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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大唐探幽录》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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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2-7 11:33 编辑


321、第321章 女装

  ——阿弦就站在屋内的屏风旁边, 身上着一件海棠红的织锦缎半臂,并没有系带子, 随意地挂在身上般,露出里头柔黄的里衫。
  下面却是同柔色乳黄的裙子,这一身的颜色搭配甚是娇俏雅致,又透着些小小地暖色缱绻,只是……
  不得不说,被当事人穿坏了。
  阿弦把这一身高贵雅致的淑媛娇女的服饰,穿出了完全不同的“洒脱不羁”气质。
  崔晔呆看之时, 身后门外的管家娘子也迟疑着往内倾身探头,一眼看见阿弦的裙子撩起来,掖在腰间, 露出底下黑色的裤子跟脚上的小蛮靴。
  且头发也仍是先前那样单发髻的模样,也不知她做了什么,看来比先前更乱了。
  两名管家娘子跟婢女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恐之色, 婢女掩口,也不知是怕自己惊叫出来,还是怕会失笑出来。
  崔晔对上阿弦睁的溜圆的双眼, 同时也听见身后的异动。
  这一刻,他竟不知是要上前一步,还是退后。
  幸而阿弦提醒了他,她大叫:“你出去!”
  他本能地要转身退出, 却蓦地想起了萧子绮的警告, 忙又回身:“之前……”
  “喵……”不等他说完, 一只小小地黑猫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两只圆眼睛溜溜地也望着他。
  崔晔一怔之间,身后“汪”地叫了起来,原来是玄影狂奔而来,似乎嗅到什么般,吠叫着掠过崔晔身旁,径直往那小黑猫奔了过去。
  那猫儿似乎受惊,急叫了声,转身就逃。
  阿弦伸手挡住:“玄影,不要胡闹。”
  玄影却从她手臂下一钻而过,仍是扑向黑猫,阿弦忙转身去追两个,刹那间,整个屋内,猫的嘶叫,狗的狂吠,阿弦的大呼,乱作一团。
  崔晔本是吊着心而来,满面凝重,但看到这一幕,却终于忍不住转为笑容。
  正想叫住阿弦,就听身后卢夫人的声音,诧异道:“这、这是怎么了?”
  此刻阿弦因终于捉到了那只黑猫,而玄影却锲而不舍地要“咬”,阿弦便把那猫儿高高举起,一边扭头斥责玄影。
  不料玄影因往上窜跳,不慎踩在阿弦的裙摆上,这裙子阿弦原先就系的并不牢靠,此刻便有摇摇欲坠舍主人而去之架势。
  卢夫人惊得色变。
  危急关头,崔晔叫道:“玄影。”同时闪身上前,大袖一扬将阿弦护在身后。
  其实阿弦底下还穿着靴裤,就算裙子坠地也不算什么,但到底是“很不好看”。
  崔晔及时地挡住阿弦,咳嗽了声:“母亲,她还没整理妥当。”
  阿弦在他身后,仍是举着黑猫,对上卢夫人的目光,才忙缩手,幸而崔晔身形魁伟,把她挡的严严密密。
  卢夫人原本瞠目结舌,见他们两人如此举动,受惊的心却又有些啼笑皆非之意。
  责怪地看了崔晔一眼,卢夫人道:“那就好生再整理妥当就是了。”
  崔晔拱手:“是……”又忙垂袖子挡住。
  卢夫人正要出外,忽然又记起来:“你出来,难道你要帮她穿么?让她们帮手就是了。”
  崔晔只得答应,又道:“母亲,我还有件要紧事要先问阿弦。”
  卢夫人皱眉,却又叹了声道:“又有多少说不完的公事呢?罢了,只是别占用太长时间,今儿专门是来试衣裳的,有什么正经公务,以后也不许在家里说了。”
  卢夫人这话半真半假,其实也是说给这些嬷嬷丫鬟们听的,别让他们以为崔晔跟衣冠不整的阿弦就如此明目张胆的……算是维护儿子跟未来媳妇的颜面。
  卢夫人带人出门后,崔晔才回身,正看见阿弦胡乱地扯着裙子,似围非围。
  因方才这一番追逐忙乱,那原本就未曾系带的半臂越发敞的离心离德,仿佛羡慕裙子的自由落地一样也不甘寂寞地要逃走,而里头的衫子松松散散,他本就高阿弦许多,从这个方向看去,只能说……
  春光如画,勾魂夺魄。
  心头竟随之一荡。
  崔晔吁了口气,强行定神:“这只猫儿哪里来的?”
  阿弦道:“不知道,之前突然跑出来的。”又对上崔晔的眼神,“你怎么问这个?”
  “我……”崔晔迟疑,不知要不要告诉阿弦萧子绮来到长安的事,又该如何开口。
  谁知阿弦举着猫儿:“其实我看它有些眼熟,就像是之前在无愁之庄的那只……但不大可能,相隔这样远,怎么会无端端跑到这里来呢?”
  崔晔心头凛然,再无疑惑:“这应该就是那只了。”
  阿弦问:“你怎么知道?”
  崔晔知道卢夫人在外头等候,便长话短说,将萧子绮之事告诉了阿弦,又道:“他说送了你一样礼物,应该就是这只猫了。”
  原先阿弦只觉着这猫儿眼熟的可爱,现在确认是萧子绮所为,想到山庄里群猫噬人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竟敢来长安,他想干什么?”阿弦肃然警惕。
  本想将小猫放下,那猫儿望着她,弱弱地叫了声:“喵。”
  阿弦对上那金黄色的双眼,想到在山庄里这小猫原本也并未作恶,心头一软:“这猫儿有什么不妥么?”
  崔晔打量着这只黑猫,见猫儿小弱,被阿弦掐在掌中,柔若无骨似的伏着身子,只瞪着圆溜溜地眼睛看两人。
  他琢磨道:“虽看似无碍,但是他的东西,倒要提防才是。”
  那猫儿便“喵”地咧嘴又叫,露出两颗才露出来的奶牙。
  底下玄影叫了声,虎视眈眈。
  阿弦忍不住说道:“这猫儿其实不坏,先前在山庄的时候,还曾给我领路呢。只是不知道萧子绮到底什么用意,对了,他可说了虞姐姐如何么?”
  “我着急回来,没来得及问。”崔晔顿了顿,又道:“但是据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敢现身,一定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仍是想对皇后复仇?”
  “也许。”
  阿弦心头一沉。
  之前经历此事,回长安“认亲”后,她曾试着劝说武后,恢复王皇后跟萧淑妃的声誉,却反而差点遭到武后猜忌。
  如今萧子绮竟不惮回到长安,一定是有备而来,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人残忍可怖,令人心寒,但想到他的遭遇,又觉着有一丝可怜。
  看阿弦忧心忡忡,崔晔道:“我本不该在这时候告诉你这些,白白让你担惊受怕,好了,母亲还等着呢,现在打起精神,好好把这衣裙整理妥当。”
  他说罢了要走,阿弦忙拉住他:“阿叔,我不想穿这些!”她嘟起嘴,撒娇一样。
  这句话她不敢跟卢夫人说,小虞不在,更加没有别的近身可以倾诉,现在总算捉到了当事之人。
  崔晔道:“为什么不想穿?”他带笑上下扫量了一眼:“我可是很想看呢。”
  阿弦一愣,低头看时,却见自己胸衣松散,忙举手掩住:“不许看!”
  她的手一松,小黑猫跳到地上。
  玄影等了很久,见状便扑了上来。
  阿弦大惊,以为玄影要伤害这猫儿,谁知玄影只是将黑猫拢在前爪之中,咻咻地嗅它。
  那猫儿摇摇晃晃站不稳,大概是发现狗子并无伤害自己的意思,便懵懂地站起来,也壮起胆子饶有兴趣地打量玄影。
  阿弦见状笑道:“咦,原来你们不是要打架,早知道如此,何必弄得鸡飞狗跳,我都出汗了。”她举手扇风,也不理会裙子坠地。
  崔晔叹了声,将她的裙子捡起来,双臂一围,就如玄影拢住那黑猫一样把她环在臂弯之中。
  阿弦不知他想干什么,忙想推开他,崔晔却已经把那裙子沿着她的纤腰绕了一圈。
  低头看着他的手在腰间系带,阿弦略觉脸红:“多谢啦。”
  崔晔俯身,在她耳畔道:“谢谁?”
  阿弦呆道:“阿叔呀。”
  崔晔笑道:“不对,应该是你的夫君。对夫君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阿弦抬头,眨眨眼:“阿叔……”
  “怎么?”
  横竖已经做了,崔晔索性举手,给她整理上襦,又把半臂的带子也系的整齐。
  阿弦道:“我有点怕。”
  “怕什么?”崔晔诧异。阿弦向来胆气旺盛,见鬼不怕,面圣不怕,艰难险阻浑然都不放在心上,怎么忽然竟说出这样一句。
  阿弦道:“我怕我当不了人家的儿媳妇。”她觉着这句词不达意,挠挠乱蓬蓬的头道:“我怕夫人不喜欢我,你家里的人也不喜欢我。”
  想到掌事娘子跟婢女们的私底下议论,阿弦又觉头大。
  崔晔看着她的头发,心想原来是因为苦恼才把头发挠揉成这幅壮观景象的,哑然失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阿弦低头看着那美轮美奂的裙子,叹气:“我不习惯这些……”
  这张小脸眉头紧皱,写着心有余悸。
  崔晔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终于说道:“不打紧,母亲只是为了成亲那日的礼服着想,何况她也是疼你才置买这些,你暂时哄一哄她开心,等过了大婚那日,以后横竖随你的意思,仍是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不好?”
  阿弦喜道:“真的?”
  崔晔叹息道:“我知道你的性子,如果拘束了你,让你不得自在,岂不是我害了你。横竖我只要阿弦当我的小娘子,也从未指望你像是那些名门淑媛一样的举止礼仪,再说我也不喜那些,只喜欢阿弦是阿弦的样子就好了。”
  阿弦原本想到要应付那许多的繁文缛节,还要穿女装在人前展览,愁闷不堪,然而崔晔这两句话,却把她的心结陡然打开。
  阿弦忍不住张手将他紧紧抱住,叫道:“阿叔,你真好。”
  崔晔笑道:“我当然好,你不是早知道了么?”见她的头发已经乱的不成样子,索性有在上头再揉了一把,“只是以后不许让人再揉你的头了,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阿弦故意嘿嘿笑道:“我不知道。”
  崔晔捏着她的下颌轻轻一抬,在她唇上亲了口:“不知道?”
  阿弦脸上微红:“嗯。”
  崔晔正要再教一教她,外间掌事娘子的声音怯懦地响起,道:“天官,夫人问……衣裙换好了没有。”
  崔晔只得停住,又对阿弦道:“好生叫他们帮你,不许再胡闹了,记住了吗?”
  阿弦不答,只是冲他吐舌,扮了个很丑的鬼脸。
  崔晔忍笑,转身时候哼了声:“等着,总有让你听话的时候。”
  ***
  崔晔出门后,两名掌事娘子跟丫鬟入内,阿弦果然乖乖地任由她们折腾,她把眼睛一闭,权当睡着了不知道。
  只察觉有无数只手在自己的头发上翻云覆雨,哪吒闹海。忽地又有手指在她额头画符般摸过,又在唇上轻薄般轻点。
  阿弦吓了一跳,正有些忍无可忍,身边传来猫儿咪咪地叫声,跟玄影高兴的嬉闹声响。
  掌事娘子笑道:“可真是奇了,家里有一只黑狗,又自来了一只黑猫,这是凑成了一对儿?”
  另一个道:“都说狗来财,猫来富,这是好兆头,大吉大利。”
  阿弦不由带笑,暂时又能忍下去了,只是因为高兴,又因坐了许久,未免身子晃动,他们又忙道:“别动,不然扯痛了头发。”
  ***
  且说崔晔退了出去,来到堂下,见卢夫人正怔怔出神。
  崔晔上前见礼,卢夫人道:“你们说完话了?”
  崔晔道:“是。”
  卢夫人道:“阿弦……”眉头皱蹙,欲言又止。
  崔晔道:“母亲想说什么?”
  卢夫人才叹了口气道:“阿弦的确很好,只不过我瞧着,毕竟是年纪小,大概又从小无拘无束的惯了,真是男儿气多些。”
  崔晔似听出弦外之音:“她的性子自来如此,赤子之心,淳朴天然。”
  卢夫人瞥他一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用着急护着,我并不是责怪,只是觉着……”卢夫人皱眉想了半晌,终于道:“罢了,事到如今,其他无用的话就不说了。”
  崔晔想到方才阿弦在屋内忌惮之语,停了停,方道:“母亲,阿弦从来不是大家闺秀,日后如果有什么举止失当的地方,还求母亲宽仁相待,若母亲有什么心意不顺之处,都在儿子的身上。”
  卢夫人静静地看着他,听到这里便点头叹道:“原来媳妇还没过门,我就成了恶婆婆了。”
  崔晔俯身跪地:“母亲!”
  卢夫人道:“你起来说话,让人看见,还以为咱们闹了不快呢。”
  崔晔这才重又起身,卢夫人望着他,一笑道:“你放心,我自问不是不能容人的,何况阿弦也并不是那等可人憎的,反而很是可喜。之前她在府里住的时候,我难道不知道她的性子么?若是不喜欢这门亲事,就算是圣上赐婚,却也总有可以避免的法子。如今又何必你来说这些。但你能说这些,足见你对阿弦的用情至深,倒也是好,你先前跟烟年一块儿,我总觉着你们两人太过相敬如宾了,像是亲戚多些,只是不像夫妻,如今看你有了好姻缘,做母亲的,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于阿弦,我会当女儿一样疼爱看待,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如此语重心长又善解人意的几句,让崔晔红了双眼:“是。”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门外有人咳嗽了声。
  卢夫人抬头看去,一眼之下,整个人怔住了。
  崔晔也随着转身,当看见门口之人,就算他是孙老神仙亲口称道的“十二少”,也忍不住魂悸而魄动,这一瞬间竟失去了心神,更无了任何言语形容。
  在母子两人面前站着的,自然正是换了女装的阿弦。
  那海棠色跟淡乳黄的雅致娇俏,高贵娇丽,多一丝太浓,少一丝太淡。巧夺天工的剪裁更是将她的身段衬得窈窕婀娜……之前怎地竟没发现!
  头发梳成百合髻,双髻只各自插着一只珍珠钗子,只露出一点露出圆润夺目的珠光流转。
  她的双眉本就生得秀美而不失英武,比描过的更无可挑剔,但如今眉心多了一抹月牙的花钿状,正中点一粒朱砂,跟樱唇的娇红遥相呼应,凭空竟多了一抹清丽的“艳”。
  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比之平日里的顾盼神飞,此刻的双眸脉脉,水色荡漾,就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引的失足跌在里面,宁肯从此在这双明眸之中长醉不醒。

☆、第322章 心动

  卢夫人原本觉着阿弦太“男儿气”, 可是这会儿见这样美貌绝伦、如花似玉的女孩儿就在眼前,惊艳无匹,令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恍惚中,阿弦迈步进门,拱手作揖道:“夫人。”又偷偷瞟向崔晔,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 心里不免窘迫。
  阿弦有生以来从未穿过女装, 方才装扮完毕出门,走路都有些不自在。
  身后的掌事娘子跟丫鬟们按捺不住地低低说笑, 阿弦虽不睬他们,心里却怀疑他们是在笑自己“怪模怪样”。
  心念一动, 越发通身不适了, 手捏提着裙子勉强来到门口,却又没有胆量露面。
  正想临阵脱逃的时候, 无意中听见卢夫人跟崔晔的对话,她心里甚是感动,这才并没有逃之夭夭。
  阿弦心想:“我这样子, 一定是难看极了, 更加比不上烟年姑娘跟赵姑娘那样的大美人, 还说就喜欢我的样子呢, 现在都吓得都没有话了。”
  阿弦忍不住, 便垂头侧脸, 避开卢夫人的目光, 狠狠瞪了崔晔一眼。
  卢夫人原本有些惊呆, 见阿弦依旧用男子的方式见礼,才又魂魄归位,忍不住露出笑容:“这孩子……”
  卢夫人笑道:“阿弦你过来。”
  阿弦上前,卢夫人拉过她的手去:“这衣裳很合身呢。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卢夫人越看越觉心爱,不由揽着阿弦的肩膀把她搂入怀中,叹道:“哎哟,真是个可人怜的好孩子。”
  阿弦很意外,本以为会被嫌弃,没想到却是这样发自肺腑的疼惜举动。
  感动之余,阿弦从卢夫人怀中转头又看崔晔,却见他也正盯着自己,双眸里却又是沉沉静静地温柔浅笑了。
  ***
  卢夫人难以言说心中的震惊跟意外之喜,又同阿弦说了几句后,见崔晔始终侍立旁边并不离开,她便知其意。
  卢夫人对阿弦道:“既然这样,明日我叫几个人过来帮你,你有想到的事就吩咐他们去做,譬如请的客人有哪些之类,当然,你要是想不到也不打紧,他们都会详细料理的。”
  崔晔听到这里就说:“她相交的人我都知道,我来替她主持就是了。”
  卢夫人哑然失笑,点头道:“好的很。这样我也放心了。”
  当即起身作别,临去时候又对崔晔道:“我记得你平日里不是忙的脚不沾地,今日怎么如此清闲,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站了半天。”
  崔晔脸上微热:“今日是刘将军寿辰,请了假去吃酒的。”
  卢夫人似笑非笑道:“幸好这是得了半天的空儿呢。”
  阿弦跟着送出门口,门房老阿公跟底下小厮见了,一个个钳口结舌,几乎以为哪里跑出个跟阿弦容貌相似的美貌姊妹来。
  送走夫人后,两人一路往回走,阿弦已迫不及待地举手要抓头发,一边嘟囔道:“讨厌的很,像是个妖怪。”
  崔晔忙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动。”
  阿弦歪头瞪他:“怎么啦?还留多些时候让你笑吗?”
  崔晔果然笑道:“我只是想多看一会儿。”
  阿弦哼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这样气鼓鼓的样子,却更是娇媚可喜。可她偏偏不知道自己如此装扮究竟有何等的美而动人。
  廊下无人,崔晔走近一步:“从头到脚,每一寸,都好看之极。”
  阿弦一怔,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噗通噗通跳乱,结结巴巴道:“你、你骗人。”
  崔晔叹了声,皱眉道:“我看,以后你还是不要穿女装了。”
  阿弦心头一沉,只当他果然弃嫌。
  不料崔晔念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几句广为流传,阿弦还是知道的。
  阿弦白眼看天:“是吗,你的佳人在哪里?”
  崔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阿弦张了张口,无言以对,被强行点了胭脂的唇格外的红,看起来就像是要人去亲吻一样。
  崔晔渐渐靠近,悄声道:“我看着尚且心动,何况其他登徒子乎?”
  阿弦见他文绉绉地,又似乎有一丝按捺不住的酸味,才要笑,早被他搂入怀中,封住唇齿。
  ***
  数日后,黄昏,户部。
  阿弦正在房中看公文,听到外头有狗叫声音,之前玄影跟着她来到部里,不知何时跑了出去,阿弦也没在意,此刻听玄影叫的异常,便起身出外查看情形。
  走过廊下,角门处往外一看,才见玄影正对着一个人吠叫,那人却正是武懿宗。
  阿弦忙叫住玄影,走前几步正要致歉,猛然见武懿宗身后还有一“人”,青面散发,身着血衣。
  一瞬屏息,几乎倒退。
  阿弦佯作无事转开目光,拱手道:“请郎中见谅。”
  武懿宗抬头,因天生锅背,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乌龟探头,有些可笑,但他面上的表情却是叫人笑不出来的。
  阿弦因不愿跟他多打交道,又见他身边儿还跟着“那个”,便欲早点告辞。
  武懿宗干笑两声,森森然道:“先前请女官去府上赴宴,谁知道雍州一行,非但女官未曾前往,连小婿也忙于官事,留小女独自很是孤单啊。”
  阿弦觉着这话莫名,便道:“原本是奉旨行事,谁也想不到的。”
  武懿宗道:“女官实在是二圣跟前头一号的红人,又是卢家认作义女,又是赐婚给崔家,这可都是世家大族,我看皇后是费尽心机给女官找两个最大的靠山呢。”
  阿弦见越发说出古怪的话来,因直接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武懿宗道:“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不知道女官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通天手段,讨二圣如此欢心,居然还特赐了掌事女官,随你自由出入宫门,想我们这些虽然勉强称得上一声‘皇亲国戚’,都没有如此殊荣呢。”说话间,武懿宗垂眸,目光在阿弦腰间的御赐紫金鱼符之上掠过,眼中又是垂涎,又是憎恨。
  玄影在阿弦身旁,昂首向着武懿宗狂吠数声。
  武懿宗背后的影子却隐隐晃动,似乎将闪身出来。
  阿弦摸不透此人心意,只听着这口吻很不好,且话不投机,何必强说。
  又见玄影也躁动,鬼影摇曳,于是拱手:“若无别的事,告辞。”
  武懿宗嘿嘿笑了两声,望着玄影道:“前几日看到这狗儿在我那府里,后来就跑的不见了,还以为走失了呢,它倒是命大呀。”
  阿弦听到这里,脚步猛然止住。
  玄影的狂吠声中,阿弦眼前所见,却是在武懿宗府内,几个仆人围着玄影,又的叫“打”,又的叫“捉住它”,吵吵嚷嚷,步步逼近。
  玄影狂叫之中,台阶上一个人却冷冷地瞥着这一幕,道:“不要放走了这畜生。”
  阿弦猛然打了个寒战,回头看向武懿宗。
  武懿宗冷峭一笑,自要转身走开,阿弦却道:“留步。”
  她不等武懿宗站住脚,早已经走到对方面前。
  不由分说,阿弦一把揪住武懿宗的领口。
  武懿宗大惊,想不到阿弦敢如此:“你干什么?”
  大概是阿弦怒意勃发,煞气冲折,她走到武懿宗跟前的时候,那鬼影竟一闪消失了。
  阿弦顾不得去理会,只咬牙道:“不要以为你对玄影做过什么我不知道,它命大无事就罢了,你要是敢再伤它一根毫毛,试试看!”
  武懿宗脸色铁灰:“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管你是谁,就算今日不是你,是天王老子伤害玄影,我也是同样这么说话!”阿弦说罢,又道:“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成见,只管对着我来,别用下三滥的手段欺负不会说话的狗子!”
  阿弦说罢松手,武懿宗踉跄后退两步,小眼睛里越发射出愤恨的光芒。
  既然挑明了,阿弦也不再顾忌,冷哼了声,带着玄影自去。
  往公房回来的路上,阿弦想起那日桓彦范送玄影回来后,两人所说……此刻才回味过来,桓彦范当时已经话里有话了。
  那会武懿宗意欲对玄影不利,玄影拼命逃了出来,大概正逃命中,被桓彦范撞见了,但他是个精细之人,不肯对阿弦明说,免得有挑拨跟武氏皇亲之间关系的嫌疑。
  阿弦后知后觉,心里发凉,进门后蹲下地,抱紧玄影,片刻也不想放开。
  所以在今夜回到怀贞坊,发现陈基俨然到访的时候,阿弦再度想起桓彦范说的话,这会真是字字珠玑犹如真理。
  陈基见阿弦脸色不对,却仍带笑道:“我养了这几日,才好了些,便过来瞧瞧。”说着又叫玄影。
  玄影略微迟疑,终于又跑向陈基身旁。
  阿弦看的心酸,狗子的心才最单纯,只要认作是自己的主人,就算曾“无意”中害过它一次,也并不记在心上,再次见了,仍旧撒欢亲近。
  阿弦喝道:“玄影,回来!”
  玄影正跑到陈基身旁,听阿弦声音不对,便回过头来。陈基愣怔:“弦子……”
  阿弦勉强压住心中怒火,上前落座,道:“你来干什么?”
  陈基见她如此,早知道必有内情,这“内情”他似乎也能忖度到几分:“上次我带玄影回府,因为养伤一时没看好它,几乎害它出事,我放心不下……”
  阿弦冷冷道:“不必了,如果真的出了事,你再来也是枉然。”
  陈基道:“弦子……”
  阿弦忍无可忍:“河内侯为什么针对我?为什么要害玄影?”
  陈基见她果然都知道了,低头道:“这件事我也是慢慢才清楚的,原来玄影在家里的时候,不慎伤了内人……她那人爱哭诉,所以丈人就……”
  阿弦屏住呼吸,最终摇头道:“好,原本是我的错,我本来就不该放心大意地把它交给你。”
  陈基涩声:“抱歉。”
  “不要跟我说这个,”阿弦看向玄影,“你知道我容不下有人伤害它。”
  玄影好像嗅到他们两个不快是因自己而起,在阿弦说到这里的时候,玄影仰头冲着她咧嘴伸出舌头,作出一个类似笑的模样,仿佛在安慰她,看的阿弦很是鼻酸。
  “好了,你该走了。”阿弦不想再说下去,垂眸送客。
  陈基迟疑了会儿,缓缓起身,临出门前他说道:“虽然知道没用,但我还是要说一声对不住。”
  直到陈基出门,阿弦才转头看过去,但就在目送陈基下台阶之时,她的目光所及,却又看到了那个青面散发身披血衣的影子,附骨之疽般跟在陈基身后。
  阿弦打了个哆嗦,待要叫住陈基,他却已经上马去了。
  后几日,阿弦暗中打听,听闻陈基并没有什么病痛之灾,倒也罢了。
  天气越发转暖,柳丝初长,有融融春意。
  是日休沐,阿弦跟高建得闲吃酒,无意中高建同她提起此事,因说道:“虽然差点害玄影出事不对,但是陈大哥在府里实在是有些憋屈。”
  阿弦淡淡道:“什么憋屈,是皇亲的贵婿,自己千挑万选的。”
  高建道:“虽看着风光,但河内侯那个人,实在是心地狭窄,照我看嫂子倒是个好的,只是捱不住河内侯总是挑三拣四地说大哥的不是。”
  阿弦不耐烦说这些,高建见左右无人,低低又道:“我再跟你说一件机密的事。”
  “机密?”阿弦诧异。
  高建道:“我听说,先前大哥跟嫂夫人吵了一架,吃醉了后跟一个府内的丫头……后来这件事给河内侯知道,不由分说把那丫头折磨死了……”
  阿弦一惊:“什么?”心底蓦地闪过了那个跟在武懿宗身后的女鬼影子。
  高建叹道:“这摆明是杀鸡给猴看……对了,你可不要说出去,更不要提是我说的,我可不想得罪那个阴狠毒辣的河内侯,这种人惹不起,只该远远避开,唉,可惜了陈大哥……”
  ***
  阿弦同高建离开酒楼,就见街头一队禁军呼啸而过,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路人纷纷退让街道两侧。
  高建道:“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名路人道:“听说是遣唐使的驿馆出事了。”
  阿弦忙问:“不知何事?”
  那路人却也不知道,只是摇头。
  两个人张望之时,就见又有一队人马汹汹而来,当前两人,同样衣着鲜明,一个是南衙禁军的统领陈基,另一个,却是大理寺的袁恕己。
  高建忍不住叫道:“陈大哥!”陈基一眼看见,又看阿弦也在身旁,便生生勒住马儿。
  袁恕己回头扫了一眼,同阿弦一点头,仍是去了。
  这会儿高建硬拉着阿弦靠前,高建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陈基低低:“说是遣唐使里有人阴谋作乱,事态严重,是天后亲自下旨,我跟袁少卿奉命前去看管,旨意上说不许向外头传播此事。”他知道不便久留,即刻又道:“我先去了,回头再说。”

☆、第323章 知己

  袁恕己来到崇仁坊的遣唐使驿馆,早有禁军先行队伍将驿馆团团围住, 严禁任何人靠近以及进出。
  正下马打量, 身后陈基赶到, 负责看守的统领上前禀报驿馆内外情形。陈基道:“所有人都在了么?”
  统领道:“先前询问过差官,但凡在城内的遣唐使,除了一个人, 其他的都在。”
  陈基问道:“正使跟副手都在,那谁不在?”
  统领道:“是。不在的那个是阴阳师阿倍广目。”
  袁恕己闻言, 顿时想起那日在街头,目睹的那妖异的倭人用什么障眼法耍弄蝴蝶的场景, 便轻轻哼了声, 回头吩咐大理寺差官道:“去查阿倍广目人在何处, 尽快带到大理寺。”
  陈基忙道:“少卿吩咐他们低调行事, 切勿哄闹。”
  袁恕己一点头, 负手往驿馆内走去。
  陈基不以为忤, 回头跟大理寺众人道:“事关外国使臣,行事切记要谨慎。”
  如今驻扎长安城的四夷八方来朝使者, 大大小小算起来也有几十个国家,他们的使者聚居长安, 若有风吹草动一早便会知晓。
  自古以来两国之间的关系最为敏感跟重大,所以这一次官兵围住驿馆,只说是有个巨贼潜入馆中, 为保护使者所以才派了侍卫前来看护而已。
  且说袁恕己迈步入内, 驿馆的差官忙来迎接, 引着入内,又道:“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贼徒,竟要劳动大理寺跟金吾卫的大人?”
  倭国的遣唐使来了两年,按照预计正常安排,如今春暖花开,再过半月就是他们启程回国的时候。
  早在年前,遣唐使们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忙碌,为启程之日做准备,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竟会出事。
  这差官自然也担心于自己身上有碍,话问的小心翼翼。
  袁恕己道:“你不必多问,只带我去见他们就是了。”
  陈基也笑道:“不必担心,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毕竟都是为了使者的安危着想。你快领路吧。”
  差官无奈,只得引着入内,遥遥地就见前方廊下站着许多倭国服色打扮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还未走到跟前,倭国的遣唐使们纷纷避退,袖手垂头,与此同时,从门内也走出了数道人影,正中的一个自是遣唐使的正使河内鲸,旁边是他的副使大岛渚跟主神小野一郎。
  遣唐使里的头目都在眼前了。
  河内鲸拱手,深深躬身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不知少卿大人跟郎官大人驾到,失礼了。”
  袁恕己道:“正使大人不必客气,请入内说话。”
  河内鲸侧身让路,请袁恕己先行。
  袁恕己并不谦让,昂首负手迈步入内。
  陈基在他身后,抬手示意河内鲸同行,这倭国的正使才露出了谦和的笑意:“郎官请。”两人一并入内,那副使跟主神两个却跟在身后了。
  众人在堂下落座,河内鲸道:“方才听接待使说起来,是有什么凶狠的巨贼潜入了驿馆,所以两位大人才前来缉拿的?不知道我们能相助做些什么?”
  袁恕己看向陈基,他自己不想说这些虚言假套。
  陈基却一本正经道:“您说的没错,这名贼徒是新进流窜进长安的,之前在外地已犯下几件血案,而且他最擅长乔装易容,混迹在人群之中,叫人难以追踪他的下落。如今正要大使相助,免得这贼再祸害无穷。”
  “原来如此,如果有什么吩咐请尽管说。”河内鲸面色郑重。
  他的身侧,副使大岛渚跟小野一郎对视一眼,双双低头表示附和。
  袁恕己听陈基说的头头是道,却不理他,反而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走动,不时打量在场几名倭人的神色举止。
  听到这里,袁恕己回头问:“对了,你们这里不是有一个极能耐的阴阳师么?今日难道不在驿馆?”
  主神小野一郎道:“您说的应该是阿倍广目,广目君昨夜离开驿馆,还并未回来。他平日喜欢在平康坊那片的酒肆走动,这一次只怕也是喝醉了歇在酒家了。”
  河内鲸回头喝道:“广目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放浪形骸,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快些找他回来。”
  陈基听他说话颇为文绉绉地,不由对这其貌不扬的大使有些刮目相看,道:“不必了,我已派了人去寻。”
  河内鲸垂头道:“有劳郎官。”
  陈基道:“近来大使手下的众人可都有谁出入过长安城?”
  河内鲸道:“因距离启程之日越来越近,出入长安的不在少数,连我都出去过两次。”
  陈基道:“哦?不知都是去哪里?”
  河内鲸道:“无非是去遣唐使在城外的居所营地。不知道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陈基道:“怕你们行事招摇,给贼人盯上却不知道。”
  河内鲸笑道:“这个不必,我们行事从来谨慎,又不是富豪,也没有稀世的宝贝,怎么会盯着我们呢。”
  陈基道:“大使或许如此,但只怕并不是人人都像是你一样的想法。”
  河内鲸微微一震,面带狐疑。
  陈基道:“据我所知,大使手下的那位阴阳师阿倍广目,就也出过长安,而且还一连数日不曾回长安城,不知道他又是去了哪里?”
  河内鲸试探说道:“自然也是在本使团的居所里了?”
  陈基摇头。
  河内鲸打量两人神色,像是想到什么,缄口不语。
  陈基正要再问,河内鲸身后的大岛渚道:“不知道郎官大人这是何意?是说广目君违法留宿,还是说他有别的嫌疑?”
  袁恕己靠在窗户边上,听到这里便道:“你为什么不觉着他是被贼人盯上有了意外,反说他有嫌疑?”
  大岛渚语塞,却又很快面露愤慨之色道:“这还用我说么?你们派这许多士兵将驿馆围住,又像是审犯人一样地对待我们,我们是使者,不是囚犯!”
  他的官话要比河内鲸差很多,听起来语调生硬,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拗断了从嘴里扔出来的,说不出的怪异。
  河内鲸忙喝止:“大岛君!”
  大岛渚却似不顾一切,大概是嫌官话说的不流利,便用倭国话叫嚷连声。
  河内鲸闻听,脸色不佳,回了几句。
  袁恕己问旁边的那接待使:“他们说什么?”
  接待使低低道:“副使说他们是使者,堂堂□□不该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法侮辱他们,正使大人斥责他胡说让他住嘴。”
  袁恕己不以为然:“看他那斗鸡的模样,还以为他要打架呢。”
  大岛渚虽被正使弹压,却兀自恨恨地瞪着袁恕己。
  河内鲸回过头来,向着袁恕己跟陈基致歉,又陪笑道:“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件事,不过没什么妨碍,等广目君回来后一问就知道了。”
  他又说道:“阴阳师虽然生性有些风流,不过人品还是信得过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查清楚就是。”
  如此过了两刻钟,外间大理寺的人来到,袁恕己走到门口,那人低低说了几句。
  河内鲸忍不住道:“可是找到广目君了?”
  袁恕己道:“找是找到了,只不过他大概是不能回来了。”
  “这是为什么?”河内鲸叫道。
  “说出来只怕这位副使先生又要说我侮辱他了,”袁恕己淡淡一笑道:“阿倍广目人在大理寺,配合调查。”
  这一句,连陈基也觉着意外。
  ***
  在河内鲸的坚持下,袁恕己带了他出了驿馆,前往大理寺探望阿倍广目。
  陈基仍吩咐禁军严密看守,不得松懈,这才打马重又追上。
  与此同时,大理寺中。
  周国公武承嗣看着面前眉目秀美气质高雅的青年,跟旁边一人道:“明大夫,这会不会是搞错了,我怎么觉着他并不像是个作奸犯科的人。”
  明崇俨一反常态地满面肃然,他板着脸,冷冷地说道:“这就是生了一副好皮相的好处,但是殿下你可知道,这世间有许多伪君子,仗着演技高明,会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他看着你上当,心里指不定是多得意呢,所以千万不要被人的表象迷惑。”
  武承嗣看看他,又看看面前那一言不发的青年,试探问:“大夫这说的都是谁?”
  “没有谁,有感而发罢了。”明崇俨哼了声,回过身去。
  武承嗣却若有所思地走到了青年身旁,咳嗽了声,故作严厉道:“你如今已经无处可逃,不如快点说实话,雍州的案子,是不是你暗中阴谋所为?”
  这青年,自然正是阴阳师阿倍广目,他毫无惧色,听了武承嗣的话,反而微微一笑道:“我既然在这里了,一切不是真相大白了么?雍州的所有……都是我做的。”
  武承嗣浑然想不到他竟直接承认,一时语塞。
  明崇俨背对这里,想回头,却又忍住。
  只听武承嗣急忙问道:“你说什么?是你做的?那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么?就是为了大唐的龙脉。”阿倍广目回答。
  武承嗣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针,语无伦次:“你、你……好大的胆子!可恨的倭贼!竟然用心如此歹毒!你……是想毁了我大唐的气运呀!”
  阿倍广目垂眸不语。武承嗣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明崇俨身旁:“明大夫,已经问清楚了,我们是不是该尽快跟天后禀报?”
  明崇俨皱眉,武承嗣正要再说,门外有人道:“不等我们审,周国公已经定案了么?”
  武承嗣跟明崇俨回头,才发现袁恕己跟陈基,以及那倭国正使河内鲸先后走了进来。
  河内鲸一眼看见阿倍广目,才要上前,又止步朝着明崇俨跟武承嗣行礼。
  武承嗣不理他,只对袁恕己道:“我方才问的,他都招认了。”
  此刻河内鲸走到阿倍广目身旁:“广目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倍广目起身,双膝跪地行礼道:“我鬼迷心窍,做了一件万劫不复的蠢事,只怕要连累整个使团了。”
  河内鲸道:“你做了什么?”
  武承嗣在旁义愤填膺道:“这个妖人,居然觊觎我大唐的龙脉,意图用龌龊的手段毁我大唐气数。”
  说到这里,他忽然灵机一动道:“难保你们整个使团没有参与此事!”
  直到听了武承嗣这句,袁恕己才觉着他到底还有几分脑子的。
  河内鲸吃惊不小,瞪大两只惊恐的眼睛,本能地否认说道:“不不不,绝没有此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袁恕己便道:“正使大人,不管如何,此事还要再严查。在此之前,就有劳正使大人保守秘密,不要泄露给其他人知道,免的真有同党的话会打草惊蛇。”
  陈基见河内鲸吃惊不小,便安抚道:“正使且不必过于惊慌,若查明此事只是阴阳师一人所为,大唐律法严谨赏罚分明,自然不会连累无辜。”
  河内鲸张着嘴,看看他们,又回头看看阿倍广目,目光复杂。
  但他到底是一国之使,很快镇定下来。
  河内鲸向着在场的大唐众官行礼,肃然说道:“我相信各位大人的能力,一定可以将此事查明,我也会耐心地等在驿馆之中,直到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行礼过后,回头看向阿倍广目,用倭国话很快地说了几句,语气有些严厉,然后他便转身退了出门。
  在河内鲸去后,袁恕己道:“糟了,忘了带个会倭语的人来,这矮子说的是什么?总不会是明目张胆的通风报信商议对策吧。”
  武承嗣跟陈基自然也不知道,阿倍广目瞥他一眼,不言语。
  忽然旁边的明崇俨道:“他是在训斥阴阳师,说如果是阴阳师作出了这种会连累使团甚至倭国的行径,就该立刻自杀谢罪。”
  在场众人悚然,只有袁恕己道:“什么自杀谢罪,我看是想让他死了好一了百了,偏不能让他死,作出这种大事,我不信会是一人之力,一定有同党。”
  袁恕己因是行伍出身,先前又在豳州,很看不惯这些曾挑衅大唐的倭人,如今又知道雍州的内情,那厌恶越发打心里流淌出来,无法遏制,恨不得先灭使团,再灭倭国。
  武承嗣也道:“不错,一定要把他严加看管,仔细拷问。这帮胆大包天的倭人,居然敢在大唐地界上作祟,还差点伤及了小弦子。不可饶恕。”
  袁恕己跟陈基听到他最后一句,都拿眼睛看他,武承嗣毫不在意,只回头瞪着阿倍广目道:“我管你是什么广目天王还是多闻天王,你若是敢歹毒作乱,就叫你有来无回。”
  传说佛教的护法四大天王,分别是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跟北方多闻天王。
  明崇俨听他如此说,不由苦笑。
  ***
  武承嗣发了一顿威风,便不愿在大理寺逗留,跟明崇俨说了几句,便退了出来。只因他想要快些回宫,把所见所闻都告诉武后。
  明崇俨知道他的意思,却也懒得拦阻,只任由他风车一样飞奔去了。
  剩下明崇俨,陈基,袁恕己三人,陈基因是奉命调防,如今见犯人已经送到,此处就没有他的事了,因此便先行告辞。
  袁恕己知道明崇俨跟阿倍广目似有交情,便道:“明大夫,你是如何看法?”
  明崇俨道:“袁少卿才是主审官,不必问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有人胆敢觊觎我大唐,‘杀无赦’三个字,已是轻的。”
  袁恕己向来觉着明崇俨有些“怪”,心里有些要敬而远之的意思,但听他淡淡地说了这一句,却不由心生敬佩。
  明崇俨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符咒,走到阿倍广目跟前,将其中一道迎风一晃,符咒顿时燃烧起来,明崇俨往下一拍,燃烧的符咒印在阿倍广目的额前。
  这一幕把袁恕己看的惊心动魄,但阿倍广目竟并没哼一声,等明崇俨收手的时候,在他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个火焚的印记,被火烧的有些发红,因沾着灰,一时看不清是什么记号。
  明崇俨倒退一步,冷冷道:“这是你咎由自取。”只说了这一句,便拂袖而去。
  剩下袁恕己打量着阿倍广目,见他脸色有些发白,除此之外却看不出什么其他异样。
  袁恕己当然不知道,明崇俨用了一个封印之咒,把阿倍广目的异能给封在体内,让他暂时无法动用。
  不然的话,就算把人困在监牢之中,也难以保证他会不会暗中用法术做些什么别的。
  ***
  明崇俨迈步往外,初春的风里本有一抹脉脉地暖意,但他却满身心的寒彻。
  原本对阿倍广目心存怜惜,不料他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跟这个相比,如果他杀了人或者做了其他坏事,而不是涉及大唐气运这般紧要且关乎万千生灵的大事,明崇俨未必会如现在一样愤怒,心火难消。
  “行事如此卑劣狠毒,不择手段,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亏我先前还当他是个知己,现在想来……”
  乘轿往回,明崇俨正暗自出神,耳畔鬼使低语道:“周国公在外间,跟女官说话。”
  明崇俨一怔,忙撩起帘子,往外看时,果然看那本来该飞奔进宫的武承嗣,此刻正在路边上,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跟阿弦说些什么。
  那鬼使却似明白他的心意,顷刻又回来说道:“周国公在痛骂阿倍广目,兼夸自己如何厉害。”
  明崇俨啼笑皆非,一摇头正要放下帘子,就见阿弦转头看了过来,她的目光在鬼使身上一扫,才跟明崇俨四目相对。
  原来方才鬼使探听两人说话的时候阿弦就已经看见了,只是一时没想到这只鬼是明崇俨的“跟班”,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好奇之鬼在旁边探头探脑呢。
  明崇俨望着她明澈纯粹的眼神,满心愁闷正无处发泄,忽然心血来潮,便对那鬼使道:“你去告诉女官……我在前头的醉香楼等她。”
  鬼使领命而去,闪到了阿弦跟武承嗣之间,悄悄地把明崇俨的话传达。
  当着武承嗣的面,阿弦不便答应,只装作不经意的模样,一手抚着后颈,一边飞快地向着鬼使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武承嗣本一心回宫,谁知半路见了阿弦,顿时像是闻见花香的蜜蜂,毫不意外地就跑偏了。
  阿弦正猜疑遣唐使驿馆出了何事,略一打听,武承嗣就嘴快地告诉了。
  阿弦反有些后悔竟跟他在街头上说这种机密大事,幸而武承嗣声音低,周围也无人偷听,倒也罢了。
  只是没想到明崇俨也打这里经过,阿弦见鬼使去了,就瞅了个空子对武承嗣道:“殿下,你不是要进宫吗?不要耽误了时辰。”
  武承嗣看看天色,突发奇想:“不如你跟我一块儿去,横竖你有令牌,能自由出入宫中。”
  阿弦笑道:“就算如此,难道皇宫就成了我的后花园了不成,随意进进出出,是会被言官弹劾的。”
  武承嗣见她不应,另寻他法:“那也罢了,只是过两日就是三月三了,我请你出城踏春如何?”
  阿弦急着要走,怕不答应他又纠缠,便道:“我未必得闲,到时候再看一看。”
  武承嗣道:“只要你愿意,谁还敢拦阻不成?你若不好开口,我去跟许老头说。”
  阿弦哭笑不得,生恐他真的去打扰许圉师,忙道:“好好,不必劳烦殿下了,我会去的。”
  “那好,一言为定,到时候我派人接你。”武承嗣这才欢天喜地而去。
  阿弦松了口气,忙赶往醉香楼,才进门,就见明崇俨的鬼使在上面招呼引路,她一撩袍摆,拾级而上。

☆、第324章 阴阳

  早在先前阿弦跟狄仁杰回来, 当着高宗的面儿禀奏过雍州之事后, 是日, 狄仁杰私下里却又同武后将那些无法在高宗面前提起的内详尽数禀明。
  比如惑心之鬼, 以及雍州的龙脉。
  武后听罢,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传明崇俨入宫, 告诉此事。
  别的还罢了,明崇俨听见“龙脉”一说, 顿时想起了紫薇垣中那冲向紫微星的不明客星,这段日子来他始终不弃观察, 却觉着那客星若隐若现,时明时暗,行踪诡异。
  次日后, 明崇俨离开长安,亲自往雍州走了一趟。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给他发现了直接而关键的证据。
  明崇俨道:“你知道我跟他素来有些交情, 一则是因为同为术士的惺惺相惜, 二来, 也是知道他的身世, 他毕竟不同于彻头彻尾的倭人,是有一般血脉属于中华的。”
  阿弦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母亲,是大唐的女子, 之前随着上一代的遣唐使去了倭国的。”
  “大唐女子去倭国?”阿弦觉着不可思议。
  “是啊, ”明崇俨叹了声, “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对他另眼相看,谁知道却是看错了人。”
  阿弦道:“你又是如何知道,雍州的事情是他所为?”
  明崇俨道:“知己知彼,虽然不能说百战不殆,但是至少也懂得对方的手法,路数,我亲自前往雍州,查看地理脉络,虽然这施法之人已经尽量抹去自己独有的痕迹,但我仍能感觉到一丝熟悉,终于,我在那胡家原本要修的宗祠地下,以及王家所选的埋尸地点,都找到了此物。”
  明崇俨探手入袖,掣出一物放在桌上。
  阿弦看时,有些惊心,竟是两个有头有四肢的纸人,这种类似东西她并不觉着陌生,当初曾亲眼见阿倍广目用这种纸样的蝴蝶幻化如真,迷惑众生。
  明崇俨点了点桌面,道:“当时胡家跟王家选址,也并不是随意而为,背后都有人暗中指点。倭国的法术虽跟我大唐的不同,但他们所行的阴阳道,本源却起自我中国,战国时齐人邹衍等阴阳家所创,此道传入倭国后,被他们发扬光大,虽然跟起先的阴阳道有了差别,但万变不离其宗,总是要以阴阳五行为基础,细究之下,终有迹可循。”
  阿弦这是头一次听说阴阳师的起源理论,不由连连点头:“原来他们的法师也是跟我中华所学。”
  明崇俨道:“所以我在雍州发现了那法术之道,又看见这两个聚魂式神,就明白一定跟阿倍广目有关,先前我当面质问他,谁知他居然并不反驳,却坦然承认了。”
  明崇俨说完了这些,恼恨交加,叹息道:“我原本惜才,不料却是养虎为患,我只怜爱他身上有一半唐人的血统,却忘了,他毕竟也是倭人的后代!”
  明崇俨向来云淡风轻的,这一次却难得有了怒容,连他的鬼使都有些惧怕,不由后退出去。
  阿弦安慰道:“先生别为了这些事气伤了身子。如果此事当真是阴阳师所为,那么大唐一定会将他法办。何况谁能自保一生都眼明心亮从不会看错人呢?总会有一两个看走眼的。”
  明崇俨一怔,笑道:“你倒是会安慰人,怎么,你看走眼了谁?”
  阿弦笑道:“那可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明崇俨道:“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这个性子,虽身为女子,真真的洒脱自在,强胜天底下一大半的男子。”
  明崇俨心结暂时解放大半,因对阿弦道:“那个惑心之鬼,我原本从鬼使的口中得知,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妖物罢了,并没有就别的方面去想,我因此还去寻过天官,希望他能想法保你周全呢。”
  阿弦一愣:“原来是先生告诉了阿叔?”
  明崇俨道:“是啊,虽然我知道是多此一举。”
  “为什么多此一举?”
  明崇俨笑道:“最好的保全你的法子,自然是他亲自前去。可我早料到他不会去。”
  阿弦咽了口唾沫:“阿叔……知道我会应付的。”
  明崇俨叹道:“也许你们自是心有灵犀。又或者你的确太过能干,才让他那么放心……”毕竟事关他们两人,明崇俨不便多嘴,只转开话题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弦便问何事,明崇俨道:“我这次去雍州,本也受了天后所托,想去看看公主,顺便把她带回来,但是……”
  “但是怎么?”
  明崇俨道:“公主不愿跟我回来,看她的样子像是有些难言之隐。”
  “什么?”阿弦瞪大双眼。
  明崇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据我猜测,只怕……跟沛王殿下有关。”
  阿弦道:“我们离开雍州的时候,殿下病倒了,不知已经好了不曾?”
  明崇俨微笑:“身上的病症不算什么,但世间所有的病里头,还有什么是比心病更难医的呢?”
  ***
  当夜,阿弦入睡之后,忽然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在遣唐使的驿馆内,阿倍广目在跟一个人说话。
  阿倍广目道:“这件事不能做,如果事情败露,非但你我的性命不保,就连整个使团都会受到牵连,如果触怒了大唐皇帝陛下,只怕还会连累我国!”
  而在他对面,一个有些瘦长的影子幽灵般伫立,道:“所以这件事你一定要做的□□无缝,务必不能出错,只要大功告成,迟则三五年,大唐的气数消散,到时候,什么高丽百济新罗,就连整个偌大的唐,也是我们的天下!”
  “大人!”阿倍广目俯身,额头几乎贴在地上:“求大人再仔细考虑!”
  “我早已经想的非常周密!这两天你秘密前往雍州,再度确认龙脉是不是没有差错,再找准地灵穴!”那人沉声,语气有些急促,“广目君,难道你不想占有这么广袤的大唐的疆域吗?还是说,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他仿佛极为得意,嘿嘿冷笑,转身之时,却是一张有些阴暗狰狞的脸。
  阿弦认得此人,这是遣唐使里面,之前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主神小野一郎。
  “原来主谋是他!”恍惚中阿弦想,“我得赶紧告诉少卿……”
  阿弦本能地觉着自己该起来了,但是身子沉重,一时竟然无法动弹。
  而她梦中所见的场景,却也发生了变化。
  光线阴暗的房间内,主神小野一郎正在整理物件,有个人急急冲了进来,不由分说道:“雍州的事情,你事先知不知道!”此人却是遣唐使的副使大岛渚。
  小野一郎抬头道:“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一切不都是阿倍广目所为吗?”
  “不,我不相信是广目君一人所为!”大岛渚走近,皱眉瞪着面前之人:“我时常看见你跟他两个人在一起密谋,而广目君也曾跟我透露过说身不由己的话,是不是你逼迫他做的那些事?”
  “住口!”小野一郎喝道,“现在你是要跟我内讧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跟我到正使大人面前澄清!”大岛渚说着,便来揪扯小野一郎。
  “放手!混蛋!”小野怒骂,举手推开大岛。
  烛光随风摇曳,室内两道人影逐渐地扭打到一起,突然,小野探手过来,死死地掐住了大岛渚的脖子。
  大岛的双目渐渐凸出,样子开始骇人。
  ***
  阿弦胸口发闷,无法喘息。
  就像喉咙被掐住的人变成了自己,阿弦竭力挣扎,手足蹬动。
  知道她终于满头带汗地猛然醒来,才发现那只小黑猫正趴在自己的胸口,因她忽然挣动,也正懵懂地睁开双眼。
  阿弦松了口气,忙将它抱起,放在地上玄影的身旁,看看窗户,即将天明。
  这日一早,阿弦带着玄影出门,先行赶往大理寺。
  才在大理寺门口下马,还未进门,门口的侍卫迎着说道:“女官是来找少卿的么?”
  阿弦道:“不错,少卿何在?”
  侍卫低声道:“遣唐使的住所出了事,听说……是人命案子,少卿方才急急赶了去。”
  “人命?”阿弦心头生寒,想到昨夜的梦境,脱口道:“死的人可是副使大岛渚?”
  “不,”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不是他。”
  阿弦忙回头,却见来者竟是明崇俨。
  “不是?那是谁?”阿弦疑惑。
  明崇俨皱着眉头,也有些困惑似的说:“死的人是主神小野一郎。”
  “啊?”阿弦大惊。
  匪夷所思,怎么杀人者反而死了?
  两个人进了大理寺,明崇俨从她口中得知了昨夜梦中所见,道:“是我的鬼使方才告诉我这消息的,具体详细,还得等少卿回来再说。”
  阿弦道:“先生这么早来大理寺,是放心不下阿倍广目吗?”
  明崇俨并未否认。阿弦一时也不再询问,只是眼见要到了监牢,前方有道人影缓步走过廊下。
  阿弦一眼看见,浑身汗毛倒竖,像是看见了天敌。
  明崇俨回头:“怎么了?”
  阿弦死死地盯着那个人,终于对明崇俨道:“先生且先去,我还有点事。”

☆、第325章 记住

  遣唐使驿馆发生命案, 大理寺第一时间派人前往。周利贞这会儿还只是低级仵作, 并没有资格前往。
  他到前头打听了一下情形, 正要回殓房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蒲俊。”
  整个长安城里,知道这个名字的大概不超过四个人。
  ——除了他的义父周兴, 那个吏部的崔天官也有可能,袁恕己,以及……
  “蒲俊”早就听出了这叫自己的人的声音, 事实上, 他早就等这个人等了很久。
  ***
  还未回头, 周利贞的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奇异的笑, 像是如临大敌,又像是如释重负。
  然后他缓缓回头, 望着身后的那人, 恭敬地拱手行礼:“见过女官。”
  阿弦望着面前的少年, 跟当初一别相比,他的身量长了不少,足足比先前要高出两个头去, 虽然仍是有些偏瘦的身段,却不似当初的单薄, 透出些精干。
  瞬间跟她对上的这双眼睛,镇定自如, 没有惊惧, 没有心虚, 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怪不得当初袁恕己跟她说起的时候,会是那样略带疑惑的口吻:人真的会变吗?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变,就没有“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这句话了。
  阿弦道:“你还认得我?”
  周利贞竟然露出类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回答道:“这是自然了,我怎么会忘了女官呢,不过当初……我还只当您是个男子,却着实想不到,竟然是如此了不起的巾帼英雄。”
  阿弦直直地看着他,但却不得不承认,只是察言观色的话,她也无法分辨眼前的少年话语中几分真假。
  “你为什么会到大理寺当差?”阿弦问道。
  周利贞很是沉着地回答:“原先跟义父来到长安,我也并没什么一技之长,多亏义父指点,让我在殓房做点杂务,渐渐地才跟师傅们学了点东西,虽然还不成器,但到底也能靠自己双手吃饭了。”
  这话说的越发诚恳了,再加了一点腼腆笑意。
  如果是从别的什么人嘴里说出来,兴许阿弦就相信了。
  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走到周利贞身前了,阿弦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这双眼睛,清晰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一切绝不是像你现在说的这样单纯,而你,你也总该明白,——就算你骗得过天下人,也绝对骗不了我。”
  在阿弦的注视之下,少年的眼神微变,唇角细微地牵动了两下,然后他笑了笑:“女官……在说什么?”可是这笑已经不似先前那样无懈可击□□无缝了。
  大概是发现了自己的口吻有些异样,周利贞又谦和地补充道:“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事,但是天生有那样的父母非我所愿,而我因为他们的缘故自然也学了很多恶习……我跟袁少卿说过了,我已经幡然悔悟,决定从新开始,所以连名姓才都改了。——女官当然可以疑心我,但我真的跟以前不同了。”
  阿弦看着面前这张看似诚恳无害的脸,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心底对“蒲俊”,或者周利贞的感觉,从在桐县直到长安,从来都不曾变过。
  她永远记得在看见袁恕己的“未来”时,那种惨痛悲骇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天没有消失,她就一天不会失去警惕。
  阿弦冷然道:“你不必跟我说这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的眼睛能看的到,我也正是想告诉你这个:你要记住,有我在的一天,不管你做什么,都可能被我知道,而我也会一直都看着你。”
  周利贞喉头动了动,是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似苦笑般道:“那好,只怕是要让女官失望了而已。”
  阿弦冷冷一笑,牢牢地盯着他,脚下后退一步。
  就在她将转身之时,却又回过头来。
  周利贞面上的笑正在缓慢消失,见她蓦然回身,微惊之下才又慢慢漾开。
  阿弦眯起双眼,道:“如果你真的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如果真的是我错看了你,那么,你就尽量如你方才所说一样,循规蹈矩,不要作乱最好。但是千万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任何的企图,只要我发现一丝不对,我向天起誓,我会在所有律法能审判你之前,亲手杀了你。”
  阿弦从没有过这样浓重的杀意,更不曾对谁说过这样无法无天的话。
  但是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是个例外。
  例外到当她说出这些跟律法不合的话来的时候,一丝的迟疑跟不安感都没有。
  而听了阿弦这些话后,就像是豳州凛冽的北风吹过水面,周利贞的笑脸也正在僵硬,就在那笑容几乎要像是结冰的水面一样冻出裂纹然后化为粉碎之前,阿弦一笑,转身拐过廊下。
  随着阿弦身影消失在角门,周利贞面上那点儿笑,就像是黄昏最后的一抹光,倏忽就消失在漫漫长夜里。
  ***
  且说明崇俨见阿弦离开,虽觉着她的神情不对,但也顾不得去理会,只是往大牢去见阿倍广目。
  因涉及外国使者,袁恕己下令严禁任何人探视,可是明崇俨并非他人,当初也是他跟周国公武懿宗一起把阿倍广目送了来的。狱卒便特别放行。
  往内走的时候,明崇俨随口问道:“囚犯在此,可有什么异样么?”
  狱卒道:“回大夫,并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他安静的很,被关入牢房后就一直打坐似的,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昨夜少卿要提审他,他都是那副睡过去的样子不理不睬呢,惹得少卿很不高兴。”
  明崇俨皱皱眉,袖手入内,那狱卒送他来到监牢门口,指着里头道:“您看,他还是那个样子。喂,我们明大夫过来看你了!”
  明崇俨往内看了眼,果然见阿倍广目盘膝背对着此处,安静的像是一尊假人。
  “把锁打开。”明崇俨吩咐狱卒。
  狱卒有些为难,明崇俨道:“少卿那边我来担待。”
  狱卒这才掏出钥匙开了锁,明崇俨走了进去,到了他旁边,垂眸望着阴阳师合眸入定似的模样,他额头上的印记还在,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明崇俨道:“你为什么不吃不喝?”
  阿倍广目不言语,置若罔闻。明崇俨忖度道:“你总不会是想要绝食求死吧。”
  面对仍旧沉默的阴阳师,明崇俨想了想:“昨晚上驿馆发生了命案,你猜是谁死了?”
  阿倍广目的眼睛一动,果然睁开了。
  明崇俨道:“你要是还不动,我几乎以为你也已经死了。原来你对你们使团之事还是极在意的。之前一口承认罪行,只怕也是怕我们追究到别人身上吧。”
  阿倍广目皱眉:“没有什么别人。”
  “没有?”明崇俨笑笑:“这么说,你们的主神小野一郎,是因为什么被同僚所杀呢?”
  阿倍广目蓦地转头,忍不住流露惊疑之色:“什么?主神大人被……杀?”
  明崇俨道:“你想袒护的人,是不是就是他?”
  阿倍广目只是瞪大双眼望着明崇俨:“主神是被谁所杀?”
  明崇俨道:“不如你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自然也把我所知道的尽数告知。”
  目光相对,半晌,阿倍广目闭上双眼,叹息说:“为什么会是这样,原本一切该从我结束才是。”
  等到阿弦来到的时候,阿倍广目终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明崇俨。
  原来,主神小野一郎原本出身武士家族,他的家人都在高丽一战中阵亡,这对他而言,自然是极大的仇恨跟耻辱,所以他处心积虑地参与到遣唐使节团中,想要伺机报复大唐。
  他虽然也有法术,但是阴阳师里修为最高的却是阿倍广目,所以小野一郎暗中跟阿倍广目密谈,威胁他跟自己一起实行报复大计。
  阿倍广目道:“我是来到大唐后才知道,为了这件事,主神已经谋划了很久,他留了家族的死士在我们国家,如果我不肯听命,等到我们启程回到本国之日,就是我的家人们罹难之时,他还拿出了几样信物给我看。”
  举手入怀中,拿出那面小小地古镜,阿倍广目摸索着镜面,道:“这是家母的遗物,之前我离开本土的时候把它送给了我的侄女,她答应我会贴身保存,那才是个六岁的孩子。”
  明崇俨道:“你的法术能力在他之上,难道无法反制吗?”
  阿倍广目道:“我也曾想过反制,但是主神所擅长的跟我不一样,而且很能窥测人心,那次我跟不系舟的人暗中合作,本来想借助他们的力量不知不觉地铲除主神,却被他用分/身之术瞒天过海,让不系舟的杀手以为已经完成了任务,此后主神更加警惕,说如果我再有异心,他就要在我家人的身上报复,我不能拿他们的安危冒险,从此只能放弃这种想法。”
  明崇俨想到上次高宗梦魇,原来阴阳师是因为这个才跟不系舟交易。
  明崇俨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会直接承认罪行,不是该矢口否认吗?”
  阿倍广目一笑:“我知道明大夫的能力,为什么要无赖一样抵赖呢。而且我也不想再当傀儡了,如果能够被你们杀了,主神大概不至于因此而为难我的家人吧。”
  明崇俨眉睫一动,举手从袖子里掏出那两个破旧的式神:“这个东西……以你的能力,就算是要聚魂,也不必留下如此直接昭明身份的式神,只要没有这个,我的怀疑就只是怀疑而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倍广目似笑非笑道:“你就当我是丧心病狂了吧,在大唐的国土之上做阴阳道,但阴阳道本就源自中华,这样做就等同于在鲁班门前弄斧头而已,我本来就知道这是个行不通的死局,不怕做的明显些。”
  “不,”明崇俨道:“你的确是故意这样,但并不是丧心病狂,而是你想让我发现,你想让我找到你,结束这一切,是不是?”
  阿倍广目一笑垂眸,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流萤断续光,明灭一尺间,如果是这样结束,未必不是最好的解脱方法。”
  ***
  明崇俨跟阿弦离开之时,阿弦道:“这么说来,阿倍广目倒也算是迫不得已。”
  明崇俨道:“是啊,他的母亲早亡,所以他越发重视亲情,当然容不得有人伤害他的亲人。可是触犯我大唐律法毕竟是事实,因此而死……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阿弦不言语,过了会儿才问道:“那个小野一郎怎么会被反杀了呢,有些古怪。”
  两人正说着,就见一队人从前方而来,中间一个正是袁恕己,几名差官似押解状带着一人,却是倭国的遣唐使副使,大岛渚。
  明崇俨见状:“好了,答案来了,问少卿自然就知道。”
  见了袁恕己,先问他驿馆中情况如何,袁恕己道:“我赶到的时候,遣唐使中的主神已死,死因是被砚台击中了后脑。杀人者正是大岛渚,另外还有一个证人。”
  两人便问证人是谁,袁恕己道:“是河内鲸。他原本有事要寻小野一郎,来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野掐着大岛渚的脖子,而大岛渚在危急关头抓住桌上砚台,给予致命一击。”
  明崇俨跟阿弦听罢,这才把阿弦梦中所见说了,又将方才见过阿倍广目的情形说明。
  袁恕己道:“原来果然是小野一郎主谋?我问大岛渚因何杀人,他还吞吞吐吐地不肯承认,只说是为了自保。我正怀疑这其中有什么蹊跷呢。如果是因为大岛渚发现小野一郎跟雍州之事有关而质问,小野欲杀人灭口,时运不济反而被杀,这一切倒是说的通了。”
  明崇俨道:“但大岛渚跟阿倍广目一样,为了避免事态扩大连累整个使团,所以才不肯招认主神也跟雍州之事有关。”
  阿弦道:“少卿只当不知,再仔细审问大岛渚。”
  袁恕己道:“放心,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当然要细细审问,主谋就这么死了……总觉得阴差阳错的,意犹未尽。”
  明崇俨道:“害人终害己,因果如此而已。”
  袁恕己不以为然,道:“因果?若一切都指望因果,要我们做什么?”
  ***
  经过袁恕己详细审讯,大岛渚果然一一招认,就跟阿弦梦中所见几乎一样。
  而阿倍广目听说副使已经招认,又加上河内鲸前来劝说,就也将实情供认不讳了。
  案情大白,所有卷宗递呈进大明宫。
  在袁恕己看来,这阿倍广目虽然是被胁迫,但触犯律法是板上钉钉无法否认,如今小野一郎身亡,阿倍广目自然要被处以极刑。
  不过,数日后宫内传达出来的旨意,却并没有处死阿倍广目之说。
  袁恕己深觉诧异,找大理寺卿询问,正卿却也说不明白。
  直到后来,袁恕己才通过其他方式得知,原来是明崇俨在皇后面前为阿倍广目求情,是以天后才格外开恩,并没有下旨处决阴阳师,反而许他在遣唐使启程之日一并回转倭国。
  袁恕己听说此事后,大为不快,却也并没有别的法子。
  而就在三月三来临之际,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也自雍州回到了长安。
  因为先前雍州之事沛王做的极好,二圣下旨,将沛王徙封雍王,在雍州牧外,又授以凉州大都督、右卫大将军之职位,食实封一千户。
  但正是因为雍王李贤回到长安,才刚死里逃生的阿倍广目的命运,却又出现了令人意外的变化!

