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比北京美丽》 作者:玖月晞(完结+番外)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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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你比北京美丽》 作者:玖月晞(完结+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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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4 16:29 编辑

chapter 29

    汽车驶向展览馆,纪星在车后座上一路嚎哭。

    司机小心翼翼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她,好声好气道:“你家小区门口不好停车撒,我就催了你一哈子,你也不用哭嘛。”

    纪星哭得愈发伤心。

    手机又开始不停地响,这回是苏之舟在催她。

    她不接。

    铃声、哭声混成一团,司机默默开车不敢多言。

    快到目的地时,铃声不响了,哭声也没了。她靠在车后座上放空,双眼映着窗外的天光,空茫茫的。

    汽车缓缓停下,司机道:“到啦。”

    纪星人已恢复平静,问:“我能在您车里化个妆吗?”她脸上泪痕斑驳。

    司机点头:“没事儿。你画。”

    她迅速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把脸,眼睛擦得尤其用力;擦完了重新涂上隔离霜扑上粉,又把口红补了一道。很快,镜子里的她恢复了正常,只是眼睛格外红肿。

    “谢谢师傅。”她收好东西,下了车,一边给苏之舟回拨电话过去,一边快步走进展览馆。

    今天的展览对星辰科技来说,至关重要。

    星辰的骨骼融合器制造工艺经过多次调整改善,已达到建模实验阶段的最佳化状态,打印出来的样品也已完全符合虚拟患者的要求。目前,他们急需跟有资质有背景有实力的医疗研究机构配合做临床试验。也只有经过漫长的临床试验,确保产品安全有效,产品才能许可上市。

    而这行目前创业者众多,研究资源却有限,且试验期耗时耗人耗力,夭折率极高。星辰这种没有背景的公司便很难找到好的机构做临床试验。

    而今天的展会由市卫生局和多所医疗机构联合开办,不论公司大小,产品审核通过后即可参展,也旨在给草根研究团队一个公平的展示平台,促进创新团队和传统机构的交流沟通,共同发展优质孵化项目。

    对星辰这种没有背景资源却有一定实力的公司来说,此次展会便是最好的机会。所以前段时间公司上下才卯足了劲做准备。

    想到她为处理突发事件没认真吃饭而和邵一辰吵的那场致命的架,纪星心跟撕裂了一样。

    走进场馆,人流如织。

    展区开辟为三个区域,药品区,器械区,以及现在大火的AI区。展出项目也是五花八门。药品区大都是针对癌症、疑难杂症的新型药品;AI区则是机器人医生,医疗数据库,病理数据网,人工智能网络诊断等等。这一部分大都只有雏形,展出的是未来的发展动向和理念。

    器械区则较为实际,大到超声,CT等仪器,小到手术类器械,各种产品都实打实地摆放在那儿。

    纪星在展区里麻木地走了一圈,脑子还没从痛苦混沌中剥离出来。她误打误撞走到了广厦的展区前,他们项目组的DR小白也来参展了。

    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项目和一帮旧同事,发了会儿愣。直到黄薇薇叫她:“纪星,你怎么来了?”

    其他几个同事也围上来跟她聊天。

    辞职后这小半年,纪星没跟他们联系过,互相不知道近况。此番见面问起,她简短描述了下星辰科技。

    黄薇薇羡慕道:“还是你好,自己当老板。不像我们还在给人打工。”

    林镇也笑道:“你走了之后好多事情都不太顺利,二期项目一开头就出师不利,乱着呢。”

    纪星勉强笑笑,聊了几句便无话可说。

    原本就只是同事,失去共同的工作,就没有话题可聊了。

    苏之舟打来的电话解救了她,她抽身离开,赶去自家展区。

    途中经过展馆中心,中心一大块区域全是东扬医疗的展台,从大大小小各种传统医疗诊断仪器、手术器械到AI医疗诊断的人工智能DOCTOR CLOUD,展区里头产品琳琅满目,人头攒攒。

    她经过时匆匆看了眼展览板,DOCTOR CLOUD已经能诊断心血管、脑神经等一系列复杂疾病了,目前正在开发早期肺癌、乳腺癌等重大疾病的诊疗。

    这远非广厦的DR小白可比拟。

    她没工夫驻足,赶去星辰那边。

    星辰公司规模不大,又是新公司,分得的展区位置非常边角,面积也小。

    好在他们准备的3D医疗打印展板和标语都十分醒目。展柜上展示着一排牙齿、骨骼等样品,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电视屏幕上视频宣传介绍着星辰的产品运营模式——

    客户(病人)需要牙齿、骨骼、心脏起搏,动脉桥等植入医疗器械——个人数据传达到打印机上——具有人工智能程序的打印机在机器内部将信息建模传导——给打印机准备打印材料(金属,塑胶等)——将所需产品打印制造出来——得到专属于客户(病人)的医疗器材。

    那段视频经过多番修改剪辑,将科学技术用最直观简单的方式呈现出来,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观看。

    纪星见到苏之舟时,有些喘不上气,问:“效果怎么样?”

    “还行。有几家机构和CRO(合同研究组织)问过。有一两家貌似有合作意向,但看不上跟我这副总聊,先走了。”苏之舟道。

    毕竟他们公司小,老板不在,本就不高的信用度会大打折扣。

    纪星登时自责不已:“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了。”

    “没事儿。人家只是表现出有意向,也不一定真能成行。”苏之舟安慰她。

    纪星看时间,已经十点半。

    上午的展会人群高峰期错过一半。她懊丧极了,机会本就是稍纵即逝的。如果冥冥中真的因迟到而误掉了重要的合作伙伴呢?她想都不敢想。

    更糟糕是对公司如此重要的一天,所有员工都紧张备战,她却缺席了。

    苏之舟见她脸色非常难看,小声问了句:“你没事儿吧?”

    纪星一愣:“啊?”

    “你眼睛……特别红。”

    她别过头去,揉了一下:“昨晚看资料熬夜了。”

    苏之舟明显看出她表情不对,整个人失魂落魄还强撑着,他猜想可能出了什么事,又不好多问,道:“半小时前投资人来过。”

    纪星脑子还不好使,重重的根本转不动,竟问:“什么投资人?”

    苏之舟默了两秒,问:“星辰不就一个投资人么?”

    她又怔了怔,没料到韩廷会过来:“他来看什么?”

    “好像就是经过,看一下。见你不在,说了句话。”

    “什么话?”

    苏之舟压沉了声线,模仿韩廷的语气,带一丝轻讽:“你们老板心够宽的。”

    纪星:“……”

    她头更疼了。

    要是今天的展会没什么有效成果,她肯定又要被他训了。

    纪星强打精神,拿出老板的气势镇场起来。

    时不时有人过来询问,有医院采购和医药代理以为产品已上市,询问销售事宜,员工们抱歉地回答还没上市,要等一两年。也有研究机构和CRO的负责人询问合作试验的问题,纪星耐心而专业地跟他们交流沟通。

    对话过程中,她发现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和参观者交流时她能全身心投入以致暂时忘记几小时前发生的事。但她不行。她得不断地克制自己,让自己一边讲述着技术方面的细节,一边聆听着对方的要求和优势,一边让一个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强迫提醒自己:注意力集中。

    到了中午十二点,才过去一个多小时,她便精疲力尽,觉得脑子都掏空了。

    上午的努力成效不大。很多人过来询问,也表现出了兴趣,可真正想合作的比例不高。虽有几家,却也不是资深的研发机构。

    纪星看过之后,觉得跟他们合作的机会不高。

    午餐时间访客少了。纪星随意去器械区转了一圈,想看看市场上其他公司的情况,顺便缓解一下心情,她意外经过瀚海的展区。

    瀚海是三年前成立的科技公司,致力于研发3D医疗器械打印产品,可以说和星辰的研究领域完全重叠,是直接竞争对手。瀚海发展很快,去年就有骨科、心肺科的三四件植入医疗器械许可上市了。

    展台上此刻就摆满了许可上市的器械产品。

    他们此番展出的目的应该是销售,并非像星辰那样寻求试验合作。瀚海发展到现在,已是国内3D打印植入医疗器械类的领头羊,不需要求着别人合作了。

    纪星略心虚地伪装成路人,在瀚海员工们热情的笑容中走进展区看了一圈,听着他们的介绍,看着他们已经上市的产品,心里又赞叹又羡慕。

    “你们从立项到许可上市,用了多长时间啊?”

    “两年零三个月。”

    这已是很快的速度了。

    纪星点头表示了解,又多参观了一会儿才离开。

    出来时,脸上愁云更甚。

    她满腹心事地穿梭在过道里,韩廷从她面前走来,她竟毫无察觉,一双眼睛空空茫茫跟失了焦点似的。

    眼看要擦肩而过,唐宋唤了声:“纪小姐。”

    纪星骇然回神:“啊?”

    韩廷见她跟没了魂儿似的,些许意外,问:“想什么呢?”

    “啊。没。没想什么。”她抓抓脑袋,又怕自己心思混乱逃不过他的眼睛,慌忙掩饰地扯起嘴角笑一笑,道,“我,我刚才看到瀚海的产品,有点儿受打击。”

    韩廷抿一抿嘴唇,稍稍琢磨了一道,问:“难不成你以为星辰的概念在市场上独一份?”

    “没有啊。我没那么自恋。”纪星申辩道,“我早就知道瀚海了。只是没想到他们那么厉害。以后要竞争起来……”

    “哦。”韩廷说,“我也没料到,原来开公司还要面临竞争问题。”

    “……”

    他这反话说的,纪星哀哀地看他一眼求放过。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眼神因心里的伤感而流露出一丝可怜。

    “……”韩廷反倒停了两秒,舌尖上凝着话,却又没再讲。

    她今天的确不在状态。这要搁平时,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咬回来了。

    韩廷目光略略一落,将她上下轻扫一遭,瞧见她空荡荡的无名指,心里已经有数。他见她眼神虚浮移向别处了,也不多为难,正打算告辞。

    她又看回来了,主动汇报道:“我知道要竞争。但我没做好准备。所以我看到,他们那么强。

我很沮丧。”

    见她犹自强装,他也不戳穿。

    他眸光闪了闪,缓缓笑问:“还不会走路就想着要跑了?”

    纪星眼神聚焦了半分,盯着他看。

    “竞争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先把自个儿的事儿做好,稳住自身再说。该拓展的其他产品也要开始准备了。有这心思沮丧,干点儿实事儿去。”

    “噢。”纪星说,很规矩乖巧地给他鞠了一个躬,“谢谢老板。”

    “……”韩廷已是见不得她那气若游丝的鬼样子,只点了下头,走了。

    纪星大松一口气。

    她情绪不对,心不在焉,人仿佛快要散掉。还好他没看出来。

    她哪里知道,韩廷一眼就发现:她手上的戒指没了。

    到了下午,纪星更忙碌了。

    两点多的时候,终于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一家极有资质的医疗研究中心对星辰的产品很感兴趣,详细了解之后,竟当场签下了合作意向书。

    这下子,众人备受鼓舞,愈发干劲十足。

    下午又一波人潮高峰到来,询问的人更多了。纪星忙得转不停。咨询的、交流联系方式的越来越多,不乏几家相当有名望的机构。

    经过一整天的忙碌,星辰收到了四五份研究机构和ORC的合作意向,交流联系方式的更有十几家。

    也就是在那一刻,纪星终于意识到韩廷说的话是对的。

    之前是她太心急太慌乱,比起火急火燎地主动找人,沉下心慢慢做好项目才是最重要的。做得好,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辛苦一天,星辰的年轻人们累得脖酸脚痛,可每个人脸上都兴奋无比:

    他们的产品即将要开始临床试验了!

    回到公司后,纪星给大家点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年轻们吃着喝着,笑着闹着,畅想着未来。纪星喝着可乐,看着他们欢快的笑脸。她也跟着笑,笑得眼睛里水光闪闪。

    晚餐后,众人又聚在一起激情满满地查阅和记录各个可能的合作方信息,讨论筛选出不同梯队的合作方,先分门别类,做好准备——从明天开始,他们将要和这些意向方们进行深一步的联系沟通考察筛选,并洽谈合作了。

    那天,纪星忙到很晚。

    公司所有人都走了,独她留到最后。

    苏之舟走的时候催了她好几遍。她说再等等。她不知道她在恐惧什么。

    直到凌晨,她才回家。手里紧抱着一摞厚厚的合作意向书,仿佛那是能让她鼓起勇气进门的全部力量。

    打开大门的时候,家里空空荡荡,没有灯光。窗外隐约的天光洒进来,小厅里一片昏暗。

    她没开灯,轻手轻脚走到房门边,手握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轻轻推开那扇门。

    房间里昏暗而静谧。月光清凉,洒在她空荡荡的床上。

    她的手从房门把手上落了下去,心也是。

    邵一辰的鞋子、箱子、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全不见了。

    只有那枚戒指,静静躺在黑暗中,散着冷冷的光。

    她没开灯,缓缓走进去坐到地毯上,把那一小摞签约意向书放在藤编小几上,就着月光一页页翻开看。

    她的星辰要扬帆起航了呢。

    她低着头,坐在洒满月光的房间里,抬手捂住眼睛,人便潸然泪下。





  chapter 30

    车窗外,路灯光飞速闪过。

    出租车后座上,纪星紧紧抱着那摞意向书,表情呆滞,双眼放空。

    树影不断从她苍白的脸上划过,如周而复始重复的幻灯片。

    凌晨一点,她在赶去西五环的路上。

    她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只是偶有一瞬,眼前浮现出那个冬夜。她疲惫不堪地爬上六层楼梯,邵一辰站在门口等她。他眼睛亮亮的,冲她微笑,张开手臂。

    眼眶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深夜的北京街道,一路畅通无阻。白日里要走一两个小时的路程,夜里半个小时就到了。

    已是夏夜,纪星却瑟瑟发抖。她揣着那摞意向书,跑进小区,摁了电梯,直奔邵一辰的家。

    她站在他门口,打了个电话过去。

    寂静的夜里,她听见门那头铃声在响。

    里边的人不接;

    她站在外头,执拗地不挂。

    铃声响着,她盯着那扇门,狠狠咬牙。

    就在她以为要打第二遍的时候,那边终于接起来了。

    沉默。

    邵一辰没说话,纪星也不说话。

    许久的死寂后,他说:“喂?”

    她说:“你开门。”

    那头顿了一下。

    不过一会儿,门被拉开。

    邵一辰有些平静地看着她,或许有一丝隐忍的期盼,但一闪而过,极不真实。他眼睛也红红的,有些肿,是一个人哭过。

    “你……”他才开口,却又沉默了。

    纪星一把将手里的意向书塞进他怀里,跟献宝一样:“一辰你看,给你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看着他,像小孩子要把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分享给他:“一辰,你快看呀,这是今天几家研究中心跟星辰签订的合作意向书。再过段时间,星辰的产品就可以开始临床试验了。公司走上正轨就没那么忙了。”她用力把东西塞给他,忙不迭翻开纸张,“给你看,你看呀。”

    邵一辰拿手捧着,低头看着,笑了,真心的:“我就知道会成功。恭喜。”

    纪星执拗巴巴地望着他,想等他再说点儿别的什么。可邵一辰只是微笑,有一瞬间几乎想张口说什么,身子也仿佛晃动一下要靠近她,但没有。他笑容变得有些苦涩而扭曲,像哭一样难看,他一句话没有。

    纪星仍望着他,目光从执拗变得呆滞,失神。

    她呆站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推开他冲进门去,一把拉开鞋柜,把他的鞋子全翻出来扒拉着看,不知在找什么。她没找到她想找到的东西,起身冲进洗手间,拉开洗手台的柜子翻牙刷牙膏。

    邵一辰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发疯,看着她冲进卧室,把他衣柜里的衣服全翻出来,口袋里袖子里到处找,找到她留在他家的几件衣服时猛地顿了一下,呆怔几秒,又突然跟上了发条一样继续乱翻,装内裤装袜子的柜子,枕头枕套被子床单。

    她像失去理智一样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看见床头柜上一杯子的新烟头,她突然静止下来:他从不抽烟的。

    她站在一室的狼藉里,回头,呆呆望着他,一动不动了。

    没有女生的鞋子,没有别的女生的衣服牙刷生活用品,没有长头发。

    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移情别恋呢,这样就不是她的错了啊。

    她眼泪哗哗地掉,渐渐哭出了声,哭得肩膀直抖。

    邵一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低声道:“别哭了。”

    “你管不着!”她登时哭得更凶,一张泪花的脸望着他,控诉,“我已经不是你女朋友了。我哭关你什么事!”

