雅致,恰到好处的名画、瓷器……已不只是有钱人能办到,必须有相当的鉴赏力和底蕴。

    她又看了韩廷一眼,不免存疑,不知他怎么会看上她,更不知是否真被他看上了。

    纪星一出门见到唐宋,脸霎时红了一截。唐宋倒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礼貌颔首:“纪小姐。”

    纪星跟他打了招呼,钻进车里。

    “张凤美的事已经解决。”唐宋说,递给她一份文件。

    是张凤美丈夫的承诺书,承认张凤美出院后第三天被丈夫逼着上工地挣钱导致病情复发;又承认这十万块是张家认错,不接受后续治疗,星辰给的慰问费。以后两不相干。

    “民警录了笔录备案。不会再有任何问题。”

    “谢谢。”纪星说,“你给他的钱,我还给你。”

    唐宋看了眼韩廷。韩廷没说话。

    唐宋:“行。”

    纪星迟疑半刻:“那张凤美她……她家人有没有说她的病……”

    唐宋:“这就不清楚了。”

    纪星便知那个女人是没有救了。而她情绪复杂,也无话可说。

    路过商场,韩廷陪纪星去买衣服。她原想挑一件丝绒黑的裙子,可他选了件粉色的。纪星两件都试了下,黑色成熟性感,粉色纯情靓丽。

    韩廷说:“今儿宴会上,走性感风的得有一大把。”

    纪星便选了粉的,结账时她抢在韩廷前付了钱。

    韩廷瞧着,竟也没管她。

    可没想居然要六七千,纪星肉疼不已,但想着这裙子漂亮又上档次,算是置办一身行头,也就稍松了口气。

    行至一处五星级大酒店门口,豪车如云,绅士美女如流。小广场上铺着红毯,红毯尽头一大块冠名赞助商展板,上写“20xx”“xx慈善晚宴”的字样。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明星在前定型拍照。

    纪星想起韩廷口中的“就吃个饭”,额头不免三道黑线。

    他们不走红毯,车直接开到酒店门口。

    牵引员殷勤上前拉开车门,韩廷带纪星下了车。进门前,他冲她稍稍抬了下手臂,纪星一愣,见入场男女都挽臂而行,大概是某种社交礼仪。

    她轻挽住他的手臂,随他一同入场。指尖他的西装硬挺却又细腻有质感,有一丝他的体温。不知怎的,她脸上有些发热。

    进了大厅,里头金碧辉煌,花团锦簇,红地毯,白餐布,银烛台,钩花餐碟,白餐巾……精致得像一个城堡。

    她以前只在花边新闻里看过慈善晚宴,却从没想有朝一日她也有机会参加,跟捡来的似的。

    引导员领着韩廷和纪星到了圆桌上,纪星面前的名片卡上写着“路林嘉”的名字。这才意识到晚宴座位是事先订好的,他能带她进来,是替了路林嘉。又看旁边座位上的,楷体字写着:“韩廷”。

    韩廷看她一路东张西望,这会儿终于消停,却又盯着他名牌发愣,不免淡笑:“能看出花儿来?”

    纪星回神,实话实说:“你的名字写出来真好看。”

    韩廷瞧上一眼,倒不觉有什么特别之处。

    “真的。”纪星说,“我的名字写出来就很难看。”

    韩廷:“因为你字儿写得难看吧。”

    纪星:“……”

    韩廷问:“带笔了没?”

    “带了。”纪星从包里拿出笔。

    韩廷接过,把路林嘉的纸牌抽出来,三道横线划掉,写上“纪星”二字。纪星凑过去看,潇洒飘逸,果然是他的字写得好。

    “韩先生,你能给我设计个签名么?”纪星问。

    他顿了一下,说:“我是签名设计师?”

    纪星偷偷翻了个白眼。

    韩廷瞧见了,也任她。他把字牌插回去,笔盖盖好还她。四周忽有起哄声,厅外的粉丝在欢呼,原来是正当红的一个小鲜肉明星进场了。

    纪星立刻被吸引注意,扭头去看,手中的笔都没接住。

    韩廷发现她还真是跟故事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小猴子似的,他拿笔敲她手心,她条件反射地抓紧了,回头看他,雀跃地在椅子上动了动,眼睛亮晶晶的:“xx!他是我新墙头!”

    “……”韩廷微微侧了下头,问,“墙头?”