☆、第326章 桃花

  李贤回长安那日, 怀贞坊里, 阿弦正在听袁恕己抱怨明崇俨“是非不分”。
  阿弦开解:“明先生是术士,阿倍广目也是, 大概他们两个惺惺相惜吧。”
  袁恕己嗤之以鼻,鄙夷的表情引得旁边的玄影侧目, 一人一狗的白眼相映生辉,精彩纷呈。
  袁恕己道:“跟倭人惺惺相惜?我看是被他害的不够。雍州的事如果不是你跟狄仁杰出马,未必会解决的如此顺利, 如果给他们诡计得逞了, 就算杀了整个遣唐的使团又能如何弥补?”
  阿弦觉着袁恕己说的极有道理, 但是站在明崇俨的角度,却又有些了解他的心情。
  阿弦只得说道:“罢了,横竖他们要走了。”
  袁恕己道:“正是因为要走了我才这样怒呢,这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差别?这阿倍广目既然有这样的神通,不是正该斩草除根么?放他回了倭国, 倘或再一心地钻研如何对付大唐等等,他明崇俨能飞过去再杀了他吗?”
  阿弦见他恨意满溢,张口闭口杀气冲天, 便笑道:“好吧, 我明日去找谏议大夫,再跟他说明其中利害,大夫是个聪明通透的人, 他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除非阿倍广目死, 不然我终究心意难平。”袁恕己哼道。
  阿弦咳嗽了声, 忽地说道:“对了,三月三那天,你请了赵姑娘踏春了没有?”
  “没有,”袁恕己诧异她忽然提出此事,没好气道:“我不习惯弄这些虚言假套,都定了亲了……怎么,难道崔晔请了你?”
  阿弦是故意要转开话题的,如今见奏效,便道:“并没有,不过,另外有人请了我。”
  “哦?”袁恕己疑惑:“是谁?难道是小桓?”
  阿弦笑道:“不是,是周国公。”
  “武承嗣?”袁恕己皱眉,琢磨着说道:“你跟武氏的族人走的倒是颇亲近。”
  “也不尽然,”阿弦摇头,“我跟河内侯现在是势成水火了。”
  “你跟武懿宗结仇?”袁恕己越发惊讶。
  阿弦就把陈基,玄影等事说明,便道:“我不能原谅他竟想害死玄影,另外,这人凶残成性,他杀了府内的一名侍女,居然逍遥无事。”
  袁恕己欲言又止,只哼道:“他之所以逍遥无事,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阿弦的心一窒,知道他指的当然是武后。
  袁恕己见她低头不言语,心里有些后悔,但面上却仍道:“怎么,我说了一句,你就不受用了?”
  阿弦道:“不,正因为我觉着你说的对,才无言反驳。”
  袁恕己心里暗觉宽慰,不由笑道:“我就知道小弦子不是那样心地狭窄,一定明理……”才说这句,便自觉话语太过亲昵,便咳嗽了声:“对了,今天沛王殿下回长安,你们在雍州相处的如何?听说他的那个户奴终于被铲除了?他怎么又舍得了呢?”
  阿弦道:“殿下是性情宽仁,才对那户奴多有容忍,其实他也是个极明白的人,早就命人暗中盯着那户奴了,终于找到他不法的铁证,自然就不再容情。”
  “你倒是很袒护你这位……”袁恕己笑了笑,道:“罢了,实不相瞒,看到你如今是如此……我心里也略觉宽慰。”
  之前阿弦透露了高宗知道她的身份后,袁恕己暗中揪心,曾设想过许多法子,如果阿弦身份败露而武后无法容下的话该怎么应对,连护着她逃走的方法、诸如破釜沉舟之类都想了许多种。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峰回路转,虽然如今真相仍不能大白于天下,但最重要的是阿弦的安危,她如今平安无事,又貌似很得高宗的宠信,比之他之前那种种可怖的设想,已经是太好的情势了。
  ***
  李贤这次回长安,先进宫拜见二圣,高宗对他在雍州释放胡浩然出狱治疗之仁慈,平复两族之争之果决大加赞赏,连武后也因他亲自前往解除百姓械斗的英勇之举而褒奖了数句。
  陟封雍王的旨意降下后,臣民皆都交口称赞。
  高宗因见到李贤跟太平回京,心情大悦,次日,因思忖数日不见阿弦了,便趁兴召她进宫。
  阿弦在麟德殿前见到了雍王李贤,一名宦官正躬身在同他说着什么,阿弦上前行礼,带笑道:“雍王殿下。”
  李贤回头见是她,眼神顷刻变化,终于一点头道:“原来是女官,是奉旨进宫么?”口吻淡淡地。
  阿弦一怔,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也有些讷言了,只回答了个“是”。
  李贤却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自顾自回头又对那宦官说:“你自去回禀公主,说我有事在身,改天再见。”说完之后,也并没有再跟阿弦招呼,转身径直去了。
  阿弦立在栏杆前,回头凝视李贤离去的身影,这一刻,身心俱冷。
  ***
  寝殿之中,高宗见了阿弦,照例嘘寒问暖了一阵,又道:“先前贤儿也在,你来的时候可见了他不曾?”
  阿弦只得说:“见了。”
  高宗笑道:“雍州的事,我都听说了,其实贤儿那夜大出风头,是你暗中的功劳,对不对?”
  阿弦道:“并不是的,就算没有我,殿下一个人也能料理妥当。”
  高宗欣慰不已,说道:“我最喜欢看你们之间如此和睦了。不过不打紧,先前贤儿已经都跟我说了。他说了是多亏了你的指点,才将那些叫嚣的刁民哑口无言的。”
  阿弦怔怔地看着他,高宗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
  停了停,高宗道:“这次太平去雍州,她……已经把你的事告诉了贤儿了,所以你也放心,贤儿不至于会再对你有什么误会,事实上,这一次他回来,除了封王之外,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贤儿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之前李贤对阿弦的态度那样冷淡,阿弦已经猜到事情出了变化,但是高宗这一连串的话说下来,阿弦不知道该惊讶于哪一件。
  最后她按捺心绪,勉强问道:“是吗?不知道定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高宗道:“原本在王府里有个长史官,叫房先恭的,他们家祖便是曾任过宰相的房仁裕,如今看中的,是房家的孙女儿,房先恭兄长房先忠之女。听说品貌俱佳,小贤儿三岁,正好匹配。”
  阿弦身不由己听着:“果然很好。”
  高宗笑道:“是啊,如今你们姐弟都有了好着落,父皇的心总算放下一大半了。”
  ***
  阿弦离开高宗寝宫,才下台阶,就见太平在几个宫女的陪伴下,站在前方不远处,见她来到,便紧走几步。
  以往见太平,还可以投以暗中关切喜爱的眼神,然而这一次相见,知道太平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心中滋味沉浮莫名。
  太平道:“父皇……已经跟你说了么?”
  阿弦点了点头。
  太平道:“我去雍州的时候本已经知道了……但是我、开不了口。”
  阿弦垂下眼皮,太平上前一步,突然握住她的手。
  阿弦吃了一惊,本能地将要甩脱,然而被小女孩软嫩的手掌紧握,又是血脉亲情相关,身体已经本能地放弃了抗拒。
  ***
  太平带着阿弦,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才进门,那小狮子犬便迎上来,围着阿弦跑跳。
  太平顾不上理它,让宫女将它抱走,自己引着阿弦落座。
  “我之前去雍州,一是想见你,二是担心贤哥哥,当然,也是因为这宫内气闷的很,我想去透透气,我知道母后一定不会答应,所以恳求父皇,父皇疼我,开恩让我去了。”
  太平坐在阿弦对面,乖乖地将事情经过说明。
  阿弦道:“那……殿下也把此事告诉了……雍王?”
  太平点头,却又忙道:“我原本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一会儿想跟他明说,一会儿又想他一辈子不知道就好了。”
  这心情,却跟阿弦有些相似,她问道:“那怎么竟说了呢?”
  太平满面苦恼跟愧悔之色,道:“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贤哥哥他……一心一意地喜欢着你,我本来不想说的。”
  李贤对阿弦的感情当然是有所克制的,尤其是在赐婚之后。但是雍州的相处,寻常之人几世也没有的奇遇,他当然不能对自己将来的“师娘”明目张胆的如何,然而私底下的缱绻之情,却又怎能是一刀能斩断的。
  太平跟自己的这位哥哥最为熟稔跟亲近,自然也明白李贤心中的绮望,那天在阿弦离开沛王府后,太平又百般打听两人昨晚上的经历,李贤正是满心澎湃无处倾诉,正赶上机会,便趁兴巨细靡遗地跟太平都说了。
  但他虽然诉说的是事实,可一旦提起阿弦来,双眼中的欢悦几乎要跃出来蔓延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却让太平窒息。
  李贤见她目瞪口呆,笑道:“是听傻了么?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就算亲身经历,回想起来却仍似梦幻,到底跟你说一回,以后你也记得此事,就证明不仅是我的梦了。”
  他虽然把昨夜的经历告诉了太平,但是惑心之鬼一事,毕竟怕惊吓到她,何况惑心之鬼所营造的所有,对李贤来说是极**的,就算是太平也不能告诉一个字。
  虽然他不说,太平如何看不出来他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偏李贤喃喃又道:“自从认得她,一起经历过多少离奇的惊世骇俗之事,若说没缘分,又怎么可能?唉,如果不是崔师傅……那该多好啊。”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太平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崔晔,而是别的男人,那当然可以一争。
  太平实在按捺不住,便道:“就算不是崔师傅,你跟她也是不可能的。”隐忍了多日的秘密无法再遏制:“可以是天底下任何的男子,却绝对不可以是哥哥!”
  这一句话走漏了天机,李贤本性是极聪明的,听出十分蹊跷,便追问起来,太平哪里能禁得住?当下就告诉了李贤那个残酷的真相。
  此刻,跟阿弦说起经过,太平不禁垂泪:“我心里想着,哥哥知道此事后,虽然一定不免震惊跟难堪,但总比他痴念不休的好,何况我们都多了一个姐姐,之前种种就看做误会就是了,谁知道从那时候起,贤哥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李贤听说真相后,仿佛魂魄也被人抽离了一样,少言寡语,犹如行尸走肉。
  其实那天狄仁杰去辞别,李贤并未露面,是他的府内长史韦承庆跟房先恭出面,讲了那些说辞的。狄仁杰怕阿弦多心,也并没有跟阿弦说明。
  太平又道:“先前我担心他好不好,想叫他过来,他都说事忙不肯见我。”
  见太平难过,阿弦想起方才跟李贤那短暂的一面,只得先打起精神来安慰太平。
  太平知道自己告诉李贤这机密已经是违背了武后的本意,哪里还敢跟人诉说李贤因此举止有异,如今跟阿弦尽数说了,又听阿弦安抚自己,分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的心才稍微安稳。
  太平弱弱问道:“我……我没有做错对么?”
  阿弦道:“没有做错,殿下……做的很好,比我勇敢多了。”
  太平破涕为笑:“别的话还可,这话我可不信的。”她挪到阿弦身旁,试探着握住她的手腕,又悄悄地将头靠向她肩膀:“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么?”
  阿弦虽因李贤的事,心情起伏,然而见女孩儿依偎着自己,又满是期望地弱声叫自己“姐姐”,她的心潮涌动,刹那几乎涌出泪来。
  阿弦吸了吸鼻子,笑道:“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
  三月三,上巳节。
  风和日丽,柳暗桃飞。
  曲江池畔,柳荫之下,桃林之中,随风只听得笑语阵阵,时不时还伴随鼓乐之声。
  阿弦下车之时,正几名少女随着乐师的鼓点,翩翩起舞。
  阿弦见少女身形婀娜,舞姿虽然不似让她心心念念的天香阁的胡姬灵动,但也算是曼妙多姿,又带有一种天真娇憨的美,不由驻足负手打量。
  正看的入迷,身子突然被人一撞,阿弦正看得入迷,冷不防脚下踉跄。
  站住看时,却见是三名妙龄少女,也不说“抱歉”,只是带笑含羞地打量着她。
  阿弦觉着莫名,却也不以为意,正要再看,旁边有人笑道:“女官几日怎么也这样穿着?怪道这些女孩子把你当做俊俏少年郎了。”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武承嗣,今日他穿的十分鲜亮,人看着比往日略显得出色了几分,他走到身旁,神秘兮兮笑道:“人家是看上了你呢,如果知道你是个女孩儿,不知道该多失望呢?”
  阿弦回头看时,果然见那几个女孩子打打闹闹,眼睛却还不时地偷看自己,一派娇羞。
  阿弦哑然失笑:“我当她们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好端端站在这里,竟硬生生就撞上来,原来是故意的。”
  武承嗣摇头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啊可惜。”
  阿弦左顾右盼:“周国公今日没有女伴么?”
  武承嗣肃然道:“并没有,因我眼光向来是高的,等闲的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阿弦道:“我听说天后有意给殿下谋一门好亲事,一定会让你满意。”
  武承嗣道:“唉,观于海者难为水啊。”
  两人说到这里,走到一处树下,却有几个少年郎席地而坐,正在夸夸其谈。
  只听一人道:“雍王殿下倒是极英明的,听说太子的身子病弱,以后会不会是雍王……”
  另一个道:“未必。”
  “为何?”
  “雍王只怕不合天后的心意。”
  阿弦正侧耳倾听,武承嗣悄悄道:“你瞧,这些小子们居然都知道了。”
  阿弦皱眉,武承嗣道:“说来雍王也真是多事,明明已经赦免了那阴阳师了,为什么他还要跳出来反对,这岂不是跟天后对着干么?才陟封了他雍王,他便即刻打脸,简直有恃宠而骄的势头,叫天后怎么喜欢的起来?”
  原来,前日雍王李贤上书,公开请处置倭国遣唐使中的阴阳师阿倍广目,还陈列他妖人作乱等几条罪名,引发朝野哗然。
  毕竟先前遣唐使中的那件案子,并没有公布于众,外间只以为是寻常的盗贼缉捕引发的事端而已。
  没想到被李贤一脚踹破,轰动起来,武后的震怒可想而知。
  阿弦见武承嗣提起此事,心中忖度,道:“雍王向来为人慈柔,这次大概也是因涉及大唐的安危才如此不由分说的,倒也可以理解。”
  武承嗣见他为李贤说话,微微一怔,如果是别人这样说,他一定二话不说便盖压回去,然而既然是阿弦……武承嗣不愿意拂逆她的意思,便“嗯”了声:“好像也有点道理。”
  阿弦又道:“只是雍王如此,天后难免不快,不过殿下您一向很得天后的宠爱,说的话天后也都爱听,如果您肯给雍王美言两句,那雍王殿下以后一定会感激你的。”
  武承嗣睁大双眼,看了阿弦半晌才笑道:“你想我给李贤求情,就直说罢了,难道我会不答应吗?”
  阿弦见他直接说破,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确怕殿下不答应,谁知仍弄巧成拙了,请勿怪。”
  武承嗣瞧着她因为微窘而双颊略红,同背后一簇桃花相映生辉,不由伸出手想要握住阿弦的手:“我当然……”
  还未说完,就听得一阵清越悠扬的琴音破空而来,清丽出尘,荡涤胸怀。
  刹那间,林子里其他的杂音都荡然无存,所有人均都翘首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武承嗣手势一停的功夫,阿弦早也已回身看去,只见身后桃花乱绽,疏影横斜,桃林之下一道脱俗的影子,端然而坐,就算未曾看清他的面容,也早知道了斯人是谁。

☆、第327章 阿弟

  这会儿那桃树之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却都不敢靠前, 只隔着一段距离屏息听看。
  武承嗣虽然不通音乐,可那琴音入耳,仍觉着一阵心旷神怡,才要问“那是谁”, 阿弦却早已迈步往那边去了。
  武承嗣见状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近前,分开前面围看的人群,定睛看时,一个喜且惊艳, 一个却是惊妒交加。
  喜而觉惊艳的自是阿弦, 她看着眼前的人,只觉风景如画,斯人更是美不胜收。
  这瞬间,无端竟跟她先前所见的那个七八岁的崔晔的场景俨然“不谋而合”了。
  桃树下还坐着另外三人, 或坐或靠,或凝神看着崔晔, 或仰头看着别处实则细细倾听, 各有一番潇洒风度。
  但阿弦眼中却只看见了崔晔,只见他正襟危坐于桃枝之下, 身着寻常的赭红圆领袍, 如此普通的衣裳, 却给他穿的贵不可言, 清雅端方。
  他心无旁骛地垂眸凝视琴弦, 似乎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琴音已经像是最香甜的盛放的花朵一样,把所有的看客游客们都如蜜蜂蝴蝶似的吸引的纷至沓来。
  就如同周围的观者、听众一样,阿弦同样双眼闪闪地看着端坐抚琴的崔晔,只觉得每一声琴音都像是挠在自己的心上,连心弦也随着那琴弦的颤动而颤动不休,陶醉之余,不觉倾倒。
  当然,在场众人里也有对此场景免疫的,但都是些“特异”之士,比如这会儿站在阿弦身后的武承嗣。
  正在观者云集纷纷迷醉之时,琴音节奏加快,惹得听众的呼吸都随之急促,却又不敢把呼吸放的过于粗重,怕打扰了这天籁之音。
  琴音如同流水潺潺,奔腾起伏之际,一阵春风似也按捺不住,飞舞而起,顿时满树的桃花瓣也随之飘零。
  桃花沐浴着春风,如此多情,纷纷地贴着弹奏者的发鬓、脸颊,肩头飘落,有的还顺着他纤长的手指,顽皮地坠落在琴弦上,像是故意要引起他格外的注意一样。
  直到那修长的手指终于在琴弦上一按,止住了所有颠倒众生的音调,同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向着阿弦的方向扫了一眼。
  琴音停歇,而听众们却兀自像是饮了太过醇浓的香醪,醺醺然飘飘然。
  直到有人拍手称赞:“好一曲《流水》。往常听人多弹此曲,本已不觉新鲜,今日才知道先前所听的皆是呕哑嘲哳,不堪入耳,难登大雅之堂,今日天官亲抚这曲,却是给《高山流水》正了名了。”
  发话的是崔晔身旁一名看似身形略显单薄的青年,但顾盼间却自有一股不同流俗的气质。
  阿弦不认得此人,可却认得他身旁随行的那位面带了然笑意的青年,竟正是当初在飞雪楼上、蒙卢照邻引荐过的初唐四杰之一,杨炯。
  而那人说完后,在两人身旁,另有一名看似面目寻常的少年发话道:“我这才明白王子安为什么执意要天官弹奏,果然是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他站起身来,端正恭敬地向着崔晔躬身行礼。
  崔晔并不动,只是矜持而不失礼貌地向着这少年略微垂首致意。
  阿弦虽还在打量,但围观众人却终于从琴音中清醒过来,又听到这几个人的对谈,其中便有眼明者叫道:“是吏部的崔天官!”
  “还有王勃王子安,杨炯杨盈川!”报出了两个当世风流的名字,更引起一阵阵惊呼声此起彼伏。
  只有那名年纪最小的少年,众人并不认得。
  那少年左顾右盼,略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去。
  虽然引发了围观者的骚动,被围观的其他三人却分毫不为所动,王勃离崔晔最近,正带笑不知跟他说什么,杨炯则屈起右腿靠在桃树上,笑听两人说话。
  阿弦一看见王勃,顿时就想起那篇《滕王阁序》,一想起滕王阁序,桐县的种种又走马灯地出现在面前。
  忽然身后武承嗣道:“你瞧瞧他们,出什么风头,不就是会做两首诗,弹几首曲子嘛,竟然当众如此招摇。”声音有些酸溜溜地。
  阿弦笑道:“虽然这不算什么过人的本事,不过我自己是不会的,所以我最敬重会这些的人,但……殿下应当是都通懂的,所以并不觉着稀奇。”
  像是羊吃草吃到了一枚荆棘,武承嗣想吐又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只咩咩地干咳着笑了两声:“我也只是略懂,略懂而已。”
  他忽然又跟柔弱的小羊发现前方有狼出没般,惊恐地指着那边桃树下道:“了不得,你看那些少女,都快要投怀送抱了!哎呀呀,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阿弦忙回头看去,果然见那些妙龄少女们,一个个脸红心跳,眼神羞涩地上前,或围着王勃,或围着杨炯,或羞答答地跟崔晔攀谈,有大胆的,便在他们身旁也坐了。
  正有一名粉色衣裳的少女向着崔晔递出了一枝桃花,她的女伴在旁咬着唇娇憨傻笑。
  阿弦冷眼看崔晔如何举止,却见他冲那少女轻轻一笑,似乎说了句什么。
  阿弦一看,顿时满心地醋山醋海,觉着崔晔不该跟那女孩子笑的那样,她顾不得去理会那女孩子如何,便哼了声,没好气地瞪着崔晔。
  谁知正斜睨中,崔晔起身。
  旁边王勃跟杨炯顿时都抬头看来,却见他徐步往前,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在阿弦惊讶的注视中,崔晔走到身旁,沉静地看了她片刻,抬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过来,我给你引见两个知交。”
  几乎就是在崔晔径直走过来的时候,阿弦的脸就像是烧红了的炭,呼呼冒热气。
  身不由己地被崔晔牵着手领到了树下,他对着王勃跟杨炯道:“这就是阿弦。”
  杨炯是跟阿弦见过的,冲她一眨眼,调侃道:“原来真的是你,久违啦,十八弟。”
  阿弦举手一挠痒痒的脸:“杨先生向来安好?”
  王勃则道:“这就是天官心心念念的人么?果然是天然脱俗,可喜可敬。”赞了两句,又看向崔晔笑道:“我当天官为什么有闲心答应我辈的邀请,原来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弦觉着自己将晕过去了。
  幸而旁边那名少年道:“哈,如果不是天官亲自介绍,我还当是个小兄弟呢,原来竟是大名鼎鼎的女官大人,失敬失敬。”
  杨炯知道阿弦不认得此人,便说道:“这位是宋之问,字延清。”
  ***
  阿弦被崔晔领走之后,武承嗣被扔在了原地,他愤愤地看着前方那一幕,想要强行参与,却又有些缺乏底气。
  跟那些擅长琴棋书画的家伙们在一起,如果也叫他也做两首诗弹些曲子,岂不是反而要在阿弦面前露出所谓“略懂”的马脚?
  武承嗣悻悻地转身走开,只觉得就算周围莺歌燕舞佳人如云,他的心里也是愁云惨雾无法开怀,当即没了游乐的兴趣,带人返回都城。
  怏怏地骑马正走,突然被人拦住,武承嗣垂眸看去,却见是路边停着一顶轿子,轿子里的人走出来,道:“在这里遇到殿下,真是巧的很,不过殿下不是去踏青了么,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这人身形伛偻,面貌奇异,笑得也讨嫌的很,竟正是武懿宗。
  武承嗣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很不开心,随意敷衍了两句就要走,武懿宗却似乎窥知他在外头情场失意,不惮以瘦弱躯体螳臂当车般拦住马儿:“所谓详情不如偶遇,我在前头的阁子里订了位子,今日有个新来的西域女乐,听说生得碧绿的眼睛,金色的头发,而且那腰还会……”他及时地打住,对武承嗣道:“殿下可有兴趣一同前往鉴赏鉴赏?”
  武承嗣原本是懒得去参加什么酒宴,然而听说有奇异的女乐需要鉴赏,这却比鉴赏什么诗词、什么琴音要通俗易懂的多了,当下转怒为喜,欣然答应。
  当即,两人来到翠红阁,小厮们毕恭毕敬请了进内,踏步其中,就仿佛到了极乐之地,处处歌舞升平,身着各种服色的姬人穿梭,好一派旖旎的温柔乡景致。
  武承嗣还未落坐先心旷神怡,更觉着这里实在比曲池江畔看别人恩爱自个儿干吃凉风要好的多了。
  服侍的垂髫少女奉上酒食,两人各吃几杯后,武懿宗问起今日踏青景致。武承嗣忍不住牢骚:“起先倒是好的,只是被不识相的人搅了局。”
  武懿宗打听明白,笑而不语。
  酒力上涌,武承嗣咬牙又道:“明明是我请了来的,最后反被他拐带走了,没有天理。”却浑然不去提阿弦已经许配崔晔、他正挖人墙角的事实。
  武懿宗这才笑道:“周国公你实在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这位女官早就名花有主了,何必还苦苦往上凑?天涯何处不芳草,再者说,我实在觉着女官的姿色其实一般,而且行为举止,也丝毫没有名门淑媛的高贵气质,着实配不上殿下。”
  武承嗣道:“你懂什么?我就是喜欢她那样的。”
  武懿宗被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句,心里轻蔑地想:“你就算喜欢,也是看得见摸不着,有个屁用。”
  面上却大拍马屁:“当然,殿下的品味总是跟我们这些俗人大不相同……”他打量着场中的莺莺燕燕们,色迷迷笑道:“我就只喜欢这些身上有些肉的。”
  武承嗣不由喷笑。
  酒过三巡,西域的女乐终于登场,金发碧眼,倒也罢了,只是看个新奇,但腰肢果然扭动的异常**,就算是最善于肢体扭曲的蛇也自愧不如。
  武懿宗看的目不转睛,口水吞咽个不停。
  武承嗣瞧在眼里,又看着那女乐赤/裸的长腿,心中暗自忖度:这美人儿的一双腿,几乎就有武懿宗整个人高了,而武懿宗如此垂涎这女乐,如果真的滚在一起,那场景实在是叫人无法想象。
  忽然武懿宗道:“殿下,最近可听没听说,梁侯似乎要回长安了?”
  武承嗣回过神来:“隐约听说了,怎么,消息确凿了么?”
  武懿宗道:“如今长安消息最灵通的当数殿下,我还想跟殿下打听打听呢。”
  武承嗣道:“天后并没有跟我提过。”
  武懿宗点了点头,想了想,道:“说来,这梁侯可也是栽在了女人手上。”
  武承嗣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自然是阿弦了。
  武承嗣便说道:“倒也未必,梁侯自己身上不干净,倒有一大半怪他自己,如果他是清白无辜的,别人当然也奈何他不得。”
  武三思是被贬出长安的,先是名头不佳,且武三思性子阴狠,武懿宗虽然也并非善类,可想到要跟武三思沆瀣一气的话,有些与虎谋皮的意思,心里忌惮。
  幸而武承嗣看着是个“容易”相处的。
  武懿宗生得别具一格,心思却也精彩纷呈,他知道自己能上位的原因,跟武承嗣回长安步步高迁的原因如出一辙,只可惜一来他的身体残缺相貌丑陋到举世震惊,有目共睹,二来在武氏族谱上他跟武后的亲戚关系略有些远。
  所以虽然也沾光高升,却远远不及武承嗣犹如青云直上般迅速。
  但武懿宗清楚的知道,如今的情况下,武氏皇族的人一定要同心一致,显然在武三思之后,武后最青眼的人就是武承嗣,如果抱紧武承嗣,跟他同气连枝的话,武后一定会高兴,而他的地位也一定会固若金汤。
  只是武承嗣偏好像不开窍,总要去亲近他们的对头。
  武懿宗不得不说的明白些:“殿下,您觉不觉着,二圣对待女官的态度,有些太过……太过亲信了?”
  武承嗣眨了眨眼:“不错,我也这么觉着,不过女官为人能干,你我只怕也不及她,而且又是本朝第一名女官,所以二圣格外宠爱她,也是有的了。”
  武懿宗心里暗骂蠢材,他不得不戳一下武承嗣的痛脚:“但是这女官是要嫁到崔家的。”
  武承嗣转头看他,武懿宗趁热打铁:“要知道那些门阀士族,最看不惯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一直暗中针对呢……您看,当初本来听说是要把女官许配给您的,却不知为何又给了崔晔,若是许给您,是代表对咱们武氏族人的嘉许跟信任,但是偏偏给了崔晔,这其中的意思您可细想。”
  这却也是武承嗣的一桩心病,他愣愣地看着武懿宗,浑然想不到对方居然能从这个清奇的角度分析的合情合理。
  武懿宗吃了口酒,语重心长地说道:“已经有个梁侯是前车之鉴,我可万万不想殿下也出任何意外啊。”
  ***
  让人没想到的是,等不到武承嗣出什么意外,武懿宗倒是先出了意外。
  而导致这意外发生的也不是别人,正是阿弦。
  听说这消息之后,武承嗣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点惊悚,有点无奈,又有点啼笑皆非。
  阿弦在皇后面前,告了武懿宗。
  那也是阿弦第一次动用进宫腰牌。
  到底是知女莫若母,武后在听说阿弦求见的时候,便笑对身旁的牛公公道:“这孩子一定又是来给我找事儿的。”
  牛公公忙道:“娘娘为何这么说?”
  武后道:“她的性情我最知道,如果不是有要紧事情必须面见,你当她会主动前来么?”
  牛公公还半信半疑呢,但很快就变成了深信不疑。
  可对武后而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听了阿弦的第一句话后,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
  武后眉头微蹙:“你说你要告河内侯,为什么?”
  阿弦道:“他虐杀了一名府内的婢女。按照《唐律》,无罪而杀本府奴婢,服刑一年,如果是故意杀害,罪加一等。”
  武后沉吟:“你有何证据说他杀人?”
  阿弦脸上露出又是难过又是愤怒的表情:“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知道。”
  牛公公忙看一眼武后,假意责备道:“哎呀女官,你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么?无凭无据,怎么告河内侯杀人呢?”
  武后则宽容地一笑:“让她说下去。”
  阿弦握拳道:“我没有证据,因为河内侯府内的人都惧怕他,就算是知情的人也绝不会站出来说明真相。而且最能作为证据的……”
  闭了闭双眼,轻轻地吁了口气:“被害者的尸身,早就给他命人扔在乱葬岗,让……”
  阿弦噤声,耳畔响起野狗抢食狂吠的可怕声响。
  牛公公瞪大双眼,却迎来武后示意地一瞥。
  宦官忙后退,殿内其他宫女内侍也随着退下。
  武后看一眼桌上的卷宗,又扫向面前的阿弦,终于道:“不必着急,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我是不会轻饶过他的。”
  两个人四目相对,阿弦终于道:“我、我明白……原本不该向您来说此事,本该先报大理寺,但我知道就算大理寺也不能查出什么来。”
  把心一横,继续道:“可是、如果连我也不能说出这件事,那个女孩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连个为她喊冤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想为她出声,这很好,”武后道:“我并没有责怪你,事实上,你有权利这样做,我也很高兴你能这样做。”
  武后能说出这番话,对阿弦来说同样意外。武后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交给谁来查证呢?”
  她思忖片刻道:“不如就交给……侍御史狄仁杰如何?”
  阿弦愣了愣,忙道:“这很好!多谢娘娘。”
  武后微笑:“我并不需要你道谢。”
  阿弦仓促看一眼武后示好的笑,又不敢一直盯着看,她转开目光望着桌子上堆积的奏折卷宗等,知道武后政事繁忙,不便久扰。
  而且说完了此事后,她再也没有别的话题可说。
  正想告退,武后道:“你最近见过雍王没有?”
  “并没有。”阿弦回答。
  武后道:“他好像有些举止反常,我知道太平把你的事告诉了他,想必这就是让他一反常态的原因。阿弦……”
  武后思忖着,说道:“如果得闲去见一见雍王吧,毕竟心病还须心药医。”
  阿弦略一犹豫,才说了声“好”。
  武后目露欣慰之色。阿弦忽地又问:“阴阳师那件事,雍王惹了娘娘不快吗?”
  武后挑了挑眉,继而带笑淡淡说道:“儿女们有时候不懂做父母的心意,父母自然有些不高兴,但永远不会怪罪自己的孩子。只是……有时候难免会觉着他们不够聪明罢了。”
  ***
  李贤回到长安,仍是住在原先崇仁坊的府邸。
  找到地方并不费力,有些费力的是如何进内相见。
  阿弦在门口徘徊了一刻钟,眼看天色不早了,几乎就想明日再来,正转身要走开,身后路上,却见李贤跟几名侍卫正骑马缓缓靠近。
  避无可避,场景有些尴尬,至少对阿弦来说如此。
  可是李贤面上并没有多余表情,他淡淡地扫阿弦一眼,倘若不是他身后的近身侍卫主动招呼了阿弦一声,也许他就会这样走了过去。
  这一声同时也提醒了阿弦,她上前道:“殿下。”
  缰绳微微勒住,李贤垂下眼皮:“有什么事?”
  那侍卫正是之前在雍州王府配合处死赵道生的,原本知道李贤同阿弦关系极亲近,突然见雍王如此,虽不明原因,却即刻识相地先带人回府。
  先前众目睽睽下,阿弦倍觉不安。尤其是李贤并不下马,如此一来便居高临下,就像是巨人俯视着地上渺小苍生。
  阿弦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殿下说。”
  “不必了吧,”李贤漠然抬起双眸,“女官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跟我说。”
  他打马要走,阿弦一把拉住缰绳:“殿下!”
  李贤淡淡垂眸,目光在她原先受伤的手上掠过,伤口已愈合大半,只是为了避免磕碰,仍是裹着一层薄薄地巾帕。
  李贤唇角一动,过了片刻才终于说道:“入府吧。”
  ***
  沛王府旧宅,堂下两人对坐,李贤并不看阿弦,只是一心一意地看向别处,仿佛这并不是他的宅邸,而是什么第一次来到的新鲜的所在,所有一切都值得注目留意,长久观摩,除了眼前的这个人。
  阿弦却懊悔自己答应了武后。
  但已经没了回头的路。阿弦硬着头皮开口:“殿下,近来可好么?”
  “如你所见。”李贤仍是那副漠然的模样,丝毫不看阿弦,“女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一个陌生的李贤了,原先听了太平描述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亲眼所见才知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里隐隐作痛,阿弦忍不住道:“殿下……是恨我吗?”
  李贤的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从哪里找来了一张玉石雕刻的坚硬的假脸,所以做不出别的表情。
  他不回答,双唇抿在一起,像是竭力封印着什么。
  “公主跟我说过了,”他不开口,阿弦只得自己继续说:“您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李贤陡然开口,声音有些尖利而高。
  阿弦却无法回答了。
  面对如此拒人千里的雍王,阿弦觉着有一双手用力拧着自己的心,似乎想把她绞成扭股绳一样的模样,疼的滴出了苦涩的汁子。
  “你知道的。”她虚弱回答。
  “不,我不知道。”李贤似赌气,又像是傲然地抬头。
  他冷冷地看向阿弦身侧空白的地方,像是那里才是跟他说话的阿弦,而现在开口的这个是空气。
  阿弦心中茫然地想:也许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比如武后之前是选择了掩盖的方式,比如李贤现在则是彻底的否认。
  阿弦觉着自己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她缓缓站起身来。
  李贤仍是坚定地盯着旁边的空白。
  阿弦转身走出了两步,将到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站住,回头道:“你可以讨厌我,不理我,但是,有一句话我很早就想跟你说……就在我才进长安跟你认识,后来知道了你是沛王的时候,就想跟你说。”
  李贤的喉头动了动,终于问:“什么话。”
  阿弦道:“我很高兴你是那样出色的人,很高兴那样出色的人是……我的阿弟。”
  李贤额头有细细地汗渗出。
  阿弦道:“你不忍杀赵道生,说是想身边有个肯听你说话的人,我只是想你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是那个愿意听你说话,愿意陪着你的人,阿沛。”
  阿弦说完之后向着他一笑,这会儿,她不再在意李贤刻意的冷淡,而是看着一个孤单的值得关爱的亲人一样望着他,然后她转过身,出了堂下,往外而去。
  身后,就像先前武装在身上的坚冰做成的铠甲等在刹那分崩离析,李贤低下头,身子抖的像是才从冰河里被捞上来,大颗大颗的泪却从他的眼中跌落下来,他的双手紧握成拳,苍白的指骨几乎要从那薄薄地肌肤底下崩裂刺破出来,最后他用力一拳打在面前的桌子上,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仿佛月夜下受伤的孤狼一样的嚎叫。
  ***
  狄仁杰带人前到河内侯府邸调查的时候,武懿宗才知道大事不妙。
  因为震惊,惊惧,愤怒等交织,他的脸越发扭曲的叫人不忍直视。
  狄仁杰却老练地视而不见,有条不紊地监管底下人做事。
  当然,武懿宗其实并不怕真相暴露,府内的丫头小厮们,都是经过严格调教的,就算狄仁杰老于刑狱,也未必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什么,因为武懿宗知道,有些折磨人的手段狄仁杰未必会用出来,但他却可以随心所欲,这些底下的人自也心知肚明,没有人敢得罪河内侯。
  武懿宗怕的是,到底是什么让武后亲自下旨叫彻查此事。
  他很快知道了答案。
  因配合查案,被请去御史台吃了大半天的茶,等放出来的时候,正陈基匆匆来到,翁婿见面,武懿宗先冷冷一笑:“可是来看我死了不曾的?”
  陈基拧眉:“到底出了何事?我才回家,馨儿就哭的泪人一样,我正安抚她……狄御史命人传我前来问话。”
  武懿宗道:“你想知道什么事,回头问那个贱……哼。”他没好气地哼了声,抬足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盯着陈基嘱咐:“狄仁杰很精明,回答他话的时候你多加留意些。”
  陈基忙道“是”,又说:“您慢走。”
  武懿宗瘸了一条腿走动不灵便,闻言却偏说:“不快点走,难道要留在这种不是人待的地方让人当奴才般呵斥吗?”
  “奴才”两个字,在陈基耳畔回荡。
  一直目送武懿宗随车远去,陈基才转身进御史台。
  而另一边,赶车来接的家丁问是否回府,武懿宗道:“不,即刻去周国公府。”
  武懿宗自然是想去搬救兵的,之前他在乐馆跟武承嗣所说的那些话,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了,简直像是报应,最先落在他自己身上。
  他到底有些不安,怕自己会先武承嗣一步重蹈武三思的覆辙,现在只希望武承嗣可以帮着在武后面前美言开脱。
  ***
  这日傍晚,怀贞坊来了一人。
  玄影听见动静先迎了出去,那只小黑猫跑到堂下,往外张望了会儿,却又撒腿跑了回来。
  来者却是陈基。
  两人相见,并无寒暄,陈基开门见山地问道:“弦子,是不是你在皇后面前告了河内侯?”
  阿弦道:“是我。怎么?”
  她的直接承认,让陈基愣了愣,然后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弦轻笑:“我为什么不?你也是金吾卫的统领,负责长安安危,有人被谋害,自也有人为此报官,你问的实在多余!”
  陈基讷讷道:“可那是我的岳丈啊。”
  先前武懿宗回府,那时陈基也才回来不久,两人见面,武懿宗问起他在御史台的情形,陈基道:“狄大人只问我知不知道那婢女是怎么死的,是何人杀死,我只说不知道。”
  武懿宗并不满意:“你也算是一家之主,怎推说不知道?你该说她是被她的远房家人接了去了。”
  陈基道:“我也曾想过这个,但我担心他们再追问那家人在何处,如果刨根问底起来,恐怕又另生事端。”
  武懿宗道:“想要不生事端,你不如去找那个人。”
  陈基不解,武懿宗道:“如果不是她在皇后面前告了我,皇后会特意委派狄仁杰?她这是要我走梁侯的老路或者让我死呢!亏得你们还是豳州出来的情同手足的‘好亲戚’,就是这么亲戚相帮的?还是说她因为什么记恨了我们武家?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们姓武的过不去?”
  武懿宗大发雷霆,最后对陈基道:“你去问问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听完陈基的话,阿弦脸色冷峻。
  陈基甚是艰难地开口:“弦子,不要再跟河内侯过不去了,他、他虽然不比梁侯,但……却也是个极可怕的人,甚至远超你的想象……”
  “不,”阿弦断然回答,“正是因为我知道河内侯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才选择在皇后面前揭破他。”
  “你知道?”陈基诧异地抬头,“但……”
  阿弦看看他,又看向他身后:“我当然知道,你也该明白我是怎么知道的。”
  陈基被她的目光看的毛骨悚然,随着转头,却蓦地发现原本在自己身旁的玄影,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他的身后,它蹲坐在门口处,静静地不知在看什么。
  “玄影……在看什么?”陈基忐忑。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玄影回头瞧了他一眼,最令人奇怪的是,狗子的脸上带着笑容,咧着嘴,伸出舌头,乐呵呵的样子,像是之前在跟什么人逗趣。
  但……那里明明并没有人。
  玄影却跳了出去,向着虚空摇动尾巴,似正跟人嬉戏。
  陈基骇异地看了会儿,重僵硬回头:“难道、我身边……”
  “你知道那是谁,”阿弦垂下眼皮,“你不明白我是怎么知道河内侯的可怖的?我是从她身上看出来的。”
  阿弦停了停,不让自己想的更详细,只道:“奇怪的是,玄影不怕她,她也不怕玄影,他们两个像是认识。”
  扫一眼玄影,——那个女鬼正抬手抚摸玄影的头,玄影受用地微微昂头接受爱抚。
  玄影虽然性情温顺,但只有对熟稔的人才如此,且平日里若是见到鬼魂它必狂吠示警,可对这女鬼却一反常态。
  陈基的嘴角牵动了两下:“她……莫非一直跟着我?”
  阿弦道:“你该清楚,她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我也是经过很长时间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不能忍。”
  堂下一阵寂静,又过片刻,阿弦道:“陈大哥,如果你还愿意我这样叫你,我便多嘴奉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跟河内侯沆瀣一气。荣华富贵虽好,但不至于要把自己所有的运气都败在上面……要知道,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陈基去后,那跟玄影玩的女鬼站起身,两只空洞的眼睛里流出血泪,她的嘴里也是空荡荡的,只是向着阿弦深深地行了个礼,又随着陈基去了。
  玄影依依不舍地往前几步,冲着她离去的影子吠叫了声。
  阿弦看着这幕,摇头道:“连玄影都知道念旧情,怎么人一个个地反这样冷血。”
  才叹了声,身后有人道:“你遇见的冷血的人是有,但是热血的人也同样不少,何必如此感慨。”
  回头却见崔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阿弦呆了呆:“你不是先回去了么?”
  先前他们两个正在说话,闻听陈基来到,崔晔就叫阿弦去见,说他自己会便宜行事,阿弦只当他已走了。
  一念至此,忽然想起先前那女鬼今日竟没有进屋,只在屋外,原来是因为他在。
  崔晔道:“我不放心,便多留了会儿。”
  他走到阿弦身旁,抬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把她轻轻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觉出来了么?”
  “什么?”
  “我的血是热还是冷?”
  当初磕磕绊绊要靠近的“光”,变成现在牢牢抱在怀中的“暖”,阿弦笑出声,把他抱的更紧了些:“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啊。”

☆、第328章 三角恋

  崔晔轻轻抚过阿弦的发丝, 也情不自禁地将她往怀中揽了揽,轻声低语地叹道:“唉, 我生平第一次觉着, 日子过得如此之慢。”
  阿弦仰头看他:“什么?”
  面前的明眸里映着他的身影, 崔晔不由又揉了揉她的脸,笑道:“我是想着快些到六月才好。”
  阿弦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忙又低头将发热的脸藏在他的怀中去。
  崔晔临去之前叮嘱道:“你虽做了你必须要做之事,但河内侯心胸狭窄, 一定怀恨在心。如果这次他魔高一丈,以后行事可要加倍当心了。”
  阿弦先前因知道那女孩子被武懿宗用非人的手段折磨, 实在是触目惊心, 义愤填膺, 她虽下定决心进宫“告御状”, 却又怕如上次为王皇后萧淑妃“求情”一样,会惹得武后又疑心到崔晔身上, 是以她在行事之前, 先询问过崔晔。
  阿弦本以为崔晔会对她说“暂时隐忍”之类的话, 毕竟她并无任何证据,就算是进宫,最大的可能是没有结果、却反会又惹武后不喜。按照崔晔的性子, 该不会同意她如此贸然行事。
  谁知他只沉吟了片刻,便点头答应了。
  反让阿弦觉着意外, 忍不住又问他:“阿叔同意我进宫?”
  崔晔看出她眼中的疑惑, 道:“不妨告诉你, 似武懿宗这种对家奴加以私刑甚至处死的事,在长安城甚至整个天下到处都也有之,对那些权贵而言,下人的性命就如草芥,浑然不当回事,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弦闻听悚然,她只因知道那丫鬟的遭遇而出离愤怒,却想不到,也许天下还有很多类似这丫头遭遇的可怜人。
  崔晔道:“我虽然私心觉着你不该去招惹武懿宗。但是又不得不承认,你选了一个很好的下手对象,官府不敢管,也是当今的皇亲,如果能将他撼的动一动,兴许会对其他那些肆无忌惮的凶徒起一个警示的作用。”
  “你的意思是杀鸡给猴看么?”阿弦摇头,“但是我没有证据呀,阿叔你方才也说过。”
  “我是说过,”崔晔微微一笑,手指在她皱起眉心温柔抚过:“但是开口的人是你,而倾听的人,是当今的皇后,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弦似懂非懂。崔晔道:“你的身份毕竟特殊,只要你肯开口,事情就一定会有变数,我相信皇后绝不会无视你所说的。”
  阿弦仍担心:“如果皇后选择维护他呢?”对武氏族人,武后可是相当的偏袒,“如果皇后不理此事,岂不是更助长了其他无法无天之徒的气焰?”
  崔晔道:“ 虽然结果难料,但总比所有人都不去揭破此事、一潭死水的好。”
  ***
  大理寺。
  阴阳师阿倍广目算是二次被拘留在大牢之中,因为明崇俨之故,狱卒并未为难,反而多有照料。
  这日,明崇俨前来探望,却察觉气氛不对,那些狱卒们不知何故竟都躲着他。
  明崇俨暗自诧异,入内之后,终于却见阿倍广目身上竟然带伤,连原本清俊的脸上也有伤痕,依稀地血渍未干。
  “是什么人敢这样无礼?”明崇俨惊怒。
  因受了刑,阿倍广目脸色如雪,神情憔悴,闻言却一笑道:“不必问了,只是我咎由自取而已。”
  明崇俨道:“你若不说,难道我会不知道?”他侧耳一听,身旁的鬼使早将真相告知。明崇俨眼中透出恼色:“雍王竟然如此?”
  阿倍广目道:“先生!”他站起身来,向着阿倍广目深深行礼:“先生不必因此而生气,我不值得你如此,先前承蒙你好意说情,已经无以为报了。”
  明崇俨道:“不必你多言。你只告诉我,雍王向来性情和顺,怎么居然一反常态如此暴戾?”
  阿倍广目顿了顿,低低道:“或许是跟那惑心之鬼有关。”
  明崇俨心头一塞。
  阿倍广目回身,缓缓坐了,举手入怀中掏出那一枚古镜,在面前照了照,看到脸上的伤,便扯了袖子轻轻擦拭,虽然情形如此狼狈,他的动作仍是优雅自如。
  明崇俨看着那古镜,略觉心酸:“你受了伤,一定要及时治疗,你放心,我……”
  “不,我不想再为难先生,”阿倍广目握着镜子,看着镜子内那道通红的伤口,他喃喃低语道:“肉身上受些苦痛,也是一种修行。但如果再连累别人,那我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
  与此同时,大理寺前院。
  雍王李贤坐在桌边,正默然出神。
  桌子对面,是剑眉皱蹙的袁恕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之前李贤来到大理寺,要见阿倍广目。——先前因明崇俨说情放过了阿倍广目,让袁恕己暗中大为光火,谁知道柳暗花明,李贤竟有勇气上奏,把倭人阴谋欲祸国之事捅破,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就算是上意想要饶恕阴阳师,但民意跟各位大臣们的意见却都是前所未有的一致,都想要铲除这作乱的倭贼以警效尤。
  短短两日里,言官们激烈进言,从跟倭人的战事到遣唐使的来往,历数赏罚分明律法严谨方能让四夷敬服天下太平的种种。
  高声大呼,慷慨激烈,让高宗都有些禁不住了。
  如果那小野一郎不是被大岛渚反杀,倒是可以把他拉出来杀鸡儆猴外加以平民愤,谁知那倭贼竟不识相地晦气先死了。剩下能砍头的似乎只有阿倍广目了。
  所以阴阳师才又被送回了大理寺。
  袁恕己对这个结果当然是喜闻乐见的,也正因此,对雍王李贤的好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因此在今日李贤说要见阴阳师的时候,袁恕己并没有丝毫犹豫。
  ***
  狱卒开锁之后,李贤自己进了牢房,就在袁恕己担心雍王殿下安危(另外也是有看热闹之意)想要跟着入内保护的时候,李贤回头道:“请少卿暂时在外等我片刻。”
  袁恕己只得扫兴地退了回来。
  因此他并不知道李贤跟阿倍广目说了什么,只是在听见里头有些异样响声,好奇探头看了一眼的时候,才发现李贤手中原本握着的马鞭竟已经扬起,不由分说地在阿倍广目的身上抽了不知多少。
  李贤的性情从来最是宽仁良善,此事天下皆知,所以他突然做出这种事来,大出袁恕己所料,他忙掠到里间,拦住了李贤。
  此刻阴阳师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抽破了数处,鲜血渗了出来,在白衣上斑斑处处,显得触目惊心。
  袁恕己虽然很乐意看到倭人多吃些苦头,但是这一幕来的太过突然,满怀震惊,完全盖过了其他想法。
  “殿下为什么竟会动手打那阴阳师?”终于,袁恕己忍不住问。
  李贤像是从梦境中醒过来一样,转动目光看他。
  他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袁恕己,而是问了一个让袁恕己更觉意外的问题。
  “袁少卿,你心里喜欢女官,是不是?”
  袁恕己正想打探李贤的用意,突然听了这句,就像是冷不防被人使了一招回马枪、戳了个正着一样。
  他僵了僵,然后说道:“不错,我喜欢小弦子。或者说,我生平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
  李贤的面上露出奇异的笑:“我真羡慕少卿,能如此光明正大的承认,也能如此自由地喜欢一个人。”
  袁恕己心头一震,从李贤这有些古怪的笑里猜到了他此刻所嗟叹的是什么。
  ——但是……原来自己身处的这种情境,居然也会有人羡慕?
  原来他还不是最糟的那个?
  李贤垂下眼皮,缓缓长吁了口气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动手鞭笞阿倍广目么?因为我恨他。”
  袁恕己心中正为自己的“地位上升”觉不可思议,闻言道:“当然了,人人都恨他,更有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呢,敢阴谋祸乱我大唐,这岂不是找死么?”
  “我不仅是因此恨他。”李贤淡淡地说。
  “殿下……?”
  这一刻在雍王李贤的眼前,无法按捺地浮现许多不该存在的场景,虽然明知道是虚幻的恶毒的记忆,但偏偏这样真实、甜馨,而且无法被淡忘。
  “我恨不得杀了他。”李贤漠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杀机,“如果你未曾进去拦阻,我想我会杀了他!”
  就在此刻,门外有人淡声道:“殿下,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李贤不动,袁恕己起身:“谏议大夫。”
  来者自然是明崇俨,而因为他跟阴阳师的那点儿特殊关系,导致袁恕己对他颇有微词。
  明崇俨对袁恕己一拱手,径直来到李贤身旁,仍是先行了礼。
  李贤目视前方不堪明崇俨,问道:“明先生方才说什么?”
  李贤虽是皇子,但因明崇俨身份特殊,又曾为高宗治好了头风之疾,李贤向来对他甚是推崇,自然也多一份敬重,先前每次相见,都是谦和有礼相待。
  这一次,却全然不同,通身透出一个词:冷淡。
  明崇俨道:“我先前去见过阿倍广目,他被人用了刑,听说是殿下所为?”
  “是。”李贤回答。
  袁恕己打量情形不对,本来想替李贤把这责任揽了过来,谁知他半点要遮掩的意图都没有,回答的异常痛快。
  明崇俨蹙眉:“如何审讯如何处置,乃是大理寺的分内,殿下为何要突然插手?”
  李贤道:“这种狼心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明崇俨道:“就算要诛灭,也是按律行事,何劳殿下亲自动手?”
  李贤冷笑出声,转头看向明崇俨:“原来谏议大夫也知道按律行事么?那么,先前明明已经查明了阴阳师跟主神勾结,危害大唐的事实,为什么大夫居然要在皇后面前力保此人呢?这难道就是所谓按律行事?”
  明崇俨清秀的脸上浮出一抹淡红,但双眼里恼怒之色更重:“如果殿下真的如你所说这样清楚此事的经过,就该知道阿倍广目并非是甘心情愿如此的,他是被小野一郎胁迫,另外,他也在案发之地留下了线索,正是凭着这些线索,我才会查出此事跟他有关。”
  李贤挑眉:“谏议大夫的意思,是说阴阳师是个良心未泯的倭人么?那倘若这一次去雍州的不是狄仁杰跟户部女官,如果谏议大夫并未查明真相?那么,是不是要整个大唐都葬送在这良心未泯的倭人手里了?”
  两个人唇枪舌剑,针锋相对,袁恕己在旁目瞪口呆。
  一向知道明崇俨高人做派,淡泊出尘,也一向知道李贤天生的好脾气涵养,待人谦和有礼毫无皇子的矜傲,然而现在这两个人对上,虽然彼此都未曾动作,但是这一言一语,字字句句碰撞,似乎隐隐激出金石之声。
  李贤说罢,双眸仍是直视着明崇俨,隐约透着冷傲之色。
  明崇俨缄口不语,似乎词穷。
  但是过了片刻,明崇俨忽然说道:“照我看,殿下今天的大动肝火滥用私刑,只怕跟江山社稷没什么关系吧?”
  李贤像是被人从后心捶了一把,身形一晃。
  明崇俨道:“为了一己私欲……不,应该是一己私怨而迁怒,殿下好像并不是你自己说的这样义正词严,正大光明啊。”
  “大夫!”袁恕己不由叫道。。
  而李贤缓缓起身:“你说什么?”区区四个字,却像是字字重若千钧。
  明崇俨只是用了然所有的眼神冷静地看着他。
  袁恕己再也无法袖手旁观,房间内的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似的,他总觉着下一刻这两个人就会互相杀了对方,不死不休。
  “好了……”为了缓和气氛,袁恕己不得不挂上很不合格的假笑,“实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分不明白的,不过此案既然仍在大理寺,两位就不必再争执了,就交给我来处置就是了。”
  虽然袁恕己竭力调节,这两个人却仍是彼此凝视,像是把先前唇枪舌剑的势头转移到了眼睛里,各自眼中自有兵器飞舞,生死交锋。
  就在这时候,外间一名差人飞奔而来,满面惊慌失措,看见室内如此情形,一怔之下,对袁恕己道:“少卿,少卿大事不妙,那个阴阳师、他居然……”
  明崇俨陡然转身,只听差人喘着气道:“他死了!”

☆、第329章 略恐怖

  突如其来的消息:阴阳师阿倍广目死了。
  袁恕己跟明崇俨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袁恕己到底要快一些,抢先跳出房门, 同时问道:“怎么会死了?”
  这来报信的是看守牢房的狱卒,此刻跟着袁恕己飞奔,额头上满是汗, 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们也不知道,谏议大夫走后……咳,总之原先还好好地, 因明大夫交代我们照看好,我们便送了伤药进去给他, 他也仍不理不睬, 到了跟前儿一推, 整个人直直跌倒……这才发现竟然已经没有气儿了!”
  大理寺的验官前来查验,阿倍广目乃是自尽,他将玉簪刺入心室, 断了心脉而亡。
  验官跟袁恕己禀告之时, 明崇俨走到横躺在地的阿倍广目身旁, 他脸上的伤痕仍在,但血渍已经被仔细地擦干净了, 头发散开, 神情安详,毫无痛苦之色, 如果不看他血迹斑斑的身上,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验官来到之前, 袁恕己已经先查看了一遍,脉搏,呼吸,心跳都已停了。
  因为是要紧人犯,袁恕己特别交代不容有失,所以绝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混入刺杀。
  而那簪子被刺的很深,簪尾几乎都随之没入伤口之中,可见死志坚决,动手也动的狠辣干脆。
  验官先前试着去拔都未曾□□。
  听了验官所说,袁恕己看一眼明崇俨,这一刻,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阿倍广目的死就像是李贤的鞭子一样,让他毫无防备,心头生出了一刹那的茫然。
  验官问道:“少卿,这簪子刺的太深,只怕要剖开胸口才能取出?要不要将尸首运到验房?”
  袁恕己正在思考,明崇俨道:“不。”
  他终于转过身来,对袁恕己道:“终于尘埃落定,就不必再糟践他的尸首了。”
  他的双眼静静地看着袁恕己,是在等他的答复,但事实上不管袁恕己如何答复,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袁恕己如何能不明白?便道:“既然大夫执意如此,那就不必送去殓房,只是这人的尸首该如何料理?”
  明崇俨道:“他是倭人,就算是死,也是该回去故乡的。”
  此后,袁恕己将囚犯畏罪自杀一事禀奏。
  尸首给明崇俨领去,在城郊烧化,骨灰跟遗物交给了河内鲸,让他带回倭国。
  ***
  这日,飞雪楼上。
  袁恕己,桓彦范,崔升,阿弦四个难得地重又同坐。不免说起此事,袁恕己也顺带说了明崇俨跟李贤争执的事。
  桓彦范叹道:“唉,只怕从此明谏议跟雍王殿下的嫌隙一时无法弥补了。”
  崔升忖度:“说来这两人都有些怪,明大夫也太维护那阴阳师了,而雍王却也有些太恨阴阳师,正是两个极端似的。但是这阴阳师为什么要自尽呢?”
  桓彦范道:“想必是不想为难明大夫吧。”
  “是不想明大夫再给他说情么?”
  “也许。”
  袁恕己道:“这样说来,他死的倒好了?哼,这倭人也算真是个‘天良未泯’的,假如他不死,这件事只怕没那么快解决,明大夫还真的有可能被他拉下水呢。”
  独独阿弦不言语。
  袁恕己道:“怎么,你又在想什么?”
  阿弦在想的却是李贤针对阿倍广目动手的事。
  阿弦毕竟并非全知,当然不知道李贤心底所存的那些不该存在的绮丽。
  ——而这些也正是他心魔的根源,所以才把所有怒气都撒在阿倍广目身上。
  阿弦自觉不便提起李贤,便对桓彦范道:“小桓子你消息最为灵通,可知道狄大人最近查的河内侯虐杀的案子怎么样了?”
  桓彦范道:“你跟狄大人的交情不是极好么,只消跟他一打听就是了,怎么却舍近求远地来问我?”
  阿弦道:“这件事是我捅破的,当然要避嫌疑了。你可知道不知道?”
  桓彦范淡淡一笑道:“我倒是知道的,不过我觉着你还是不要问了,免得又生气。”
  在座三人面面相觑,袁恕己道:“我听说这件案子并没有头绪,先前狄御史虽然传了许多侯府的人,但并没有人招供些有用信息,只怕很快要不了了之了,难道不是?”说到最后,袁恕己忍不住往旁边空啐了口。
  崔升谨慎,并不多嘴只听他们说。
  果然,桓彦范高深莫测道:“我不说,只怕你们都蒙在鼓里呢。”
  袁恕己打了他一拳:“到底怎么样?”
  桓彦范敛了笑,低低地同众人说了一番内情,不说则已,这一说,顿时将袁恕己气的色变,阿弦更是怒的跳了起来。
  原来,狄仁杰接了此案后,即刻雷厉风行进行侦查。
  他是个老练周详的行事风格,自然兢兢业业,查的认真详细,几乎侯府里的每个下人都审问过了。
  虽然武懿宗的生性凶残府内上下皆都敬畏害怕,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冷血无情的,终于给狄仁杰从一个小厮的口中撬出了真相。
  那小厮虽然禁不住审讯说了事情的经过,但武懿宗之残厉已深入人心,他一再恳求狄仁杰不要对外告诉是他“告密”,且说若给武懿宗知道,自己一定小命不保。
  狄仁杰却也明白,因为他是分开审讯的,所以除了自己跟执笔主簿,并没有人知道这小厮说了真相,且未免打草惊蛇,狄仁杰就仍把小厮跟其他人一样放了回去。
  谁知道,就在想继续审讯以得更多证供的时候,那名小厮,忽然之间“投井而死”。
  ——据侯府的人说,这小厮原先跟死去的丫头很是亲密,只怕是被那丫头的鬼魂勾引,鬼迷心窍地便投井自尽,实则是被勾了去阴曹地府做伴儿了。
  对外的说法如此,可是狄仁杰当然不会相信,他认定是这小厮招供的事不知怎么走漏出去,所以武懿宗杀人灭口。
  但是推测归推测,证据呢?
  没有!
  所以仍旧无法奈何武懿宗!
  桓彦范说罢,果然阿弦跟袁恕己不约而同地动了怒,袁恕己道:“难道就办不了这丑厮了么?还是长安城已经成了无法无天之地?”
  阿弦则想着那丫头的惨状,如今又搭上了一条性命,如果还无法惩戒武懿宗的话,律法只怕真的就成了一纸空文,眼中也喷出火来。
  崔升跟桓彦范忙一人扯住一个,好歹将他们安抚下来。
  阿弦气冲心头,当下一口酒也喝不下,一根菜也吃不了。
  桓彦范道:“你看,我本来不想说,果然是惹了你们不高兴了吧?”
  阿弦冷哼:“我只是失望,假如连狄大人也没有办法公正严明地处理此案,那天底下只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为冤死者主持公道了。”
  只听身后有人道:“十八弟这么看得起我?只可惜我是要辜负你的期望了,不过,就算我不能,别人却未必不能。”
  阿弦对面的桓彦范跟崔升其实早看见来人正是狄仁杰了,此刻也都含笑起身相迎,袁恕己是老相识,就随意一点头,狄仁杰便入席落座。
  阿弦便直截了当地问:“武懿宗这件事,大人果然没有法子了么?你方才说的‘被人’,又是何意思?”
  狄仁杰微笑:“我正是来告诉你这个的,法子么……还有一个,不过是个不好启齿的破釜沉舟的法子,至于是不是会应验,就看今天晚上的了。”
  四个人都疑惑,狄仁杰却并没有要公之于众的意思,只对阿弦一招手。
  阿弦俯身过去,狄仁杰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阿弦缓缓睁大双眼,惊讶而迟疑:“这……可能行么?”
  狄仁杰道:“我也并没有十足把握,就试一试,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也顾不得了!”
  ***
  狄仁杰只略坐了坐,就起身去了。
  他走之后,桓彦范忙催问阿弦他都说了什么,阿弦苦笑摇头,守口如瓶:“这个法子不能说,一说就不灵了,何况现在还没应验呢。”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四人结账下楼,桓彦范抢先一步对阿弦道:“天黑了。我送小弦子回去。”
  袁恕己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就只是笑了笑,而崔升也因为有一重关系隔着,所以两人就只告辞,分道而去。
  这边儿桓彦范陪着阿弦回怀贞坊,阿弦道:“我知道你一定还要跟我打听狄大人说了什么,对么?”
  桓彦范道:“我是包打听嘛。”
  阿弦却问道:“你打听到的话,是要去跟谁说?”
  对上阿弦若有所思的眼神,桓彦范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他的眼神闪烁,一刻戒备而不安。
  可阿弦却并没有说什么,只道:“你要是真想知道狄大人的法子管不管用,那么,今晚上在我家里留宿如何?”
  桓彦范见她神情如故,才又转忧为喜:“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怕有人吃醋。”
  阿弦咳嗽:“谁?”
  桓彦范眼珠转动:“当然是周国公了,听说他上次特意请你去踏青,谁知却让人把你拐走了,我都替他不平呢。”
  阿弦大笑。
  ***
  这一夜,桓彦范果然便留在怀贞坊。
  阿弦把底下人都打发了,同桓彦范在堂下坐着,闲说些奇闻异事。
  两人闲话间提起那日上巳节踏青,桓彦范评点王勃杨炯等人,说道:“这位王子安是个能人,就是身子有些虚,这样高才的话,只怕不是长命之象。”
  阿弦道:“你几时改行算命打卦了?”
  “要真的会这一行倒是好了,我先算算自己。”桓彦范随口道。
  阿弦愣怔,随着他这句话,心头似微微涌动。
  桓彦范随口又道:“四大才子里,你好像只骆宾王一个没见过了?那个人却更是个才高八斗却眼高于顶的人。”
  两人说话之时,玄影就趴在屋门口上,似乎假寐。
  只有那只小黑猫不时地窜上跳下,桓彦范对玄影很是喜爱,却并不喜欢跟黑猫亲近,一旦小黑猫靠近,他就会猛打喷嚏,忙不迭地推开。
  眼见亥时过半,将到子时的时候,玄影蓦地站起身来。
  外间响起了大门被猛烈敲击的声响。
  桓彦范正有些倦意,张着嘴在打哈欠,猛然被这一针激烈的敲门声吓得把那个哈欠都缩回去了,却引发一阵鼻酸,颇为难受。
  “这么晚了,什么人?”他忍不住问。看阿弦之时,却见她的脸上多了一丝了然于胸的冷笑。
  “难道……”桓彦范揉了揉鼻子,定定看着阿弦。
  这会儿,玄影已经跳出了屋门,而在外间,那老门房也打开了大门,有个人匆匆跑了进来。
  这夤夜前来的,却是陈基。
  玄影高兴地随着陈基重又跑了回来,陈基却顾不上理会他,冲进门来,才要说话,猛然看见桓彦范在身旁,一怔。
  桓彦范早起身行礼:“陈郎官。”
  陈基终于道:“桓司卫,抱歉失礼了,家里有点急事。”
  桓彦范道:“您请便。”
  陈基皱紧眉头,把心一横,对阿弦道:“弦子,快随我去侯府一趟。”
  阿弦坐着不动:“黑灯瞎火的,都要睡了,这会儿去侯府干什么?”
  陈基道:“你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大概是情急之下,便伸手来拉阿弦。
  阿弦忙抬臂躲开:“郎官。”
  陈基一愣,扑了空的手掌缓缓地握了起来:“好,我告诉你就是了,内人……她出事了。所以我想让你去看一看……”
  “若是有什么病症,请大夫就是了。”
  “不是病症!”陈基焦急地说。
  桓彦范在旁袖手旁观听到这里,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隐约成形。
  阿弦见陈基果然焦急,才站起身来:“你来找我,武懿宗知道么?只怕他未必愿意我去你们侯府吧?”
  陈基说道:“纵然他不愿意又如何,馨儿是我的妻子。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
  阿弦本来冷冷淡淡地,可听到陈基这一句,却慢慢地低下头去。
  陈基见她不做声,心七上八下。
  生恐她不答应,才要再求几句,桓彦范故意对阿弦道:“如果怕走夜路,我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旁边的玄影也摇了摇尾巴。
  ***
  武懿宗的女儿武馨儿最近的举止有些异常。
  武懿宗却因被虐杀一案压在头顶,并没有留意。
  陈基毕竟是枕边人,最先发现:比如武馨儿常爱坐在镜子前,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影子一边咯咯地笑,整理妆容或者梳头之类,眼神明亮的诡异。
  有几次夜晚陈基醒来,发现身边无人,——妻子正在镜子前梳妆打扮。
  陈基自以为武馨儿是担心武懿宗的案子,所以才有些失常,私底下劝说了几句,不敢跟武懿宗说。
  因为武懿宗最近的脾气暴躁的很,而且动辄就把所有的不是都加在陈基的身上,口不择言里骂的也甚是难听。
  陈基自忖若是去说武馨儿有些异样,一定会先给骂个狗血淋头,无非是责备他不上心自己的妻子之类的话。
  所以陈基也始终并未声张,直到今夜。
  他当值回来,武馨儿仍在梳妆台前,披散着头发,正在有条不紊地梳理,问起伺候的人,说是夫人又一天没吃东西。
  陈基有些无奈,也隐隐地觉着厌恶,远远地瞥一眼那道身影,终于还是换了一副笑脸:“馨儿,还是早些安歇吧。”
  武馨儿并不回答。陈基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扶着肩头看镜子里的脸,却见那张脸惨白的吓人,而手底也好像是碰到了寒冰一样,冰冷瘆骨。
  陈基几乎甩手退后,他竭力定神,干笑道:“不要再整理了,你始终是这样貌美……”为表亲昵,他轻轻地撩了撩武馨儿披散着的头发。
  然后……陈基就发现,那头发竟然越撩越长,竟勾连在自己的手上甩不脱。
  ——就在他震惊的时候,他又发现,其实并不是头发变长了,而是,武馨儿的头发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抓起那一缕被自己“抚”下来的头发,却骇然地发现发根处居然渗着鲜血!
  定睛细看面前的武馨儿,终于发现她的头上黏湿,梳子慢慢地从上面梳过,细密的梳子齿上隐隐地沾着血肉似的!
  陈基这一惊匪浅,几乎失声大叫,而武馨儿偏偏回过头来,冲着他嫣然一笑:“我好看吗?郎官?”
  惨白的脸上,额头处有鲜红的血顺着滑落下来,流在她的眼睛上,顿时把双眼都染的血红一片,看起来就像是没了双目一样!
  陈基踉跄后退,惨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
  阿弦跟桓彦范随着来到了侯府,才进二门,就听到里头桀桀长笑,不似人声。
  玄影先吠叫数声,一马当先奔了入内。
  有几个丫头跟小厮缩在廊下,一个个瑟瑟发抖,看样子随时都要晕厥。
  才过月门,是武懿宗气急败坏的声音嘶哑传来:“快点滚过来,把少夫人拉住!”
  又怒道:“陈基去哪里了?混账东西,这紧要关头舍了自己的妻子跑了吗?”

☆、第330章 附身计

  桓彦范为人机警变通, 只是天生地惧怕那些鬼狐妖怪等物,先前听见内宅传出女子尖利可怖的笑声, 已经浑身都冷飕飕地,偷眼看阿弦,却见她面不改色, 倒是陈基惶惶然。
  桓彦范心中越发好奇,心想:“难道狄仁杰所想的那个法子,居然跟今夜这事情有关吗?”
  这会儿陈基因听见武懿宗的喝骂, 急忙快跑数步,往内室冲去, 阿弦跟桓彦范在后, 只听见丫头们惊喜交加地叫声:“姑爷回来了!”
  桓彦范趁机上前低声对阿弦道:“你早说跟这种事相关, 看看我还敢不敢在怀贞坊‘留宿’。”
  阿弦一笑不语。
  不多时,两个人循声到了侯府卧房,正武懿宗问陈基:“先前你不顾一切跑到哪里去了!”又喝骂:“怎么这只狗又来了?他妈.的, 自寻死路!”
  玄影汪汪吠叫几声。
  陈基道:“岳父莫急。我是找人帮手。”
  “找人帮手?你找的……莫非是……”武懿宗狐疑。
  两人问答之时, 武馨儿带着诡异的笑容望着陈基, 道:“姑爷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扔下我不管了呢。”
  之前发现武馨儿的不妥, 陈基惊急之下忙去请阿弦, 武懿宗闻讯赶来,正见几个丫头拦着武馨儿, 她的头发散乱, 鲜血淋漓, 脸上也血渍斑斑。
  两个丫头叫道:“小姐快住手。”
  武馨儿却不知哪里来的巨大的力气,将两人推开,道:“别碰我,都给我滚!”
  虽然看见武懿宗来到,却并不如往日般称“爹”,而是叫“老爷”,眼神也十分异样。
  武懿宗正要问她怎么了,她却忽然抓起桌上的钗子,猛地向着武懿宗身上刺来,幸而武懿宗躲闪及时,只给钗子把衣裳划破了一道。
  武懿宗本想叫人去请大夫,可是看武馨儿这样,却不像是个得病的,又见她狂态大发似有自残势头,只得催促底下的丫鬟婆子们来拦住她,但任凭十数人围在房间内外,忙的团团转,却仍是无法控制住武馨儿。
  直到先前……
  武懿宗的目光掠过站在武馨儿身旁的黑狗身上,略觉悚然。
  然后他抬眼看向陈基,却见陈基正望着房门口处。
  武懿宗回头看时,正瞧见阿弦跟桓彦范,一前一后地出现。
  震惊,意外,同时又“正如所料。”
  也正因如此,那份怒不可遏才变本加厉,武懿宗暴跳如雷:“你说找人帮手,就是她?你是找她来看热闹,来气死我的么?”
  陈基道:“岳丈,稍安勿躁,我这样做也是为了馨儿好!”
  武懿宗道:“放屁!馨儿可不会喜欢这种不男不女的……”
  他口不择言,竟出侮辱之语,阿弦还未做声,桓彦范带笑道:“河内侯是在指桑骂槐么?如果是说女官的话,同为朝臣,这样可是有失官体,给二圣知道了只怕也不会高兴。”
  “你少拿二圣来压我,”武懿宗气急,脸色怒涨,“这里是我的府内,这是我的家事,我请你们了么?都给我滚出去!”
  桓彦范皱眉,阿弦却淡淡说道:“河内侯以为我很愿意来这种地方吗?如果不是陈郎官救妻心切,我懒得理,何况你们这也算是咎由自取才祸及家人!”
  阿弦说完,故意对桓彦范道:“咱们还是回去喝酒,这是别人的家事,管他们是死了老子娘还是妻子女儿,横竖以后哭的不是咱们。”
  虽然不是时候,桓彦范仍是忍不住一笑。
  阿弦转身之时,想到一件事,回头招呼:“玄影。走了。”
  却见在房间中,“武馨儿”蹲在地上,手轻轻地抚摸着玄影的头颈,玄影也分毫不觉着她可怖,昂头望着她,狗儿亮晶晶的眼睛里不知是何情绪。
  听见阿弦呼唤自己,玄影回头看了一眼,迟疑着要随着阿弦走,武馨儿喃喃道:“小狗小狗,这个世上除了你,没有人对我好……他们、他们都不是人,是畜生,只有你……却比人更像是人!”
  ***
  阿弦动容。
  桓彦范也觉震惊。
  但最为震惊的却是武懿宗。
  武懿宗从方才就发现不对了,在陈基之前,是这只黑狗跑了进来,他惊讶之下本来想叫人拉出去打死,谁知狂暴的“女儿”见了这狗,居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看着这狗儿露出了喜悦的笑。
  武馨儿明明最为讨厌玄影,先前因为喝骂玄影,被玄影呲牙威胁恫吓,更加受惊匪浅,按理说是死也不会接近这狗儿,但是现在,却如此宠溺的抚摸着它。
  武懿宗回想今夜女儿的种种奇异举动,又看着“武馨儿”此刻抚摸玄影、对它低语的口吻,不得不重新考虑先前那个不敢深思的可能。
  浑身一震,武懿宗断续说道:“你、你不是……”他指着面前的“武馨儿”,又惊又怕。
  那一句话却像是在喉咙跟嘴里被冻住了,无法吐出来也不敢说出口。
  武馨儿手按着玄影的脖子,抬头看向武懿宗:“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怎么,你居然才认得我是谁么?”
  武懿宗后退了一步,原本极小的双目竭力瞪大,看起来就像是受惊的蛇。
  陈基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阿弦:“弦子,弦子……”
  “武馨儿”却又对陈基道:“你请十八子来又怎么样?她当然能看见我,但她未必懂得除掉我的法子。”
  阿弦却道:“你错了。”
  众人一怔,阿弦淡淡道:“我就算懂得除掉你的法子,也未必会这样做。”
  “哈哈哈,果然不愧是十八子,不愧是玄影的主人。”“武馨儿”大笑起来。
  武懿宗浑身发抖,骇然之余,他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道:“你当真是那个……贱婢?”
  陈基见他仍是如此强横,放低声音道:“岳丈……”
  武懿宗骂道:“怕什么!”他不耐烦一挥袖子,回头看陈基:“难道长安城只她一个会这些旁门左道法子?我一声令下,自然有千有能耐的僧道术士,来灭了这贱婢!”
  陈基忧心忡忡。
  “武馨儿”却并不惧怕,反道:“好啊,你一个个地请来,试试看有没有用。不过你可要尽快,如果在那些只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小姐的命就保不住了。”
  她慢慢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血顿时涂满了一张脸,只露出一双极为幽魅可怖的眼睛,突然她说:“是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你去寻谏议大夫来,如今长安城里他是个最会驱鬼的。”
  武懿宗却丝毫嚣张得意的神情都没有。
  武馨儿了然地又笑道:“哦……对了,我怎么忘了?谏议大夫看不上老爷这种畜/生,就算你往曲池跑一万次,他也未必肯正眼看你一眼,哈哈哈……”她昂头大笑,一缕沾血的头发从肩头滑落。
  陈基忍不住道:“原本是我的错,你就算报复,也只冲着我来,不要再折磨馨儿了!”
  武懿宗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
  “武馨儿”则道:“姑爷你不必着急,她完了,自然就轮到你跟侯爷。”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血红的眼睛凶戾地看向陈基跟武懿宗,头发无风而动,房间里也随之更冷了几分。
  陈基正在急促的喘息,此刻突然发现自己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霜雾。
  武懿宗弓着腰,缓缓转身,正在陈基担心他又出言不逊的时候,武懿宗望着阿弦,竟问道:“你有法子救救我的女儿吗?”
  话一出口,河内侯就知道自己问出了一句蠢话。
  陈基跟阿弦交情非同一般,当然比别人更深知她的能耐,武馨儿出事,陈基第一时间去请了阿弦来,他明知道武家不喜欢阿弦却仍如此,可见他十分信任女官一定能胜任。
  这会儿因玄影察觉“武馨儿”身上气息变冷,就担忧地发出呜鸣声,武馨儿对人不理不睬,却又去抚摸玄影,显得十分疼爱。
  武懿宗看在眼里,凶残的眼神几度闪烁,他不等阿弦回答,便道:“之前是我无礼得罪了,还请女官救救小女,不论如何小女是无辜的,不该受这种折磨。”
  前一刻还鄙夷仇视,如今却已变脸好言相对,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
  阿弦道:“那么,被你虐杀的‘她’,难道就该受那种折磨?”
  武懿宗陪笑:“女官……”
  阿弦道:“其实她说的对,我并没有驱鬼的能力,但我知道鬼魂之所以如此怨怒,是因为被害之后怨气不散,想要让小姐无事,先要化解她的怨气。”
  “这是什么意思?”武懿宗问。
  阿弦道:“如今狄御史正在查此案,你何不把你的所作所为向他供认?”
  武懿宗双眼越发阴沉:“你、这是让我向狄仁杰认罪?”
  阿弦道:“如果这能救小姐,你肯不肯呢?”
  武懿宗盯着阿弦,思忖道:“原来如此。”
  回头看一眼陈基,武懿宗对阿弦道:“你先在皇后面前告我,然后唆使这贱婢来折磨馨儿,又借此要挟,来让我认罪,你做的好一场连环计。不过,是不是有些太狠毒了?”
  陈基眼中透出惊异之色:“岳丈?”又忙看向阿弦:“不,这不可能!”
  ***
  阿弦在意外之余,忍不住有些佩服武懿宗了。
  也不知他是天生这样狡狯多计,还是他是天生的恶毒小人,所以以那种小人之心来看待所有人,认定了“所有人”也同他一样存着恶毒之心,揣摩他们的行事。
  所以他很快认定了武馨儿被鬼附身,乃是阿弦的指使。
  只是他未免太小人了,所以他再也猜不到,这其实跟阿弦无关,这根本是狄仁杰“冒险”的计策。
  之前,阿弦因为看见了那丫头被虐待而死,愤怒之下进宫“告御状”。
  狄仁杰跟她打听,阿弦把自己所知都告诉了他,希望有助破案。
  其中,就也包括了阿弦看见那女鬼曾经紧紧地跟在陈基和武懿宗的身旁这件事。
  因为狄仁杰看不见鬼魂,所以阿弦也只是说说而已。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因为现有的证据缺失,唯一的证人又被灭口,奈何不了武懿宗,狄仁杰怒极之下,想到了一个不成法的法子。
  他在传唤陈基跟武懿宗的时候,故意暗中祷念,道:“十八弟说起过你阴魂不散,如今案情胶着不前,希望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我常听人说鬼有附身之法,如果你附以武懿宗……或者侯府中的家眷身上诉冤,那倒是一个转机,或许还能让武懿宗因此认罪。”
  狄仁杰其实并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所以他对阿弦说起此事的时候,也说是并无把握,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试试而已。
  没想到,其实在他祷念的时候,女鬼的确正在旁边,也听见了他所说。
  可是武懿宗是男子,身上毕竟阳气极盛,而她已在尘世徘徊了一段时日,阴力衰减,无法上他的身。
  因此倒霉的就成了武馨儿。
  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武懿宗一下子就想到女鬼俯身跟破案有关,却跟他心虚胆怯、品性狡狯龌龊脱不了关系。
  阿弦道:“河内侯,你听没听过一句话?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武懿宗哼道:“你如果想用这件事来让我招供,那就太低估我了。”
  “那么,你是不想管小姐的生死了?”
  武懿宗把心一横:“她是我的女儿,就算为我而死又能怎么样?”
  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陈基睁大双眼,直直地看着武懿宗。武懿宗却弓着身子,只冷觑阿弦。
  阿弦点头:“原来如此,你的女儿,就跟你嘴里的‘贱婢’是一样的,都是活活该死的。”
  “住嘴,那贱婢怎能跟馨儿相提并论!”
  阿弦道:“你看看小姐的样子,跟那被你虐杀的丫头有什么不同?这才刚刚开始,你对那丫头所做的一切,都会出现在小姐的身上,他们两个,到底为什么不能相提并论?”
  陈基忍无可忍:“岳丈!”
  “你闭嘴!”武懿宗回头,小小地眼睛里射出怒火,“过了今夜,我自会找高明之人来,必会让那贱婢付出代价。”
  阿弦道:“她已经死了,是被你害死的,她还能有什么代价?现在该付出代价的是河内侯你!武馨儿如果死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武懿宗上下打量了一眼:“我本来以为长的难看的人,心未必会不好,所以之前在户部听到有人背后说你的坏话,我还会为你主持公道斥责那些人,现在才知道他们说的原本是金玉良言,河内侯你不仅生的残缺不全,心更是蛇蝎一样令人作呕。”
  武懿宗身子微微起伏,这是因为呼吸急促所致,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厮磨,发出令人难受的咯吱声响。
  武懿宗咆哮道:“来人,把这贱货拉下去!”
  阿弦道:“谁敢?你以为我是任由你宰割的你府内丫头么?”
  武懿宗因为生的异样,所以生平最恨人惊异的眼光,以及那些诋毁自己的言语。这会儿看着阿弦的脸,恨意驱使着他情不自禁地走前几步。
  武懿宗道:“你不用得意,迟早你会跟那贱婢一样下场,当我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的时候,你会哭着向我求饶……”
  也许是因为锅背的原因,他的低声似乎直接从胸口冒上来,有些含糊不清,听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怖的食人怪兽、藏在深深地地穴里发出阴森的低声咆哮。
  随着他阴测测的说出这句话,阿弦眼前又出现曾经所见的那丫头被虐待的场景,双眼几乎也随着刺痛而模糊。
  身后桓彦范早闪身上前,一边不动声色地扶着她,一边淡淡地看着武懿宗。
  武懿宗缓缓地后退一步。
  方才武懿宗那一句声音虽低而模糊,但桓彦范跟陈基却都听见了。