    邵一辰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搂进怀里,仿佛这样就看不见她满是泪水的脸。可她泉涌般的泪水顷刻间打湿他的衣衫,湿漉漉贴住他胸口。

    “你就不能等等我吗!”她知道自己多蛮横多不讲理,可她不管了,哭求道,“你能不能等等我?……我真的很快,很快就好了。很快就不会那么忙了我保证!”她大哭,拍打他的胸口,“你等等我啊,好不好?……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不能。”他低着头,贴着她的脸颊,说,“星星,我不能只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在你身边而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就变成背景不存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脑袋埋在他胸口,嚎啕大哭,“我再不这样了好不好?好不好啊一辰……”

    “不是……”邵一辰顷刻泪下,嘴唇张了张,却只是摇摇头:“星星,我们对彼此的生活已经没有参与了。是我不好,你拉不到投资,你买不到设备,你不懂管理,你遇到各种难题焦头烂额,可我除了无用的安慰,已经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我不需要你给。”她呜咽,“那是工作!我不需要你给啊!”

    “可我需要。”他打断,“我没法只做一个旁观者,观看着你的人生却无法参与。那种无力感,我承受不了。所以……”

    “别再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们要走的路不一样。”邵一辰说,眼睛已被泪水模糊,“我想要的是平平淡淡相濡以沫的生活,能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家人,能给家人足够的依靠和支撑。可我已经给不了你这些。我不是那个能支撑你的人了。

    你憧憬的是实现你的人生价值,创造属于你的无限可能,探索你人生最外层的边界。我们只是……想要的东西,想走的路不一样,所以,没法走下去了。

    我没办法要求你为我牺牲,因为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为了你这么做。星星,我不能因为爱你牺牲自己的感受和存在。我和你一样。”

    她的哭声渐渐消弭,只有眼泪无声地一阵一阵地涌出,浸湿他的衣衫,一点点沁进他心底。

    “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她哭道。

    他摇头:

    “星星,我爱你,七年了。最好的七年。你已经是我生命里不能分割的一部分。只是,到此为止,至少不要把爱情和回忆耗尽。”

    他含着泪,笑:

    “星星,我希望你好,过得开心,健康,成功。希望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真心的。

    ……

    ……

    接下来的日子,纪星越来越多地待在公司。不到实在困得不行,绝不回家。因为不论她如何疯狂地工作,忙碌,如何麻痹自己,失去的痛总在进入家门的那一刻铺天盖地将她席卷。

    邵一辰不在了。

    她的房间明明那么小,却像突然空掉了巨大的一块。她的心也像是被骤然挖掉一块,漏风般的生疼。

    他在的时候,她丝毫不觉得;

    他走了,她才知道这些年他空气一般的存在——这份存在给她心底的源源不断的依赖和安全,给她勇敢去闯毫不畏惧的底气——对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自他走后,她每天都过得惊悚而恐惧。

    她知道,她是真的没有退路了。前路漫漫,再也不会有他护着,再也不会有人在她可能摔落的时候伸手接住她了。

    有时候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外头忙碌的员工们,她痛得几乎要失控尖叫的时候,她会忽然有种冲动:什么都不要了。

    不管星辰了。她要抛下一切飞奔过去找他。

    可这种想法像是一场梦,每每醒来,她便知道自己做不到。

    有时候她又有种虚妄的幻想,或许邵一辰太想她,也会回来找她。

    但这一次没有。

    邵一辰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

    一天一天,她渐渐意识到,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一起相处了七年的人,真的说走就走了。

    怎么能……这样呢?

    纪星依然忙于工作,参观和考察医疗中心,接受对方的参观和考察,开会商谈切磋,沟通条件……

    直到终于,星辰和三家医疗机构正式签订了临床试验合作书。

    试验阶段正式开启。

    合同签完的那天,公司上下一片振奋。正值周五,纪星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公司里边空空如也,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东收收西捡捡,像个固执而沉默的管家婆。

    快到傍晚的时候,苏之舟来了,见她还在,挺意外的:“你干嘛呢?”

    “我……加会儿班。”纪星说,看了眼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这是……”

    “我女朋友小颖。”

    那女孩看着挺特立独行的样子,略略冲纪星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苏之舟解释:“我钱包落办公室了,过来拿。”

    纪星笑:“去吧。”

    苏之舟拿了钱包出来,经过她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他让小颖先出去,自己进了她办公室,纪星奇怪看他。

    苏之舟笑笑,拉了把椅子坐下:“师姐,你虽然比我高一级,但你年纪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吧。”

    纪星稍稍迟疑:“怎么了?”

    “你最近……”他问,“和邵师兄……”

    纪星不说话了,胸口却不禁起伏吸了口气。

    “师姐,你都不知道你们这一对当年在我们院里多有名,多少人羡慕。……其实,有什么误会或矛盾,好好沟通一下或许……”

    纪星迅速摇了下头,没做声。

    那天邵一辰说的很清楚,他们要走的路不同,谁也不能为对方屈服牺牲,仅此而已。

    苏之舟见状,也知不是简单能解决的了。这几年,他见证了多少校园情侣步入社会后分道扬镳的。

    他沉默一会儿,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希望你尽早放下,重新过好自己的生活。”

    纪星眼眶红了红,微笑:“谢谢你啊。”

    苏之舟抿抿唇以示鼓励,走了。

    他一走,办公室又安静了下去。

    日光灯亮着,整个办公区死一般的寂静。

    纪星望着偌大的办公区,竟不知道平时看着那么拥挤的地方此刻竟空旷得如此寂寞。

    她又继续找事情做了。

    走廊外头不断有其他公司的员工下班经过,也影响不到她。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她才下楼。

    夏夜的北京,灯火辉煌而暧昧。衣着清凉的男男女女们结对而过。

    纪星站在路边,望着车来车往,不知该去哪里。

    她随手拦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啊姑娘?”

    她不知道,愣了一会儿,说:“什刹海。”

    “什刹海大着呢,您要上哪儿啊?”

    “先……”她答不上来,“先往那边走。”

    窗外,繁华霓虹,各色光影灿烂地倒映在她空茫惨白的脸上。夜景流水般从她眼底划过,空荡荡的,不留任何痕迹。

    进了二环,再不见高耸的楼宇,只剩路两旁矮旧的平房,看着尘封而落寞。

    过了没多久,到什刹海了。

    师傅说:“您要去哪地儿啊?是吃饭呐还是找人呐?”

    “先往前开吧。”纪星说。

    车一路兜着圈儿,她看到一处行人罕至的地方,说:“就这儿停吧。”

    “这附近可没店啊。”

    纪星没搭理,付了钱下了车。

    她快步走出一段距离了,走到栏杆边,望着黑暗的湖水用力深吸一口气。

    夜风清凉,掺杂着湖水的腥气灌进她胸腔。她一次次地深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脑子里那种种繁杂混乱而焦灼的思绪才平复了少许。

    举目远望,灯笼、烛火、古屋、交辉倒映在湖水中。游船画舫里头传来丝竹之音。

    夏天的风吹着,她站在湖边,渐渐,脑子放空了,什么也没想,只是盯着波澜微起的湖水发呆。

    下一个七年,她的人生会是怎样呢?

    下一个七年,回首如今,她的心情又会是如何呢?

    她站了不知多久,站到腿都麻了。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她脚上咬了一口,她皱皱眉,终于决定返回。

    一回头,发现那辆出租车还停在她身后,司机师傅正在玩手机。

    师傅见她回来了,透过车窗对她道:“姑娘,你家住哪儿啊?天晚了,这地儿黑灯瞎火的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纪星一愣。

    这才意识到,司机恐怕以为她要跳海,所以一直守着没走。

    她顿时感动得几乎泪下,赶紧忍了回去,一句话不说地上了车。

    司机师傅发动汽车,开出一段距离了,叹道:

    “小姑娘啊,这世上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看你年纪轻轻,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没啥想不开的。多大事儿啊是吧?这日子咱得好好过,未来呢,一切都会好的。”

    纪星不吭声,眼泪已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这儿有纸巾。”司机说着,不回头地递过来一盒纸,“哭就好生哭,哭完了明天一觉醒来好好过。听见了没?”

    纪星擦着眼泪,呜呜地哭出声来,边哭边乖乖点头:“嗯。”

    《第一卷:星辰》

点评

nqw7474110  奋斗的人生,总是要失去很多很多……有失有得,这样。  发表于 2018-2-4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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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年纪轻轻,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没啥想不开的。多大事儿啊是吧?这日子咱得好好过,未来呢,一切都会好的。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爱与梦想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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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的人生,总是要失去很多很多……有失有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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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寒星》

    chapter 31

    八月底的北京,阳光刺眼得像打碎的玻璃,把天空照射得一片虚白。

    纪星歪在车后座上,被窗外的大太阳晒得睁不开眼。

    过去几个月,星辰与合作的三家研究机构经过长时间的试验小组人员筛选、样品测试、志愿者患者筛选,最终确定了第一批试验对象。星辰接到志愿者患者信息后,用自主研发的3d打印工艺流程在不到一小时内打印出了适合该患者的骨骼融合器。

    经过复杂而严谨的一系列前期准备,今天,三家研究机构的其中一家——先创医疗研究中心将率先对一位腰椎间盘突出的重度患者做手术。

    纪星赶到医疗中心时,她助理敏敏在门口焦急等她。见她下车,匆忙迎上来帮她拿包:“纪总,咱们快点儿进去吧。”

    纪星快步上台阶,问:“人都来了?”

    “都来了。”敏敏说,“韩总也来了。”

    纪星脑仁一疼。

    自两三个月前在展览会上碰见,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她也没再主动找他汇报工作。签合同、项目实施、试验前准备,一次都没给他汇报过。她起初状态太差,实在不想被他训诫,更怕他这擅长窥心之人瞧出她工作之外的混乱不堪,便刻意避免了接触。到后来,她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也渐渐习惯了什么事都由自己一手操办,不再请示他的意见。

    而韩廷自己就是个大忙人,她不找他,他哪里有闲心管她。

    这次手术还是苏之舟提醒的:“怎么说也是第一例手术,观摩的时候,韩总是不是得到场看看啊?”

    纪星如梦初醒,赶紧给韩廷打电话,美其名曰汇报工作,噼里啪啦把星辰这两三个月的情况讲了一大通之后,邀请他来观摩手术。

    韩廷耐着性子听完她一通迟到的汇报,问了句:“哪天?”

    纪星眼睛一闭:“明天。”

    韩廷说:“现在下午五点,你这电话打得及时。”

    纪星心脏都颤了两下,斗着胆子问:“你……明天行程排得开么?”

    韩廷:“这你得问秘书。”

    纪星恨不能钻地缝,点头哈腰:“实在对不起韩总,我忙忘了。”

    “没事。”韩廷道,“横竖第二笔投资款早就拿到手了。不怕的。”

    “……”纪星觉得听他说话,会想一掌拍死自己。

    她走进医生办公室时,苏之舟他们都在,韩廷也在,坐在那儿跟医生交流着病人的具体情况。

    他穿了件白衬衣,外头阳光照着,将他上半身融进光线里。她过去时,他正和研究项目负责人之一的涂医生说着话,察觉到动静,目光往她这头瞟了一眼,只是淡淡一扫,便重新回到医生身上。

    纪星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前,看见他白衬衫的右后肩膀上有灰黑色的网状纹路,异常好看。

    几个月不见,他的头发似乎长了点儿。

    她坐下,听见一旁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许久没听见,却依然熟悉:“……peek材料的特点是柔韧度好,能缓冲骨骼之间施加的压力……”

    聊了没一会儿,手术室那边要开始手术了。

    涂医生道:“我们过去吧。”

    众人动身往外走。

    起身时,纪星警惕地看了韩廷一眼,目光一对上,她眉毛眼睛立即皱成一团,以示抱歉,请求原谅。

    韩廷并不挂心,问:“打印花了多长时间?”

    纪星赶紧接话:“半小时。”

    “不错。”韩廷说。

    纪星咧嘴一笑。

    他话还没完,“速度再加快。”

    “……”她表情切换速度可谓翻书。

    韩廷幽幽瞥她一眼,出了门去。

    众人进到手术室隔壁的观察室内对手术过程进行观察,看着电视屏幕上,主刀医生对患者实施骨骼修复手术。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玻璃这头,众人认真观看着,安静不做声。

    纪星看着看着,某一刻,仿佛像看到过去这大半年发生的一切。

    冲动辞职,拉投资,买机器……开会,设计流程……深圳大会,分手,签约……

    回过神来,她看到屏幕上,星辰打印的骨骼融合器被顺利植入到患者的骨骼之间。她不自禁用力吸了口气。

    整个手术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医生完成缝合后,回头冲玻璃这边的人比了个大拇指。

    苏之舟和几个部门主管们全抑制不住兴奋,激动地互相拥抱握手。

    纪星看着玻璃那头还在收尾的手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周围的同事们研究小组的医生们过来和她握手,一一握手之时,

    身旁,韩廷回神看她一眼,低低说了声:“恭喜。”他朝她伸出手。

    纪星冲他一笑,手伸过去。

    男人的手掌依然温暖有力,紧握了她一下;很快便松开,去和涂医生握手了。

    手术已经完成,很成功,患者留待后续观察。

    星辰上下都很振奋,苏之舟建议今天全体一起出去吃饭庆祝。纪星说好,又去问韩廷是否要参加。可找了一圈,到处是工作人员,竟不见韩廷和唐宋。

    涂医生道:“韩先生刚走了。”

    纪星赶紧去追,在门口追上了韩廷:“韩先生!”

    韩廷刚走到旋转门边,回头:“有事?”

    她笑容满面,好言道:“庆祝第一次手术成功,公司准备出去聚餐。想邀请你一起。”

    韩廷一笑:“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噢。”她脸上有一丝失落。

    唐宋道:“韩总今天原定的行程都还在,接下来有得忙。纪小姐,以后有事得提前预约。”

    “……”她尴尬地点点头,原本还想说的话就默默吞了回去。

    韩廷撂过了这话,问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都计划好了?”