    “老年人,这都不懂。”纪星嫌弃道。

    韩廷:“……”

    “墙头就是非常非常喜欢的人。他最近演的电视剧超火,我好喜欢他!……不过怎么看着比电视里矮一点儿。好瘦啊,太瘦了……肯定是最近工作太累没吃饭。嘤~~~”

    韩廷转眸瞥那小鲜肉一眼,身高适中,偏瘦,穿件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夸张,看着非常年轻,24岁以下,长相是路林嘉那一挂。

    他收回目光,慢慢看向她:“你好这口?”

    “对呀。特别阳光,又温柔。”她满眼都是星星,“要是能合照要签名就好了?”

    韩廷喝着杯中的水,道:“你可以去试试。”

    纪星有点儿心动,可四周没人这么做,最终她屁股落回椅子上,顾及形象,还是作罢。

    很快嘉宾们入座。晚宴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致欢迎辞,都是官腔,纪星和其他人一样,没怎么认真听——且服务生开始上前菜了,苹果鹅肝,烟熏三文鱼,腌制青橄榄……

    随菜上桌的有一张红色卡片,翻开来是一份捐赠单。

    上头列了希望小学,希望水窖,公路修建,动物保护,环境保护等捐赠物和对应的花费金额,后头跟着打钩框和数量框。

    嘉宾选捐赠的款项和数量,在底下签上名字,由服务生回收。

    纪星心想:这顿饭可真贵。

    韩廷说:“随意写,没事儿。”

    纪星随手勾了三所希望小学和水窖,又没忍住勾了动物保护,选完了递给韩廷检查。

    韩廷看一眼,在她所有的数字后添了个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阖上卡片。

    纪星规矩坐了会儿,目光瞟桌上的前菜。四周,大家都不动,仿佛只是摆设。

    忽听韩廷轻笑:“可以吃。”

    “……”纪星拿起叉子,尝了点儿鹅肝,味道很不错,又忍不住把整块都吃掉了。同桌有人见到,也跟着吃了起来。

    她慢慢吃完前菜,服务生很快过来给她上主菜,继而是浓汤,甜点。

    韩廷道:“今儿这厨子会很喜欢你。”

    纪星:“……”

    她抬头看,附近的明星桌上有明星小口小口吃着水果前菜,但没什么人动羊排牛排之类的大菜,可能是顾及形象。

    而社会人士这边则没这种压力。正看着,撞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曾荻。她正端着红酒杯和身边人笑谈,目光不经意移过来,和纪星对上,下一秒便移开。

    曾荻没对她微笑,或是点头——一贯的面具,今天不戴了。

    纪星收回目光,心里不知作何滋味,不太舒服。

    晚宴已过一半,会场内的嘉宾到处在聊天,拍照。

    有个很红的一线女明星过来找韩廷聊天,像是认识,聊着聊着手轻轻搭在韩廷椅子的后背上,人也靠上去,笑:“好几次聚会都没见着你,韩总这么忙的呀?”

    “瞎忙。”韩廷淡笑,将自己果碟中的草莓挑出来放在纪星盘子里。

    女明星这才注意到纪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简短聊几句就迅速结束了对话。

    之后又有几个女明星过来搭讪,纪星默默吃着韩廷递过来的草莓,牛油果,哈密瓜,不吭声。

    半路,韩廷问:“吃好了没?”

    “嗯。”

    “想走了吗?”

    纪星诧异:“可以提前走?”

    韩廷好笑:“还能拦着?”

    纪星:“……”

    在他眼里,不正是“就吃个饭”。

    她望周围,还没人散呢。

    可韩廷已起身,叫来服务生,拿了纪星的大衣。

    她跟着起身时,韩廷从服务员手中接过大衣给她穿上。她微抿下唇,穿好衣服,待他侧身,轻轻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同他一道离开了。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她学着他,目不斜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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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26 20:54 编辑

chapter 52

    轿车启动, 窗外灯光流转。

    纪星不禁回头看一眼, 富丽堂皇的酒店很快被抛至身后, 像消失的梦幻仙境。

    韩廷问:“挺没劲儿的吧?”

    纪星回神:“啊?什么东西?”

    韩廷:“这宴会。”

    “……还好。”纪星私心觉得挺好玩儿的, 她见到了好多明星;但于韩廷来讲,不正是一场无趣的作秀?

    她想着什么, 忽问:“韩先生?”