☆、第331章 妙的很

  室内一片寂静, 直到“噗通”一声响起。
  是武馨儿跌在地上,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阿弦看见那女鬼自武馨儿身上脱出, 只是她的影子变淡了很多,随着跌在地上, 挣扎着抬起头。
  她的阴力本就薄弱,强行附身, 当然更伤本原, 方才再也无力支撑, 便弃了武馨儿的肉身逃了出来。
  阿弦上前一步,复又停住。
  玄影忙跑到女鬼的身旁,试图用鼻子将她的胳膊拱起来。
  终于, 女鬼慢慢地爬起来,跪坐在地上, 她举手摸摸玄影的鼻子道:“我该走了。”
  玄影仿佛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眼珠顿时更湿润了, 显得越发幽黑。
  女鬼冲着它笑了笑, 这一刻, 她的样子已不似先前阿弦第一次见到时候的可怕, 重新有了眼睛, 舌头,能看, 能说。
  阿弦有些焦急而不忍地看着她, 没想到一次附身, 对她的伤害如此之大。
  却不知值不值得。
  桓彦范顺着她目光看去,却只看见玄影对着一处空地,正嘤嘤不知做什么。
  女鬼却仿佛感觉到阿弦的心意,她抬头看向阿弦:“我原本没有想着报仇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力量薄弱,不足以报仇,而且我这种身份卑贱的下人,没有人在意我是死是活,但却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无法离开……”
  虽然力量不足以复仇,可毕竟心有执念,竟不能彻底“撒手人寰”,去她该去之处。
  女鬼摸了一把玄影:“但是……十八子肯为了我在皇后面前告河内侯,狄大人也为了这件案子尽心竭力,还有玄影的陪伴,”玄影轻轻摇了摇尾巴,引得女鬼莞尔:“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可怨恨的了。”
  俯身抱住玄影,贴着脸颊亲了亲。
  她的身上笼罩淡淡的白光,然后随着一阵夜风吹送,如一阵轻雾般飘入夜色之中。
  玄影跟着跑出门口,冲着天空“汪汪”叫了数声。
  ***
  在回怀贞坊的路上,桓彦范起先沉默,后来眼看将到了,他望着跑在前头仿佛开路的玄影,问道:“原来狄大人的法子,就是那女鬼附身之计策?”
  “是。”
  “可是……武馨儿后来怎么晕了过去?那女鬼呢?”直到他们离开,武馨儿仍是昏迷不醒。
  “她已经走了,许是去投胎转世了。”阿弦抬头看向茫茫星空,“希望她来世能投一个好人家。”
  深夜长街,谈起鬼怪之事,桓彦范却难得地并不觉格外害怕。
  他又想了想:“那么玄影当时那样,是在跟她告别?对了……那女鬼怎么跟玄影那么要好?”
  阿弦忍着难受之意,低声道:“因为……在她被武懿宗折磨的时候,玄影跑了进去,曾试图为她赶走那些行刑的家丁。”
  也正因为受了惊,玄影跑出来后又遇见武馨儿,两下才又起了冲突。
  武懿宗也因此才想杀死玄影。
  桓彦范叹道:“真是人不如狗啊。”
  不知不觉中,已回到了怀贞坊府门口,桓彦范心想今夜事情已毕,自己不好再留在这里,便同阿弦告别。
  阿弦也并不挽留,只是桓彦范在临去之时,又想到一件事:“虽然狄大人定下了这计策,但……你为什么知道今夜陈基会来找你?难不成你跟他约好了?”
  “若跟他约好,先前他听了武懿宗挑拨离间的揣测,也不至于就动心怀疑我了。”阿弦淡淡地回答,道:“我知道他会来,因为我看见过。”
  “看见过”这三个字的意义,也足够桓彦范浮想联翩了。
  ***
  次日绝早。
  自从高宗称病,武后接手政事之时起,她就习惯了晚睡早起,大明宫还濛濛亮,武后已经批阅了好几份折子。
  直到牛公公悄悄地说:“娘娘,桓司卫来了。”
  武后手势一停,命传。
  顷刻,桓彦范进了殿内,拱手行礼。武后道:“来的这么早,一定有要紧事要跟我说了?”
  桓彦范道:“娘娘,是关于河内侯虐杀奴婢案。”
  “哦?”武后神色淡然,好像没了兴趣,举手又拿了一份折子,口吻淡淡地说:“我昨日问过狄仁杰,说是还没有找到什么证据。”
  “的确是没有证据,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禀告娘娘。”
  武后随口道:“什么事?”
  桓彦范道:“昨晚上,我随着女官去过河内侯府。”
  玉指才要去提毛笔,却在瞬间停住:“继续说下去。”
  桓彦范将昨夜经过,枝叶细致地同武后说了一遍。
  当武后听到他复述武懿宗那句“我的女儿当为我死”的时候,武后生生地咽了口唾沫。
  目光簇亮,似冰般冷也似火样热。
  武后竭力不动声色:“他当真是这么说?”
  “是。而且河内侯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他的确是这么做的。”桓彦范静静回答。
  极快瞥了武后一眼,桓彦范又道:“另外还有一件小事,女官因看不惯河内侯如此冷血斥责了他几句,河内侯便口出要挟之语,威胁要像是折磨那丫鬟一样挖掉女官的双眼……”
  “什么?”伴随着这带着怒火的一声,武后一掌拍在桌上,面上惊恼交加:“武懿宗敢这么放肆?”
  桓彦范沉默。
  武后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片刻,她轻轻一挥手:“你先退下吧。”
  桓彦范拱手行礼,后退出殿。
  武后重新走到桌边,缓缓落座,心里却烦乱异常。
  牛公公早识趣地端了参茶上来,道:“娘娘,别烦心,不如先喝口茶润润心肺。”
  武后接过茶盏,但心头气往上撞,竟连一口水也咽不下去,恼怒冲乱,信手将茶盏往旁边一扔,参茶洒了一地。
  牛公公忙叫人来收拾,回头看武后,却见她揉着头,隐约喃喃道:“武懿宗行事如此卑劣荒唐,实在难堪大用,也罢……”
  三日之后,关于河内侯虐杀家奴的案子,御史台有了宣判。
  有人证招认,武懿宗虐杀的情节属实,尸首因早给他命人扔在乱葬岗,被野物啃食无法收拾,此事情节十分恶劣,已经远超出了寻常的谋杀家奴情节。
  原本《唐律》,对于达官显贵谋杀奴婢,处罚的并不严重,若误杀的话甚至只需要罚些银子鞭打数十,就算是有意谋杀,也不过是服刑一年,至多一年半。
  而且武懿宗又是皇亲,所以在先前此事传扬开去后,长安城的臣民们,倒有一大半是认定了这件案子会无疾而终的。
  可最终结果让他们大吃一惊。
  武懿宗被判谋杀家奴,即日起褫夺爵位,革除官职,鞭打三十,流放豳州,毕生不得回京。
  但武懿宗之外,他的家人,比如武馨儿跟陈基,却并未被牵连。
  饶是如此,长安城已经议论纷纷,有些人因知道武懿宗的为人,自然拍手称快,但其他的某些家中蓄养大批家奴的显贵们,却有些忧心忡忡,觉着判的太重了,生怕有一日这灾殃也落在自己头上。
  可是武后都能如此大义灭亲……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在武懿宗被发配离开长安的时候,除了武馨儿跟陈基外,还有一个人前来送行。
  那就是武承嗣。
  周国公虽然也并不十分待见武懿宗,但毕竟是“同宗”,且也有过交际的。
  两人相见,武懿宗仍不忘挑唆:“殿下你可看明白今日我的下场,要引以为戒,切记。”
  武承嗣只得答应着。
  武懿宗回头看武馨儿,女儿虽然看着感伤,但……总觉着哪里少些什么。
  武懿宗只得对陈基道:“以后,馨儿就全交给你照料了。”
  陈基则仍是一副恭敬的样子,道:“请岳丈见谅,我本想跟馨儿一起跟随伺候,不过皇后竟然不许我离开长安,如今不能尽孝……”
  武懿宗心里听不进这些花言巧语去,便只一笑。
  他正要转身走开,就听身后武馨儿道:“爹。”
  武懿宗以为女儿要再跟自己洒泪告别,不料武馨儿道:“那天晚上爹说,做女儿的就该为了爹死,是真心的吗?”
  武懿宗一震,本能地看向陈基,心中怀疑是陈基暗中挑唆告密。
  武馨儿道:“爹不知道吧?那天晚上,虽然被女鬼附身,但我仍是能听见看见你们的所作所为的。”
  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武馨儿哭道:“爹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武懿宗无言以对,竭力仰头看了她一会儿,默默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前去了。
  身后,武馨儿呜地哭了起来,陈基将她搂在怀中:“好了,不要哭了,我已经交代那两位官差,让他们好生照料岳丈了。”
  武馨儿哭道:“那夜后我才知道,是夫君对我最好……以后我只有夫君了。”
  陈基道:“现在知道也不晚。”一边安抚武馨儿,一边抬头扫了眼武懿宗离开的背影。
  他的双眼是前所未有的炽亮,唇角一动,是个了然释然,又略带舒心的笑。
  ***
  事后,狄仁杰,袁恕己,阿弦,桓彦范四人又坐在一起,说起此事。
  桓彦范作为一个知道内情的人,笑问狄仁杰道:“御史,你当时祷念的时候,可有没有感应到什么?还是一味地自言自语?”
  狄仁杰呵呵笑了两声,道:“实不相瞒,我虽然不似十八弟一样能看见,但是我也能猜得到,的确有‘人’在我旁边。”
  “这是为什么?”桓彦范好奇地睁大双眼。
  “因为,”狄仁杰笑看阿弦,道:“在我说话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结成了霜雾。我记得十八弟曾跟我说过,但凡有阴魂出现,一定会骤冷。所以我是十拿九稳的。”
  袁恕己目瞪口呆,继而拍掌道:“妙的很!又可怖,又新奇,难能可贵的是你本没有小弦子的能耐,却比她做的还好呢。”
  “这就不敢当了,我也不过是撞撞运气罢了。”狄仁杰笑着摇头。
  袁恕己道:“先不要顾着互相吹捧,且告诉我,不是说侯府里没有人敢作证?怎么后来竟冒出一个证人来,这证人又是谁?难道不怕也被武懿宗杀人灭口?”
  “怕,当然怕,所以才未敢表露身份,只是秘密作证而已。”狄仁杰回答。
  袁恕己左顾右盼,见周围无人,便小声道:“那么此人到底是谁?不必也瞒着我们吧?”
  桓彦范在旁笑的奇怪,却又怕袁恕己看出来,就拿了杯子跟旁边的阿弦道:“你怎么总是不吃?难道是在担心崔二哥?”
  阿弦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去未来岳父家赴宴,乃是好事。”
  这会儿袁恕己因问不出来,就回过头来,他打量着桓彦范跟阿弦:“不对。”
  桓彦范问:“哪里不对?”
  袁恕己道:“我琢磨着,怎么这一桌上,只有我好奇这作证的人是谁?如果是平时,你们两个肯定也要追问的,难道……”
  桓彦范忙假装低头喝酒,阿弦咳嗽。
  袁恕己眼神狐疑,忽然他心头一震想到了一个可能。
  张了张口,袁恕己想要问是不是“那个人”,但看着阿弦的神色,却终于没有问出声来。
  直到下了酒楼分道扬镳,袁恕己私下里问狄仁杰:“你的证人,是不是陈基?”
  狄仁杰笑道:“怎么少卿猜是他?”
  袁恕己道:“直觉而已。”
  狄仁杰呵呵笑了两声,算是默认。
  袁恕己叹了声:“虽然我也想是他……毕竟如此做才算良心未泯。但是我又觉着一定不是他。”
  “为何不是?”
  武懿宗是武氏皇族,虽然当初陈基娶武馨儿的时候武懿宗还未出人头地,但随着后来的青云直上,有些原先耻笑陈基的人渐渐回过味来,知道当初陈基那样的有为青年突然去娶姓武的女儿,一定会有他自己的用意,而他的这下注赌大小一样的婚姻,果然大大地赢了。
  可也正是因为武懿宗是皇亲,注定了陈基永远不可能开罪他,更加不可能反叛他,因为只要反叛了武懿宗,直接等同反叛了皇后。
  故而袁恕己曾笃定,什么人都可以作证武懿宗杀人,只有陈基绝对不可能。他毕竟是武懿宗的贵婿,已算是武氏皇族的人。
  因此只要陈基一出头,只怕不是武懿宗先动手灭了他,而是皇后直接动手。
  毕竟,如果陈基今日能反叛武懿宗,明日自也能反叛皇后。
  所以袁恕己虽觉着是陈基做了那个关键的有力的人证,却又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提着自己的脑袋冒险。
  开了春,迎面朱雀大街上吹来的风都带着温软的气息。
  行人也一如既往的多,摩肩擦踵。
  狄仁杰答非所问地说道:“你觉着小桓怎么样?”
  袁恕己未懂他的意思:“小桓?极伶俐机变,年纪虽然小,我看前途无可限量啊。”
  狄仁杰思忖了会儿,仍是笑微微地说道:“这话我也曾对天官这么说过,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崔晔?”袁恕己皱眉,心里却不明白狄仁杰怎么忽然把话题转到桓彦范,又复转到崔晔,如果是想引开话题,未免也做的太过生硬了。
  狄仁杰点点头:“当时天官跟我说,士则乃是恩荫出身为官的,算来是圣上的勋卫,虽然官职在你我之下,但论起跟皇家的亲近来,只怕还在你我之上。”
  袁恕己起先一头雾水,但心里细细琢磨这句话,忽然如雷轰电掣:“你的意思是说……小桓是陛下的……”
  适当噤口。袁恕己深深呼吸。
  从认识桓彦范到现在,彼此相处所说的话等等……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奔腾而过。
  可倘若自己领会的意思是对的,那么,倒是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武懿宗的案子会忽然间来了个大反转。
  ***
  陈基当然不敢反叛武后,以此类推,也当然不敢反叛武懿宗。
  如果要他跟武懿宗“反目”,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关键人物武后。
  除非是武后的首肯。
  否则陈基胆敢轻举妄动,的确跟把提着头往刀刃上放没什么两样了。
  且说阿弦被桓彦范推搡着吃了两杯酒,进府之后打着好几个哈欠。
  她半闭着眼,迷迷糊糊低头耷脑地走进门,才要扑倒在床上睡过去,就听得有个久违的温柔的声音道:“阿弦。”

☆、第332章 有情人

  阿弦听到这个声音,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回头看时, 却见在桌边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鹅蛋脸, 一双温柔明亮的眼睛, 正默默地含笑看着阿弦,居然正是在无愁山庄被迫分开的虞娘子。
  阿弦失声叫道:“姐姐?”
  忙跳下床, 却被脚踏绊的往前一个踉跄, 虞娘子忙往前几步, 伸手将她扶住。
  两个人面对面彼此相看, 终于,阿弦用力将她抱住, 惊喜而哽咽地哑声叫道:“姐姐!”
  虞娘子忍着泪,也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阿弦。
  阿弦先前回家之时,因有了几分醉意,便没有留心其他人,只顾低头回房。
  因此并没发现府里其他人有什么异样,而那些小厮丫鬟之类, 因要给她一个惊喜, 也都不约而同地并未泄露。
  虞娘子坐在桌边儿,见她低头进门, 也不往旁边看一眼,就爬上床要踢靴子, 心里又是怜惜, 又是发笑, 这才忍不住叫了一声。
  重逢的狂喜之后,阿弦将虞娘子放开:“姐姐怎么忽然回来了,为什么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
  虞娘子道:“我惦记你呀,另外……”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弦,举手抚上她的脸:“天官没有跟你提过么?”
  阿弦诧异:“阿叔?”
  虞娘子笑道:“也许天官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当初阿弦随着崔晔离开无愁山庄,把遇见萧子绮之事说了,又猜出了那个戴着丑怪面具的青年是郇王李素节,就想立刻前去申州找寻,是崔晔将她拦住。
  毕竟崔晔此行是为带阿弦回长安,如果她改道去见李素节,给武后听闻,一定会引出不必要的轩然波澜。但崔晔也因此答应了阿弦,会为她留意此事。
  此后回京,崔晔去信申州给一个人。
  这人,却是先前贬官调任出京的张柬之,如今他在郇王李素节的王府之中担任司曹参军。
  先前李素节回到申州,带着虞氏,也并未限制她的行动,只是不许她离开自己而已。
  张柬之身为王府参军,可以在王府内任意行走,自然也见到过虞氏,偏偏张柬之先前在长安的时候,也曾同许圉师等人往阿弦府里走动,当然也认得虞娘子。
  崔晔在信中并未直说山庄之事,只在字里行间透露让他多留意郇王的动向,免得他行差踏错之类。张柬之本就老辣,又深知以崔晔的为人,断不会无缘无故来这样一封信,他便明白郇王一定做坏了什么事。
  找个了机会私下里询问虞娘子,虞娘子便同她说了山庄跟阿弦被迫分开的事。
  虞娘子虽然告诉了张柬之此事,却并没有提有关“萧子绮”的话,因虞娘子并不似阿弦一样知道无愁主的身份。但张柬之却从中听出了异样,他私下面见郇王,问他有关无愁之庄的事。
  先前郇王隔三岔五地会离开王府,一去就是三四天,只说是去别院清闲,也不许王府的臣子跟随。
  张柬之本就觉着事情透着古怪,如今更加确凿于心,只是因缺乏萧子绮一节,所以想不到事情的症结所在而已。
  面对张柬之的询问,李素节也并未提起萧子绮,只说那庄子已经毁于大火,让张柬之不必多虑。
  张柬之便又问虞娘子的事,李素节道:“她的确是跟朝中女官一同投宿山庄……但我很喜欢她,便将她留在身边。”
  张柬之大摇其头,劝谏郇王道:“殿下本就被皇后忌惮,如今又强留女官的侍婢,若事情传了出去,一定又会节外生枝,殿下不如尽快把此女送回长安去吧。”
  李素节道:“你觉着女官会在皇后面前告我吗?”
  张柬之想了想:“这个……也许未必。”张柬之之所以这么说,倒并非是因为别的,只因他知道有崔晔参与此事,所以放心。
  崔晔当然知道李素节的尴尬地位,绝不会容许这时候再发生对他不利之事。
  不然的话,早在接了女官后,崔晔就会立即出现在王府。
  李素节道:“如果她不在皇后面前告诉,此事就无人知道,怕什么节外生枝?如果她因为山庄的遭遇而要报复,就算我把人送回去,她也一定会告知皇后,我又何必送人呢?”
  张柬之不禁笑道:“殿下,事情不可这样说。”
  “我知道参军是好意,但是……”李素节却不想再跟他谈论此事,只道:“参军你总该知道,自从母亲去后,我从来不曾想要过什么,只是习惯退步,再退步,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女子,我不想错过她。”
  张柬之一把年纪,且又沉浸朝政,自不是个风花雪月的性子,然而听了李素节这两句,青年脸上的悒郁之色让他心头一动。
  反复忖度利弊,张柬之道:“既然这样,那么……就遵从殿下的意思好了,但是殿下最好不要伤害了那女子,免得以后……”
  张柬之这自然是多虑了,李素节非但不想伤害虞娘子,反对她太过好了些,甚至……
  ***
  虞娘子握着阿弦的手:“我原本很怕你找不到我而着急,幸而张参军告诉我,你随着天官回了长安,天官也托付了张参军照料我,我这才放心。”
  阿弦问:“那么郇王对你如何?他有没有为难你?”虽然对那个戴着古怪面具的青年印象不算太坏,但他身旁毕竟还有个可怕的萧子绮。
  虞娘子脸上微红,摇头道:“没有,殿下他对我、对我极好。”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虞娘子微微低头,又道:“前些日子,殿下问我是不是想念长安,他对我说你很快要跟天官成亲了,问我要不要回长安跟你相聚。”
  后来虞娘子才知道,是崔晔派了一名亲随来至申州。
  其实大臣派亲随出京,跟亲王们暗中有交际乃是大忌,由此也可见崔晔为了让阿弦安心,亦不惜冒险而为。
  但也正因为崔晔派人亲临,李素节也由此知道了他的心意,又加上当时虞娘子病了一段时候才好,李素节明白她心里记挂长安的阿弦,两下权衡,这才忍心动念。
  阿弦却觉着在提到郇王的时候,虞娘子的反应有些奇异。
  虞娘子笑笑:“所以这一次我能回长安,一来是天官去信之功,二来,殿下他也知道我心里挂念你,所以才答应让我回来,如果他是个坏人,当然不会这样为我着想了。”
  这倒是未必。
  如果李素节是个有心机的坏人,正该知道朝中的官员是不能得罪的,何况以崔晔跟阿弦的关系,阿弦的婢女在李素节的手里,只要崔晔肯,一定有百十种吹灰不费的法子让郇王惹祸上身。
  只不过郇王并不似萧子绮般狡诈多计而已。
  阿弦止不住疑惑,总觉着虞娘子在提及沛王的时候,目光闪烁,脸色变化,却并不是忌惮或者畏惧等等,反而是类似暗怀欣悦般的情绪。
  “姐姐……你跟郇王……”阿弦皱眉,迟疑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虞娘子先是睁大双眼,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
  顿了顿,虞娘子道:“是。”
  阿弦张大了嘴:“啊?”
  虞娘子本来不想跟阿弦提这件事,但是一来她自己无法掩饰,二来,以阿弦的能力,就算自己不说,阿弦却不一定不会知道,这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何况撇开面上有些过不去,虞娘子其实不想瞒着阿弦。
  虞娘子道:“开始的时候我还很讨厌他,因为他不由分说把我带到了王府,跟你分开,但是……”
  李素节原本就是个温柔的性子,又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当然就也知道了他悲惨的身世,虞娘子这才明白为什么在无愁山庄他会说那些话,为什么会戴着丑陋的面具。
  他并不仅仅是为了隐藏身份,而是因为他打心眼里不想面对自己,在李素节看来,也许……自己的母亲萧淑妃的死,也跟他的“存在”脱不了干系。
  跟萧子绮疯狂的愤怒跟报复不一样,李素节的愤怒……多半都在他自己的身上,他觉着自己如果不存在,母亲就不会跟武后争锋,最后也许就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虞娘子自己的身世本就极为可怜,如今明白了李素节的身世也是如此,正像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一样,心中起了对他的惺惺怜惜。何况李素节对她关怀无微不至,起初因她负伤,甚至衣不解带地守在她身旁,每次从昏睡中醒来,虞娘子都会看见青年带着悒郁的清秀脸庞,她原本有些冷硬的心,就像是被融化了一样,不知不觉中慢慢地变得很软。
  终于,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有一丝异样的情愫在心底滋生。
  阿弦沉默。
  红着脸,虞娘子忐忑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你放心,以后、以后我再不跟他见面了。”
  “我没有,”阿弦忙摇头:“我只是有些意外,郇王他……他是真心对姐姐好的吗?”
  虞娘子见她仍是半信半疑:“你放心,是真心假意,我是看得出来的。就像是先前……我知道少卿跟天官对你都是真心的一样。”起先一句还说的郑重,到了最后一句,却忍不住嫣然一笑。
  阿弦笑道:“我是替你担心着想呢,又拿我玩笑。对了,你难道没听过,少卿跟赵家也定亲了么?”
  虞娘子点头:“这个也听说过了,唉,是有些可惜了。”
  阿弦问:“可惜什么?”
  虞娘子道:“可惜了一女不能嫁二夫呀!”
  阿弦大笑:“好啊,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阿弦原先困倦要睡,见了虞娘子,顿时便精神十足,当夜两人便同榻而眠,联床夜话的,子时过后才各自睡着。
  当夜,阿弦却也又做了一个梦,正是有关虞娘子的。
  看样子,像是在申州的郇王府。
  郇王李素节似是病了,大夫侍女们穿梭不停,又捧了药送上来。
  李素节却并不喝,举手把药碗扔在地上,咳嗽道:“你们都出去,不必伺候,一个都不要在我面前。”
  众人畏惧,忙都退下了。不知过了多久,是虞娘子端了汤碗走了进来。
  榻上李素节听见动静,才要喝骂,回头见是她,便哑口无言。
  虞娘子道:“殿下不吃药,这病怎么才能好?”
  郇王道:“我若是死了岂不是更好,你就可以回长安去了。”
  虞娘子道:“殿下如果这么盼我回长安,也不必死,就说一声,我即刻就走了。”
  郇王色变,瞪大双眸,仿佛是怕她立刻走掉。
  虞娘子看他一眼,端了药碗过来:“好好地吃了吧,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闹脾气?”
  李素节本似乎要发怒,但听了这句,那眼圈便飞快地红了,他转过头去,一语不发。
  虞娘子又唤道:“殿下……”
  李素节道:“你们都不用理我,若是早点死了,我也就解脱了。”
  虞娘子沉默:“我知道你心里苦。”
  李素节身子轻颤,忽然举手掩面,虞娘子眼睛微红,举手板着他的肩膀:“听话,把药喝了。”
  郇王不喝药,却一把将她抱住:“别离开我!”
  那药几乎都洒了出来,虞娘子一愣,继而轻声道:“你喝了药再说。”
  郇王把药接过来,仰头喝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
  虞娘子看着他急切的带泪的脸,轻声一叹,张手将他抱入怀中。
  ***
  阿弦猛地一个翻身。
  突然想起虞娘子已经回来了,她忙爬起身来,却发现身旁并没有人。
  忙跳下地,还担心昨夜是自己喝醉了也做了个虞娘子回来的梦。
  门吱呀被推开,就见虞娘子从外走了进来,她笑道:“我正要叫你呢,可巧醒了,快些洗漱,做好了早饭了。”
  阿弦打量着她,终于问道:“姐姐,郇王……郇王想娶你为王妃?”
  虞娘子一听,脸上的笑陡然收住:“你……”她早知道有些事瞒不过阿弦,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阿弦道:“他是真心想娶你吗?”
  “他……他只是随口说的,”虞娘子勉强一笑,道:“你总该知道,他是王爷,一来亲事未必会由得他自己做主,二来,我的身份也匹配不上……”
  不知不觉说了这几句,虞娘子又后悔,忙道:“不要管这些无所谓的事,横竖我又从没想过嫁人,一辈子是跟在你身边儿的,别说了,快些洗漱了吃饭。”
  她生怕阿弦再追问一样,忙不迭地出门,催人送水进来。
  自打虞娘子回来后,筹备婚礼的事便更如虎添翼,崔府派来的人毕竟并不是阿弦贴身跟随的,且还隔着一重,有了她就好多了。
  一些别人想不到的,虞娘子却都会给算计到,有些她们无法近身做不到的,却也可以都交给虞娘子。
  不知不觉,过了四月,眼见到了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也距离婚期更近了。
  阿弦自己原本没十分在意,只仍按部就班地去户部当差而已。
  然而不管是在部里,还是素来相识的那些官员们,以及街头巷尾已经认识了她的百姓,若是会面,无不面上带着会心而奇异的笑意,弄得她也有些“尴尬”。私下里就对虞娘子抱怨:“我现在知道戴面具的好处了,至少不会有人认出你来。”
  虞娘子笑道:“他们也没有恶意。”
  阿弦道:“但有时候那种过分好奇的好意,却也叫人有些承受不了。”
  “这才是开始呢,”虞娘子说,“以后若是嫁了过去,仍是免不了被人盯着猛看,有那些没出息的,还得背地里指指点点呢。”
  阿弦长叹了声:“被人盯着当怪物似的瞧,实在讨厌的很。”她忽然又说:“奇怪的是,他们只对着我死命的打量,那天我瞧见阿叔,眼睁睁看他走过,却没有人敢直直地盯着他看,更没有人敢拦住他颠三倒四地胡说,实在不公平的很。”
  虞娘子笑出声来:“何止那些人,我瞧见天官,至今也仍得屏息敛气,哪敢大胆地胡乱张望?”
  这日,阿弦要递一份公文给尚书省,出门的时候,恰遇上了周兴。
  对这位昔日曾“共事”过一段时候的大人,阿弦总有种“敬而远之”的本能,虽然周兴看似为人不错,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见了阿弦,并不过分亲近,也并不显得冷淡傲慢。
  可虽然他的举止行径不算讨厌,但那股本能地“厌憎”感仍是挥之不去。
  周兴道:“女官辛苦,天热,女官怎么不叫底下人代步?”
  阿弦便敷衍:“因是要紧公文,且要当面解释,所以才来了。都事从哪里来?”
  “我方才也有公干往吏部走了一趟,”周兴说罢,忽地似想起一件事道:“我看吏部有个叫高建的,据说是陈郎官……哦不对,现在该改称为右卫将军了,是你们的同乡?”
  在半个月前,圣旨下,陈基被提拔为金吾卫右卫将军,这也是让臣民为之意外的另一件事,毕竟武懿宗才遭贬斥,本以为身为武氏女婿的陈基,前途也到此为止了,没想到竟然会再度高升。
  阿弦见他提到高建,只得道:“是啊。不知怎么了?”
  “没什么,”周兴干瘦的脸上冒出笑意:“只不过我听犬子说之前在豳州跟女官认识,还多承蒙过女官的教诲,没想到咱们这几个人竟是这样有缘。”
  的确有缘,不过大概是什么孽缘。
  阿弦也只得干笑了声。周兴道:“既然都是同乡,改日我做东,大家聚一聚,不知女官肯不肯赏脸?”
  阿弦本要一口拒绝,然而想到“周利贞”,反答应了。
  周兴笑道:“好的很,等我再约一约右卫将军,只是他如今越发贵不可言了,想必也难请的很。”
  自户部回到怀贞坊,才进门就叫嚷身上热,虞娘子最知她的意,先前早叫人准备了洗澡水,当即赶了她去。
  阿弦洗漱完毕,却见家里来了个意外的客人,竟正是太平。
  之前两人在宫内相认后,对太平而言,就像是生活中多了个可以信赖跟倾诉的对象一样,她年纪正小,是个爱玩闹的时候,恨不得阿弦天天都在宫里陪她,奈何阿弦身份无法公之天下不说,且还是朝臣,有正经的差事要做,偶尔休沐,也不至于天天就泡在宫里头陪她。
  且武后又暗中劝诫太平,不许她总是一味地同阿弦亲近,免得被有心人趁机大做文章。
  这次,却是因为大婚之日渐近,太平实在无法按捺,缠磨了武后数日,才终于得了她的允许,带了武氏兄弟出宫,来到怀贞坊探望。
  阿弦见太平身着男装,不施脂粉,看着就像是个清秀的小公子,只是她冒着天热而来,脸红红地带着汗意。
  阿弦关切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回头对虞娘子道:“姐姐,你调的凉茶给公主殿下端一碗来喝。”
  虞娘子笑道:“才已经给殿下盛了一碗,不敢再多给,怕吃多了凉的肚子疼。”
  太平笑道:“我才没有那么娇弱呢。”
  身后武攸暨道:“殿下还是不要再喝了,万一腹痛,回去后皇后娘娘知道,下次就不肯放你出来了。”
  这话对太平最为有效,她便哼道:“你要是不回去说,母后怎么会知道?”
  武攸暨道:“娘娘明见万里,就算我们不说,她也未必不知道。”
  太平冲他吐了吐舌:“马屁精。”
  武攸暨脸色一黑,转过头走出门去。武攸宁笑道:“阿暨也是为了公主着想。”
  太平道:“他心是好的,就是太小心眼了。”
  太平因好不容易出来,便又撺掇阿弦道:“这会儿正是外头最热闹的时候,咱们出去逛街玩,可好?”
  阿弦许久没有出去玩耍,见太平兴动,自己也有些心动,只是毕竟太平身份特殊,阿弦便道:“还是不要了,天黑,恐怕不安全。”
  太平道:“怕什么?我有侍卫,你又会武功,再说,也没有人认得我呀。”她跳起来,得意洋洋地撩起袍摆,原地转了一圈。
  若武攸暨在跟前,也一定会出言劝止,但是武攸宁见她兴致勃勃地,不忍出言扫兴,就只看阿弦的意思。
  阿弦还是想拦住她,便推辞道:“我才洗了澡,出去又是一身汗,不如改日吧。”
  谁知太平因跟她有些熟络,早知道她是个心软的,便跳到她跟前儿,一把抱住手臂,扭来扭去地央求:“我都快要闷死了,好姐姐,陪我出去吧。”
  这一声“好姐姐”,听在虞娘子跟武攸宁的耳中,只当是公主撒娇口没遮拦而已,可是对阿弦跟太平而言,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弦对上太平央求的眼神,果然无法再忍心拒绝,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堂堂公主,这像是什么话?快松手。”
  太平知道她答应,高兴地笑道:“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虞娘子在旁看到这里,在阿弦出门前,便悄声提醒:“一定要看好了公主,千万别生什么意外。”
  阿弦答道:“姐姐放心就是了。就算我自己命不顾,也要看好她。”
  虞娘子一愣,太平已迫不及待拽着阿弦去了。
  虞娘子走前一步,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
  两人出了怀贞坊,一路往平康坊而来,身后武攸宁跟武攸暨两人隔着三四步远跟着,武攸暨埋怨道:“这是怎么了,出宫就罢了,还纵容她出来乱逛,若有个万一怎么办?”
  武攸宁道:“嘘,不要这么高声,给公主……咳,给她听见了又要不高兴了。”
  “哥哥只怕惹她不高兴,可不知道如果真出了事,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的。”
  “乌鸦嘴!公……这是多长时间才出来一次,哪里就这么巧遇上事?再者说,女官也答应了的。”
  武攸暨听他抬出了阿弦,这才嗐叹了声:“唉,都是你们惯的她。”
  两兄弟亦喜亦忧,前头太平却高兴的几乎手舞足蹈。
  一来太平的确太长时间不曾出来乱逛,二来,这却也是头一次跟阿弦一起玩耍。太平像是被圈在围栏里太久了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忍不住地要到处撒欢。
  阿弦见她如此开心,却也忍不住暗中开怀。
  太平一路走,一路买了许多物件,有吃的糖糕,点心,有玩的皮偶,面人,还有两顶帽子,几件衣裳,用一个大竹篾筐子盛起来,给武氏兄弟拎着。
  阿弦看看那满载的竹筐,对太平笑道:“买了够多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太平张开双臂,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今日才算痛快了。”突然她嗅到空气中有一股奇异香味,便揉着肚子道:“我饿了,不如吃了饭再回去吧!”
  阿弦见她眼睛骨碌碌乱转,知道她一时不舍的就回宫,便道:“那好,只是吃了饭的话,一定不能再耽搁了。可要答应我。”
  太平满口应承,磕头虫似的点头:“好好好。”
  两人才要进酒楼,突然有个人从前方而来,叫阿弦的名。
  阿弦笑道:“赵姑娘,你怎么在此?!”
  赵雪瑞道:“你猜。”
  阿弦早看见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影子,却只装作不知道的。不料太平的眼睛更尖,笑道:“哎呀,是另一个要当新郎官的人!”
  赵雪瑞一听,脸上微红,却不怪太平的唐突,只是又扫了一眼太平,才要问阿弦这人是谁,猛然认出是公主,一惊之下才敛了笑容,却不知道要不要立刻见礼。
  阿弦见她脸色变了,知道她认出了太平,便笑道:“不妨事,是出来闲逛的。不要张扬。”
  太平也道:“赵姑娘,你这样容光焕发,得意的很啊,我倒要先恭喜你啦。”
  赵雪瑞紧张之意减退,含笑低头:“多谢公……”
  太平咳嗽了数声:“我肚子饿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吃饭?”
  赵雪瑞哪里敢跟她同桌,便借故推辞。阿弦笑道:“好了,你快去吧,不要让少卿等急了。”
  太平偏促狭道:“就是,你们将是小两口了,若是我们掺杂在中间,就不好亲亲爱爱了。”
  赵雪瑞满脸通红,阿弦忙道:“赵姑娘,改天见。”拉着太平转身就往酒楼里去。
  武氏兄弟抬着筐子跟在后面,赵雪瑞红着脸,正要转身,却见袁恕己已经走了过来。
  赵雪瑞低声道:“你是不是……早看出了阿弦身边的是公主?”
  袁恕己淡淡道:“我早告诉你不要过去了。”
  赵雪瑞略有些窘,越发低低道:“我也是多日不见阿弦了,心里怪想念的,你不要生气,以后你说什么,我自听就是了。”
  袁恕己不置可否,只轻叹了声。
  赵雪瑞道:“他们上去吃饭了。还叫我们也去呢。我寻思不好相处,就借故辞了。”
  袁恕己扫一眼楼上:“你做的对,咱们走吧。”
  袁恕己等赵雪瑞回身,才也转身,两人并肩离去。
  却不妨在二楼上,太平探头在窗户边儿,打量着底下两人,笑道:“这赵小姐,生得那样斯文娴静,我还当她是个内向文雅的性子呢,没想到却是看错了,很大方嘛。”
  阿弦啼笑皆非:“你又瞎说什么。”
  太平咕咕笑道:“我听说他们的婚期就定在六月底,这还有几天了?就按捺不住地双宿双飞了。”
  阿弦忍不住叱道:“越发说出好听的来了!还不打住。”
  如果是在以前,被阿弦斥责,太平一定会怒跳三尺,可是现在,因知道彼此身份,非但不觉着不快,反而很是受用。
  太平吐吐舌头:“这有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阿弦笑道:“我怀疑你从哪里听来的,你再胡说,我就告诉皇……”
  阿弦本要说告诉武后,一想到这是外头,且这话听起来……实在太过亲密无瑕了,阿弦便低下头,拿了杯子喝茶。
  太平却早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乖乖地从窗台上爬下来,靠坐阿弦身旁,娇笑道:“好,我最听话了,你可不要告我的状。”
  武攸宁跟武攸暨坐在对面,武攸暨倒也罢了,武攸宁大为诧异:不知道向来娇纵任性的公主,为什么居然对女官“言听计从”。
  阿弦做主点了菜,太平又嚷嚷着要喝酒,阿弦当然不许,太平就故技重施,又缠在她身上撒娇。这次阿弦却铁了心不答应。
  两人都是男装,阿弦自小男装,当然是以假乱真,让人看不出雌雄,太平因年纪小,如此打扮,自然也如个清秀美貌的小男孩儿般,只是她不似阿弦一样,全然不知道掩饰,又因撒娇之故,举止里透出女孩的做派,武攸暨跟武攸宁就罢了,旁边坐中的人见了,却未免生出一种绮念来。
  有个吃得半醉,握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近,对太平道:“小兄弟,你想吃酒么?只管到我这里来,你要喝多少都使得。”
  太平虽不懂这人色迷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却也嫌他身上酒臭神情猥琐,便啐了口:“谁要喝你的酒?一定是臭的。”
  那人笑道:“你来尝尝看我的,自然就知道是极好的滋味了。”
  武攸宁武攸暨两人,比阿弦年小,又比阿弦阅历少,一时没有想到这人话中藏着的意思。阿弦却听了出来,当即转头道:“滚开。”
  不料那人见阿弦面容清丽,又透着些新鲜的英气,更是心动:“你们两人如果一起来的话……更好。”
  他身后的众人闻声大笑起哄。
  阿弦本来不愿意在这里生事,但听到这里,手轻轻一握。
  武攸宁武攸暨终于也反应过来,武攸宁蓦地站起身来。
  突然肩头被人一拍,武攸宁回头,见阿弦也站起来,俯身对他道:“在这里看好公主。”
  阿弦迈步上前,对那醉汉道:“你过来,我们私底下说几句。”
  那人色迷心窍,只当有好事等着自己,便笑嘻嘻来抱阿弦,阿弦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下楼。
  跟醉汉同桌的几个人见状,生怕错过了好热闹,纷纷起身继而连三地也下楼了。
  剩下武氏兄弟陪着太平,太平本要追去,武攸暨道:“女官让等着,你总不会又不听她的话吧?”
  太平道:“那一桌有四个人,万一吃了亏呢?”
  “那也是你招惹出来的。”武攸暨忍不住道。
  武攸宁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女官既然叫他们下去,一定胸有成竹,都不要争执了。”
  太平因不服武攸暨那句,气鼓鼓地站起身,偏要下楼,武氏兄弟忙站起身来,却见太平跑到楼梯口,还未迈步下去,就跟正上楼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只见来者两鬓苍然,但一张脸却是绮靡颓艳,煞是好看,太平本来正要恶人先告状,一抬头看见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顿时就愣住当场。

☆、第333章 金口玉言

  阿弦解决了那几个来挑衅生事的无赖, 望着地上呻/吟不绝的几道狼狈身影, 拍拍手转身上楼。
  这阵子她极少跟人动手, 只觉得手脚都懒了, 不过对付这几个三脚猫功夫都达不到的无赖却仍是杀鸡用牛刀, 绰绰有余而已。
  她生怕太平跟武氏兄弟为自己担心,所以引了那几人下楼到后巷处便即刻动手, 速战速决。
  等阿弦上楼来的时候, 却见太平异常安静地仍在位子上坐着, 武攸宁在她对面不知说什么,武攸暨却正在楼梯口往下张望。
  阿弦笑着一扬手招呼,武攸暨迎着道:“那几个混账人呢?”
  阿弦道:“他们吃多了酒,出去风一吹都醒了,觉着没脸就都自己走了。”
  武攸暨挑挑眉, 不置可否。
  两个人回到席上, 阿弦见太平似有些发呆之状, 便问道:“怎么了?不会是看我不在, 偷偷吃酒了吧?”
  太平才如梦初醒道:“哪有,有他们看着呢。”
  阿弦笑道:“这还好。好了, 你也该回去了。咱们走吧。”
  太平眨眨眼:“之前那几个长相难看又很讨嫌的人呢?”
  阿弦道:“他们吃醉了, 在楼下你推我撞的跌了跤, 弄得鼻青脸肿手折腿瘸的,自然就都跑了。幸而你没吃酒, 不然就也跟他们似的要丢丑了。”
  太平脸竟一红:“那也得你肯让我喝酒。”
  四个人结了账, 起身往外, 太平将下楼的时候,频频回头张望。
  阿弦随着看了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东西?”
  太平低头道:“没有。”扭身下楼。
  武攸宁陪太平走在前头,武攸暨落在后面,随口对阿弦道:“大概是在看方才撞到她的那人。”
  “撞到公主?”阿弦狐疑。
  武攸暨道:“没什么,幸而公主难得的并未冲口就骂,而那人也极好涵养的,同她说了几句就去了。”
  阿弦听风平浪静,方笑道:“原来如此,幸好没有真的撞坏了。”
  阿弦到底不放心,一路送太平回到宫门处,太平则拽着她的手道:“不如你随我进宫,在宫里头歇一夜好么?”
  阿弦身心俱暖:“好了,不要说傻话,快回去吧。”
  武攸暨虽然年纪比阿弦小,人却谨慎,便对阿弦道:“女官身边无伴,不如我送你回去。”
  阿弦忙道:“多谢好意,只是我习惯了,放心。”
  太平道:“既然这样,阿暨你到宫里传一辆车来送小弦子就是了。”
  武攸暨其实早想过这一节,但是现在时候不早,再惊动宫内车驾,只怕不妥。
  没想到太平先提了出来,他略一犹豫,正要答应,阿弦已经制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走夜路么?何况路又不远,顷刻就到了。”
  正说道这里,就见一辆马车从宫门里疾驰出来,众人转头看去,太平偏偏眼睛最尖,即刻叫道:“是明先生!”
  又拉着阿弦道:“太好了,你正好儿坐明先生的车,让他送你回去,岂不是两全齐美?”
  阿弦才要拒绝,那马车已经缓缓停了。
  明崇俨推开车窗,笑道:“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公主怎么还在外头?方才娘娘已经着急了,要派人出来找你呢。”
  太平一惊,忙推推阿弦,对明崇俨道:“先生,小弦子送我回来的,我们正担心她一个人回去不妥,你能不能帮着送她回去?”
  明崇俨道:“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公主放心,快回宫吧。”
  太平松了口气,这才对阿弦道:“我先回去了……今天我很开心,改日再找你。”
  阿弦含笑一点头,太平才同武氏兄弟一起入宫去了。
  阿弦站在原地,正目送他们背影离去,车上明崇俨道:“有什么可依依不舍看着的?快上车吧,将二更天了。”
  阿弦腾身跳上车,到了里间儿,跟明崇俨对面而坐。
  明崇俨却是歪坐着的,懒洋洋地。
  阿弦便道:“先生怎么这会儿才出宫?”
  明崇俨道:“过两天有雨,天气不好,陛下又先害了头疼,我给他瞧了瞧,又在含元殿内耽搁了会儿。”
  阿弦听说高宗头疼,忙倾身问道:“陛下可还好吗?”
  明崇俨道:“都是旧疾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近来天有些阴湿闹的。”
  阿弦点点头,便不再问,心里却暗自打定主意,明日倒要抽空进宫看看高宗才是。
  明崇俨见她沉默,便道:“公主年纪小,娇纵任性,不过跟你倒是极为投契。”
  阿弦笑笑:“是啊。虽然看似娇纵,但公主心地善良,很可人疼。”
  明崇俨哼道:“她毕竟还未长大,若再大一些,只怕就不似现在这样了。”
  阿弦诧异:“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明崇俨淡笑道:“没什么,我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毕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因为之前陪着太平,阿弦怕领着自家小厮,反而人多眼杂,因此并没叫人跟随,这会想到先前跟太平相处的种种欢乐之时,心中又觉甜慰,又觉微酸。
  可是暗中思忖明崇俨这句话,略觉不安。
  阿弦思来想去,疑心明崇俨“龙生九子”这句,有些暗指雍王李贤。
  当初因为阴阳师阿倍广目的缘故,明崇俨跟雍王起了龃龉,也因此相当于直接导致了阿倍广目的自戕,只怕明崇俨放不下此事。
  阿弦本待给李贤说两句话,奈何明崇俨并未直接提起,她贸然说起此事,却像是师出无名,又像是无事生非。于是按捺不言。
  此时将到二更,朱雀大街上行人渐渐少了,人声也渐渐无闻。
  阿弦打了个哈欠,从车窗往外看去:入春的夜晚并不冷,只是夜色有些太过温存了,月影也显得柔和婉约,看过去朦朦胧胧,一切都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只听到车轮滚滚,马蹄声得得响动,更显得悄然寂静。
  不知不觉中已经回到了怀贞坊宅邸门前,阿弦跳下车,拱手道:“多谢明先生。”
  明崇俨则看向她身侧道:“哟,你的狗儿不放心,来接你了。”
  阿弦因为要陪太平,生怕带了玄影又“树大招风”,引人注目,因此就把玄影留在家里,玄影似乎不高兴,早早地趴在门口等候,此刻听见了声响,便飞跳了出来。
  阿弦回头看见,挥别明崇俨,领着玄影回到府中。
  房间之中,虞娘子怀中抱着黑猫,出来接了:“我还以为今晚上不回来了呢,才要叫人出去打听。”
  阿弦道:“不回来我睡哪儿啊?”
  虞娘子故意道:“哪里不成?兴许是随着公主去了,又兴许……就跑到崔家去了呢,横竖以后也是要住在崔府的。”
  阿弦悻悻道:“总是拿这些打趣,好没意思。我睡去了。”
  那小猫儿“喵”地叫了声,虞娘子笑摸着它的鼻头道:“怎么,你也觉着我说的对么?”
  次日,阿弦惦记着明崇俨所说高宗犯头疾的话,便进宫来探视。
  高宗正在喝汤药,见她来了,便也不喝了,只叫宦官们退下,招呼阿弦上前。
  阿弦依旧按照规矩拜见皇帝陛下,高宗看她礼数齐全,叹了声道:“我听太平说,昨儿跟你一起出去逛了?”
  阿弦道:“是,昨天在平康坊里吃了晚饭。”
  高宗笑道:“太平很久不曾玩的这样高兴了,看的朕倒是有些羡慕了。”
  “羡慕?”
  高宗道:“是啊,因为那些阴差阳错的事,弄的咱们骨肉分离的,好不容易团聚了,偏偏你又要嫁人了。”
  阿弦语塞,只好低头不语。
  高宗嗐叹道:“我真想不顾一切,就把你的身份昭告天下,明明是亲生的女儿,却还要遮遮掩掩,还要认别人当父母,岂不可恨。”
  阿弦越发不知如何答复。勉强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
  高宗冷哼了声:“哪里没有法子,无非她是怕事情传扬出去,对她不利罢了。”
  阿弦觉着高宗口吻不对,但是“父亲”怨念“母亲”,她倒是不好说什么,尴尬之余,只得强行转开话题。
  阿弦说道:“我昨日遇见了明大夫,他跟我说陛下的头风又犯了,不知可好对了么?”
  高宗道:“这病许多年了,就连高明如明崇俨也无法根除,只怕是再无法子了。”
  阿弦惊心,忙劝慰:“您何必说这些颓丧的话。”
  高宗摇头:“这不过是难听的实话而已。另外,我也觉着明崇俨大概并没有想用心为我医治。”
  这句话入耳,叫人更加惊心动魄,阿弦问道:“您是什么意思?”
  高宗道:“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作糊涂呢,我听人说,明崇俨跟皇后过从甚密,甚至太过密切了。”
  阿弦无法回答,口干舌燥,有些晕眩。
  高宗笑道:“怎么吓到你了么?”
  阿弦把那拼命跳乱的心按捺住,低头道:“流言蜚语之类的话,不足为凭,通常是荒谬不实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高宗道:“你不必担忧,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阿弦略微定神,高宗却又问道:“对了,我听说,你先前求过皇后,你让她恢复昔日废后跟萧淑妃的清白?”
  今日的李治屡屡让阿弦觉着意外,不过这种事他怎么竟也知道了,总不能是武后亲口告诉的。
  阿弦道:“我的确是这样说过。”
  高宗又叹道:“傻孩子,你当然是一片仁善之心,但是皇后怎么肯答应呢?”
  手扶着额头,高宗喃喃道:“说句最不好听的话,皇后,是踩着当初那可怜的小婴儿的尸骨走到如今的啊,王皇后,萧淑妃,不过是她手底的残渣罢了。就算当初的事真相大白,她也绝不会容许自己沦为臣民百姓口中的笑柄。”
  阿弦道:“陛下……”
  忽然高宗笑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可以应允你,朕会恢复王皇后跟萧淑妃的名誉。”
  阿弦大惊:“陛下,您当真么?”
  高宗道:“我何必骗你?你难道没听过皇帝是金口玉言的吗?”
  “可是,”阿弦隐约惊心,“可是……皇后可知道此事?她会答应么?”
  “她答不答应有什么要紧,”高宗淡淡地回答,“事实上,她答不答应都是一样。”
  阿弦不懂。
  高宗道:“当初她对人所做,如今总算也要落到她的身上了。她只怕没工夫再去担心别的了。”
  “陛下,您到底在说什么?”阿弦皱眉,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皇帝。
  李治笑道:“是她害你在外头流落,受尽折磨,如今她仍是为了她自己,仍要你受尽委屈,但是朕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朕已经受够了。”
  阿弦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恐惧。
  李治站起身,牵着她的手:“跟我来。”
  阿弦身不由己地随着高宗往前,越过垂着的帐幔,渐渐地嗅到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阿弦本能地想要止步,高宗却不肯放手,终于,他领着阿弦越过最后一重帐子,道:“你看。”
  阿弦抬眸看去。
  ***
  “啊!”
  惨厉的叫声,阿弦醒来,头不知撞到哪里,发出“砰”地一声,疼的眼前更加发黑。
  “你怎么了?”问话的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等阿弦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她呆住了。
  此时此刻的她,不是在大明宫,也不是在怀贞坊,而是……
  在明崇俨的马车里。
  ——这是怎么回事?
  阿弦愣怔之时,明崇俨正疑惑地看着她,手无意中相碰,却发现她的手指冰凉。
  阿弦难以将双眼中的恐惧藏得妥帖,惊魂未定地看着明崇俨:“我怎么……会在这?”
  明崇俨道:“方才我在宫门口接了你,怎么,莫非忘了?”
  只是在明崇俨说了“龙生九子”那句后,阿弦便闭目不语,似乎假寐,明崇俨便未曾打扰。
  他又道:“正好儿已经到了你家,我正要叫醒你呢。”
  思绪就像是生锈或者僵住了的齿轮,停在某一幕上呆滞不前。阿弦费了好大劲儿才总算转圜了过来。
  阿弦睁大双眼往外看去,果然发现已经到了府门前,阿弦身不由己,恍恍惚惚地出外,跳下马车。
  正在彷徨四顾的时候,忽然明崇俨笑道:“哟,你的狗儿不放心,来接你了。”
  这一句话,如此耳熟?!
  阿弦悚然看时,果然见已经等候许久的玄影飞跑向自己,只是这一次,阿弦却没了先前的喜悦,寒意自心底慢慢滋生。
  明崇俨的马车离去,阿弦同玄影进府。
  她提心吊胆、惊魂未定地转廊下入内。
  才进门,就见虞娘子抱着那小黑猫,笑对她道:“我还以为今晚上不回来了呢,才要叫人出去打听。”
  阿弦几乎失声大叫。
  她汗毛倒竖,此刻发生的一切,赫然,就跟方才在马车里她所经历过的场景一模一样。
  而按照梦中的情形,此刻她该说——
  阿弦咽了口唾沫,心怀鬼胎试探地问:“不回来叫我睡哪里?”
  果然虞娘子笑道:“哪里不成?兴许是随着公主去了,又兴许……就跑到崔家去了呢,横竖以后也是要住在崔府……”
  话未说完,阿弦就步步倒退。
  虞娘子却并没有留心,因为那小黑猫已经“喵”了声,虞娘子便爱溺地抚摸黑猫的鼻头:“你也觉着我说的对是不是?”
  一切都如梦中所见,那么岂不是说明,明日她在宫中所见的那一幕,也将成真?
  阿弦几乎要昏死过去。
  ***
  想到先前“梦中”所见,着实无法忍受这种有些诡异的情形,阿弦失去了主心骨,即刻就想去找一个人。
  也许天底下只有那个人可以为她解答疑案。
  ——崔晔。
  虞娘子终于发现她举止异样,又见她匆匆要出去,便忙拦住:“都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往外跑,又去哪里?”
  阿弦道:“我想去找阿叔。”
  “这个时辰?”虞娘子又惊又笑:“你先前还讨厌别人盯着你瞧,你这会儿去找崔天官,难道就不怕自己越发在风口浪尖上么?”
  阿弦道:“我、我有急事,顾不得了。”
  虞娘子道:“什么急事要这个时辰?就算外头人说的话可以不理,但是你这会儿去崔府,叫崔府的人怎么看待?”
  阿弦焦急:“姐姐……”
  虞娘子色变:“难道是今晚上在外头,跟公主出了什么事吗?”
  阿弦道:“并不是,我已经将公主好好地送回大明宫去了。”
  虞娘子总算松了口气:“阿弥陀佛,不是公主就好了。”
  阿弦听虞娘子念佛,想到先前所见,眼前桌上那跳动的烛心几乎也都变成了赤红色,好像有血光氤氲燃烧。
  “姐姐,我听你的,我不去找阿叔。”阿弦说。
  虞娘子又念了声佛:“这就好了,快早点安歇吧。”
  阿弦摇头,她的双眼在不知不觉中也似乎染了烛光的血色:“但我还是要出去一趟,因为还有一个跟公主同样重要的人,她可能会出意外,我怕迟了一时半刻,就来不及了!”

☆、第334章 夤夜闯宫

  阿弦不顾虞娘子的阻拦, 仍是急忙跳出门去。
  她也并未告诉说是去哪里, 虞娘子要叫住, 却哪里比得上阿弦腿快。
  那几个崔府派来的管家娘子, 原本听说阿弦出去吃酒, 已颇为腹诽,如今三更半夜才回来, 又听仍要出去, 一时都皱眉不已, 觉着实在是太过破格了。
  虞娘子直奔出去,却见阿弦从后院拉了一匹马出来,出门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玄影如一道黑色闪电,飞快地跟在后头。
  虞娘子看着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心里又恐慌起来。
  她回身入内, 将到内堂, 见几个管家娘子站在一处, 窃窃私语。
  见虞娘子回来,有两人便走过来道:“娘子, 女官又去了哪里?”
  虞娘子摇了摇头, 其中一人道:“这样深夜, 都要宵禁了,女官一个人在外头走动可使得?”她们明明是看不惯阿弦如此行事, 却拐弯抹角, 只说担心她的安危。
  虞娘子心忧阿弦, 顾不得理会她们,不过因为这些人的多嘴,反而提醒了她。
  虞娘子不疾不徐道:“能让阿弦如此着急的,一定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或者是朝廷里了不得的公务,她毕竟不似咱们一样,除去要嫁人外,其他都跟朝臣是一样的,职责所在,各位当然都比我清楚。”
  众人听了,才有哑口无言之意。虞娘子回头吩咐丫头:“快把外头的小厮叫一个进来。”
  丫头领命去后,虞娘子又对众人道:“夜深了,且都回去歇息罢,想必女官要做什么,还不必跟我们这些人一五一十的交代,我们也操不起那个心,毕竟我们又不当官,知道了也不懂,只会瞎着急。”
  虞娘子说罢,撇下羞愤的众人,便往二门上走去。
  正那丫头叫了小厮来,虞娘子道:“你快去崔府,最好悄悄地,别惊动太多人,你告诉崔天官,说是女官不知为了什么要紧的事跑出门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让他心里有数,该如何裁夺都使得。”
  那小厮领命,也忙牵了一匹马去了。
  ***
  且说阿弦飞马出门,不去别处,却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朝着太极宫的方向而去。
  此刻已经开始宵禁,路上有巡城兵马经过,看见有人飞马而行,忙过来拦阻。
  阿弦扬声道:“不要拦着,我有急事要进宫!”丝毫也不耽搁,挥鞭打马而去。
  那些巡城士兵们见如此无礼,有的大叫“岂有此理”,主张追回来,有人却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女官,跟咱们右卫将军是乡党,这样的交情你敢去拿人?”
  另一个道:“下个月还将跟天官成亲了呢。她这么晚要进宫,也是有恃无恐的,因为二圣特许她自由宫内行走,皇帝都特许了的人,你倒是要狗拿耗子地去咬,真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
  几个人碎碎念,说笑了会儿,便不去理会。
  且说阿弦转过太极宫,来到大明宫宫门前,因为已过二更天,宫门早就关了,几个侍卫见有人来到,举刀厉声喝止。
  阿弦翻身下马,将腰牌摘下:“我是女官,有要事要进宫面圣。”
  几个侍卫当然认识她,可是自古规矩,入夜后宫门紧闭,不管任何人都不许进出。
  虽然阿弦有御赐令牌,但也抵不过这自古以来的金科玉律,毕竟若宫门擅自打开,或引发别的不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阿弦这会儿倒是后悔没有答应太平今晚上留宿宫中,但是谁能想到此一时彼一时呢?阿弦不敢退让:“我有急事,一定要即刻进宫!”
  她知道这些侍卫为难,便又想出一个法子:“劳烦你们入内通报一声,暂时不必惊动陛下,只去告诉皇后,皇后如今必然在含元殿里,只需要跟她说一声就是了,传我不传,皇后做主。”
  众侍卫面面相觑,终于,其中一人道:“女官跟我们的陈将军是旧识,交情亦好,如今陈将军正在宫内当值,我们便传信将军,看看他是不是肯在皇后面前替您报信吧。”
  阿弦一怔,便又谢过。
  谁不知武后比高宗更加厉害严明,这样深夜,如果站在宫门前的不是阿弦,早给侍卫们毫不留情地拿下了。
  而且这样晚了贸然去打扰武后,自然也是担着风险的,虽然这侍卫统领如此说,阿弦却也吃不准……陈基会不会替自己传信,就算传了,以武后那种心性,会不会破例召她进宫。
  方才她报武后的名,是因为另一种用意——想要尽快确认她的安危。
  如今却又有些后悔,生怕武后严苛,不肯接见,倒是不如报高宗的好,可是已经晚了。
  宫内外的守卫自有传信之法,那统领往内报信,大概三刻钟后,沉重的宫门终于破例为她徐徐打开。
  ***
  站在门内接阿弦的,正是陈基本人。
  阿弦顾不得道谢,连陈基询问她“到底何事”的话都不回答,她一路几乎小跑,陈基快步都追不上,想了想,索性不去追了,远远地跟在后头。
  阿弦则风一样疾奔向含元殿,玄影跟她并驾齐驱,入内之后,果然见武后人在灯影之中,面前堆着一些书籍,并些奏折之类。
  阿弦自打进殿后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武后,越靠近,越觉着这人虽在眼前却似乎不真实,忙又擦擦眼睛看的明白仔细些。
  武后瞥她一眼,见她也不做声,更不行礼,便问道:“听说你在外叫要进宫面圣,怎么了,这半夜在闹什么?”
  阿弦听着这熟悉的威严的声音,鼻子一酸:“我……”语不成声,急忙打住。
  武后则道:“如果真有急事,快些说来,不要耽搁了。我破例叫人给你开宫门,不是让你呆站在这里嗫嚅的。”
  阿弦吸吸鼻子,低下头去,双眼里的泪却在瞬间纷纷地跳落地上。
  武后见她一言不发,疑惑道:“你怎么了?”
  地上玄影仰头望着阿弦,“呜”地叫了声。
  武后皱眉看去:“怎么把这狗也放了进来了?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样毫无规矩。”
  阿弦勉强压住满心酸楚的泪:“我一时情急,就、就忘了,娘娘恕罪。”
  武后虽不知发生何事,可是听出阿弦声音不对,她把手中的书册放下,站起身来。
  一直走到阿弦身旁。
  就在阿弦想要后退的时候,武后举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却见阿弦满面泪痕,双眼里还蕴着大颗泪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着甚是可怜。
  “出了何事?”武后双眉深锁,心中一瞬间掠过许多念头。
  阿弦眨了眨眼,泪滚落后,眼前的人更加清晰。
  她试图解释:“我只是……”
  ——这张清晰的脸,在明崇俨车内的梦境之中,却全不是现在的表情。
  那是一张极度痛苦而狰狞的脸,让阿弦甚至不能忍心回想。
  就像是高宗所说“她对人所做的事情都落在她自己身上”,以前是王皇后跟萧淑妃,现在是……武后。
  幸而那一段梦境,“尚未成真”。
  阿弦望着武后近在咫尺冷肃的容颜,想到自己梦中所见,这一刻,不知道是该为庆幸皇后无事而欣慰,还是为了自己……那些说不出的情绪而难过。
  “没什么。”阿弦不敢再说。
  武后又看了她一会儿,撒手道:“没什么你竟然夤夜闯宫?实在胡闹。不过……既然是你,那就罢了,只是你记住,以后再不许如此逾矩,不然的话一定严惩不贷!”
  “是……”阿弦强忍着哽咽,不许自己在武后面前再落任何泪。
  武后心头一软:“好了,又没有说你什么,不要哭了……你……”
  武后正要说这么晚了,让阿弦在宫内留宿一夜,阿弦忽道:“娘娘,我还想、还想见见陛下。”
  武后欲言又止,狐疑:“这么晚了,你见皇上做什么?”
  阿弦道:“我……”话到嘴边顿了顿:“之前听明大夫说他的旧疾犯了,所以想来看看。”
  武后一愣,仔细看了阿弦半晌:“你……”
  这会儿,她忽然有些疑心阿弦是因为担心高宗,所以才夤夜闯宫,但是,之前她着急地来见自己的时候,那种神态,却又不像是为高宗而来。
  任凭武后如此精明睿智,却也理不出头绪,只定神道:“如果你是担心陛下,明日再来也就是了,何必要闹得人仰马翻,天下轰动呢?明日此事传扬出去,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不必要的非议了,你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朝廷女官,还是崔府将来的长媳,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所顾忌的……”
  说到这里,武后便收住了。
  阿弦一字一句听着,有些无法呼吸。
  她很想说“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太担心娘娘而已”。
  但如果那样,武后必然要问她为何担心。
  阿弦要如何回答?
  难道她要照实说:我在梦中,看见了陛下把你做成了人彘,就跟当初你对待王皇后跟萧淑妃一样?!
  ***
  如果武后不信,大概只会把这个当做是阿弦恶毒的梦境。
  但是,如果她信,这件事才会更加的一发不可收拾。
  阿弦当然不想看到武后出事,却也不想拿李治冒险。
  武后揣测不透,长叹了声:“这时候陛下只怕早就安歇了,你既然要见,那么我便叫牛公公带你过去就是了,不过陛下若是睡了,你就不要打扰他了,最近他的精神不大好,每天都要服安神汤才能睡着。”
  牛公公领着阿弦出了含元殿,往高宗的寝殿而去。
  路上,牛公公忍不住问道:“女官,到底是怎么了不得的事,您要这么晚了才进宫?平日里陛下盼着您来,都盼不到呢。”
  阿弦无法开口。
  牛公公笑道:“您可别怪我,我只是多嘴问问。当然,您喜欢什么时候来都成,您瞧,方才娘娘都没有怪罪呢。”
  阿弦笑笑,但是她低着头,牛公公自然看不见这个笑,他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陛下这么疼爱您,平日里你倒是多进宫来陪陪陛下才好,近来他的头疼发作的厉害,又怕您见了难过,所以也没叫人宣您进宫,陛下毕竟是有些年纪了……”
  阿弦正在想方才武后的言行,听了这句,夜色里双眼不知不觉又湿润了。
  牛公公送了阿弦来到寝殿,先悄悄地打听伺候高宗的内侍:“陛下睡下了不曾?”
  那宦官低声道:“方才服了汤药,才躺下,还听着有些翻腾呢,大概是没有睡实落,怎么了?”
  牛公公不便直说送阿弦过来,只道:“娘娘担心陛下,特让我来看看。”
  宦官却早也看见旁边的阿弦,心头一动问道:“女官怎么这时侯来了?先前听底下议论说女官才进宫来了,我还当他们说胡话呢,竟是真的?”
  他们在这里,说话本是极小声的。谁知里头高宗道:“谁在说女官?”
  原来高宗病弱之人,格外敏感,夜里睡不着,有丁点儿响动都听得仔细,何况是自己格外上心的人。
  众人见瞒不住,忙入内禀报,高宗早坐了起来,叫阿弦入内。
  数日不见,灯影下的皇帝似乎憔悴了许多,阿弦几乎能看见他眼角横亘的皱纹,跟鬓边雪了的发丝。
  他的眼神里也透着些许疲倦,可还是眼底带笑。
  阿弦忘了什么行礼,径直走到跟前,小声问:“我吵醒了您吗?”
  高宗笑看着,笑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温和:“我本来就睡不着,正想着有个人说说话呢,可巧你就来了,果然是……”
  牛公公早就同周围的宦官宫女都退下了。
  高宗才握着阿弦的手道:“知父莫若女啊。”
  阿弦觉着自己太不争气,泪发疯似的要往外跑。
  她打定主意来见高宗的时候,本是要以言语旁敲侧击,询问高宗对待武后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对她起了恨意动了杀机,乃至于要把王皇后萧淑妃的惨事重演。
  虽然另一方面阿弦不信高宗会有如此狠毒心肠,可是梦境中的一切都实现了,而且只有一夜的时间,她不敢拿武后的性命来赌高宗的仁慈,这才不顾一切地要进宫面圣。
  但是,如今面对这样慈蔼的皇帝,要阿弦怎么开口询问那些残忍的话?
  可阿弦虽然不说,高宗却知道她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半夜进宫,双眸望着身边人,高宗问道:“你这么晚了跑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说罢,是怎么了?”