    “嗯。”她看一眼停在门外的奔驰,知道他时间紧迫,加快语速匆匆汇报道,“就你刚说的提速嘛。然后除了这个,骨骼融合器的临床试验要两年多。义齿稍短一些。这两种产品按部就班地推进试验就可以了。接下来要公司要选择进一步开发的产品种类。可能要把市场需求,竞争,同类产品等多种因素综合考虑后选择。调研就需要一段时间。”

    韩廷听完了,道:“不错,思路清晰。就这么做。”

    他赶时间,说着就要走,纪星追答了一句:“调研出来了会‘及时’给你做汇报的。”

    韩廷回头,目光越过肩膀俯视向她,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走了。

    旋转门转动着,纪星目送唐宋拉开车门,韩廷上了车。

    很快,车开走了。

    她望了会儿,有些感慨:说实话,在观察室目睹手术成功的那一刻,她最感谢的人便是韩廷。回想起创业这一路走来的艰险,她心惊不已。当初毫无准备一时冲动去创业,不论资金经验心态都没准备好。无知者无畏,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胆子。如果不是他的投资和几番提点,她现在恐怕早就破产。

    但谢谢这种话说了太多,难免就有些苍白而说不出口。

    好在,现在一切走上正轨,算是给投资人不错的回报了吧。

    中午,纪星带着一帮员工们去了家高档的西餐厅。

    过去几个月,星辰经过再一次人员扩招,员工人数发展到了二十好几。各职能部门运营完善,有条有理。加之第一批产品顺利进入试验阶段,公司内部运营良好,成立初期那种需要日日加班的窘境已不复存在。

    虽然每天仍是忙碌,但她的时间比头几个月宽松了少许。这是种好现象。

    她曾说,过了那段时间,一切就会好转。是真的啊。

    席间,她端起红酒感谢员工,感谢他们一路的陪伴付出。

    小尚开玩笑:“当然要付出了,我们拿工资了的呀。”

    众人笑成一团。

    一顿午饭吃到下午两点多,又就地喝了顿下午茶。团队内气氛很好,年轻人仿佛有着讲不完的话,众人竟一直聊到下午五六点才散场。

    纪星依然不想回家,独自去公司查阅资料。忙到十点多,她自己都乏了,才动身回去。

    爬楼梯的时候,脚步越走越慢。她早就理解了,理解了最后那段日子为何邵一辰宁愿加班也不愿早回家。

    等人,太寂寞了。

    不知道今天涂小檬去张衡那儿了没。

    推开门,涂小檬敷着面膜,拆着满厅的包装盒。又是一个到货日。

    纪星看见她,心情反而提亮了一点儿,放下包包,过去帮她整理。

    “你们今天是不是做那个什么高端实验来着?”涂小檬问。

    “对啊。”她答完,还是纠正道,“试验。”

    “哦哦,不过,居然有人同意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涂小檬觉得稀奇。

    “不然呢,你以为市面上卖的药品,各种器械,不经过人体试验,突然就上市了?”

    小檬翻着白眼想了会儿,明白了:“也对哦。但我从来没想过诶,哈哈。”她笑道,不经意间瞥了眼纪星。

    自纪星跟邵一辰分手,她是一天天看着她的变化的。

    头一个月,她就跟没了魂儿似的。工作时的状态不得而知,但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短,人几乎不说话。这个家对她来说仿佛只是个住处,进门就睡,睡醒就走。可所谓的“睡”也只是死人般躺在床上。能安稳睡着的日子不多,涂小檬碰见过几次凌晨三四点洗手间里还有她的声音。房间里也死气沉沉,窗帘永远拉着,阴暗不见天日。阳台上的绿萝和仙人掌都全给养死了。

    第二个月,她稍稍好转,会跟涂小檬说笑聊天,也能去隔壁栗俪那儿串门。只是偶尔明明还讲着话她突然就安静下去发起呆来,表情怅然若失,不知在想什么。

    第三个月,她恢复正常了,能像以前那样哈哈大笑,也能古灵精怪乱蹦乱跳,还能在聊八卦时露出话痨本性。只是,“邵一辰”这三个字她依然绝口不提。

    涂小檬不知道如果自己的感情遇到这种结局会如何,恐怕得和纪星一样,里外脱掉三层皮。

    纪星拆着包装盒,忽问:“你和张衡一切都好吧?”

    “都好啊。”小檬愣了一道。天知道这段时间她跟张衡煲电话粥都小声了很多,怕她听见触景伤心。

    “
他那个餐饮创业的想法呢?”

    小檬咧嘴一笑,很得意:“当然是让步听我的话喽。我说服他啦,他也答应我了,现实点儿,先好好卖车,多攒点儿钱。看过两年能不能升个销售主管。”

    “真好。”纪星说。

    涂小檬放下手中的剪刀,叹了口气:“其实他要真想自己干,我也想好啦,等三十岁了他还这么想,我们就想办法开个修车店,比开餐厅投资少。男人嘛,有想闯想干事业的想法,其实是很好的。况且到了那会儿积蓄攒得差不多感情也更稳定,就有底气了。”

    纪星道:“你比我们想得都清楚。”

    “哪儿啊?”涂小檬挑眉,直摇头,“我那是没法子。我要有你这样的能力,可不就开公司了。”

    纪星哭笑不得,说:“我运气好,碰到了贵人。”她道:“你和张衡多准备几年吧。别急。”

    “嗯。”涂小檬剪着包装盒上的胶袋,说,“其实张衡挺好的,虽然肯定比不上你们平时接触的那些男人有本事啦,但他可疼我,可听我话了。再说我也没什么本事,配他正好。”

    纪星笑起来:“别妄自菲薄,你好歹是个网红啊。”

    “屁网红,过了大半年了粉丝就涨了一万,还有五千是我自己买的。现在微博限流可恶心了。”涂小檬吐槽道,“所以我跟他配。王八配绿豆的配。”

    说完她又感觉自己是不是不恰当地秀恩爱了,

    但纪星乐不可支,哈哈笑得肚子疼:“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们谁王八谁绿豆啊?”

    “当然他王八。”涂小檬道,撕着脸上的面膜站起身,“我去冲个脸。”

    纪星继续拆着商家们寄来的化妆品包裹,很快涂小檬冲完脸回来,撸起袖子拆开一个精美的包装盒,里头露出chanel的包装标识。

    纪星起先以为是化妆品,刚要说她这网红业务开展得不错时,可那包装盒很大,明显是装包的。

    “粉丝送的。”涂小檬没继续拆,把盒子摆去了桌子上。

    纪星随口玩笑:“去年冬天送lv围巾的那个?”

    涂小檬眼睛一瞪:“不是啊。另一个。”

    她不擅说谎,连纪星都察觉了。但她没在意。收粉丝贵重礼物不算清高,可也不至于拿来进行道德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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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一星期后,星辰有份重要文件需要韩廷的签字。

    纪星原打算打发助理敏敏过去找他,转念一想韩廷那脾气,指不定以为她摆谱呢。反正也没什么急事儿,就亲自过去了。

    一出电梯,就见一帮西装革履的高管正往会议室里头走,像是要开会的样子。

    办公室里,韩廷桌前坐了好几个男人,密集讨论着什么话题。

    见到她进来,韩廷目光往她这头扫了一眼,眼神带着工作中的凌厉冷静,让她蓦地一下站在门口不动了。

    “行。进会议室再聊,我这儿先处理点儿事儿。”韩廷对那几个副总说道。

    几个男士起身走了出去。

    门口的纪星让开道,往门外看了眼。

    “还站那儿干什么?”韩廷问。

    “噢!”纪星知道他赶时间,边跑过去边翻开文件夹,里头也就两张纸,不用半分钟功夫就能看完:“韩总,这儿要签个字。”

    韩廷接过来,纪星又赶忙抽了只笔递给他。

    他看着文件,却问:“那病人怎么样了?”

    她顿了几秒没反应过来,他抬眸看她一下。

    她忙道:“开始做基础的复建练习了。研究小组反馈的调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骨骼初期的融合度非常好。”

    “另外两家合作机构?”

    “另外两家也先后对三位志愿者患者进行了手术,结果都很成功。只等进一步的观察和康复出院后的定期回访检查。”她语速飞快,生怕耽误他时间似的。

    他却不紧不慢地敲了下笔,问:“这星期在忙些什么?”

    纪星一愣,他不用马上开会么?又一想他这问题奇怪,难道意图从她的回答内容里考察什么?

    他将她心思窥视得一清二楚,竟笑了下,说:“对。有陷阱。想好了答。”

    他倒是想看看如今公司走上正轨,她这老板是如何分配时间的。

    可她不知坑在哪儿,默了半刻,脸上露出一丝示好的灿烂笑容:“能提示下考点在哪儿么?”

    韩廷:“不能。”

    她笑容更讨好:“那万一答得您不满意怎么办呀?”

    韩廷跟着她假笑:“那这字我就不签了,你看如何?”

    纪星立马不笑了,一五一十陈述实情,语速慢到仿佛随时能踩地雷:“我,没管研究中心的事儿了。技术部负责对接,不遇到大事,我都不管,等手下的主管定期汇报就行……”她边说边偷偷从他表情推测他内心,可不知是她道行太浅,还是他太深,她实在看不透他那张脸,“……现在主要精力放在产品部,就那天我在旋转门那头跟你聊的——确定星辰的下一个、两个、甚至十个产品。虽然这看着是产品部内部的事儿,但我感觉,是目前重头的事儿,所以……”

    旋转门……

    韩廷忽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时,还是透过黑色的车窗玻璃,她站在旋转门的那头,望着他的方向,表情怔怔的,有些怅然的样子。

    “就这些。”她已经说完,等着打分。

    韩廷挑了挑眉,没说话,翻开文件第二页,唰唰两下签上了他的大名。

    纪星一怔,顿时眉开眼笑:“一百分?”

    韩廷没搭理,清楚这人给点儿颜色就能上天,于是问:“所以,接下来要开发的产品选好了?”

    “……哪有那么快?!”纪星惊道,“很难的呀!又要考虑技术难度,材料成本,人工成本一堆工艺性问题,还要考虑市场需求,竞争压力,供求关系各种宏观问题。怎么可能一个星期就决定得了?”

    韩廷合上文件夹,风波淡淡道:“不止一星期吧。我看这部分工作一个月前就开展了。”

    “……”又被抓包。

    纪星发现这人料事如神,在他面前最好不要耍一丝小聪明。

    “但,就是很棘手啊。真的很难。”她徒劳地说。

    韩廷没再这问题上过多停留,只适当提醒了句:“你刚说的难题里,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因素:时间。别忘了。”

    医药器械行业的研发和许可上市往往要经历数年之久。公司今年预判并选择的市场热点很可能在数年之后变成冰点。

    选对了方向,公司一炮打响;

    选错了方向,时间人力物力金钱智慧全部付诸流水。

    “这个我知道啊,我们这行试验时间太长了,年年都有还在试验阶段就被市场淘汰的项目……”她半路停顿了下,为什么这种事他也要提醒,她有些懊丧道,“韩总,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想不到?”

    韩廷一笑:“看来是长能耐了。”

    纪星:“……”

    他微收了笑,回到正题:“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会那么难?”

    她答:“想过啊。第一件产品很容易做,但后头的要开始考虑公司的整体情况和未来规划,感觉已经上升到战略问题。”

    韩廷没说话,她的判断和直觉无疑是准确的。小姑娘的确是长大了。

    还想着,纪星悠长地叹了口气:“韩总,我现在终于明白那次在车后座上你跟我说的‘决策’,‘战略’,‘领导者不可替代的能力’,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韩廷说:“你这反射周期也是够长的。”

    正说着,秘书轻轻敲了下门,那边要开会了。

    韩廷点下头表示了然,将文件夹还给纪星,说了句:“不要自我设限,跳出思维定势。”

    纪星:???

    韩廷已起身往外走,她赶紧跟上:“韩总,这什么意思啊?”

    “答案都给你写好了,星辰给我管?”

    纪星小声顶嘴:“不是你说我反射周期长么,万一这句话我又琢磨了大半年……”

    韩廷回头看她一眼,说:“那就把你替换了。”

    纪星停在电梯间入口,一脸灰地看着他。

    他却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人回过头去,走向了会议室。

    等电梯的时候,纪星想着他回头前的那个笑容,心想这人绝对从打击她的过程中获取了巨大的快感。

    可说实在的,她苦恼极了,星辰的战略和定位,她始终没有琢磨透彻。

    也如韩廷所料,星辰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产品选择,却一直定不下来。

    那时,纪星觉得上课已远远不够,她想去优秀的老牌医疗器械生产商那边实地观摩考察,见见世面学习学习。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mba提前班上有个同学,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平时工作是专门做国外商务考察的,有这方面的资源。

    一个月前,纪星找到他说想报个出国考察的研修班,特地要求不是去“镀考察”或旅行的,要真心实意学东西。对方答应了,要她提前准备着办签证。后来,那位大叔给了她两三个选项。纪星调查对比一番后选中了从上海出发去德国的一个研究考察班。

    出发日期在一星期后,她就指望着这行程能给她解惑了。

    毕竟,现在上着课,却感觉书本知识每个字都看得懂,可要把那些字句运用到实际中去,太难。

    就像韩廷说的,不要自我设限,跳出思维定势。

    这话她也会说,可怎么跳啊?

    上完mba的课,是下午六点。

    公司自走上正轨后,都正常放假了,双休日不用再加班。

    纪星没地方可去,想着不久后有mba考试,下周出国还要缺课一周,不如回家好好复习。

    可半路,涂小檬在群里说:“我们去swag喝酒吧。”

    秋子家隔得远,说:“明天周一呢,我就不来了。”

    栗俪说:“算我一个。”

    进酒吧前,纪星去了趟洗手间。

    她今天只化了淡妆,到了夜里灯光一照,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洗手间里美女们进进出出,她翻出化妆包,给自己画了个大胆的夜店妆。真别说,难得试一回浓妆,居然别有风情。

    三位姑娘在吧台边集合,小檬惊道:“星,你今天这妆真好看。”

    “还不是最近跟你学的。”纪星道,“来这儿我能不弄漂亮点儿?”

    “好看。”栗俪扭过她的脸,瞧几眼,道,“你以后多换换风格。美的呢。”

    纪星哼一声:“我哪种风格都美。”

    身边两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小檬和栗俪点了长岛冰茶。纪星不想一上来就那么烈,来了杯日出。

    三人排排坐,俨然酒吧里一道靓丽的风景。

    她们边喝边聊,聊星辰公司聊栗俪签下的大单子聊小檬又涨了多少粉拿下了某国产二线品牌,聊完工作聊感情,只聊到小檬和张衡,话题就断了。

    纪星自几个月前就不肯再提邵一辰的事,这成了朋友间的禁忌。

    她的感情问题无人敢问津。

    而栗俪这段时间也不再提她的艳遇。纪星已有所察觉,她身边似乎有了个固定的男人,但她保持神秘不跟人分享,她也不去窥探。

    总有些隐私或伤痛,跟再好的朋友也无法讲述,这是做朋友应懂的规矩。

    喝了没一会儿,乐队切换音乐,节奏变得欢快起来。乐队成员邀请客人们起来摇摆。

    涂小檬问:“你们要去跳舞吗?”