    “嗯?”韩廷转眸看她,今晚她换了称呼, 两次。

    她眼珠微转一下:“你知道明星八卦么?比如, XX,还有XXX。”这俩都是刚才跟韩廷搭过讪的。她佯作追星状, “我挺喜欢她们的, 想听听八卦。”

    韩廷心知肚明,配合地接她的茬儿:“哪方面,私生活?”

    “私生活!”

    韩廷要笑不笑:“人家的私生活,我哪儿知道?”

    纪星:“……”

    她腹诽,你这圈子会不知道,还不是不想讲。下一秒, 又笑眯眯的:“韩先生?”

    韩廷:“嗯?”

    纪星:“你跟女明星谈过恋爱么?”

    韩廷:“没有。”

    纪星于是换了个说法:“……交, 往过么?”

    韩廷眼风扫过来:“你说睡?”

    纪星咧嘴笑。

    韩廷:“没有。”

    这回答她觉得有些意外,却又不算意外。

    趁着现在聊上了, 还有胆儿,她飞速问:“那你谈过几次恋爱啊?”

    韩廷风淡云轻给她推了回去:“我不知道你这定义啊。”

    纪星琢磨了半刻:他的行为模式异于常人, 实在难用常规的理解去定义他。他的性子, 也不是那种约.炮了睡一觉就走人的人, 大概会有长期的联系。

    她于是说:“维持了有一段时间的……”

    韩廷直接问:“睡过的?”

    纪星:“……嗯。”

    韩廷:“算你么?”

    “……”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这是个危险的问题,不能回答。题面究竟是恋爱呢还是睡过呢?

    纪星这回是发现了,跟他明争暗斗,讨不到半点儿好。

    她望向窗外,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韩廷好笑:“怎么了?”

    “不高兴!”纪星说,“没要到XX的签名!”

    韩廷说:“你真要?我找人给你拿一张。”

    纪星索然无味,并不太想要了,但却乐于折腾他:“那好。我要那种‘祝纪星天天开心,一切顺利!’的。”她倒想看看到时他要怎么跟人开口。

    韩廷瞧了她半晌,居然也同意了:“行。”

    他说:“我倒不知道你这么上心。”

    纪星:“我好这口呀。”

    “阳光温暖型?”

    “是啊。哦,韩先生,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顺眼的。”

    答了等于没答,纪星追问:“哪种女生你觉得顺眼呢?”

    韩廷看她:“话少的,没有十万个为什么的。”

    “……”

    说话间,车已进小区,行到韩廷家门口停下。

    纪星望一眼,虽心情复杂,却还是随韩廷进了屋。她此刻还不想单独回家,有些话要是今天不讲清楚,下次又不知什么时候了。

    纪星到沙发旁坐下,韩廷在一旁的吧台边泡茶。

    她望着,问:“晚上喝茶不会睡不着么?”

    韩廷看了眼手表,说:“这会儿还早。”

    纪星撇嘴,都十点了呢。

    “你要不要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韩廷问,端着茶走过来。

    纪星沉默半刻,终于问了出口:“我今晚不回去了么?”

    韩廷正俯身放茶杯,抬眸看她一眼,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曾荻。

    韩廷起身走开一段距离了,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喂?”

    “韩总今儿走那么早?我还有事儿想跟你谈呢,见个面?”

    这头,纪星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

    韩廷走进卫生间,拉上门,说:“没空。”

    曾荻似乎料到了他会这么说,笑道:“别误会,我可不是找你谈私事儿。工作上的事呢,也没空见一见?”

    韩廷淡笑:“我倒不知道咱俩有公事儿可谈。”

    ……

    纪星转着手中的茶杯,没一会儿,韩廷出来了,说:“我出去一趟,办点儿事儿。”

    纪星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却没看穿他心思:“哦。”她想着接下来的说辞,不知是该说走还是什么。

    韩廷说:“你等我会儿,我很快回来。冰箱里有吃的,书房里有书。”

    “噢。”

    他没多说,走了。

    纪星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韩廷乘车离去,皱了皱眉。

    她知道那头是曾荻。

    她觉得不爽。这样子不明不白的,她始终是介怀。

    她独自在偌大的别墅里头,坐到茶凉。她越想越郁闷,又开始讨厌起韩廷来,一时间下定决心再也不理他。回去就把他电话拉黑。以后他跟曾荻贾荻某某明星在一起都跟她没关系。

    就当她约.炮约了个优质男呗,潇洒谁不会啊。

    她拿出纸笔,写下:“体验不错,江湖不再见。”纸放沙发上,笔带走,背上包包就出门。

    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自己真就这么挥一挥衣袖地“潇洒”离去,韩廷这家伙肯定比她更“潇洒”。