☆、第335章 父慈叔斥

  且说高宗只留阿弦在内殿说话, 牛公公跟伺候高宗的内侍、以及其他的宦官们都在外等候。
  鸦雀无声里, 那内侍见左右无人, 便低低道:“公公,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对这位女官也太过厚爱不同了些吧?女官平日里也不来,却偏挑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过来,你说这是不是……”
  牛公公不等他把揣测说出口,便捂住了耳朵, 摇头道:“您可别害我,您不要性命,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内侍诧异笑道:“这是怎么说, 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害您老人家呀,怎么就说生道死的。”
  牛公公道:“你要再说下去, 就差不离了。女官已经许配给崔天官了, 这且不说,自古以来你见过哪个女子出将入相, 偏偏咱们大唐就有, 且是个真有能耐的奇女子,皇后那样厉害, 还拿她如珠当宝呢,你要是敢嚼舌头,你猜猜看皇后会不会知道?”
  那内侍打了个寒噤,忙挥手自打嘴巴, 苦笑道:“我晚上吃多了, 油脂蒙了心, 不知道胡嚼了些什么,您老听听就忘了,千万别当真。”
  牛公公笑道:“只管好好伺候,做好分内事就行了,那些底下不知深浅的小孩子们爱跟风嚼舌,咱们可别跟他们一样不懂事,管好自己的耳朵嘴巴是正经。”
  内侍低头连连称是。
  牛公公制止了他,侧耳往殿内听了一听,忽然听见一阵剧烈暴咳之声传来,两人对视一样,忙不迭地齐齐冲了进去。
  ***
  将近子时。
  先前因高宗就寝,许多烛火已经熄灭,先前重又点燃,小小地火苗簇簇摇曳,像是近在眼前的繁星。
  高宗见阿弦不语,忽然指着她身旁的玄影笑道:“这只狗儿生得全身都黑,黑漆漆地几乎让人忘了它还在,它倒是忠心耿耿,一直跟着你进宫来了?”
  阿弦回头一看,见玄影站在自己身旁,正歪着头打量高宗。
  阿弦道:“是呀。”
  高宗称赞道:“它是从豳州开始,一块儿陪你来长安的?”
  阿弦点头,高宗叹道:“这狗儿倒是比人还长情有福的呢。”因唤道:“玄影,过来。”
  玄影不动,只抬头看阿弦的意思,阿弦笑笑,摸了摸它的头:“陛下叫你呢,快过去。”
  玄影这才往前走到龙床旁边,高宗抬手,也照阿弦的样子摸了摸它的头,又揉了揉它的耳朵:“一路都陪着阿弦,辛苦你了。”
  玄影似乎察觉这人不错,鼻子在高宗掌心拱了拱,又舔了一下。
  高宗笑道:“它这也是喜欢朕呢。”
  阿弦听到高宗说玄影辛苦,心更软了。高宗抬头看她道:“我要不要那些东西给它吃?”
  桌上倒也不乏些点心之类,虽然高宗不吃,到底也要摆放几件儿以备不时之需,阿弦自己去桌上拿了个梅花饼,回来给了高宗。
  高宗接过来,便掰开喂给玄影,玄影吃得干干净净。
  高宗道:“我很少吃这些东西了,看它吃的香甜,都觉着饿了。”
  阿弦忙又去取了一两样,怕他只吃这冷东西对肠胃不好,便道:“我叫人来送些汤水给陛下。”
  高宗忙道:“正自在地跟你说两句话,何必又叫人,不要麻烦,我就吃这个很好。”
  他掏出帕子,略擦了擦手,将梅花饼接了过去,掰开一角吃了,慢慢嚼吃,又笑道:“我第一次觉着这个如此可口。倒是托了玄影的福了。”
  被高宗用玄影岔开,阿弦先前心里的不安才又被驱散大半。
  高宗道:“你也用一些,尝尝看,还是不错的。”
  看着高宗神态闲适自在的模样,阿弦终于道:“我先前,做了个噩梦,实在睡不着……”
  高宗道:“噩梦?是什么样的?”
  阿弦欲言又止:“很可怕,像是真的一样。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不是真的了。”
  “傻孩子,”高宗笑,“梦之所以为梦,从你醒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不是真实的了,你如何直到现在才知道呢?”
  阿弦笑了笑。
  对别人来说当然如此,可是对她而言,正好相反。
  那些梦,有时候往往从她醒来的那一刻才变成真的。
  阿弦双手握拳,把心一横:“陛下,你喜欢皇后吗?”
  高宗没想到她突然问了这句,嘴里含着的点心一滑,噎在了喉咙里,顿时引发了一叠声呛咳。
  他伏着身子,咳嗽不停,阿弦忙过去扶着,外间牛公公跟内侍闻声飞奔了进来,又去倒水给他压咳嗽。
  片刻,高宗平复下来,他挥挥手,示意宦官们退下。
  而后,高宗对阿弦道:“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弦讷讷道:“我只是,好奇而已,陛下可以不要理会。”
  高宗笑了笑:“既然问了,怎么能不理会呢?可是喜欢……”他蹙眉,仿佛出神。
  “难道不喜欢吗?”阿弦见他打住,呆呆地又问。
  高宗道:“并不是,可是……那种喜欢的感觉,好像已经隔世一样,但是方才想起来,却又那样的……”
  “隔世?”
  高宗双眼微微迷蒙,他的眼前出现一个明艳的少女模样,虽然看似是个娇憨的女孩儿,言谈举止,却偏透出了一股刚强坚韧的气息。
  像是阳光一样,明亮,强势,略微刺眼,叫人无法忽视,那抹影子透入他的双眼,也印在他的心上。
  “我是喜欢皇后的,”像是喟叹,高宗轻声说道:“直到现在,曾经的这种喜欢,却又掺杂了太多的东西。”
  “是什么?”阿弦问。
  “像是……像是敬重,又或者……”高宗思忖着,艰于言语。
  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无法宣之于口让阿弦知道:“就像是任何一对民间夫妇一样,相处太久,原先的男女之情中,便掺杂了类似亲情之类,牢不可破的东西。”
  “牢不可破吗?”阿弦睁大双眼,心怦怦乱跳。
  “是啊。”不管是对任何人,哪怕是武后也好,高宗从未说起过自己对武后的感情。
  但此刻见阿弦似乎十分在意这个,高宗一笑:“比如,皇后替我处理朝政,且处置的井井有条,我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能力,毅力……且她很懂我……或者说,我已经离不开皇后了。”
  阿弦眨了眨眼,心里慢慢地升起一丝喜悦,像是一只风筝,正小心翼翼、摇摇摆摆地迎风而起。
  高宗也发现阿弦的神情变了,跟先前来见他时候的忧心忡忡不同,此刻她的双眼重又有微光闪烁,像是有喜悦的光芒在内摇曳。
  高宗笑道:“怎么,这回答你可满意?”
  阿弦点点头,本还想继续问几句,但高宗也非愚妄之人,再问下去,只怕他就知道自己今夜为何不安而进宫了。
  不料高宗道:“你方才说做了噩梦,总不成,你的梦跟你问我的话有关吧?”
  阿弦猛然一惊!她已经尽量克制情绪,问的婉转,谁知仍是给高宗看出蹊跷。
  阿弦之所以不肯把梦境跟武后直说,就是担心因此引发武后不必要的揣测,如今不肯跟高宗说明,原因自也是异曲同工。
  虽然高宗自比寻常百姓家,但这两个人毕竟并非寻常的民间夫妇,何况还有其他的暗潮汹涌。
  阿弦屏息,不敢再说。
  高宗双眸带笑打量着她,却并没有要等她的回答,只说道:“几个儿女里,我格外喜欢你一些,你可知道为什么?”
  阿弦迟疑摇头,高宗道:“你并非自小就有皇子皇女的光环在身上,可虽然流落民间,遭受磨难,却仍如此光彩夺目,你有才干,有正义之心,仁善而不软弱,果决却不毒辣,你身上所有的,既有我跟皇后各自缺失的东西,也有我跟皇后各自拥有的秉性。”
  阿弦一愣,这时侯,忽然想起武后曾经跟她说过的那句话:我所摒弃的东西,都在你的身上。
  如此类似。
  高宗打量着神色有些茫然懵懂的阿弦,他蓦地想起了当初为太子的自己,也是那样,略带懵懂无措。
  回头想想,他之所以会喜欢上武才人,大概就是因为看见了她的身上,有他所没有的那种果决,刚强……令人羡慕。
  只是那时候的高宗没想到,他所喜欢上的武媚,有着超乎他想象的刚硬独绝。
  但是阿弦不同。
  就如李治所说的,阿弦身上,有他的仁善,却没有他的缺点“软弱”,有武后的“果决刚强”,却没有武后的“狠辣独绝”。
  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格外地欣慰,格外地疼爱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呢。
  高宗道:“不管今夜你为何而来,你总该知道,天底下没什么能难得住你的事,因为你……是我跟她的孩子,是独一无二的阿弦,也是,安定公主。”
  高宗握着阿弦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举手将她抱了抱,温声道:“好了,我就当今晚上你只是来探病的,好么?”
  ***
  夜更深了,外头淅淅沥沥,随风有些潮湿的气息隐隐透进来,仿佛下起了夜雨。
  阿弦知道高宗体弱,已经陪着她说了这许久的话,只怕不妥,何况天气不好,便行告辞。
  高宗同她说了半宿,不知怎地精神也安妥了许多,竟有了懒懒地困意,便道:“这么晚了,就在宫内歇息吧,你若是不想惊动太平,就到含光殿里过一夜。”
  阿弦不想让他担心,就先答应了。
  内侍重进来伺候高宗就寝,牛公公则领了阿弦返回。
  出了寝殿,才发现果然是下起了夜雨,牛公公道:“女官来的正是时候,这才是下雨天,留客天,就算客人不想留,可也是天要留啊。”
  他嘻嘻笑着,阿弦只得一笑敷衍。
  两人走到半路,忽然遇见一人,竟是陈基,手中还撑着一把油纸伞。
  陈基跟牛公公见礼,问道:“公公是陪着女官面圣了么?”
  牛公公道:“可不是么,将军可有事?”
  陈基一笑,看了眼阿弦道:“有一件小事。”
  牛公公会意,当即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道:“我还要领女官回去复命呢。不要耽搁太久。”说着就先走开了数步。
  阿弦不知陈基有何事,正疑惑,陈基上前悄悄说道:“方才外头传信,说是崔天官在宫门之外。”
  低语了一句,阿弦变了脸色:“真的?”
  陈基点头:“我还未曾跟皇后禀报。”
  阿弦心里不安,却仍是说道:“瞒不过的,不必刻意隐瞒,不然的话……”陈基先前破例为自己报信,已经是担了风险,阿弦不想他再因此涉险。
  陈基道:“我也知道瞒不过,就先来跟你说声,好歹你心里有个准备。”
  阿弦听闻崔晔在宫外等候,即刻就要出宫,又怕牛公公跟陈基在武后面前不好交代,只得先随着回含元殿。
  ***
  崔晔自然是因为虞娘子派人传信,所以才赶来的。
  只不过他的身份跟阿弦不一样,一没有特赐入宫的令牌,二并非阿弦一样其实另有一重身份。
  之前,虞娘子因不知阿弦出府去哪,自无法跟崔晔说明清楚,所以崔晔第一时间并不是赶来大明宫。
  他本是要去袁府的。
  只是马行中途,遇到那些巡城士兵,听他们说起阿弦要进宫,这才恍然大悟,风驰电掣般赶来,到底晚了一步。
  他本来该当机立断,打道回府,可毕竟也是关心情切,一时迟疑,就给守门的侍卫们发现。
  侍卫们因知道两人的关系,见阿弦先前进宫,崔晔随后赶来,他们惊诧之余,不免浮想联翩,那守门的统领就又派人密报宫内的陈基。
  渐渐地,平地风起,把一块儿雨云带了来。
  夜雨随风而至,顷刻已经湿了地面。
  正在煎心等候,沉重的宫门终于徐徐又打开了,却是陈基送了阿弦出来。
  因为陈基正在宫内当值,不便出宫门,他举手拉住阿弦,把伞递了过去,让阿弦拿着。
  等阿弦跟玄影走了出去后,即刻命重新关了宫门。
  外间,崔晔正等的焦心,见阿弦出来,几乎有些失了分寸,他疾走几步,借着灯笼之光见伞下阿弦无恙,才勉强按捺那份煎灼难受。
  宫门前的侍卫们,纷纷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
  阿弦只来得及叫了声:“阿叔。”
  突然发现他鬓发湿润,脸颊也似被雨水打湿,忙把伞举高要给他遮挡。
  崔晔却并不理会,只探臂拉着阿弦手腕,转身走出几步。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阿弦收了雨伞,两人各自翻身上马,并辔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背后,那些心思各异等着看戏的侍卫们白白巴望了一场,暗自惆怅。
  ***
  两匹马飞快地奔过街头,后面还跟着玄影,同往怀贞坊返回。
  回到府内,其他的下人都已安歇了,独虞娘子提心吊胆地在门口苦等,因见下雨,那份担心更像是饱蘸了雨水在内,更加沉甸甸地。
  正倚门盼望,见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忙迎上来:“到底去哪里了?”又看两个人身上都湿了,一惊。
  崔晔却不等她问明白,直拉着阿弦转回房中。
  虞娘子本想跟着入内,略一迟疑,房门已经在眼前关了起来。
  虞娘子惊愕之余,有三分担心,又有七分的苦笑,心想:“真是越发能耐了,把个泰山崩而不改色的天官都急慌成了这样。”
  她又怕被底下人看见了不像话,尤其是被那几个多嘴的掌事娘子看见,于是悄悄叫起了两个小丫头,命烧些热水,自己却搬了个凳子,在门口坐了守着。
  房间里,崔晔把阿弦拉到里间儿,阿弦虽知道他必有许多疑问,可因见他身上湿了,就想去拿帕子给他擦拭,谁知才一转身,就给崔晔生生地又拉了回来,动作竟有几分粗鲁。
  阿弦一愣:“阿叔……”
  崔晔问道:“这样深夜,你为什么去宫里?”
  阿弦回头看看巾帕:“我、我有一件急事……”
  见她兀自“左顾右盼”,似乎很不以为然般,崔晔向来沉静的双眼中闪出两簇火苗:“急事?什么急事竟要夤夜闯宫,你可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言官弹劾,朝臣非议,这还罢了……”
  阿弦知道他着急,便想解释:“阿叔,我真的是有急事的,原本我也是想……”
  阿弦本是要说她原本想找他商议,却给虞娘子一二三四的大道理给拦住了,这才不顾一切地想直接入宫。
  谁知崔晔并没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只道:“你知不知道那是皇宫,不要真的当有御赐令牌,就真的能为所欲为,——宫门一关,谁知道里头会发生什么?你难道想让我插翅飞到宫里去,还是直接也跟你一样闯入宫中?”
  这是崔晔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她。
  阿弦眨了眨眼,虽知道他一定是因为担心自己才如此张皇动怒,可今夜的事毕竟是不得已的,何况她先前也想过去找他……
  阿弦红着眼,眼中浮出泪光。
  崔晔虽然看见,仍是狠心低声道:“之前我不想跟你说,怕伤你的心,可是,你总该知道……他们两人,并非是寻常普通人家,你明不明白什么叫做‘君心似海’,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阿弦先前还是委屈,听了这句,心里却倏忽一冷。

☆、第336章 佳偶生怨

  对崔晔而言, 就算是当初在羁縻州落难, 都比不上先前站在大明宫外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只是一门之隔,一墙之隔,他明明知道阿弦就在里头, 但却不知道她会发生什么。
  不知她是生, 是死。
  但如果她遇险的话,他也丝毫无能为力,只能淋着雨静静地站在夜色之中宫门之外, 什么也不能做地等待一个结果。
  所以才会如此动怒。
  他知道阿弦虽然从小跟着朱伯,但心里却是个渴望亲情的孩子, 从带她回长安后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 见她虽然并不经常进宫, 然而言谈举止里, 却流露出无法隐藏的天真而单纯的喜悦。
  崔晔比阿弦大许多, 他知道的李贤跟武后, 并不仅仅是阿弦所以为的父亲跟母亲而已, 只是他不敢、也不忍对阿弦说。
  但心里仍是忍不住为阿弦担忧, 生怕她太过依恋这种亲情, 依恋太过, 受伤也会更甚。
  今夜,之前的种种隐忧终于无法遏制,冲口而出。
  ***
  只是, 这些可能会伤到阿弦的话说出之后, 崔晔却又有些后悔。
  虽然老朱头从小儿到大仔细照料, 但对阿弦而言,她一直都觉着自己是无爹无娘的孩子她经历了很多很多不该经历的艰难折磨,离奇苦痛。
  崔晔很想她能够得到些弥补,至少……被该爱护她的人爱护着,得到本该属于她的温暖关切。
  他希望看到她能一直都露出欢颜(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今晚上这种生死不知的情形,实在是吓到了他。
  阿弦脸上的神情,让崔晔有些无法面对。
  然后她问:“你是在跟我说,他们……并不是真心的对我吗?”
  崔晔暗中握了握手,让自己保持冷静,他试着让自己用不伤人的方式表达明白:“我只是提醒你,他们虽然是为人父母,但……”
  “但他们更是皇帝陛下跟皇后娘娘对吗?”阿弦不等他忖度说完,就接口道。
  崔晔喉头一动:“是。”
  阿弦的声音有些提高了:“难道阿叔以为我不知道吗?”
  崔晔眉心微蹙,并未说话。
  两人进房的时候,那只小猫儿就蜷缩在床边,听见两个人的动静便跳起来,轻巧地跳到桌上,蹲坐着,乌溜溜地眼睛打量着两人。
  却没有人分心理它。
  阿弦语气坚决,道:“我当然知道,而且还很清楚,从皇后让我认卢家做义女的时候,我就更清楚了。”
  她这样仰头看着崔晔,一边说,泪一边从眼中跌落:“这个还用你来提醒吗?”
  崔晔忽然觉着心头一痛。
  生平第一次觉着词穷:“阿弦,我只是怕你、受伤……”
  阿弦吸吸鼻子:“我先前本来想去找阿叔商议的,又怕深夜去找你,传出去又要引出别的事,所以才要自己进宫的。”
  这一次轮到崔晔意外。
  在他沉默之时,阿弦道:“我这时侯进宫,不是为了讨谁的好,也不是想谁想的无法自制,我始终很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过!”
  “阿弦……”崔晔低低唤了声。
  阿弦胸口起伏,猛地转过身去。
  今夜所有的奔波,原先贪恋的本以为得到的温暖,就像是被一根手指戳破了的窗棂纸,令人万念俱灰。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动,“喵”地叫了声。
  被雨淋过的身子更冷了几分,阿弦喃喃道:“阿叔回去吧,我累了,也要睡了。”
  崔晔眉头皱的更深,他张了张口,却几乎不知说什么。
  最终,他隐忍道:“阿弦,我并不想跟你说这些,只是,我始终不能相信那宫里的人,也许是我是关心则乱,总之……”
  说这些,已经有些大不韪了,但是这种情形下,还要怎么样?
  突然崔晔停口,他觉着喉头有些甜意泛出,这像是个不祥的征兆。
  崔晔伸手在唇边拢住,竭尽全力调息压下。
  “你……”才说一个字,胸口翻涌的气血就像是堤坝内澎湃而起的狂涛。
  千百种念头飞旋而过,崔晔缄口,转身往门口走去。
  ***
  阿弦听他一句话都没说完,但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忧心跟微暖。
  心底又想起之前才宫门打开的时候,所见的场景,他长身玉立地站在夜雨中,有一名侍卫在旁边为他撑着伞,但他全然不顾,雨点打湿了他的袍袖,衣摆,他的半边身子,那脸上的雨点,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泪痕一样。
  从没想过,会看见这样的阿叔,就像是六神无主,带些凄楚。
  ——那是为了她啊。
  阿弦心头一软,想回头看一眼崔晔,目光转动,却又看见了衣架子上的巾帕。
  鼻子更酸,脚尖挪动,阿弦走到衣架子旁边,把那巾帕扯落。
  那猫儿见她动了,就也跳下来,跑到她的脚边,在她的脚腕处转来转去地撒娇。
  阿弦看着它笑笑,正要转身,却听见门扇“吱呀”一声。
  忙回头时,却见是崔晔开了门。
  阿弦很意外,那声“阿叔”还未出口,门口的虞娘子已忙站起身来:“天官……”
  崔晔不答腔,径直转身。
  阿弦睁大双眼,眼睁睁看他去了,原先心里的那一股凉意更甚了。
  玄影站在虞娘子身旁,冲着崔晔的背影“汪”地叫了声。
  虞娘子呆了一呆,忙进门道:“怎么了?天官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阿弦扶着桌子坐下:“是我惹他生气了。”
  虞娘子皱眉,忍不住道:“先前你也不说去哪里,我担心有事,就派人去请天官……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找到你,这外头还下着雨,天官的身体又不好,为了你这样连夜奔波的,你怎么还气他?”
  阿弦原本并没想的太多,经虞娘子提醒,有些悚然。
  虞娘子又道:“我方才见天官脸色差的很……”
  话未说完,阿弦已经从她身旁掠了过去。
  只有那只猫儿孤零零地蹲坐在房间中央,望着敞开的空荡荡的门扇,不声不响,因为通体乌黑,且瞳孔也是纯黑色,那金黄色的眼就像是被天狗食了正中的月亮,只露出极明亮的边儿,隐隐地透着些许妖异。
  崔晔勉力出了府中,冷雨打在头脸上,神智略觉清醒。
  他握着缰绳,但是上马的力气都有些不济了,试了几次,反而有些气衰力竭。
  正在此刻,一辆马车驶来,不偏不倚停在他的身前。
  崔晔抬头看时,却见一道人影从车辕上跳下来,遮雨的斗笠一挑,竟正是康伯。
  康伯闪身到了他身旁,抬头看着他:“你看看你,为了个女人夤夜奔走,几乎夜闯皇宫,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行径,还是昔日那个崔天官吗?”
  掷地有声,带着严厉。
  崔晔笑了笑,眼前有些模糊,康伯上前扶住他,正要将他带回车上,就见阿弦从门内跳了出来。
  康伯止步回头,眼神格外讥诮。
  阿弦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见到他,目光略一对就仍看向崔晔:“阿叔……”她疾步往前,要拉住他。
  只是阿弦的手还未碰到崔晔,就给康伯挡住。
  阿弦一愣,康伯道:“先前我以为,你知道他的心意,会对他好,但是我越来越担心……我实在担心你迟早会害死他!”
  崔晔似乎听见了两人说话,正要支撑站住,康伯却出手如电,在他肩背上急点了几处穴道。
  手起落处,崔晔便昏厥过去。
  阿弦忍不住道:“你干什么?”
  康伯道:“我在救他。你以为呢?你以为他的身体很好,可以为了你冒雨整夜奔波吗?”
  阿弦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没想到会惊动阿叔!”
  康伯道:“自从他为你动心开始,你就该知道,你不止是你自己,他会为你的那些事谋划,为你的安危着急,甚至为你……但你做了什么?”
  康伯的语气,似是深恶痛绝。
  雨水把阿弦的眼浸的酸涩不堪,玄影似乎察觉他的不善,便昂首乱吠起来。
  康伯轻蔑地扫一眼玄影,又对阿弦道:“一个女子而已,早知道你会如此害他,当初我就不该屡次救护,让你死了,反倒省事!”
  他的话中恨意如此之浓,阿弦不由后退一步。
  康伯抱起崔晔,跳上马车,将人安置入车中,扬鞭极快而去。
  ***
  虞娘子在屋里等了许久,都不见阿弦回来,送来的热水都凉了,本来是见他们两个都淋了雨,想让他们擦一擦头脸免得着了寒气,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听到玄影大叫的声音,虞娘子撑伞出门查看,这才见阿弦站在门口雨中,不知怎么竟失魂落魄一样。
  却不见崔晔的影子。
  虞娘子忙上前把阿弦拉入伞下:“怎么了,天官呢?”
  阿弦一声不吭,也不理她,转身默默地进了门。
  回到里屋,阿弦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要睡的模样。
  虞娘子大惊失色,知道他们两个一定出了什么事,但这会儿显然不是能打听的时候,于是自己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给阿弦把头脸、脖颈跟双手双脚都擦了,又自己独力将她湿了的外袍脱下。
  这一夜,阿弦做了无数狂乱的梦,疲于奔命似的,梦中也有无数诡异可怖魂魄,鬼哭狼嚎,做尽各种穷形恶相。
  阿弦并不觉着可怕,只是喘不过气来,像是身上压着一块儿巨石,闷的难受之极,却又无法动弹。
  而梦中出现最多的,是崔晔转身离开的孤单影子,阿弦无数次想要把他叫住,但是那石头压得太狠了,所有声音都在嗓子眼里梗住,浑身都急得被汗湿透了,却硬是叫不出一个字。
  等阿弦挣扎醒来,却发现小黑猫不知何时竟又趴在自己的胸口,她举手将它小心地推落,坐起身来,却觉着头有些昏沉难当。
  ***
  虽然昨夜的事,金吾卫严禁底下的士兵们乱传,但先前巡城兵马瞧见阿弦,一早就当作奇事说了出去,哪里禁得住,半天时间,三省六部里已经大部分都知道了。
  又有人传说,吏部崔天官也跟女官同行……两个已经被赐婚的人在夜间入大明宫,的确足够人浮想联翩的了。
  果然有言官上书弹劾阿弦,说她夤夜进宫有违规制,身为女官而毫无体统等等。
  当然,他们其实还有一个很好的弹劾的借口,那就是行为不检点有失风化……但因为那个不检点的对象是崔晔,所以这一条暂时被选择性无视了。
  阿弦却是一反常态的淡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看各种公文卷宗。
  直到中午时候,袁恕己前来探望,才下马就见阿弦从里走了出来。
  袁恕己忙拦住她,笑道:“哪里去?我正要问你昨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呢。”
  阿弦道:“我着急去吏部,改天再说。”
  袁恕己挑眉:“去吏部?是找崔晔么?”
  阿弦点头,袁恕己又道:“怎么我听说昨晚上崔晔也跟你同行,还有些人说,是你们两个吵架了,崔晔想要解除婚约,你才急着去宫里头向二圣告状的……”
  阿弦一个上午只埋头做事,居然错过了这些离奇的故事,此刻听了,匪夷所思。
  袁恕己道:“所以我来问你真相是什么。”
  阿弦无奈叹道:“真相……我先去见了阿叔再说。”
  袁恕己问道:“你介不介意我跟你同去?”
  阿弦对上他幸灾乐祸的眼神:“我要是不让你去,你会不会偷偷跟着?”
  袁恕己在她的肩头拍了拍,也装模作样地叹道:“知我者,莫若小弦子!”
  两人正说到这里,就听到有人道:“天官。”
  阿弦跟袁恕己双双转头,果然见身后,不知何时居然静静地停了一顶轿子,轿子里的人正躬身而出,偏偏看见这样一幕,那脸顿时又白了几分。
  然后,他垂下眼皮,倒退一步,把轿帘子放下,冷淡说道:“走。”

☆、第337章 他要悔婚

  阿弦叫道:“阿叔!”拔腿跑了过去。
  袁恕己在后打量她追着轿子而去, 不由失笑:“他也会吃醋?有意思。”
  那轿子并没有停,轿子里的人也并无反应, 阿弦追到轿子旁边儿, 一咬牙, 纵身跃过轿栏,张手一拦。
  轿夫吃了一惊,急忙停下,但轿子里崔晔淡淡道:“怎么不走了。”
  旁边侍从为难地看着阿弦:“女官……”
  阿弦见那轿帘静静地垂着不动,眉心一蹙,突然纵身跃起,上前掀开帘子。
  轿子里,崔晔淡然抬眸, 猝然间四目相对,阿弦几乎被他这样冷淡疏离的样子吓退, 然而……
  她轻轻地跳进轿子里,轿帘在她身后重又垂落。
  外间的轿夫跟侍从面面相觑, 片刻, 随从小声说道:“起轿吧。”
  听到轿子里并没有传出崔晔不悦的反对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阿弦钻到轿子里,崔晔并没有像是以前一样给她让出坐的地方。
  阿弦扫一眼他,不客气地在他身旁落座。
  崔晔被她推的身形一晃, 扫了她一眼:“你干什么?”
  阿弦道:“阿叔去户部是找我的么?”
  崔晔不答。
  阿弦笑道:“既然是找我, 怎么见了面就走, 话也不说一句。”
  崔晔索性转开头去, 片刻才说道:“瞧着你甚忙,不便打扰。”
  身旁“噗嗤”一声,是她笑了出来,崔晔蹙眉,心里微微地恼怒:“你笑什么?”
  阿弦道:“阿叔以前说的话,不管是真是假,却几乎都让人听不出来,但是这一句,也太口是心非了。”
  崔晔哼了声,不言语。
  阿弦瞄着他,见他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她便伸出手去,一把将他的手握住。
  崔晔微惊:“你……”
  阿弦生怕他跑了似的,紧紧地将那只手握在掌中:“阿叔是生我的气吗?”
  崔晔只是稍微挣了一下,却并没有认真用力,那手就像是个意志薄弱的人,不争气地举旗投降,甘心情愿地被敌人包围了。
  他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也许里面有默认的意思。
  阿弦道:“是因为昨晚上的事,还是因为方才?”
  崔晔仍是不看她,只是喉头微微地动了一下。
  阿弦又问:“难道……是两个都有?”
  ***
  她的眼前又出现昨晚上崔晔被雨淋湿的模样,那张脸上,有一种令她觉着陌生的莫名之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下意识地拒绝知道。
  阿弦思忖了会儿:“我知道阿叔是为了我好,才跟我说那些的,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肯去想这些。好像不去想,就不是真的。”
  阿弦握紧那只温暖的手:“我昨晚上……也真的不是胡闹,我是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梦见极可怕的事……”
  心底又浮现那一幕骇人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梦见,”咽了口唾液,阿弦放低声音,又像是要鼓足勇气:“我梦见皇帝……把皇后做成了人彘。”
  她的手下意识地又将崔晔的手握紧了几分。
  而他也本能地回握住。
  却又像是后悔似的忙又放松。
  崔晔回首:“你梦见这个?”
  阿弦道:“是,我其实是在明大夫的车上睡着做了梦,但是诡异的是,那个梦境就跟真的一样,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实现了,比如我下车的时候明大夫跟我说玄影,比如我进了府内,虞姐姐跟我说、说的那些……都跟我在车上梦见的一模一样,所以,当宫内的那一幕出现的时候,我几乎也立刻以为会成真。但是按照梦中所见,我是今日去宫内见皇帝,所以事情一定是昨天晚上发生的,我想到这个,才一刻也不能等。”
  阿弦说到这里,又道:“我起初因不知怎么办好,想去崔府找你,但是……之前已经有太多的流言蜚语,何况去你们府里,又要惊动许多人,我担心又要生事……所以才决定直接进宫。”
  崔晔重又沉默。
  阿弦道:“阿叔跟我说的,我都会记在心里,以后做事一定会再谨慎些……”
  崔晔只是静默地望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闪烁,但到底是什么,阿弦看不透。
  不知为什么,阿弦很不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
  “阿叔……”她咽了口唾沫,又问:“昨晚上你……还好吗?虞姐姐说你脸色很差,后来康伯……”
  就在这时候,崔晔动了,他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
  阿弦低头看着空了的双手:“阿叔?”
  “我……很好,”崔晔终于开口,他缓声道,“我昨晚上回去,也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崔晔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康伯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还记得?”
  “我……”阿弦眨了眨眼,不懂他的意思。
  崔晔道:“我的确是有些不像是昔日的我,而你……昨晚上的事,我不能说你错,事实上是我错怪了你。阿弦,我觉着……”
  阿弦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崔晔终于道:“我觉着,我还是做你的阿叔比较适合,比……做你的夫君适合。”
  这句话倒是十分明了。
  但是阿弦心底一片空茫,像是置身在无边的雪原之上,看不到边际,只有头顶的烈阳,把雪地照的耀眼,让人害了雪盲似的,继而什么都看不见。
  阿弦身不由己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崔晔道:“正如你所听见的。你若是……”他还想继续往下说,不知为什么却停下了。
  阿弦盯着他:“我若是什么?”
  崔晔道:“你……”袖子一动,雪白的手指蜷起,半隐入袖子里。
  他的唇角动了动,双眸合起又睁开,却并没有看着阿弦:“赐婚的事,我来解决。”
  阿弦毛骨悚然,后背紧紧贴在轿壁上。
  紧紧地盯着崔晔,自觉一瞬间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句话消灭殆尽,什么手,脚,头,身子……统统失了踪。
  她着急地把舌头找了出来,昏头昏脑问:“你说什么?!”
  方才那句话,却像是用尽了崔晔最后的力气,额头的汗涔涔落下:“你听见了。”
  阿弦抓住他的胳膊,哑声:“阿叔你知道你到底说的什么话吗?”
  “我知道。”他回答。
  “知道你还说?!”阿弦大叫,像是失去理智,身心俱寒,气的发狂。
  崔晔不语。
  阿弦索性抓住他的双肩:“你说话啊!你是不是中邪了?!”
  随着她的动作,汗珠从崔晔的额边一晃滴落。
  阿弦呼吸急促,又觉着自己随时都会一口气回不过来窒息而死,她紧紧地盯着崔晔,他却不言语,更加不肯看她。
  阿弦深吸一口气,急忙又道:“你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是因为少卿?昨夜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了,至于少卿,他不过是玩笑……”
  提起袁恕己,崔晔为之一动:“也许,他比我更适合。”
  “什么?”阿弦愣住。
  崔晔淡笑。
  阿弦却已经明白了,双手陡然松开崔晔的肩膀,阿弦指着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舌头又像是逃之夭夭,或者喉咙口已经被大石堵塞了。
  “你……”她也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手重握成拳。
  屏住呼吸,果然几乎要窒息而死,又像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重新缓一口气。
  然后阿弦道:“好!你、你记着,这是……你说的!”
  她说完了这句,泪从赤红的眼中滚落。
  阿弦起身,张手挥开轿帘,便冲了出去。
  轿子正行进之中,交付跟侍从们都意想不到会如此,阿弦全然不顾,双足落地,往前一个踉跄,整个人几乎栽跌地上,幸而手及时一撑,手掌大概划破了,生冷而疼。
  在周围的惊呼声中,阿弦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而去。
  身后,被她一冲之下的轿帘摇曳,缓缓落定,掩住了里头那人目不转睛盯着她背影的双眼,那眼中光芒闪烁,像是倾倒江河湖海的水。
  ***
  市井之间,很快又有了新的传说,说是崔天官不想娶女官,女官却死缠烂打不放,甚至干出了当街追轿,强行同乘的戏码。
  更有一些好事之徒,说的绘声绘色,在他们的口中阿弦仿佛变成了一个欺男霸女的女魔头。
  袁恕己在那日一别后,本想再找机会打听八卦,谁知却从桓彦范的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桓彦范是急匆匆找来大理寺的,进门后便对袁恕己使了个眼色。
  袁恕己忙叫房内的书吏退下,桓彦范抓住他手腕。
  石破天惊地,他说道:“天官,像是要悔婚。”
  “什么?”袁恕己失声。
  这会儿,就算是桓彦范对袁恕己说他原本是女扮男装,袁恕己也不会像是现在这样惊骇。
  “这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回答,虽然知道桓彦范是长安城第一号的包打听,他传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但这一件,袁恕己不敢相信。
  “我也觉着不可能,”桓彦范道,“不过听说皇后已经许了,只不过消息尚未传出,旨意也还未降落,外间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什么?!”就算这会儿天崩地裂,袁恕己的反应也不过如此了。
  这一刻,心底眼前一片茫然,继而想到那天在户部门口的一幕——当时崔晔的脸色就很难看了,难道,是因为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他知道不可能,却忍不住如此想。
  “但是,为什么?”他涩声问。
  桓彦范摇了摇头。
  要是连桓彦范也不明白原因,这长安城里知晓此事的只怕就不超过两三个人。
  “那阿弦知道了没有?”袁恕己忽然想到一个极重要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了。”桓彦范脸色一沉,前所未有的严肃。
  “……”袁恕己哑口无言,继而道:“我们、我们去找她,她这会儿应该在……”
  “不用找了,”桓彦范皱眉,“今日她去了尚书都事周兴家里吃酒。”
  顿了顿,桓彦范又道:“听说陈基也会去。”
  袁恕己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就像是一万只飞鸟眼前掠过,遮天蔽日,嘈嘈杂杂,无法可想。
  ***
  尚书都事周兴宅邸。
  周兴所住的地方,也在平康坊的边沿,最是龙蛇混杂的地方。
  长安居贵,周兴的宅子不大,也还是租来的。
  阿弦骑着马,独自一个人而来,周家只有三个下人,一个厨娘,另外一个跟随周兴跑腿打杂的小厮,还有个年迈的院公,负责洒扫庭院,兼当门房。
  虽然请客,门口并没其他客人,也没有迎客的,阿弦自己把马儿栓好,端量了一下,认定没找错地方。
  门却是敞开的,阿弦迈步入内,院内无人。
  她径直往前,才到堂下,就听见里头说道:“这个要怎么杀呢?”
  另一人道:“你是仵作,这个还要问我?”
  阿弦心头凛然,听出这前面一人是周利贞,后面接话的却是周兴。
  只听周利贞笑的低低:“许久不曾做此事了,有些胆虚。”
  周兴道:“一回生二回熟,只是要手脚快些,客人要来了。”
  阿弦忙后退一步,扬声道:“家里怎么没人?”
  话音刚落,周兴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的那人正是周利贞,他的手中却提着一条肥硕的大鲤鱼,还在甩尾挣扎。
  周兴笑道:“原来是女官先来了,快请入内。”又回头对周利贞道:“快到厨下去杀,要利落些。”
  周利贞把鱼放下,先向阿弦行了个礼,才又提了鱼去了。
  阿弦这才明白原来先前两人商议的是杀鱼,便道:“怎么这些厨房之事,还要亲自动手么?”
  周兴道:“家里人手有些短缺,之前派小厮去买些东西,还没回来,院公在后厨帮着烧火做饭,没奈何,先叫犬子打个下手。”
  两人到了堂下,阿弦问道:“今日来的还有什么人,麻不麻烦?”
  周兴道:“没什么人,除了你,陈将军,我在尚书省的两个同僚,对了,还请了那位高建。好歹你们都是豳州乡党,趁机聚一聚。”
  阿弦见他这样“细心”,挑了挑眉。
  周兴如今官职虽低,到底是个有些身份的,高建如今在吏部却只属于打杂一类,职位卑微。
  但周兴却不惮请他前来,这或许并不是看在什么乡党的情谊上,而是为了讨好陈基跟阿弦。
  周兴请阿弦落座,亲自斟了茶,顷刻,他那两个尚书省的同僚也都到了,彼此寒暄,落座叙话。
  如此又一刻钟,高建来到,先向周兴请罪道:“陈大人有一件要事,说是迟些再来,让我先代他向都事告罪。”
  周兴笑道:“陈大人公事繁忙,自然不比我们这些闲人,不必如此,快且坐。”
  周兴的两名同僚也素敬慕陈基,听说他要迟些再来,纷纷让推迟宴席,周兴也有此意。
  阿弦也不言语,就捡着桌上的点心吃了一块,一边跟高建说长论短,无非是问他近来如何之类。
  突然,周兴的同僚之一,一个长脸山羊胡的老者,因看阿弦跟高建似乎熟稔自在,且谈吐自在,忍不住说道:“听说女官跟吏部崔天官的婚期定在了六月,也是眼下了,其实女官很该趁机休个班,也好在家里学习些女工,免得成了人妇之后不知如何是好呀。”
  他带笑说着,又故意大笑了几声,装作是开玩笑的样子。
  阿弦听了“婚期六月”的话,心底那道伤痕突突地颤动起来,又想着山羊胡子什么“成为人妇不知如何是好”,无端想起了崔晔跟她说过的“我喜欢阿弦就是阿弦”。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竟让她在瞬间双耳失聪,继而嗡嗡乱响。
  另一个同僚道:“也不能这样说,这些事是水到渠成的,更何况何必管别人家里的事呢,天官慧眼独具,更不必你我操心。”
  那“水到渠成,慧眼独具”相继而来,杀伤力更是倍增。
  高建则道:“天官这两天倒是不在部里,不知道是不是也在筹备婚事。”
  阿弦呵呵笑了两声,站起身往外而去。
  走出门口,又听山羊胡子说道:“唉,可惜了天官那样的人物,本该配个秀雅高贵的才……”
  一句话没说完,高建气愤地说道:“说的什么话,什么秀雅高贵,女官难道不好么?”
  心头嘿然,那道伤好像被冰封雪冻地盖了起来。
  阿弦信步往后,才走不多时,就听又有人道:“这小子将来一定了不得,你看他杀鱼的样子,也不先把鱼拍杀,就活活地便剖出脏器。”
  “是做仵作的,难怪身上有些煞气。”
  阿弦定神,抬头看时,却见前方有两个衣衫褴褛之“人”,正在看着前方指指点点。
  阿弦走到“两人”身后,探头看去,原来此刻她不知不觉来到周府后院,前方的水井边上,是周利贞正在杀鱼。
  跟先前他询问周兴时候的“胆虚”不同,这时侯的周利贞,却俨然十分娴熟老练,他的手很稳,无视那挣扎不休的鱼,有条不紊地动作之时,脸上还带着一抹近似享受的笑意。
  阿弦本就对他大有恶感,尤其看到这种笑,更是恶上心头。
  正皱眉看时,她身边的那两个“人”也转头看向她,各自呆呆怔怔,一个问:“你能看见我们?”
  另一个说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身上的味道这样古怪?”
  阿弦道:“你们没听过十八子么?就是我。”
  两个鬼魂大为惊讶,却忽地不约而同倒退。阿弦苦笑不得:“怎么?”平日里鬼魂见了她,纷纷趋之若鹜,这两个却是怎么。
  二鬼毕恭毕敬道:“听说您要嫁给崔天官了,我们先练习练习避退,免得以后见到您就扑上去,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没想到,人这么说,鬼也这么说,先前躲过了人的长舌,又换来鬼的聒噪。
  阿弦才要告诉他们大可不要再杞人忧天了,前方杀鱼的周利贞却已经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阿弦的时候,脸上的笑早就荡然无存,他将鱼放下,走了过来。
  在阿弦眼里,却只像是恶鬼换上了一身画皮而已。
  “女官怎么在这里?”换了谦和的笑容,身上鱼的血腥气却冲鼻而来,周利贞又道:“家里下人少,我只得亲自动手了。让您见笑了。”
  阿弦道:“你做的很好,我佩服还来不及。”
  周利贞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之前下手的时候还迟疑,生恐做不好呢。”
  阿弦眯起双眼道:“看样子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子。”
  周利贞看看自己沾血的双手,脸上有些懵懂赧颜似的:“女官是说我天生是当厨子的么?”
  那两个鬼在旁听到这里,就道:“这小子不像是做厨子,却像是个做刽子手的。”
  阿弦冷笑看一眼周利贞,转身而行,只听得身后两个鬼道:“十八子当真名不虚传。”
  另一个说道:“今日果然遇上,若有什么未完的心愿,趁早求她帮一帮是真,免得嫁了天官后,要见她一面就更难了。”
  “这倒未必,听说天官的命数似乎变了,唉,可惜了。”
  “英年早逝虽然可惜,但这对我们倒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不用怕遇见他……再灰飞烟灭了。”
  阿弦猛然止步,她回过头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心潮激越,右眼隐隐射出赤色,那两个鬼在瞬间消失,不知所踪。
  周利贞吓得一抖,怔怔道:“我?我并没有说什么啊。”
  阿弦握紧双拳,呼吸急促,身后有人道:“这里是怎么了?”
  阿弦还未回身,周利贞已经行礼道:“将军大人。”
  原来来者正是陈基。
  陈基扫了他一眼,走到阿弦身后:“你还好吗?”
  阿弦不答,只是生生地咽下一口寒气。
  方才那两个鬼所说的话,并非是她的幻觉,但她何其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幻觉而已。

☆、第338章 谈情说爱

  陈基跟阿弦两人回到前厅, 高建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两个来到, 才换上笑脸。
  高建回头看一眼里屋, 对阿弦道:“不要理会那些人, 实在不知所谓的很,还是大官儿呢,简直像是桐县街巷里的长舌妇。”
  陈基笑道:“不用理会他们,都是一群自以为聪明其实奇笨无比、且又眼瞎的人。”
  突然愣怔,——似乎类似的话……曾经有人这样跟他说过。
  高建听他骂的痛快,便大笑了声。忽然阿弦问道:“先前你说天官这两日不在吏部,他在哪里?”
  高建眨了眨眼:“怎么问我?想来该是在崔府里吧。”
  陈基也问道:“难道你都没有见过他?”
  “命数改变……可惜……”
  “英年早逝……”
  阿弦眼前像是飘着一层水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她后退一步,却像是一脚踩在了泥沼里, 整个人要往下坠。
  陈基跟高建一左一右将她扶住,而周兴也赶了出来, 正要问他们怎么不入内、反在此攀谈, 见阿弦脸似雪色,吃了一惊:“女官怎么了?”
  陈基皱着眉,想到方才在后院所见一幕,他听了高建的话寻去之时, 正阿弦猛回头喝问周利贞, 此刻, 陈基当然不知她其实是在问鬼, 只是想到先前所见周利贞双手染血的样子,心生怀疑。
  阿弦站住:“我……有些不舒服,周都事,改日请罪。”
  挥挥手,阿弦转身往外,她的双腿仍有些脱力,跑了几步,摇摇晃晃地有些不稳。
  阿弦迷迷茫茫,拉了好几次才把马缰绳扯了起来。
  当陈基出门之时,阿弦已飞马去了。
  ***
  孙思邈先前曾说过崔晔“十二少”。
  所谓: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
  七情六欲淡泊,才是养生关键。
  当时老神仙还拿了阿弦出来做反比,说她该多跟崔晔学习。
  可是,孙老神仙又怎会知道,自从崔晔情系阿弦后,这所谓的“十二少”,已经渐渐地有向“十二多”演变的趋势。
  阿弦未曾“近朱者赤”,崔晔反而“近墨者黑”。
  如果是寻常之人还罢了,偏偏崔晔的身体是曾受过折磨的,本来就极为透虚,仗着他自小根基极佳,且又是这样淡泊宁静的心性,所以尚能自控无碍。
  但是……
  当十二少变成了十二多,就好像正在重新打稳根基的房子忽然遇到了狂风暴雨,山摇地动。
  当初借“神安气海”四个字,将阿弦从黄泉之中带回,此后种种谋划奔波,直到昨夜夜雨中宫门之外的五内俱焚,以及回到怀贞坊两人的一言不合。
  像是绷得太紧的琴弦达到极限,所有的一切郁结到了顶点。
  康伯将崔晔带回后,虽强行点了他的穴道,仍察觉他内息紊乱,气息微弱。
  偏孙老神仙不在长安,康伯无奈之下,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先前崔晔曾为阿弦引见过的同为户部官员的崔知悌。
  崔知悌为崔氏同宗,又跟崔晔私交极好,当然义不容辞,只不过就算他金针渡世,举世无双,面对此刻的崔晔,仍有束手无策的悚惧之感。
  但崔知悌虽无把握,却也隐约瞧出了崔晔的症候并不仅仅只是药石所能医治的病症,再三思忖琢磨,崔知悌又为康伯引荐了一个人,
  这位并非别人,而是谏议大夫明崇俨。
  明崇俨一能治人,二能差鬼,如果说除了孙思邈之外、能医治崔晔的,只怕非此人莫属。
  崔知悌不愧为当世名医,眼光自也最为准辣,明崇俨果然是最佳人选。
  但是,明崇俨虽将崔晔从性命攸关之中救了回来,同时,却也给了他一个预言。
  也正是这个预言,像是把崔晔推入了黑暗冰冷的渊薮。
  ***
  阿弦飞马来到崔府。
  崔府门口家人见了,忙来迎上,阿弦眼中却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是望着前方进府的门。
  她一跃而入,闯到了二门,正见崔升迎面而来,见了她,又惊又喜,急忙接住:“阿弦,你怎么来了?!”
  阿弦抓住他:“阿叔呢?”
  崔升道:“他先前才去了吏部……之前身子不好,百般劝他不要去了……”
  话未说完,阿弦已转身,重往外而去。崔升叫道:“等等!”
  阿弦却置若罔闻,身影顷刻消失眼前。
  崔升深锁眉头,暗中忖度:“唉,我最近总是心惊肉跳,可千万不要有事。”
  因知道阿弦这一场来去如风,下人们一定会惊动,只怕内宅也知道了,崔升本是要出门的,一念至此,就先回去安抚卢夫人跟老太太。
  其实崔升也不知道,如今崔晔其实并不在吏部。
  六部的尚书大人,如工部尚书兼大将军刘审礼,户部尚书许圉师等,以及各位侍郎官,跟尚书令,右仆射,以及门下中书省的谏议大夫,中书舍人等朝中要员,正在商议应对吐蕃之法。
  之前吐蕃攻占了十八羁縻州,占了安西都护府治所龟兹,军事要塞的安西四镇几乎都被吐蕃侵占大半。
  高宗曾派了阿史那忠为西域行军大总管,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出动五万余人欲一举击溃吐蕃,谁知行军失利,反而损失了大批人马辎重,唐被迫与吐蕃签订合约。
  但吐蕃跟大唐之间的冲突仍是屡见不鲜,近来,因疏勒军依附吐蕃,高宗震怒,有意再派兵剑指吐蕃。
  一来是统军人选,二来士兵调度,三是辎重布置,所以三省六部的人今日齐聚,便是为了此事而谋划准备。
  当然,因为之前的那一场惨败,朝中不少人是主张维持现状的,这一场会议起初以争执是战还是和开始,最终还是抬出了高宗的旨意而一锤定音,不过,各部仍是各有难处,比如户部先前因为赈灾等才略有些起色,如今又要往外掏银子,许圉师十分头疼。
  至于在将帅人选上,卢国公程处嗣毕竟是程咬金之子,最看不起那些求和的软骨头,因气不过,便起身道:“我虽不才,却也不想当那苟安的缩头乌龟,明日殿前请命,势必要击退吐蕃,马革裹尸,不死不休。”
  刘审礼心里赞同程处嗣,一笑道:“哪里轮得到你,老夫也要向陛下请命的,只要陛下准,老夫这把老骨头,就算埋在安西四镇,也不能让吐蕃在我大唐面前再如此猖狂。”
  突然,有个清朗的声音道:“一味退让只会让吐蕃得寸进尺,且安西四镇对我大唐来说至关紧要,不管付出何等代价,一定要收回。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为先前一战之辱而裹足不前?以我浅见,却更要发愤图强一雪前耻。”
  这人正是崔晔。
  中书舍人秦桐见他们纷纷陈词,不由冷哼道:“漂亮的话谁不会说?可是上一次是五万人,这一次又要白填多少?你们或许可以不顾性命,死的那些无辜百姓呢?”
  崔晔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以吐蕃的野心,区区安西四镇只怕难以餍足,若任由他们坐大,以后遭难的就不仅仅是安西四镇的百姓。”
  程处嗣也慨然道:“秦舍人还是住嘴吧,你可怜战死的士兵,但战死的士兵却不这么想,他们也是在保卫家园!”
  秦舍人无言以对,崔晔却又说道:“我先前去过羁縻州,对那里的情形十分熟悉,虽然当不起统军,也愿意做个随军记事。”
  大家齐齐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许圉师小声道:“天官,你下个月要成亲了……”
  崔晔眼神一暗,继而垂眸。
  就在这时,外间有人叫嚷:“不能进去!站住!”
  众人尽数惊诧,不知什么人敢在这种肃穆机要的地方闹事,刹那间所有目光都看向门口。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一道身影出现在门首。
  ***
  自从赐婚的旨意一下,阿弦跟崔晔的相处多了很多忌讳,随着婚期将至,阿弦也一直避免跟崔晔照面,省的更多流言蜚语。
  但是这一次,却全数推翻。
  阿弦扫了一眼堂下坐着的众位举足轻重的官员们,无视众人或惊诧或骇异或玩味的目光,她只看着一个人,并且向他走了过去。
  崔晔突然有些坐不住。
  方才的侃侃而谈沉着应对,似乎在阿弦出现的一瞬间都临阵脱逃,连他也很想“临阵脱逃”。
  就在尚书令起身要询问的时候,阿弦一把握住崔晔的手:“跟我出来。”
  崔晔喉头一动。
  阿弦见他不动,俯身盯着他道:“随便说两句胡话就想把我糊弄过去?有本事把事情做的再机密些怎么样?你不让人知道,能不能也别让鬼知道!”
  双眼中虽是泪,看着却像是两团火。
  崔晔的脸色转白。
  中书舍人秦桐看到这里,好似抓到了找回方才丢掉的面子的机会:“这是在干什么?当尚书省是什么地方,当众谈情说爱,成何体统!”
  阿弦回头:“闭嘴。”
  秦桐一震,恼羞成怒:“你、你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阿弦道:“不错,我早已经不成体统了,现在更是什么也做得出来!”
  秦桐突然想起昨日听说过的种种故事,总算悬崖勒马,他转头看向别处,若有所思,仿佛当场失忆。
  阿弦仍是紧握崔晔的手腕,她看向崔晔:“你跟不跟我走?”
  现场鸦雀无声。
  众位大人瞠目结舌,只有程处嗣,许圉师,魏玄同,刘审礼等知道根底的,暗笑地静看好戏。
  所有目光的聚焦之中,崔晔缓缓起身。
  眼中泪光闪烁,阿弦却了然地一笑,转身拉着他出门去了。
  刹那间,身后肃穆的堂中,似乎响起了无数眼珠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第339章 天大的事

  且说尚书省的议事厅里, 众位向来见多识广的高官显贵们,却做梦也想不到,有生之年竟会目睹如此奇景。
  秦舍人因被崔晔驳辩在先, 被阿弦斥责在后, 自觉脸面扫地, 本想垂死挣扎, 却直接被阿弦的“勇悍”气势吓得“失忆”噤声。
  如今见两个人都走了, 他才突然失忆症痊愈一样,嘀咕道:“哼, 这是女官么?简直是女匪。”
  突然旁边席上,魏玄同思忖着喃喃说道:“若是女匪,那么被带走的天官……难道是、那被强抢了的压寨夫……”
  刘审礼侧目。
  许圉师跟程处嗣没有忍住, “嗤嗤”笑了出声。
  不提尚书省里众人反应各异, 只说阿弦紧紧握着崔晔的手, 将他从议事厅带了出来,一路往外。
  先前她闯来的时候, 尚书省的侍卫们虽知她的身份,多有忌惮, 但毕竟这是政机要地, 所以曾试图拦阻。
  奈何阿弦身法轻妙, 势若破竹似的往内, 反把他们撇在后面。
  等阿弦进了厅内, 他们本也要入内“捉拿”, 可见众位大臣都正襟危坐, 神情凝重,连尚书令也并未有什么指令,他们便不敢造次,只守在门口静观其变。
  在目睹这样的一场“奇变”后,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阿弦带着崔晔去了,面面厮觑,震惊啧叹,难以言喻。
  ***
  阿弦是骑马而来,她心急离开尚书省,出了门后,便拉着崔晔要去牵马。
  忽然,崔晔手上微微用力,止步不前。
  “干吗?”阿弦警惕,“你还要回去怎地?”
  崔晔低低道:“我是乘轿来的。”
  阿弦皱眉瞪他:“那又怎么样?”
  她有的时候是勇者无畏,果觉异常,有的时候却实在是一根筋的可以,竟没有想明白崔晔这话的意思,反而大大地误会了。
  崔晔回头,等候的轿夫跟侍从早看见他们出来,当即忙抬着轿子赶了过来。
  崔晔道:“你难道想在大街上……两个人同乘一骑吗?”
  阿弦道:“又怎么样?”
  “你……”崔晔轻声叹息,他摇了摇头,拉着她躬身入了轿子。
  阿弦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傻笑道:“早说明白,我还以为你仍是要跟我分道扬镳呢。”
  崔晔不言语。
  轿帘重又落下,轿子里就静默下来,这情形,却有些像是上一次两人同轿而行,但是……
  阿弦想到上次不欢而散,心头又是一阵沙沙地疼,咕咚咽了一口唾液:“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崔晔仍旧不答。
  阿弦想了想,有些难以出口:“你是故意要对我说那些话,因为……”
  那天,崔晔说出那些伤人至深的话,阿弦就觉得不可思议。她不相信那些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但偏偏就是。
  正是因为纳闷之极,无法想通,此后,心里又伤又恨,恨不得再找到他,大骂大闹一场,又恨不得离开千里之远,再也不要见到那个可恶至极的人。
  然而一想到过去相处的种种,心就像是被人抓着不停地揉搓,甚至还要沾上一点盐巴,疼得要满地打滚。
  所以阿弦不敢让自己回想,因为一旦回想,就意味着沉溺,她会无法自拔地深陷在崔晔给予的种种关切、种种温暖以及无法忘记之中,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会觉着陌生的人。
  但是阿弦不想。
  阿弦对自己说:“我之前被陈大哥嫌弃,也算是有了经验,就算再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无所谓而已。”
  她重复着这样告诫自己,又严禁自己回忆以前的点滴,就像是所有都没有发生,昂首而若无其事地继续现在的生活。
  所以在周兴家里,听到那两个尚书省的小吏说起,才会那样痛不可挡暗暗地无法忍受。
  周兴家里那两个鬼魂无意中透露了天机,一语点醒了梦中人似的,阿弦由此,隐约明白崔晔为什么会残忍地那样对待她。
  这世间几乎没什么能让他性情大变成那样,除非是……死。
  可此刻阿弦却仍是无法说出口。
  她虽然知道鬼魂之语不会出错,可是一旦当面问起来,得他承认,又该怎么办?
  阿弦又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真的,是因为我吗?”
  崔晔问道:“你在说什么?”
  阿弦道:“康伯说我会害死你,上次在轿子里你也问我记不记得康伯说的话,是因为我吗,因为我你的身体才不好。”
  崔晔面无血色,蹙眉道:“胡说,跟你有什么相干。”
  “但你上次明明这么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着眉,忍无可忍。
  阿弦紧盯着他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总不肯明说让我猜,我哪里有你那么聪明?”
  崔晔缓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阿弦道:“什么叫知难而退?”
  崔晔道:“我的身体的确不好,但不是因为你,是……在羁縻州受的旧伤,先前孙老神仙本就警告过我,是我高估了自己……”
  虽然曾有孙思邈的诊断,但崔晔以为他会好转,一切也的确都向着好的方向在好转,他从情场失意婚姻不幸,到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阿弦,在他苦苦地等到阿弦开窍后,两个人甚至还被赐婚,看样子的确都顺利安妥。
  崔晔以为会陪伴关护阿弦生生世世,虽然阿弦小他许多,又常常地跳脱无忌,但他对自己始终坚信不疑,只要有他在,一切就不会变。
  谁能想到,最先撑不住的居然会是他。
  阿弦一刻屏息,才又问道:“所以你想推开我吗?那推开以后呢?”
  崔晔道:“我只是不能娶你,仍会像是以前一样……”
  “像是以前一样?”阿弦笑:“阿叔你真的这样以为吗?你可知道,假如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你这样做,跟以前陈基那样对我有什么两样?”
  崔晔的心头刺痛。
  风水轮流转。
  当初他看穿陈基的心意,虽然面上淡然,暗中却鄙薄陈基为人,更不想阿弦被他所伤。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阿弦以陈基做比……相提并论。
  他闭了闭双眸:“我只是想你好。”
  “真的想我好,就不该说出那些话!”阿弦推开他,猛然起身,不妨头撞在轿顶上,发出“彭”地一声。
  崔晔忙将她又抱了回去,忙看她的头是否受伤,嘴里急急问:“疼不疼?”
  阿弦听着这简单的问话,嘴一撇,泪纷纷跌落:“疼,疼极了,疼的要死了。”
  崔晔一楞。
  阿弦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抓着自己胸口:“你知不知道,我听了你那些话,比死还难受。”
  崔晔看着阿弦,双眸微红。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样清晰而沉重。
  阿弦低头之时,目光掠过他挺括的雪白领口,她下意识地将他抱住:“我喜欢阿叔,你却说不喜欢我了。若这是为了我好,那么,你拿刀子在我心头狠狠地戳一刀,那都算是对我好了。”
  崔晔的心绞痛起来:“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不喜欢我?还是不是为我好?”
  崔晔道:“我只是恨自己,许是我耽误了你。”
  “耽误?”
  他艰难地说:“你本来……会有更好的人……”
  阿弦明白了他的意思:“比如……少卿?”
  崔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却不搭腔。
  阿弦盯着他:“你说袁少卿比你好,是不是当真的?”
  崔晔沉默,继而道:“他的身体是比我好。”
  这个答案……
  阿弦“哈”地一笑,她举手擦了擦眼泪,若有所思:“那……为了感激阿叔的好意,我是不是该去找少卿?不对,少卿已经有了赵姑娘了,这可怎么办,那不如我去当妾?反正少卿向来爱护我,他的身体又比你好,想必会勉为其难地接受一妻一妾,你说对么?”
  那像是描绘过般的长眉,皱起一个令人心疼的弧度。
  崔晔沉静的双眼中却透出怒意:“胡说!”
  阿弦毫不退缩,紧紧地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我没说让你当妾。”
  “哦……”阿弦眨了眨眼,“原来是这样,那我只好求少卿也取消跟赵姑娘的亲事,可是少卿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怕未必肯辜负赵姑娘……”
  她皱眉思忖,突然道:“有了,不如阿叔跟我一起去求他?把事情原委一说,他一定会感动地答应。”
  崔晔又怒又笑:“你还不住嘴?”
  “我说的不对么?”
  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被两人在嘴上作为武器般使用的袁恕己,似乎感应到了两人的心意,及时雨似的出现。
  “是崔天官在轿子里吗?”轿子外,带着些焦急的声音,却的确是袁恕己。
  之前袁恕己因从桓彦范嘴里听说了崔晔悔婚的机密,惊怒交加,本料到阿弦一定难以接受此事,想去探望,去周家的路上,却恰遇见了崔晔的轿子。
  对袁恕己而言,这真像是崔晔自己撞上来的,他满心的惊怒正无处宣泄,正要好好地问一问他:到底——为什么!
  轿子缓缓地停下。
  崔晔的侍从行礼道:“袁少卿,桓司卫……不知找天官何事?”
  袁恕己没好气道:“有天大的事!”
  轿子里,阿弦笑道:“这莫非是上天注定的?才说到少卿他就来了,阿叔索性跟我一起去跟少卿说,说你把我托付给他了。”
  阿弦握着崔晔的手,起身往外。
  才站起身,手腕一股力道传来,阿弦猝不及防,往后倒了回去。
  腰上被一支有力的手臂箍住:“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耳畔,是他近在咫尺的叹息,透着无法隐藏的爱溺,他的唇将要贴在阿弦耳垂上,湿热的气息透过耳朵眼,仿佛直直地渗透入心里。
  阿弦鼻子一酸,再无赌气的心:“一路到了这里,你居然不知道?”
  因被强拉了回来,阿弦正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紧抱怀中,崔晔望着她微红湿润的眼,她低垂着眼皮,晶莹的泪光从长而细密的睫毛底下透出来,似坠非坠。
  鼻头也是微红的,只有嘴唇,大概是因为方才被狠狠咬过,显得有些红肿,却更叫让人无法挪开目光。
  跟先前在尚书省的强势不同,这会儿的阿弦,看着格外可怜楚楚,动人心弦。
  崔晔不由感叹。
  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最为珍视的人,怎么可能把她推到别人的怀中去?
  或者,就算是死期将至,就算是他为己谋私,也许,都要不顾一切地如现在这般紧紧抱着她,多一刻的缠绵也好,多一刻的依偎也好。
  “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你……”
  眼睛已经湿润,他喃喃道:“为什么让我这样迟才遇见你。”
  “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迟,”阿弦略微转身,轻轻地抬手抚上崔晔的脸:“我就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有什么迟的?”
  说着,她低下头去,主动亲上了他的嘴唇。
  轿子外,是袁恕己的声音响起传来:“崔天官,我有话想……”
  不顾崔府侍从的拦阻,袁恕己大步上前,将轿帘一把掀开,气冲冲而咬牙切齿地要兴师问罪。
  而眼前所见,让袁恕己的魂魄在瞬间飘飘荡荡地几乎飞出躯壳。
  就在身后轿夫,侍从,以及桓彦范也都将目光投过来的时候,袁恕己当机立断,猛地把轿帘重又摔落。
  他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手忙脚乱把自己要逃逸的魂魄拽回来,他想要说句什么,但六神无主……又有些失语,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直到崔府的侍从近前询问,以及桓彦范的声音响起:“少卿……”
  袁恕己这才咳嗽了声,转过身走开数步,突然他止住,他脸色微红,对崔府侍从道:“告诉天官,我有事找他,稍后、稍后再说。”
  在袁恕己同桓彦范来去如风后,轿子里,阿弦舔了舔嘴唇,叹道:“唉,给少卿看到了。”
  崔晔道:“看到了正好。”
  阿弦道:“这是为什么?”
  崔晔不答反问:“难道你怕给他看见?”
  阿弦笑道:“我虽然不怕,但也并没大方到喜欢被人围观。”
  先前的坚持已彻底灰飞湮灭,崔晔的手臂不知不觉越箍越紧,几乎要将她的细腰勒断,将她的整个人都融入自己的身上:“你不觉着……现在已经太迟了么?”他微微扬首,吻了回去。

☆、第340章 最动听的

  轿子才回怀贞坊, 门公就跑出来说宫里来人,等了半晌,要传阿弦进宫。
  崔晔即刻道:“我跟你同去。”
  阿弦问为何。虽有些难以启齿,崔晔仍决定同她说实话:“先前我……同皇后陈述过原委,只怕皇后会答应, 所以我想……”
  阿弦意外之余, 哼道:“阿叔可真是雷厉风行, 迫不及待啊。”
  崔晔看她恨恨的模样, 偏如此可爱。
  百感交集,把她的手握住:“这次是我错了,阿弦别记恨我。”
  阿弦道:“我记得可清楚呢。哼, 伤我的心, 我本来以为没有人能再那样伤我。”这一句,却是半真半假,想到跟陈基过往, 有些真实的酸楚在里头。
  若这不是在府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崔晔恨不得立刻把她抱上一抱,便握紧了手低声说道:“以后让我赔罪, 任凭你打骂差遣如何。”
  阿弦笑道:“这还差不多。”
  她皱眉考虑了会儿, 郑重地又道:“不过,以后要再敢对我说那些话, 我就真的再也不会理你了。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
  ***
  两人相伴往大明宫而来, 将进宫门之前, 崔晔看着那巍峨的殿阁, 突然止步。
  阿弦道:“怎么了?”
  崔晔道:“阿弦……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崔晔道:“倘若我今日娶了你,明日却就死了……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我?”
  阿弦虽觉着他这话很不吉利,凝神看他,片刻后摇头。
  崔晔道:“是什么意思?”
  阿弦微笑道:“不用担心,阿叔会长命百岁,我知道的。”
  崔晔本以为她是故意说吉祥话而已,但是看着阿弦淡定的表情,突然一震。
  崔晔当然知道阿弦的能力,未卜先知也是其中之一,如果阿弦当真“看见”自己“长命百岁”,那么……难道说……
  他并没有再追问阿弦,只是含笑颔首。
  虽然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屡屡心潮波动,但也正因她的存在,让他常有极安泰静悦之感。
  步入宫门的瞬间,阿弦看一眼身旁的崔晔。
  她对崔晔的感知向来稀少,至少……远远少于对袁恕己的预知。
  她能看见袁恕己将来的不可限量的际遇,也能看见他那个令人毛发倒竖的“结局”,但是对崔晔,除了桐县之时曾见过他在大漠踯躅奔命,来至长安曾错把韦江所嫁那人当作是他外,其他有用的少之又少。
  更加不知道崔晔的寿命几何。
  但是,就像是当初在桐县预知袁恕己的“结局”,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终于在同他说明后看清楚他的反应……这时候阿弦心里也是同样感觉。
  她宁肯,把所有都往好的方向去说。
  在目光从崔晔宁静恬和的面上转开之时,阿弦心想:“我怎么会后悔,又怎么会恨你。可见你也是关心则乱了、才会担心这些不值一提的傻问题。就算你说的是真,我也绝不会有什么后悔跟恨你半分,我该多谢老天跟神明,至少让我曾遇到过你,如此而已。”
  虽然知道是在耳目众多规矩森然的宫中,阿弦仍是忍不住,走了会儿,便探出手去,悄悄地把崔晔的手捉住。
  崔晔原本还挣了挣,隐约察觉她坚决迫切的心意,又想起她在尚书省那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一笑,便索性由她去了。
  阿弦叉开五指,同他手指交缠紧扣。
  阿弦心想:“另外,阿叔也还有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好好地看着阿叔,守护着你的。”
  路上所遇见的宫女太监们,无不惊愕侧目,看着这牵手而行的两人。
  但任凭他们怎么惊慌失措,茫然呆怔,那两人都旁若无人般,一个淡然而笃定,一个喜悦而自得,一个沉静如水,一个跳脱似风,却偏这样相得益彰,风生水起。
  在渐渐步向含元殿的时候,两人拾级而上。
  台阶步步往上,仿佛登天之路。
  崔晔问道:“你忽然不说话,在想什么?”
  阿弦道:“想你。”脚下突然一绊,几乎跌倒,幸而崔晔从旁将她拦腰扶住。
  崔晔道:“好生看着路,不要走神。”
  阿弦半是带甜地回答:“想阿叔呢,心里容不下别的了。”
  崔晔呆住了。
  幸福突如其来,叫人猝不及防。
  这实在是他所知道的……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
  让人意外的是,皇后并没有传崔晔进殿。
  看着立在面前的阿弦,武皇后道:“是跟崔爱卿一同进宫的?”
  阿弦道:“是。”
  武后揶揄:“怎么,莫非是和好了?”
  阿弦知道武后耳目遍天下,长安更是多不胜数,知道这些不足为奇,却笑道:“什么和好不和好的,哪里就坏过呢?”
  武后见她笑的烂漫无心,淡淡道:“不用瞒我,崔爱卿先前跟我说过,他身体薄弱,不想连累妻房,所以他求我收回赐婚旨意,另安排绝世无双的好男儿给你。”
  阿弦听得皱眉不已:“什么连累,什么收回……又有什么绝世无双了,娘娘可不要相信,更不要答应这些不经之谈。”
  武后笑道:“原来是不经之谈?崔爱卿在我面前说起来的时候,可是认真的很呢,你这么说,难道他又突然不想解除赐婚了?竟如儿戏一般?”
  阿弦只得耍赖般道:“那时候阿叔是被病症折磨的昏了头脑,所以才暂时失智,还求娘娘忘了这件事,千万不要理会。”
  “那他身上之病呢?”皇后问道。
  “病……”阿弦敷衍道,“不过是些旧日症候,只是难以根治,慢慢调养,假以时日一定会好。”
  武后道:“没有性命之虞?”
  “没有没有,没那么严重。”阿弦摆手否认。
  武后笑:“那天夜晚,户部的崔知悌先去了崔府,后来,我听说又去曲池请了谏议大夫。阿弦,你真的当能瞒得过我吗?”
  崔知悌跟明崇俨都曾去过崔府,以明崇俨跟武后的关系,自然是瞒不住了。
  ***
  崔晔在殿门外直等了半个多时辰。
  期间太平闻讯赶来,见崔晔垂手而立,笑道:“崔师傅,你也来了?我听说今日母后请小弦子进宫,特来看看。你怎么等在这里没进去?”
  崔晔垂眸:“是,皇后并未宣召。”
  太平道:“为什么只召见小弦子,反把崔师傅晾在这里,要不要我进去帮着探探风声呀?”
  崔晔道:“公主说笑了。”
  太平往内探头看了眼:“我才没说笑,说到做到,你且等着。”
  身后几个宫女急要拦阻,太平已经跳进殿内。
  太平往内而行,走不多时,只听里头武后叹道:“你总该知道瞒不过我,你也该知道,明崇俨的医术虽然算不上顶尖,但是卜算看相,天下只怕少有跟他匹敌。”
  阿弦道:“就算真的这样,我也不后悔。”
  太平因不知道崔晔退婚等事,一头雾水,心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心里好奇,便循声往内。
  正武后道:“崔爱卿的人品为人,自然算是一等佳婿,只可惜命数如此,阿弦,我知道你的脾气,一旦认定绝不会轻易放开,可是有时候,长痛不如短痛,既然知道不会长久,又何必贪恋不放,趁早收手才是正理。”
  太平惊了一跳,琢磨着这句话,心头乱糟糟地,竟忘了自己是在偷听,上前问道:“母后,您在跟小弦子说什么?”
  武后正在跟阿弦说这些体己话,身旁的宫女内侍们早就打发了,料想没有人敢闯入宫中,谁知少算了个太平公主。
  太平陡然出现,武后很是不悦:“太平,你进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年纪越来越大,不能不知道规矩了。”
  太平被武后斥责,愣在当场:“我、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我们正在说正事,你先退下吧。”
  阿弦正也在惊心回想武后方才那句话,听见她呵斥太平说“胡闹”,阿弦方醒神。
  又见武后貌似严厉,她怕太平不受用,就道:“娘娘是怕我们说的那些事,枯燥乏味,公主殿是不会喜欢的。”
  太平看看武后,又看向阿弦,嘟起嘴道:“谁说的,除非你们有什么机密是我不该知道的。”
  武后皱眉:“好了,没什么机密,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的,你若是要跟女官玩耍,等我同她说完了话。”
  以前,不管武后怎么样忙,只要太平来到,她一定会放下手中公事,又或者太平撒两个娇的话,天大的事武后都要放下,先陪太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感觉有些变了。
  先前太平一口答应了崔晔要来探听,没想到探听不得,反而被武后以一种类似不耐烦的语气对待,太平委屈之极,道:“好,我不打扰你们正经事就是了,也不用谁陪着,我自己去。”
  太平说罢转身往外跑去,阿弦担心叫道:“殿下!”
  武后挥手:“不用理她,她从小儿是给我娇宠坏了。”
  武后抬眸看阿弦一眼,心里那句话却压了下来:“当初就是因为安定出事,所以才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太平,似乎只要多宠太平一些,冥冥中就好像‘安定’也会得到慰藉,谁知……”
  武后苦笑,将此事压下,道:“你当真不肯放手?”
  阿弦道:“绝不。”
  武后看着她决然的样子,不禁失笑:“陛下说的对,你呀,有时候还真像我。”
  ***
  且说太平在含元殿内头一次碰了一鼻子灰,出来后,也不敢面对还在等候的崔晔,只低着头垂着眼睛,往前飞奔而去。
  跟随她的龙女太监们都知道她的心性,这已不是太平头一次娇蛮任性肆意妄为了,他们只能拼命地跟在身后飞奔,生怕跟丢了,却到底比不过太平身量娇小动作敏捷。
  太平越过前面几处大殿,一路往中间的蓬莱池方向而去,这蓬莱池后面改为太液池,有名的“太液芙蓉未央柳”的出处,池沼极大,池子中央有亭子一座,池沼两侧各有望月之阁,周围又有无数的回廊蜿蜒曲折,不下数百,是个散心消闲的好去处。
  太平偶尔犯了气闷,就会跑来蓬莱池玩耍,只要往那回廊里一钻,像是耗子钻到地洞里,那些宫女太监要找她的话就难了,这也正是太平所想要的。
  这日也是同样,那些跟随的宫人们急得发疯,却赶不上太平灵动敏捷,她一路跑到池子旁的回廊边上,一鼓作气跑进了回廊。
  皇家池沼的园林景致何其美好,回廊更是设计精美,犹如迷宫,又有各处不同的舞乐布置安排。
  其中的数间回廊之上挂着不知是什么种类的藤蔓,遮天蔽日,有的点缀着青涩的小果,有的却是绿油油的叶片蔓延爬动,像是天然的阻碍回廊外之视线的好去处。
  太平在廊下终于可以自由飞奔,肩头的披帛被她扯落,随风飘荡,不知道被吹到哪个方向去了,太平毫不在意。
  真有些累了,额头冒汗,靠在美人靠上才欲歇息片刻,不料目光转动,竟从前方早开的蔷薇里影子里看见一个人。
  那人并不是太监服色,反像是个斯文书生,花丛里若隐若现,仿佛神仙精怪。
  太平疑惑,从美人靠上挺身扬首:“喂,你是谁?”
  那人虽听见了太平询问,却并不回答,一闪消失。
  太平更加惊疑:这宫里头见了她调头而去不发一言的,这还是首次。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让太平跳起身来,忙去追那人。
  追过了半道回廊,那人的身影却消失在前方的藤丛之中,太平环顾四周正觉着失望,身后有人道:“殿下是在找我么?”
  太平惊愕回头,却见身前所站的,竟是当初在酒楼上有一面之缘的那中年儒士,一别数日,他的风采更胜从前,花丛里的容貌,惊艳照人,太平从来不知道男人上了年纪会如此好看。
  太平道:“是你?!”又问:“你怎么会在宫里,你是什么人?”
  萧子绮眼底露出惊奇之色,展颜一笑道:“殿下竟还记得我?我方才不过是随口说说的。”
  太平打量着他,被这种奇异的笑容所打动。
  突然她叫道:“我从上次第一眼看见你,就觉着你像是一个人。”
  萧子绮原本笑的春风和煦,听了这句,笑容结冰,正将冰碎伤人之时,太平道:“你可不是像上了点年纪的崔师傅么?”
  萧子绮双眸微睁,方才一阵紧张他的心跳都停了,闻言便仰头大笑:“我像是他么?公主只是在说笑。”
  太平看着他笑容灿烂,这时侯就不大像是崔晔了,崔晔从不曾笑的这样过分,像是故意要将那份明朗暴露无遗。
  太平问:“为什么是说笑?”
  萧子绮道:“女官早就定亲了,对方正是崔天官,坊间人人都说郎才女貌。如今殿下说我像是崔天官,偏偏他将娶亲,这不是给我惹祸上身么?”
  “我随口一句罢了,又不是要将你定罪,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在宫中呢。”
  萧子绮道:“我是随着周国公进宫来的,我是国公府里的记事,叫做无愁。”
  “原来是表哥的人!”太平睁大双眼,多了几分亲近,她转过身,重又在美人靠上落座,“你的名字倒是有趣,为什么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萧子绮道:“我也是最近才进国公府当差的……对了,殿下方才好像有忧愁之态,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太平想到方才武后跟阿弦两人在殿内密谈,连她竟也无法插嘴,便道:“我原本是极高兴的,不过……也许是我想多了。”
  萧子绮笑道:“我常常听人说公主殿下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这次让你不高兴的是什么?”
  近看,他的双眸竟有着淡淡地琥珀色。
  ***
  阿弦从含元殿出来,崔晔等的望眼欲穿,幸而这一次两人不再是宫内宫外无法相见相知、猜忌罅隙横生,何况先前才解开心结,自然不似之前那样煎熬的五内俱焚。
  但是看着阿弦出门时候的脸色,崔晔忍不住心头一沉。
  阿弦皱着眉头,脸上是忧虑之色,像是遇到什么不可解决的难题。
  崔晔定神:“娘娘……同你说了什么?”
  阿弦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娘娘是……不答应么?”崔晔定了口气,复又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我去跟娘娘说。”
  他转身往内殿而去。
  手腕却被阿弦一把攥住。
  崔晔以为她担忧,温和一笑:“不怕,我会说服娘娘的。”
  目光相对,阿弦挑眉笑笑:“这种小事,就不劳阿叔费心了。”
  崔晔微怔。
  阿弦慢吞吞道:“我忧心的是,娘娘说会让尚衣局给我做多几件儿衣裳,还要送我些什么首饰,唉。”
  崔晔看着她狡黠的眼神,早明白自己又被她捉弄了,但是这种捉弄,却是令人甘之若饴的。
  两人并肩往外而行,阿弦道:“我已经想到明日坊间会传些什么话了。”
  崔晔问道:“什么?”
  阿弦哈哈笑道:“无非是……天官悔婚不成,将不免被辣手摧花……”
  虽知道明里暗里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崔晔还是用力将阿弦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感觉她轻轻撞过来……顷刻依偎在他的肩头,虽然是瞬间温存,却已叫人心底无比熨帖。
  出了宫门,正要上车离开,却见周国公武承嗣也带了两名随从,远远地走来。
  阿弦将上车的时候回头扫过,隐约觉着其中一人眼熟。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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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第341章 大婚