    纪星摇头。

    栗俪心不在焉回复着手机讯息,没搭理。

    涂小檬跳下椅子,笑道:“我去玩一会儿。”说着便闪进了人群。

    纪星没兴趣跳,但回头欣赏了一会儿。男孩女孩男士女士跟着音乐扭摆着,幅度都不大,欢乐而可爱。

    正看着,她忽然在一旁的人群里看到了韩廷。她吓了一惊,怎么在这种场合碰到他。再一眨眼,定睛一看,又没见他人了。

    应该看错了吧。

    ……

    韩廷走进酒吧包间时,路林嘉正跟他一群狐朋狗友摇骰子,骰子在盒子里噼里啪啦响,跟年轻男女们震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

    韩廷不禁皱了眉。

    他起先是没打算来的。当初给路林嘉这笔钱就没指望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无非花钱让他消停一段时间。可这酒吧开了快小半年了,他竟从好几个朋友口中听到swag的大名,心想这小子莫非转性了。

    加之路林嘉对自己的战绩得意得很,频频邀请他过来看看盛况。

    这不,他今天忙完工作恰好经过这附近,就顺道上来了。

    酒吧的确装潢得很好,大面积的玻璃窗,将国贸缤纷夜景尽收眼底。室内光线昏暗,人群三三两两,看衣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整体氛围清净,但也有乐队时不时带着客人欢闹。动静皆宜。

    韩廷还想着他总算是办成了点事儿。只是一走进包厢,看见满屋子的公子哥和涂着浓妆扮成熟的少女们,他才意识到,这小子是打着做生意的幌子给自己置办了个光明正大胡闹的场所。

    韩廷进去时,年轻人们端着酒杯围在小几上摇骰子赌钱,女孩子们蛇一样靠在男孩子身上娇喊助威。

    路林嘉手里抓着装骰子的盒子,兴奋大叫:“开!”

    桌上三人齐齐打开盖子,他赢了。

    输掉的朋友们直接拿手机转账,这还不算,接着得干掉一整杯威士忌。

    众人起哄拍桌,喧闹不止。

    “还有谁!”路林嘉一拍桌板,正放肆大笑。面前的骰子被韩廷拿过去,他说:“咱俩玩一局。”

    一屋子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不知突然冒出的这位是何方神圣。只是这人气质出众而成熟,倒把一屋子的年轻男孩子们压得失了光彩。

    路林嘉的兴奋劲一下子吓掉大半,人也坐直了身板,忙不迭笑道:“哟你来了,都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招呼你呀。”

    韩廷不搭理他的嬉皮笑脸,盖上盖子,下巴略抬指指他的骰子,说:“玩儿一局。输了你把这场子清了。”

    路林嘉多清楚他哥是什么人物啊,登时就发怵了,他不肯玩,道:“我还是带你出去逛逛吧。”

    正要起身,韩廷挺和气地说了句:“坐下。”

    路林嘉却感觉到了杀气,屁股慢慢落回来,乖乖坐好,笑着求饶:“我不想玩儿了,成不成啊?”

    旁边有人不服,也看不惯韩廷这目中无人的样子,道:“路林嘉你怂什么,我来!”说着把路林嘉挤去一边,人气势汹汹地摇了骰子往桌上一拍。

    路林嘉大松一口气。韩廷来了,这场子今天横竖是要清的。可要是他输给韩廷,在朋友面前也太没面子。现下突然冒出这位要当替死鬼,他乐得其所。

    韩廷平静看对方一眼,轻轻摇了下手中的盒子,落定之后,揭开看一眼,说:“四个六。”

    对方看看自己的四个骰子,运气极好,正是四个六。他揣测着韩廷的表情,想判断出他手下有几个六。可韩廷脸上风波不动,透露不出半点信息。年轻人琢磨起来,他既然能叫出四个六,他手中必定有六。

    于是他抬了个数,道:“五个六!”呵,他们一定料不到自己运气如此好,摇了全六。正得意洋洋等着韩廷继续抬呢,韩廷就说了一个字:

    “开。”

    对方愣一下,没料到他居然抬都不抬就选择开牌,于是不信邪地开了盖子。韩廷亦掀开盖子,四个骰子里头一个六都没有。

    他诈了他。

    竟不到十秒,一局便结束了。

    那年轻人羞耻得脸色通红,其他人看韩廷的眼神也变化起来。

    男生们都不吱声,女生们满眼倾慕。知道这是个人物了。

    韩廷看向路林嘉,目光已然带了力量。

    路林嘉知道这场子不能不清了,反正不是他输的,也算有台阶下。他正要说什么,一个女孩忽然靠去韩廷身边,发嗲地打圆场:“哥哥,跟我们一起玩嘛。哥哥——”

    韩廷冲她一笑,说:“我是有个混账弟弟,妹妹可还真没有。”

    他语气相当好听,但这话已经是骂人了。

    那女孩表情挂不住,觉得自己还挺美的,怎么就遭到这种待遇了。路林嘉生怕出乱子,赶紧起身:“你们都出去玩儿啊,我跟我哥聊一会儿。”

    大家一听这位爷是他哥。家长来了,顿时全都规矩收敛半分,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撤走之时,有人掉了东西在地上,路林嘉眼尖,迅速上前捡起来揣兜里。

    等人都走了,他关上包间门,埋怨起来:

    “哥你干嘛呀,我就跟朋友玩儿一下,又不是成天这样。你至于一上来就给我个……”他才转身,韩廷伸手进他兜里,路林嘉赶紧拦截,不及韩廷手快,抽出一小盒迷幻剂来。

    韩廷脸色青了。

    路林嘉立刻撇清:“我朋友的!你刚都看见了,不是我的。我就是怕你误会我才藏起来……”

    韩廷冷斥:“这东西你也敢碰,想蹲局子了是吧?”

    路林嘉一听这话,叛逆地皱了眉:“唬谁呢,谁敢来查?”

    他拽得二五八万的,韩廷倒一时没说话了。

    路林嘉无所谓地就要走,突然膝盖窝一阵巨疼——韩廷一脚把他踹跪在地上。

    “信不信我现叫人封了你场子?”

    路林嘉捂着腿跳起来,冤枉道:“真不是我的!撒谎半句我出门被人撞死!”说着愤怒地指着自己道,“就我这张脸泡妞儿还用这个!”

    韩廷冷笑:“刚那群女的里头是不是有未成年?”

    “那我也不能查人身份证啊!”

    “路林嘉你是真蠢还是给我装呢?这东西就算不是你的,你脱得了干系?你朋友把你这儿当庇护所了,你觉着被人利用得挺爽呢是吧?就你这群朋友,你说现在警察来查场子,他们是自己承认呢,还是把你拖下水呢?”

    路林嘉听他这番话,不吭声了。

    他平日里是任性妄为,叛逆了些,但毕竟从小受的正统教育,是好是歹他分得清。那些个下三滥的事儿,他是真不会做的,也看不上。

    韩廷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多训。

    这孩子什么样儿,他心里清楚,本性不坏,什么事儿点到就可以。

    且这家伙小孩儿心性,呲多了反弹,也该顺会儿毛。他语气一转,道:“我从好几个朋友那里听了swag的好话,才过来瞧瞧。没进包间前,觉得这地儿还真不错。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你舍得把它糟蹋了。”

    “这帮人今天也是头一次来,正巧儿被你碰上了。”路林嘉也很愁苦,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证清白,“哥,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呐。”

    “行了。以后注意。”韩廷点到为止,说,“我就上来看看,走了。”

    路林嘉见他要走,忙道:“别啊,你来一趟就看了这?精华都没看呢,我带你去看看,我真是正经做生意的。”

    韩廷败了兴致,本懒得搭理他,但考虑让他太受挫了也不是好事,打一棍子了也该给颗枣儿,遂跟他出去了。

    路林嘉这下又生龙活虎起来,兴奋地带着韩廷去了酒窖,看他店里存下来的酒。

    走进窖内,就见数排酒架自上而下一层层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装酒。

    “我酒吧里的酒特全,好多进口的都是别家买不到的。你看这个……”

    韩廷听着他如数家珍般,一样一样讲着哪个酒的产地,口味,烈度,历史等等。他发现他对这事颇有研究,又觉小孩子能专注一项领域也是好事儿,不该一棒子打死。

    他看着平日里话并不多的路林嘉到了这刻滔滔不绝满眼放光的模样,发觉他和纪星有点儿像。

    这俩小孩儿凑一处恐怕能聊上一聊。

    正想着,他不自觉走到了最里边的一排酒架旁,酒架另一头就是吧台。

    透过五颜六色玲珑剔透的酒瓶,韩廷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玻璃瓶瓶罐罐后头,灯光暧昧,纪星独自坐在吧台边,手里缓缓摇着一杯血腥玛丽。

    因为来酒吧,她化了很浓的妆,眼睛上涂着裸红加暖棕色的眼影,睫毛刷得又长又翘,画了眼线,眼尾细细拉着往上翘,跟小狐狸似的。

    嘴巴也涂得红艳艳的,嘟嘟得像樱桃,人有些心不在焉,喝酒时一不留神让一滴鲜红的液体从嘴角流下来。

    或许是酒吧里迷暗的灯光作祟,她的脸看上去有种柔嫩的落寞和青涩的妩媚在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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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10 16:10 编辑

chapter 33

    纪星独自坐在吧台边喝酒,她点的酒度数不高,喝的也不多。

    她喝得很慢很慢,总习惯性地摁开手机看一眼屏幕,但里边空空的没有任何信息。公事,私事,都没有。

    只有时间一点一滴流淌。

    不久之前,栗俪走了。她跟手机里那位w先生聊了会儿天,人就心神不宁起来,说有事先去一趟,让纪星跟涂小檬一起回家,注意安全。

    而涂小檬自从去跳舞之后,就一直没回来。纪星偶尔回头看,她一会儿在那儿跳舞,一会儿又不在。

    时近深夜,酒吧经过几轮音乐渲染,有人寂寞,有人蠢动。

    她独自一人太过显眼,时不时有男士坐到她身边,想搭讪请她喝酒,被她摇头拒绝。

    有位男士笑道:“我没有恶意,就聊下天,喝杯酒。”

    她抱歉笑笑:“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有心情。”

    “看你样子,是有情伤?要不要我帮忙分析一下?男女思维不同嘛。”

    纪星心下反感,不搭理他了,只顾转着自己的酒杯。

    对方见状,也不强求,起身走开。

    没一会儿,又来了个年轻男孩,和纪星差不多年纪。打扮得很光鲜,看着是个富家子,只是长相着实为难,嘴角还弯出一丝自得的笑,更加难看:“美女,请你喝杯酒?”

    纪星瞧他那满脸迷醉笑容邪气的样子,也是很礼貌了才忍住没皱眉,说:“不用。”

    “这么不给面子,啊?”对方笑着,人歪歪垮垮地往吧台上一靠,手掌拍在台子上,手心露出**车钥匙。

    纪星说:“我坐一会儿就准备走了。”

    “我老早就看见你坐这儿,好一会儿了吧。我一来你就走。去哪儿啊,我送你?”

    纪星抬头看他,语气已经不好:“你去撩其他人好么?我没心情。”

    对方眼里顿时就闪过一丝暴戾,她莫名一惊,可对方只是狠狠盯着她看几秒,哼出一声,走了。

    她心情被败得不行,想着他刚才那个眼神又有些害怕,连喝进嘴里的酒都觉得变味了。她撂下一半不喝了,转头去搜寻涂小檬。

    小檬在酒吧的另一端,她坐在落地窗那块儿,貌似在和同桌的谁说着话。可她对面坐着的男人被挡住了,纪星看不到。

    她没过去打扰,给她打电话。那头,涂小檬接起电话回头过来了。

    纪星说:“我想走了,你回吗?”

    涂小檬冲她招了招手,说:“我碰到一个朋友,还要聊一会儿,你先走吧。”

    “好。”纪星结了帐,离开前去了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脑子却有些混沌,像是酒劲上来了,脸也烫烫的跟发烧了一样。

    她知道自己的酒量,两三杯鸡尾酒不至于上头。

    听人说心情不好易醉,可……真有这么邪乎?

    不至于啊。

    可她走出酒吧时,脚步开始飘了起来。

    这股劲儿似乎来得异常迅猛。她晃进电梯间,摁下摁键,只觉心脏跳动莫名加速起来。她靠在墙上喘气,脸越来越烫,脚也开始发软,抬头望,头顶的灯光发出彩虹般迷幻而扭曲的光芒。

    她心底一沉,发热而发软的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拨110,指尖还强撑着摸索着屏幕,手机已突然被人抢去。

    刚才那个年轻男子抱着手站在她面前,歪头笑看着她,和另外两三个男生一起。他们围成一个半弧形,笑容邪肆,打量着终于到手的猎物。

    纪星脑袋里已是滚烫混沌如火山泥浆,最后一丝意识支撑着她跑向酒吧的方向,呼救:“救命!”

    可身后的男生一大步跟上,瞬间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了电梯里。

    ……

    车在光华桥上堵了一下,韩廷坐在车后座,瞥了眼不远处那栋灯光璀璨的楼——路林嘉的酒吧就在那里头。

    这小子,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长点儿记性。

    他想起那帮嗑药的年轻人,眉头微锁,眼前却又出乎意料地晃出纪星坐在吧台边喝酒的模样。

    他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几下,最终给路林嘉打了个电话:“你那几个朋友呢,还在?”

    “刚都走啦。”路林嘉说,“不信你来检查?”

    韩廷直接挂了电话。

    前边道路已经通畅,汽车开始加速,快要经过交流道时,韩廷忽然说:“折回去。”

    韩廷再次回到swag时,吧台前已经坐满了陌生的人影,四处也没有纪星的影子。看时间不早,应该是回去了。

    路林嘉见到他又回来,还挺冤枉的,道:“他们真走啦,你别不信我呀。”

    韩廷没多待,走了。

    可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给纪星打了个电话。

    响了没几声,对方直接挂断。

    这丫头还没那个胆子敢挂他电话。

    韩廷脸色一变,把路林嘉找来调监控。

    路林嘉不知他要干嘛,也不敢逆着他,带他过去看,很快就找见他那几个朋友下电梯的画面。画面里头,一个女孩子靠在其中一个人的怀里,像是意识不清,双手垂在身边,脑袋放在他肩膀上,时不时晃一两下。出电梯时,人直接软绵绵倒下去,被他们架着走了。

    路林嘉看到这画面,也吓了一跳。

    韩廷表情还挺平静的,说:“今儿要出了事,我把你这酒吧拆了。”

    路林嘉差点儿没了魂儿,火速给朋友打电话问他们在哪儿。对方还以为他要参加,居然告诉了房间号。

    路林嘉头皮都快炸开,叫道:

    “那他妈是我店里的客人!你们都给我……”话没说话,那头电话挂了。

    他看向韩廷,汗都下来了,道:“就对面酒店。”

    ……

    松悦酒店5186房外,路林嘉直踹房门:“开门!王冕你他妈开门!”

    很快房门拉开,正是那个叫王冕的年轻人。他衣衫不整表情迷离,明显药磕多了,笑嘻嘻道:“你丫速度也忒快了。猴急……”

    路林嘉一把将他推开,冲进房间,一见里头的情况,头都炸了,上前就将床上另外两个男生踹下床去:“我操.你妈的!”

    韩廷走进去,就见纪星双眼微闭,双唇启开,满面潮红地昏迷在大床中央,手却时不时猛地抓一抓床单,腿也抽搐般蹬蹬着。

    她裙子早被掀到腰上,露出白色的小内裤和纤细修长的双腿,光溜溜的跟藕段似的。

    “你丫有病吧?”被推下床的一个男生站起来,他上身脱得精光,手提着短裤,“路林嘉你成心搅老子好事儿?”

    路林嘉也没想到他们会干出这种事,气得双手直抓脑袋,骂道:“你他妈是个东西吗?啊?这叫**,**你懂吗?!”

    “哟,我还不知道路大少爷这么洁身自好呢。”王冕跟上来,唾了一口,“**?谁**了?这种女的我见多了,来酒吧就是找操的,好姑娘谁他妈上酒吧啊。啊?还不是为了找男人。”

    说话间,床上纪星抓着床单,仰起脖子,痛苦地哼了一声:“唔——”吟声魅骨如丝。

    “看见没,骚得跟什么一样?”王冕说着,凑到床上要去摸纪星。

    路林嘉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把将他推开:“老子还不知道你丫是这货色!都给我滚!”