    一点儿都不爽啊。

    她干嘛要装潇洒大度装无所谓啊。她就是个小气鬼,走也要先折腾他一番。

    ……

    韩廷到了曾荻约定的地点,是她朋友开的那家法餐厅。大半年前他们还来试过菜。虽是法餐厅,却坐落在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里,环境优雅,菜式亦佳。韩廷觉得味道很不错,难得夸赞了一下。那时曾荻格外开心,和他说以后再经常来。然而各种因缘巧合,一直没来过第二次。

    此刻,曾荻坐在落地窗边,摇着杯中的红酒,看着窗外长廊上走过来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若只是初见,她恐怕也会被他吸引目光。

    只可惜事到如今,美貌身段如她,却也得靠一点儿龌龊手段吸引他赴会了。

    韩廷走过来,解开西装扣子,在她对面坐下。

    厅内光线昏暗,烛火盈盈。

    曾荻把菜单推给他:“看看你想吃什么?”

    韩廷瞟一眼菜单,目光重回她脸上,道:“不必。我坐会儿就走。”

    曾荻听他说话的语气,心里便是一头凉,表面仍雅致如常,说:“好歹我要给你透露点儿同科的机密,你这态度,不怕叫我不高兴?又或者,你觉得我像以前那么顺着你呢,只为巴巴见你一面就给出这么重要的消息?”

    韩廷瞧着她看,瞧了半晌,脸上浮起一丝淡嘲的笑意:“你觉得我出门一趟来见你,是上了你的钩了?”

    曾荻不语,她以为他是愿者上钩。

    韩廷说:“我猜猜,你想说的是,同科看中了我想收购的公司,对吧?”

    曾荻被他说中了,没言语。

    韩廷说:“同科有什么行动,不管是产品,还是扩张,我都用不着从你这儿拿线索。倒是你,我以为在德国那会儿,我们说得很清楚了。你现在三番四次使些子小伎俩,倒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曾荻:“三番四次?”

    韩廷看一眼经过的服务员,收回目光:“张凤美的事情,你恐怕脱不了干系。”

    曾荻一愣。

    韩廷道:“横幅上头写着‘星辰科技’。与张家接触的是医疗中心,哪里知道星辰科技的事儿?”

    曾荻冷笑:“那也会是她的竞争对手,你能赖上我?”

    “刚才你的表情。”韩廷说,脸色微冷。

    “……”曾荻哑口无言,难道他亲自跑来一趟,就为确定这事儿?她又恨又怒:“你倒是够护着她!”

    韩廷道:“你都知道我护着她,还搞出这档子事,不怕我找你麻烦?”

    “你会找我麻烦么?”曾荻竟微笑了起来。她知道他这人不讲情面,但却偏不信他对她冷酷无情没有半分情面。

    韩廷沉默半刻了,看着她,说:“没有下次。”

    曾荻心口一凉。

    韩廷手机响了一下,消息提示音。

    他拿起来看,是纪星发的消息:“(哭)韩先生,我不小心把自己锁在门外头了。(哭)(哭)”

    韩廷不动声色地收好手机,说:“先走了。”

    还未起身,曾荻讽刺道:“是她吧?”她是了解他的,他这人从来都是电话联系,几乎不会有消息提示音。

    曾荻道:“才出来这么会儿就查岗。我当初怎么说的,看你看得这么严,你也吃得消!”

    韩廷没搭理她这茬儿,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道:“还有别的事?”

    曾荻说:“我才你是对她起了丝兴趣,可她性格不如我开放,容不下我,所以你只能跟我断了?韩总,你不至于如此受女人牵制吧?”

    她语气尖刻,希望能用激将法刺探出他对纪星的半点态度,但他只是淡淡一笑,打了太极回去:“我也觉着,你不至于如此拿不起放不下。”

    曾荻咬牙。

    “没什么别的事儿,先走了。”

    他冲她略颔了下首,扣上西装扣子,起身离开。

    曾荻看着他背影,冷笑两声。

    他越是不提纪星,她却越是清楚他想护着。不过是不想提及纪星只言片语,以免刺激了她。可他越是如此,她心底越恨。

    他何曾如此待过她!