  周国公武承嗣满面春风,不知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今日武承嗣进宫, 却是因为武后终于给他择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那女孩子便是大理寺卿郑勇之女, 郑勇为人处世虽然颇为中庸低调, 但他出身乃是荥阳郑氏,其女又素有品貌双全的美名,倒是符合了当初高宗建议给他找个高门出身女子的本意。
  先前武后把此事跟武承嗣说明,——虽然武承嗣心里最想娶的并不是这位小姐, 但是谁叫对手太强大, 退而求其次, 倒也不错。
  武后见他很温顺的答应,心里也格外喜欢,便又嘉勉了几句,叫他去向高宗谢恩。
  武承嗣在高宗寝殿谢恩退出, 正听身边的人说起那荥阳郑家如何如何了得, 萧子绮又道:“听说崔府的二公子,也跟郑氏的女孩子结了亲。以后这崔家跟殿下是不是就有了连襟之谊?”
  武承嗣哈哈一笑。
  正说着, 就见阿弦跟崔晔站在前方。
  武承嗣看见阿弦, 心里还感慨着, 双脚已经带着他身不由己走到跟前儿:“听说女官跟天官先前也在宫内,我还遗憾没见着呢,好歹没有错过。怎么,今日是为了什么事, 两个一块儿进宫来了?”
  武承嗣笑着, 飞快瞥了瞥崔晔, 就又笑吟吟地看向阿弦去了。
  阿弦却顾不上回答他,只是看着武承嗣身边的那人。
  她不像是崔晔般涵养功夫到家,两只眼睛里透出惊怒跟一丝骇然。
  就算知道萧子绮对武后怀恨难解,也知道他大胆回到长安,但是……进宫?这在阿弦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的做法,萧子绮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而且还是如此正大光明大摇大摆的。
  萧子绮的笑容,就像是冬日里的阳光,虽然看着金灿灿的,却叫人察觉不到一丝暖,反而寒意凛然。
  他不等阿弦跟崔晔开口,就先道:“见过女官,天官。”
  阿弦冷冷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子绮面不改色道:“是随着殿下进宫来着。”
  武承嗣在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似乎别有意味,引得阿弦侧目,不知道他怎么了。
  武承嗣笑道:“我还以为吴先生你说谎,原来竟是真的。”
  阿弦道:“周国公在说什么?”
  武承嗣道:“吴先生曾跟我提到过他认得你,我还当他乱讲的不信呢,这会儿才信了。”
  阿弦皱眉看想萧子绮,嘴里却是问武承嗣:“是吗?不知道这位吴先生,是怎么提到我们认得的情形的?”
  萧子绮淡然笑道:“当然是实话实说了,我同周国公提起,是之前在女官南下的时候,有一日歇在我的庄子里。”
  阿弦倒吸一口凉气,这人果然是胆大包天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萧子绮笑道:“其实……我还以为女官会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呢。”
  阿弦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先生所做的那些事,惊世骇俗,令人忘了也难。不过我想不到,你居然会来长安,还……”
  她的目光一动,掠过萧子绮看向他身后的大明宫。
  萧子绮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这长安城里好歹也有几个旧日的相识。”看一眼崔晔,萧子绮又笑对阿弦道:“我想他们想的寝食难安,到底要亲自回来看一看才安心。”
  同样一句话对不同的人而言,有不同的效果。
  在阿弦听来这简直是极为阴森而□□的威胁预言,但是在武承嗣看来,却像是旧友重逢叙旧寒暄那么简单亲切。
  武承嗣笑道:“先生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多情之人呀,怪不得表兄那么推崇你,在信中百般要我重用你,万万不能亏待。”
  阿弦问:“表兄?”
  “就是我三思表哥,”武承嗣对阿弦向来是十万分耐心:“吴先生原本是表兄的心腹,甚是珍爱的,表兄想给他谋个长安的差事,就让他来找我了。”
  武承嗣虽然生得不算出色,但是生平最喜欢长相俊美的人,如果又美又聪明就更好了,就如阿弦一样。
  恰好武三思“推介”了萧子绮。
  萧子绮原本是那样的出身,论起才学不输于崔晔,谈吐风雅,相貌又上佳,几乎令武承嗣“一见倾心”。
  其实就算没有武三思的亲笔信,武承嗣也一定会“喜欢”上这样出色的人物。
  无愁山庄里,萧子绮原本是想让猫儿啃食了武三思的,当时阿弦自顾不暇,且也懒得理会武三思,因此竟不知他的死活,只是后来听说武后有意再调他回长安……才知道他居然不知怎么死里逃生。
  可是,萧子绮明明曾想虐杀武三思,以武三思的为人,怎么可能会容许萧子绮无碍,且还助他接近武承嗣呢?
  这会儿萧子绮大言不惭地笑道:“我只不过会些没什么用处的风花雪月,承蒙殿下看得起罢了。”
  武承嗣却振振有辞道:“如果说四书五经是得辛苦研读才能领会的,那风花雪月恰是需要天赋,是世间最难学会的艺能,世间大部分俗物,终其一生只怕也不懂‘风花雪月’四字到底是何意。”
  萧子绮禁不住赞叹:“殿下这话,振聋发聩,细想来竟大有道理。”
  阿弦在旁,有一种如魔似幻之感。
  看着两人此刻谈笑风生的样子,阿弦心想:如果现在在无愁山庄,武承嗣只怕也是极豪华猫食的一种了。
  又因为知道萧子绮的底细,所以不管他笑得如何优雅脱俗,阿弦眼前却只有无愁山庄里殒命的那些无辜冤魂的惨状。不管他看着武承嗣的眼神如何喜欢跟“和蔼”,对阿弦来说,这种眼神,就像是捕食者看着猎物,关爱地打量着究竟该从哪个地方下嘴最为恰当。
  正在此刻,身边一直默不做声的崔晔道:“阿弦,咱们该走了。”
  阿弦一愣,崔晔又向着武承嗣行了一礼:“殿下,改日得闲再叙。”
  这毕竟是在宫门前,不知不觉说了这么久,武承嗣后知后觉,虽舍不得,却仍打着哈哈,同两人告辞。
  在目送两人离开后,武承嗣禁不住抱怨道:“这天官可真是霸道,才说了几句话,就忙着带人走了。”
  萧子绮别有意味:“是啊,真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
  两人身旁另一名随从道:“之前听街头巷尾传说,天官想悔婚,怎么今日竟看不出一点异样?难道都是胡说的?”
  武承嗣嗤之以鼻:“那当然是瞎说八道,所以我早跟你们说过那些流言不可信,小弦子是他好不容易跟我手里抢了过去的,万万没有再松手的道理。”
  那随从暗笑,心想:“那当初听到两人婚事告吹的流言之后,高兴的手舞足蹈的人却不知道是哪个。”
  萧子绮道:“其实我近来还听到另一个传说。”
  武承嗣似乎把方才驳斥流言的那句话忘了,立即询问是什么传说。
  萧子绮道:“我听人说,天官因为先前在羁縻州受伤太重,身子虚弱不支,只怕寿命不长。”
  武承嗣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意思?”
  萧子绮笑道:“这个意思是,天官如果不想女官很快成为寡妇,最好就不要跟她成亲,除非是有意要害她。”
  武承嗣张着嘴,不知是骇然还是窃喜。
  这会儿周国公心里很是犹豫,一方面不想阿弦当寡妇,另一方面,如果真的当了寡妇,或许自己仍有了机会,因此心里不由左右为难。
  ***
  阿弦同崔晔乘车往回,路上,阿弦道:“我想,把此事告诉皇后,阿叔觉得怎么样?”
  崔晔道:“你想把萧子绮在无愁庄所作所为告诉?”
  阿弦点头。
  崔晔道:“告诉皇后让皇后提早提防也好,只不过对付萧氏族人,皇后要提防的最好方式……”
  阿弦道:“怎么?”
  崔晔不言语,只是回看着她,而阿弦也不必再等他的答案,眼前就出现萧淑妃王皇后的惨状。
  如果把此事告诉武后,不管此事何等的离奇,只要跟“萧氏”有关,武后一定不会等闲视之。
  而已她的手段,会怎么处置萧子绮隐约可想而知,即刻处死只怕是最轻易的惩罚方式。
  甚至……对于已经大部分被流放在岭南且改了本姓的萧氏族人而言,皇后一怒之下到底会做出什么来,叫人无法揣测。
  阿弦道:“阿叔认为我该怎么办?”
  崔晔道:“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好了。”
  萧子绮的身世跟遭遇固然叫人同情,但是他在无愁山庄大开修罗之门,残夺了那许多人的性命,却并不是能说翻开就翻开的,何况他对武后的仇怒之心不休,如今更能出入宫门,着实叫人忧虑。
  但阿弦又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让那更多无辜的人再流血丧命。
  有了崔晔的允诺,终于让她可以暂时将此事抛在脑后。
  ***
  六月初,是袁恕己的生辰,一干相识的客人都来道贺。
  上回袁恕己当街拦崔晔轿子,却“被迫”目睹了那样一幕。
  他虽然临去扔了话给崔晔,但此后到底没有再见崔晔跟阿弦的“勇气”,就算不见面,还总淡忘不了那情形……
  直到今日,阿弦自投罗网。
  跟袁恕己一起想探听真相的是桓彦范。
  因袁恕己正招呼客人,桓彦范拉着阿弦问道:“先前天官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天官已向娘娘求了退婚,像是要大闹一场的样子,怎么忽然又风平浪静起来?”
  阿弦笑道:“没有的事,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
  桓彦范啐了声:“你能瞒得了别人,还能瞒得了我吗?”
  阿弦道:“既然瞒不住,你怎么还来问我呢?”
  桓彦范吃了个哑巴亏,发狠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听说你那日闯入了尚书省,也不顾各位大臣正在讨论正事,就把天官抢了出去,一定是跟这个有关对么?你可真敢做,那可是尚书省……”
  阿弦笑:“我喜欢,又怎么样?”气定神闲地吃茶。
  桓彦范看着她,啧啧赞叹:“连强抢夫男的事也能干的出来,小弦子实在是女中豪杰。”他举手连连作揖:“小人佩服佩服。”
  阿弦忍不住笑道:“你可不用怕,我也是极挑剔的,什么人都抢。”
  桓彦范抚胸道:“那我就放心了。”
  阿弦横肘怼了他一下。
  两人坐着闲话片刻,袁恕己回来,一眼看见阿弦,眼前无师自通又冒出那一幕,脸上隐约发热。
  没见面的时候,有千万想问的,这会儿一窘迫,什么话都没了。袁恕己只得绷着脸装作若无其事状道:“你们且坐,我忙得很,待会儿再回来招呼。”
  待他去后,桓彦范方道:“那天我告诉少卿天官想悔婚,本是去找你的,在街上遇见天官轿子,他气冲冲去掀轿帘要兴师问罪,好像从那时候起就不对了,也不知是怎么样?”
  阿弦咳嗽道:“是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又不在那里。”
  桓彦范狐疑地斜睨她。
  阿弦觉着自己的脸皮越来越厚,连谎话都说的这样得心应手。
  正说着,高建也来到了,便跟阿弦凑在一块儿,桓彦范知道他们是乡党,又看高建生得黑胖,言语直拙,带着有趣的豳州乡音,便有意逗他说话,又跟着学。
  阿弦因他终于不再追着自己询问,略松了口气,便抬头四处打量。
  正厅门外间又有客人来,袁恕己上前迎着,那客人不知带了一样什么礼物,双手奉上,袁恕己举手接过。
  就在阿弦盯着这一幕看的时候,眼前却又起了奇异的变化,虽然还是袁恕己站在门口迎客,虽然仍是客人献礼,但这客人已经变了。
  在袁恕己对面站着的,赫然正是周利贞。
  周利贞含笑上前,拱手作揖后,又从旁边小厮手中接过一个匣子,略微躬身呈献给袁恕己。
  袁恕己挑眉:“礼物?周都事也太客气了。”
  “不过是个心意而已。”周利贞的身子躬的越发低下去。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袁恕己虽对此人丝毫好感都无,但见对方如此,且今日有事大好日子,只得道:“不必多礼。既然如此,我……”
  正想说“却之不恭”,周利贞突然一抬手。
  他的手底,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极薄而锋利的柳叶刀,遽然从下往上一挑!
  两人站的本就极近,周利贞的手又躲在锦匣下面,袁恕己且毫无防范,如此一来,顿时血溅当场。
  ***
  在周利贞突然发难的时候,阿弦猛然往后一倾身子,几乎跌了回去。
  匕首森然嗜血的煞气扑面而来,瞬间叫她脸色惨白。
  旁边桓彦范正跟高建打听豳州的趣事,却见阿弦闷哼一声往后倒身,桓彦范吃惊,忙将她扶住:“怎么了?”
  阿弦惊魂未定,忙摸一摸自己的腹部到胸口,以及颈间。
  桓彦范看着她摸索的动作,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
  高建却经验丰富,立刻问道:“脸色奇差,是不是又看到那些东西了?”
  阿弦咽了几口唾沫,顾不上理会两人,目光慌乱地往外逡巡。
  眼前场景鲜明,是袁恕己在接来的客人,他把客人送的礼物交给旁边的婢女,然后又接迎下一位,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没有那刀光血影、飞来横祸。
  突然桓彦范在耳畔低低笑道:“究竟怎么?你这样呆看着少卿,若给天官知道了可不妙。”
  阿弦道:“少卿今日请了周兴……跟周利贞吗?”
  桓彦范道:“我不知,但据我猜测应该不会。他跟周都事并无什么交际,至于周利贞只是一名小小仵作……”
  还未说完,阿弦起身往门口走去。她出了门,抽了个空子拉住袁恕己,低低问道:“你请了周利贞或者周兴么?”
  袁恕己早发现她走了出来,听是问这个,心思略定:“没有,我请他们做什么。”
  随口回答完毕,忽又觉着不对,便转回头看阿弦:“怎么这么问?”
  阿弦想到上次夜闯皇宫的旧事,生生把方才预见的那一幕压下,只道:“没什么,没请就好。”
  眼见客人们都到齐了,厅内参差不齐地坐了许多人,大理寺的同僚们外,还有刑部的相识,比如崔升等,兵部的几位,还有一班有些特殊的,是他未来岳父赵监察家里的人。
  正要招呼众人入席就坐,忽然家奴道:“尚书都事府里来人了。”
  袁恕己愕然止步,回头看时,果然看见一道再熟悉不过、却叫人一看就憎恶上心头的身影。
  与此同时,阿弦在厅内也看见了这一幕,当看见此人来到的时候,阿弦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旁边桓彦范试图拉她落座,阿弦却反而撇开他的手往外走来。
  桓彦范这才发现,外间跟袁恕己对面而立的来者,竟然正是尚书都事周兴之子周利贞。
  周利贞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上前,他的身后一名是从手中托着个锦匣儿,周利贞接了过来,双手奉上,口中说道:“家父知道今日少卿的生辰日,特叫我送礼物来给少卿。”
  袁恕己皱眉:“礼物?”
  阿弦在旁盯着这一幕,双目圆睁。
  先前得袁恕己回答,本以为周利贞不来,自己所见的一定只是臆想不会发生,但是……
  周利贞笑笑:“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个心意罢了,您请过目。”他望着袁恕己,低头要将匣子打开。
  阿弦胸口起伏,眼睁睁地看着袁恕己仔细打量匣子,而周利贞捧着匣子的手却在慢慢地往匣子下面探去,就像是一条悄无声息的毒蛇,蜿蜒地逼近。
  方才所见将清晰地出现,身体好像被恐惧所占据,隐隐地有些战栗。
  这瞬间,就像是生跟死的对决,又像是那夜她无法拿武后的命做赌所以选择进宫一样,阿弦顾不得再迟疑,她迅速闪身上前,伸手拦住袁恕己。
  将袁恕己用力往后一揽,同时阿弦一脚踢出,狠狠地踹向周利贞。
  少年被一脚踹中胸腹,往后倒飞出去,把身后的两名客人都撞的踉跄倒地,而周利贞手中的匣子落地,露出里面一个洁白无瑕的羊脂白玉手环,因为匣子滚落也随着掉在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屋内屋外,无数双眼睛呆呆愣愣地瞪着现在这一幕,直着的脖颈,睁大的双眼,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活动领地被莫名闯入的豳州特产呆狍子。
  因大家都不大认识周利贞,又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只看见阿弦一言不合动手伤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阿弦也看清楚了:周利贞的手中并没有什么匕首。
  她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又出了错,当即上前,急忙去搜他的双手,袖底,又在腰间探摸。
  浑然忘却了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忽然手腕被握住,原来是桓彦范过来,低声道:“你干什么?”
  阿弦道:“他……”目光一转看向地上的锦匣。
  袁恕己一直看到现在,顺着她目光一瞧,到底是从桐县就配合无间的,袁恕己知道她如此反常必定有异,当即走过去将匣子拿起来。
  那玉手环已经跌裂了一道暗痕,他将匣子上下左右也打量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会儿周利贞被袁府的小厮扶住,他捂着腹部,脸色雪白,苦笑道:“我哪里做错了什么,招惹了女官不快?我致歉就是了。”
  阿弦紧闭双唇,无法解释。
  袁恕己则笑道:“既然风平浪静,那么就请各位入席,大家痛饮就是了。”又对周利贞道:“抱歉的很。”
  周利贞道:“无妨,别坏了少卿的好日子就是,我且告辞了。”
  袁恕己点头,命仆人相送。
  厅内众人各自定神,重又举杯庆贺。
  刹那间,仍旧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但是就算没有人刻意去打量阿弦,阿弦仍是觉着自己犯了可笑的谬错,全程窘然,缺言少语,心里恨不得这事没发生过、众人也都不记得。
  但又偏偏知道,这件事自然是才发生的,且很快就会更多关于女魔头的流言蜚语问世,不知这一次又是什么版本而已。
  事后,阿弦见了崔晔,总算能说起此事来,回想那时候的场景,对周围围观众人而言,她只怕是疯了似的行径。
  阿弦自责:“当时就像是中邪般,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就是觉着一切都不对……幸而少卿不是外人。他从不会怪罪。不过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就是了。”
  崔晔道:“你也是为了他安危着想,他高兴还来不及,又不是真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阿弦抓抓头:“但是我到底是怎么了?先前的梦不作数了,这一次所见的,又是假的,虽然这假的倒也并非不好。阿叔,我有些怕。”
  崔晔将她抱住:“再过两日婚期,以后……就是我寸步不离地陪着阿弦,你怕什么?”
  阿弦一愣,笑道:“我怕你寸步不离啊。”忽然想到上次尚书省里听来的话,担忧道:“你不会想去羁縻州吧?”
  崔晔道:“那时候是因为怕总是见到你会忍不住,所以才想及早离开的,其实不必我去,二圣早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阿弦这才舒了口气,崔晔抱紧了她,嗅着她身上的淡香:“以后该叫你什么?阿弦,娘子……夫人?”
  阿弦忍不住笑了出声,将头在他怀里乱拱。
  斗转星移,日月如梭,大婚之日疏忽来到。
  阿弦也提早六日前休班,不过就算休班在家,她也并没什么事操心忙碌,因为自有人帮她把事情都接了过去。
  崔府,卢府,以及一个从来能干的虞娘子,将所有要用之物、要派之人等等,尽数准备的妥妥当当,阿弦只要听从虞娘子的吩咐行事就是了,闲暇只是逗逗小黑猫跟玄影,因为这件大喜之事将临,所有的杂事、要事,都先往后推迟,竟是比任何时候更觉着轻松自在。
  除了崔府跟卢府的人忙碌外,另外也因这亲事而忙碌不已暗中焦心的,却是高宗李治。
  虽然天下人不知道,但高宗毕竟心知肚明,那是自己的女儿……又是第一个要出嫁的女孩儿,高宗极想要把这婚事办的天下轰动才好,跟武后提了一次,被武后笑了几句。
  但武后笑归笑,却并没有就不管此事,也特意交代了宫内的六司,帮忙置办些女官需要的婚典之物,宫中典司所做,都是御用之物,平常只有极得宠或者建功的大臣才会得的,表面看来是二圣对女官的宠幸,实际上,也算是为人父母的一点心意。
  高宗仍觉着不足,暗中叫心腹送了六个箱笼到怀贞坊,却都是些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并一些珍奇的古玩之类,——当作阿弦的嫁妆。
  倒是解了虞娘子燃眉之急,她总觉得嫁到崔府那样的大宅子,没有些相应的嫁妆,多少会被人看低些,如今有了这几只箱笼便好办多了。
  箱子虽不多,但虞娘子在权贵之家长大,一看那些金银器,古玩都是稀世之宝,这样的东西随便一件,少到数万,多至百万银两不等,何况有的根本是有市无价。
  阿弦倒是试图辞过,却给高宗笑着劝止。
  箱笼做嫁妆的事虽做的低调,宫内六司帮女官置办婚用之物这件却很快也被传扬的天下皆知。
  二圣都如此关心这门亲事,朝野自然更加轰动,朝野轰动瞩目,主持操办的崔府,卢府,以及阿弦这边的虞娘子,更是半点马虎不得,越是临近婚期,虞娘子越是睡不着,一天至多只睡一个时辰左右,紧锣密鼓尽心竭力地筹备指挥布置一切,忙的分/身乏术。
  阿弦本躲清闲,可见满院子的人都如陀螺般,暗自咋舌,对她来说,最难过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被虞娘子催着去换女装,试婚服,众人的紧张也感染了阿弦,随着日期渐近,她竟又有些畏怕之意。
  只是想不到,让她畏怕的不仅仅是现在所感知的一切而已。
  这一日,天还未亮,早起的蝉就迫不及待地在树梢上开始了一天漫长的吟唱。
  但是让蝉觉着气愤的是,这家里的人竟像是彻夜不眠,灯火点了一夜,而且,还抢在她开唱之前就喧闹的很,吓得她开唱的第一声都是颤的。
  崔府的新房,是卢夫人先前新选出来布置妥当的,事先还找了风水先生来看过,断定是个有利夫妻和睦、多子多孙的极佳之位。
  当夜幕降临,新娘的轿子停在门口,卢夫人自觉连日来的种种操劳带来的那轻微倦累都不翼而飞。
  等请了新妇,走了红毯,跨了火盆,射了三箭后……卢夫人喜极而泣。
  崔老夫人笑逐颜开,却发现崔晔在射箭的时候手有些微微发抖,她老人心细,又体贴孙儿,知道他先前还病过一场,且今日已太过劳累……生恐耽搁了洞房,于是便叫了司仪,直接顺势叫他们自入洞房了。
  桓彦范本想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便错过,至少……要偷听个墙角之类,不料崔升早看出他的意思,便专门拦住他不肯放开。
  桓彦范笑道:“我又不去棒打鸳鸯,听一听又有什么妨碍?”
  崔升道:“谁知道你会听见什么,你那嘴长,只怕又说出去。”
  桓彦范故意道:“你怎么只顾拦着我,你看看……少卿早过去了!”
  崔升信以为真,惊的回头。
  桓彦范哈哈一笑,撒腿就跑,崔升这才看见袁恕己正在窗边不知若有所思地在看什么,自己竟是上当了。
  新房之中。
  喜娘们才搀扶阿弦落座,阿弦就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要掀开盖头,两个人忙按住她的手道:“不能动,得由新郎官挑开。”
  阿弦忙催促:“阿叔,快快!”
  侍陪的虞娘子忙咳嗽,脸不觉红了。
  两个喜娘跟周围的丫鬟们都失笑,崔晔眼底含笑,可打量着面前身着女装喜服的阿弦,却几乎不舍得动一丝一毫,只盼这会儿的时间过的慢一些,再慢一些,可以让他把所有细细微微的,都看在眼中,牢记心里。
  这一刻,他是身心都俱得安泰,惬意的无法言说的,就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身体里缺失的另一半,又或是灵魂终于得到了天上地下跟他契合匹配的那个。
  一念至此,手几乎都有些抖,他深深呼吸,将面前的盖头掀开。
  底下,阿弦的脸被扇面遮住。
  她的扇子本不能随意撤去,但是在崔晔挑开盖头的时候她已经按捺不住,便把扇子往下,当看见他就在面前的时候,阿弦睁大的明眸里多了些笑意,她喜欢地垂眸,半是忐忑,半是不好意思。
  旁边喜娘们顿时又大声鼓噪。虞娘子握住她的手把扇子往上抬了抬……欲盖弥彰。
  崔晔抬手轻轻制止。
  他的面前,是一张薄施脂粉、却已明艳倾绝的脸。
  崔晔静静地端详面前的阿弦,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人帮阿弦修过面了,眉形略有改变,不再似是先前那样带些少年气的样子,反透出了几分温柔的婉约,倒像是要做“人妇”的模样了。
  眉心贴着金箔描红木兰钿,两颊用胭脂点了面靥,并没有其他样子,只是圆圆两点,同那骨碌碌乱转的晶莹双眸遥相呼应,又多添透了几分灵动的狡黠。
  她的樱唇本就极好看了,如今也只涂了一点红,却更像是一颗樱桃绽,又像是特意标出了一个标记,要引人去品尝。
  他站在跟前,有些恍然失神。
  外间的鼓乐遥遥传来,房间中的喜娘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又有人送了些杯盘碗盏上来,让他照着规矩去做,崔晔本是知道该怎么做的,但是这一刻,却全都忘了,只能任凭她们指引,按部就班地行结发礼,吃合卺酒。
  每一步他都做的缓慢而认真,像是在做什么极严肃的事,一定要做的最好。
  阿弦本有些赧颜,当崔晔勾着她的手,眼神细密绵长地看着她,将杯中酒缓缓一饮而尽的时候,阿弦突然有些触动,她望着崔晔,也将酒尽数喝了。
  喜娘们正要督促再坐床等事宜,外间老夫人派了嬷嬷来,低低同她们说了几句,众人便都行了礼,鱼贯退出了新房,虞娘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阿弦,微微一笑,也跟着出去了。
  房门关了起来。
  这个房间终于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天下。
  不需要做什么需要做什么,全凭掌握。
  阿弦歪头看了眼崔晔,见他仍是那样静静默默地望着自己,阿弦不由莞尔:“怎么还看?”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妆容,举手在腮边的胭脂点上揉了揉,嫌弃说道:“像是台上唱戏的,是不是很难看。”
  “不,是最好看的。”崔晔握着她的手,拉到唇边,先是轻轻地亲了下,又略用力亲了两下。
  阿弦试图缩手,笑道:“你饿了么……”
  “嗯……”他低低回答,缓缓倾身过来。
  “干什么?”阿弦睁大双眼,其实知道他想干什么……这双靠近的眼睛里正透出她熟悉而隐隐害怕的炽热光芒。
  “阿弦知道。”他低低回答。
  “我不知道。”阿弦的脸色变得比胭脂还红,坚决不肯承认。
  “没关系,”他揽住她往后倾的肩,唇擦着她的脸颊滑到颈间:“我教你。”

☆、第342章 焰火

  其实倒是不必崔晔教的。
  对于洞房花烛这种事, 阿弦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 当然, 其中大部分的“所知所见”,都并非阿弦自愿的。
  她总能猝不及防地被动看见那些零碎场景, 比如在桐县的时候, 时常出入青楼教坊, 比如到了长安,也曾见识过贺兰敏之先前的荒唐, 除了这些, 还有那种鬼魂所“教”, 就更难以名状了。
  只不过对阿弦来说, 她虽然知道一男一女在一起会怎么样, 但因为从未领教, 自己也从未有那方面的心思,因此对那些奇怪的肢体动作, 下意识地觉着厌恶。
  比如当初虽然对陈基动心, 因为只是一厢情愿的单恋,所想的也都是以后过过小日子之类,直到同崔晔两情相悦后, 彼此有些情不自禁的接触,这才懵懵懂懂,若有所觉。
  崔晔揽住阿弦, 一个个绵甜的亲吻像是春日从天而降的甘霖, 密切地落在阿弦的颈间。
  阿弦察觉他的手滑到腰间, 继而衣带一松,这才知道是被他解开了。
  而随着衣带宽解,胸口的那颗心就也像是被放出笼的兔子,急促而欢快地跳了起来。
  跳的如此激烈,以至于阿弦怀疑崔晔是不是会听见。
  “阿叔……”她低低地叫了声,脑中想起很多不该想的场景。
  但轮到自己实践,那一点的恐惧因为古怪难堪的想象而瞬间放大,身体也随之僵硬起来,局促不安。
  “怎么了?”崔晔动作一停,转头看她。
  “我……”
  阿弦还未说出口,外间忽地传来崔升的声音,叫道:“喂,你们在做什么?”
  只听得小孩子们的嬉笑声响起,崔升又道:“不许胡闹,快去吃糖。”
  隐隐约约地还说什么:“桓……还不走我就……”之类要挟的话,却像是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于是又有一堆孩童的欢笑哄声响起。
  似是崔府一名嬷嬷的声音,带笑劝说道:“都不要吵嚷了,老太太特意交代,不许闹的太厉害呢,趁早儿地别讨我说啊。”
  笑闹声跟说话声才渐渐地消失了。
  阿弦早就爬起身来,瞪大双眼往外看,一边警惕而恼怒地说:“刚才那好像是小桓子!”脸上早就绯红一片:“方才……他们都听见了?有没有看见呢?”
  崔晔笑道:“方才咱们说话的声儿很低,他们听不见。”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那窗扇紧闭,又能看见什么?”
  阿弦的心又像是跳上了秋千,随着晃晃悠悠地起伏,嘴里干涩的很:“那他们都走了吗?”
  “放心,都走了。”
  “会不会还有别人?”
  这会儿阿弦突然又想起在桐县时候看别人闹洞房,有很多听墙角的趴在窗户边上,专门等着听新人在屋内的情形,好在以后当作八卦般说笑宣扬。
  崔晔凝神又听了一听,摇头,望着她乌溜溜地双眼,忍不住轻轻捏着她的小巧下颌,低声道:“原来阿弦还怕这些?”
  阿弦支支唔唔道:“我没有怕。”
  崔晔长长吁了口气:“那好,咱们不理那些,早点安歇可好?”他张开双臂,重新把阿弦环抱入怀,宠爱地蹭着她的脸颊。
  越靠近他,她的心就跳的越厉害:“我、我们就安歇?”
  崔晔觉着她问的古怪,停了动作打量着她的神情:“怎么?”
  阿弦道:“你累不累?对了,老太太特意叫你回来歇息,就是怕你劳累着,你觉着怎么样?”
  崔晔眉头微蹙,眼神略暗了几分:“祖母是一片慈心,向来疼惜小辈,我很好。”
  阿弦道:“那你也忙碌应酬了一天了,不如就、就早点歇息?”
  直到现在,崔晔总算弄明白了阿弦的意思,他皱眉垂眸:“你是说……”
  阿弦道:“就像是那天、阿叔陪着我……”她指的自然是那一次,两人同床共枕,但却也并未有其他事情发生。
  崔晔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怨郁在里头,他沉默地看了阿弦片刻:“阿弦是不想跟我洞房吗?”
  阿弦的脸更热:“当然不是,”
  他叹了口气:“又或者是嫌弃我身子不好。”
  “阿叔!瞎说什么!”阿弦忍不住。
  桌上的红烛噼啪响了一声,原来是爆了个灯花。
  崔晔垂眸,沉静不语,
  阿弦呆呆看着眼前的人……从在桐县沟谷里见到他的时候,似乎就注定了一生都难以忘却的人,当初相遇之时,却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嫁给他。
  这是她喜欢的人,一生也不能舍弃的,如今,终于结成了连理。
  心砰砰地又跳了两声,这一次却不是小兔,也不是小鹿,而像是催她不要临阵退缩的鼓点。
  心念转动,阿弦忽然跳下地。她走到桌旁,举手握住那原先盛放合卺酒的酒壶,拿起来晃了晃,还有半壶之多。
  阿弦将酒壶举起,昂首便喝了起来。
  身后崔晔见她下地,心里本一凉,不知她想怎么样,又看她到了桌边儿,越发疑惑。
  直到现在才忙站起身,一把握住阿弦的手腕。
  却已晚了一步,阿弦已经喝了许多入喉。
  “你干什么?”他皱着眉,有些微恼,声音也多些许微颤,口不择言道:“你若不想,我不会勉强。”
  “我当然想!”阿弦脆生生地回答。
  崔晔愣神。
  原先紧绷的身体逐渐地放松下来,阿弦舔了舔流落唇上的酒水,目光描绘过面前这张绝好的容颜:“我喜欢阿叔,绝没有半点不喜欢……”
  崔晔给她弄得有些糊涂了。
  但阿弦的目光像是粘在这张脸上,就像是她的心也在这个人的身上一样,挪也挪不开,阿弦喃喃道:“只想你知道,我喜欢你、喜欢的无法言说……”
  阿弦上前一步,她踮起脚尖,手捧住他的脸,歪头吻在那叫人朝思暮想的唇上。
  虽然酒力还并没有发作,但这也并不妨碍酒给了她勇气。
  这个吻缠绵了半刻之久,两人分开的时候,彼此的脸上都挂了红云,崔晔哑声道:“阿弦……”
  阿弦看着他被水光濡染的唇:“现在……阿叔教我吧。”
  崔晔眸色微动,无限的惊喜就像是潮水般奋勇漫上来。
  阿弦道:“我会好好学的。”
  她一笑莞尔,全然不知自己这一笑倾城,勾魂夺魄。
  ***
  阿弦没想到的是,她将会为自己这句话而后悔莫及。
  她有些高估了自己对于鱼水之欢的了解程度。
  本以为只是做个姿势而已,有什么难处。
  但最难的是她所不知道的那些。
  疼痛固然在所难免。
  阿弦虽最怕疼,但她从小到大,因为体质的缘故,三天两头的受伤,所以……这种疼倒也可以忍受。
  (……神之咔咔)
  阿弦并没有“好学”到仔细观摩那作案的凶器,这倒不是坏事,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说来,看了反而会加重她心中的恐惧——甚至可能会在惊骇之余完全拒绝。
  所以阿弦只觉着(…………)
  可当初她为了除掉惑心之鬼,连自割手掌都能做的出来,难道这点竟忍不得么?何况崔晔并没有不顾她的感受,堪称温柔典范。
  当那股痛楚之感慢慢消退,阿弦望着额头上隐约有汗的崔晔,忍着不适:“阿、阿叔……好了么?”
  崔晔身上的衣裳并未完全退去,滑下落在臂弯处(………):“嗯……”
  阿弦瞧出他的表情很是隐忍,心里疼惜,无比体贴地说道:“阿叔累么?如果好了,咱们就安歇吧?”
  崔晔动作一停,浓眉紧皱,底下的暗沉的眸色里逐渐飞出两团焰火。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
  次日,阿弦醒来的时候,觉着喉咙疼。
  才懵头懵脑地爬起来,还未出声,就听见头顶虞娘子的声音道:“终于醒了?”
  阿弦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怀贞坊:“我……”
  一张口的功夫,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哑了,而身上也不着寸缕。
  虞娘子先是一愣,继而抿嘴偷笑,见她仓皇四顾,就去取了新的里衣。
  阿弦匆匆披在身上,掩好衣襟,又咳了声:“姐姐,我想喝水。”
  身后的丫鬟上前,把预备好的花生莲子的甜汤送了上来。
  阿弦不知缘由,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才察觉不对:“姐姐,我口渴,要喝茶水。”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不知是怎么了,她捂着喉咙,疑惑。
  虞娘子笑劝道:“先把这碗早生贵子汤喝了。再给你喝茶。”
  阿弦这才明白原来这汤水还有讲究,只得一鼓作气喝了,又喃喃自语道:“我敢自是着了凉,嗓子烧疼的很。”
  身后的两个嬷嬷失笑,虞娘子脸上微红,示意他们先退下。
  她取了茶水给阿弦,才道:“哪里是着了凉,是昨晚……你难道都不记得了?”
  阿弦正喝了两口茶,听虞娘子说“昨晚”,浑身一震,顿时想到好些奇怪的场景,风驰电掣,从眼前飞驰而过。
  阿弦“噗”地喷了一口茶出来。
  虞娘子见屋里无人,低低自后悔道:“我先前也没叮嘱你,最好不要那样大声……都给人听见了……只怕要胡说八道,不过这也许是我多虑了,崔府的下人还不至于那样没有规矩,不会乱说的。”
  阿弦捧着茶碗,呆若木鸡:“什么大声,谁大声了?”
  虞娘子想笑,又忙忍住,矢口否认道:“没、没什么……”
  阿弦才要追问,只听外间丫鬟道:“天官。”
  虞娘子接了茶盏过去,退后一步,原来是崔晔回来了。
  阿弦一夜狂乱,方才懵头懵脑,几乎都不记得了,见他出现,望着那张依旧端庄略带淡冷的脸,才唤醒了大部分记忆。
  手本能地把衣襟又握紧了些。
  虞娘子行礼后往外退出,崔晔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起来了?”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阿弦心安:“阿叔……去哪里了?”
  崔晔道:“我先去见了老太太跟夫人,向他们报个安。”
  阿弦一拍额头,嚷道:“啊,我是不是该一起去的?虞姐姐先前教过我的,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崔晔道:“看你累了,索性让你多睡会儿。”
  阿弦听到一个“累”字,触动了心头痛处,似乎正是因为昨晚自己体恤他、多嘴说了一句后,才拉开了惨剧的序幕。
  “你难道不累?”她忍不住悻悻地说,输人不输阵。
  崔晔挑眉,意味深长地说:“你是不是还想试试?”
  阿弦胆战心惊,大声叫道:“我不!”

☆、第343章 日常

  两人“谈妥”, 又叫虞娘子进来, 帮阿弦收拾整理妥当。
  毕竟是嫁做新妇, 第一日在府里不可破格逾矩,虞娘子又给阿弦挑了女装。
  阿弦昨日穿女装穿的浑身难受,幸而多只是走走坐坐,并没有做别的,今日又如此, 不免满心抵触,只是不便说出口。
  虞娘子知道她不喜欢,便道:“崔府是高门大户,第一天要拜见老夫人跟夫人等长辈们,必须要穿的正经隆重些才好。”又百般叮嘱她走路说话之类皆都注意。
  崔晔陪着她吃了早饭, 见阿弦一脸食不甘味, 便问:“怎么了,不合口味么?”
  阿弦向来好吃,且昨天整天忙碌,晚上又闹了半宿, 只怕她饿着了, 故意叫人多准备了些吃食。
  “不是,”阿弦掐着一块儿沾满芝麻的酥脆胡饼, 苦大仇深道:“我只是在想去见长辈们的时候该怎么行礼, 怕忘了。”
  崔晔失笑, 抬手要在她头上摸一把, 见她的发髻梳理的十分精致整齐, 倒是不好乱摸,于是在她脸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崔晔道:“难道祖母不知道你是什么脾性么?母亲更是了解的很,昨儿还听她私下里说,‘阿弦毕竟是女官,有些事不要太苛求了她’之类的话,你又何必这样先自己吓自己起来?”
  阿弦楞道:“真的?”
  崔晔道:“千真万确。”
  阿弦感慨:“可知我多怕丢了阿叔的脸,才勤学苦练的。”她抖了抖身上的衣裙,满面无奈。
  ——这是崔晔第一次在清晨时分,看阿弦身着女装。
  当真是红颜倾国,秀美绝伦,娇丽撩人的很。
  崔晔心头一动,想到昨夜种种**,瞬间竟心猿意马起来。
  他见侍女们都在门外,就倾身过去,低低道:“若真要勤学苦练,就学昨晚上……你想学的就是了。”
  阿弦起先不解,很快明白过来,脸上如火如荼:“我、我不!”
  崔晔笑看她一眼,拿了一杯茶,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也罢了,横竖对我来说,阿弦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弦觉着这并不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夸奖,而像是在……耀武扬威似的。
  她忍不住叫:“阿叔!”
  崔晔轻咳:“这可奇了,赞你学得快也不好么?”
  ***
  崔晔陪着阿弦去见了崔老夫人等长辈们,出乎意料,阿弦表现的甚是出色,并没有昔日的飞扬跳脱,且如果只是低眉浅笑的话,看起来就如同一个寻常的闺阁女子一样。
  崔晔大婚来的,除了卢氏族人,崔氏长安的亲族外,博陵长房也来了许多亲眷,其中大部分女眷都未曾见过阿弦,然而虽然没见,却把那些有关她的传言听的数不胜数。
  当然,其中大多数传说都有些“惊世骇俗”。所以在众人心目中,一开始都不明白为何身为崔氏这一辈中最为出色之人的崔晔,为何竟选了这样一个出格的女子,虽然拜在卢家门下,但到底并非正统的名门淑媛,又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绝无仅有的女官。
  再加上流言加油添醋,众人心中均想,此女就算不是三头六臂,青眼獠牙,只怕也差不多了。
  如今当面一见,却是这样轻盈灵动,美貌温柔,气质又且高贵的少女,并没有传闻中的嚣张跋扈,性情暴烈,也并非貌若无盐,不堪入目。
  这种感觉,就像是本以为会损失一大笔钱财,谁知却竟是稀世珍宝从天入怀。
  意外的惊喜,天壤之别的反差,令众人一时之间无不为新妇倾倒。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崔老夫人跟卢夫人了,崔老夫人握着阿弦的手,让卢夫人介绍那些亲眷们给她认识,一一拜见后,引得众人纷纷地赞不绝口。
  ***
  是日,崔晔便同阿弦一起入宫拜见二圣。
  按理说起,毕竟这门姻缘是宫内赐婚,所以照例要进宫谢恩的,当然,对高宗跟武后来说,这自也是有另一番不同意味。
  武后今日也并未在含元殿,而是同高宗一起,换了新样礼服,特等着召见这对新人。
  而阿弦今日,也仍是身着女装,这一身,正是武后命宫内尚衣局给她特制的礼服,淡绛色内衫,明鹅黄的裙子,绛色滚边。外罩着大红朱砂的外搭,头上的莲花金冠也是御赐特制,辉煌荣耀,更显出一身天然高贵。
  这一身刚穿好露面的时候,崔晔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让她快些换回家常的男装最好。
  着实是有些太打眼也太耀眼了,平日里不修边幅的小弦子,还叫人瞧不出什么特别来,如今换了正经的宫装,就算是不言不语,这通身的气派却是瞒不过人的。
  两人上车往宫中来的时候,崔晔眼中有按捺不住的隐忧。阿弦却在弃嫌身上的衣裳单薄而累赘,且还露出了大片的脖颈,让她格外不自在。
  阿弦忐忑:“虞姐姐说这样才好,阿叔你觉着呢?”
  崔晔看着她惶然不自信的模样:“阿弦可是担心……二圣见了会如何么?”
  阿弦见他如此懂人心意,抓了抓腮。
  崔晔叹道:“你放心就是了,这样做是对的,衣裳跟首饰都是皇后娘娘一片心意,若她看见你穿戴着,一定会欣慰的。”
  阿弦松了口气,又带些祈求的口吻对崔晔道:“过了这天,我就换回原来的装束好不好?”
  崔晔心中却巴不得她如此,闻言正中下怀,却不露声色地顺势道:“我曾答应过阿弦,一切都随你的心意,对我来说不管你如何打扮,都只是你而已。”
  阿弦凑过来,将头靠在他肩上,满足地叹:“阿叔对我最好了。”
  崔晔搂着她,嗅到她身上难得的香粉气息,回头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口。
  不多时车到了大明宫,两人下车,并肩往内,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看见崔晔还罢了,当看见阿弦的时候,无不目瞪口呆。
  正走着,见一队金吾卫从前而来,队伍后面,是个熟人,且走且看着此处,双眼里透着惊疑。
  ***
  陈基先前同金吾卫一块儿巡视,才转过弯,就听副手道:“今日崔天官跟女官进宫谢恩,不知何时能到。”
  话音未落,就看见那两道卓然身影出现,副官笑道:“说曹操果然就到了,那不是崔天官么?等等……”
  他疑惑道:“天官身后那人是谁?”
  一时之间,居然没有认出崔晔身旁的人是阿弦。
  陈基也正看着那走过来的两人,第一眼看去,本以为崔晔是陪着他府内的某个女眷进宫来的,他淡淡扫了一眼,心里还恍惚想:“怎么弦子不来?”
  听那副手的疑惑,他再度定睛看去,越看,心跳的越是厉害。
  眼睛只顾看向那边,忘了正下台阶,亏得身手敏捷,加上副官从旁援手,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陈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问道:“天官身旁那个是女官么?”
  “我也才看出来,不是女官又是谁?”副官苦笑,“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绝不会信的,没想到女官换作女装后,竟这样美艳惊人,简直,简直比那什么赵家姑娘还更胜一筹呢。”
  他所说的自然是赵雪瑞,赵雪瑞才貌双全,在长安城里有“小”卢烟年之称,把她来跟阿弦做比,可见这副官心里的惊骇程度。
  陈基望着那翩然而来的绝色之人,因距离越来越靠近,他看的也更清楚,那眉眼,神情,正是他素来最为熟悉的人……
  陈基听到自己心中呵呵冷笑了两声,刹那间,当日在天香阁里,袁恕己趁着酒醉所说的那句话顿时又浮现在心中:你不知道你究竟错过了什么……
  ——那后来,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
  但是直到现在,他又有些拿不准了。
  当他觉着已经足够了解阿弦的时候,那个人总会给他更多的意外,让他原本已经按捺的愧悔之心越发翻江倒海。
  崔晔同阿弦到了身边的时候,陈基终于镇定下来,他若无其事地行了礼,却刻意让自己不去看阿弦,只尽量地望着崔晔。
  略寒暄了两句,陈基向着阿弦一点头:“我尚要巡视,就先告辞了。”
  陈基一拱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反把阿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她原本就讨厌自己这样的装扮,如今见陈基冷冷地,连看也不敢看她,阿弦悻悻地叹道:“我今日可是糗到家了。把陈将军吓得脸都变了。”
  胡乱又挥了挥那艳色的披帛。
  崔晔恨不得敲醒她。
  他当然很了解陈基的心情:阿弦这会儿的装扮,对任何男人来说……不亚于蜂蝶看到绝世名花,飞蛾望见暗夜里的灯火。
  陈基执意回避,正是怕忘情而已。
  可是转念一想,又何必提醒她呢?崔晔便笑道:“横竖过了今日你就不穿这个了,怕什么?还是说……你想讨他的喜欢才这样怨念?”
  阿弦啐道:“我当然没想讨谁的喜欢,但是我难道想要随随便便惊吓到人么?”
  崔晔忍笑:“没什么关系,横竖吓不死。”
  ***
  寝殿之中,高宗跟武后已经等了良久,且高宗早在婚礼之前,就挑选好了阿弦进宫后要给她的礼物。
  崔晔同阿弦入内,朝上拜见,高宗跟武后两个也同样看着盛装的阿弦——这也是他们初次看阿弦身着女装,一瞬间,高宗的眼睛湿润了。
  只是当着崔晔的面,不便如何,高宗揉了揉鼻子,强露笑容道:“阿弦这一身衣裳甚是合体,是皇后先前命宫内所做么?”
  阿弦答道:“是娘娘的心意。”
  武后道:“虽是我的心意,但我却没想到,你穿竟如此合适。”
  阿弦心头一动,只当这句是“为人父母”的习惯夸耀之词罢了。
  高宗命内侍将个玉匣送给阿弦,道:“这是朕的一点心意,你收起来,以后再看。”
  武后瞥一眼高宗,笑而不语。
  阿弦不知是什么,但既然是高宗所赐,一定珍贵的很,本想推辞,武后道:“难得陛下这般疼惜你,快收起来罢了,但要好生留着,可不要随意丢了。”
  阿弦只得领受了。
  略坐片刻,崔晔悄然向阿弦示意,阿弦知道该告辞了,可是放眼四看,并不见太平,有心想问问,又怕生事。
  两人退出后,牛公公跟着出殿,笑对阿弦道:“公主先前贪玩,害了风寒,不然大婚那日她一定会去府里看热闹的。因病还没好,今日也未来见。”
  阿弦这才明白,又问太平病的如何,牛公公道:“不打紧,御医们都看过了,已经痊愈大半,如今静养着,再吃两副药即刻就好。”
  阿弦本想去探病,又自觉不便打扰,就对牛公公道:“我怕擅自去见公主会惹她不快,还请公公多帮我探望公主。”
  牛公公了然:“女官放心,我会把你的心意带到的。”
  ***
  两日之后,崔晔的假先到了,便仍回吏部当差。阿弦惦记怀贞坊的宅子,等崔晔去了吏部,她又去应酬了老太太跟夫人半晌,下午就带了虞娘子跟玄影跑回了怀贞坊。
  阿弦本想在家里清闲住上一夜,谁知将黄昏时,崔府派人来问,隐约有催她回去之意。
  再加上虞娘子在旁督促,阿弦只好又匆匆地返了回去。
  当夜,崔晔晚归,两人安歇之际阿弦道:“阿叔,我想明日回怀贞坊住一夜。”
  崔晔道:“哦?如果你想,自然使得。”
  阿弦高兴起来:“多谢阿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崔晔笑道:“这谢,难道只是口头上的么?”
  阿弦道:“那你想怎么样?”
  崔晔低头在她唇上一啄,道:“让我看看你学的如何了。”
  阿弦本想退缩,但一想到明日可以回怀贞坊住,只得咬牙妥协。
  这一次,阿弦自觉已经忍住了没怎么出声,不料昏昏沉沉睡去,次日醒来后,仍是觉着喉咙里着火一样,嘴唇微微肿痛。
  且经过虞娘子的提醒,又知道自己颈间还有数处痕迹,如此凄惨的情形,犹如跟人大战一场且还战败被罚一样。
  此时,阿弦在床上自在地翻了个跟头,双腿仍有些酸软。
  若不是她之前勤学苦练,习武出身,身体极佳,只怕还经不起那一番折腾呢,饶是如此,忙碌了一天,仍觉出了腰酸腿软的后遗症来。
  不过想想今晚终于可以一人独居,倒是极好不错的。
  虞娘子早吩咐小厮烧好了水,阿弦高高兴兴地泡完了澡,安心地趴回榻上,正睡得迷迷糊糊,身边仿佛多了一个人。
  可是玄影却并没有吵扰,阿弦隐约猜到来人是谁,只是困倦的很,几乎不想睁开眼睛,模模糊糊感觉那人在自己的唇边吻了吻。
  阿弦低低地“嗯”了声:“阿叔,太晚了。”
  说了这句,忽然想起这是在怀贞坊,吓得双眼即刻睁开,果然是崔晔在身旁,对上他明亮的双眼,阿弦道:“你、你怎么来这里了?”
  崔晔道:“我自然是陪着阿弦的。怎么,不能来么?”
  “当、当然能……”阿弦语塞,“可、可是你不……”
  之前因为他的病,加上崔府上下对他也着实照料关护的十分妥当,所以也感染了阿弦,那一句“你不累么,好生安歇”几乎成了口头禅,可这话老太太他们说也罢了,阿弦却说不得,每次都会引发适得其反的效果。
  偏偏有时候会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一次也差点越过“雷池”,幸而乖觉地止住了。
  崔晔哼了声:“我怎么样?”
  阿弦口气都吓软了:“你吏部不忙么?”
  崔晔道:“忙是忙些,所以这样晚才回来,本来不想吵醒你。”他看着阿弦闪烁着惶恐的圆溜溜的眼睛,心里涌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怜惜,“好了,我抱着你睡吧。”
  阿弦听到“睡”,喜出望外,慢慢地往前蹭了蹭,被崔晔拥入怀中,他果然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温柔地搂着她,呼吸平稳。
  这种沉静放松了阿弦的心神,她偷偷地在崔晔的胸前亲了亲,这才闭上双眼安心睡去。
  ***
  次日清晨,虞娘子做了早饭,两人吃过后,分别乘车,各去当班。
  马车得得往前,阿弦觉着自己这连日来有些缺乏睡眠,于是就倒在车上,想要趁机再补一补。
  不料车行了一半,就听到外头有激烈的马蹄声响,伴随着行人纷纷躲避的声音。
  阿弦勉强爬起来,从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却见是大理寺的几个公差,从面前街上纵马而过。
  阿弦不知发生何事,却因为不同部级,便也并没理会,仍是前往户部。如此将到中午,听到几个同僚谈论起来,阿弦才知道原来是平康坊那里死了人,听说是死状极为可怖,最先发现死者尸首的两个人吓得一个几近崩溃一个昏死过去,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阿弦在旁听了会儿,皱皱眉,便仍回房办公去了。
  如此将近黄昏时分,外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哭声,阿弦的书吏跑了进来,脸色肃然地:“外头有人说,太子殿下薨了!”
  阿弦一震,耳畔嗡嗡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太子李弘,虽然跟她并不亲近,总也见过几次,且毕竟是血脉相连。
  虽然知道李弘缠绵病榻,近来更传出过几次他病危的消息,期间,阿弦也借口跟随许圉师前去探视过一次,果然见他形销骨立,而且脸上透出死气。
  阿弦只看了一次,就忍不住暗中落泪,此后不敢再去,生恐情难自禁。
  如今听到消息确凿,虽意料之中,仍有些难以接受。
  出了公房,果然到处议论纷纷的同僚,此刻暮色将临,阿弦缓步出了户部,也并不乘车,本能地往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户部距离太子府并不远,只走了两刻钟不到,太子府已经在望,门前却已经停了许多的车马,人来人往穿梭期间,门头上也挂了如雪的丧幡等。
  阿弦站住脚只是看,不知看了多久,眼前景物已经模糊了,在所有的恸哭跟低语声中,耳畔又传来马蹄声响动,直到她身后却又停了。
  阿弦反应过来,自觉大概是因为自己堵住了人家的去路,于是往旁边退开一步,给身后来人让路。
  谁知那人并不前行,阿弦诧异地缓缓回身,夜幕之中,却见马上的来人居高临下地正看着她。
  阿弦愣了愣,低头拱手行礼:“雍王殿下。”
  原来这来者,正是雍王李贤。
  数日之前,宫中发旨召雍王回京,李贤赶了两日路今日才回,还未进京,就听说太子李弘病逝的消息。
  夜色里,李贤的双眸沁凉,他看着阿弦,片刻才说:“女官……或者我该称呼一声‘师娘’,好久不见了。”
  李贤的声音虽竭力淡然,却仍是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暗涌。

☆、第344章 喜欢

  阿弦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李贤。
  原本按理说, 崔晔跟李贤的关系很是亲近, 之前崔府有什么场合,但凡李贤在长安,都会前往, 通常还会跟太平一起, 且就算李贤不在长安, 以太平的性子,也常常自己跑去府中凑热闹。何况如今两人都知道了阿弦的身份, 更似“亲上加亲”了,就算是高宗跟武后碍于身份无法参与, 他们两人本也一定会到的。
  但是……这一次崔晔跟阿弦婚典, 太平跟李贤双双缺席, 李贤只是命雍王府的人送了贺礼。
  阿弦拱手:“雍王殿下。”
  前方太子府门口,有人瞧见了这边的情形,大概是看见李贤来到, 便纷纷地前来迎接。
  李贤翻身下马。
  在那些人来到跟前之前, 李贤看着阿弦道:“失陪了。”
  阿弦侧身相让, 恭送他离开。
  一堆人迎上来,簇拥着李贤往府中去了。
  阿弦目送李贤离开的身影,他在进府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仿佛要回过头来看一眼, 却最终不曾。
  ***
  太子李弘的丧礼办完之后, 高宗降旨, 册立雍王李贤为皇太子, 留守京城监国。
  册立太子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甚至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意料之中而已。
  毕竟李弘的身体不好众人皆知,后来这段时候缠绵病榻,已经很少出头露面,早在那时候起,朝野就有猜测,当时还是沛王的李贤极有可能会成为太子。
  只是没想到,高宗还会令李贤留在长安行监国之职。
  一瞬间,朝野议论纷纷,也有许多人暗中快慰,毕竟先前高宗不理朝政,让武后代替处理,如今肯命李贤监国,也就是有意要扶持太子的意思,所以这自然让许多早就看不惯武后行事的大臣们暗暗地欢呼雀跃。
  暗自高兴的却还有一个太平公主,太平正愁自己可说话的人日渐少了,心里忧闷与日俱增,又不敢跟武后透露分毫。如今李贤留守长安,他向来跟太平最亲,太平的高兴可想而知。
  这日,太平公主来到东宫。
  正李贤同东宫属官房先恭,韦承庆等议事,主要所论的是两件,一是近来百官关注的跟吐蕃之战,二却是先前坊间出现的凶杀事件。
  前一件事倒也罢了,因为之前三省六部的主要朝官都已经商议过,除了个别异样声音,多半都主战,如今只在兵员的调动,辎重粮草准备,以及主帅的决策上尚有商榷。
  至于第二件案子,原本提不到太子的面前,只不过因为影响有些太过恶劣,毕竟发生的时机微妙,正是在太子李弘逝世,李贤被册立为太子的时机,且一连发生了两件,手段又格外的令人发指,所以引得城中流言纷纷,人心惶然,若不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或者再连续发生其他案件,坊间议论只怕无法控制,对刚刚接手的监国太子而言,当然不妙。
  太平听他们在说正事,本不想打扰,只是悄悄地听了一耳朵,谁知隐约听到“斩断四肢,剖开肚子,五脏等都被……”
  太平脸色立变,后退两步,问身旁的宫女道:“他们在说什么?”
  那凶杀案极为可怖,宫内的人虽然有所耳闻,但统统不敢在太平面前泄露分毫,是以太平竟不知道。
  宫女如何肯回答,只神色慌张道:“公主,他们在议事,咱们不如去外头等。”
  太平也觉着心惊肉跳,有些可怖,便转身下了台阶。
  此刻已进了七月,天气甚是炎热,太平迤逦沿着廊下往前,正走着,忽然瞧见墙上花窗之后,有个人影若隐若现,她驻足转头一看,才要说话,那人向她比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太平会意,便回头对跟随的宫女太监们说道:“我累了,要去前边亭子里歇会儿,你们不要跟着。”又叫那近身的宫女去拿茶水来喝。
  支走了所有人,太平才转头望着那窗户对面:“怎么是你呀?”
  那人这才缓缓露面,芭蕉叶子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明翠,光影闪烁照的这人的脸也格外魅惑,竟正是萧子绮。
  他眼底带笑地说道:“公主见到我很失望吗?”
  太平道:“哪里,可知道上次一别后,我再也没见到你,跟表哥打听,却说什么宫禁森严之类的话来搪塞。我还当再见不到你了呢。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子绮眨了眨眼,道:“我因为想见公主,所以才偷偷地跑来太子府,你可不要把此事告诉别人。”
  太平笑道:“这可是真的?你为什么想见我?”
  萧子绮道:“因为我觉着公主一个人太可怜了。”
  太平猛地敛了笑,然后说道:“你说什么?谁说我可怜了?”
  萧子绮道:“虽然看似无比风光,但是那么大的皇宫里,究竟有谁真的知道公主在想什么?只怕连皇上皇后都不能懂,毕竟他们都只在忙他们自己的事,没有人真正地关怀公主。”
  “你、你是胡说,”太平呵斥道:“父皇跟母后都很疼爱我,关心我。”
  萧子绮道:“公主真的是这么觉着吗?”他思忖地看着太平,道:“可是照我看来,陛下只是把公主当作猫儿狗儿似的宠物般爱护,而皇后却把你当作笼中鸟一样束缚着,他们对待公主,还不如对待女官上心呢。”
  太平心头一痛,屏住呼吸:“你说什么?”
  萧子绮道:“女官这一次嫁给崔晔,皇后特意命宫内六司为她操办,这可是只有皇族贵戚、或者只有公主才有的荣宠待遇,哼,女官又算什么?她怎么比得上公主呢?”
  太平低下头去:“你知道什么。”她不再跟萧子绮说话,只默默地低头往前走去。
  太平步下台阶,往右手一转,进了花园。
  花园门口,萧子绮早等候在那里,他望着太平,无限叹息般道:“可怜的公主殿下。”
  太平道:“不许你这么叫我!”
  萧子绮笑道:“我只是疼惜公主罢了,虽然我身份卑微,又是别人的眼中钉,但我却觉着跟公主一见如故,忍不住想要呵护公主,不想撇下你不理。”
  太平本来有些心烦,听了这句话,却忍不住抬头又看向萧子绮:“你……”
  对方琥珀色的双眸流露着深深笑意,看的太平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
  这一刹那她几乎不能转开自己的双眼:“你……是谁的眼中钉了?”她终于小声地问。
  萧子绮道:“我曾经得罪过女官,女官心里一定很不喜欢我,女官讨厌我,那天官自然也不会喜欢我。”
  太平恍然而又好奇:“你又是怎么得罪过女官?”
  萧子绮道:“我只跟公主一个人说,你可不要告诉其他人,不敢我可是又要惹祸了。”
  太平忙答应,又催促他。
  萧子绮突然握住太平的小手,拉着到转到一簇美人蕉后面。
  火红的花从翠绿的叶子里窜出来,太平看一眼那花,又看看近在咫尺的萧子绮,一阵恍惚,也不知是想听他说明跟阿弦的原委,还是想跟他这样在此处多留一会儿。
  ***
  等武攸宁跟宫女们寻来的时候,萧子绮却已经不见了。
  太平独自一个人从花丛中走出来,面对武攸宁疑惑的眼神,太平淡淡说道:“怎么一杯茶要这么许久呢,我都要渴死了。”
  又问武攸宁:“太子哥哥跟那些大臣说完话了么?”
  太平匆匆地吃了两口茶,便去太子李贤的书房里探视。幸而这会儿太子府的属官都退下了,只有李贤一个人在桌子后翻看卷宗。
  太平叫道:“贤哥哥。”跑了入内。
  李贤抬头见是她,笑道:“听说你来了,却怎么不见人,我还以为你又跑出去在城里闲逛了呢。”
  “母后只答应了让我来找你,却没答应我出去玩耍,我当然不敢了,”太平来到他桌子旁边,坐了,“贤哥哥,你当了太子,忙了很多,也不像是之前那样有时间陪我了。”
  李贤道:“哪里的话,只要你来找我,我便一定有时间。”
  太平趴在桌子上,歪头看李贤:“真的吗?你对我还像是以前一样吗?”
  李贤道:“这话奇怪,难道还会有什么两样?”
  太平认真点头道:“当然了。父皇跟母后对我就跟以前不同了。”
  李贤吃惊,把手中的卷册放下:“你说什么?”
  太平道:“难道你没发觉么?因为……小弦子的原因,父皇不再像是以前那样疼我,母后对我也更严厉了。”
  李贤本要说她多心,然而因涉及阿弦,就触动了他自己的心事,一时惘然不语。
  太平道:“贤哥哥,你说是不是这样?”
  李贤定神:“不要多心,虽然她是……但、但毕竟这么多年都不曾见了,那比得上你是在身边儿呵护长大的?就算是有所不同,那父皇跟母后也只会更疼你,绝对没有减少的道理。”
  太平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才又问道:“贤哥哥,你先前错喜欢了她,现在该好了吧?”
  李贤喉头一动,笑道:“这种旧事还提起来做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我都忘了,你却比我还在意呢,再者说,你才多大,就不用操心这些了。”
  太平道:“你既然忘了,怎么先前他们成亲那日,你并没有回来观礼坐席?”
  李贤见她果然很不好糊弄,心里苦笑,只得说:“那会儿我雍州事忙,我也已经命人送了礼回来了。”
  太平想起他才得知真相后槁木死灰般的反应,心有余悸:“只要你不是还放不下就成。”
  毕竟年少无知,不由又问:“先前我来的时候,听你们说什么四肢、肚子之类,又指的是什么?”
  李贤一惊,绝不肯告诉真相:“这个你不必理会,跟你不相干的。”
  太平皱眉道:“我听着也怪怕的,不相干就罢了。”
  李贤因领受监国之位,日常也有许多政务处理,手头有许多事要做,只是看太平找了来,便暂时把那些放在脑后,好好地陪着她游玩了半天。
  见时候不早,太平便启程回宫,临去又叮嘱了改日出城游玩。
  七月的天,说变也变得很快,不多时天上乌云聚拢,将阳光遮的严严密密,风里竟透出几分冷飒。
  宫车走到半路,只听得哗啦啦响动,落下雨来,顷刻间把地面都打湿了。
  马蹄踏过石板路,同时还要避让正纷纷奔走躲雨的行人,忽然,路边飞奔的行人之中,有个尖叫了声。
  其他几个人不知发生何事,纷纷看来,却见那尖叫之人步步后退,手指着旁边的通水沟中,只是叫的惨厉,无法出声。
  有一人上前探头看去,当看清所见后,也随着大叫,往后一跌,便跌倒在鱼水之中,惨呼连声。
  武攸宁早打马奔到太平车边,又叫侍卫们都警惕起来。
  车内太平不明所以,打开车窗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武攸宁道:“还不明了,殿下不要露面。”
  然而太平眼尖,早看见路边七八个行人都站在排水渠边上,有人厉声大叫,有人跌在地上,还有的在叫:“人头,人头,快叫南衙的人来。”
  太平打了个激灵,却又有些不敢相信,当即跪坐起来,从车窗口往外竭力看去。
  排水渠就在眼前,因下了一场急雨,河水奔涌的极快,太平一瞥之间,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随波逐流,仔细一看,才知道是个黑发舞动的人头。
  随着水流的上起下浮,那人头也随着沉浮翻滚,不时地露出一张死不瞑目的狰狞的脸,呲出的牙齿狰狞而可怖,像是个不怀好意地要择人而噬的笑。
  太平回到宫中后,便生起了病。
  ***
  这日,阿弦因要查阅一份公文,来到库房。
  管库的前几日才换了个新人,恭谨地向阿弦行礼,又问她需要什么卷册。
  阿弦笑道:“不必劳烦,我自己找就是了。”
  那小吏才惴惴地退下。
  阿弦原先在这里当差过,对里头的档册安排当然了若指掌,这其中自然也多亏了“黄书吏”的指点。
  阿弦四处打量,一时却找不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份,原来这阵子档册的安排被人动过了。阿弦正皱眉想要问问那小吏,就听见有个略熟悉的声音道:“女官终于又回来了?”
  阿弦歪头看去,果然看见个熟悉的鬼影子站在架子旁边,正是当初跟黄书吏一起厮混过的那只。
  “是你?”阿弦失笑,几乎有种跟朋友久别重逢的感觉,“好久不见了。”
  “是呀,”那鬼也笑道:“先前都知道您要嫁给崔天官,大家都哭的不成呢。”
  阿弦笑道:“这有什么可哭的?”
  鬼道:“那就不能像是以前一样,随时随地都可以靠近女官了呀。”
  阿弦想起在周兴家里那两只鬼也是如此说,不由又笑道:“所以你才这么久没有出现吗?”
  鬼道:“也不是,之前我不知在哪里睡着了,方才才醒。”
  “睡着?”阿弦无法想象。
  那鬼仰头,看着屋顶道:“大概就是在灯芯里,对我们而言,那可是个休息的好去处。”
  阿弦抬头,仰望着屋顶的两盏挂灯,大概是从建造这库房的时候就设置了的,造型倒是别致的很,可是此后却从不曾点燃过那灯,因为库房里存放的都是重要的档册,灯燃的那样高始终是有些风险。
  因为太高,打扫也不方便,所以那灯罩之上落满了灰尘,还吊着若干蛛丝尘网,怪不得这鬼说那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阿弦笑道:“果然是不错。睡在那里,一百年也不会有人打扰。”
  正说了一句,忽然愣怔,她又仔细看了看那吊着的灯:“你睡的是这个?那灯罩上的……是什么?”
  鬼道:“是一幅图。”
  “什么图?”年积月累,灰尘把灯上的图案挡了大半,何况这么多年过去,颜色也早褪了。
  鬼也说不上来,阿弦皱眉,忽然纵身一跃,跳上架子,她身形灵动,往上飞攀,终于停住,扭身向着梁上又跳过去。
  鬼吓了一跳:“小心呀!”
  阿弦因许久不曾登高,落脚不稳,差点儿跌滑下来,暗暗地也惊出一身冷汗。
  等她站住脚后,俯身过去,往那灯上用力吹了口气,灰尘散落,蛛网飘动,露出一副《寒江独钓图》来。
  一个披着蓑衣斗笠的渔翁手持一根吊杆,坐在一叶孤舟上,正在寒江独钓。
  阿弦呆呆地看着这幅图,忽然伸手过去,将那灯笼摘了下来。
  灯笼中并没什么东西,只是正中原本放置蜡烛的地方却是空的。
  阿弦皱眉看了会儿,复又探臂过去,从那空着的蜡座往下探去,就在原本烛心该在的地方,好像有一样东西。
  阿弦手指一夹,将那东西取了出来,还来不及细看,就听到脚步声响,有人道:“女官,女官?”
  阿弦忙把灯罩放了回去,咬牙屏息,自梁上跃到书架上,再飞快地顺着下地,双足才落地的瞬间,那小吏便现身:“女官,外头有人找。”
  阿弦松了口气,先答应了声,等那小吏去后,阿弦方低头看看手中之物,这东西并不大,像是一节竹哨,有阿弦的食指长短,略粗一寸,看着没什么稀奇。
  但阿弦可是牢记的。
  当初黄书吏说“物在心中,善者自寻”,此后阿弦在两人相识的库房里翻来覆去找了多少次,毫无头绪,没想到今日无意中歪打正着。
  饶是如此,阿弦仍是吃不准是不是,且表面又看不出这是什么,只得先把此物收在怀中,迈步出外。
  外间来找阿弦的,竟是高建。
  阿弦一见他就要笑:“咦,来找我做什么?”
  高建道:“我就知道你不记得了,陈大哥必然也不记得。”
  阿弦一愣:“嗯?”
  高建道:“后日是我生日,你们一个个都忘了。不过我却忘不了,特来请你去吃饭,如何,可赏不赏脸?”
  阿弦果然是忘了此事,忙作揖赔罪,又道:“这当然是要去的,只要有吃的地方一定有我。”
  高建笑道:“这还像话。我心想自从我来了长安,你们两人多加照料我,且我也随着吃了不少酒席,如今正好儿也当作还席了,不过……我还没跟陈大哥说呢。”
  阿弦问他为何不说,高建道:“我担心你不喜欢我请陈大哥,毕竟,这跟在桐县的时候不一样了。”
  阿弦见他这样体贴,不忍让他扫兴,便笑道:“什么话,我们不还是跟在桐县一样的么?你只管随你的心意做事,不必有所顾忌。”
  “你是说……”
  阿弦道:“若真如你担心的一样,当初周兴家里请客我也不会去了。”
  高建这才松了口气,喜上眉梢:“我也想着咱们三个能热闹点儿,再者说,陈大哥家里,当初全是武懿宗那个人不好,如今他总算走了,陈大哥的好日子也才开始,他应该不会像是之前一样了……”
  阿弦却没有兴趣知道陈基的事情,便流露出兴趣缺缺。
  高建又问道:“我请你的话,天官可会答应?”
  阿弦噗地笑道:“他为什么不答应?”
  高建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原本按理说我也该请天官,只不过天官、威重,我怕请了他后,咱们一桌子都要大眼瞪小眼,酒也不敢吃一口了。”
  阿弦哈哈大笑。高建却又叮嘱:“这些话咱们私下里说说就好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天官。”
  阿弦笑道:“他有那么可怕么?”
  高建道:“并不是可怕,是我们都敬畏天官,不想、不想亵渎他而已。”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词。
  阿弦笑的捧腹弯腰。
  ***
  这夜,崔晔的书房之中,阿弦便把高建请客的事跟崔晔说了,特意没有提陈基。
  崔晔却问道:“是不是陈将军也去?”
  没奈何,阿弦承认。崔晔看她一眼,不置可否,仍是低头看书。
  阿弦吐舌,心想着还得去见过崔老夫人,便:“那你继续用功,我先回去歇息了。”
  崔晔看她要走,才唤道:“等等。”
  阿弦回身,崔晔道:“我知道你向来念旧,也不会阻止你跟他们聚会,只是面对陈将军,你一定……”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不能大意。”
  阿弦道:“这是什么意思?”
  崔晔道:“没什么,总觉着他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
  阿弦道:“他跟武馨儿好着呢,连皇后也夸奖他情深一往。”
  虽然武懿宗被贬出京,但陈基似乎对武馨儿更加的好了,非但不似别的官员般习惯纳妾,且连寻常应酬的花酒也是能推就推,如此操守,叫人刮目相看,也有些出乎阿弦的意料。
  毕竟在桐县的时候,陈基还有个相好,如今到了长安,却成了独爱糟糠的好男人。
  崔晔道:“陈将军是个聪明人,这也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你该知道皇后重用他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他是武家女婿,虽然武懿宗去了,但还有武馨儿在,如果陈基因此而开始花天酒地,冷落武馨儿,如此翻脸无情的话……以皇后的作风,此刻早就连他也一同贬斥了。”
  阿弦原本没想这许多,只当陈基还有一种不离不弃的品性,也算不错了,如今听崔晔如此说,才茅塞顿开,同时齿冷。
  假如高建先前对于武家情形的描述是真,陈基还能如此善待武馨儿,已算绝世好男人,可以陈基的聪明,崔晔方才所说的这些他当然也会想的极透彻,也许这才是关键所在。
  也正是因为还有武馨儿在,就算当初扳倒武懿宗,就也无所谓了。
  阿弦心里乱糟糟地,因为想通了这一点,很不受用。她宁肯陈基是真心喜欢武馨儿所以肯包容爱护她的所有。
  不愿意再为不相干之人再伤神,阿弦要走之时有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今天在库房找到一样东西。”
  “何物?”崔晔问。
  阿弦把黄书吏当初消失之前种种跟崔晔说明,道:“我今日无意中发现这‘心’也许就是灯笼的灯芯的意思,而且那幅画……”
  她琢磨着灯笼上那寒江独钓的样子,只是还未细想,崔晔问道:“你找到的是什么?可否让我看看?”
  阿弦答应,这才从怀中掏出了那竹哨似的东西:“就是这个。”
  崔晔瞥见,喉头一动,握书的手不禁握紧了些,阿弦则对着灯影打量这东西,却见两头是封死的。阿弦道:“这里面难道有东西?”
  她左右上下倒转的打量,想要打开看看,却不得其法。
  崔晔起初也不做声,只是看阿弦发狠想要拿刀劈破的时候,崔晔道:“拿来我看看。”
  阿弦正忙得身上发热,当即想也不想就把东西给了他。
  崔晔拿在手中,两头又看了会儿,这才将桌上的灯罩摘下,便把那竹筒的一头对准烛心焰火,做烤火状。
  阿弦睁大双眼:“阿叔?”担心他把竹筒烧坏了。
  崔晔却不动声色,如此片刻,有东西从竹筒边沿缓缓流下,阿弦吃惊地扑过去看,这才知道竟是烧化了的蜡油。
  不一会儿,桌上已经滴了小小一堆蜡油,已经半凝固了。崔晔又向内看了眼,问阿弦:“你确定要看么?”
  阿弦道:“这是当然了,这件事我悬心许久,都没有下文,如今总算发现了,快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黄书吏居然舍命最后告诉……”
  相比较阿弦的迫不及待,崔晔有些格外冷静,他举手从旁边的笔海里抽出一根小枝紫毫笔,摘去笔帽,小心探入竹筒,慢慢地把里头的东西摘了出来。
  这好像是一卷丝质之物,上头隐隐地写着许多字迹。
  而随着这东西的落地,里头又有一物跌落,崔晔举手轻轻攥住。
  阿弦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崔晔道,“如果有人性子急躁,想要打开此物,而采用捶打,捏碎等方式,这经过特制的□□就会炸裂。”所以他方才烘烤的时候也格外留意手法。
  阿弦怪叫一声,忙伸出自己的双手,想想几乎就吃了个大亏,叫嚷起来:“你不早说?”
  崔晔笑道:“我看着你呢,若有不妥,自会拦阻。”
  阿弦又问:“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还需要安置机关?”
  崔晔道:“不忙。”他把这东西拿在手中,并不立刻打开,只是默默地凝视着,指骨却隐隐地有些泛白。
  片刻,双手一动,慢慢地把这东西展开了。
  原来是一块儿布帛,上头是墨渍涂抹而成,却并不像是些字,这些字或长或扁,或一点或两三横竖,古古怪怪,如同画符,如何也是看不明白的。
  阿弦大失所望:“这是什么东西?天书么?”
  崔晔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缓缓地吁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存放的这么隐秘,应该非同小可,不可轻视。”
  他抬头看阿弦:“你方才说,是物在心中,善者自寻么?”
  阿弦点头,崔晔挑眉道:“如今你果然找到了,可见这位书吏并未有负所托。不过到底是何意思,倒是需要高人细看了。”
  阿弦道:“难道阿叔也不知这是何意?”
  崔晔道:“这世间卧虎藏龙的多着呢,我也并非全知。”
  阿弦一笑,从旁边抱住了他的肩膀:“但是对我来说,阿叔就是全知,无所不能的。”
  崔晔转头看她:“是么?你这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阿弦毫不犹豫地道:“我就喜欢阿叔这‘西施’。”
  崔晔忍笑:“有多喜欢?”
  阿弦停了停,在他的脸上亲了口,又忍不住低头吻住了那双唇,像是食髓知味。
  崔晔任由她动作,两人缠绵之际,夜风从半掩的窗户外透进来,吹得桌上烛光闪烁,也照出了崔晔手中的那一幅字,他的手原本捏的很紧,以他的手劲,微微用力就会将这单薄的丝织物捏的粉碎,但……
  “喜欢阿叔,没有办法形容的喜欢。”阿弦松开他,唇上湿漉漉地。
  崔晔仰头,手不知不觉松开,那东西就跌落地上,崔晔举手握住阿弦纤腰,将她一举,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阿弦脸红:“我该回去睡啦。”
  崔晔道:“逗弄完了就想跑么?我可不信你这丫头嘴里的话,到底是喜欢还是假装喜欢,我要……才知道。”
  阿弦震惊:“什么?”
  崔晔的手沿着她的肩膀往下,掠过纤腰。
  阿弦睁大双眼,无法相信他竟在书房里如此为所欲为,身子微震:“阿叔!”
  崔晔轻抚过那细细地腰肢:“干什么?”
  这一句本该是她问他的,阿弦想要躲闪,扭来扭去,却像是更加引起了他的火:“别再动了。”
  崔晔低低地警告,身上微热。
  ***
  次日,阿弦顶着黑眼圈,哈欠连天地出了户部,前去赴高建的宴。
  高建为人勤快能干,在吏部做了一段时间后,被刑部一名员外郎看中,刑部底下正缺人手,见高建是个肯干之才,很是欣赏。
  最近刑部来人,要调他过去担当狱卒,虽然狱卒听似一般,但到底清闲,且是正经在编的职位,跟在吏部的打杂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高建这一次的生日,也是故意要请一请阿弦跟陈基,让他们两个也为自己高兴。
  高建的第一爱好是赚钱,次要爱好是省钱,这一次却痛下血本,在平康坊的无雪楼上订了一张桌子,这无雪楼虽比不上飞雪楼,却也颇为气派了,来往期间的也非富即贵。
  高建最知道他们两人的口味,也不必询问他们吃什么,自己就点了几样上来,又叫拿好酒。
  昨夜崔晔告诉了阿弦高建要别迁的事,所以阿弦早就知道,笑眯眯地看着高建,道:“你叫这么多酒做什么,可不要贪杯坏事。”
  高建道:“我自从来到长安城,就并没有敢醉过一次……今日高兴,这点酒还算不了什么。”
  阿弦见他兴致高昂,不便说些大煞风景的话,便没再说什么。
  陈基却笑道:“你今日终于谋到了正经差事,过两日我给你些钱,你就不必再寄住在衙门里,自己找个地方租个院子,以后再讨一门妻房,在长安里开枝散叶,人生便圆满了。”
  高建很有自知之明道:“我是什么人,大哥是什么人?我早想好了,再在长安做两年,攒够了钱,我就仍回桐县去,原来在长安住的时间越久,越是想念桐县的时候,大哥,阿弦,你们呢?”
  他们两个只是默默地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开头去。
  三人吃了半晌,不知不觉快到一个时辰,夜色浓如墨。
  阿弦扶着高建下楼,察觉他步履缓慢,阿弦道:“你真的不用人送?”
  高建笑着挥手:“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还让陈大哥送你回去是正经。”他那有些肥胖的身影摇摇晃晃、蹒跚地沿街而去,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剩下阿弦跟陈基站着对视,陈基道:“我送你回去吧。”
  阿弦道:“不,不必了,我的侍从片刻就来,我早就跟阿叔说好了。”
  “是……崔府的人吗?”
  阿弦毫不讳言道:“那是当然。”
  陈基笑了笑,泰然自若般问道:“看样子天官对你极好。”
  阿弦并不否认:“是呀,阿叔很疼我。”
  陈基觉着自己不该再问些自伤三千的话,却忍不住道:“听说高建能去刑部,跟在刑部任职的崔府二爷脱不了干系,可见向来公私分明的天官,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啊。”
  阿弦却紧锁眉头,怔怔地看着前方高建消失的地方。
  陈基正要再说,阿弦忽道:“不、不……不对!”双眸里透出惊骇之色,阿弦拔腿往前奔去!