   

“路林嘉你到底干嘛儿?”王冕彻底不耐烦起来,“不干你就滚。”

    路林嘉满头的汗,突然发现他跟这帮人根本无法交流。

    这时,一道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声音传来,

    “路林嘉。”角落里,韩廷开口了,“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

    一帮小年轻们迷迷糊糊摇摇晃晃,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韩廷站在一旁,好久竟一句话没说,唯独薄唇紧抿,下颌绷着,右手拳头缓缓紧握一下又松开,又缓缓紧握一下又松开。

    路林嘉见状,已是惊得胆战,看向那几个男生:“床上这位是我朋友,你们别碰她了,走吧!”

    可男生们都到了兴头上,谁还听得进去劝。

    王冕扭头看向韩廷,笑起来:“怎么?你也对这妞有意思,要不让你加入……”男生们哈哈笑成一团。

    路林嘉快疯了:“你别招他,他练过……”

    话音未落,韩廷右拳握紧,一拳击到王冕脸上。力量惊人。只听“砰”的一声仿佛骨头碎裂,叫人毛骨悚然,那男生就跟突然变成了麻袋似的砸倒在韩廷脚下。

    房间里骤然死寂。

    剩下两个男生笑容还在脸上凝固着,眼睛里是见到鬼般的恐惧。

    王冕足足五秒没醒过神,捂着脸趴地上好半天了,一张口,竟吐出一滩鲜血和两三颗碎裂的牙齿。

    路林嘉都吓得面色惨白了,遑论其他人。

    韩廷看一眼手表,说:“还剩三十秒。”

    路林嘉吼叫:“还不走!他能废了你们信不信?!”

    剩下两人立刻哆哆嗦嗦捡起衣服,搀上地上的同伴,逃出房间。

    韩廷冷眼看向路林嘉,路林嘉只差跪下来:“哥!我真不知道他们这路货色啊,不用您说我都要跟他们绝交了。”

    韩廷下颌一咬,上前就要踹他。

    路林嘉慌忙逃命往床上跳,这一踩,床一陷,纪星咕隆翻滚一下,变趴着了,露出内裤包裹着的圆圆的小屁股,脚还在被子上蹭蹭蹬了几下。

    “……”

    韩廷咬牙:“我待会儿找你算账。去重新开间房!”

    “成嘞!”路林嘉马不停蹄办事儿去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韩廷一大步到床边,把纪星的小身板翻过来,裙摆也盖下去。

    他拍了拍她的脸:“醒醒?”

    她脑袋晃了晃,迷茫地睁开眼睛,目光失焦,颧骨上红艳艳的,涂着艳丽口红的双唇微微启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手腕上,像能把肌肤灼烫。

    他捏住她的脖子,指尖掐了两三秒,探到她颈动脉跳动急速如打鼓。

    “能听见我说话么?”他稍稍加重力道,又拍了拍她的脸。不想她脑袋一歪,将小小的柔软而灼热的脸蛋压贴在他手心,哀哀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来。

    韩廷愣了一下,迅速把手抽回来。她眼神却渐渐聚焦了,盯着他看。

    “……”韩廷被她看着,无言了几秒,问,“清醒了?哪儿难受?”

    她不答,呼啦一下扑上来抱住他脖子,娇嫩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鼻子里嘴唇里喷出来的热气滚滚的直往他脖子里灌。

    韩廷身子僵了一下,立刻解她挂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她却意外的难缠,八爪鱼一样贴在他身上,腿一撂,一屁股坐上他大腿。裙摆掀开,女孩白皙纤细的腿张开在他面前。

    韩廷手里还抓着她两只细细的手腕呢,见了这幅情景,眼瞳不经意暗了暗,一手钳制住她两只手举过头顶,一手扯过床罩想盖在她腿上。

    她却率先一步扭动腰肢,猛地撞贴向他的腹部。

    韩廷脸色霎时僵了僵,某个地方竟有些不受控制。要命的是,这小丫头精明得很,察觉到什么,一只小手迅速从他束缚中挣脱出来,钻过她和他之间的缝隙向下探寻过去。

    韩廷飞速捉住她手腕,身子敏捷躲开,他咬一咬牙,额上几乎出了汗。

    这丫头清醒时麻烦,不清醒时更麻烦。

    她两只手再度被他控制住,动弹不得。她呼吸愈发急促,扭着腰肢再次贴向他,在他身上蹭,脑袋也埋去他肩上蹭他的脖子,难耐之时,仰起头哀哀发出一声嘤咛:“啊……”

    女孩这一丝柔媚无骨的娇弱吟哦落在他耳边,跟她火热的呼吸一道缠缠绵绵喷灌进他耳朵里,叫人头皮发麻。

    韩廷下颌咬得紧绷,眼瞳也狠狠收缩了一下。再跟她这么纠缠下去,今晚得出事儿了。他一正常男人,哪儿经得住她这么折腾。

    她还偏偏往他那儿挤,嘴巴啄着他的下颌,热气直喷。他已是忍无可忍,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去洗手间,她缠在他腰上跟树袋熊似的。

    他废了好大劲儿才把她从自己身上揪下来,扔进浴缸里,取下花洒调了冷水,兜头就往她身上冲。

    “呜!”她凄厉地叫出一声,趴在浴缸边双手乱抓,跟落水的小动物似的扑腾挣扎,溅得韩廷身上全是水。

    她淋了个湿透,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韩廷关了花洒,重新把她抱出来放地上,拿浴巾把她脑袋身体一顿搓,跟搓小狗似的。

    搓完了再一看,她仍是面颊潮红像开满了桃花儿,双眼晶晶亮,跟装了清水似的,直勾勾看着他。

    韩廷对视着她这眼神,判断着她是否回了意识。

    可她看着看着,两手朝他一伸又要抱抱。

    “……”他眉心一皱,这是没完没了了。

    不等她近身,他掀开马桶盖子,一手捏住她下巴撬开她嘴巴,一手伸进她嘴里抠她喉咙,不到两三下,她身子猛地一抽搐,弓了一弓。

    他立刻把她脑袋托到马桶边,她哇地一大口呕吐了起来。

    他起身把她的手缠在自己膝盖上,用脚稳住她的身子,探身去洗手台上拿杯子接了水递给她:“喝了。”

    “吐。”

    “再喝。”

    “吐。”

    她还算听话,乖乖照做,就是呕吐起来人太辛苦,眼泪鼻涕到处都是。他又拿毛巾给她擦了把脸,心想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孽。

    如此往复折腾一番,好不容易吐完,她整个人精疲力尽,没了力气,软绵绵歪倒在他身上。

    他额头上也出了细汗,不知道照顾迷醉的人竟这么费劲儿。他放下茶杯,喘一口气了坐到地上。她这会儿消停了,没什么动静了,乖乖地趴在他膝盖上。

    “好受些了?”他问。

    “唔?”她终于回应了,举起脑袋,懵懵地看着他。

    女孩的眼睛湿润而清亮,直直的,仿佛要穿透他的心。

    韩廷顿了一秒,舔一舔嘴唇,把她从自己膝盖上挪开了,准备起身。她却再次一扑,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脖颈里。

    “……”他无奈了,正打算再度把湿漉漉的她揪起来,却感觉脖子上一阵温热的濡湿。

    他坐在地板上一时没动,起初以为是错觉。

    但那濡湿越来越大片,像涓涓的小溪在他脖子上淌。

    “我不要星辰了。”她鼻音重重地嗡嗡,听着却像是孩子的赌气撒娇,又像埋怨,“我不要星辰了,好不好?”

    她小手推他胸膛,娇娇地哭,“好不好呀?”

    “……”韩廷也是没了脾气,皱着眉说,“随你。”

    她眼泪直流,呜咽不止:“我不要了,那你会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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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4

    几天后,纪星带着星辰技术部材料部的主管们去研究所见了趟魏秋子,了解目前各类制造业基础材料的研究动向和性能成本等情况,从而为公司下一步选定产品种类时提供足够的原材料信息。

    魏秋子给她们讲了一上午,哪些材料的硬度耐热度耐腐蚀度已提高到哪个级别,哪些材料的研究仍在瓶颈阶段,哪些材料主要运用于军工航天,用于医药业成本太高。

    纪星对目前的材料市场有了大致的了解。几位主管做了一上午的笔记,也收获颇丰,只待回去后有针对性地做进一步研究。

    中午,几位主管赶回公司。魏秋子邀纪星去附近的商场吃饭,说两人好久没单独聚聚了。

    秋子知道她爱吃西餐,选了家精致的法餐厅,道:“我职称评定下来了,工资也涨了,这顿我请你。”

    纪星也不跟她客气,点了最爱吃的鹅肝。

    “你也不忌口。”秋子道,“你看你额头上,是不是要冒痘儿了?”

    纪星摸摸脑袋叹气:“公司的事儿碰上了一点儿瓶颈,压力太大了。”

    “急不来的。要慢慢来。”

    “说得容易。你在我这位置试试,说不定脸上长满了痘。”

    秋子白她一眼:“长痘是你们小年轻的事,我一把年纪了,早就告别痘痘了。”

    纪星听言一笑,想起上午在研究院里见到的那个实习生,问:“你说到小年轻……上午聊事情的时候,有个男生进来两次来问你问题,就是那个实习生?”

    秋子脸有一丝红,喝着水点点头。

    她远不像几月前在酒吧里那么抵触,纪星笑:“有什么情况是我不知道的?”

    “他……”秋子犹豫半刻,羞红了脸,“我还在考虑。”

    “他喜欢你吧?他看你的时候,眼神都不对,还害羞呢。”

    “表白过,我没同意。”秋子道,“上半年他来的时候还是大四的学生呢。现在也才研一。太小了。”

    纪星学栗俪的语气,道:“那里不小就行。”

    秋子涨红着脸瞪了她一道。

    纪星咯咯笑:“好啦我不逗你了。你们的事我也不问了,顺其自然,你好就行。”

    秋子感激地笑笑。等沙拉上桌了,她试探着问:“那你呢,你和……”

    她还没说那个名字,纪星脸上笑容就消失殆尽。她塞了一嘴的生菜嚼着,没吭声。

    秋子叹道:“你和他感情那么深,分了太可惜。说不定彼此都念着对方呢,只要谁先让一步,去找对方一下,不就……”

    “我去找过他。”纪星打断,“分手第一天晚上我就去找过他。我说了,忙完那阵就会好的。我说的是真的,现在真的好转了。”

    秋子问:“那你现在跟他说过吗?”

    纪星不吭声。

    “你们可以聊聊啊。又没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就当朋友间聊聊现状也好。或许一松口,又和好了呢。”

    纪星赌气:“又要我先开口,他为什么不主动?”

    “万一他认为你还忙得不可开交,早把他忘了。”

    纪星沉默,隔好久了,道:“过段时间吧。我要去德国考察,等回来再说。”

    “也好。”秋子不再提这事儿,又聊起星辰的产品来,纪星板着的脸这才又轻松了回去。

    吃完饭,秋子结账,纪星去趟洗手间。

    商场洗手间在扶梯对面,她回来时经过扶梯,迎面碰上一位男士,正是当初栗俪介绍给她的吴姓投资人。他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多岁淡保养得很不错的女人,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手上的婚戒与他是一对。

    她原本只当是碰见熟人,还准备打个招呼。可他装作不认识纪星,迅速避走开。

    纪星莫名其妙。走回餐厅时,突然想起栗俪对话框里那个叫“w”的神秘男人。w,吴?

    仿佛一切在突然间就有了联系。

    她琢磨很久,不知是否该问栗俪。回想栗俪这段时间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知情。

    最终,她保持了沉默。朋友的私事,既然她不愿说,她也不必探问。且她自己还有得忙,德国行已近在眼前。

    公司自几个月前成功开始产品试验后,一直没有别的突破了。身为决策者,她压力极大。也不知道这次考察能不能给她点儿启发。

    考察团从上海出发,纪星是从北京临时加进去的,所以一个人单独飞。

    出发前,她随意收拾了行李,需要用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行李箱,拉链一拉算完事儿。可默默坐一会儿了,又走回去重新打开箱子,认真打包收拾。颈枕欧元信用卡紧急联系电话卡药品各种都准备齐全了,再带上邵一辰给她买的那只小包包,打车去了机场。

    是凌晨的飞机,机场相比白日有些寂寥。

    她独自拖着箱子,换了登机牌。走过出发口的时候,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出发口全是分别的人们。

    她过了安检和海关,坐在登机口给苏之舟写邮件交代各种待办事项,直到广播通知前往慕尼黑的班机可以登机了。她关了电脑,拉着登机箱排队,等着头等舱的乘客先登机,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面前经过。

    韩廷走到登机口,检票后进去了。唐宋拉着个黑色的登机箱跟在他身后。

    “……”

    纪星登机后朝头等舱那里头瞄了一眼,空少正帮唐宋放行李,韩廷早入座了,只露出半颗乌黑的后脑勺。

    唐宋无意间回头看见了纪星,些微诧异地睁大眼睛,没料到这么巧。

    她笑着跟他摆摆手,去找自己的座位了。

    十一个小时的旅程,纪星原以为会很难熬。可她早就困乏难耐,加上这段时间工作生活感情上的各种焦虑,导致她长时间睡眠不稳,她竟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中途偶尔迷糊醒来一两次,很快就又昏昏睡去。待她醒时,飞机已经开始下降。

    她迷迷登登地睁着眼睛,面前的书袋里有张纸条,抽出来一看,一行工整的字迹;

    “纪小姐,到达慕尼黑是当地时间凌晨,你一人找酒店不太方便。到时韩先生的车捎你过去。下飞机后,我们会在廊桥外等你。”

    落款:“唐宋”。

    纪星出行前,助理敏敏给她查好了凌晨到达慕尼黑的打车攻略,但能搭顺风车实在太省心。

    她座位比较靠后,落地后排队等了好久才慢吞吞地下了飞机。

    唐宋果然在廊桥外等着。韩廷也在,插兜看着落地窗外凌晨的停机坪出神,察觉到她过来,他回头看过来。

    纪星看见他的一瞬,上周的小插曲已一扫而光。

    她跑过去,抱歉地冲他笑笑:“韩总。不好意思让你等了。”

    韩廷并不介意,问了句:“来参观考察?”

    纪星诧异:“你怎么知道?”

    韩廷:“不然来度假?”

    纪星:“……”

    这人的逻辑思维真是……

    她小声嘀咕:“我倒想度假呢。不过拿着投资人的钱,我也不敢呐。”

    韩廷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人高腿长,走路也快;他高出她一整个头,把她衬成了一小只,跟在他身边,拖着箱子小碎步飞快。

    她问:“韩总,你来慕尼黑出差?”

    “嗯。东扬在这边有基地。”

    “什么基地啊?”她顺口就往下问。

    韩廷许是没料到她会话赶话地问,顿了一下,才道:“东扬科技和东扬医疗在这儿都有海外中心。”

    “噢。”纪星点头,加快脚步跟着他走过一道弯儿。

    韩廷察觉到她的吃力,扭头看一眼,朝她伸手:“箱子给我。”

    她哪敢啊,忙摆手:“我箱子很轻,自己拉就行。”

    唐宋道:“纪小姐,箱子给我。”

    她更不肯,他手里已经拉了一个呢。“我箱子真的很轻,你看!”说着,把箱子提起来拎了两下。

    两位男士也就没再坚持。

    唐宋问:“你住哪个酒店?”