    ……

    韩廷走出餐厅,给纪星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喂,韩先生?”

    韩廷问:“怎么搞的?”

    “哦,我看见外边有只刺猬,我就跑出门来看,结果不小心,风把门给吹关上了。”她说。

    他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发现他现在已不用见着她面儿,光听声儿就知道她撒谎。

    他挺焦心的,说:“呦,这可怎么办呐?”

    “你还有多久啊?”她问,问完又一副大方模样,“你慢慢地吧,不急,我刚就说一声。没事儿,我在外头等,还能看月亮呢。”

    韩廷慢悠悠听着,看她还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阿嚏!”她突然打了个喷嚏,一副蹲在门外吹寒风的形象跃然而出。

    韩廷:“……”

    纪星缩了缩鼻子,做足了戏,说:“你先忙吧。”

    韩廷有些乐了,按捺住语气,道:“行。那我先忙着。你再等会儿,看看月亮。我聊完事儿了就回。也就十来分钟半个钟头吧。”

    那边默了半秒,蔫蔫儿地“噢”一声,挂了电话。

    ……

    韩廷回到家时,纪星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拿一根树枝用力戳着草坪,泄愤似的戳戳。

    韩廷觉着她只怕是把草坪当成了他,正可劲儿扎小人呢。

    “戳坏了要赔的。”他说。

    她吓一跳,立刻抬头,惊讶:“你怎么就回来了!”

    韩廷瞧她:“你是希望我早回呢,还是晚回呢?”

    纪星被他瞧得心虚,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就回了。这也太快了。

    心里揣摩着,韩廷问:“看见刺猬了?”

    “啊,对啊。”纪星睁着大眼睛,直视他,“这么小一个,身上都是刺。”她拿手比划,“还有小爪子,从那边,刺溜一下跑过去了。”

    韩廷似笑非笑听着,走上台阶。

    纪星也不知道他信不信,跟着他到门口,干巴巴补充一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刺猬呢,真可爱。”

    韩廷开了门,问:“这门是风给吹关上的?”

    “是啊。”

    韩廷自言自语:“我家这门重得很,怕是吹了台风。”

    纪星:“……”

    她尾随他进门廊,一秒钟给自己圆了回来:“可能是我跑出来时太兴奋,不小心带上了。”

    他关上门,低头看她,轻声:“外头冷么?”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廊里的灯光,她微凉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握在手心,她愣了一道,说:“不冷。”

    韩廷就势问:“那我怎么在电话里听见你打喷嚏了?”

    她脸一红,迎着他深邃而关心的目光,有些自责骗了他,又不好意思承认,支吾道:“草叶子碰到鼻子了吧。”

    他目光落在她鼻子上,忽然伸手在上头捏了一道。

    力道可不轻,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差点儿闪泪光:“你也不问一下,万一我这鼻子是假的呢,捏坏了怎么办?”

    “是冻着了。”韩廷看着手指尖,说,“有鼻涕。”

    她一惊,掰他手指看:“哪有?”

    他说:“有。”

    她摸他手指,发现被骗。他逗她呢。

    “有也蹭你身上!”她说,抱住他手臂拿鼻子在上头蹭蹭。

    韩廷愣了一愣,一动不动看着她在他手臂上蹭。

    纪星也回过神来,抬眸,就见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匪夷所思。

    “……”她察觉了不妥,轻轻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一步,略局促地抿了抿嘴。

    门廊里安安静静的,隐约听得见门外头,秋风扫落叶的窸窣声响。

    韩廷看着她数秒,忽问:“纪星。”

    “嗯?”

    “你谈过几次恋爱?”

    纪星思考了一秒,很有底气地说:“三次。”

    韩廷觑着她,显然觉得这数字有水分。他道:“中学的不算,只拉手亲脸的不算。”

    “……”纪星抠了下手指,说,“一次。”

    他想起上次看话剧碰上的那个男生,应该是她大学同学。

    韩廷:“这么说,没处过比自己大七八岁的?”

    “……啊。”她稍稍警惕,狐疑地看他,“是没处过。怎么了?”

    “有兴趣么?”他问。

    “诶?”

    “比自己大七八岁的,你有兴趣么?”

    韩廷说:“要有兴趣,咱俩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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