☆、第345章 报仇

  窗外有淅淅沥沥的语声传来, 仿佛还夹杂着细微的说话声响。
  那些语声呢喃不清,就像是被雨点打碎了一样, 毫无头绪无法捉摸, 只有零散的字句时不时地跳出来, 仿佛劫后余生。
  “亲眼目睹……惊吓……”
  “多亏了……及时……调养……”
  “到底是……凶险的很……该留在府内……才安稳……”
  身上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闷而令人无法呼吸。
  阿弦试图推开它,却无能为力, 挣扎中做奋力一击, 双眸睁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帏。
  是在……崔府!
  一瞬间,心里生出了一丝微光的希望。
  但是很快, 这一丝光又不怀好意似的被黑暗吞没。
  先前那些细碎的雨声跟说话声响在她醒来的瞬间尽数消退, 耳畔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而却复又变本加厉地冲了过来。
  “可怜的很, 也怪道受不了……”
  “犯案的到底是人是鬼, 竟这样凶残……”
  这一次不再是被雨点打碎的断字残句。
  但同时也唤醒了阿弦心中另一重的记忆。
  鲜血,断肢,急促的呼吸, 惨烈的嘶吼。
  哀恸地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阿弦抬手, 却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抖。
  她用颤抖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然后又抱紧了头。
  ——“说够了没有。”
  外间一声呵斥,带着严厉的口吻:“都忘了天官之前是怎么吩咐的了吗?”
  先前对话的两人噤若寒蝉。
  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步, 脚步无声。
  阿弦却突然记起来这进来的是虞娘子, 她放下手, 翻身重又卧倒,背转向内,急急地装作还未醒来的样子。
  虞娘子走到阿弦身旁,见她翻身朝里好像还在睡着,便走近来,将滑落的毯子重又拉起来给她盖好。
  “呜……”身旁是玄影的低低叫声。
  虞娘子看看它,同样悄声道:“不用担心,阿弦不会有事的。”又摸了摸玄影的头,虞娘子道:“你也要听话,以后让你吃东西一定要吃,好了,现在在这里守着她吧。”
  玄影又叫了声,似乎是答应。
  虞娘子一叹,重又站起身来,走到桌边,还未落座,外间就有人道:“天官。”
  虞娘子忙又站起来,房门开处,果然是崔晔进来,一眼见虞娘子在,便道:“还没醒么?”
  “是。”虞娘子垂首回答。
  崔晔拐入内室,缓缓地便在床边坐了。
  虞娘子忍不住道:“这时侯也该醒了,是不是……要再请个大夫?”
  崔晔道:“不必了,先前来的那两个是御医。”
  虞娘子一惊:“御医?”
  崔晔注视着阿弦,正要再说,却发现眼前的身子似乎在瑟瑟发抖。
  他一怔,转头看了虞娘子一眼,吩咐道:“劳烦去看看安神汤熬好了没有。”
  虞娘子先前领着玄影去吃饭,也才看过汤药,那汤是熬好了,可是阿弦未醒……但听崔晔这般吩咐,就垂手应承,转身出门去了。
  眼见虞娘子走了出去,将门关起,崔晔复又回头望着背对着自己的阿弦。
  他抬起手,轻轻地按落在她的肩头。
  阿弦的身子明显地一抖,崔晔方唤道:“阿弦。”
  阿弦不答。
  崔晔道:“你醒了,是不是?”
  眼见她仍是不言不动,崔晔放在她肩头的手略用了几分力,想要将她抱起来。
  阿弦却突然地用力一挣,翻身坐起,瞪大双眼、受惊惶恐般望着他。
  崔晔手势停了停,继而道:“阿弦,你怎么了?”
  阿弦盯着他,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却又牢牢紧闭,她的眼神带着焦灼,像是有无数言语想要问出口,但却又不敢说,于是只这样又是痛苦又是焦灼,还带有几分暗暗提防。
  目光相对,崔晔喉头一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善于拿捏人心的他,面对的是他生平最关切的人,又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但是,要如何启齿?
  他试着说道:“阿弦,前天傍晚……”
  可是,才说了这简短几个字——
  “不要!”阿弦猝不及防地大声叫了起来,举手捂住耳朵,像是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透过耳朵伤害到她一样,不敢听见任何的一声一字。
  崔晔早就停口,他默默地看着阿弦,终于道:“好,我不说,你放心……我不说。”
  阿弦仍是警惕地望着崔晔,仿佛他会欺骗自己。
  崔晔竭力向着她微微一笑,想要安抚住她,他探手,用最温柔的动作握住阿弦的手腕:“你听话,我不说。”
  阿弦的双眼瞪得很大,像是在审视他在说什么,崔晔握住她的手后,又略用了几分力道,却并没有任何强硬动作,才让她放下双手。
  “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是不是饿了?”他只是这样和善地问道。
  像是被什么刺中身体,阿弦瑟缩了一下,然后摇头。
  精神极度焦虑,身体像是虚浮着,已经不属于自己。
  这时侯,房门被轻轻一敲,然后推开,是虞娘子送了安神汤回来。
  忽地看见阿弦醒来,虞娘子面露惊喜之色,忙把汤水放在桌上,抢步过来:“醒了?可觉着怎么样?”
  阿弦看着她的脸,恍恍惚惚地说:“姐姐,我很好。”
  虞娘子摸摸她的额头,并不觉的烧热,又见崔晔握着她的手,当即醒悟过来,便重后退回去,道:“好歹醒了,快趁热喝了汤。”
  她将汤水端了过来,本想自己喂,因见崔晔在旁,就有些犹豫。
  果然,崔晔举手接了过去,道:“我来就好了。”
  崔晔用调羹舀了汤水,吹了吹,才送到阿弦唇边,阿弦呆了呆,听到他说“张口”,终于张开嘴吃了。
  虞娘子站在旁边,看阿弦如此反应举止,大异于平常,那原本充满宽慰的眼神中才又透出几分骇然跟担忧来。
  崔晔却不动声色,有条不紊地端着汤碗喂食,好像目下这才是天底下最值得关心的一件事。
  如此一直吃了四五口,阿弦别转头去:“我不想吃了。”
  崔晔温声劝慰道:“你乖些,这是小虞熬了两三个时辰的,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虞娘子微怔,心中却也因他这句话而变得酸软。
  而阿弦听了这句,也有些松动,于是又喝了两口,好歹把一碗汤给喝光了。
  虞娘子忙接了空碗过来,迟疑着又说:“还该吃些饭,我叫人准备去?”
  崔晔略一点头,虞娘子急转身出去了。
  剩下崔晔,玄影,跟阿弦三个在屋里,玄影见阿弦吃完了,就人立而起,前爪搭在榻上,它虽不能言语,却能嗅到主人身上透出来的那些有关情绪的气息。
  而这一刻阿弦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显然让玄影极为不安。
  窗外的雨声似乎加快了些,阿弦喃喃道:“下雨了吗?”
  崔晔道:“是呀,从午后就开始下了。”
  阿弦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在家里?”
  崔晔道:“戍时三刻了,我当然是该在家里,不然又该在哪里?”
  “吏部不忙么?”阿弦问道。
  崔晔一笑:“并不算很忙。”
  “骗我。”阿弦低头,喃喃道,“前天你还跟我说,近来怕要晚归。”
  崔晔正是想引她说话,见她终于提起前天,他稍微迟疑,便道:“阿弦,前天……”
  “轰隆隆……”一声惊雷从头顶滚过,就像是雷神发怒,正在屋顶的阴云上发狂般逡巡徘徊。
  阿弦尖叫一声,崔晔适时地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阿弦,没事了!阿弦!”
  阿弦却并不听,一边试图挣开,一边大叫。
  “阿弦……”崔晔抬手摁住她的头,在她耳畔低声唤她的名字,强令她安静下来。
  此刻门外虞娘子听了动静,也飞跑进来,见状想上前又忙止住,只是死死地捂着嘴,眼中的泪早泫然欲滴。
  “阿弦,”崔晔见止不住她,把心一横,道:“那件事已经发生了,阿弦,你镇定些!”
  突然虞娘子叫道:“天官!”
  崔晔回头,顺着虞娘子的目光看去,却见阿弦的嘴边流出了殷红的血。
  崔晔双眸微睁开,举手捏住她的下颌,想让她放松。
  屏住呼吸,崔晔索性道:“你再这样也无济于事,高建他、高建已经去了。”
  好像是雷神手持的斧凿终于雷霆万钧地打下来,正落在了阿弦的头上,震怒惊痛,无法可挡。
  阿弦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
  先前已经杀害两人的凶犯再次作案,这一次被害的,正是才调往刑部当差的高建。
  据说高建被害当天,正请女官跟金吾卫陈将军饮酒,三人作别后高建独自一人返回的途中出了事,虽然陈将军跟女官随即赶到,却已经回天乏术。
  此案惊动了监国太子,命大理寺跟刑部联手,尽快找出真凶。
  高建跟袁恕己,桓彦范等都认识,这件事发生之后,其惊动可想而知。
  袁恕己对高建……虽然算的是爱屋及乌,但高建性子有趣,更是阿弦的知交,袁恕己看待他自跟对别的不同。
  且还是在桐县一块儿共事过的,当听说是他出事的时候,袁恕己几乎以为是弄错了,他不信这种事会落在高建身上。
  但当亲临现场的时候,袁恕己很快肝胆俱凉。
  大理寺中,陈基讲述当时的经过。
  那天,他们三人出了酒楼,高建先走,他跟阿弦随后。
  还未说几句话,阿弦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撇下他往前急奔,因赶的太急,仓促中还撞翻了两个人。
  陈基不知发生何事,但却放心不下,忙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长街,来到分岔路口,陈基才追上阿弦:“怎么了?”
  阿弦呆立原地,张目四顾,似在找什么,忽然她大声叫道:“高建!高建!”
  陈基心头一凉,阿弦猛然回头看向身侧那条黑洞洞地小巷,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纵身掠了进去。
  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他们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高建。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基打住了。
  他原本是坐着的,此时忽然站起身来,他转身往后走了几步,手又用力抚过下颌,焦虑地不想再说下去。
  袁恕己道:“陈将军。”
  陈基背对着他,低着头道:“当时、当时他还有一口气。”
  “他说了什么?”
  “他是说了一句话,但是……太模糊,我并没有听清楚,是弦子……是女官她先到了身边的。”陈基举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那你当时可看见什么异常了吗?”袁恕己保持冷静。他知道以陈基的敏锐本能,在那个时候,只怕会有所察觉。
  陈基的确如袁恕己所想,在赶到现场的第一时间,他看见了高建,然后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向周围。
  高建倒下的地方是巷尾,前头封死,这就是一条死胡同,而他们一路过来,也并没有看先什么人。
  “什么也没有,”陈基咬牙切齿,“我们到的时候,没有人,除非下手的是个绝顶高手,又或者……”
  陈基没有把后面一句说完。
  但他相信袁恕己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什么。
  袁恕己果然并没有问下去,倒是他旁边的刑部差官问道:“陈将军,你说或者什么?”
  陈基道:“或者下手的并不是人。”
  这人听了先是要笑,但那笑还没出现,就僵在了脸皮底下。
  不是人,那是什么?
  袁恕己继续问道:“然后你们是怎么做的?”
  陈基重又深深呼吸,让自己尽量镇定。
  ——当他们两人赶到的时候,高建已经惨遭毒手。
  对于这件案子,因为陈基身为金吾卫将军,负责长安城防,当然也曾有过详尽了解,对于凶手的作案手段,了然于胸。
  当看见高建的模样的时候他就知道的确是碰见那恶贼了。
  但关键的一点是,这一次,那恶贼并没有尽数做完他想做的。
  他只来得及割断了高建的喉管,左腿,以及……
  用力一摇头,把印在脑海中的灿烈景象挥去,但陈基知道,只怕终此一生,这一幕噩梦般景象也会缠绕他不去。
  “当时,弦子她跑去高建身旁,但是……她不敢去扶他,因为……”陈基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我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救不了了……”
  陈基终于无法忍受,他嘶声吼道:“到底是谁干的,不管是谁我一定都不会放过他,我一定要给高建报仇!”
  ***
  崔府。
  崔晔看着到访的袁恕己,淡淡道:“少卿若是要探望,我替阿弦心领了。但如果是想来问案情相关,只怕这不是最好的时候。”
  袁恕己不为所动:“早些问清楚线索,便更有利于破案,这次是凶手第三次犯案,也是唯一一次被打断了的,他一定在不经意中留下了蛛丝马迹,阿弦是最有力的目击之人。”
  崔晔皱皱眉:“你总该了解她的性情,遇害的人是高建。你以为阿弦会心平气和地跟你说当时的情形么?”
  阿弦是个最重情义的人,高建对她而言,虽不是手足,却似手足,高建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让阿弦无法接受。
  乃至崩溃。
  想到之前只是跟她提了一句,她的反应就那么强烈,崔晔不愿冒险。
  袁恕己道:“天官,你果然是儿女情长起来了,若是按照之前的你,这会儿早不必在这里跟我耽搁这许多时间了。而且你难道不知道?想要给高建报仇,不是回避不谈就能风平浪静的,请让我见阿弦,这才有利于尽早找出真凶。”
  崔晔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正题。但是现在在他心中第一位的,是阿弦。
  不料就在袁恕己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有人哑声道:“想要找真凶吗?我知道真凶是谁。”
  他们两个齐齐回头,却见阿弦扶着门框站在门首,脸上毫无血色,只是两只如同寒星的眼中,透出了冷冽的怒火。

☆、第346章 少卿

  高建的尸首现在大理寺。
  袁恕己, 阿弦等一行人回到大理寺,直奔殓房。
  两个验官正在门口不知谈些什么, 见许多人从廊下而来, 正要转身行礼, 袁恕己道:“周利贞呢?”
  验官们还未回答,阿弦一步迈进了旁边的殓房。
  房门是开着的,一进门, 就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阿弦双眼发直, 望向旁边桌上陈列着的男尸。
  重又看见高建的尸首, 已经又是一次痛彻肝胆,触目惊心了, 但最让阿弦出离愤怒的, 是在高建的身旁,周利贞手中握着一把小小地匕首, 正想要要在高建的身上切落。
  这一瞬间, 阿弦几乎失去了理智:“恶贼……”她浑身颤抖,用尽所有力气才骂出了这声,然后纵身如猛虎般扑了过去。
  周利贞不知如何, 在阿弦冲上来的时候, 手一松, 那小刀子落在地上。
  他自己却被阿弦飞身一脚,踢得往后倒仰。
  阿弦却并没有就想这么放过他, 顺势上前, 挥拳狠狠地向着周利贞的脸上击落。
  身后袁恕己叫了声, 急忙上来阻止,那些大理寺的差官跟验官们不知如何,也纷纷赶了进来,有的人猝不及防看见了尸首,又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而阿弦忽然看见了周利贞落在地上的小刀,伸手抢了过来,她的手有些发抖:“是这个吗?你是用这个……”
  围观的众人多半不知道阿弦的心情,只看她攥着刀子,以为是要杀了周利贞,不由惊呼。
  “阿弦!”袁恕己眼疾手快,闪身上前,握住阿弦手腕的同时将刀子小心地抢了过来。
  袁恕己向后道:“拿着,看是否跟凶器对的上。”
  身后差官上前接了刀子过去。
  此时此刻,周利贞已经被打的满脸鲜血,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奄奄一息。
  其中一名验官算是周利贞的半个师傅,见状壮胆问道:“少卿,这、这是怎么回事?”
  袁恕己道:“现在怀疑周仵作跟近来的连环杀人案子有关。”
  两名验官都吓了一跳,叫道:“这怎么可能?”
  袁恕己紧紧握着阿弦的手,阿弦却仍是看着周利贞,怒不可遏:“是你,我知道是你!”
  周利贞给她方才这暴风骤雨般的痛打,整个人昏昏沉沉,无法起身,更说不出话。
  袁恕己对验官们道:“不必惊慌,若周仵作是无辜的,自然很快还他清白,各位跟他同僚,劳烦也随我一同前去录个证供。”
  ***
  底下的差官上前,将周利贞扶了起来,带了出门。
  阿弦始终牢牢地盯着他,见状就要跟着出去,袁恕己死死地握着手不放,等差官们陪着验官又去了,才对阿弦道:“现在他已经插翅难逃,何必如此冲动?”
  阿弦红着双眼叫道:“我要杀了他!”
  袁恕己顿了顿:“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
  “我要杀了他!”阿弦不管不顾,只是吼道。
  袁恕己对上她燃着火跟泪光交织的眼睛,不再说什么。只是看向旁边桌上高建的尸首。
  阿弦也随着回头,当望见高建铁青色的脸的时候,她的嘴唇抖了两下:“为什么?为什么?!”像是堤坝终于有了一个宣泄的缺口,阿弦“哇”地哭了出声!
  袁恕己轻轻地叹息了声,抬手在阿弦的背上轻轻地抚过。
  “已经找到凶手了,这就好。”袁恕己安抚道,“至少高建在天之灵可以得到安息。”
  “不,不,他再也活不过来了!”阿弦大哭,含糊不清地说道:“本来可以无事的,我本来可以救他的!”
  袁恕己一怔:“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早知道周利贞心怀叵测,前几日我还梦见在桐县解决马贼案的时候,蒲俊恨我,也恨你,只怕还恨高建,是我不够警觉,才害了高建出事。”
  袁恕己道:“你虽有预知之能,但毕竟不是神,无法事事周到,何必这样苛责自己。”
  阿弦道:“你不懂,我只防备他害你,却没想到他还会对别人动手。”
  阿弦捂住脸,又大哭起来,泪从指缝之中纷纷跌落。
  袁恕己听到“我只防备他害你”,触动心头那根弦,也想起了以前阿弦曾跟他说过,要为他盯着周利贞的话。
  “阿弦……”叹息着唤了声,袁恕己抬手,此刻极想要将她抱上一抱。
  但是……
  就在这瞬间,门外有咳嗽之声传来,袁恕己的手本能地缩紧,虽然明明没有做什么逾矩之事,可却不由自主透出了几分心虚。
  ***
  这来者正是崔晔。
  原本是大理寺办差,阿弦乃目击证人,崔晔虽然想陪着她,又怕对她跟案子都有所影响。
  先前虽陪着同来,却在外间等候,有人报说捉拿了周利贞以及请了一干证人,崔晔见阿弦不在,才忍不住寻了进来。
  当即,袁恕己先回去审讯,崔晔则陪着阿弦离开殓房,也慢慢地往前而来。
  崔晔看她手上似乎有些血渍,忙先检查,她的手除了先前怒打周利贞留下了些淤伤外,并没有其他刀伤痕迹,看样子这血也并非是她的。
  掏出帕子给她擦拭干净,想到方才进来的时候听见大理寺的差官们暗中说什么“女官跟发狂般殴打周仵作”等的话,便道:“有袁少卿在,只叫他行事就罢了。你这样若伤了自己该如何?”
  阿弦因为将周利贞捉拿归案,且又痛打了一顿,心头那难以言说的痛楚也随之而被麻痹了一些似的。
  阿弦道:“阿叔,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崔晔一震,继而道:“好了,不许这么说。”
  阿弦流着泪道:“是真的,虽然杀了他高建也无法复活,但是……”
  崔晔将她搂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我知道……好了,就交给少卿处置,只要坐实了他的杀人罪名,他也逃不脱一死。”
  ***
  让人诧异的是,袁恕己在审讯过周利贞以及殓房的验官等人后,却赫然发现,如果按照陈基跟阿弦所说,他们跟高建在酒楼吃酒而后遇害的时间来推断,周利贞并没有在那时候动手的可能。
  因为案发的时候,周利贞人在大理寺,正在检查一具无名男尸。
  有负责带他的田验官跟两名打下手的小杂役可以作证。
  袁恕己一再确认,田验官道:“当时是我叫他去查那尸首的,也当作是他的练手,这孩子十分肯干,是个当验官的苗子,每天就算拖到了天晚也并没有怨言,所以我很看重他,那天也是黄昏时分,我记得很清楚,按照我教的手法,要处理完那具尸首至少要一个时辰,从酉时过半下手,戍时过半结束。”
  其他两个杂役也这般说,道:“我们并没进屋,只是在外头等候吩咐,我们私下里还抱怨呢,这个时辰别人都是在吃晚饭,我们却是在这里干这个营生……我们抱怨的时候,还听见周利贞在里头笑了两声呢,我们怕他告状,就没有再说什么。”
  “周利贞绝不会是那个连环杀人凶手,如果是,除非他生了翅膀,还得会隐形术、□□法,神出鬼没的那才成呢。”
  而周利贞所持的那把小刀经过检验,也并不是凶器,刀口跟伤口不符,为求公正,袁恕己特意让刑部的验官亲自查验过一次,结论是同样的。
  崔晔本陪着阿弦在外间等待结果,结果听袁恕己说周利贞并无犯案的时间后,阿弦整个人先是惊呆,然后怒发冲冠。
  “你说什么?”阿弦向着袁恕己叫道:“明明就是他,我跟你说过了!”
  袁恕己将众人的口供给崔晔看,一边对阿弦解释道:“我知道,我也相信你所说,但是他们……不过不要着急,我不会就此罢手,还会继续追查的。”
  崔晔把众人的供词一一看过了,重新交还给袁恕己,他把愤怒的阿弦拉了回去,问道:“你先前跟少卿说,凶手是周利贞,原因呢?”
  在崔府的时候,阿弦现身说凶手是周利贞,袁恕己向来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一听有如此发现,立刻回转大理寺,先行拿人。
  阿弦虽然并未细说原因如何,袁恕己却凭着对她的了解,心想确定了目标,再一审就能水落石出。
  没想到这一次竟碰了个钉子。
  此刻崔晔问起来,阿弦道:“我当然知道,我看见他了!”
  崔晔问道:“是怎么看见的?是……亲眼所见,还是……”
  阿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在高建离开后,我看见他被害的场景,动手杀人的,就是周利贞。”
  崔晔道:“那就是说,你不是亲眼所见,而是……”
  “阿叔!”阿弦震惊而骇怒地叫了声。
  她觉着,崔晔的意思,隐隐竟是在质疑她的话的正确性。
  崔晔停了一停,才又缓声道:“阿弦,你听我说,还记得……”他眉头一蹙,放低了声音:“还记得那次闯宫么?”
  阿弦微震。
  崔晔又道:“还有……还有在少卿生辰的时候……”
  阿弦的脸一寸一寸地雪了下来,她骇然看着崔晔,步步后退。
  崔晔道:“我并不是就说你看错了,但是……有没有这个可能?现在你需要的是平心静气,仔细再想想看……”
  “我要怎么平心静气!”阿弦盯着他,冲口叫道:“这次高建死了!”
  崔晔心头微沉。
  不错,死的不是别人,是高建。
  也是能让阿弦关心则乱的人之一。
  “是他,我知道是他,”不等崔晔再说什么,阿弦不顾一切地叫道:“早在高建出事之前我偶尔会看见他拿着刀对我笑,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以为还像是在少卿府里那样,是我想多了的错觉。但是、但是高建真的死了!我知道是他,虽然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一定是他!阿叔你相信我!”
  崔晔默然看她,然后道:“我当然相信阿弦。”
  阿弦回头看向袁恕己,后者回她的是个恳切凝重的眼神,道:“你只管放心。”
  阿弦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道:“我没保护好高建,我、我害了他……”
  袁恕己不敢再跟她对视,忙转身,走开一步又对崔晔道:“天官、先带她回去歇息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
  阿弦本来不想回府,却经不起崔晔百般劝慰。
  回到崔府,迎面崔升走来道:“哥哥总算回来了,老太太那边等着你回话呢。”
  崔晔看一眼阿弦,本想陪着她,但是昨日阿弦在案发现场昏厥,被袁恕己亲自送回,后来传出是高建出事,众人又知道高建跟阿弦的关系,阿弦且又昏迷不醒,崔老夫人跟卢夫人焦急万分,在阿弦昏睡之时已经来探望过三四回,好不容易等她醒了,突然又随着大理寺的人出去了,叫两位长辈如何能不操心。
  这件事的确是得崔晔亲自去回才好。
  崔晔先送阿弦回屋,牵着她到榻边儿坐了:“你好生休息,不许乱动。等我回来,知道么?”
  阿弦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崔晔又交代虞娘子让她好生留在屋内照料阿弦,这才起身,前去上房回话。
  捡着能说的脉络,向祖母跟母亲交代清楚,一刻钟已过。
  崔老夫人听的惊心,其实早听说了高建的事,此刻忍不住又道:“真是骇人听闻,怪不得阿弦那么伤心,她好些了么?”
  崔晔道:“您放心,所以之前才跟着去大理寺作证了。”
  卢夫人道:“受了这种惊吓,务必多休息几日才好,这种凶险的案子就交给大理寺跟刑部的人去理会就是了,千万不要再让阿弦插手。”
  崔老夫人道:“如果被害的是别人还罢了,那可是阿弦的乡党……唉,可怜这孩子,本来在长安就没几个昔日的同乡相识,好不容易多了个人,又偏遇到这种飞来横祸,玄暐你且回去吧,好生守着她……她再怎么能能干通天的,也毕竟是个女孩子,年纪又小,又格外重情重义,可不要过不了这个坎儿,年纪轻轻太伤了心就不好了。”
  崔晔忙应承了,当即就辞了两位,自行回屋。
  很快,凶手被疑为大理寺仵作的消息便传开了,瞬间传的沸沸扬扬,都说什么“监守自盗”,但又有人说真相并非如此,因为那仵作是有人证并未去过凶案现场的。
  次日,突然又有消息说,那仵作被无罪释放了,原因是监国太子李贤过问了此案,发现人证确凿,的确证实那仵作不在现场。
  崔晔先前已用熨帖手段安抚住了阿弦,经过一夜的休养,看着她比先前要平静许多。
  但在听说李贤放了周利贞后,崔晔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正要回府,就见一名侍从飞奔而来,道:“家里来人,说是少夫人……之前匆匆出门去了。”
  ***
  阿弦在哪里?
  答案是大理寺。
  阿弦当然也知道周利贞被无罪释放,但她急忙来到大理寺,主要原因却不是因为周利贞。
  而是因为袁恕己。
  曾经在桐县所见的有关袁恕己的那些幻象,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眼前。甚至有些景象,跟她所亲眼见到的高建案发现场的情形开始逐渐重叠。
  她甚至看见周利贞手持匕首,向着她狞笑,滴滴答答地鲜血从匕首上跌落。
  她已经大意过一次了。
  这一次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何况她曾答应过袁恕己,也曾警告过周利贞。
  可阿弦找来的时候,袁恕己却“正好不在”。
  阿弦的心有些空,她忙抓住跟随袁恕己的侍从,询问他去了哪里。
  连问数人,都说不知,只有一个路过的小吏道:“先前看少卿往殓房的方向去了。”
  虽然并未下雨,但天色阴沉,一层层乌云仿佛要直接从天上跌落下来。有种不祥的预感在阿弦心头徘徊,充满了浓重的血腥气。
  她失去了所有言语,只本能地转身往殓房而去。
  这短短地一段路,对阿弦来说,却仿佛是从桐县到长安,又从长安回到桐县,整整地一个轮回。
  心底的恐惧也在排山倒海。
  “不、不要……千万不要……”从心到身,双耳到身体里,统统是这个声音在尖叫。
  阿弦冲进殓房的时候,正看见周利贞背对着自己,不知在做什么。
  随着阿弦迈步而入,周利贞动了,他的左手擎起,刀上血随着倾落,右手抬起,竟是握着一簇头发,轻轻一拽,那头颅就被缓缓拖出。
  “少卿,少卿……不,不!”两耳轰鸣,双眼充血。
  阿弦眼前一黑,心跳仿佛停了。

☆、第347章 除周

  且说崔晔听家人来报阿弦离开府中, 他当即转身往外。
  才出吏部,就见一人正翻身下马,原来正是监国太子李贤。
  崔晔只得止步行礼:“殿下。”
  李贤见他面色凝重步履且快, 因问道:“老师可是有事?这是要去哪里?”
  崔晔道:“正要回府。”
  李贤依旧笑的谦和有礼:“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可否同老师一谈?”
  崔晔微怔,心里惦记阿弦, 便有为难之色:“殿下……”
  正要拒绝,李贤上前:“是关于同吐蕃一战。”
  若是换了其他的事在手边,崔晔绝不会犹豫, 可是此刻着实无心公务。
  崔晔道:“可有紧急军情?”
  李贤本以为吐蕃两字出口, 崔晔一定会同他入内细谈,没想到竟如此反应,因愣了愣:“并不是,是……关于随军人选。”
  崔晔心思他落, 并未细想这句,只道:“还请殿下恕罪, 此刻我不甚方便, 等稍后再去太子府跟殿下详说。”
  他拱手深深作揖, 后退一步,竟不等李贤回答, 就从侍从手中把马儿拉了过来, 扬鞭而去。
  李贤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直到看崔晔远去, 才淡淡地问道:“可有谁知道天官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门口本有几名侍卫, 也有两个吏部的书吏经过,其中一人大胆说道:“回殿下,先前有崔府的家人前来,我隐约听说什么……是少夫人的事。”
  “哈,”李贤失笑,喃喃道:“我当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呢,原来是后院着火,想不到,老师也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怪道人家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哼。”
  李贤身边一名随侍,听见了他那一声略带不悦的哼字,便小声说道:“崔天官也太不把殿下放在眼里了,殿下为表尊重之意,才亲自来吏部见他,并没有就直接传他去太子府,不想他竟然这般冷待,实在是太不该了。”
  李贤皱皱眉,却并没有出声。
  这随侍见他没说什么,就又继续道:“不过天官的这位夫人更是有些无法无天……仗着陛下跟娘娘的宠信,先前把那个大理寺的仵作几乎打死。真想不到,天官这样清雅高贵的人物,喜欢如此的无知悍妇……幸而当初……”
  李贤本要上马,听到这里,便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吓得一抖,忙低下头去请罪道:“是小人一时口快,多嘴了,殿下宽恕。”
  李贤这才不睬他,翻身上马之后,又道:“去打听打听,阿弦……崔少夫人到底出什么事了。”
  底下有人领命而去。
  且说李贤怏怏折返,走到半路,突然间武承嗣的车驾。
  李贤本不想在这时候跟武承嗣相见,正想避开他,谁知对方早就看见了,一早命人停车,下车招呼道:“太子殿下。”
  李贤无法视而不见,也只得下地。
  武承嗣笑容可掬:“殿下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李贤道:“方才有事去吏部,现在回府。表哥呢?”
  武承嗣笑道:“看殿下愁眉不展的,一定又是为了那些国家大事吧,去吏部难道是找天官商议?我就不同了,听说东市来了几匹难得的稀世好马,我去瞧瞧新鲜。”
  李贤也一笑:“那就不打扰表哥雅兴了。”
  武承嗣道:“独乐乐哪里比得上众乐乐,殿下若有暇,我们同去倒好。正好也给殿下谋一匹绝世良驹,这才配得上殿下的身份呀。”
  李贤被他说的啼笑皆非,摇头道:“不必了。我不好这些。”
  武承嗣叹道:“早知会如此,小弦这样,你也这样,罢了罢了,我还是自己去吧。”
  李贤正要快些走开,省得被他缠住,听见“小弦这样”,便问道:“表哥说什么小……是指的女官么?”
  “当然,”武承嗣摸着鼻梁道,“方才我看见她,也是一副急匆匆大有心事的样子,我叫她,她竟像是没听见般不搭理我,不过我看她的脸色可很不好,神情也……”
  说到这里,武承嗣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哼道:“当初嫁给崔天官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妥当了,守着那样冰块似的人过日子有什么乐趣,如今果然,才成亲了几天,就憔悴成这个样子了,果然是女怕嫁错郎呀。”
  李贤一呆,没想到他会发出这种感慨,定了定神忙又问道:“表哥可知道女官去哪里了?”
  武承嗣道:“看去的方向……莫不是进宫去了?不过难说,刑部、大理寺都在那条路上。”
  李贤本没有头绪,听见“大理寺”三字,心头一震。
  武承嗣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贤怕多说了,他难免跟着罗唣,却有些碍手碍脚的,便道:“没什么,我随口问问,表哥快去东市吧,去的晚了,良驹都被人挑走了可就不美了。”
  打发了武承嗣,李贤心头忖度,不知自己该不该随着去大理寺,不知不觉中,马儿走到十字路口,李贤驻马观望,心底不知不觉浮现那张让他恨爱交加的脸。
  李贤也知道这连环杀人的案子,第三个死者高建是阿弦的乡党,也是她的知己好友,当阿弦把周利贞几乎打死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人都不解女官为何如此暴戾的时候,李贤却出奇的明白阿弦心里的感受,但是这种类似感同身受的感觉,在不知道那个机密之前,或许可以归类为“心有灵犀”,可是在知道那个机密之后,也许……是因为骨肉同胞,血脉相连,所以彼此心中的感觉就越发的清晰明白吗?这真是让他更加的无法接受,宁肯不懂。
  他在吏部门口虽赌气说崔晔“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他怎会不知以崔晔的性情,等闲绝不会因私情而搁置公务,这几乎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不可能,所以崔晔如此反常,一定是因为阿弦有事。
  可再一想,就算有事,又跟他有什么相干?
  横竖一切都有崔晔在。
  太子府的随从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太子在马上,一会儿朝北,一会儿朝东,像是迷了路,又像是梦中游。
  正要过去提醒,之前去探听的随从回来了。
  这人脸色铁青,仿佛见鬼,一路飞奔到李贤跟前:“殿下,大事不好了殿下!”
  李贤这才清醒过来:“出了何事?”
  这人正要禀报,忽然发现此刻在大街之上,当即有凑近过去,低低地对李贤说了一句话:“女官……杀了……”
  李贤的双眼慢慢睁大,骇然而不信地看着侍从:“你没听错吗?”
  这人咋舌道:“绝不会错,是大理寺的差官亲口告诉我的。”
  李贤眼神陡然流露厉色,一抖缰绳,马儿斜刺里掠出去,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
  在此之前,崔晔不顾一切地别了李贤,竟也是往大理寺而去。
  正将到的时候,对面一匹马转了出来,竟正是袁恕己。
  袁恕己却也看见了他,徐徐打马靠近:“天官有事?”
  崔晔问道:“少卿可见过阿弦?”
  袁恕己诧异:“阿弦她不是在崔府么?怎么反而问我?”突然察觉不对:“她怎么了?”
  崔晔皱眉:“先去大理寺吧。”
  此处是官衙林立之地,长街阔朗通畅,马行飞快。
  顷刻间来至大理寺,崔晔先问侍卫:“女官来此不曾?”
  侍卫答道:“来了小半个时辰了,进门的时候还问少卿呢,少卿怎么反从外头来?”
  袁恕己这会儿已经明白大概,来不及跟他们多说,同崔晔往内的时候,道:“你是不是担心她去找周利贞?”
  崔晔心里却想着侍卫那句“进门的时候还问少卿”,他看一眼袁恕己,终于说道:“阿弦近来的情况让我有些忧心,她总觉着周利贞会不利于你,也许是高建的死让阿弦无法承受,她认定是她的责任。大概因此更怕你出事吧。”
  袁恕己轻轻一叹:“我明白。”
  崔晔道:“但之前几次阿弦的预言都出了错,我担心……”
  两个人都是疾步而行,一路所遇到的大理寺的差官们纷纷地避之不及,待要行礼的时候,两人早就走的远了。
  因此才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已经将到了袁恕己的公房,袁恕己见前方十数步远是自己的书吏,便扬声问道:“可看见女官了?”
  那人忙行礼回答道:“先前女官来找少卿,打听着是在殓房,怎么没遇上么?”
  袁恕己跟崔晔对视一眼,两人复转身往殓房而去,这会儿已经连说话都顾不上,只又双双加快步子,生恐有失。
  可着实是怕什么,便有什么,眼见那阴森森的地方将到,竟同时听到惨厉的惊呼声从内传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纵身掠入,如疾风闪电般地循声而去。
  里头,数名杂役连滚带爬地从前方的验房之中退出,面无人色,语不成声,只依稀听到含糊不清的“杀人了”。
  几名验官被惊动,纷纷赶来,门口看见里头的场景,也都纷纷地惊呼着,踉跄倒退。
  袁恕己喝道:“让开!”把众人用力拨开,冲了入内。
  当袁恕己看见眼前的情形之时,呼吸都停顿了。
  这自然是验尸的屋子。
  原本案台上有一具尸首——是之前运到大理寺的一具男尸,但是现在,地上更多了一具……
  如果说还能称之为“一具”的话。
  台上的无名男尸倒也罢了,地上死了的这个人,才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眼前的死者,俨然正是大理寺的仵作,周兴的义子,那个在桐县曾名唤“蒲俊”、被阿弦预言会害死袁恕己的少年。
  ——周利贞。
  ***
  袁恕己望着地上那零散不全的尸首,在瞬间失了神。
  他还记得在桐县的时候,当听阿弦说起此人将终结自己的性命,而且是以一种极惨烈的方式,他心中的愤怒跟那不可告人的一丝恐惧。
  而在长安再次重逢之后,那种恐惧时不时地从心底窜出来,暗暗地放大,沉甸甸地笼罩他。
  他并不像是表面一样安然处之,周利贞在大理寺里,让袁恕己觉着就像是一把刀刃,抵在自己的后背,也许真的如阿弦所说,不知什么时候,这个狡猾残忍的少年就会……
  袁恕己向来深信阿弦,信她对自己不好的预言,也信她说要为他盯着周利贞的话,这种信任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点一滴在他心里扎根的。
  所以在阿弦说杀死高建的是周利贞的时候,他毫无犹豫地就相信了。
  事实上在他心里,恨不得这就是事实。
  毕竟如果这样,就可以处决这杀人凶手,同时也免除了自己将来可能而来的后顾之忧。
  何其的一举两得!
  但是……人证的有力证供让他失望了。
  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却更重了几分,因为阿弦指认周利贞,假如连环杀人那种种凶残手段果然是此人所为,但他居然能用不知什么法子逃脱惩罚,那么……该如何形容此人的可怖?难道要一步步看他举着刀走到自己身前?
  还是说该……
  可是现在,所有一切的思谋,顾虑,都不翼而飞了。
  此人……这心腹大患,居然已经……死了。
  袁恕己有些恍惚,有些不敢相信。
  这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暂时扰乱了他的心神,以至于让他并没第一时间发现现场的另一个人。
  ***
  但崔晔发现了。
  就在袁恕己微怔的那一瞬间,崔晔却飞身掠了入内。
  就在进门门口的右手侧,墙角处有一个人。
  她的手中还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刀子,身上也溅满了猩红的鲜血,隐约有些衣衫不整,原本秀丽雪白的脸上挂着几滴血渍,更见触目惊心。

☆、第348章 孩子

  崔晔疾步赶到阿弦身旁, 才要去握阿弦手腕,她却陡然挥刀掠来,动作又快又狠。
  幸而崔晔机变,闪身避开的同时握住腕子, 微微用力, 那刀子就落了地,发出“当啷”一声。
  崔晔低低唤道:“阿弦!”手上顺势一带,便把她拉入怀中。
  阿弦挥刀之间仿佛已耗尽了全身力气,无力地伏在崔晔身上。
  崔晔本想看看她是否受伤, 听了这颤声呼唤,便探臂将她拢在胸前。
  “阿叔?”阿弦如梦初醒。
  贴在他胸口,整个人似乎安稳了许多,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忽然说道:“我杀了……”
  崔晔一震,却不等阿弦说完,便探手将她的嘴轻轻捂住。
  此时袁恕己因也反应过来,正走到两人身旁,恰好听了这一句。
  正崔晔转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瞬间相对, 彼此已经明白对方的心意。
  ***
  袁恕己早转身回到门口, 他扫一眼院中的人,确认先前从这房子里跑出去的杂役们都在, 几名验官也并不曾外出, 袁恕己便道:“谁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
  有两人呆呆痴痴地挪步出来。
  袁恕己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那两人哆哆嗦嗦, 道:“我们听见了周仵作的叫声,不知他怎么了,又怕他是有什么吩咐,没想到过来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已经被杀死了……”
  “那凶手呢,可曾看见?”
  “凶手……”其中一人抬头,呆愣看了阿弦一眼。
  袁恕己喝道:“快说!”
  那人猛地一抖,才说道:“我们只看见、看见女官握着刀……其他就不知道了。”
  “我问你凶手,不是问谁握着刀。看见凶手亲自杀人了没有?”袁恕己疾言厉色地问。
  “没、没有!”两人结结巴巴回答,“没看见凶手。”
  “不错,做证供最关键的是不要信口胡说,自己看见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靠着臆测就自行推断,寻找真凶查明真相,是属官要做的事,不是你们要做的,你们自作主张添油加醋,反会误导判案,都知道没有?”
  两人垂头惶惶然答应。
  几名验官听了,震惊之余心里明白——周利贞被残忍杀死,粗略地看这手法,分明像是那连环杀手所为,可是现场只有女官一个手握凶器,如果说要找凶手,仿佛女官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是袁恕己如此呵斥了一顿,这意思自然是不许大家多嘴,他是在维护女官。
  可是……之前阿弦还曾在此痛殴过周利贞,倘若说这一次变本加厉地动手杀人,倒并不是不可能的,非但不是不可能,反而有极大的嫌疑。
  其他人倒也罢了,其中一名验官鼓足勇气道:“但是少卿,女官……先前气冲冲地来找周利贞,如今周利贞偏偏被人杀死,那女官她是不是……”
  “不必你提醒,我自会审讯明白。”袁恕己不等他斟酌说完,便生硬打断。
  “在我查明此案之前,都不许将此事随意传嚷出去,谁若是擅自走漏消息,我便视作给真凶通风报信处置。”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反驳。
  袁恕己说罢回头,却见阿弦肩头像是被什么划破了,从破损的衣裳底下露出雪白的肌肤,袁恕己愣神间,崔晔早把外面的罩衫脱下,给阿弦披在身上。
  将阿弦打横抱起,崔晔道:“少卿,她受惊匪浅,待调理之后,再配合少卿调查。”
  袁恕己本为阿弦担忧,心里无数话想问,众目睽睽之下,只简单道:“好。”
  崔晔抱住阿弦,往外而行,才走出了殓房,突然看见迎面来了一队人,当前的一位,竟正是太子李贤。
  崔晔没想到李贤会追到这里来,当即止步:“殿下。”
  李贤盯着他怀中的阿弦,不免看见她脸上的血渍,他上前一步,却又忍住:“她怎么了?”
  崔晔道:“里头出了事,受了惊吓,殿下放心,我带她回去休养。”
  李贤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阿弦面上移开,他盯着崔晔,又过片刻才道:“我方才听说……”缓缓说了这句,李贤却又缄口,只温声道:“好,老师且去吧。”
  崔晔听着他前一句话,心头一动,但这会儿不是说明详细的好时机,何况阿弦的安好才是首位,当下略微欠身,抱着阿弦出门去了。
  李贤站在原地,前方一步之遥就是殓房,底下的随从有些忌惮:“殿下,还是不去那晦气地方了吧……”
  李贤心中飞快想了想,便命人留在原地,他自己进了殓房。
  因为被袁恕己约束,这院子里的验官,小吏,杂役们都立在廊下,规规矩矩不敢妄动,都留意屋里的情形,并没有发现李贤到来。李贤见大家屏息静气,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他便不去惊动,悄然地迈步进了房间。
  才进门,那股血腥气扑鼻,几乎让李贤窒息,同时他看清楚了地上那惨绝人寰的场景,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这些人也发现了是太子驾到,忙纷纷见礼。
  袁恕己方才正在查看周利贞的“尸首”,见有人进门的本以为是大理寺中人,没想到竟是李贤,只得也上前见礼。
  李贤竭力定神,却又极力不去看那尸首:“少卿,这是怎么回事?”
  袁恕己道:“是寺内仵作被杀了。”
  李贤问道:“是……被谁所杀?”
  袁恕己道:“尚且不知,需要详查。”
  李贤看看屋外等候的众人,对袁恕己使了个眼色。
  袁恕己随着他来到窗下,李贤低低道:“你说不知?那外头为何说是女官所杀?”
  “什么?”袁恕己失声,几乎色变,“殿下哪里听来的?”
  李贤道:“先前我见崔老师匆忙离开,生怕有事,叫人打听……我的人就从大理寺的看守护卫那里听来的。”
  “这不可能?!”袁恕己睁大双眸。他跟崔晔几乎是第一时间赶到,虽然有很多人目击,但所有验房之人都在场,且又严命他们不许泄露,没可能外头知道的这样快?
  ***
  且说崔晔抱了阿弦上马,本是想回府中,但是这幅模样回府,给那些下人瞧见,一定又会哄闹传说,不免惊动长辈。
  一念之间便只带了阿弦回怀贞坊,一边差人去家里请虞娘子过来。
  把阿弦放在内室榻上,丫头送了水来,崔晔取了帕子拧干,给她把脸上的血都擦去。
  温水落在脸上,却有些凉浸浸地,阿弦转头看着崔晔,眨了眨眼,忽地说道:“阿叔,我杀了他。”
  崔晔的手一停,确认屋内无人,门口丫头听不到这里来。崔晔恍若无事般,安抚道:“好了,不许再说了,这案子少卿接手了,他会查的。”
  阿弦摇摇头道:“不用查了,是我杀了他。”
  崔晔正要给她擦洗手上的血,闻言握紧她的手道:“不许胡说。”
  阿弦道:“阿叔,你怕吗?”
  崔晔心头悸动:“我只是不想你……说这些没凭证的话,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阿弦定睛看着帐顶:“不是没凭证的,我杀了他,但是我不后悔。如果……如果让我再选一次的话,我还是会杀了他。”
  崔晔窒息,但是看着阿弦恍惚的模样,他欲言又止,只是起身又换了一块儿干净帕子,重又给阿弦擦拭双手。
  脸上跟手上都干净了,崔晔道:“来,把这衣裳脱了。”
  阿弦一震,本能地抗拒:“不!”
  崔晔道:“都污脏了,换下来不要了。”
  阿弦愣愣看了他一会儿,才不做声了,崔晔小心地将她身上的“血衣”换了下来,细看身上,并没有伤痕。
  至此,方松了第一口气。
  崔晔自取了一件新袍子,给阿弦披上,系了带子。他摸了摸阿弦因才擦拭过而格外湿润的脸:“好了,现在好好地睡一觉,”
  阿弦原本面无表情,听到这里,才宽慰地笑了一笑,道:“是啊,我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啦。”
  终于不用担心周利贞再去残害她所珍视的那些人了,所以不觉着后悔。
  这一种杀机是从桐县的时候就种下的,只是那时候还没有勇气,也没有决心跟狠心,但是现在……高建的死像是一个警钟,让她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该在桐县他还叫蒲俊的时候就杀了他!
  阿弦缓缓躺倒。
  崔晔坐在旁边,见阿弦闭上眼睛,他的双眸里才禁不住地透出忧虑之色。
  忽然阿弦喃喃道:“阿叔,别让少卿为难,我知道杀人者死,都不必为了我费心啦。”
  崔晔的眉头紧皱:“阿弦!”
  阿弦道:“我只是做了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就像是阿叔以前告诉过我的一样,有些事我一定要去做,就算是……双手染了鲜血……也不会、后悔……”
  那是在崔晔带着她往长安来的路上,遇到拦路抢劫杀人的贼徒之时,他教诲的。
  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用到。
  崔晔俯身,轻轻地将阿弦抱住:“你这个傻孩子。”
  阿弦虽闭着双眼,却摸摸索索地探出手臂,将他拦腰环抱。
  ***
  抱住崔晔,把脸靠在他温暖的胸口的时候,阿弦镇定了好多。
  原先在心底晃动的之前的那些场景,才像是阴云遇到阳光般,悄悄地暂时退散。
  先前她因过度担心袁恕己,到大理寺找寻,他偏不见。
  又听说是去了殓房,正好击中她心中担忧的那点。
  当她冲到大理寺,却见周利贞手持凶器,正在解剖一具尸首。
  也许是关心情乱,阿弦紧张过度,却见他手上揪着的那血淋林地头颅,正是袁恕己的脸。
  那血肉模糊的五官,几乎将她击溃。
  她的头疼得更加厉害,血管里突突地个不停,几乎要炸开,而眼前的血红色一层层蔓延,逐渐把眼前所见都遮蔽住了,天地景物,凶徒尸首,都浸在一团浓的化不开的红色血影里。
  诡异的红影之中,周利贞转身:“女官?”
  阿弦道:“你在干什么?”
  周利贞将那头颅提高了些,道:“是师傅让我拿这个来练习的。”他笑的谦卑无害,像是个好学而勤劳的学徒。
  但是阿弦却忽然在那红影里看见了另一个周利贞,他神情阴郁,低头打量那头颅,啧啧道:“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可惜了?先切断了喉咙,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又有什么趣味?”
  而先前的那个周利贞因见阿弦不言语,便又说道:“女官怕是误会了我,这案子的确不是我做的,那个高建也跟我无冤无仇,我实在是冤枉。”
  他旁边那阴郁的周利贞却狞笑数声,道:“无冤无仇?那小子是桐县的仵作,所有桐县出来的人都该死!是他们,是你们,逼得我走投无路的,只可惜还没干完,就被你们打断了,实在是让人心里不快。”
  阿弦死死地盯着那两道看似截然不同,实则一样的身影,隐约有些明白,这个阴郁的周利贞,是周利贞内心的化身,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阿弦道:“为什么……对他,有什么你该直接冲着我来。”
  周利贞仍是笑的极谦卑:“女官……是在说笑么?莫说我并非凶手,就算是凶手,也断不敢对女官有什么非分之想。”
  阴郁的周利贞接口:“你想知道我的非分之想是什么吗?就是用这把刀子,划开你的衣裳,先在喉头切开一道,慢慢地放血,至少半个时辰死不了,又会让人无法动弹,然后,我就可以……”
  他肆无忌惮地目光落在阿弦身上,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她完全赤/裸。
  阿弦反而镇静下来:“住口。”
  周利贞摇头:“女官不信也就罢了,横竖……少卿已经还我清白了。”
  说到“清白”的时候,他的笑里透出了几分怪异。
  旁边那个笑的越发刺耳:“不错,袁恕己已经还我清白了,你又能怎么样?”
  他突然走到阿弦身旁,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无非是怕我对他不利,怕我像是杀死高建一样也杀死他……当然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的,我现在只是练习而已,绝不会把那么珍贵的目标杀死,等我知道如何折磨人才会让人最为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时候我才会动手,那时候我才会从中得到更大的乐趣,怎么样,你满意吗?女官……”
  他探头往前,伸出猩红的舌头,舔向阿弦的颈间。
  就在这时,阿弦挥手,将原本放在案上的刀子攥住,同时顺势往外一撩。
  电光火石,身边的周利贞消失不见。
  眼前的周利贞诧异:“女官?”
  阿弦眼前所见尽数赤红,她握着刀子一步一步逼近周利贞:“我说过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说过,一旦被我发现异样,我会……在律法能够审判你之前亲自杀了你。”
  周利贞眼神微变:“你……你不能!”
  阿弦道:“你已经杀了两个无辜的人,杀了高建,我不会再冒一丝风险让你得逞。”
  周利贞皱眉:“我说过我没有杀人!你这才是滥杀无辜!”他似乎有些惊慌,转头叫道:“来人,来人啊!”
  “你认也好,不认也好。”阿弦一步上前,挥刀斩落。
  周利贞踉跄后退,堪堪避开:“你疯了?你疯了!”
  阿弦紧闭双唇,腾身跃起。
  周利贞躲了两躲,忽然叫道:“少卿!”
  阿弦手势一停,正欲回头,周利贞合身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居然奇大,手掌更是冰冷潮湿,被他碰到的瞬间,阿弦心底蓦地涌出无数难以形容的场景。
  那些场景……来自周利贞的心底,是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最为可憎可鄙肮脏阴暗的欲想。
  像是被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缠住一样,阿弦几乎无法动弹,几乎作呕。
  周利贞则抬手,在她肩头稍微用力,他假惺惺道:“女官请住手!”
  “嗤啦”,肩头衣裳已经挣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目光凝滞在肌肤微露的那处,才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恶意跟自意,突然喉头一疼。
  鲜血喷涌而出,飞溅在阿弦的身上脸上,与此同时似乎还有无数尖利的惨叫。
  那人的肉身在眼前倒下,一道幽魅的影子却缓缓在跟前出现。
  周利贞看看地上自己的尸首,又看向满面沾血的阿弦,因暴怒而面容狰狞:“你终于如愿以偿了,贱人!”
  双眼火辣辣地,几乎无法看清眼前,阿弦伸手要去揉眼睛,却觉阴寒入骨。
  那是鬼魂贴面而来,尖利的獠牙似乎想要将人生吞活剥,嘶吼道:“我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后悔莫及……哈哈哈……”
  像是想到什么至为恶毒的计谋,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下一刻,在阿弦神智恢复之初,所见的便是满地零落的尸首。
  她几乎忘了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崔晔跟袁恕己的到来,直到崔晔上前抱住她,身上那股阴魂不散的寒意才消失殆尽。






349、第349章 幸运

      虽然袁恕己已经严禁走漏风声, 但如李贤所说, 这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很快的, 长安的市井坊间,纷纷在流传户部女官杀了大理寺仵作之事,甚至有流言说那凶残的连环杀手,正是女官本人。
      这些流言且说的有凭有据, 仿佛亲眼目睹一样。
      本来有金吾卫将军陈基作证,高建被害之时, 是他跟女官急急赶到的。这本是有力铁证, 证实阿弦跟此案无关。
      但却又有人提出奇特的异议, 说高建被害之时, 是女官第一个发现的,她的人就在案发现场——偏偏高建并未如之前遇害的两人般被凶手彻底折磨……所以女官仍有嫌疑。
      而第四个遇害的仵作周利贞,现场只有女官一人,且手持凶器。
      这些流言并没有被挡在高高地宫墙之外, 甚至宫内也有人在私下里传播, 大家想起素日跟女官照面的印象,又按照自己的想法,构思出无数匪夷所思的花边流言。
      虽然说没有人敢把这些离谱荒谬的臆测告诉高宗, 但是长安发生了这样重大的事, 高宗自然不会丝毫都不知道。
      高宗第一反应是震惊,然后是龙颜大怒,先前因病弱而气虚,素来说话都缓声慢气, 然而那股惊怒带来的愤慨之气,支撑的高宗起身,他厉声喝道:“传旨让大理寺跟刑部联手,速速查明真相,再叫金吾卫去详查,到底是什么人在流传这些颠倒黑白的混账话,朕不能放过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账!一个也不能放过!”
      高宗吩咐完后,又一叠声地道:“皇后呢?快叫皇后来见我。”说了这句再问:“女官现在怎么样,传她进宫,即刻!”
      底下的太监正要领命,外头传来武后的声音,道:“陛下且稍安勿躁。”
      太监见武后来了,知道事情有变,便不敢即刻前去传旨,果然武后向着他使了个眼色,一挥手,太监便退到了殿外。
      而高宗已经皱眉问道:“你叫我如何安稳的下来?难道你没听说这件事么?”
      武后道:“我正是听说了才来见陛下的。”她扶住高宗手臂,叫他仍旧落座,“我让陛下稍安勿躁,是因为方才我已经传命让负责此案的袁恕己进宫,好歹听他讲明白当时的情形再作打算。”
      高宗道:“传他干什么?为什么不传阿弦?”
      武后道:“陛下,虽然真相扑朔迷离,但如今阿弦正是众矢之的,这个时候你传她进宫,只怕谣言更要甚嚣尘上了。对她丝毫好处都没有。”
      高宗听她如此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含忧带愁:“我怕那孩子受了委屈。”
      武后道:“正因为这样,才要快些查明真相,须知道这个关头上,要做的不是安抚她,找到真凶,一切就迎刃而解。”
      武后来之前早就命人去传袁恕己,这会儿帝后才说到此,外间已报说袁少卿进见,当下忙宣召入内。
      袁恕己把近来所查、以及当日所见所闻一一同二圣说了。
      高宗自始至终都紧锁眉头,手紧紧地按在膝头,几次想要打断他,都给武后悄然拦住。
      总算听袁恕己说完,高宗先问:“现在阿弦在哪里?”
      袁恕己道:“暂时被崔天官带了回去。”
      高宗道:“她、她可伤着了?受了惊吓么?”
      袁恕己道:“据臣所看,并没有受伤,惊吓么,是有一些的。”
      高宗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恨不得立刻把阿弦叫来,或者到她的身边看看她好不好。
      武后在旁却道:“女官去大理寺是为了找你的?”
      袁恕己答是,武后道:“在高建被害一案中,女官指认了周利贞,倘若她存心要报复,去大理寺的话本正该绕开你,怎么反而去找你?”
      袁恕己听了这一句话,心里着实佩服武后心细如发,她竟从这很不起眼的一节之中看出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但是袁恕己却不敢据实相告。
      该怎么说?说阿弦知道周利贞以后将不利于自己,所以第一时间要去确认他安然无碍?这种证词对为阿弦脱罪毫无用处不说,反而更加重了她的嫌疑。
      于是袁恕己道:“大概是因为大理寺释放了周利贞,女官去找我询问因由,偏我不在。”
      这个回答倒也合情合理。
      武后拧眉,不动声色地又问:“那你去了哪里?”
      袁恕己道:“当时臣去了刑部一趟。”
      袁恕己先前去殓房查看高建的尸身,走到半路,突然刑部来人,有关于连环杀手案的最新发现。
      他着急心切,便从侧门离开抄近路前往刑部,是以前门的侍卫跟底下的人竟不知情。
      武后又问是何新发现,袁恕己道:“刑部的验官找到了杀人的凶器。”
      “这么说,周利贞死的时候现场遗留的就不是凶器了?”武后眼中微亮。
      袁恕己面露苦色:“不巧,正是刑部推断的那一种,剔骨薄刃刀。”
      “你说什么?!”高宗按捺不住,语带怒气。
      袁恕己道:“陛下息怒,这件事臣已经详细审问过,这所谓的凶器,是大理寺的验官们拿来做试验的。”
      高宗不懂这话。
      原来,刑部验官来请袁恕己的时候,大理寺这边儿,验官们也自紧锣密鼓地找寻杀人凶手用的是何种凶器,他们各种刀枪剑刺钩等都准备了一些。
      偏偏当时周利贞手中拿着的,是刑部确认了的那一种:剔骨尖刀。
      经过袁恕己解释,高宗总算明白过来,因说道:“这个当然也算不得数!只是巧合罢了!又或者,既然阿弦认为周利贞就是凶手,那此物当然就是他所有了。”
      武后咳嗽了声,低低对高宗道:“陛下,不要忘了周利贞也死在这把刀底下,而且死状……跟先前几名遇害之人是一样的。”
      高宗愤愤无语。
      袁恕己道:“陛下不必忧虑,等女官稍事调整,能够作证后,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武后则温声道:“爱卿是个能干之人,一定可以不负陛下所托。”
      说到这里,武后对高宗道:“陛下,事情已经问明白了,您还是先歇息,保重龙体要紧,有袁卿在,一定很快就会有进展。”
      高宗被喂了颗定心丸,只还有一件事挂心:“我有些不放心那孩子……”
      武后微笑道:“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方才袁卿说了,是崔爱卿带了去的,难道您不信天官会照顾好她?”
      高宗了然,笑说:“这倒是。”
      武后扶着他回去歇了,叫宦官来伺候,自己出外,同袁恕己离开高宗寝殿,一路往含元殿而回。
      进了殿内,武后落座:“好了,现在陛下不在,爱卿心里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袁恕己不知她指的是什么,武后道:“先前我问你,女官怎么一去就找你,你回答的时候脸色有异,你的答复虽无懈可击,但却并不是真正的答案,是不是?”
      袁恕己心头一跳,瞬间心思微乱,若武后逼问起来,该如何回答?
      她连自己最细微的神色都能察觉,只怕说谎的话也难以瞒过。
      武后端详着他,突然说道:“你不必为难,人人都有秘密,女官跟你之间若有秘密,我也不会逼你告知。我只要你一句真心的话。”
      袁恕己屏息,抬头看着眼前的皇后。武后凤眼微微眯起,沉声问道:“你认为,杀死周利贞的是谁?”
      袁恕己喉头一动:“臣方才……”
      武后不等他说完便抬手制止:“我不想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只想听一句实话,周利贞被杀案子里,你觉着,动手的是谁?”
      她并没有用“凶手”来形容此事,袁恕己听出来了。
      他隐隐地猜到武后的用意,但却无法揣测她的心意,因此不敢把自己真正的担忧说出口,生怕对阿弦不利。
      在武后的注视下,袁恕己谨慎说道:“虽然外头有很多不实传言,但查案并不是靠流言蜚语,案子尚有许多疑点。”
      “你指的是,有流言说女官是凶手?”武后直言不讳地问。
      袁恕己道:“是有些居心叵测的人这样说。”
      “居心叵测?”武后似饶有兴趣地,“爱卿为何用这个词?”
      袁恕己略一迟疑,终于说道:“周利贞被杀之时我跟崔天官几乎第一时间到场,我即刻封锁消息,不许人走漏出去,谁知太子殿下从外而来,却在门口侍卫口中得知了此事,我只觉着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就算是殓房有人早一步跑了出去,这消息一时半会却也不至于就传到门上去,所以我觉着这件事着实蹊跷,竟像是有人事先预知,提早散布一样……”
      袁恕己斗胆把自己的怀疑说了,武后频频点头:“不错。这像是有人要置女官于死地了。如果真的有这种人暗中操纵,那么周利贞被杀……甚至长安先前发生的三件连环血案,只怕都是这人背后搞鬼。”
      袁恕己精神一振:“娘娘所言极是!”
      武后道:“爱卿果敢精明,方才陛下所说你也知道了,这案子就全赖爱卿费心了,希望你及早找到真凶,不要让居心叵测者阴谋得逞,让无辜者反受其罪。”
      袁恕己拱手行礼,领命退出。
      出了寝殿后,袁恕己长长地吁了口气,虽然案情迷离而艰难,但是他终于知道了武后的心意。
      以武后的精明,以及从她方才的问话看来,她分明也知道周利贞一案之中,阿弦的嫌疑最大,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要追究这点的意思,反而引袁恕己去查背后之人。
      对袁恕己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
      袁恕己审讯过大理寺殓房的其他仵作,杂役以及验官们。
      前两次杀人事件案发之时,虽然隔着时间有些长让人记得不太清楚,可是高建被害一案里,众人却是记忆犹新。
      袁恕己很不死心,反复地询问了数次,那些验官跟杂役们都给他问的怕了。
      据杂役们交代:周利贞总是殓房里最胆大的一个,也不怕脏累,可是殓房的人接触的都是死尸,形形□□的,虽然比平常人要“习惯”些,可到底心内抵触。
      都不像是周利贞,他仿佛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用“敬业”两字都不足以形容他这种精神,几乎是有些“乐在其中”了。
      这在他人看来,一来有个同僚奋不顾身地“工作”,大大减轻自己的负担,自然是好事,可另一方面,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而且处置尸首的过程尤其惊悚可怖,所以每次周利贞动手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在跟前儿,往往只留他一个人在屋里而已。
      那天也是同样,因为天暗的早,且处理尸首又需要光亮,早早地房内就点燃了灯火。
      两名杂役站在门口,闲话等候,时不时地会看见门内周利贞走动,且在他们议论的时候,屋内还传出过笑声,足以证明周利贞自始至终都在房中,不可能窜出去杀人。
      袁恕己头疼不已,亲到殓房原地勘查。
      他也不顾晦气,忍着殓房里那股刺鼻的味道,仔细打量是否哪里有蛛丝马迹。
      正在专注之时,门口有人道:“少卿?”
      袁恕己抬头,却见是御史狄仁杰,忙走出来相见:“你怎么得空来了?”
      狄仁杰道:“这种棘手的案子在少卿手里,如今已经是满城风雨,我自然是过来看看进展如何了。”
      袁恕己道:“辜负你特意跑来一趟的心意,这案子像是进了个死胡同。”
      狄仁杰道:“原本我已非大理寺的人,不该插手,可是毕竟跟十八弟相交一场,实在无法袖手旁观……若信得过我,少卿不如把案情同我简略说知?看我是否也能帮着参详参详。”
      袁恕己道:“你这也是有情有义了。”他深知在查理审案之上,狄仁杰的见解远胜自己,当即倾囊相告。
      狄仁杰听罢:“怪道你在这里徘徊,是想查明那周利贞不在案发现场之谜吗?”
      袁恕己点头:“我深信阿弦的话,她既然说周利贞是凶手,那他一定是凶手。”在认定了这一点后,剩下唯一要印证的自然就是周利贞是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据的。
      狄仁杰微笑道:“十八弟有你这位知己,也是幸运。”
      袁恕己却苦笑:“我看倒是她的不幸,我的幸运。”毕竟这一次周利贞之事,阿弦是为他才坠入这漫天的流言蜚语漩涡中央的。
      狄仁杰一笑,走到殓房中,上下左右仔细看过,忽地问道:“这里的布置,可是按照高建遇害那天一模一样的么?”
      袁恕己道:“不错,原本已有所改变,是我叫他们又恢复原先一样的。”
      狄仁杰道:“门口的人毕竟并未走近细看,那会不会是有第二人冒充假扮周利贞,而他却借机跑出去行凶?”
      “帮凶?”袁恕己摇头:“这不可能。那两名杂役在门口,旁边屋内又有验官,这殓房只有一个出口没有后门,不管是周利贞还是帮凶,若从前门走都会被人看见。”
      正因为有不少于一个的目击者信誓旦旦看见周利贞在房内,同时也没看见他出去,所以阿弦的指认才告无效。
      “果然是铁证啊,怪道先前放了周利贞,”狄仁杰叹了声,“也难怪你这样头疼。”
      袁恕己道:“一定有什么地方是你我都看不破的。”
      狄仁杰道:“其实……我有个奇怪的想法,说出来你不要见怪。”
      袁恕己忙问详细,狄仁杰道:“你我都知道小弦子的本事的,一旦是她所插手的事,多半跟神神怪怪逃不脱干系,所以我有个大胆的揣测,既然按照现下的推理已经无处可破,那……能不能以鬼神揣测?”
      “这……这是什么意思?”袁恕己虽认同狄仁杰所说,一旦跟阿弦有关的便多半牵扯鬼神,但却仍不懂他所指。
      狄仁杰细心解释,道:“你想,高建被害的时候周利贞并未出去,那么我们就暂时认定周利贞真的在这间屋子里,可是另一方面,小弦子却又指认他杀了人,那么我们再暂时认定周利贞杀人。那么问题是——周利贞怎么才能身子在这间屋子里,却又在外头杀了人呢?”
      袁恕己听了这一番看似“不通”的话,又联想狄仁杰方才所说“鬼神之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我知道了,你是说……杀人的是周利贞的鬼魂?这是……”
      狄仁杰笑了笑:“自古以来有‘借尸还魂’的说法,那么,会不会也有‘借身还魂杀人’一说呢?”
      两人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袁恕己咽了口唾液,虽这话听着匪夷所思,但心里早认同了狄仁杰这说法:“只是……假如这是真的,却又怎么才能印证?”
      正在这时,有一名差官急匆匆来到,行礼说:“少卿,外头、外头天官陪着女官来了。”