    纪星报了名字。

    “巧了。”唐宋道,“是同一家。还真是有缘分。”

    离开机场的路上,纪星跟着韩廷坐在车后座。

    凌晨五点班,车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只不过太阳还没出来,连朝霞都还没有升起。路上也很荒凉,没有人烟。道路两旁树林茂密,矮矮的红房子掩映其中。

    纪星在飞机上睡得很熟,加之新到一个国家,她精神还算不错,挨在窗边欣赏着欧洲的田园风光。

    车内安安静静的,也没人讲话。

    她以为韩廷睡着了,悄悄扭头看他一眼。他靠在座椅靠背里,手指抵着嘴唇,眼睛似乎看着窗外,又似乎在出神。

    正看着,韩廷察觉到什么,目光转移过来,与她的对上。

    纪星:“……”

    她尴尬着,还没想好话题,他已随意开口:“来考察什么?”

    “哦。还是下一批产品和公司定位的问题。虽然做了调研,但太难下决断,所以出来多见识见识,看能不能给些灵感。资料都在这儿。”纪星说着,匆忙从包包里翻出此次考察的手册和行程,递给他看,“都是德文和翻译的中文,也不知道准不准确。”

    她迫切想听听他的意见,他肯定很了解当地的公司和企业。

    韩廷看着那上头的翻译,登时皱了皱眉,公司的中文名居然还有写错的。

    纪星瞧他那神色,直觉不详,默默屏了气坐好。

    韩廷语气还挺和善,问:“这谁给你安排的?”

    “mba班上的同学。”

    “收了你多少钱?”

    毕竟是公司的开支,纪星没了底气,小声道:“四万……”

    韩廷转眸看她,眸光幽幽。

    纪星扯扯嘴角,气若游丝地加了个:“……五。”

    韩廷讥诮一句:“也就酒店住得值。”

    “……”纪星心凉了半截,她满怀希望过来的,“有那么差么?”她垂死挣扎,“这里头好几个公司我都认真查过,全都是行业里有立身之本、有特色的公司啊。”

    “你能查到的,只是别人想要你看到的。”韩廷说完,问,“笔?”

    纪星立刻递过去一支笔。

    他也没拔笔盖,用笔头在其中两个公司的名字上画了一道:“克柏,汉斯,这两家曾经辉煌,但已经开始走下坡
路。国内很多人不知道,这不怪你。”

    “对对,就他们。”纪星自我证明道,“我查了好久的资料,确定他们是有实力的。我哪儿知道他们开始走下坡路了。”她些微懊丧。

    “没关系。”韩廷说,“你可以去看看,算是给自己提个醒:再不好好学,这就是你的未来。”

    纪星:“……”

    韩廷拿笔再一划:“塔贝,赛梅,这两家本身就没什么亮点,打着德国制造的旗号糊弄糊弄中国人。”

    “可国内专业论坛上很多人夸他们。心得体会写得很长。”

    “估计都是上过研修班的学员。你可以当反面教材。好好看看你跟他们有哪些共同点。”

    纪星:“……”

    他见她那敢怒不敢顶嘴的表情,似笑非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别误会我意思。”

    “……”纪星腹诽,您是老大,话都您说了,谁敢误会您呐。

    他又画了个几个小圈圈:“德曼,拜瓦尔,aj科技,这三家很不错,值得重点一看。”

    她来了精神:“这三家也是我最感兴趣的。德曼就是做3d打印的呢!”

    “好好学着。”他说完,笔和日程表一起还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匆忙拔开笔盖,在日程表上做标记。

    韩廷随意瞥一眼,见她真一板一眼地在汉斯旁边写下“走下坡,警醒”,在塔贝旁边写下“反面教材,有则改之”等字样。

    他瞧着她一笔一划写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不经意牵了一下,目光从她笔尖往上移,她低着头,嘴唇紧抿,视线灼灼盯在白纸上,纸上的光反射去她脸上,仿佛抹了层莹润的亮光。

    车身微晃,一缕发丝从她额边垂落。

    她写完了,抬起脑袋,一扭头,清澈认真的目光撞上他的。

    他视线相当自然移到她手中,下巴略抬了抬,说:“练字了?”

    “……”纪星一脸灰。

    他却忽而笑了一下,也不知笑什么,人看向窗外,唇角还弯着。

    “……”她不知道嘲笑她的字有什么可开心的。

    说话间,车已到了酒店。

    办理入住时,纪星发现韩廷住的是套房。前台服务员翻开护照准备扫描的时候,她无意瞥见了韩廷护照上的登记照片,眉目清朗,眼睛有神,看着和现在相差不大。不像她,她的护照照片是四年前的,效果可用黑历史形容。

    她又匆匆扫一眼,这次扫过护照上一行数字,发现他比她大七岁半。正研究着呢,察觉到身旁一道淡淡的目光扫到她脸上。

    偷看他护照被抓了个正着?

    “……”她已不敢与他对视,默默地把眼神移去反方向。

    拿了房卡回房,才当地时间上午六点半。

    研修班的考察从下午两点开始,在那之前她没任何安排。上海那帮人的飞机现在还没到呢。

    她拉开窗帘。窗外,朝霞漫天。

    酒店楼下,早餐店开张了,德国清晨的街头空无一人,偶尔几个巡逻的警察从街角走过。

    她洗漱一番,画了个淡妆,穿上漂亮的针织裙和小靴子,背上她的小包包出了门——之后一星期的行程很密集,难得有八小时的自由时间,坐在酒店里就太可惜了。

    她要拍一张很美的照片发朋友圈,让某些人好好看看。

    “叮!”电梯门开,她轻快地迈出一步,又蓦地一顿。

    电梯里,韩廷一身休闲薄风衣,背靠在电梯壁上,正低头玩着车钥匙。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向了她。

    纪星莫名有丝不自在,抿抿嘴唇,走进去站好。

    见她进来,他站直了身子,随口问:“出去?”

    “啊,对啊。”她答道,终于搞懂了那份不自在从何而来。

    印象中,韩廷任何时候都在工作状态,永远背脊挺直,她就没见过他刚才那样放松的样子,还靠着墙低着头?这就不像他这种人会有的姿态。

    他倒很随意,见电梯迟迟不关,上前一步,摁了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他扭头看她:“去哪儿?”

    “上午没事,想出去转转。”她回答有些拘谨,但很快又带了丝兴奋道,“我第一次来慕尼黑呢!”

    她开心的语气让他稍稍莞尔。

    “韩总你出去是……”

    “一样,不想在酒店待着。”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之前,他手指拨了拨掌心的钥匙,扭头看她,“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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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10 16:12 编辑


chapter 35

    车窗外,慕尼黑的街景像旧电影胶片一般划过。

    韩廷和纪星住在新城区,一路驱车过来,街道干净整洁,交通井井有条。

    道路两旁的店铺尚关着门,德国的上班族们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楼宇的缝隙之间,朝霞漫天,将天空染成粉色。从新城到旧城,路边渐渐出现欧洲特色的小楼房,城区街道渐窄,车速也放慢下来。

    纪星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望着外头的欧式街道。晨间的清风吹着,她心情爽朗,一时有点儿忘乎所以,道:“感觉我在德国会撞大运,因为第一天就有老板给我当司机。”她原是玩笑,可话一出口,暗忖是否有些过头。

    韩廷却并不介意,在左转路口满满打着方向盘,回了句:“按小时计费,从第三笔投资款里扣。”

    纪星:“……”

    她问:“一小时多少钱?”

    韩廷:“一万。”

    “……”纪星眉毛快飞出脑门,佯作拉车门,“黑车!我能下车么?”

    “就这还嫌贵呢?”他似乎心情不错,竟然顺着她的话接了茬,带着京腔的口音被他说得分外有韵味。

    “能打折么?”她也很认真地斤斤计较。

    “九点八。”

    “……”果然是商人,开玩笑都不松口的,“你怎么不说九点九呐?”

    “那也成啊。”他闲散地接话。

    纪星不禁扭头看他,或许是工作外,他今天看上去非常散漫随意,开车时一手搭在车窗上,另一手打方向盘,遇到拐弯的地儿,五指张开抹着方向盘打个大圈儿,待转过弯了手微微一松,方向盘唰一下自动转回原位落回他轻轻握起的手中。那双手很是修长,骨节硬朗。

    还看着,那五根手指逗猫儿似的闪动了一下,人在问:“看什么?”

    纪星被抓到,莫名脸一热,忙道:“没,这方向盘好灵活……”

    他极淡地牵了下嘴角。

    她别过头去,琢磨刚才那句话是否欲盖弥彰,他根本不信。

    前方,白墙红瓦的欧式小楼房上,教堂的尖顶刺破天空。

    韩廷把车停在一条砖石路的小巷子里。

    一下车,闻见满巷子的咖啡香。

    应是夜间下过雨,巷子里的砖石湿漉漉的。西方,天空蓝汪汪的卡在楼房的缝隙里。纪星赶紧回头,拿手机拍身后的风景。

    韩廷在前边走上台阶,低头看见台阶下的水洼,回头提醒:“看着点儿。”

    “哦。”纪星收了目光回神,一大步跨上路边台阶,又换方向拍照。

    韩廷无意间走进了镜头,纪星随手一摁,把他拍了下来。

    东方,天空是浅灰色的。这个方向背光,砖石巷和两旁的房子都变得深灰,韩廷的黑色背影勾勒在巷中,人高腿长,穿巷的风掀起他风衣一角,有种深沉无言的感觉。

    照片定格的瞬间,纪星的心意外的轻触了一下。也是那一瞬,她隐约意识到照片中人的定义抛开投资人,老板,良师,还有个更简单性感的属性:男人。

    再一看,韩廷已走出一段距离了,她赶紧跟上去。

    绕过几条小巷子,到了玛丽安广场,视野开阔了起来。

    韩廷走进广场旁边一家露天咖啡店,在户外的白桌子旁坐下来。

    “想吃什么?”

    “培根奶酪三明治,牛奶。”纪星翻看着菜单,什么都想吃。但估计是韩廷请客,她吃太多也不太好,在老板面前还是得留点儿形象。

    韩廷见她嘴上点完了,目光还久久胶在菜单上,说:“我看有点儿少,再加点儿。还想吃什么?”

    纪星内心交战几秒,快速合上菜单,说:“黑森林蛋糕,草莓冰淇淋。”

    韩廷微皱眉:“大早上的吃冰淇淋?”

    “……”纪星也不跟他犟,一秒抛出备选方案,“那就换成草莓树莓无花果核桃杏仁酸奶。”

    “……”韩廷顿了顿,也是没料到她刚才就瞟了菜单几眼,德文看不懂,只能看图片,怎么就把图片里的配料都扫得一清二楚了。

    韩廷用德语跟服务员点了餐。

    纪星意外:“你会说德语啊?”

    韩廷靠进座椅靠背里,微懒道:“在德国待过几年。”

    “几年?”

    “五年。”他发现她这人习惯爱刨根问底。

    “难怪!”

    他微眯眼看她,略探寻:“难怪什么?”

    “我觉得你做事有点儿德国人的风格。”她嘴快地说道。

    韩廷琢磨着,问:“是好话?”

    “当然。”纪星眼睛大睁,一脸真诚。

    韩廷就知道她那脑袋瓜里一串弹幕准没好话,可也懒得计较,漫不经心看向广场上的鸽子去了。

    服务员端了咖啡和牛奶上来,分放桌子两边。彼时,绚烂的朝霞已渐渐消散,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广场上。

    纪星吃了口黑森林蛋糕,又好奇起来:“为什么待那么久,因为要在这边管理东扬的研发基地?”

    “嗯。”

    “是东扬医疗么?”

    “医疗,科技,都有。这两块儿目前交叉领域很多。”

    “然后就学会德语了?好厉害。”她道,“真羡慕会说很多种语言的人。”

    韩廷松泛了下肩膀,说:“德语很难听。”

    “这个我知道。”纪星眉毛一扬,说,“我听学语言的人说过,和上帝说话,用法语;和情人说话,用意大利语;和马说话,用德语。”

    韩廷笑了下,说:“那倒是。说话凶得跟骂人似的。”隔半秒,略沉吟的样子,道,“……所以你说我像德国人。阴我呢。”

    正喝牛奶的纪星差点儿呛到,心叹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都能被抓包。她徒劳地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说这意思,真的不是。”

    韩廷喝着咖啡,唇角弯了一弯。

    纪星见他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笑意,一讶,明白了他并没往心里去,故意逗她呢。遂撇了撇嘴,没过半秒,自己却也莫名笑了。

    太阳已完全升起,红墙的哥特式教堂上金光灿烂。

    到整点了,教堂的钟声厚重地敲响,雄浑苍茫,在古老的楼房上回荡。

    鸽子成群在天空中盘旋,金发的幼童在广场上奔跑,情侣、老人坐在横椅上惬意地享受闲暇时光。

    纪星坐在露天餐厅里吃早餐,一边欣赏整个广场上的宁谧安详。

    看到阳光铺洒,她又忍不住拿了手机出来拍照。刚调出照片,想到什么,对韩廷说:“韩总,我刚拍照不小心把你拍进去了,很好看的,我发给你啊。”

    韩廷还未表态,纪星已等不及,直接发送,他手机瞬时滴滴响了一下。

    他划开手机看一眼。

    纪星邀功似的问:“怎么样?不错吧?”

    “还行。”韩廷说,没多感兴趣,也丝毫不冷淡。他这人对照片这种事一贯不怎么上心。

    她又继续拍照了,拍教堂,拍小孩儿,拍老人,拍正在拍照的游客。

    韩廷见状,忽问:“我给你拍张照片?”

    纪星原想说不用,男人拍照都挺丑的。但他毕竟是老板,主动提出帮忙,拒绝也不太好。她担心美颜反应太慢,领导不高兴,于是用了正常摄像头。她调好手机了,递给他。

    韩廷接过来,随口问了句:“现在女生拍照不都用美颜么?”

    纪星诧异:“你知道美颜啊?”

    “……”韩廷幽幽看了她一眼,“我看着像50年代的?”

    “……”纪星立马赔笑,“韩总你是工作型的人嘛,我以为你不关心这个。再说你底子那么好,拍照肯定不用这个呀。”

    韩廷手里还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里头的她。没搭理她的找补。

    纪星还很矫情地补充了句:“我拍照也都不用美颜的。”

    这回,韩廷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起码有八分的不信,剩下两分是笑话。让纪星莫名心虚了一秒。

    但对着镜头,她很快调整心情,歪头一笑,比了个剪刀手。想想觉得太傻,又赶紧换成托腮状。

    她这边折腾半天,他那边半秒解决。咔嚓一声拍完,韩廷把手机还给她。

    也不多拍几张让她选一下……

    纪星笑容垮掉,不抱希望地接过来一看,诧异,居然拍的很不错。

    照片上,女孩坐在广场的露天咖啡厅里,双手托腮,笑容甜甜,露出整齐的白牙齿。微风拂动她马尾飞扬,阳光跳跃在发丝上。

    她太喜欢这张照片了,想赞他技术好。抬眸一看,他已侧过头去看风景。

    夏末初秋,上午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侧脸上,他微眯着眼,淡看着阳光笼罩的广场;享受阳光,享受安逸。

    纪星一时把话吞了下去,又觉自己跟着他一上午叽叽喳喳扰了他清净,索性不打扰他,慢慢喝一口牛奶。可那照片她实在太喜欢,又忍不住看了几遍,发了个朋友圈。原本想配个文字,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作罢。只发了图。

    他看他的风景,她玩她的手机,时不时捣鼓刀叉吃吃这个喝喝那个,望一望蓝天,喂一喂斗胆飞到脚边的鸽子。

    一旁的人窸窸窣窣动个不停,韩廷也不被打扰,直到她没了动静,他才稍稍看过来,见纪星正吃着酸奶,表情挺安静正常的,只是巴巴看一眼手机留言,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落寞,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或许这一刻她属于她自己,所以不用伪装或强提精神。

    但很快,一只鸽子飞到桌上,她注意力被吸引,又笑了起来,手里捧着麦片喂鸽子,兴致起了还学着鸽子“咕咕咕咕”地叫。

    附近桌上有一对白发苍苍的德国夫妇,两人从韩廷纪星来的时候就在了,老爷爷老奶奶饶有兴致地看了纪星很久。

    韩廷无意间与他们目光对视上,老奶奶冲他微笑,韩廷也淡笑颔了下首。

    老奶奶用德语说了一串话,韩廷微微愣了一下,看一眼纪星了,又用德语回了几句。

    老爷爷加入进来,说了一大串。

    纪星看着这帮人笑眯眯看着自己,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好奇又忐忑,问韩廷:“他们说什么呀?”

    韩廷简短道:“说你很可爱。”

    “……”纪星不信,她又不是傻子,“你们明明说了那么多。”

    “翻来覆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她虽然听不懂,可她听得出不是相同的话啊。他真把她当三岁小孩儿哄了。

    可他不说,她也不能撬开他的嘴,继续逗鸽子去了。

    两人一静一动,竟也相安无事地在广场边同坐了一上午。

    快中午的时候,启程回酒店。

    这时,广场周围巷子里的路边小摊全开门了,彩色的商品摊子延伸进巷子里,跟炸开的万花筒一样。

    精美的欧式餐具,陶瓷娃娃,刻字木牌,冰箱贴,花茶,啤酒杯,布娃娃公仔……色彩斑斓。

    纪星跟在韩廷身边走,眼珠子到处转,脚步也越来越慢。两人一前一后,就跟大人领着小孩儿经过零食摊似的。

    她终于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韩总,你要给朋友带礼物手信啊什么的么?”

    韩廷看她:“你要给朋友买?”

    “出来一趟么,想给朋友买点儿礼物。你现在着急回去么?”她语气礼貌,眼神巴巴。

    韩廷看着只怕是她自己想买,好笑,道:“看看吧。”

    她一笑,转身抓起一只陶瓷娃娃,用英语问小摊老板:“这个多少钱?”

    “20欧。”

    好贵啊,纪星正琢磨着还价呢。

    韩廷插兜站在一旁,漫不经意地提醒:“陶瓷的,千里迢迢运回去,路上得cei了。”

    “……”她想想也是,遂放下,又拿起一旁的布娃娃左看右看,自己说服自己,“可以把娃娃放在床头陪我。”

    韩廷眯眼看了看那一排排摆得齐齐整整的微笑娃娃,慢悠悠地问:“你不觉得这娃娃太像真人,看久了慎得慌?夜里关灯了演恐怖片儿呢。”

    纪星:“……”还真是。

    跟着他走一圈,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买不了了。

    最终经过一家公仔店,韩廷拎起一只白兔子,随口说:“这还不错,回去路上能拿来垫脖子。”

    纪星:“……”她才不想跑来异国他乡买公仔呢,最终,她决定选几个精致的冰箱贴。她有选择困难症,花样不同的几种她全喜欢,一口气买了八个。

    韩廷瞥一眼:“你家冰箱够大的。”

    纪星借口道:“我要送朋友的。”

    店老板不太懂英语,纪星向韩廷求助:“韩总,你能帮我问他,我买八个,可以便宜点儿么?”

    “……”韩廷一时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他还是按她意思问了店家。和店家沟通后,打了点儿折。算下来也就便宜了两三欧。她却跟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开心不已。

    上了车后,她依然很满意,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冰箱贴给他:“韩总,这个送你吧。”

    什么送朋友,就是选择困难又控制不住,所以全买了。他倒好奇她那八个冰箱贴怎么安置。

    “谢了。”韩廷接过,随手贴在操作盘上。

    快到酒店时,韩廷问:“你下午考察怎么过去?”

    “跟研修班一起,有车辆安排接送。”她看手表,“现在大家应该都到酒店了。”

    他了解了,表情肃了下去,交代道:“既然来考察,多用点儿心。好的学人经验;不好的反思警戒。记住没?”

    纪星认真点头:“记住啦。”

    车停到酒店门口,他说:“去吧。”

    “谢谢韩总。”她冲他躬了下身,推开车门下去了。

点评

nqw7474110  两人一静一动……很相宜~  发表于 2018-2-10 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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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5

    车窗外,慕尼黑的街景像旧电影胶片一般划过。
两人一静一动……很相宜~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爱与梦想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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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2-14 10:00 编辑

  chapter 36

    接下来近一周的时间,纪星的行程安排得很满。

    她每天都要参观一个企业或公司,行程表上的流程一天天宛如粘贴复制:接待,参观,研讨,开会,宴请,合影……规模化的参观模式统一覆盖到每个接待企业。

    除开这些,还有研修班内部的学员培训,上课交流等等。

    研修班其他同学大都三四十岁,比纪星年长很多,且大是结伴而来,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纪星也不介意独来独往,反而落得清净能认真听讲。她记着韩廷在车上跟她说的话呢。

    有天上午参观塔贝公司,正是那家被韩廷标记为唬人骗钱的公司。纪星果然发现,对方表面工夫做得相当好。接待的时候,握手拍照就捣鼓大半天。参观的重头戏是一个摆满德语奖杯的陈列室里,在场的中国人没一个懂德语,除了翻译。每个奖杯都介绍得神乎其神。至于工厂车间,一条走廊走完就算了事,透过玻璃只看见车间里无人问津的机器。

    开会时也是一通官腔,没见着任何产品,也没听着有价值的观点。

    倒是那位老总,大谈壮志与梦想,从工业4.0谈到如何抓住机遇发现制造业商机,如何改革时代改变未来。

    研讨班的同学们被带动得慷慨激昂,跟着一通附和。

    纪星尴尬不已,不知在那群德国佬眼里,是否中国人傻不拉几特好骗。

    那天,纪星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串笔记,诸如“脚踏实地”,“不打官腔”,“不卖情怀”,“不忽悠人”。每个短语后边都打了三个惊叹号,以表达她咆哮的内心。

    结果晚上回酒店会议室分享经验,同学们都跟中了传销一样对那位老总大加赞赏。

    纪星浑身掉鸡皮疙瘩,想,同样是三十多岁的老总,还是韩廷那种人叫她信服。

    转念一想,韩廷就不会没事儿跑来报这种团。果然,他说的对,她再不好好学,以后就得跟这群人一样了。

    而韩廷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说值得一看的德曼、拜瓦尔、aj科技这三家都给人眼前一亮之感,纪星全程欣赏膜拜。

    尤其是德曼,慕尼黑乃至全德国都大有名气的医疗数据库供应商。他们的荣誉室里陈满奖杯,但负责人只是粗略地介绍了一两个,便带他们离开。出门时还随口说了句:“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过去了。我们的现在和未来,在那里。”说着,那位负责人指了一下研发中心和车间的方向。

    这个小细节,让纪星深受感动。

    几天的考察下来,她收获颇丰。

    一个星期飞速而过,很快所有行程进行完毕,只剩最后一天的风景游览:参观著名的新天鹅堡。

    出发前一天晚上,纪星和研究班的同学们在酒店的pub里边喝啤酒,她原想和大家讨论一下这趟行程的感悟。但大家都在聊明天的游览,买什么纪念品回家,机场免税店云云。

    可纪星满脑子想法要跟人交流,对吃喝玩乐都不感兴趣了,便一个人默默喝酒,消化着纷乱的思绪。

    半路,她无意间抬头,竟恰好看见韩廷和唐宋从酒店大厅走过,去向电梯间。

    过去的一周,她一直没碰见过韩廷。两人都很忙碌,虽住同一个酒店,但也没打过照面。纪星也顾不上杯里还剩的酒,就朝他追了过去。

    她跑进电梯间,打了声招呼:“韩总!”

    韩廷正想着工作上的事情,她冷不丁冒出来,把他稍稍吓了一惊,看向她,表情微冷:“有事?”

    纪星愣一愣,被他问住了,忙笑道:“我的参观行程都结束啦。明天玩一天,后天就回国了。”

    韩廷点头表示了解,不带任何含义地顺口说了句:“这么快?”

    “就是一个星期嘛。现在已经一星期啦。”

    “嗯。”

    “叮”电梯到,韩廷进了电梯,纪星麻溜儿地跟进去。

    她问:“韩总什么时候回国啊?”

    “下星期。”他回答很简短,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心思并没太参与跟她的对话。

    “噢。”纪星有所察觉,也没了别的话讲。某一刻,她实在想跟他汇报自己的学习心得,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又乖乖闭了嘴。那天开车出去玩儿就跟假的似的,这人又切换进工作状态了呢。

    电梯向上,她抬头数着楼层。

    韩廷渐渐回过了神,看向她,说:“明天玩儿一天?”

    纪星点头:“对啊。”

    “还想继续考察么?”

    “嗯?”她没懂,稍稍睁大了眼睛表示疑问。

    韩廷道:“你要有兴趣。带你去东扬看看。”

    纪星惊讶,立刻道:“有兴趣啊!太有兴趣了!”新天鹅堡以后有的是机会看,可她这趟出门是为了学经验解疑惑,能参观东扬自然最好。

    可说话间,她楼层已到,电梯门开。

    “那……”她一边巴巴看他,一边往外走,“时间……”

    韩廷:“明早七点,酒店门口。”

    “好的。韩总再见!”隔着渐窄的门缝,她歪头看他,招财猫儿一样笑眯眯冲他招手。

    他极淡一笑,对她点了下头,门合上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纪星就收拾好自己跑去楼下等候。她提前了五分钟到,等了没一会儿韩廷来了,准时七点。

    纪星暗想他这时间观念还真是跟德国人如出一辙。

    她跟他一道坐在后座,车开出没多远,韩廷随口问:“吃早餐了没?”

    “吃了。”纪星问,“你呢?”

    他微点了下头,说:“行程原本是去哪儿玩儿?”

    “新天鹅堡。”

    “那地儿挺漂亮的。不去不可惜?”他淡问,整个人的状态相比起昨晚的肃冷,已是缓和了很多。

    “以后可以再去嘛。”纪星丝毫不遗憾。

    韩廷没什么意义地笑了下,问:“这几天参观怎么样?”

    “收获特别多!可以说是满载而归。”她顿时来了兴致,仿佛从上车到现在就等着他这一问呢,“真的,韩总,这趟出来太值了。收获一箩筐。”

    韩廷早已习惯她说话的夸张模式。她说个100分,他大概会打个六七折。

    “哦?”

    “真的。”纪星说,“你说的那三家企业,德曼、拜瓦尔、aj科技,参观感受特别好,公司负责人非常谦虚,给人感觉也很踏实。我现在总算是发现了,公司成功的原因都是相似的,就是你上次在深圳说的那些话,抓住时机,从小处入手,顺应真正的市场和需求。”

    韩廷悠然道:“合着你以为我之前讲的都是台面话呢。”

    “……”这人怎么尽能一瞬抓她漏洞呢……

    纪星笑眯眯道:“你误会啦。我的意思是,亲身体会,感触更深了嘛。再说,要不是之前听了你的演讲,脑子里已经有些概念了,现在我也总结不出来是不是?所以还是您教导有方。”

    韩廷被她这话刺激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发现这丫头在他面前狗腿功夫见长,违心谄媚的话如今是张口就来。

    “哦对了韩总,你说汉斯公司曾经辉煌,但现在没落。其实参观的时候,他们的接待人员也都非常严谨有礼貌。行程安排也特别合理,车间里头所有仪器设备都在正常运转。高管也都非常负责,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爱自己的公司,但是……”她说到这里,眉毛一揪,有些惋惜动情的样子,“连我都感觉到他们公司在走下坡路,而且很可能就要被市场淘汰。可员工们还坚持着,还满怀着希望觉得情势会扭转。真可惜。”

    汉斯的整体氛围和星辰很像,所以她感触极深。

    工人都严守在各自岗位。荣誉室时,她也看到无数奖杯,只不过大部分都在2012年之前。所谓荣耀室,不过清晰地显示着企业兴起与没落的轨迹。

    她一脸惆怅,韩廷却挺平静淡漠,道:“企业的命脉最终在产品,汉斯主营植入类手术器械,以心脏支架出名,走了很长一段高峰期。但……”

    他没说了,似乎无意多评价什么。

    纪星却满肚子的话要倒出来跟他交流:“对呀!但他们现在陷入了执念,还固执地坚持着辉煌时期的想法。目前大型临床试验已经开始使用第三代可溶性塑胶了,可他们嗤之以鼻,认为是昙花一现,最终市场还会回归到他们坚持的产品中。那天开内部研讨会,他们对着ppt展示公司的运营理念和核心价值,还坚定地认为,他们坚持的信仰会带他们走过这段困难时期。

    我当时看着特别难过,觉得他们固执得可悲。”她眉心深皱着说。

    她咕噜一大串话,他听着总结下来就俩字:遗憾。

    他些微走了下神,回想认识她以来,她的确有某种把一句话说成一篇作文的特殊能力。

    她犹自言自语:“为什么这么大的公司也会一叶障目,分不清形势呢?”

    韩廷极淡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不奇怪,智能化风潮爆发前的诺基亚、黑莓不就是这光景?任何领域都是如此,风潮改变前,会死掉一大批顽固不化的。”

    “我知道啊。但考察的时候,还有同学私下嘲笑他们呢。气死我了。”纪星忿忿不平地说,“旁观者最擅长马后炮,可要他自己变成当局者,恐怕也做不到时刻清醒。说时容易做时难,我当初也以为创业很容易,研究一堆资料就上阵,结果还不是一路摔跟头。你以前给我指点的那些个问题,现在回想觉得简直小儿科。可身为当事者,我那时每天忙得顾前不顾后,还真就想不到。要当初创业的是别人,我保不齐能看本励志书就去给他指点指点。光说谁不会啊?起码人家为此尽力过,凭什么笑话他们?”

    韩廷听着这话,挑了挑眉,但未予置评。

    她依然非常感情用事,不知是因为年轻,或是因为身为女性。不像他,对败者没有任何怜悯与兴趣。

    优胜劣汰,不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么。

    若付出就有回报,对“能力”也未免太不公。

    他瞟了眼她的笔记本,见汉斯企业那行的笔记上写了几行大字:“切忌固步自封”,“密切观察市场”,“精准预判”,“决策决策决策”,后头依然跟了几个惊叹号,足以看出写字人此趟行程里激荡的内心。

    看来他说的话她记进了心里,这趟出来不是玩儿来了。

    纪星这趟考察内心感触太深,可偏偏憋了几天的话没人交流,这下见了韩廷就跟上了发条的话痨似的,唧唧喳喳讲了几条街。  

韩廷偶尔接一句话,大都一言不发。到了半路,他倾身从座位中间拿了瓶水,拧开了递给她。

    “谢谢韩总。”她接过来咕噜咕噜喝一半,又继续开她的话匣子,

    “你上次给我标注的那家,塔贝公司,果然和你说的一样,专门唬人的。参观荣誉室就参观了一个多小时,”她吐槽,“在慕尼黑本市拿到的一个什么小奖都要翻译一下,车间反而全部略过。老板只会谈些假大空的东西,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专门靠接待中国的研修班过活。”

    韩廷淡笑:“指不定呢。”

    车厢里安安静静,大部分时候只有女孩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声音,语调时而激动时而平静时而吐槽时而感叹。

    副驾驶上的唐宋听了一路,也是有些吃惊。

    他第一次碰到能讲这么多话还不带停顿的女孩子,一大早上的如此精力旺盛,他有点儿担心韩廷神经受不了,遂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

    韩廷靠在座椅靠背里,手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拿手抵着嘴唇。

    他表情安静,竟异常耐心地听着。虽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没有一丝厌烦和敷衍,甚至时不时在她停顿的间隙问她几句,与她沟通。

    纪星对塔贝公司的吐槽还没够:“韩总你是不知道,他们公司特浮夸,握手就握半小时,员工都不干活儿站在路边对你笑眯眯。老板也是,跟打了鸡血一样,满口梦想概念,改变市场。我怀疑他是不是每天都要看成功学的书。韩总,这公司在德国也能开这么久哦。”

    韩廷说:“你之前不就这样么?”