350、第350章 爆闻

      袁恕己跟狄仁杰双双往外, 正遇见崔晔陪着阿弦而来。
      比起先前, 阿弦显然已经镇静了好些, 只是脸色仍有些不太正常的泛白。
      在狄仁杰跟崔晔见礼的时候,袁恕己不由问道:“怎么不多休息些时候?”又看崔晔一眼,奇怪他怎么不拦着阿弦。
      阿弦道:“是我求阿叔送我来的。我、有话要跟少卿说。”
      袁恕己定了定神:“里头说话。”
      狄仁杰则道:“我来了半日,也该走了。”
      因为他毕竟不是大理寺的人了, 知道阿弦这会儿所说的,一定是有关案子的内情, 所以刻意避开。
      袁恕己道:“改日再说话。”
      狄仁杰点点头, 又对崔晔道:“天官也请留步。”
      狄仁杰去后, 袁恕己领着两人进了自己书房之中, 问道:“想跟我说什么?”突然心里头有一股不安。
      阿弦道:“我……”她先看一眼崔晔,低头道:“少卿,人是我杀的。”
      袁恕己早在落座的时候心里就惶然,生恐听到不想听见的, 却终究猝不及防而不可避免的来临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袁恕己有些焦虑, 忍不住又瞥向崔晔,却见他只是静默坐着,面无表情。
      阿弦点头:“是。少卿你听我说。”
      将经过同袁恕己一一说明, 阿弦道:“我不想瞒着此事, 让你为难,我的确杀了周利贞,但后来……他是怎么变成了连环凶杀案子一样,我就不知道了。”
      阿弦只记得自己杀了周利贞, 然后他的阴魂暴怒,然后……再度“醒来”的时候,却是崔晔来到。
      袁恕己沉默。
      他在想方才狄仁杰跟自己说过的话。此刻竟跟阿弦所说的有些契合起来。
      然而最难的是如何去证明。
      但是在这之前,更出现了另一件至为为难之事。
      那就是,阿弦已经亲口承认杀死了周利贞,不管后来那些七零八碎的手法是否她所为,杀死周利贞这件事却是无可否认。
      袁恕己觉着头在一圈一圈地涨大,他将目光投向了崔晔。
      至此,崔晔缓缓道:“凶器是周利贞的,他以言语挑衅,性命要挟,阿弦只是自保。”
      袁恕己心中闪念,脱口说道:“不错,这是过失杀!”
      按照《唐律》六杀的律法,过失只杀,是“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至”犯下的罪罚,准以钱财赎罪,算是最轻的处罚方式了。
      看着阿弦怔怔的眼神,袁恕己稍微松了口气。
      ***
      明崇俨看着面前跃动的一点烛火光。
      他有些心神不宁。
      武后命袁恕己去查连环杀人案,私下里却又叫他留意此事动向。
      他派出鬼使,叫他们去寻访真相,他们果然不负所望。
      鬼使们很快找到了真凶。
      确切的说,并不只是一个真凶。
      连环残杀案子迄今为止,包括周利贞在内,有四名死者。
      第一名死者是坊间一名小商贩,极为寻常的一个人,膝下一子一女,据说这人脾气有些暴躁,喝醉了酒常常殴打子女。
      第二名被害者是个教坊女子,除了水性杨花之外没什么特别。
      第三人高建。
      第四人周利贞。
      而问题是,杀死那中年商贩的,是他才十一岁的儿子。
      杀死教坊女子的,是一个想娶她却遭到拒绝的浪荡子弟。
      杀死高建的,却是一个跟他素不相识的人,若说有什么牵连,仅仅是在路上跟他撞了一下。
      明崇俨得到鬼使回报的消息之后,瞠目结舌,几乎以为是鬼使跟他开了个不好玩的玩笑。
      他提笔写完最后一行后,这种感觉更令他觉着心情糟透了。
      因为据鬼使所说,杀死第四个周利贞的,竟是阿弦。
      明崇俨对着鬼使交代的名姓,枯坐了半宿。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把这名单呈给武后,还是干脆一把火烧了。
      他甚至想过,把最后一行涂去,或者干脆说并未查明。
      但他又知道,这种欲盖弥彰的手法是瞒不过武后的。
      最终明崇俨还是将这名单递呈给了武后。
      明崇俨以为武后会大怒,至少会流露不悦之色。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武后只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上除了略有些疑惑之色外,再无其他。
      然后她问:“可知道为什么是这些人?”
      明崇俨道:“不知,想要天后过目后,再决定要不要给大理寺,叫他们详细去核实侦办。”
      武后颔首,然后她提笔,饱饱地蘸了墨,把最后一行划去。
      看着墨渍在眼前一点点干了,武后对牛公公道:“把这个给大理寺袁少卿。让他去查。”
      等牛公公去后,明崇俨才问道:“娘娘这样做,少卿会不会更加疑心?”
      武后淡淡一笑:“他不会,他跟我是一样的想法。”
      明崇俨挑眉,武后道:“不然我为何要他主持审理此案,就是因为知道他会如此,他会维护阿弦,不管她是不是凶手,而我要的就是他这样做。”
      明崇俨迟疑:“娘娘这么维护小弦子?”
      “不然呢,”武后这才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又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感染了陛下那份心软的毛病,我不维护她又维护谁去?你是不是觉着我太意气用事了?”
      明崇俨笑着摇头:“不,我觉着您这样做,才是……真正的天后娘娘风范。”
      武后哈哈一笑,却又缓缓地敛了笑容:“我虽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要杀周利贞,但是我知道她的品性,能逼得她忍无可忍,一定有非为不可的理由,只是她太傻了些,竟闹得如此轰动,先落了人的话柄,唉。”
      明崇俨道:“女官毕竟从来不是那种擅长私心谋划的人。”
      武后笑道:“这点儿可真不像我。”
      如果武后想除掉一个人,只怕在谈笑风生间,那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明崇俨见武后毫不讳言,心头才轻松了些。可转念间却道:“虽然已经查明了真凶,但是这案子仍是处处透着蹊跷,如今只能先等大理寺再进一步探查。”
      武后道:“好。你再继续追查,看有没有更多发现。”
      明崇俨领命退出来之后,揣手往外。
      才走数步,就听身后有人叫自己,明崇俨止步回头,见来者是太平公主。
      太平道:“明大夫,你去见母后,都说了什么?”
      明崇俨含笑道:“请殿下恕罪,有些话殿下还是不知为妙。”
      太平道:“你不必瞒我,这两天父皇跟母后都在操心女官杀人的事,你是不是也是因为此事?是母后交代了你什么,你是不是查明白了?”
      太平倒是机灵非常,这几个问句连环地扔过来,且正中要害。
      明崇俨只得回答道:“殿下不必多问,等大理寺的判定就知道了。”
      太平皱眉,有些不高兴:“连我都不能说么?哼……你们可都真齐心呀,都只瞒着我。”
      明崇俨知道她毕竟小孩子心性:“毕竟这案子有些太血腥,不是殿下适合接触的,殿下还是别问了,倘若我擅自跟你透露了什么,给娘娘知道,却是会责罚我的。”
      “母后才不会舍得责罚你呢。”太平嘴快地回答。
      明崇俨一怔,却仍泰然自若地笑道:“倒也是,不过……也许娘娘会责罚公主呢?”
      太平脸色微变,恼怒地嘟起了嘴。
      明崇俨见她终于无声,才要告辞,脚步移动:“哦,对了。”
      他回头问道:“殿下,我听说当初女官给了你一个护身符,你现在可还带在身上么?”
      太平一愣,继而道:“连你也都知道了,是谁说的?是女官?哼……”
      明崇俨带笑否认:“不,并不是。殿下该知道,有些事并不需要人告诉我。”
      太平脸色缓和了些,她摸摸胸口道:“是呀,我一直带着呢。”
      明崇俨微笑:“好好,那就好了,那我先出宫去了。”
      明崇俨别了太平,一路出宫,上马车之时,心里又沉甸甸起来。
      鬼使能够查明凶手,却无法查明更多。这才是让明崇俨最为担心的。他自觉就像是被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口袋里。
      明明距离真相一步之遥。
      却偏偏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
      大理寺中,袁恕己接到了明崇俨亲手书写的凶嫌名单。
      匪夷所思,袁恕己虽然不解,但毕竟知道明崇俨之能,这可是连阿弦也倍加推崇的人。
      他忙传令属下,命兵分三路,按照吩咐分别去那商贩家拿其子,去那妓/女的相好家拿那浪荡子,以及那个曾经跟高建“撞”了一撞的路人。
      很快三人就被捉拿到大理寺。可是三人却都懵懂恍惚,不知为何被拿了来。
      袁恕己决定一个一个的审问。
      头一个商贩的儿子,生得并不高大,反显得有些瘦弱,明明已经十一岁,看来就像是不到十岁一样,绝对瞧不出是个能用那样残忍手段杀人的。
      若非对明崇俨有着跟对阿弦差不多同样的信任,袁恕己几乎要大笑荒谬。
      但是审问之下,却发现了端倪。
      这小孩子因不知为何被拿来大堂,却也不敢隐瞒,袁恕己问什么他答什么。
      这孩子道:“父亲喜欢吃酒,每次吃醉了都会打我们,那一次还拿着刀想要杀死娘亲,我去拦着,还给伤了手臂呢。”
      袁恕己道:“那你可恨他么?”
      小孩子道:“我、我是有些恨他的。”说到这里,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害怕。
      袁恕己用了十足耐性:“你哭什么?”
      小孩子道:“我想,是我害死了父亲。”
      袁恕己一惊:“为何如此说?”
      小孩子抽抽噎噎道:“父亲被害死的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梦见我杀死了父亲,我把他的头砍了下来,还有他的手,脚,我玩的好高兴,心想他再也不能打我们了。但是……但是当我醒来,才知道父亲真的死了!”
      他索性大哭起来。
      袁恕己悚然无声,此刻旁边负责去拿人过来的捕头靠前,低低对袁恕己道:“我问过那家人,那妇人无知,说发现他死掉的男人那日,这孩子就在那男人身旁,满身满脸的血……一声不吭傻呆呆的,大家都以为他是受惊过度了。”
      袁恕己有些不敢再审,却仍硬着头皮叫传第二人。
      那浪荡子上堂跪了,毕竟是在大理寺,不是寻常等闲地方,先气虚起来:“是、是为什么拿我?”
      袁恕己故意道:“你东窗事发了,还问个什么?”
      浪荡子眼睛直了直,忽然叫道:“不、不关我事,不是我做的!”
      袁恕己喝道:“你还敢抵赖?还不把详细同本官一一说来,但凡有半点隐瞒,让你尝尝大理寺刑讯的厉害。”
      那纨绔子弟向来只知道享乐,哪里能受得了这个,便慌张说道:“大人,当真不关我的事。”
      原来,因为他对那女子动了真心,便一心想让她恢复良人身份娶之,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人苦缠几次不成,反被羞辱,心里暗恨,那日路过,见女子又接纳了新欢,气上心头,就悄悄地潜入宅子。
      这人哭丧着脸道:“大人,我只是想吓吓她而已,谁知道她真的就被人杀死了,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还在她身旁,满身的血,还拿着刀……我害怕被人看见误会是我,所以急忙又偷偷跑了出来。”
      提审第三个“路人”的时候,这人声称自己不认得高建,只是那日夜间在街头闲逛,不知为何迷了路,醒神回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竟沾着血,还以为在哪里跌了一跤而已,却突然又看见手里握着一把牛耳剔骨刀,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惊得他把刀扔在水渠里,一路飞奔离开原地。
      虽然知道在那地界发生了杀人案子,却总不信是跟自己有关。
      这三个人,一个是受害者瘦弱的小儿子,一个是秘密潜入的情人,一个更绝,是个根本不相干的路人。
      就算是追查凶手,也绝不会找到他们身上去。
      袁恕己一连审问了三人,心中有数,这一来,岂非跟狄仁杰的那说法不谋而合?
      如果只是阿弦一个也就罢了,现在出来了三人,而崔晔所说的那“过失杀人”,岂不是正相合?
      可就在袁恕己终于心头宽慰,想要把此事告一段落的时候,坊间却传出一个更叫人惊心动魄的“流言”。
      这流言如此的骇人听闻,甚至比先前连环杀人案子还轰动。
      这流言俨然就是——这位鼎鼎大名的户部女官、卢家义女、崔家长媳、以及近来连环杀人案的疑犯,其实并不是什么卢家的义女,而是……当初据说已经身死的安定公主。
      这注定轰动于世的流言,就像是藏在炭火堆里的一点火星,陡然间爆发出来,就是燎原之势。
      在惊骇之余,朝野跟坊间又酝酿飘出更多的阴谋揣测,比如,安定公主若是没有死,那当初王皇后岂不是白白地背了黑锅,王皇后被废,跟萧淑妃一起被做成了人彘,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可叹可恨可怜?
      又有说,怪不得女官会是杀人凶手,毕竟生母如此凶残,女随其母,性子自然也是凶残狠毒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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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第351章 安心

      崔府。
      老夫人上房。
      崔晔将入内的时候, 卢夫人走了出来。
      母子相见, 卢夫人望着他, 眼底有万千疑惑忧虑,心里也有万千的问话,但最终却并未说出来。
      卢夫人竭力平息起伏的心潮:“进去吧,老太太等你回话呢。”
      崔晔行礼:“是。”他看了一眼卢夫人, 迈步入内去了。
      卢夫人并未立即走开,只是回转身望着儿子的背影, 眼底已经有泪光隐隐。
      这一刻, 房间内所有的丫鬟都退到屋外, 房间的内外都静悄悄地, 卢夫人听不到里头的说话,她迈步缓缓地走到外间,扶着椅子的背落座。
      手扶在额头上,卢夫人喃喃:“天啊, 这该如何是好。”
      而在房间之中, 崔晔见过了祖母。崔老夫人静静地看着他,——被誉为崔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也从来都是叫人最放心的子孙, 现如今, 却仿佛置身在了风口浪尖,又像是在悬崖边沿。
      他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以他的聪明睿智,本是清楚的知道哪些是灾祸,哪些是碰也不得碰的, 该明白怎样趋吉避凶,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他很明白。
      但是他偏偏选择了最凶险的一条路。
      当然,崔老夫人是绝不会相信崔晔事先会对所有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那是对外面的人的说辞。
      终于,老夫人道:“孙媳妇……是怎么一回事?”
      她并没有像是以前一样,直接称呼阿弦的名字,这是老夫人头一次用“孙媳妇”这个陌生的称呼。
      崔晔默然不答。
      崔老夫人长吁了口气,道:“你还想继续瞒着?是不是一定要我们这些人从外人嘴里听说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还是你根本从来都不在乎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崔晔垂手撩起袍摆,低头跪了下去:“祖母息怒。”
      崔老夫人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又问道:“你是不是……魔怔了?不然你怎么会作出这种毫无理智可言、近乎自取灭亡的行径?”
      崔晔仍是不答。
      “你不说我也明白,”崔老夫人重又深深呼吸,道:“那些所谓匪夷所思的传言,都是真的,而你……也一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我说的是不是。”
      崔晔伏身磕了个头。崔老夫人凉凉地笑了笑:“你是为了她,不仅不顾自己,也不顾整个崔氏了,对不对?”
      流言漫天之际,整个像是处在漩涡中心的崔府,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两日,没有一户人家前来交际拜会,风平浪静的令人心底发虚。
      如果说是其他的谣言,比如当初传说卢烟年清白有损这种难以启齿的流言出现的时候,也还有极交好的世族内眷前来交际安抚。
      但是女官是早就夭亡的安定思公主这种谣言,绝对不会有人想要沾手此事。
      就算此事尚未确定,也足以震慑众人,警惕人心了。
      所以,竟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关口前来崔府。
      ——如果这谣言是真(事实上只有一些无知百姓才会以为是笑谈,对于那些浸淫朝中的高官以及世族之人而言,心中早明镜一般),如果女官当真是安定思公主,那么,王皇后何以被废、又跟萧淑妃何以而死,女官效仿武后杀人又将如何处置等等。
      这样身份敏感而尴尬的公主,竟是崔府的长媳……情况已经不能用一个“复杂”来形容。
      如果这谣言是假,那更糟了,安定公主的亡逝是皇族之痛,高宗跟武后都不会纵容这种恶毒的谣言流传,同时,被平白盖上了公主“帽子”的女官,只怕也会因此而遭受池鱼之殃。
      那么崔府呢?
      偏偏,是在连环残杀案吸引了满城臣民关注,而女官又被牵入其中的时候放出,真是烈火烹油野火燎原一样,势头迅猛无法阻止。
      所以,不管这流言的真假,由此产生的影响却是无法抹却更是不能预测的。
      对于崔氏这种世族而言,虽然不至于一味韬光隐晦,但把家族置于如此吉凶难测的位子上,无异于置身于漩涡或者刀刃,稍不留神就会是灭顶之灾。
      此种大忌,崔晔怎会不知。
      面对崔老夫人的质问,崔晔道:“祖母息怒,此事绝不会连累家族,我会一力承担。”
      “你糊涂!”崔老夫人忍不住喝道,“你以为我如此说你,只是因为如今这种险恶的情形么?就算并没有杀人案,并不是死而复生的安定公主,就凭她是公主的身份,就不该娶!”
      也许,对有些家族、有些人而言,“尚公主”是一种荣耀。
      但是对五姓七望的这些士族而言,尚公主,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一些百年基业的名门大族,甚至有些人还不愿意娶公主,相反,皇室之中反以娶到士族之女而美。
      崔府当然不至于瞧低公主的身份,只是因为士族的生存之道来说,跟皇族关系太密,表面上的鼎盛繁华之极,着实并非是一件好事。
      一旦沾染了皇族,便甩不脱裙带的关系,甚至可能被其他士族的人用异样眼光看待,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尚了公主,未免就牵扯进了皇家内事,那些皇庭之中的波澜诡谲,更是杀人不见血的。
      所以如果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崔府只怕也不会迎娶。
      崔晔当然知道老夫人的意思:“我从来没有当阿弦是公主。”
      “但她毕竟……”崔老夫人情急,几乎脱口而出,她紧闭双唇,终于冷静说道:“再反悔昔日也是无济于事了。你且说,现在这种情形,你要如何处置?”
      崔晔道:“连环案别有内情,大理寺已基本查明,多半无碍,至于流言,以二圣的英明,一定会有适当处置。”
      “哼,”崔老夫人道,“当初皇后一反常态,陛下更许自由进出宫闱,已是有些不同寻常了,但是,你料定二圣会对此事网开一面,你又可能想过,如果这件事越演越烈,压不下去呢?莫非是要二圣承认当初犯了弥天大错吗?何况这事爆出来的时机如此巧妙,显然是有人想要将此事闹大,背后意思必然是指向皇后……他们总算等到如此良机,肯善罢甘休吗?阿弦是我崔府的媳妇,也是他们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棋子,崔府本是旁观者,如今硬生生给你拉下了水了!”
      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声。
      崔晔喉头动了动,终于说道:“祖母……其实、其实阿弦本来并不必成为什么棋子。”
      崔老夫人微怔:“你说什么?”
      崔晔的声音有些微哑:“是……是我把她变成一枚棋子的。”
      崔老夫人惊得双眸睁大:“你、你再说一遍?”
      “一切的过错在我,起因在我,”崔晔用微哑的声音缓缓说道:“与其说是因为阿弦把崔府拉下水,不如说……最初是我把阿弦拉下水的。”
      崔老夫人怔怔呆呆地望着崔晔,这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虽然崔晔并没有把事情详细说清楚,但是以老夫人对他的了解,当然知道事情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当初我也曾犹豫过,但是我不能再错下去,我是那样喜欢她,想要同她一生一世,照顾她喜乐平安,”
      终于,把心里不想对人吐露的话都说出来,崔晔继续道:“祖母的责怪我都明白,但请您放心,我会处置好此事,我不会让崔府有事,也绝不会让阿弦有事。”
      崔老夫人整个儿愣住了。
      她想不到崔晔会对她说出这些话,而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是一种不容人质疑的气息,崔老夫人意外,但同时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心。
      心念转动,老夫人终于点了点头:“你肯对我说这些,很好。你起来吧。”
      崔晔这才缓慢起身,老夫人望着他的脸,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日又苍白一些。
      老夫人叹息:“我从来相信你是不会让人失望的,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罢了。我这把年纪了,只有两个心愿,一是看你们这些小辈安安稳稳,不负家声,二,就是去了地下,不至于愧对崔家的列祖列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晔道:“是,孙儿明白。”
      老夫人道:“好了,别的话我不再说,也不用我多说,你去吧。”
      崔晔躬身:“您保重身子。”
      老夫人心头一软,望着他道:“不必跟我说,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也记着,须知道,如今崔家最需要的是你,你好好的,崔家就好。”
      ***
      崔晔退出房间,见卢夫人呆呆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见他出来,才忙站起身。
      “你……”卢夫人打量着崔晔的脸,“老太太……跟你说完了?”
      “是,母亲。”
      卢夫人眼底的紧张焦虑一涌而出:“怎么说的?老太太、责骂你了么?”
      崔晔道:“您放心,祖母并未苛责,只是叫我处理好此事。”
      卢夫人半是放心,半是牵心:“你、你也太……唉!”
      虽有埋怨,但她不想再说更多,免得更加重崔晔的负担,这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何况又知道他的身体情形从来都……卢夫人更担心的是他能不能撑得住。
      卢夫人默默地握住崔晔的手:“好好地把这件事处置妥当,平安度过这一关,知道吗?”
      崔晔道:“是。”
      卢夫人又道:“阿弦那边呢?怎么听说她留在了大理寺?”
      崔晔道:“先前我陪她去大理寺,将案发那日情形说过了,等大理寺的裁决,此事无碍,您放心。”
      卢夫人兀自忐忑:“什么时候回来?”
      崔晔顿了顿:“快则明日,迟……三两天而已。”
      ***
      袁恕己虽把四人遇害案子审问详细,那“鬼魂”驱使的说法虽然无法作为证供,但幸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先前是坊间的流言闹事生非,如今,却也可以再利用同样的法子。
      因为连环案子轰动朝野,无人不知详细,大理寺的裁决还未出,满城却已经开始流传“借身还魂”杀人的说法。
      毕竟,第一件案子,说起来是弱小的孩子杀死了亲生父亲,如果说是那小孩子陡然生出如此歹毒心肠,又有能耐杀人,谁也不信,何况那些街坊都作证,说是死者经常暴打家人,小孩子常常被打的瑟缩求饶,满身是伤,但这孩子生性善良,从来不曾高声大气,如果是被鬼魂附体杀人,这种说法却容易解释,也才是坊间百姓们喜闻乐见的。
      而且死者的妻子经过仔细回想,也作证供述孩子那日的举动十分古怪,跟平日里完全不同,俨然鬼上身一般。
      其他两件也是异曲同工。
      而且百姓们在对鬼神之说喜闻乐见的同时,更最擅长对此类事情自行发挥加工,所以虽然大理寺的公文上并没有提到一个“鬼”字,民间对这种说法先接受了大半。
      可与此同时,却还有些不同的声音,比如有人说:借尸还魂杀人的说法太过荒谬,摆明了是官府编造出来给女官(也就是安定公主)脱罪用的。
      但是偏偏大理寺的公文上半个“鬼”字也没有提及,只说是七杀之中的过失杀而已,有理有据的,倒是不好就直接说官方编造。
      ***
      但是在朝堂上,则另有一种不同的盛况了。
      最先忍不住出声的是言官。
      毕竟当初王皇后被废一案,直接原因就是小公主的死,但是如今突然横空出世,传说小公主还在人间,而且正巧是皇后娘娘甚为宠爱的女官,偏偏高宗也对她宠信有加,不仅赐给了御前自由行走的令牌,且隔三岔五召见进宫……这种种所做,众人是有目共睹的。
      本来不知道如此圣宠原因何在,只还当是二圣喜欢这位古往今来头一号的女官,可是现在爆发出了女官就是安定公主的传闻,就不由得不让众人浮想联翩了。
      大朝之上,魏言官首先出列:“陛下,近来坊间多有传言,说是女官是当初夭亡了的安定公主,传言十分之盛,来龙去脉也很是详细,说安定公主原本就没有死,只是被宫里的人偷偷地带了出去藏了起来。”
      高宗虽然很不喜欢这帮人兴师问罪的口吻,但阿弦的确是没死,他不想、也不忍就死咬说“安定已经死了”,于是只是沉默。
      旁边武后道:“然后呢?”
      言官抬头对上武后目光:“然后?娘娘这句然后是什么意思?然后自然就是王皇后被废,最后跟萧淑妃一起被处以极刑了,难道娘娘不知道么?”
      武后冷笑:“你好放肆,竟敢如此对我说话。我问你的然后是说传言往下如何。你不必再拐弯抹角。”
      言官道:“臣的确是放肆了,因为臣很为当初屈死的王皇后等不平。娘娘问传言往下如何,那臣就继续说下去,小公主被宫里的人偷偷带出去藏起来,为的就是制造已死的假相陷害王皇后,十六年后,一切风平浪静,该死的人早就死了,所以小公主就该回到长安,重新享受荣华富贵。”这话夹枪带棒,暗带嘲讽。
      高宗皱皱眉,想说什么又停下,只看着武后。
      武后环顾周围,见群臣面色各异,有人皱眉猜测,有人面露不虞,也有人彷徨无措。
      武后还未开口,忽然有一人站出来,道:“混账,就算是言官,也不该如此对皇后娘娘无礼!”
      说话的,却是周国公武承嗣。
      武承嗣指着那言官道:“你口口声声说安定公主还活着,那你有什么证据?女官就是安定公主?笑话,我还说女官是我的……”
      他终于及时打住,道:“拿些市井流言就来在朝堂上质问,我倒是不知道咱们大唐的朝例是这样的,什么三省六部什么律法都不必要了,只要各自说些市井见闻、离谱的谣言就成了?!”
      言官皱眉,旁边却有一位御史出列道:“殿下此言差了,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又有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整个长安城里都沸沸扬扬地在说这件事,难道我们这般臣子就该装聋作哑地当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要即刻向陛下跟娘娘禀明。何况,如果这谣言是真,也并不是坏事,至少陛下是骨肉团聚了,不是吗?”
      武承嗣眨了眨眼,有些不知如何反驳。
      御史又朝上行礼,道:“陛下,娘娘,想必魏言官并不是故意冒犯,他只是说话太急了而已,如果女官真的是安定公主,其实倒也可以恭喜陛下天伦重聚的。但是另一方面,的确当初因为安定公主之死,牵连的太大了些,王皇后原本品性极佳,却因此被废,后来更……所以有人心里不忿也是有的。”
      这话说的柔中带刚,却叫高宗心里受用了好些,忍不住又看一眼武后,心里犹豫要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高宗其实早就想把阿弦的身份公之于众,只是因为武后忌惮会引发混乱,所以并未同意,如今见事情终于揭露,虽然并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可倒也未尝不算是一种“破釜沉舟”,若趁机把阿弦归入皇族,恢复她名正言顺的安定公主身份,倒是高宗乐见的。
      高宗心里恍惚,竟不由地点了点头。
      那魏言官听到这里,又见高宗似乎松动,就也说道:“不错,陈御史说的对,当初的事牵连的实在太广了,非但是王皇后成了废后,甚至连向来忠心耿耿的长孙无忌大人等,也被牵连其中遭受无妄之灾……”
      高宗正怔忪,身旁忽然响起武后的厉声,道:“终于露出你们的狐狸尾巴来了?”
      这一声突如其来,震得高宗不由一抖,急忙转头看向武后。
      却见武后满面怒容,竟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魏言官愣住,武后手指着魏言官道:“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故意在杀人案还未解破的时候就又制造流言,大肆传播渲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跳出来了!”
      魏言官一愣之下道:“娘娘是何意,臣不明白。”
      武后道:“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们制造混乱,不就是等现在这一刻吗?什么王皇后萧淑妃,不过也是你们的幌子,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达成你们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为了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喊冤叫屈罢了!”
      魏言官眉头一皱,却并不慌张:“就算是臣有想要为长孙大人喊冤的意思,但也不见得是臣制造了什么谣言跟混乱,臣只是为了忠心耿耿的老臣子们的遭遇觉着不平而已。毕竟一切都是从安定公主之死开始,如今公主没死,是不是可以为王皇后正名,为几位大人们平反了?”
      “平反?”武后冷笑道:“长孙无忌所犯的是目无君上,勾结朝臣意图谋反!谋反的重罪,又从何说起的要平反?”
      魏言官道:“娘娘,只怕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当初长孙大人因痛惜王皇后遭遇,不愿意陛下立娘娘你为后,所以……”
      这一下,连高宗也坐不住了,皱眉道:“放肆。”
      魏言官微微一顿,然后朝上跪落,俯身以额头贴地道:“陛下!求陛下明鉴,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如果女官就是安定公主,安定公主没有死,那王皇后何以被废,王皇后不被废,长孙大人又何以心怀不忿违逆圣上而惹怒了皇后娘娘?陛下,公主是您的女儿,而长孙大人终究是您的舅舅,时隔这么多年,公主回到了陛下您的身边,难道陛下就不愿意让长孙大人在泉下之灵得以安息吗?”
      说到这里,他便砰砰地磕起头来。
      高宗毕竟并不是个薄情冷血的人,当初处罚长孙无忌的时候他也有些于心不忍,如今又听着言官说的如此言情恳切,瞬间有些为难。
      旁边的陈御史见状,便也禀奏道:“陛下,魏言官是一片忠心,陛下还是该斟酌他的意见,就算如今不能确定安定公主就是女官,但,至少要派人详查此事,如果是真,当年的一系列由安定公主之死引发的惨事,也终究该给予一个交代。”
      两人说了这一番,陆陆续续,竟又有几个人出面,其中还有宰相魏玄同,以及大将军刘审礼,卢国公等,渐渐地朝堂一半以上的人竟站了出来。
      武后脸色凛然,胸口微微起伏:“好的很,你们,这是想要借题发挥,逼陛下决断吗?”
      陈御史道:“求娘娘恕罪,臣等只是想得一个真相,一份公道罢了。想必天下人也是这样以为的,娘娘何以竟如此抵触?如果女官真的是安定公主,娘娘不是该高兴的吗?”
      武后目光来去,落在崔晔身上:“崔爱卿,你是如何看法?”
      刹那间,满朝文武的目光都也齐刷刷地看向崔晔。
      原本该是众人寄予厚望的人,可偏偏他娶了阿弦,如今更证实女官就是安定公主,所以崔晔如何表态,在众人看来成了一个谜。
      连高宗也不禁用殷切地目光投向崔晔。
      众目睽睽之下,崔晔道:“回娘娘,陛下,臣也觉着,是该彻查。”
      武后脸色微变。
      群臣不由彼此相看,有人已经缓缓颔首,表示舒心赞同之意。
      武后生生地咽了口唾液,脸上的怒容却一点一点消失,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崔卿也这么认为?”
      崔晔道:“娘娘,是该明白彻查此事。与其放任不堪的流言四起,不如以真相澄清,以正朝野视听。”
      武后嘴角一动,高宗终于一锤定音:“好了,都不必争执了,既然崔爱卿也同意如此,朕便答应彻查就是了。”
      武后转头看向高宗,很淡的一丝愕然从面上一闪而过,武后的双目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自若,她后退一步:“臣妾先告退了。”转过身,拂袖而去。
      高宗则道:“大理寺复杂的连环杀人一案已经有了定论,此案袁爱卿办的利落,如今就由你跟狄御史联手,查明安定公主一案。”
      袁恕己跟狄仁杰出面领命。
      虽然对于这连环杀人案,百官之中也还有人心怀疑虑,可是听高宗答应重新明察安定公主案子,便暂时将此事扔下了。
      魏言官跟陈御史对视一眼,言官又抬头道:“陛下,如果安定公主真的就是女官,那之前王皇后被废,以及长孙大人……”
      高宗眉头一皱,继而道:“不必着忙,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呢。不过朕答应你们,如果王皇后跟长孙无忌是无辜的,朕一定会还他们清白。”
      刹那间,底下响起了“万岁”的呼声。
      ***
      退朝之后,高宗并未就直接回寝宫,而是去见了武后。
      含元殿内,武后皱眉坐着,显得心事重重,见高宗入内,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
      高宗上前道:“你恼了?觉着我不该答应他们?”
      “陛下,您这是在纵容那些包藏祸心之人。”武后道。
      高宗道:“他们不过是为了废后跟长孙无忌他们不平,想讨个公道而已。不会再有其他事的。”
      武后却道:“陛下,你太过小看这些人了,他们哪里会一口就要陛下废后?不过是一步一步露出獠牙而已,方才在朝上,魏角的样子就像是要生撕了我了,要还长孙无忌的公道?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高宗安抚道:“你放心,如果他们真想那样,朕也是不会允许的。”
      武后听他温声如此说,脸色稍霁,道:“另外,我怀疑连环杀人,以及捅破阿弦身份这两件事,也跟今日朝堂发难的这些人脱不了关系。”
      高宗道:“这个该不会吧?”
      武后道:“陛下你忘了么,长孙无忌虽死,还有个不系舟的余孽一直阴魂不散,上次派阿弦去江南,半路上他们还想杀了阿弦来着。”
      高宗脸色一沉,来回踱步:“假如真的是这些人参与其中,如此不择手段,朕也绝不会姑息他们。”
      武后点头道:“这些人的确是不择手段,所以我才如此忌惮。”
      高宗突然道:“阿弦现在是不是还在大理寺?朕怎么忘了让袁爱卿快点结案快点将她放出来?”他说着,就要传宦官去传命。
      武后不由笑了笑,道:“陛下何必这么着急,袁恕己不会耽搁的,今日既然定案,回头他就会将人释放。”
      高宗缓缓吁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让我担心,不行,朕想出去看看她,你说她是在崔府?还是会回怀贞坊?”
      武后摇头道:“陛下,这个时候你又怎么好出去看他呢?那些人还在虎视眈眈,本来就怀疑阿弦是安定了,陛下再冒险出外,给人发现,岂不直接坐实了么?”
      高宗道:“朕正是不怕给他们坐实,今日许他们查,就是想索性借此恢复了阿弦的身份,早先你担心将她的身份公布天下,因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没想到咱们不说,却有人说了,现在横竖满天下的人都在猜测,就如同崔卿所说,不如就此快刀斩乱麻,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武后听如此,不由苦笑:“若不是知道陛下不是,我必然要怀疑是你故意放出这风声的。”
      高宗呵呵一笑,问道:“说来也是怪异的很,阿弦是咱们的孩子,这件事你知我知,崔爱卿知道,还有什么人会知道?”
      高宗说完,又补充说:“对了,还有太平跟贤儿,总不会是他们的。”
      武后听见他最后一句,却突然心头一震,喃喃道:“贤儿……”
      高宗回头:“怎么了?”
      武后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何事?”
      武后道:“陛下大概不愿意在这时候听,不过,顺势告诉您也成,先前贤儿跟我提起过,是关于对吐蕃一战。”
      “哦?贤儿对这场战事有什么看法?”因此事毕竟关乎社稷安危,高宗即刻问道。
      武后笑的颇有些怪异,道:“是,太子向我举荐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崔晔。”
      “什么?”高宗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崔爱卿?贤儿举荐他?”
      见武后颔首,高宗啼笑皆非:“实在是胡闹,崔爱卿身子不好不说,且才跟阿弦成亲呢,如何好叫他跋山涉水地去西北那么僻远。”
      武后道:“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陛下跟我都能想到这一点,难道太子想不到?”
      高宗一愣,敛了笑容:“你的意思是,贤儿是故意的?”
      武后含笑摇头:“臣妾也不知他的意思了,也许……他是以国事为重,所以才……”
      “这也不行,”高宗皱眉,不由分说道:“参谋战事的文武官员,可以再挑,但是阿弦的夫婿却只有一个,何况阿弦才遇到这种无妄之灾,正要崔爱卿好好安抚她,太子有些胡闹了!怎么如此不通人心呢?!”
      武后在旁听了,垂头之际微笑,并没有再劝什么。
      ***
      散朝之后,袁恕己略跟狄仁杰交谈了几句,就撇下他,疾步往外。
      他紧走两步又回头,见崔晔却也正在跟魏玄同他们几个老臣说话,两个人目光略一对,崔晔向他一点头,袁恕己会意,就先抽身去了。
      他出了宫门后,翻身上马,直奔回了大理寺,不做停留地往监牢而去。
      之前涉案的其他三个“凶犯”也正被关押在此。
      为了“一视同仁”,四个人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那小孩子从被关进来后,先是啼哭了半天,后又呆愣木然地好像没了魂魄。杀了妓/女的纨绔子弟,却始终都抱着头,不知是痛苦不堪还是痛不欲生,时不时地以头撞墙,口里呼唤那妓/女的名字。第三个杀死高建的路人——阿弦本难以遏制地有些仇恨他,可是他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一脸懵懂痴呆,似乎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杀了人。
      而阿弦看着这三人,也很快知道了周利贞挑选他们的理由。
      第一个被害的商贩,居住在周利贞回周家的必经之路——一条小巷里,周利贞每天经过,都会看见这商贩骂骂咧咧,他看着那孩子,就像是看见了当初的他,他觉着自己像是这孩子一样的无辜,但却不想像是这孩子一样软弱,阴暗之极的心里逐渐升起一个恶毒的想法。
      当他控制这孩子的身体,亲手杀死那商贩的时候,看着沾满温热鲜血的双手,他的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餍足。
      自从回到长安,本以为一副洗心革面的姿态,会瞒住袁恕己跟阿弦,谁知袁恕己虽好像被糊弄住了,但阿弦却丝毫不为所动。
      非但不为所动,而且盯他盯的很紧。周利贞不喜欢她那种类似“高高在上”的模样,似乎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在她眼里,他都是个没有画皮的卑微爬虫。
      尤其是在为袁恕己送寿礼的时候,被阿弦当众狠踢了一脚,周利贞表面越是谦和有礼,心里越是戾气冲天。
      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发泄的方式。
      一种不仅是躲在阴暗的殓房里对那些尸首为所欲为的宣泄法子。
      而有人正好为他提供了一个最绝妙的方式。



352、第352章 造化

      “我知道你。”
      突然, 一个声音传来, 打断了阿弦的思绪。
      开口的是那杀死高建的、瞪着自己双手看的路人。
      阿弦抬头, 对上路人望过来的眼神,他继续说道:“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事,他们都说你、都说你能通灵,是不是真的?”
      阿弦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尤其是在这时候。
      这会儿,那发呆的孩子跟撞墙的青年却也听见了这人的话, 那孩子突然道:“我也听说过女官会通灵, 能见鬼, 你真的能看见吗?”
      阿弦还未回答, 那孩子却站起身,踉踉跄跄来到她的身旁,求道:“你要是真的能看见鬼,那能不能看见我爹?”
      “你爹?”阿弦诧异。
      那孩子道:“是, 你告诉我爹, 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他的!”他似十分着急而害怕,又哭了起来, 边哭边道:“不是我, 别怪我。”
      阿弦愣了愣,然后沉声说道:“我看不见你爹,但是你不必担心,不管是做人还是做鬼, 他都不会再伤害你了。”
      小孩子仰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阿弦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是不是我杀了我爹?为什么他们都说是我?”小孩子胆怯地又问。
      阿弦虽知道真相,但要跟这么小的孩子解释附体之事,似乎会有越说越乱的嫌疑,何况这种事又天生是极难说清,就算说出来,也未必有人尽信。
      阿弦缄默了片刻,郑重说道:“你只需要记得,这并不是你的错。”
      小孩子似懂非懂,迎着阿弦的眼神,却终于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看见翠红?”是那青年忽然间双膝着地扑了过来。
      阿弦摇头。
      她没看见所有被害者的鬼魂在此,不管是商贩,妓/女,还是高建。一无所得。
      青年满脸失望跟不甘:“为什么看不到,你不能能通灵吗?”
      阿弦道:“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原来是骗人的。”青年愤怒地望着她,“什么女官,那么大的名头,一定是因为崔天官的关系,才能在朝堂里招摇撞骗,你这骗子,骗子!”
      阿弦只是淡淡地垂眸,不愿跟他争吵。
      那路人却半带小心地问道:“我前天听见狱卒们私下里议论,说什么女官其实是皇帝跟皇后的亲生的,是当初传说已经死了的安定公主,是真的吗?”
      青年愣住,猛地回过头来:“什么?公主?”
      路人:“可是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朝廷会允许一个女人当官了。”
      青年呆呆道:“公主?她是公主?这怎么可能?安定公主之前不是被废后害死了么?”
      路人道:“据说外头都是这样传的,究竟真假不知道。”
      “难道……”青年瞪大双眼看了阿弦半晌,喃喃说:“不是靠崔家,是因为是公主才能当官吗?”
      阿弦听着青年跟路人的话,不由想起很久前武后跟自己提过的那番话,当初武后不许她嫁给崔晔的时候就曾提过,若是嫁了高门,以后不管自己如何作为,一定会被说是借了男人的光。
      没想到亲耳所听,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
      外间脚步声急促靠近,然后是门锁响动。
      几个人都看向牢门处,是袁恕己现身,他向着阿弦一点头,招了招手。
      阿弦还有些迟疑,袁恕己等不及,他闪身而入,不由分说地握住阿弦的手拉着她出外。
      牢门在背后又关了起来,阿弦道:“少卿,你干什么?”
      袁恕己道:“今日在殿上已经说明白了,案子已结,你不用再留在这里。”
      阿弦道:“已经判定了吗?”
      袁恕己点头:“是,已经判定,只需要些交接而已。你不必理会这个,我会跟崔晔交代,待会他会来,你就跟着他回去就是了。”
      阿弦回头看一眼牢房的方向,问道:“那他们呢?”
      袁恕己道:“都是一样的‘过失杀’判罚,我的书吏会通知他们的家人,按律行事,不用担心。”
      袁恕己领了阿弦出了牢房,先带她回自己房中,叫她先洗了手脸,此刻书吏早备了糕点跟茶水送上来,袁恕己催促她喝茶吃点心。
      阿弦毫无食欲,只是碍于他的盛情,便吃了半块饼。
      趁着这个时间,袁恕己又把之前殿上的情形跟她略交代了,道:“陛下叫我跟狄仁杰一块儿查……也许还会要问到你。”
      阿弦道:“问到我什么?”
      “比如跟朱伯之前的一些事。”
      阿弦低下头去。过了会儿才说:“如果查到最后,会查出什么来?”
      袁恕己道:“当然是真相。”然后他停了一下,对阿弦道:“你怎么了,是觉着这样不妥么?”
      阿弦犹豫道:“我不知道。”她的身份会成为某些人的负累,比如皇后。
      原本她已经打定主意一生也不去泄露这秘密的。
      袁恕己见她脸色仍不大好,便安慰道:“总之先把这一关过了,也不用怕往后,毕竟有我在,……也有狄御史,之前为了你的事,他特意来找我分析案情,还说自己不能对你的事袖手旁观呢。”
      阿弦笑道:“狄公竟这样深情厚谊。”
      袁恕己道:“不止是他,许尚书,卢国公,小桓等,都为了你的事着急的很,天官我就不说了,那是他份内必为的,总之我们这些人,都跟你是一块儿的,知道么?”
      阿弦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少卿。”
      袁恕己很想再揉揉她的头,可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就算他们心无芥蒂,到底阿弦是嫁了的人,以前还想着给崔晔找些麻烦,现在……
      总之都看在阿弦的面上。
      袁恕己道:“你谢我么?这一次的事,算起来起因也只在我,幸而如今有惊无险,倘若你……”他叹了声,释然地一笑:“阿弦,虽然这话有些太肉麻了,但我仍是想告诉你,认识你,实在是我三生有幸。”
      “果然很肉麻。”阿弦向他笑笑,抬手在他手臂上轻轻地拍了拍。
      两人相顾而笑之际,外间传来书吏的招呼声:“天官到了。”
      袁恕己对阿弦叹道:“这人终于来了。好了,让他带你走吧。”
      说话间,崔晔已经走进门来,他跟袁恕己很快地目光一对,便走到阿弦身旁,把她上下扫了一遍:“怎么样?”握住手,只觉得手上冰凉。
      “我很好。”阿弦回答。
      崔晔道:“我带你回府去。”
      说了这两句,崔晔转头望着袁恕己:“多谢少卿,我带阿弦回去了。”
      袁恕己道:“天官不必客套,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只不过如今外头流言满天飞,天官要多加留意才好。”
      崔晔道:“多谢提醒。”他们之间本有的那一点心结,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消弭于无形了。
      三人作别,崔晔带着阿弦出门,虽然大理寺不比别的地方,但一路往外,仍收到不少异样的眼神。
      崔晔扶了阿弦上车,自己也跳到车上,车门关起来后,就迫不及待地抱住了阿弦。
      将人紧紧地搂在怀里,感觉心里才踏实。
      阿弦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干什么呢?”
      崔晔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已。”
      阿弦笑了笑,又问道:“我要回崔府吗?”
      “那是当然了,不然去哪里?”
      “老太太可知道了吗?案子的事,还有……”阿弦问。
      崔晔一顿:“是,她老人家问过我话了。”
      “老太太是不是不高兴了?还有夫人……你是怎么回答?”
      崔晔道:“不妨碍,祖母的脾性你是知道的,母亲也当然是最以你为重,之前已经催问过我好几回了,若非我拦着,是要来探望你的。”
      阿弦略觉宽慰。
      回到崔府,崔晔先带阿弦去见崔老太太,正卢夫人也在,老夫人神情谈吐一如寻常,简单地问了几句,无非是受没受过苦,如今无事了就天下太平了之类的话。
      但虽然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别的意思,可阿弦总有些觉着老夫人跟先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之前是真心格外地疼爱自己,会把她搂在怀中赞怜,但是现在,虽看着和蔼,却仿佛多了一层谨慎的疏离。
      崔晔是个明白人,在两人略说几句后,就借口说阿弦才回来,要先去解一解晦,带了阿弦出来了。
      才出门,就见玄影从廊下离弦之箭似的奔了过来,阿弦正要俯身将它抱住,身后卢夫人跟了出来,叫住两人。
      卢夫人望着阿弦的脸,终于将她的手握了一把,口中说道:“回来了就好。不用想太多,好生歇息,把身子调养起来最要紧。”
      阿弦感动,谢过夫人,同崔晔自回了房中。
      虞娘子早就望眼欲穿,于是伺候着先去洗澡,阿弦到底是累了,几乎又在浴桶里睡着,是崔晔将她抱了出来,本要叫醒她吃饭,可见她如此困倦,便只得先不打扰,任由她饱睡一场。
      崔晔本想守着阿弦,怎奈手边的公事繁忙,便叫虞娘子照看好,自己先去吏部。
      虞娘子在房中看护阿弦,眼见天色渐暗的时候,阿弦醒了过来。
      虞娘子早叫人准备吃食,见她醒了,正要张罗。
      阿弦忽然问道:“姐姐,可听说府里的人说了什么吗?”
      虞娘子一楞:“说什么?没头没脑的问什么?”
      阿弦道:“外头的那些传言,说我是安定公主的,府里的人可闲话了么?”
      虞娘子怕她不受用:“没有,这种无稽之谈,谁去会理会。”
      阿弦望了她一会儿,犹豫说道:“姐姐,你说我们回去怀贞坊住几天怎么样?”
      虞娘子道:“好好地怎么突然要回去?”
      阿弦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点想。”
      虞娘子道:“玄影在,你跟我都在,只除了把那小猫儿留在了那里,你这会儿急着回去做什么?”又问道:“天官知道吗?”
      阿弦道:“我还没有告诉阿叔,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横竖他吏部最近忙得很,聚少离多。”
      虞娘子道:“既然如此,老太太跟夫人也是不知情的了?”
      阿弦道:“这会儿叫人去告诉她们也不晚。姐姐,先把东西略微收拾一遍吧。”
      虞娘子疑惑地看着她,试探着问:“阿弦,你这样着急回怀贞坊,不会是因为最近那流言的事吧?”
      阿弦若无其事地一笑:“跟那个并没有关系。”
      虞娘子道:“若是没有关系,怎么一回来就要走?再说,最好在天官在家的时候如此,不然的话,岂不是让天官觉着是崔府里对你做了什么?”
      阿弦本来并没这许多的想法,被虞娘子点拨,这才道:“那好,等阿叔回来了,跟他说声就是了。”
      虞娘子见她从善如流地答应,徐徐松了口气。
      今夜,阿弦强撑困意等了半宿,竟不见崔晔回来。
      虞娘子派人去打听,早在一个半时辰前,就说是从吏部出来了,如今去了哪里,却不得而知。
      阿弦正在忧心忡忡,忽然耳畔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子!”
      声音略有些熟悉,但声调幽幽咽咽,不似人声。
      阿弦跑到门口侧耳再听,那声音却是从外头传来的。
      ***
      今夜,崔晔因也想着早些回府陪阿弦,便特意早半个时辰离开吏部,谁知在回来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件事。
      巡城的禁军有些慌乱,见了崔晔的车驾,忙来禀报。
      原来是在前方的两条街外,发现了谏议大夫明崇俨,不知为什么,像是被什么人伤着了。
      明崇俨名头甚大,禁军知道非同小可,正一面派人去报上头,一边儿想要带明崇俨前去医馆里疗治。
      谁知道,不管他们用尽了什么法子,都无法靠近明崇俨一步,明明他就在前方,相隔一步之遥,却偏偏没有人能近身,所以才如此慌乱惊疑。
      崔晔听说,忙从车上跳下,随着禁军的指引往前,不多时来到一条僻静的巷落,远远地果然见明崇俨立在原地,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看久了才发现他一动不动,且走近了,更发现他的肩头隐隐地有血渗出。
      此刻,正有两名禁军不信邪地往前靠过去,但不管他们怎么试探,好像明崇俨身外有一层无形隔膜,把他跟众人隔开,为首的小统领正焦心,见崔晔来到,却蓦地心头一宽。
      崔晔见明崇俨这幅模样,也是有些意外,他心里明白,明崇俨如此,只怕是“中了招”了。
      明崇俨是术士,眼前这种怪奇的景象当然也不能用常理来推测,崔晔猜测明崇俨可能是跟什么人斗法,又或者是不甚中了别人的术,才落得如此境地。
      禁军们早就给他让出路来,崔晔上前,抬手往明崇俨身上拍落,果然也像是那些禁军一样,距离明崇俨一步之遥的距离,再也无法碰触。
      崔晔走到明崇俨正面,却见明大夫双眸紧闭,竟犹如梦游般的模样,除了他嘴角微微抽动,显示并非是简单地梦游而已。
      崔晔唤道:“先生,您怎么了?”他起初还怀疑明崇俨是被人点了穴道无法动弹,但是见这种阵仗,便确信绝不是点了穴道这般简单。
      明崇俨的眉头皱了皱,未曾回答。
      崔晔道:“您能听见我的话?我是崔晔,不知有什么能够相助先生?”
      明崇俨的眉又皱两下,嘴角牵动,却仍无声。
      但是在两人“对话”的这瞬间,明崇俨肩头的血却流的更急了,甚至,他左边原本无伤的肩头,也隐隐透出血渍,而明崇俨的面上透出痛楚之色,却偏双唇紧闭,一字不出。
      有几个站的近些的禁卫已经发现一样,众人心中均是一般的骇然。
      崔晔自然也发现了这般反常情形,但神情举止,却仍是不见任何的慌乱。他细细打量明崇俨的细微动作,表情,又环顾周遭。
      他也并无任何轻举妄动,只是渊渟岳峙,观天瞻地,慢慢地围着明崇俨走了一圈。
      周围禁军莫名之余,都捏着一把汗,周围虽立着不少人,却没有一个擅自出声的,这似乎成了天地之间被抛弃的一处地方。
      就在鸦雀无声之际,明崇俨身子一震,原来他的眉心也慢慢地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血痕,这一下子,却引得众人都惊呼起来。
      正在这生死攸关之时,崔晔脚尖斜转,往前踏出一步。
      同时右手抬掌,往前势若千钧般挥了出去。
      随着他手势一动,手掌所及之处,夜色中竟起了一阵诡异的波动,仿佛是空气中的什么东西被他硬生生地劈破了。
      与此同时他的脚尖往前,如同攻矢射出,偏如此沉稳,官靴踏前,落地之时,脚下所踏之处似乎隐隐有一种闷雷般的颤动。
      “啊……”是明崇俨低呼了声。
      然后他的身子摇晃,如同被秋风撩落的树叶,飘飘荡荡往后倒下。
      崔晔顺势探臂,将他猛然捞住:“先生?”
      明崇俨半是昏迷,微微睁开双眼,当望见他的瞬间,明崇俨叹道:“没想到……”
      只说了三字,便晕厥过去。
      知道明崇俨遭遇离奇,崔晔不敢在这种危急时刻就此撇下他,于是便乘车护送明崇俨回到曲池。
      明家的奴仆们闻声而出,忙把主人抬了入内,请大夫调治。
      崔晔守在榻边,见明崇俨始终不醒,幸而额头上的伤只有很浅的一道,看起来就像是被锋利的刀刃掠出来的一样,血丝渗出来,虽伤的不重,看起来却触目惊心。
      在大夫来之前,崔晔先帮他将衣裳除下,把两肩的伤料理了。
      明崇俨肩头的伤,并不是刀伤,而像是被钉子生生地楔入一样,是一种形状有些古怪的嵌入伤痕。
      半个时辰后,明崇俨终于醒了过来。
      他有些无奈地苦笑着看向崔晔,气息微弱道:“今夜若不是天官,只怕我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害死了。”
      崔晔问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对先生下手?”
      明崇俨眼神闪烁,却道:“我也毫无头绪。”
      崔晔何等敏锐,察觉明崇俨似有隐瞒,却并不质问,何况明崇俨法术几乎举世无双,天底下又会有什么人会比他更厉害。
      明崇俨心里只怕有些线索,只是不肯告诉别人而已。
      崔晔说:“先生一身之能非同一般,竟也会中别人的招,实在有些可怖,以后先生一定要严加防范才好。”
      明崇俨道:“多谢天官叮嘱,我记下了。今夜是我一时疏忽,以后不会了。”
      崔晔跟他虽有交情,但并算不上熟稔,见明崇俨无事且还有提防自己之意,便安抚几句,起身告辞。
      明崇俨双箭带伤无法动弹,便欠了欠身子:“是了,今日小弦子无碍了么?”
      崔晔答道:“是。”
      明崇俨道:“天官还是早点回去吧。之前我遇难的时候,我的一名鬼使逃了出去,不知会不会去崔府求救。要是再引了小弦子出来,岂不危险?”
      崔晔心思缜密:“无妨,之前我早派人回府交代了我在曲池,就算阿弦得到了鬼使通报,知道我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冒险。”
      话虽如此,两个人却不免有着同样的忧虑,当下崔晔不再耽搁,转身往外。
      将出门的时候,身后明崇俨道:“天官之前是怎么看穿那法阵的破绽的?”
      崔晔道:“那阵法暗含了九宫八卦的排布,我看了出来,便试着从生门踏入,没想到侥幸成功。”
      当时士兵虽多,但因看不穿这八卦阵法,就算耗上一夜也无法解破,只能眼睁睁看明崇俨被折磨而死。
      也是他命不该绝,若不是崔晔心系阿弦想早点回府,再晚出吏部半个时辰的话,他也注定命丧于阵法之中。
      明崇俨叹道:“多谢天官救命之恩。”
      崔晔回头:“先前也曾多劳先生相助,不必客套。”向着他一颔首,叮嘱好生休养,便出门而去。
      身后明崇俨目送崔晔离开,艰难地从榻上坐起。
      他低头看看两肩的伤,手轻轻地握紧。
      “是你吗?”喃喃地,明崇俨的眼中透出迷惘跟惊怒交织的神色。
      但他却又很快摇了摇头,眼前出现了一具双眸紧闭的、看似神色安详的尸首……
      明崇俨喉头一动:“不,不会,一定是我多心了,一定是另有其人!”
      可虽然是这样迫切而不由分说地劝自己,心里那股冰冷的惊悸不安,却仍是挥之不去,甚至越来越浓。
      ***
      崔晔因惦记阿弦,生怕她真的被鬼使引了出府,这样深更半夜,她又是那种体质,出来的话可是大大地不妙,于是叫马车一路飞驰。
      回到了崔府,才下车,门口的家丁道:“您回来了?怎么没见到少夫人?”
      崔晔脚步猛地顿住:“少夫人去了哪里?”
      那门房道:“去哪里并不知道,只是先前急匆匆地从里头跑了出来,然后……”
      门房迟疑了一下,大着胆子道:“站在这门口,似乎不知跟谁说什么话,我们、我们都不明白……就叫人备马,上马去了……”
      这家丁含糊其辞,说不明白。
      其实,是先前明崇俨的那鬼使受了伤,一时无法进到崔府里去,它又不肯离开,就在外哭叫,喊阿弦的名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把阿弦吵了出来后,这鬼惊慌失措,只说明崇俨要死了,让快去救助。
      阿弦当然无法坐视不理,立刻叫人备马,要跟着那鬼使前往,不料走着却遇见了陈基带着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陈基一路行来,早听了手下禀告明崇俨之事,知道他无碍,已经被崔晔带回了曲池,于是拦住阿弦告诉了她。
      阿弦这才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那鬼使听闻,也甚是轻松似的,疏忽消失了影子,连告别的话都不曾说一声。
      阿弦不便如何,只是目送那鬼使消失的方向,无意中笑了一笑。
      谁知笑的无意,看者有心,这瞬间,陈基几乎忘了自己前来找阿弦的真正用意。
      因近来“公主”的事闹的沸沸扬扬,陈基的心也随着七上八下,只是不便去见阿弦,如今不期而遇得了这个机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虽然周围有一半的人觉着这是无稽之谈不肯去信,但对陈基来说,此事却已经似板上钉钉,他知道阿弦必然是那个安定公主。
      毕竟是从小儿跟阿弦一起长大的,回头望望,她的行事,为人,品性,陈基本来想不通为什么阿弦可以活的那样豁然自在,似飞扬跳脱,就算来到长安面对那么多高门权贵,也从不低头。
      现在……
      有太多的场景他不敢回想,包括袁恕己曾在天香阁里讥讽般嘲笑他的话。
      如今已经应验的像是烧红了的烙铁,狠狠地深深地打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那样火辣辣带疼的烙印,仿佛永远都消失不去。
      他只能问道:“你可还好?”
      阿弦听说明崇俨被崔晔救走,心才踏实,道:“很好,多谢关心。”又道:“还有多谢告诉我明先生跟阿叔去曲池的事,免得我又白跑一趟,我该回崔府去了。”
      陈基本沉迷于看她的容貌,听到“回崔府”,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弦子!”
      阿弦止步,陈基上前:“我有话跟你说。”然后他略微倾身。
      阿弦对他的“亲近”很不适应。正要后退,陈基靠近她耳畔,低低说了一句。
      阿弦惊疑失声:“真的?”
      陈基道:“我怎敢扯谎?先前我正是想去崔府。还好在这里遇到了你,省了一番轰动跟口舌了。”
      他又小声问道:“你想怎么样,去?还是……”
      阿弦眨了眨眼,终于道:“劳烦你派个人,去崔府告诉门上,说我有事先回了怀贞坊,让阿叔……让天官不必担心。”
      之前本跟虞娘子说要回来,原因并非别的,只是因为在梦中,看见了崔晔跟崔老夫人的对话。
      崔老夫人对自己的恭谨疏离,虽然谈不上是因为“嫌弃”,但毕竟是担心她连累了崔府。
      所以阿弦才想回怀贞坊。本来被虞娘子劝了下来,谁知道阴差阳错,还是不免走一趟。
      ***
      怀贞坊。
      一道人影立在堂下,身上披着玄色的披风,她转头打量着堂下的布置,终于慢慢地在桌边坐了。
      风帽往后撩下,露出底下一张虽有些年纪,却仍不失美貌的脸,竟正是武后。
      武后身边跟着的,是牛公公,站在门口往外张望:“这陈将军去了半晌了,怎么还没有回音?”
      武后道:“不必着急,他是去崔府,事情自然要办的稳妥,急不得。”
      牛公公回到武后身旁:“娘娘,其实若是想见女官,只召她进宫就是了,何必又亲自跑出来?”
      武后笑道:“现在这个敏感时候,怎么好再传她进宫,我倒是也不想如此,只是我若不来,陛下就该自己来了,少不得我替他走一趟。”
      白日高宗就惦记着要见阿弦,还扬言说要出宫,武后当然知道他说到做到,何况也并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先前高宗的身体又比之前更虚弱了些,因为阿弦之时,激发胸中一股怒气,反而透出几分康健来,可这也不过是一口气撑出的假象而已,若让高宗再宫内宫外的颠簸,又动七情,自然对身体大为有损。
      所以武后思来想去,便自己代他出宫了,本来听说阿弦会歇在怀贞坊,何况崔府是万万去不得的,发现她不在之后,便叫负责护卫的陈基前去暗中相请。
      牛公公笑道:“娘娘总是为了陛下着想。”
      武后却又道:“其实我也是想看看……这孩子在宫外是个什么情形。”
      这宅子是高宗先前赐给阿弦的,也算是中规中距,虽比不上那些高门大户,更加跟大明宫毫无可比,但也算是窗明几净,自有气派。
      武后环顾周围,看了一遭,因还不见陈基带了人回来,她便起身,复又从堂下往内屋而去。
      “也不知道哪间是那孩子的卧房。”武后且走且说。
      这宅子的下人们,先前早被人赶着聚拢在前院的偏厅里,不许擅自走动,如今守在院内屋外的,只有宫内的禁卫,以及跟随武后身边的心腹近侍。
      牛公公打量着,他也是头一次来,不过他倒是并不觉着十足陌生,就笑道:“老奴觉着,是前方右手的第一间。”
      武后回头笑看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
      牛公公陪笑道:“奴婢不过是斗胆猜测罢了。”
      武后笑而不语,走过那廊下,举手将房门推开。
      一看见这屋内的摆设,就知道一定是非阿弦莫属。
      墙上挂着一把宝剑,屋子很是宽敞,没几样摆设物件,布置的十足朴素。
      地上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个寻常盛放点心的木盆,里头放了几个干了皮的橘子。
      武后打量着,踱步往内,却见帐子的颜色也是很素的浅色,床头上还叠放着阿弦寻常穿的两件衣裳。
      武后不由道:“真让你猜中了。”她慢慢在榻边儿坐了,将衣裳拿了起来细看,又一笑,“我突然想到,亲眼见她穿女装,似乎只有那一次。”
      牛公公看她眼圈微红,心里不由也一动:“娘娘,先前坐了半晌,一定口渴了,我去给您倒杯茶。”
      原来牛公公向来通武后心意,知道她这个时候,一定想单独在这屋子里坐一会儿,于是找个借口先离开。
      武后果然点头,牛公公转身离开,又小心地把房门半掩起来。
      剩下武后一个人,她捧着阿弦的衣裳,望着那浅灰色的圆领袍,阿弦的眉眼寸寸都在眼前浮现。
      突然,武后竟想起了当初才得了小公主之后,望着那娇嫩的小孩子,她的心仿佛都化了,跟那孩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心里无法遏制地涌起了一个念头:一定要对她好,一定要照料她一生一世,让她比世间所有人更加喜乐平安。
      可谁又能想到,造化弄人。
      武后慢慢地鼻酸,眼前似乎有些模糊,她捧起衣裳,贴在自己的脸上,泪细密无声地渗进了衣袍之中。
      就在武后睹物思人,沉浸往事,感怀动容的时候,半掩的房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投射进来,落在地上。
      皎洁寂静的月影中,突然多了一道影子,那影子并不大,甚至有些娇小柔弱。
      它缓步走到门口,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之间走了进来。
      随着它越来越靠近武后,地上的影子也一寸一寸地放大。
      直到它“喵呜”一声,榻上的武后,浑身僵硬,动作立停。
      武后屏住呼吸,慢慢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353、第353章 虎猫

      当初王皇后跟萧淑妃被处决之后, 因萧淑妃临死那声声诅咒, 此后有一段时间, 武后每每梦见萧淑妃阴魂不散,种种可怖,而她临死之言也在耳畔挥之不去,每当见到宫内游走的猫, 都会大为呕心,于是便下令让宫人将所有的猫都或扑杀或撵走了事。
      因这桩事, 武后严禁宫中养猫, 更不许任何猫出现在皇宫之中, 所以至今大明宫中都没有猫儿的踪迹。
      当听见这久违的、甚至恍若隔世的一声, 怎不让武后为之惊心彻骨?
      武后转头看向门口处,一只浑身乌黑的猫儿正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因为通体乌黑,在夜影里看来更像是一道不真的魅影。
      武后微睁双眸, 陡然起身, 向来无所畏惧如她,心头却升起一股本能的恐惧。
      然而当她看清楚进来的只是一只很小的黑猫的时候,紧绷的心弦略有些放松, 武后手抚着胸口, 望着这只站在门缝的影子之中停步的小猫儿,徐徐地松了口气。
      那猫儿细长灵活的尾巴轻轻摆动,重向着她“喵呜”了一声。
      武后知道阿弦家里有个遍体乌黑的狗儿玄影,只是却没听说她居然还养了猫儿, 此刻见这猫如此小,倒也生出些爱屋及乌的心思。
      武后笑骂了声:“这小畜生,吓了我一跳。”如果是外头的野猫,即刻叫人来撵走就是了,可若是阿弦自养的,倒是不好如此对待。
      武后勉强定神,正欲落座,那猫儿复迈步往此处走来,武后不以为意,低头把阿弦的衣裳放好,淡淡道:“你若是饿了,就先出去,我叫人找东西喂你。”
      小猫儿尾巴挥动,距离武后已经一步之遥。
      武后无意中瞥了一眼,发现这猫儿的瞳孔金黄,衬着这满身黑色皮毛显得格外魅惑,此刻正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有一种叫人无法形容的东西。
      虽然因为是阿弦所养而并不觉着畏惧,但到底……武后皱皱眉,正要扬声叫人来把这猫抱出去,耳畔却听见有个陌生的声音道:“娘娘喜欢这小东西么?”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随之出现在门口,尚未现身,袍摆随风拂了进来,那是宫中内侍的服色。
      武后一听就知道这人绝非宫内人,心念转动间,那猫儿已经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回,将到门口的时候,正那人迈步走了进来,当即伏身,一把把那猫抄在了手中。
      小猫儿十分驯顺地被吊在来者的掌心里,来人看一眼猫儿,又含笑抬头,看向武后。
      目光相对,武后看着这人有些艳丽的脸孔,心头瞬间有种恍惚之感……这种相似的属于男子的俊朗跟美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过,那就是曾经的周国公贺兰敏之。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这种极美动人的气质,却几乎比贺兰敏之更胜一筹,只不过……似乎有一些眼熟,好像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武后道:“你是何人?”
      来者笑笑,往前走近数步,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不过是个没有名字的卑贱之人罢了。”
      “你不是宫内的人。”武后有些警惕地望着此人,今夜她出宫,只带了牛公公并两个小太监,其他的八位都是侍卫。并不记得有这样出色的人,何况他的容貌举止,也绝不可能是内侍。
      “宫内人?我其实也算是半个宫内人。”来者向着武后一笑,“只是娘娘先前不曾见过我罢了。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你是何意?”武后问道。
      来者仰头一笑,夜色掩住了他真实的年纪,这一笑明眸皓齿,看来更加类似贺兰敏之了。武后又有些恍惚,心中对这来人的敌意几乎都减轻了不少。
      来者笑罢,道:“我笑娘娘,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武后皱眉。
      来者徐徐敛了笑,笑容一收,整个人便沉郁起来:“娘娘不知道我,难道还不知道这只猫儿吗?”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猫儿始终安静地趴在他的掌心,听到这里,才又轻轻叫了声。
      瞬间,武后心里有个猜测,但是那个猜测太过可怕,所以她并不敢深思。只是疑虑地看着来人,心中却想为什么一个侍卫都不在,任由这人如此大胆放肆地便进来了。
      “不必故弄玄虚,你直说就是了。”武后微微昂首。
      “哈哈哈……”他又笑了数声,然后道:“听说娘娘在做了那件亏心事之后,便命宫内的人把所有在禁宫出现的猫儿都捕捉殆尽,怎么,时间隔得太久,所以你就不记得了吗?”
      武后一震!她担忧的果然发生了!目光在男子面上一停,又看向那猫儿:“你、你……”她竭力定神,“你是……”
      突然,她盯着男子俊美的脸,在这张脸上找到了昔日自己所憎恨的人的影子。
      武后失声道:“你是萧家的人?”
      ***
      这人自然正是萧家之人,萧子绮。
      听见武后叫了出来,萧子绮淡淡一笑:“娘娘说错了,我是枭氏之人。是你亲自夺去的我们的姓氏。”
      武后定了定神,旋即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萧家早被贬到岭南,你竟然敢擅自回京,又竟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你意欲何为?”
      萧子绮摇了摇头道:“是啊,我费尽心思,千辛万苦地回到长安,竟是意欲何为?其实是再简单不过,我是为了完成姐姐的遗愿而已。”
      “姐姐?”武后眼中的震惊更甚:“原来……你就是萧淑妃的那个……”
      萧家的萧子绮,武后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这个被誉为萧家最出色后辈的年青人,十分怪癖,虽然有个当贵妃的姐姐,却从不肯进宫,连萧淑妃要见他都得出宫回府,而且他也不常在长安逗留,更加不曾听官任职,而是天下四海地游逛,萍踪不定,整个人十分地洒脱自在,很有狂士风采。
      故而连武后都不曾见过他,只是听闻其名而已。
      却想不到第一次相见,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目光相对,两个人的眼神均十分复杂,萧子绮的目光里,是恨意,怒意,以及志在必得的冷酷。
      而武后先是惊异,然后疑虑,最后的最后她看看那小黑猫,又看向萧子绮:“所以,你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是早有预谋的,你想怎么样?”
      萧子绮缓步上前,距离武后只差寸步:“我方才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想完成姐姐的遗愿。”
      “她的遗愿?”
      萧子绮道:“娘娘连这个也忘了?姐姐的遗愿,就是化身为猫,将娘娘生吞活剥,以报先前被做成人彘之恨呀!”
      武后忍不住又看一眼萧子绮手中的猫,手暗暗握紧:“可笑……”
      萧子绮含笑看她一眼,复垂眸看向手中的黑猫,他的声音异常地温柔:“你瞧,她说你可笑。这个人残害了我们所爱之人,现在,该是我们来为她报仇的时候了。”
      手指轻轻地抚过黑猫的头,萧子绮抬眸又看向武后:“娘娘也该尝尝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了。”
      萧子绮说罢,小黑猫忽然抬头,张开嘴叫了声,跟先前的“喵呜”不同,这一次是略有些嘶哑的“呜哇”,几枚小小地利齿露了出来,闪着寒光。
      武后几乎忍不住后退,而伴随着小黑猫的嘶叫,头顶的屋檐上忽然传出窸窸窣窣地许多声响。
      透过半掩的门扇看出去,不远处的屋顶上,数不清的一道道影子,如幽灵般地重重叠叠,疾驰而来,它们翻墙过廊,落地无声,就像是一只只小小地豹子,渐渐地看的清楚,那竟是……一只只的猫。
      武后睁大双眼,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而她的耳畔,除了猫儿赶来的嘶叫声,还有人的惨叫……以及猫儿呜哇怒叫的声响,隐隐地仿佛还在撕扯着什么一般。
      小黑猫从萧子绮的手上一跃下地,而在它身后,许许多多只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向着武后涌来!
      武后急忙后退,又厉声叫人,就在此刻,眼前看见先前离开的牛公公,血肉模糊地出现在屋门口,他惨叫着,身上却挂着几只猫儿,正在拼命地撕扯,很快牛公公倒在地上,那些猫儿却并没有因此放过他,越发围拢过去。
      武后惊心彻骨,若不是心智坚定超过常人,早就惊声尖叫失魂落魄了。
      就在群猫如同虎狼般迅速赶来之时,萧子绮桀桀笑道:“你不如想想看,我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像是你这般狠毒的女人,就连你的亲生骨肉也会背叛你……恨不得你死!”
      这会儿小黑猫一跃而上,武后本能地探臂挡住脸,手臂上火辣辣地,像是被用尖利的钩子生生地挠过血肉一样,疼得钻心。
      这瞬间,又有数只猫儿奔上前,有的噬住她的双脚,有的却顺着双腿往上攀爬,武后挡之不及,只有无穷尽的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逐渐地蔓延全身。
      那只小黑猫在她胳膊上荡了荡,猛地翻身而起,挥动爪子,向着武后的眼睛挠了下来!
      她甚至听见了“啵”地一声,无法想象的恐惧几乎将人在刹那击溃。
      ***
      武后大叫一声,猛然坐起身来。
      她猛然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依旧完好。
      手中捧着的阿弦的衣裳因而坠地,武后惊的低头,看着自己如故的衣裙、宫靴,方才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是,这梦实在是太过真实了,真实的就好像真正发生过一样,甚至那种痛楚,都……
      武后抬手,试探着摸过自己的眼睛,面上无血,而眼睛完好。
      她生生地咽了口唾液,终于慢慢俯身想将阿弦的衣裳捡起来,可就在无意中眼角微瞥的瞬间,武后看见半掩的门扇之间,有一道熟悉而可怖的影子!
      那只本以为是在梦中出现的小黑猫,俨然,真的出现在眼前。
      武后浑身遏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不……”失声吐露一个字,却又死死忍住。
      “来人!快来人!”武后大叫。
      屋内外静悄悄地,毫无声息。
      武后几乎肯定,下一刻萧子绮就会出现。她警惕地盯着地上的小黑猫,想到梦中所见简直不寒而栗,皱眉喝道:“滚开!”
      小黑猫举起爪子挠了挠下颌,仿佛不懂她是何意思,重又叫了声,迈步往前。
      武后握紧双拳,只恨手边竟并无可用的兵器,想到方才“梦中”所见,那简直是比死更可怕百倍的遭遇,恨不得把这猫儿立刻打死。
      随着黑猫逼近,武后看清楚了那金黄色的猫眼,这样清晰而熟悉,然后,小猫儿“呜哇”地叫了声。
      它仍是死死地盯着武后,灵活如蛇的尾巴摇了摇,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仿佛带着杀气。
      伴随着这一声,原本藏在肉垫里的锋利爪子露了出来,金黄色的瞳孔跟银白色的尖锐的牙齿交相辉映。
      “萧……”武后咬牙之时,猫儿又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悚然吼叫,纵身跃起,向着武后扑击而来。
      武后后退一步,衣襟却仍给猫儿一爪打住,撕下半幅。
      望着近在咫尺的黑猫,对上它凶戾的双眼,方才所见种种可怕场景复涌上心头,武后躲闪之时,一个不慎跌倒在地。
      偏在这时,门口人影一晃。
      武后本以为来者是萧子绮无疑,心中瞬间冰冷,以为性命到今晚终止。
      谁知那来人跳进门来,竟叫道:“娘娘!”看见黑猫攻击武后,又叫道:“阿黑!”
      她的手中还端着一碗茶,因为着急赶进来,便匆忙扔在地上,瓷碗破裂,水流遍地。
      这及时赶到的人自是阿弦,而“阿黑”的称呼,是因为太平先前喜欢玄影,曾用这个名字叫过它,如今得了小黑猫,权当纪念而已。
      武后见是阿弦而非萧子绮,大惊之余,心中迷惘意外,却又有一种不真实的狂喜:如果不是萧子绮,那先前所梦也许就不是真的。
      阿弦叫了声,那黑猫却并不理会,原地嘶吼连连,原先极小的身影,竟在眨眼间涨大数倍,而金黄色的猫眼里,也极快地泛现了一丝红色。
      黑猫低吼连连,原本甚是可爱的小猫儿此刻却像是一头嗜血的黑色豹子,低着头一步一步逼近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每当小猫儿踏出一步,它的身形都比先前更大一倍,快到武后跟前的时候,已经是玄影的大小了。
      但是这只是常人眼中所见,阿弦眼前看见的,却是不下数百的阴魂,从黑猫的身上挤了出来,几乎把整个屋子都塞得满满地,他们都在挣扎,在咆哮,因为痛苦无法宣泄而越发愤怒,扭曲狰狞。
      阿弦按捺着毛骨悚然的感觉,跳上前挡住黑猫:“阿黑!”
      武后被她挡在身后,忍不住道:“这是萧家余孽萧子绮所派妖物,务必留神。”
      被群鬼魂围绕着,那些疯狂的嚎叫此起彼伏,仿佛是冬日野外的寒风呼啸,几乎让阿弦听不清武后在说什么。
      从手指尖开始,那种冰凉阴寒迅速侵袭全身,舌尖都略觉僵硬了,阿弦不敢回头,只勉强问道:“娘娘受伤了么?”
      “不曾。”武后极快回答,又道:“萧子绮可能会出现,外间人呢?”
      “萧子绮”三字从武后口中说出,阿弦一怔,忙回答:“陈将军将我带到门上,牛公公让我自己进来了。”
      牛公公先前借口取茶给武后,见阿弦来了,便特叫她带了进来。
      武后听说牛公公无碍,心中又惊奇又骇然,但一时半会无法跟阿弦解释方才做梦之事,便道:“咱们快离了这里,太过危险。”
      阿弦也正有此处不宜久留的建议,闻言忙低头扶着武后欲往外,刻意不去理会那些哀嚎挣扎的涌动鬼魂。
      黑猫却敏捷地跳了起来,这一跳极为灵活敏捷,就像是会飞一样轻便,阿弦更依稀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隐隐地说:“想就这样逃走么?”
      毛发倒竖,阿弦屏住呼吸,低头地对武后道:“娘娘请先出去!”
      武后本能地往前两步,复又停住,原来她转身之时却正看见黑猫一爪挥落,阿弦猝不及防,手臂上顿时已被抓破,血溅当场。
      阿弦顾不上理会伤口,只叫道:“娘娘快去,我无碍。”
      她先前出门,也并无兵器,何况猫儿跟人不同,同人对敌可以过招,可是猫儿行踪不定,令人防不胜防,且这猫儿的举止远比寻常的猫科要迅猛百倍,往往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要反应已经晚了。
      何况,还有那重重叠叠的鬼魂助阵。
      阿弦连叫了两声无效,只能屏息静气地留意猫儿的动向,只是她毕竟身无兵器,何况又要护住武后,无奈之下也只能以身相挡,就算如此,也仍是险象环生。
      缠斗中,黑猫像是发怒,昂首大叫了声,纵身而起,竟似有千钧之势,阿弦身后就是武后,若她避开自是容易,但这一会儿却早没了可选,阿弦索性张开手臂:“不要!住手!”
      那些徘徊呼啸的群鬼见状,也纷纷地扑上来,竟是要撞上阿弦的身,感觉就像是一片片巨大的冰凌雪片,狠狠地撞在身体上。
      而回答她的,是猫儿愤怒的吼声,利爪破空,仿佛有金石之声。
      此刻武后本将迈步出门,转头见状,武后失声叫道:“安定!”
      她不再往外,反而倒退回来。
      这一刻,原先对于猫儿的恐惧不知为何竟消失无踪,或者并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股力量给压了下去,武后疾步跑了过来,张开双臂,将阿弦抱在怀中。以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猫儿的进攻。
      阿弦被猫儿抓伤了胳膊,自是痛的钻心,再也想不到好好地温顺的猫儿竟会变的如此凶残,方才呲牙向着自己扑击的模样,几乎跟先前在无愁山庄所见的那些嗜血场景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猫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如此,但阿弦心中却有个念头十分清晰,那就是——护着武后。
      但是阿弦意想不到的是,武后竟然会作出如此的选择。
      阿弦被武后紧紧地抱在怀中,她本来是可以挣开的,但不知为何,浑身的力气在瞬间就像是越过了堤坝的水流,自由自在地四散奔流开去。
      这是武后第二次抱她,第一次是在宫内,她不肯认亲,是武后强抱住她,此刻,那种震惊、心酸、却又难以遏制的觉着微暖的感觉交织。
      虽然,不似崔晔一样可以让鬼魂烟消云散,但是……心中的感觉却也是如此熨帖。
      阿弦在瞬间潸然泪下,而武后预料之中的痛感也并未出现,原来是有人及时挡住了猫儿的进攻。
      来者两人,分别是陈基同桓彦范,两人同时抽刀,挡住了黑猫的爪子,那利爪抓过刀刃,耳畔听到刺耳的“嘶啦”声响,像是连刀刃都被那爪子抓出一道痕来似的。
      桓彦范道:“娘娘,快退。”
      武后见来了救星,心里稍安,正要抱着阿弦出门,忽然身子一震:“来不及了!”
      阿弦心有所感,随着抬眼看去,果然见前方的庭院里,屋脊上,黑影憧憧,纷纷赶来,却是无数的猫儿。
      武后屏住呼吸,心中微有凉意:该来的终于会来吗?
      而阿弦看着群猫,猛然想起了在无愁山庄里的猫儿食人的情形,她回头看向武后,却见皇后脸色惨白……她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猫儿们如风而至,很快在阿弦和武后的周围形成了围拢势头,陈基跟桓彦范也发现不妥,两人边挡着黑猫边后退回来,桓彦范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猫都疯了么?”
      不过是这眨眼之间,他的手背受伤,而脸上平白多了两道擦痕,鲜血渗出,但这还是轻的。
      陈基更严重些,胸口衣襟被猫爪撕烂,里头也留下了三道深深伤痕,鲜血瞬间把胸口都沾湿了,整个人脸色发白,疼的发昏。
      阿弦无法回答,只是看着眼前虎视眈眈的猫儿们,如果真的猫儿发疯,再多的人只怕也挡不住。
      而且对她来说最难熬的并不是来自于群猫的恐惧,而是从小黑猫身上散出的那大批大批的鬼魂,他们多半都是残缺不全面目诡异的,少数几个正常些的,却也显得痴痴呆呆,只是在看见她的时候,群鬼不约而同地,呼啸着,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夜色里忽然传来长吼之声,如狮如虎,在夜空里回荡。
      猫儿们听了这声响,有的就探头打量。
      阿弦因极为紧张,起先还不以为意,但是听着那声音逐渐靠近,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汪汪乱叫的声响,阿弦略有喜色:“是玄影!”
      话音未落,就见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从廊下跳了进来,有许多猫儿本拦在廊下,见状却都尖叫连连,往旁边躲了开去。
      此刻跑来“救驾”的,俨然竟是玄影,另一个则是逢生。
      武后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道:“那是……是崔爱卿家里的堂下虎?”
      虽然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阿弦却仍有啼笑皆非的感觉,又似乎松了口气,仿佛是看见了救星般可靠:“是。”
      玄影迫不及待地跑到阿弦身前,向着黑猫汪汪地大叫起来,逢生却从进了廊下后就不紧不慢地放松了步子,极为淡定优雅地往前走来,所到之处,猫儿纷纷避让。
      黑猫见前方玄影拦住,杀气腾腾的眼睛里红影翻滚,直到逢生走到跟前,向着它猛然扬首一吼。
      黑猫身上的毛被这一吼之力,激的往后飘拂,它身旁周围的几只猫也都随之倒退出去,有的便逃走了。
      可对阿弦来说,并不只是这样简单而已,因为逢生的这一声吼,原本几乎把小小地院子跟廊下也都塞的慢慢的那些鬼魂们,也像是雪见了太阳般,瞬间消失无踪,那股压在她身上的冰冷彻骨寒意才就此消失。
      若非不是时候,阿弦一定要竭力夸赞逢生。
      但情势仍然不容乐观,还有很多猫不曾离开,仍是固执地围在庭院中,除此之外,屋顶上也有不少。
      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烁烁发光。
      其中最可怕的两只眼睛,却是阿黑的。
      黑猫似乎已经不认识阿弦了,两只金黄色的瞳孔里,隐隐地泛现赤红色,咻咻然地望着她,虽然看似是个猫儿的形体,却已经如个食人鬼般可怖。
      阿弦看的明白,便对桓彦范跟陈基道:“护着娘娘!”
      武后忙抓住她的手臂:“你想干什么?”
      她的手极为有力,阿弦怀疑自己会挣不脱、或者根本不想挣开。
      她鼻子微酸,眼睛里涌出薄薄地水光:“娘娘放心,我不会有事。”
      武后对上她的双眼,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手微微松开,阿弦走前两步,望着面前逼近的黑猫,叫道:“阿黑!”
      小黑猫瞪视着她,仍是虎视眈眈的模样,阿弦走前两步,陈基几乎忍不住想叫住她,又给桓彦范拦住。
      阿弦将走到小黑猫跟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萧子绮是不是?”
      黑猫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只有尾巴还在轻微摇晃。
      熟悉猫科的人却知道,这样要捕食的前兆。
      果然,黑猫喉咙里发出奇异的一声响,然后便似一道黑色电光,刷地向着阿弦身边掠来。
      在陈基跟武后的惊呼之声,阿弦探臂一挡,黑猫张口,死死地咬住了阿弦的手臂。
      但这也正是阿弦想要的。
      鲜血顺着衣裳滴滴答答流了出来,有许多顺着黑猫张开的嘴随着滑了进去,但是黑猫仍是不松口,尖尖地牙齿深深刺入了阿弦的手臂之中。
      武后大叫了声:“安定!”
      桓彦范跟陈基两人再忍不住,正要上前,阿弦道:“别过来!保护皇后!”
      两人一顿,玄影跟逢生却双双靠了过来。
      阿弦伸手制止了玄影,逢生立在她身旁,看看她,又看看那死咬不放的黑猫,无奈地昂首长啸了声,却并无动作。
      黑猫恶狠狠地咬着阿弦,过了半晌,才从她的身上掉在地下。
      鲜血原先顺着伤口滑入它的嘴里,染的口鼻上的毛儿都湿漉漉的。
      但是就在黑猫落地的刹那,它原先涨大数倍的体型却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再是吓人的黑豹,仍是那个小而柔弱的猫儿了。
      而随着猫儿落地,周围廊下,庭院里,屋檐上围着的猫们,也像是得了号令一样,飞快地消失无踪了,就像是潮水退潮一样,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曾经逗留过的痕迹。
      ***
      崔晔本是会比逢生早一步赶到,却被一个人绊住了脚。
      那人并非别个,正是一手谋划了今夜如此局面的萧子绮。
      长安城夜间除了鬼市,一般过了亥时都会宵禁,眼见宵禁的时候将到,陈基派来的人终于到了,崔晔问那人:“陈将军是偶然碰见的女官,还是故意找她的?”
      那送信的道:“是有事来寻女官的。”
      崔晔“哦”了声,打发那人去后,他想了想——陈基的心思虽然有些复杂,但是也断不至于作出这么晚了来找阿弦的唐突之举,何况就算他做了,以阿弦的脾性,也绝不会答应。
      略一推断,崔晔便猜到一二,毕竟陈基是宫内的金吾卫大将军,如果说这么晚了还奉命行事,且让阿弦无法拒绝的话,似乎必定跟某个人有关。
      但是崔晔想错了一点,他以为是高宗李治又按捺不住私自出宫,虽然想来是人之常情。
      所以说百密一疏,崔晔没想到,出宫的偏是武后。
      他思来想去,心中不安的很,便起身出门,想去怀贞坊把阿弦接回来。
      马车才过了两条街,车夫放慢了速度道:“天官,前头有人拦路。”
      这么晚了……崔晔掀起帘子看了眼:“请上车吧。”
      萧子绮一笑,轻轻地翻身上车。
      车厢里,两人对面而坐,崔晔道:“这么晚了,你为何会在这里?”
      萧子绮道:“我自然是在等你。”
      崔晔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为何失望?”
      “我对你毫无用处不说,且还可能坏你的事。”
      萧子绮自己取杯子倒了杯水,轻佻地问:“坏我的事,你指的是什么?”
      崔晔仍是不动声色道:“你心知肚明,何必又问我。上次我跟你说过了,让你限期立刻离开长安,你大概以为我是在同你说笑。”
      “当然不是,”萧子绮却仍是泰然自若,“毕竟是从小看你长大的交情,我当然知道你哪句话是说笑,哪句话是当真。”
      崔晔道:“哦?既然知道我是当真的,为何还要碰上来?”
      萧子绮笑笑:“因为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对不住了。”
      “你若是一意孤行,就不必跟我道歉,”崔晔默然看他一眼,“你所做的那些事,已够罪不容诛,我绝不能再看你伤害到阿弦。”
      “说来说去,都是了那个小丫头。”萧子绮悻悻地说,又笑道:“这辈子只怕我都不会知道,所谓‘两情相悦’的感觉了。”
      崔晔道:“你本有机会,天下之大,芳草自有。但是你……”
      “但是我没有选择,”萧子绮敛了笑,凉凉地看着崔晔道:“假如你在我的位子上,你只怕做的比我还狠,玄暐。”
      崔晔沉默,萧子绮道:“哦,对了,你有事在身。我就不打扰了。”
      他起身将走,腰间忽然露出一样东西来,崔晔目光所及,道:“你是从何处得来此物?”
      萧子绮低头看了眼,道:“你说这个?是个小朋友所赠,怎么,你喜欢?”
      崔晔道:“那小朋友是谁?”
      萧子绮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是仇人之女,虽然是个机灵的孩子,只不过谁让她投错了胎呢。只能做个短命鬼了。”
      话音未落,崔晔出手如电,猛然擒向萧子绮肩头,而他反手拂袖,堪堪避开。
      萧子绮呵呵笑了声:“之前你元气不伤内力未损的时候,还可跟我一战,现在么……”
      他说着便欲离开,崔晔探臂挡住,萧子绮之前试过两招,知道他内力不足,所以不以为意,只用了三分力道要将他震开,谁知手还未碰到崔晔,对方的掌已迅雷般击在胸口!
      萧子绮浑身巨震,一口气就凝滞在胸口,痛彻心扉。
      “你!”他惊怒交加,不敢相信。
      崔晔沉沉看他:“你把公主……”
      话未说完,萧子绮咬牙一笑,振臂催动内力,只听得“咔嚓”声响,萧子绮从车厢顶上撞破而出!
      崔晔本要追出去,胸口一阵翻涌,举手捂住嘴,发出了咳嗽之声。而外间,萧子绮的笑声在瞬间远去,只听他说道:“今夜什么怨仇都要偿还了,痛快,痛……”
      后面两个字却没说完,就从中断了,只剩下一个“痛”在夜空中飘荡。