    纪星喉咙一堵,没想他这么不给她面子,可她脑子转得飞快,立马就笑眯眯地暗怼回去:“可有您的指导,我都改了呀。”

    韩廷:“……”

    他食指轻轻摸一摸嘴唇,没说话,忽而就笑了一下。




    chapter 37

    东扬海外研发中心坐落在工业区一处安静的街道上,门口的大理石上刻着“东扬”二字,外加一串德文,应该是翻译。

    汽车驶进园区,夏末初秋,林荫茂盛。道路两旁是无尽的绿化草坪,低矮的淡蓝色的工厂建筑坐落其中,整洁干净。

    汽车停在一处约两三层楼高的占地面积极大的建筑前,门口牌子上写着r&d center(研发中心)。

    一进楼内,豁然开朗。

    楼的内部看不到边界,且没有分层,上下两三层全是打通的镂空设计,楼梯,玻璃房,展示牌,大长桌,试验区……绿树,草地,繁花作为区间分割的屏障,每一处设计都不重复。也没有格式化的办公桌椅,工程师们科学家们随心而行,或一丛丛聚在一起讨论,或独自窝在一边工作。

    四周墙壁上隔一米便有一道又高又宽的玻璃窗,窗外风景宜人,阳光灿烂。

    纪星正四处张望,韩廷说:“这儿。”

    他站在一处楼梯口,回头看着她,对她那副叹为观止的表情有些好笑。

    纪星赶紧跟上,随着韩廷走上一道楼梯去了半空。

    韩廷要开个简短的工作会议,说:“你先随便看看,别走远。”

    纪星点头:“哦。”

    他走的时候却回头训诫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相信她会乖乖听话。

    纪星遂站得笔直,给了他一个认真的眼神。

    韩廷没走远。所谓开会,并没有传统的隔离会议室。一群人找个沙盘区绕着桌子坐在长凳上就开会了。

    讲的德语,纪星听不懂,便在附近转转。

    她站在楼梯上俯瞰,发现一道奇景:楼内各处,花架上,小桌上,沙发旁,挂画旁,草地间……摆着金色的,玻璃的,银色的,各种形状和材质的奖杯,最妙是每个奖杯都与它所处的环境相得益彰。

    曾经的荣誉被当作摆设随意散落在办公区中,工程师们对此也习以为常。

    这设计真是绝了。

    她绕到一处楼梯前,发现墙上放着一只机器人小玩偶,冲她眨巴着大眼睛。

    她凑过去看,正准备摸一下,那小机器人眼睛一弯,笑眯成一条缝儿,软萌萌道:“您的体温是36.9度哦~~~”

    “你能看病?”纪星诧异,手掌在它眼前晃了晃,“你是医疗机器人?能看别的病症么?”

    “它只是个温度计。”韩廷淡笑的嗓音传来。

    纪星回头,韩廷插兜站在几步开外,眼里含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似乎觉得好笑,但又出于礼貌稍微克制着。

    纪星缩回手,干笑道:“我以为它是智能医生呢。……你开完会啦?”

    “嗯。”韩廷往楼下走,说,“过来吧。”

    “噢。”纪星尾巴一样跟上,道,“这栋楼真好看。还有奖杯的放置,太有创意了。居然当装饰品随处摆放,给人一种特别大气的感觉,很潇洒坦荡的样子。”

    韩廷说:“这楼我设计的。奖杯摆放也是。”

    “……”纪星顿觉刚才夸赞时应减少两个形容词,尴尬度或许能降低百分之五十。

    韩廷嘴角却起了一抹笑,倒不是因为被夸,实在是被逗乐了。

    纪星说:“噢。我想起你说在德国待了五年。”

    “这块儿的管理模式算是我某些想法的一个试验地。”他说。

    “自由化管理么?”

    “也不全是。但欧洲人喜欢玩这套,入乡随俗一下。”

    纪星揣摩着,隐约察觉:在商场管理上,他似乎是丝毫不讲感情的,哪怕某些事情他做出来表现得有感情,也只不过是他擅长的一种手段而已。

    而她还是只菜鸟,不知孰是孰非,又或者本就不能一概而论。

    她跟着韩廷从办公区穿梭而过,进入一块实验区域。这片儿的氛围比刚才严肃些,空间内干净无尘,遍布试验台,工程师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机械性能之类的问题。

    中间还有一排体格较大的计算机,屏幕上各种数据飞速运算着。

    纪星猜测应是东扬ai医疗机器人的一部分试验场。

    “从刚那儿到这儿。”韩廷抬手指了一道,说,“这些就是核心。”

    纪星明白他说的是“人”。

    而她的星辰现在拢共就二十多人。

    “韩总,东扬有过失败的产品研发吗?”

    “当然。”

    她请教:“都是什么原因?”

    “有技术瓶颈,主要还是对市场趋势分析不准。”韩廷道,“开发新产品,说到底像**,有人精通一些规律和算法,但没有百赌百赢。”

    “……噢。”

    韩廷瞧见她忧心忡忡的小模样,道:“怎么了?”

    “好难呐。”她叹气,“大集团实力雄厚,还能试错。小公司都没几次机会,错一次就完蛋了。”

    韩廷挑眉:“现在知道紧张了?”

    “我早就知道了好不好?”纪星忧愁地白他一眼,白完心里一惊:她刚才忘形了。

    只是这飞出去的白眼落在他人眼里,跟朋友间亲昵的嗔怪没什么两样。

    韩廷微舔了下后牙,一时也没说话,手落进兜里,只往前走。

    气氛有那么丝微妙。纪星扭头看走廊上的历史照片缓解尴尬。

    “不用紧张,心态放好。”走到半路,韩廷重拾话题,也不知是不是安抚她,“别说产品开发,就说集团开拓新领域,也有出错的。”

    她正看着挂画,一时没跟上:“诶?”

    韩廷耐心解释:“大集团也会不断涉猎新领域,一步走错,就不是错一个产品那么简单。你现在不是读mba?老师该讲过。”

    “哦,讲啦。就像东扬,科技医疗商业地产都有涉猎。一个亏空,有别的盈利撑着。我们老师说,正是这些大集团有足够的财力尝试风险行业,在试错中抓住机遇。所以一个国家大集团领导层的社会责任心和进取心,决定着一个国家科技和社会的进步。”

    韩廷听到这话,哼笑一下,说:“你们老师倒是会讲情怀,跟你很像。”

    纪星:“……”

    得,损她上瘾,把她老师也顺带损了。她当然不满,腹诽:“这个梗要玩到什么时候?”

    韩廷听见她嘀嘀咕咕,眼风扫过来:“嗯?”

    纪星抬头,笑道:“哦,我在说,我们老师说的那类人就是韩总您这样的企业家呢。对社会有责任心和进取心,心系国家的科技进步。”

    “……”韩廷被她这话刺激得眼瞳缩了缩。

    她这话里几分假奉承几分真调侃,他没心思去分析,只是稀奇她胆子越来越大。曾荻有句话倒是没讲错,这丫头嘴皮子厉害。好歹以前藏着暗地吐槽,如今各种明驳暗怼全拿上台面。

    看来真是星辰走上正轨,她这当老板的腰杆子硬气了。

    他不至于跟一小丫头片儿计较,放过了这茬,人往前走。

    纪星尾随着他,嘴上讨了便宜,心里有丝偷乐。

    走到一处密码门前,韩廷停下,刚抬手,身后纪星正看墙上照片呢,没注意,一不小心撞去他的背上。

    她足足矮他一头,这下撞上去,一脸扎进他背肌里!男人的后背宽阔有力,温热柔韧,衬衫下透出一丝极淡的沉木香,臊得她脸颊红透!

    韩廷身子微微前倾一下,站稳了回头。

    纪星脸蛋血红,瞪着眼睛,手往一旁指:“我刚看,看画,没看见……”

    韩廷没做声,回过头去,手指摁一下密码器,指纹解锁。

    纪星心跳如擂,赶紧深呼吸平复。

    门开了,韩廷走进去,纪星跟着进了车间。

    里头又是一番不同光景。

    锃亮的机器流水线上各类小零件像列队的小士兵一般整整齐齐地移动着,移到某个节点,一个个排兵布阵组装起来;几个工人站在数控机床旁检查着电脑端,做着记录。

    纪星穿梭在生产线边,问:“这个基地有多少年历史啊?”

    “三十九年。”

    “你很早就来过这儿了?”

    “七八岁。”

    纪星想,八岁的小韩廷穿着小西装打着小领带参观工厂的时候,她还套着纸尿裤流着口水在地上爬呢。

    她望着运转中的大车间,艳羡地抬头,面前一个巨大的机器人手臂从上空移动过去,她叹道:“星辰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大的车间啊?”

    韩廷听言回头,就见她微张着口,痴痴仰望着车间里繁忙精密的生产线,眼睛里光芒闪闪,是掩饰不住的憧憬和欲望。

    韩廷问:“星辰下一步要开发的产品,想好了?”

    “……还没呢。”她兴奋劲儿消减了半点,实话实说,“很怕选错产品,浪费一番功夫,星辰现在没有资格试错。”

    韩廷见她略苦恼的样子,有那么一刻想给她指条明路,但这想法一闪而过。如果连这个都要他插手,未免太没意思。她这老板也不必再做。

    “韩总,还有件事,说了又怕你训我。”

    “什么事儿?”韩廷问,她这胆子还有怕挨训的时候。

    “瀚海啊。上次展会,你跟我说让我不管人家。可我没法儿不管,毕竟是竞争对手。……我偷偷把他们家全线产品研究了一遍,又想跟他们正面竞争,又怕被碾成炮灰。”她算是豁出去了,被他嘲笑也罢。

    出乎意料的是韩廷这回没打击她,很平静地说:“有竞争意识是好事。但不能被竞争对手打乱阵脚,牵着鼻子走。在选择产品的当口,你要从星辰自身实际情况出发。记住,公司得有独特的风格和特点,才有竞争力。”

    他语速很慢,要让她把每个字都听清楚似的。而恍惚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仿佛深陷迷雾良久陡然听见呼声,隐约找着了方向。只是具体仍有些迷茫,不能在一瞬间得出解决方案。

    韩廷也没催她,一路都没再打扰,让她自己琢磨。

    午休时间,韩廷带纪星去了他位于行政楼顶层的办公室。

    三面玻璃窗,于高空中俯瞰整个园区。

    纪星坐在窗边欣赏风景,枫树梧桐林荫路,蓝瓦白墙的车间,绿意盎然的研发中心。

    此刻在高层,她才发现研发中心楼顶是个巨大的绿地花园。正值午休,不少员工或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野餐,或在咖啡馆看书,或在小路上骑自行车。

    “在这儿工作也太爽了。”纪星说,一回头,一杯水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刚捧起杯子喝一口,余光瞥见韩廷解开黑色的西装扣子,在她身边坐下来。

    沙发一沉,她的心一咚。

    那沙发很矮,和坐在地上的效果无二。

    韩廷端着杯水,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衬衫袖口露出一块手表,表盘颜色是深沉的夜空蓝。他长腿屈起,西裤上拉出几道狭长而有质感的褶皱,勾勒着男性腿部的线条。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们身上,纪星觉得脸颊上有些发烫,嗓子也发干,应该是太阳在使坏。

    她捧着玻璃杯,收回余光,默默盯着窗外的风景,吞着杯中的水。

    一声不吭喝了会儿水,又觉这么坐着不讲话未免尴尬,于是问:“韩总你累么?”

    韩廷喝着杯中的水,扭头注视她:“怎么?”

    距离太近,纪星竟挨不住他直视的目光,眼神有些无处安放,四处眨了眨,说:“我看你带我参观一上午,怕你累了。”

    韩廷缓缓一笑:“我看着像体力很差?”

    “没有啊。韩总看着体力很好……”这话……纪星蓦地闭了嘴,别过头赶紧喝水。

    韩廷手指敲着玻璃杯没说话,也觉得这阳光温度偏高了。过了一两秒,他岔开话题,道:“下午带你参观doctor cloud的分研究中心。”

    “好啊。”

    纪星意外而期待,据她了解,这个基地doctor cloud的研究主要针对于乳腺癌的诊断和治疗,以及病例信息网络的构建。

    目前ai人工智能医疗这块,除了大企业,没有普通个人涉足。原因就在于这是一项对未来的长期投资,短期内只有大量的投入而没有产出。甚至在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有回报。

    纪星问:“东扬怎么会想到发展人工智能医疗?”

    韩廷明白她的意思,随口道:“刚才谁说的,企业家的社会责任。”

    纪星一愣。

    说话间,韩廷手机却响了。他将杯子放地板上,拿起手机,纪星看见屏幕上“曾荻”二字。

    韩廷起身,走开两三步外,接起电话:“喂?”

    “今天去找你,才知道你跑德国去了。”那头,曾荻轻声埋怨,“前段时间才和你说我想去德国玩,怎么你去都不跟我说一声的?”

    “来工作。”韩廷说,无意回头看一眼,纪星起身把水杯放到茶几上,挑着眉毛撇了撇嘴,以为没人看见,表情正放肆着。她一转眼见韩廷正看着自己,立马收敛。

    他那边也没说几句,挂断电话,似笑非笑看着纪星,“你对她意见不小?”

    纪星被抓包,也不隐藏,直言:“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韩廷:“她又哪儿招你了?”

    “没招我。就是不喜欢。直觉。”

    韩廷点一下头:“她是比你漂亮。”

    颜值即尊严,纪星不能忍:“她是漂亮,但我也是稍有姿色的。”

    韩廷把手机放沙发上,说:“你这‘稍’字用得恰到好处。”

    纪星:“……”

    他瞧她那眼神,他要不是她上级,她能扑上来挠他。

    他要笑不笑的,说:“你总跟她较什么劲儿?你是看不上她,可要真说起来,多少女人没她那能耐。”

    纪星不吭声,她对曾荻才没半点兴趣,半晌,眼珠一转,忽问:“韩总,如果放在古代,你觉得你会个什么身份?”

    韩廷一听这话就清楚她心里的七弯八绕,她这是八卦心起想探究他私生活拐着弯儿地问呢,他倒也不以为忤,饶有兴致地反问:“你觉着呢?”

    纪星猜测他是韦小宝,可人毕竟是领导,留了三分情,道:“楚留香。”

    韩廷轻嗤一声,颇为不屑:“我可没那兴致,不嫌累得慌。”

    纪星乐了,问:“那你是什么?”

    彼时韩廷站在洒满阳光的落地窗边,他望着脚下偌大的工业园,沉吟半刻,微肃道:“我要在古代,也得混个帝王当当。”

    纪星眼睛微瞪:“后宫三千佳丽?”

    “无趣。”他摇头,“不如,”

    “不如什么?”

    “征战江山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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