354、第354章 母女

      怀贞坊,那黑猫重又变为正常, 旁边玄影嗖地窜了过去, 张口咬住它的脊背, 叼着跑到旁边去了。
      逢生见了,尾巴摇了摇,就也随着调头走开。
      武后在旁边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此刻疾步上前,捧住阿弦的手, 望着那血淋淋地伤口, 冷静精干如她, 也忍不住心头痛颤。
      “你这傻孩子, 这是做什么?”虽是责备的口吻,却满含痛惜。
      阿弦道:“这不碍事,不用担心。”
      陈基跟桓彦范两人在身后, 各自心有余悸, 桓彦范反应最快, 道:“娘娘, 不如早点回宫吧。”
      武后望着阿弦受伤的手臂, 终于缓缓吐出一句:“不急。去找些伤药来。”
      桓彦范点点头, 对陈基道:“陈将军在此看守,我出去瞧瞧。”
      陈基垂首答应, 桓彦范出了门,往前而去,才走两三步, 就见牛公公跟两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了来,身上脸上都带伤痕,牛公公声都变了:“小桓!娘娘怎么样?”又道:“方才不知哪里来了一大群的野猫,疯了似的见人就抓咬,几乎都把人吃了。”
      那左卫将军擦擦脸上的鲜血,气喘吁吁道:“幸亏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只老虎,冲散了那些野猫,不然我们就真的性命不保了。不知皇后如何?”
      桓彦范道:“放心,娘娘凤仪无碍,只是女官受了点伤,要些伤药。”
      这毕竟不是宫里,牛公公就叫把这府里的下人放出来,快让他们取伤药。自己却一溜小跑地去见武后。
      牛公公跑到阿弦的卧房,却见陈基手按剑柄站在门口,身上也挂着彩,牛公公吃了一惊,先歪头看看屋里,又小声道:“将军伤的不轻呀!”
      陈基胸口被狠狠地抓了一记,此刻已疼得麻木了,见牛公公担心便一笑:“幸亏娘娘无碍,我这点伤其实不算什么。”
      “今夜晚真是有些邪门,”牛公公又悄悄地问:“娘娘在里头跟女官说话?”
      陈基点头道:“公公还是稍后再进去。”
      不多时,府里的下人送了伤药来,桓彦范也随着回来,因跟随的侍卫多半都负了伤,先前已经命人到药馆取药,又派人回宫传信,多传了一批禁卫跟御医前来。
      桓彦范知道陈基受伤不轻,就叫他先去敷药,自己守在门外,陈基迟疑了一下,略看一眼屋内,终于还是去了。
      剩下桓彦范跟牛公公两个在门口,牛公公道:“小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桓彦范道:“这个不太好说,且还是等娘娘吩咐吧。”
      牛公公是伺候武后的近身老人,当然知道当年的故事,又且明白武后忌惮猫,在外间见那些野猫出没,心里已经猜疑了,见桓彦范讳莫如深,倒也明白。
      于是点点头,不再追问,只小声冲内道:“娘娘,伤药来了。”
      里头武后道:“进来吧。”
      牛公公脚下无声入内,抬头看时,见阿弦袖子撸起,露出底下四个血洞,血把袍子都染湿大片,牛公公脸色煞白:“怎么伤的这个样?”
      武后见他帽子歪戴,脸颊带伤,袍子破碎,自然知道外间的人也遭了袭。
      武后不答,桓彦范把命人回宫请御医以及调拨侍卫的话又说了,武后道:“可别惊动了陛下。”
      桓彦范道:“已经特意嘱咐过了。”
      武后点点头:“再去南衙传命,城内加紧巡防,看见可疑人等一概拿下。”
      桓彦范领命往外,还未出门,就见崔晔迎面而来,脸色凝重。
      两人目光相对,却并没说什么,桓彦范向着他行了个礼,就仍是出外叫人传令去了。
      崔晔往内,门口略一站,隐约看见里头武后好似跟阿弦说话。
      牛公公离的远些,一眼看见崔晔,忙道:“天官来了。”
      武后抬头看见:“来的正好,快请进来。”
      崔晔拱手行了一礼,迈步入内的瞬间终于看清,原来阿弦受了伤,此刻脸色才为之一变。
      武后道:“你怎么这时侯来了?”
      崔晔忍不住瞥着阿弦的手臂,道:“今夜事多,听说阿弦忽然回怀贞坊,生怕有事所以想来探望。”
      武后道:“今夜果然是事多的很,你大概也听说了,这里发生的奇事。”
      崔晔道:“是。另外,臣在路上也遇到了一个人。”
      “哦?是谁?”
      崔晔一顿,继而回答道:“是萧子绮,他还说了一件事。”
      武后道:“何事?”
      崔晔道:“他并未明说,但是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跟太平公主有关。”
      武后神情立变,猛地站起身来:“什么?太平怎么了?”阿弦也惊得睁大双眼。
      崔晔道:“臣不能确定,娘娘可以派人回宫看一看,倘若殿下仍在宫中,也许是对方的疑兵之计。”
      武后手握成拳,回头看一眼阿弦。
      阿弦的心意却跟她一样,都极为担心太平,忙道:“娘娘还是快些回宫吧。”
      武后心中极为煎熬,一面担心太平,但另一面,却不舍的立刻离开阿弦。
      但终究是要决断的,武后皱了皱眉,终于道:“好,太平年幼,这两日对她疏于理会……我该回去看看,幸好天官来了,你帮我好好照料阿弦。其他的事就先不用理会了。”
      崔晔道:“是。”
      武后虽下定决心要回宫,却仍转回身子,她小心地握住阿弦的手:“待会儿御医会来,你好生听话,早早地把伤养好。改天……咱们到宫里相见。”
      阿弦道:“好。”
      武后眼中光芒涌动,终于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抱了一抱,却又很快放开,转身出门去了。
      阿弦转头看着,忍不住走了一步,却又停住。
      崔晔恭送武后出门的当儿,阿弦走过来道:“阿叔,你帮我送一送娘娘吧,今晚上的事很诡异,我怕萧子绮还有别的安排。”
      崔晔本想说萧子绮被他所伤,应该没有后招了,可是却了解阿弦的心意,他看着阿弦手上的伤:“怎么又伤的如此?”
      阿弦道:“不碍事的,待会儿御医会来,你快去。”
      崔晔叹了声,把她的头轻轻地往胸口揽着靠了靠:“等我,很快回来。”
      ***
      崔晔出门的时候,武后已经上了车驾,桓彦范道:“天官要相送么?”
      武后回身看了眼,正要叫他回去,崔晔道:“是阿弦让我相送娘娘。”
      武后心头悸动,目光透过夜色看向屋内,仿佛看到那个小小地身影伫立在门口正依依凝望。
      眼睛有些湿润,武后一笑,转身进了车驾。
      路上已经宵禁,因先前的旨意,巡逻的禁军加了数倍,不多时马车到了宫门口,将入宫的时候,武后叫停了停:“崔卿。”
      崔晔上前,夜色里,武后看了他片刻,终于道:“我知道这萧子绮,之前跟你的交情很好,他在长安,你……之前知不知情?”
      崔晔早知武后会对这个起疑心,道:“臣知道,曾暗中跟他接触过,本想让他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如此死心不改。”
      武后道:“你既然知道这逆臣回了长安,为何不向我禀报?”
      崔晔顿了顿:“是臣妇人之仁,请娘娘责罚。”
      夜影中,武后叹息了声:“好了,我并不是要质问你什么,何况阿弦已经跟我说了,是她不想你告诉我的,并不是你的主意。”
      崔晔诧异抬头,武后道:“你快些回去吧,今晚上……那孩子受了伤,你好生地照看好她就是了,我只望她能够……”武后竟有些说不下去,唇角微动,却无声。
      最终,武后转头看向前方,重又恢复了昔日面色冷然的样子:“回宫。”
      崔晔目送武后一行入宫,心里想着武后那句话。
      当初萧子绮重回长安,阿弦问他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武后,是崔晔劝她先不要说明,毕竟这件事非萧子绮一人生死,而是事关剩下的所有萧氏族人,阿弦毕竟心慈,便答应了交给他处理。
      却想不到,在武后面前,阿弦竟把这件事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崔晔抬头看了看天色,经过这番闹腾,已近子时,弯月如纤眉,星子疏淡,秋夜本有几分冷意,崔晔的心头却一团小小地暖,又是愧疚,又是感念。
      他翻身上马,往怀贞坊急急返回。
      方才武后跟阿弦在怀贞坊的卧房里,武后执手相看身边的少女,从最初当她是男儿身,到最后任用女官,武后却几乎并没有格外认真仔细地看明白眼前这个人,只是笼统地觉着这孩子,能干,倔强,有些硬朗,仿佛不怕苦也不知道疼,可以是个很好、很好的棋子或者兵器。
      可是……
      就像是因果一样,她冷酷无情任用、对待的这个人,竟是她心中那碰不得的隐痛所在。
      仿佛所有的无心,冷硬,现在都反噬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心竟翻天覆地,疼得厉害,依稀就如同当初失去那个孩子时候的感觉。
      “是不是很疼?”武后问。
      原本她从不关心别人疼不疼,就连生死对她来说也是寻常之事,她关心的,是能不能为我所用,又能用到何种极至。
      阿弦道:“不疼。”
      武后哑然,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很多阿弦曾受过的伤,从小到大放逐在外,所受的伤又何止这一点,兴许……不是不疼,而是习惯了疼。
      几乎当场落下泪来。武后勉强地悄然咽了口气:“对了,萧子绮……你怎么知道这个人?那只猫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提起萧子绮,自然要提起无愁山庄,此事崔晔并没有告诉武后,便是怕另生枝节。
      阿弦不想欺骗武后,却也不想对崔晔有碍,就道:“先前我跟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那只猫也是他送给我的,我见它小而可爱,就留下了,没想到……”
      武后想到梦中所见,道:“这个人老奸巨猾,只怕是骗过了你。但是此人危险之极,以后他若出现,你一定要警惕。”
      阿弦答应,心里有些愧疚,毕竟并未跟武后说明全部。
      武后又问道:“你知不知道,萧子绮跟崔晔,原先交情是很好的。”
      阿弦心头微震,武后道:“萧子绮在长安,崔晔知可知?”
      阿弦对上武后的双眼,终于说:“他是知道的。”
      武后眉峰一蹙,阿弦又道:“阿叔本来想跟您说,只是、只是我怕……我怕您会迁怒萧家的人,所以劝阿叔不要说。阿叔也答应了我会制止萧子绮。”
      先前阿弦还曾为王皇后跟萧淑妃求情,想武后还她们清白,如果说阿弦慈心如此,倒也说得通。武后叹道:“不妨事,你又怎知道萧子绮是这样可怕呢?不过你瞧,你对敌人仁慈,敌人却会以千百倍的狠毒对你。”
      这一句,别有深意。武后却明白阿弦的心性跟自己不同,便不勉强再跟她说这些。
      目光一动,武后看见散落地上的阿弦的衣裙,便俯身捡了起来,她笑了笑,对阿弦道:“今夜我本没有见到萧子绮,但奇怪的是,我又见到了他。”
      阿弦不解,武后就把自己在此做了一梦的事告诉了阿弦,只是掠过了自己被猫儿所噬那一节。
      阿弦也不明白武后何以会做这种类似预言似的梦,简直跟她之能异曲同工。武后却微笑道:“我想着大概就是母女连心,心有灵犀故而感应吧。”
      当时她为阿弦动容,抱着她的衣裳不由睡着,却得这梦,此种说法,倒也未尝不可能。
      车进皇宫。
      车中,武后回想先前跟阿弦的相处,缓缓闭上双眼,泪沿着鬓角如断线的珠子般滑落。
      或许只有在这瞬间,对武后而言,她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母亲,可以任由自己对孩子的疼爱,不舍,犹如泪水一样奔涌而出,但一旦她回到了宫殿之中,坐在属于她自己的位子上,她就得压住那些本该的天性,让自己做一个天底下最理智冷静的人。
      一个“人”,不是女人,也不是母亲。


355、第355章 为你

      太平不见了。
      武后在回宫后发现,原来就在她下午出宫之后, 太平就也悄悄地跑出宫去, 至今未归。
      宫内的人都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 只说是公主得了皇帝陛下的旨意许可,这才出宫去的,无人敢阻拦。
      除了贴身跟随的一个宫女外,武攸暨也跟着出宫了。据武攸宁所说,他本来也想跟随, 是太平不想带许多人免得太过打眼。
      正在为太平的失踪而惊怒, 陈基又禀奏了今夜明崇俨遇袭一事。
      连明崇俨也被伏击!武后心中的震骇无法形容, 她想到崔晔的话, 又想起梦中所见萧子绮那句令人不安的……最终生生地压住心中的震怒跟恐惧。
      现在越乱,就越中了对方的意。
      武后屏息,然后传令陈基, 桓彦范, 丘神勣, 各行其是, 不管用什么法子, 要尽快找到太平。
      同时, 封锁宫内消息,不许人把这件事让高宗知道, 毕竟先前因阿弦之事,高宗已经怒发于心,实在不能再受一次惊吓。
      ***
      宫中侦骑四出之时, 崔晔回到了怀贞坊。
      御医已经为阿弦将伤口处理妥当,因有皇后吩咐,便留在府中未曾离开。
      突然见崔晔回来,忙行礼。又交代了伤情,才迟疑说道:“天官,那个在堂下趴着的老虎,可是贵府的?”
      崔晔道:“正是,勿惊,逢生很是驯顺,只要不是故意招惹,他绝不会伤人。”
      御医笑道:“是是,我当然是敬而远之。”
      崔晔入内,见阿弦正等在桌边,当即把一路情形同她说了。阿弦道:“只不知道太平怎么样了。”
      崔晔也有些担忧此事,却怕阿弦更添不安,便劝道:“皇后已回宫了,难道还不信她的行事之能?放心就是了。”
      又问她:“这手到底是怎么伤的如此?”
      阿弦也把小黑猫发狂的事说明:“怪不得当初萧子绮要送猫儿跟我,也许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他知道皇后最怕猫,所以……唉,原本在无愁山庄看见那些情形我就该明白的,是我太过大意了。”
      崔晔道:“谁又能想到,要办成此事,一是猫儿调驯得当,二来,还得等皇后出宫来此,谁又能算得到皇后何时出宫?这人的心思也用的太深沉了。”
      阿弦道:“今夜你遇到他,是怎么样?”虽然崔晔在武后面前说的轻描淡写,阿弦却猜底下一定不是这样轻松。
      崔晔道:“也没什么,他以为在这里的安排一定是大事可成,所以得意呢。只想不到被你破解了。”
      阿弦一只手负伤,只得探出另一只手臂把他抱了抱:“我又让阿叔担忧了,让你来回奔波。累不累?”
      崔晔心头一软:“为阿弦……怎么都不累。”
      阿弦笑着在他胸口蹭了蹭,听着他沉缓有力的心跳:“真的?”
      崔晔道:“真的。”张开双手,也将她环绕在内,“今晚上索性就在这里睡吧?”
      阿弦道:“好呀。”
      崔晔踌躇:“不过,在你的床上么?”
      阿弦回头看看:“你是嫌弃?”
      崔晔笑的有些罕见地赧颜:“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想着这是阿弦一直以来自己睡的地方,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心里总有点奇怪而已。
      这一夜,两人就歇在怀贞坊中,阿弦的这床不大,两个人只能抱在一块儿,崔晔还得小心不去碰触阿弦的伤手,虽然如此,两个人的相处,却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亲密和美。
      ***
      次日早上,得了消息,桓彦范派人亲自来报,说太平失了踪,已经在多方找寻。
      经过这一夜,崔晔跟阿弦心中已有所准备,崔晔安抚阿弦:“你不必担忧,萧子绮的为人我很了解,他绝不会贸然对公主下手,按照他的心性,只会尽量的利用公主对皇后不利。”
      下人准备早饭的时候,御医又来给阿弦看过了伤口,见略微红肿,换了一次药后,又叫药童端了汤药来喝。
      因昨夜又听崔晔说明崇俨遇袭受伤,阿弦心想着要去探望,崔晔送她到了曲池坊,才反身自回吏部。
      明府之中,明崇俨经过一夜调养,终于恢复了几分元气,但脸色仍是惨白憔悴,见阿弦来到。明崇俨道:“让你看笑话了。”
      阿弦见他额头上果然一处划痕宛然,虽早知晓,仍吃惊不小:“怎么竟这样凶险?是什么人所为?”
      阿弦心里怀疑是萧子绮,毕竟昨夜事多,明崇俨之事又太过巧合,他是武后的左右手,又是术士,如果他在武后身旁,下手自然就困难了,所以如果是萧子绮蓄谋已久一起发难,却是有的。
      明崇俨面色有些奇异,过了片刻,才答非所问地说道:“阿弦,你信不信……死而复生?”
      阿弦愣怔:“死而复生?你指的是?”
      明崇俨道:“不是借尸还魂那种,是真的死而复生。”
      阿弦想了想:“先生是术士,我又是这样,对于这种事,当然不觉得陌生,天下之大,定然有之。”
      明崇俨仰头笑了笑:“是啊,这种事本就屡见不鲜,只可惜我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阿弦道:“先生说的是……”
      明崇俨低头,把衣襟解开,道:“你看看我肩头的伤。”
      阿弦硬着头皮看了眼,却见他肩头的伤口,似圆非圆,有些类似箭镞射出的形状:“这是被什么所伤?”
      明崇俨闭眸:“若我所料不差,这是拘魂术。”
      昨夜明崇俨本是要回府,走到半路,突然像是听到有人叫自己,这声音有三分熟悉,明崇俨循声而去,不知不觉,身后本来跟随的两个侍从都不见了。
      明崇俨道:“我本来是骑马的,但是忽然发现前方有一座桥,十分狭窄,于是我下马过桥,但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我醒悟过来,长安城里哪有这样狭窄的桥?”
      明崇俨把昨夜的来龙去脉简单告知,原先他循声而行,最后却不知不觉地被人引入了幻境,当他察觉不妥,想要退回的时候,整个人却再也退不了一步。
      “好像有人冥冥中控制了我的身体一样,又像是我的魂魄被聚在了泥雕木塑里般,根本无法动弹。”
      当时明崇俨虽人在小巷子里,但对他自己而言,场景转换,他却宛如身在深不见底的深渊,周围都是漆黑一片,他被人捆绑在一根木柱子上,有个人戴着古怪的昆仑奴的鬼面具,正举着一个木槌,将桃木的楔子望他的肩头一下一下地钉落。
      当时围观的士兵们,只看见明崇俨呆立原地动也不动,身上流血,却并看不见他眼前所见的那昆仑奴鬼面具之人。
      明崇俨却能听到他们的议论,亦能看见崔晔的到来。
      阿弦听得毛骨悚然:“世间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法术?”
      “有。”明崇俨淡淡地回答,“我只是想不到会有人用到我的身上,本来,以为会死定了的,幸亏天官来到。”
      阿弦愣了愣:“如果是鬼怪所为,阿叔是可以破解的,但……”
      明崇俨笑了笑:“你太小看了天官了,对我动手的自然不是鬼怪,是比鬼怪更可怕百倍的人,但是幸运的是,天官虽然不是术士,却通天文地理,而对我施法的人所用的正是阴阳道,涉及乾坤八卦的,天官看破了八卦里的生门,这才一举破阵,把我救了出来。”
      阿弦听得心旌神摇,咋舌道:“原来阿叔真的这么厉害。”
      明崇俨道:“何止,幸而他不学术法,若真的入了此道,以他的悟性定力,真能成仙了道也说不定。”
      阿弦更加吃惊:“那还是不必了吧。”毕竟还是过日子要紧。
      明崇俨见她瞪圆的眼睛里有些惊慌之色,忍不住笑,却又很快敛了笑:“你怎不问我,对我施法行阴阳道的是谁?”
      阿弦先前被崔晔所能吸引了去,这会儿定了定神,道:“如果说,能够跟明先生匹敌的、还是会阴阳道的术士,我只知道一个,但是……那个人不是已经早死了……”说到这里,蓦地想起方才明崇俨所说“死而复生”的话。
      阿弦戛然而止,睁大眸子看明崇俨:“难道你说的是……”
      “阿倍广目。”明崇俨长长地叹息了声。
      ***
      屋内有瞬间的窒息。
      阿弦小心地问道:“他不是已经死了,尸首都被先生烧化,已经被运回了倭国吗?”
      明崇俨面露愧惭之色:“其实,我瞒过了天下人,并没有烧化其尸。”
      阿弦目瞪口呆。
      明崇俨道:“他先前曾跟我说过,若是不慎死在了大唐,唯一的心愿就是有人将他的尸首完完整整地带回倭国。我记得这件事,所以才网开一面,私下里将他的尸首给了遣唐使的正使河内鲸。”
      阿弦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那你的意思,是阿倍广目只是假死,又因为知道你不忍烧化此人,所以才……他现在还在长安?没回倭国吗?”
      明崇俨道:“我原本曾觉着他死的实在是太过突然,现在回想,应该是他一早就在算计。”
      “但他……这是为什么?”
      这会儿服侍之人进内,请明崇俨喝药,明崇俨挥手让他们退下,才又对阿弦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他身世可怜么?他的母亲是大唐之人这是不错的,但是……算来他的母亲,是早先被废的王皇后身旁的一名宫女,在皇后出事之前被放出宫去的,王皇后倒后,她担心被武皇后追究,所以才不惜答应了遣唐使的请求,跟他东渡去了倭国。”
      阿弦更加瞠目结舌了。
      明崇俨道:“她毕竟是王皇后的人,心底充满了对皇帝跟皇后的怨恨,又因为倭国的生活处处跟大唐不同,她心中极为忧闷,虽然生下了阿倍广目,对他却并不亲近,反而有些厌恶之意,阿倍广目是个孝顺之人,被叱骂责打都从无怨言,渐渐地,反而同其母一样,唯一憎恨的就是大唐的皇帝跟皇后了。”
      阿弦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明崇俨道:“原本我以为他在大唐所做那些都只是被主神所迫,而且他的确留了线索等我发现,所以我才对他心生怜惜,但现在我想,他跟主神之间,还说不定是如何呢。唉……”
      阿弦道:“难道不是主神胁迫他,是他主导了一切?”
      明崇俨摇头:“总之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尤其是他现在隐在暗处行事,只怕会对二圣不利,从他先对我动手就能看出一二,他就是怕我在皇后身旁,会妨碍他行事,或许也怕我会看穿他的图谋。”
      阿弦道:“既然这样,就该早点找到此人,将他绳之以法。”
      明崇俨看着自己的肩头,笑笑道:“他用桃木楔沾血,在我肩头钉落,让我暂时无法动用法术,你进来的时候难道没发现,我的鬼使们都不在么?”
      阿弦正有些纳闷,从进门到现在,竟没有看见一个鬼使:“他们去哪里了?”
      明崇俨道:“我的灵力暂时被封印,无法驱使他们,他们就乐得四散了。”
      明崇俨说罢自己的情形,又听阿弦说了昨夜怀贞坊发生之事,隐隐震动:“事情绝不会如此巧合,也许真的是萧子绮跟他联手了。”
      阿弦道:“现在公主也不见了,要如何是好?”
      若是鬼使在的时候,明崇俨还可指挥他们四处探查,但是现在……
      明崇俨道:“二圣对公主爱逾性命,如果萧子绮真的这样丧心病狂对公主下手的话,那可真是……偏偏现在我无法相助。”
      阿弦只得安抚他道:“阿叔说按照他的为人不会对公主如何,总之先生不必着急,先好好地休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阿弦同明崇俨说罢,起身告辞,明崇俨忽然说道:“我听说你先前的预言有几次屡屡出错,当时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看来,也许是阿倍广目暗中捣鬼。”
      阿弦差点忘了这件事:“是他?”
      明崇俨道:“你再理一理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以及引发的后果,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一日没找到他,你就一日都不能放松大意。”
      阿弦点头:“是,我记住了。”
      ***
      从明府出门,阿弦心事重重,没想到同明崇俨一番详谈,会引出这样惊人的内详。阿倍广目没有死?没有回倭国?他留在大唐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如明崇俨所说,要向二圣报仇?
      如果自己之前几次预感出错也都是他捣鬼,那么,那个一直困扰阿弦却猜不出的、背后相助周利贞做出种种恶行的人,必然也是他。
      阿弦一边思忖,一边往回,曲池坊太过偏僻,她骑马又走了半个时辰,才进了东市。
      拐过东市,前方大理寺在望,阿弦昂首看了会儿,到底并没有靠近。
      崔晔先前叮嘱过,让她回南华坊崔府,但阿弦心里仍觉着有些古怪,就仍是要先回怀贞坊。
      玄影照例先跑了出来,昨夜它从崔府跟逢生一块儿奔来“救驾”,幸而是夜间宵禁,看见的人极少,饶是如此,今日长安的人还议论纷纷,说昨夜听见了虎啸龙吟,又似猫儿打架等等,十分怪异。
      今日天未明,崔府的虎奴就来带了逢生回去,临别,玄影跟逢生对了对鼻子,那小黑猫趴在旁边,无精打采,经过昨夜那一场,小黑猫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都磕磕绊绊,眼睛也没了先前那样灵动,看来颇为可怜。
      阿弦同玄影才进内,就发现府内气氛不对,拦住一个丫头询问,那丫头道:“小虞姐姐先前回来了,奇怪的是,还有个年青相公,生得极为……”脸上一红,不便再说下去。
      阿弦疑惑入内,还未进堂下,就听得里头虞娘子道:“你不必来了,我已决定留在女官身旁。你还是趁早回去,别叫人发现了,于你身上有妨碍。”
      那人恳切地挽求道:“你不跟我回去,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你要是真担心我,就答应我。”
      阿弦听了这个声音,想起来是在无愁山庄里所见的那个戴着昆仑奴面具的青年,也正是郇王李素节。
      阿弦听他们两人似有私事商谈,本不想这会儿打扰,谁知玄影已忍不住探出头去叫了声。
      屋内虞娘子即刻发现,忙道:“阿弦。”
      阿弦这才迈步走了出来,正好厅内的青年也起身回头,果然生得极为清秀俊美,气质温柔而悒郁。
      郇王李素节看向阿弦,继而行礼道:“女官。”
      阿弦点点头:“殿下。”
      虞娘子在旁,颇为尴尬。
      阿弦反若无其事地对她道:“姐姐,怎么也没有茶招待贵客?”
      虞娘子只得先退了备茶,阿弦请郇王落座,便开门见山道:“殿下几时回来的?”
      “今日一早才进城。”
      阿弦道:“幸而如此。”
      李素节疑惑:“您这是何意?”
      阿弦道:“昨晚上萧子绮在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如果殿下是昨夜回来的,这嫌疑只怕跳进黄河洗不清。”
      李素节脸色雪白:“舅……他做了什么?”
      阿弦道:“殿下当真丝毫不知道吗?”
      李素节摇头:“我才回来,还未曾见过他呢,更不知他住在哪里,又怎知道他做了什么?”
      阿弦有些失望,她本想从李素节的嘴里打听萧子绮的下落,也好找到太平,没想到竟是如此答复。
      阿弦道:“殿下是从什么时候跟萧子绮交际亲密的?”
      李素节道:“是母妃……是她出事之后。怎么了?”
      “那殿下当然知道他在无愁山庄所做是为了什么了,殿下是默许的么?”
      李素节脸上泛红,咬紧牙关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我并不是质问殿下,也许殿下是身不由己,但是现在萧子绮做的太过荒谬离谱,难保不会牵连殿下,你可知道,他把公主挟持了?”
      李素节震惊:“你说的是太平吗?”
      就在阿弦跟郇王李素节对峙的时候,宫内含元殿,武后却得了一个喜讯。
      太平被救了出来,确切的说,并不算是“救”,至少据太平自己说,萧子绮并没有为难她什么。




356、第356章 谁更狠

      大明宫中,武后看着归来的太平, 因太平无事, 忧虑之心散去, 眼中满是肃然的疑虑。
      自己的小女儿好像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面对她的质问,太平脸上甚至有一丝委屈的表情,她玩着衣带,道:“我只是想跟着母后去看看她而已……不过半路上遇到了他, 他说这会儿去会惹您生气, 所以我才先跟他走了。”
      每听一句, 武后的心就沉一分, 她耐心听太平说完,问道:“你说的‘她’是谁,‘他’又是谁?”
      太平又嘟了嘟嘴, 道:“母后当然知道, 我本来是想去看小弦子, 后来遇到了萧子绮。”
      “你知道他叫萧子绮?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武后几乎按捺不住地要提高声音, 却因怕把太平吓得不言语, 所以仍是竭力自制。
      太平道:“我当然知道呀, 他跟我说过了。”
      武后转过身,先深深地吸了口气, 平复了不安的心绪,才又回过身来:“那他可跟你说……他是什么人?”
      太平似乎察觉到了武后的怒意,慢慢低下头去, 小声说道:“他……就是当初萧家的人,是萧淑妃的兄弟。”
      武后已经出离愤怒,面上却忍而不发,就像是烧的通红融化的铁水停了一会儿,表面上看着平平静静,甚至有些冷冷地,实则里头的温度足以在瞬间让一个人灰飞烟灭。
      武后不怒反笑:“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到底是母女,太平察觉到武后的不悦:“没、没有了。”
      “没有?”武后上前一步,“没有的话,你竟然为他说话?”
      太平哑口无言。武后又问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太平道:“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让我留在屋子里不要出去,后来,后来听说满城在找我,他……就让我离开,叫我回宫了。”
      “这么说,他倒是好意,反而是我叫人满城找你小题大做了?”
      “母后……”太平叫了声,有些害怕,却仍撒娇道:“我知道母后是担心我,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武后哼道,“你想想至今为止,为着你私自出宫,已经闹出了多少事,怎么你心里还不长一寸记性?”
      太平低下头,不再说话。
      武后本来满腔怒火,如果面前的是别人,只怕早就一巴掌甩过去了。可毕竟太平只是个不懂世事险恶的小女孩,且是自己亲生的骨肉。武后只得将那滚滚熔岩般的怒压下,问道:“你以为母后是小题大做,可你怎么知道萧子绮的为人?你可知道昨夜在怀贞坊他做了什么?”
      太平摇了摇头。武后道:“他操纵了一只猫妖,想要叫那妖物把母后生吞活剥!”
      “猫……?”太平吃惊地瞪大双眼:“母后!我、我不知道……您没事么?”她急忙跑上来,拉住了武后的手。
      武后叹了声,低头看着女孩儿晶莹的双眸,又道:“若不是阿弦,母后的命只怕就也要丢在怀贞坊了。”
      太平猛然一震:“她?”
      武后的眼前却出现阿弦血淋淋地手臂,以及母女之间那短暂却交心温馨的相处,她的口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温柔:“是,若不是她舍命相救,母后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太平愣愣地听着,却也听出了武后变化的语气。
      武后敛神,重对太平道:“所以,当天官告诉我,你被他捉了去,你总该明白母后心中是何等的忧虑。你还觉着让人遍搜长安,是兴师动众小题大做吗?”
      太平摇了摇头。武后眼神变化,终于握住她的手:“你老实跟我说,你跟萧子绮是怎么认得的?昨日又是如何相处的?”
      太平咽了口唾沫:“我……我跟他原先是在宫外见了一面。”
      太平知道武后仇视萧子绮,若再提起第一次相见是在宫中,只怕会加重萧子绮的嫌疑,让武后更为愤怒,于是撒了个谎。
      “宫外?”武后皱眉,“宫外哪里?”
      太平本来还想扯谎,但她出宫的次数有限,去的地方也有限,仓促中说不出完美的谎话,只好实话实说:“在太子哥哥的府里,见了一次。”
      “太子?!”武后满眼震惊,“贤儿?”
      太平话一出口,隐约觉着不对,但是这会儿再改口已经晚了,硬着头皮道:“是,当时他是偷偷潜入太子府的,我看他面容和蔼,不像是坏人,谈吐也有趣,所以……没有疑心他。”
      “那会儿他还没有告诉你他叫萧子绮吗?”
      太平又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叫无愁。”
      “哈……”武后冷笑,停了停又问道:“然后呢?”
      太平道:“然后他就走了,没有别的了。”
      武后负手,来回踱步,片刻问道:“那昨天又是如何?”
      太平道:“昨天也没什么,就像是我方才说的,他拦着我,带我去了曲池坊,我在那里过了一夜……”
      武后道:“那么,武攸暨是怎么受伤了的?”
      太平一顿,继而道:“阿暨觉着他是坏人,想带我离开,动手的时候……”
      武后长长地叹了声,默默地看了太平片刻,说道:“好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太平眨了眨眼,终于答应了。才回身要走,武后道:“太平。”
      太平回过身来,武后望着她,终于说道:“你总该知道,母后是绝不会害你的。”
      等太平公主出殿,武后难以遏制心头怒火,俯身将桌上的奏折等推倒在地,听到那哗啦啦地一声响,才又停了下来。
      牛公公从外进来,见状忙来收拾,又道:“娘娘怎么动这样大肝火,公主幸而无事,昨晚上又化险为夷,本该高兴才是。”
      “无事?”武后喃喃自语,哼了声:“我就怕这样的无事。”
      牛公公不解,武后回到桌后,慢慢坐了,她举手按着额头,武后并不是蠢人,她当然明白,以萧子绮那诡诈性情,绝不会无缘无故把太平“请”去好端端地留了一夜,他一定对太平做了什么,而太平这反常的应答,也印证了她的猜疑。
      只是他到底对太平做了什么?偏偏无从知晓。
      跟随太平的宫女语焉不详,在刑责之中竟然身死,武攸暨本是个极精灵的,偏受了伤被隔离开来,更加无法供述。
      想到昨夜梦中所见那人,以及那句“你的亲生骨肉也背叛你”的话,武后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心里隐隐明白,昨夜自己是真的命悬一线,如果不是阿弦及时赶到,也许那梦,就会变成“真”。
      抬手抚过眼睛,那种鲜明的巨痛感似乎还在,武后听到自己咬牙的格格之声:“无愁……萧子绮,本宫已经要将你千刀万剐!”
      ***
      太平回到了寝殿。
      她愣愣地坐在胡床上,想着方才武后跟自己的对话。
      忽然太平嘀咕:“说什么多亏了阿弦……若不是母后一心要去怀贞坊探望她,又怎么会遇到危险?”
      据太平所知,这十几年来武后谨慎自俭,从不曾有这样微服出行的举止,何况是在夜间,这唯一一次破例,竟是因为“她”。
      太平心烦意乱,举手揉了揉胸口,但却揉不散心底那团忧闷。
      她举手托着腮,眼前所见,却都是萧子绮似笑非笑的容颜,太平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萧子绮的确对太平承认了他的身份。
      昨日,太平因无意得知武后将去怀贞坊,便也起了意,她的确是去求过高宗,高宗虽不忍心拒绝小女儿的恳求,但却也知道武后只怕有些体己的话跟阿弦说,这会儿带着太平去不大妥当。
      于是他劝太平暂且隐忍,以后有的是机会。
      高宗对此事并未上心,谁知太平造拒,更加不快,眼见高宗歇息,武后又出了宫,太平便假称得了高宗的许可,也要出宫去。
      她特意只带了一个听话的贴身宫女,谁知武攸暨发现了不妥追了上来,拗不过太平,又不能真的把她硬带回宫,只得随她而行。
      走不多时,就遇见了萧子绮,太平对他有天生的好感,自然喜不自禁,萧子绮问明她去哪里,太平说要去怀贞坊。
      萧子绮笑道:“我知道了,最近沸沸扬扬地说女官是皇后亲生的安定公主,你必然是要去一探究竟的了。”
      太平道:“这次你可猜错了,我不必去探什么究竟。”
      萧子绮笑道:“难道公主早就知道结果了?”
      太平道:“我才不跟你说。”
      萧子绮不以为忤,只道:“不跟我说无妨,不过今晚上公主还是别去怀贞坊了。”
      “为什么?”
      “因为……”萧子绮的眼中满是诱惑的笑意,但太平看不出来那诱惑之意,只觉着这双眼睛实在好看之极,仿佛看一辈子也不觉着厌倦。
      她像是一只将要咬钩的鱼,呆呆地向着那叫人垂涎欲滴的鱼饵靠了过去:“你说啊,为什么?”
      萧子绮凑近了,才轻声吐气道:“你答应跟我走,我就告诉你。”
      太平本要装作无事的样子,但发红的两颊已经出卖了她。
      那宫女垂头不语,武攸暨却看出不妥,上前道:“你是何人?”
      萧子绮道:“我?我是公主的故友。”
      武攸暨警惕道:“故友?公主有这种故友我怎么不知道,不知阁下姓甚名谁?”
      “在下号无愁,”萧子绮虽是回答武攸暨,眼睛却看着太平,道:“本姓萧,萧子绮。”
      太平诧异地看着他,但同时心中又忍不住想:“这个名字可真美,又这样好听。”
      武攸暨听到一个“萧”,心念转动:“哪个萧?”
      太平已经不耐烦他的询问,便回头道:“怎么我的朋友你也要管?让你不要跟着,你偏要跟着,让你跟着我可不是让你问东问西的。”
      武攸暨道:“殿下……他……”
      太平本来有些迟疑,不想轻率地跟着萧子绮去,可是被武攸暨问了两句,心里反而逆反起来,因不耐烦说道:“你要是再啰嗦,就回宫去好了。”
      萧子绮道:“他也是尽忠职守,为了殿下您的安危着想,怕我是坏人,会吃了你呢。”
      太平挺胸道:“你敢么!”
      萧子绮扬首一笑:“我有心,但是没有这般胆量。”
      太平心里怦怦乱跳,隐隐又有一丝窃喜,却偏哼道:“我就知道,对了,你要带我去哪里,是去你家吗?我还不知你住在哪里呢。”
      武攸暨叫道:“殿下!”
      太平怒视他,萧子绮道:“我的家住的有些远,是在曲池坊。”
      太平叫道:“曲池?明大夫也住在那里,你们会不会是认得的?”
      萧子绮点头道:“我跟谏议大夫是相识的。”
      太平便得意洋洋地回头对武攸暨道:“你听见了么,明大夫是母后宠信的人,他认识的人,你总该放心了吧?”
      武攸暨忧心忡忡,越看萧子绮越觉着可疑,但他知道太平的性子,越是不叫她做什么,她越是非做不可,再执拗下去,也许她就真的硬赶自己离开,于是干脆一言不发,只静观其变。
      一行人到了曲池坊,萧子绮的居处却是一座看着不大,却布局玲珑景色别致的小院,太平十分喜欢,在里头转了一圈,问道:“现在你该告诉我,为什么不许我去怀贞坊了吧?”
      萧子绮道:“因为我知道今天怀贞坊会发生一点事,所以不想公主前去。”
      太平怀疑他指的是武后前去见阿弦这件事,但又觉着这种机密他不可能知道,因问:“什么事?”
      萧子绮道:“公主别问,总是我是为了公主好,担心公主因此受伤。”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温柔体贴,太平望着他,心里竟有一点酸软:“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萧子绮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公主,就像是见到熟悉已久的人一样,不舍得你受丝毫伤害。”
      他说了这句,面上露出些自嘲之色:“当然,殿下一定不稀罕,是我自作多情了。”
      太平忙叫道:“不是!”
      萧子绮垂眸看她,太平怔怔地望着这双眼睛,降落的夜色给这双眼睛平添了些魅惑,太平情不自禁,张手将他紧紧地抱住。
      ***
      夜间,萧子绮有事离开片刻,太平被那宫女陪着,等了半个时辰,突然记起武攸暨来,问那宫女,宫女道:“侍卫先前不肯吃饭,闹着要走,现在在前院呢,不知道回宫了没有,让奴婢去看看。”
      太平索性道:“不用理他,让他自己闹去。”
      又等了半晌,萧子绮回来了,让太平震惊的是,萧子绮却受了伤,脸色惨白。唇边带血。
      太平大惊,萧子绮拉着她到了内室,安抚她不要担心:“我只是做了点想做的事情。”
      太平问道:“谁伤了你?”
      “这个你不必问了,”萧子绮笑笑,道:“重要的是,我心里有个秘密,现在也该是跟你坦白的时候了。”
      太平不解,萧子绮道:“殿下,你可知道我的姓氏,意味着什么吗?”
      太平道:“说什么?”
      萧子绮道:“殿下可记得当年……惨死宫中的萧淑妃吗?”
      太平先是怔然,继而大惊,她跳了起来:“你说什么?萧淑妃?你……你难道……”
      萧子绮惨笑:“是,我就是萧淑妃之弟。”
      太平步步后退,心里惊惧。
      萧子绮道:“殿下不要惊慌,我若要对你不利,又何必告诉你这些?”
      “那你、你想干什么?”太平颤声问。
      萧子绮低头:“殿下你当然知道我姐姐的遭遇,实不相瞒,我这次回长安,其实是想向皇后报仇的。”
      太平心里知道自己该快点逃走,但是双腿却仿佛背叛了身体,立在原地不动,似潜意识地渴望听他解释。
      太平道:“你、你……”她到底是个聪明的孩子,“今晚上怀贞坊……”
      “是,我在怀贞坊做了一点事。”
      太平忘了惧怕,冲上来抓住萧子绮:“你对我母后做了什么?”
      萧子绮道:“殿下不要惊慌,皇后好端端地,我没必要跟你说谎,毕竟皇后若要出事,立刻天下皆知了,而且你看我的样子……已经无能为力了。”
      太平心里稍安,又想着快些回去看看武后是否安好,正要转身,萧子绮咳嗽了声,竟嗽了一口血出来,太平猛然止步:“你……”
      萧子绮道:“殿下要走就走好了,我今夜留你,只是不想你牵扯其中……我……”
      太平呆了呆,半晌道:“你想报复母后,为什么还对我这样好?”
      萧子绮看她一眼,眼神里是令人怜惜的无奈:“我若是舍得伤害殿下,第一次见面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若我能真的狠心从你下手,又怎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太平心中震动,瞬间犹豫,萧子绮又道:“但是我忘不了姐姐被害的惨状,我不明白皇后同为女子,怎会做出那种骇人听闻的事……”
      泪从眼中滚滚落下,同嘴角的血融合滴落,萧子绮忍泪低声道:“我本想跟她一样,狠毒冷酷,六亲不认,但我竟无法……连对你下手都没有办法。”
      ***
      桓彦范丘神勣赶到曲池坊的时候,萧子绮已经不知所踪,院中只有太平,武攸暨跟那宫女都被点了穴道,昏迷不醒。
      但当时,在怀贞坊跟郇王李素节会面的阿弦却不知道此事。
      郇王听了阿弦的质问,十分惊疑:“我不知此情。我才来到长安,就只顾找虞姐姐了。”
      屋外虞娘子端了茶,正要入内,闻声忙又止步。
      阿弦看着他急切的神情,压住心中的急恼:“殿下总该明白,无愁山庄里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今日所有做准备,昨夜他几乎就谋害了皇后……当然,也许对殿下来说,这也是殿下所希望的……”
      李素节脸色惨白,倒退一步,重又坐下:“我……我不知道。”
      涉及那桩惨烈旧事,阿弦心情复杂,一时也无话。
      两个人默默相对中,虞娘子从外端茶走了进来,她先把茶端给阿弦,迟疑了会儿,问道:“明大夫可好么?”
      阿弦回过神来:“他所遇虽然凶险,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虞娘子点了点头:“你饿不饿,我叫人准备些吃食可好?”
      阿弦本来要说不饿,突然发现虞娘子瞟了一眼李素节,阿弦便道:“那好,去做一些来吧……家里有客,就多做些好了。”
      虞娘子松了口气,却不再看李素节,只把茶放在他跟前,低头走了出去,郇王的眼光却是一直都在她的身上,直到人出去了还呆呆地只顾看。
      阿弦暗中叹了口气,心情越发难以言喻。因为无愁山庄,因为萧子绮,因为昨夜的事以及太平,她本该讨厌李素节的,但是想到郇王的身世,了解他的遭遇,感受到他对虞娘子的心意,却又无法做到对他彻底的厌恶。
      两个人默然相对半晌,阿弦道:“殿下回长安的时机实在不好,但是既然回来了,难保给人知情,这会儿再悄悄地走开,更加显得欲盖弥彰了。”
      郇王笑了笑,他探手把桌上的茶拿了起来,道:“我这一生也没按照自己心意做点事,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做了这一次,偏偏又撞上这种情形,也许这是我的命,是福是祸,我自领受了便是。”
      郇王举杯吃茶,阿弦看了他一会儿,道了声“失陪”,起身出外。
      阿弦来到厨下,见虞娘子正在亲自煮饭,锅里是新做的面片汤,热气腾腾,虞娘子俯身翻搅,一边抬手拭过眼角。
      阿弦看了会儿,道:“姐姐。”
      虞娘子一惊,匆匆把眼睛擦了擦,回过身来:“你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饿了,一会儿就做好了。”
      阿弦靠在门口:“姐姐,你是真心喜欢郇王吗?”
      虞娘子有些慌张,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我……怎么忽然又说这个?我不是告诉你了么,我……谁也不喜欢,就想留在你的身边就好。”
      阿弦笑了笑:“姐姐,我已经成亲了呀,如果姐姐有个好姻缘,难道我不高兴么?郇王这一次为了你冒险回到长安,又加上昨夜出了事,如果给皇后知道,一定会迁怒于他。”
      虞娘子惊得手中的勺子丢了都不知道:“阿弦,这、这怎么好?”
      阿弦道:“所以我来问姐姐,姐姐若是真心喜欢他,他也是真心相待姐姐,我可以为他想法子,希望能免除郇王的罪过,又能成全你们。”
      虞娘子红着双眼,泪打着转,又掉下来:“阿弦……别的我不想,只要、只要能保他无碍就最好了。”
      阿弦走到她跟前儿,抬手把她脸上的泪拭去,道:“姐姐别哭,我知道了。”
      ***
      下午时候,阿弦知道太平无碍回到宫中,悬着的心总算放平了。
      事不宜迟,阿弦便陪着郇王进宫求见,武后经过昨夜的事,本就窝火,听说郇王偷偷回了长安,更是犯了心头大忌,若不是听说阿弦相陪,那火几乎把含元殿都烧尽了。
      压着恼意,命人传了郇王跟阿弦,武后先扫了一眼阿弦,又看着李素节:“郇王,你好大的胆子,未经传召,居然私自回京。”
      李素节早跪地道:“儿臣知错了,求母后宽恕。”
      “宽恕?”武后冷笑了声,“我倒是该求你手下留情才是。”
      李素节闻听,吓得道:“母后为何这样说?”
      武后道:“你那位舅舅萧子绮,心心念念地想要我的命,你难道不知道?还是说你跟他一明一暗相互配合?不然又怎么会这么巧,他才作乱,你后脚就进宫来了?”
      李素节道:“我、我实在不知此事,如果早知道萧子绮意图谋害母后,又怎会这样不知死活偏在这时候回长安?儿臣偷偷回长安的确是犯了大忌,但是儿臣……是有苦衷的。”
      “你又有什么苦衷?”
      李素节看向旁边的阿弦,阿弦道:“娘娘,殿下说的是真的,他这次回京,跟萧子绮并无关系,他只是……是为了我府里的一个人。”
      武后本对李素节抱有十万分不满跟怒意,听了阿弦这样说,双眸眯起:“你说什么?什么人?”
      阿弦道:“是我府里的小虞姐姐。当初我跟小虞姐姐离开长安之后,路上同她失散了,没想到小虞姐姐给郇王所救,在他王府里休养了一段日子,后来小虞姐姐回京,我才知道她跟郇王两个已经彼此合意,只不过虞姐姐一心惦记着我,想要照料我,所以才狠心离开,这一次郇王回京,就是为了她,跟萧子绮毫无关系。”
      武后听得极为诧异,她本认定李素节跟萧子绮所做之事有关,却实在想不到其中还有这段儿女私情。
      但武后并未轻易放下戒心:“这只是他的片面之词,阿弦,你岂能这样就信了?难道昨夜的教训还不够惨痛么?”
      阿弦道:“娘娘,郇王跟萧子绮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我……我相信他,求娘娘不要因此责罚他。”
      武后皱眉,当即又看向李素节:“你倒是能耐的很,居然找到了人做你的说客。”
      郇王俯身磕了个头:“瓜田李下,儿臣知道难以免除嫌疑,而且萧子绮的确行了大逆不道之举,若是母后要惩戒儿臣,我也心甘情愿领受。”
      武后的目光在郇王跟阿弦之间徘徊片刻,忽道:“你说的不错,就算你跟萧子绮并未实现勾结,但是以他跟你的关系,也是洗不脱你的嫌疑,如今萧子绮在逃……”
      她突然厉声道:“来人,把大逆不道的郇王押下!”
      阿弦大惊,门外的侍卫却纷纷拥入,将脸色惨白的李素节押住,只听武后道:“你私自回京本就是大逆之罪,加上昨夜萧子绮所作所为,更是罪上加罪,你可有话说?”
      郇王喉头一动,他闭了闭眼:“儿臣领受。”然后他转头对阿弦道:“求女官……别跟姐姐说,就说我……说我回申州去了……若是瞒不过,求女官……”
      还未说完,就被禁军押着出殿去了,隐隐还听见他叫:“照料好姐姐……”
      阿弦目送郇王出门,转头看向武后:“娘娘!”
      武后已经走下丹墀,她来到阿弦身旁,手抚着阿弦的脸庞,微微一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仁慈了。”
      阿弦道:“郇王他……”
      武后的手在她唇上轻轻地一遮,制止她说下去,阿弦本想为李素节辩解,但对上武后的眼神,满腹的话却又慢慢地咽了回去。
      郇王被下大牢的事,很快街知巷闻。
      人人都在议论,说郇王偷偷回到长安,意图谋害皇后……性命即将不保。
      也有人说,这不过是皇后想要清除异己的借口罢了,毕竟萧淑妃死的那样惨烈,身为她的独子,郇王本就是武后的眼中钉,当然要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拔除。
      但不管怎么样,郇王下狱这件事却是人尽皆知了。
      怀贞坊,虞娘子却也不免知晓,可是她的反应比阿弦预想中要平静的多,她依旧的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地安排一切,日常行事,只是这种平静,隐隐地透出一股不同寻常。
      ***
      李素节的事,太平几乎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她想起萧子绮跟李素节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无奈的叹气而已,无奈之余心中又想:“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受的伤好了没有?”
      那狮子犬跑来,在她身旁转来转去,太平举手摸了摸,却没有心思再逗他玩乐,便道:“去去,到外头玩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道:“我才来,怎么殿下就要赶人走了?”
      太平听到这个声音,又惊又喜,忙回头看去,果然见一个宦官打扮的人,揣着手缓步走了进来,虽然是太监的服饰,却偏衬得他容貌更是绮艳非常,风姿过人。
      太平急忙爬起身来:“你怎么会进宫了?”她跑到萧子绮身旁,一把抓住他的手,高兴的语无伦次。
      萧子绮低头含笑看着她:“我想念殿下,所以进宫来看望你,殿下可想过我么?”
      太平心里道:“当然想了!”脸上却发热,急忙又道:“你怎么这样大胆?你可知道母后派了好些人到处捉拿你么?郇王……郇王他不知何时竟回了长安,还不知死活地进宫来,已经被母后捉拿下狱了!”
      萧子绮道:“我当然知道,郇王……他总算是我姐姐的一点血脉,我实在不忍心他因为我遭难,只是想不到法子救他。”
      太平道:“郇王、郇王跟你是一样的吗?”
      萧子绮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头道:“不,他不知道。”
      两人说到这里,太平才反应过来不该跟他这样亲密,毕竟他曾想谋害武后。可心里又着实想要见到他,太平左右为难:“你、唉,你干吗又来见我,你该快点离开长安,别落得跟郇王一个下场。”
      萧子绮道:“其实该死的是我,跟郇王没什么关系。”
      “不,你不该死!”太平忙道,“我不想你死。”
      萧子绮道:“可惜殿下说的话,不能成为旨意,但殿下有这种心意,我就算是死,也死无遗憾了。”
      “呸呸!”太平着急跺脚,才要呵斥他,萧子绮却往后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殿外忽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似有千军万马般聚拢过来,太平起初不觉,直到脚步声逐渐清晰,太平喃喃:“是怎么回事?”
      她往前一步,就见殿门口处,丘神勣,桓彦范,陈基三人为首,身后各有兵马,把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太平脸色大变,萧子绮却并不惊诧,只低低笑道:“你们这班大阵仗,是想置我于死地吗?但是你们是不是有些太过心急了,毕竟公主在我身边,难道你们不怕我对公主不利吗?”
      陈基桓彦范三人退后一步,门口处,是武后走了出来:“你这次进宫,不是为了李素节吗,只要你不想他有事,就不会对太平轻举妄动。”
      太平叫道:“母后!”她上前一步,本能地想到武后身旁,却又止住。
      迟疑的瞬间,萧子绮伸手将她拉住道:“那么,皇后不如就试试看,如果我愿意拿公主的一条命,换郇王的一条命呢?”
      太平仰头看着他,双眼里满是不信,萧子绮却不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武后,所谓仇人相见,他的眼睛在瞬间隐隐泛红,让这张脸看来多了几分厉艳之气。
      武后面不改色,甚至有几分好整以暇:“萧子绮,不要冥顽不灵,螳臂当车。”
      萧子绮仰头笑道:“天下人都在你武氏淫威之下低头,却不是我!”他的手在太平喉头一扣,“你既然来了,也省了我许多事,我知道你早就想除掉郇王,这一次当然不会错失良机。没想到,公主的性命在你心目中,竟还不如你一逞私欲来的重要。”
      太平震惊,眼中渐渐地见了泪,不知道是因为被萧子绮的行为所伤,还是因为被他话中透出的母亲薄待之意。
      武后笑了起来,这一笑,让所有人都呆如木鸡。
      萧子绮道:“你笑什么?”
      武后道:“这就是你的手段?巧言令色骗取小孩子的信任,现在又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萧子绮,我还当你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呢。原来不过如此。”
      萧子绮眉头一皱,武后迈步进殿,眼睛望着他道:“你想给萧淑妃报仇?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化身为猫我为鼠?笑话!”
      她一挥衣袖,直指着萧子绮,厉声喝道:“本宫以前能够杀她一次,现在就也同样能杀了你!”
      萧子绮原本谈笑无惧,听了武后这两句,痛怒交加,浑身微颤:“你……”
      话音未落,拂面一阵凉风,电光火石间,擒住太平的那条手臂酸麻,已情不自禁松开。
      萧子绮手上一空,太平早被人揽了过去,那人将她往后一抛,门口桓彦范纵身跃入,及时地探臂往前把太平抱住,稳稳放在武后身旁。
      萧子绮恍神之际,那来者当空一掌拍来,萧子绮百忙里回击,两人手掌相碰,萧子绮后退一步,又怒又恨:“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武后:本宫是注定站在顶峰的女银,你算什么!
      奇奇:差点成为你家女婿的人吧~
      小桓子:天官,那不是跟你成了连襟?
      武后+阿叔+小弦子:楼上死定了!




357、第357章 无情郎

      这及时现身挡住萧子绮救下太平的,赫然正是崔晔。
      两人双掌一对复又分开, 各自矗立, 彼此相看。
      萧子绮的眼角有一抹浅浅的红, 他笑了笑:“是你,你到底是忍不住了。”
      崔晔淡淡道:“我给过你机会。”
      “机会?”萧子绮仰头笑道:“你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崔晔抬眸看他,萧子绮一字一顿,道:“我要的,是一个了局。”
      崔晔沉默。
      周围禁卫环伺, 又有高手在侧, 萧子绮插翅难飞。
      武后冷笑:“杀鸡焉用牛刀, 崔卿退下, 让禁军拿下此人。”
      武后心里也知道崔晔身体有恙,不敢让他跟萧子绮缠斗,生恐有个闪失。
      毕竟是皇后之命, 崔晔正欲领旨退后, 萧子绮道:“且慢。”
      四目相对, 萧子绮道:“如果我今日会死在这里, 我不希望是别人动手。你来。”
      崔晔摇头:“这时侯束手就擒,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子绮哼了声, 笑道:“生机?在姐姐被残害,萧家被族灭开始, 我的生机早也就没了。”
      崔晔知道他心性也非同一般的坚决,话不投机,再劝也是枉然。
      他本来也不想跟萧子绮动手, 然而毕竟曾经知交一场,此刻萧子绮又似狂徒末路,若是任由他被众侍卫围杀,仍是心有凄然。
      崔晔无碍下了决定,他转身对武后道:“请娘娘容许我将此人拿下。”
      武后见他请战,不愿拂逆,只得应允,又命桓彦范,陈基等戒备,见势不妙即刻动手。
      太平先前被桓彦范接住放在地上,武后即刻上前拥住,察觉她并无大碍。
      武后知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厮杀,不想太平目睹,便让宦官先带她回宫去。
      太平先前受到惊吓,又猝不及防地就被救出,几乎反应不过来,此刻被宦官们簇拥着往回走,猛然见崔晔要跟萧子绮对峙,不禁又站住了。
      太平呆呆回看的时候,萧子绮跟崔晔已经动了手。
      两个同样都是人中龙凤,极难得的品貌人物,崔晔亏在元气未复,萧子绮却也因之前被崔晔一掌震到心脉,伤了根本,因此此刻动手,却也算是彼此扯平。
      可平心而论,到底是萧子绮技高一筹,毕竟他年少成名,悠游天下,对于十八般武艺都有精通,连崔晔都曾有些功夫是他所教。
      这数年他潜心谋图复仇,更是潜心钻研,练成了一身极为邪门霸道的功夫。
      交手之中,崔晔大袖飘扬,出手如电,萧子绮同样抬掌,手臂轻灵转动,同崔晔手臂交缠。
      两人错身的刹那,萧子绮低低说道:“当了驸马,就一定得护着皇后了对吗?”
      崔晔不语,暗中掌力一催,两人复又拆开。
      萧子绮仍是笑道:“好无情,这才是真正的你啊。”
      武后在旁皱眉看到此,便道:“萧子绮,你大势已去,不要再做困兽之斗!”
      萧子绮却从这听似胜券在握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回头瞥了武后一眼,冷笑道:“罕见,你这种没心肝的女人也会替人担心?或者说你是怕女官成了寡妇?”
      武后见他猜中关窍,眉头紧锁,冷然不语。
      但就在萧子绮向武后答话之时,崔晔却仍沉着冷静,此时看准他胸前空门陡开,双掌连环,行云流水般横扫出去。
      只听萧子绮一声闷哼,身子往后踉跄倒退,几乎倒地。
      不远处太平看到这里,忍不住失声尖叫。
      萧子绮捂着胸口,回头看向太平的方向,突然向着她微微一笑。
      虽然面前似有千军万马包围,这唇角带血的一笑,却仍是让太平陡然失神,连旁边太监们劝自己快走的话都完全听不见了。
      崔晔一击得手,道:“还不束手就擒吗?”
      萧子绮笑道:“打的正痛快呢,叫我怎么舍得?”他突然脚尖一勾,把地上先前禁军丢落的一把刀挑起来,百无禁忌似的哈哈一笑,腾身再上。
      旁边桓彦范道:“天官用兵器!”
      说话间,桓彦范把自己的兵器扔向崔晔,崔晔张手一扬,已经握剑在手。
      两个人几乎同时得了兵器,只听得“铛铛铛”,连声响动。
      太阳底下火星四起,刀光剑影里,几乎把两道骄然不群的身影都绕在一团闪烁着寒光的锋芒里。
      崔晔因见萧子绮冥顽不灵,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便欲速战速决,屏住呼吸同他缠斗片刻,发现萧子绮因方才受伤下盘不稳。
      他的内力虽有些不及萧子绮,但胜在心思稳重,不似萧子绮遭受大变,性情狠厉过甚,不免自多一丝躁狂。
      如此又过数招,寒芒里只见一道血光腾空,胜负已分。
      锋芒收敛的时候,崔晔提刀斜指地面,刀锋上有血滴滴答答。
      对面,萧子绮手中兵器却落在地上,右臂鲜血淋漓,直直地垂落,俨然已是重伤不能动了。
      武后看到这里,才总算松了口气,而那边太平眼中却已经有泪在打转,她举手掩住嘴,似乎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萧子绮看着崔晔,向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好的很。”然后,他的身子腾空而起,竟然掠出了周围的禁军包围。
      萧子绮的动作极快,就像是一只鹰隼低空掠过一样,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双足已经落地,可也只是停留了瞬间,就继续重又往前掠去。
      起初,武后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萧子绮是战败了想逃,但是很快他们发现自己错了,萧子绮竟是往太平公主的方向而去!
      武后回身看见,失声叫道:“保护公主!”
      刹那间,侍卫们纷纷转头,向着萧子绮围了过去。
      萧子绮没了兵器,且又身负重伤,方才凭一口气跃出重围,此刻已经无法支撑。
      今日在场的三人里,桓彦范的武功最好,他年少敏捷,反应能为跟轻身功夫都是一流,第一个追上了萧子绮,不出三招,手中的唐刀斜刺中了萧子绮的腰间,刹那间萧子绮的身上又绽开一朵血花。
      前方,传来太平撕心裂肺的叫声。
      而在桓彦范拦住了萧子绮的刹那,陈基跟丘神勣也都各带人马冲了上来。
      桓彦范见状,反而退了出来。
      太平无法继续看下去,大声叫道:“萧子绮!”
      又叫道:“住手!都住手!”
      但是不管是萧子绮还是众禁卫,这会儿哪里又能停手,萧子绮一心往前,禁军等势要阻挡,正是水火不容。
      萧子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往前之时,身上陆陆续续很快又多了几道伤痕。
      陈基见他受伤如此却仍无法将他阻止,目光一沉,拔刀亲自跳出拦住。
      萧子绮此刻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就像是一心送死,不多时,已经吃了陈基一刀。
      但他居然不知道痛似的,毫不在乎,仍是往前冲来。
      如此,距离太平竟越来越近了。
      虽然两人之间仍隔着许多侍卫,但他的眼睛却准确地只看着太平。
      虽然有宦官们的不停阻挡拉扯,太平却也始终看着那双渐渐被血染的眸子,她终于不能忍受,趁着拉着自己的宦官不备,奋力挣脱,往前冲出了一步。
      而在对面,萧子绮拼着受陈基一刀,胸口受了致命之伤,半身已经被血染透。
      每走一步地上都多一个血的脚印,最后一片惊呼之中,武后叫道:“太平!”
      萧子绮却已经探手抓住了太平。
      他的脸被血濡染,不似平日般斯文儒雅,但这样狼狈困窘的境地,却无法减少他天生的高贵气质以及容颜的凄艳,血反而更增加了一丝英雄末路的怆然凄凉之感。
      萧子绮受伤太重,勉强撑着闯到太平跟前,单膝一屈,便跪倒在地。
      太平忘了躲,或许是本心就不想躲。
      萧子绮摇摇欲坠,任何人都看出他已经没有能力再伤害太平,于是并没有上来捉住他。
      “先前,”萧子绮勉强抬头看着太平:“先前我……并没有想伤害你,相信我……”
      太平哭道:“我、我知道,我相信你。”
      目光相对,萧子绮突然绽开一个笑容。
      他的右手臂负伤,无法动弹,只能探出左臂入怀。
      陈基跟丘神勣双双警惕,正犹豫要不要将他打倒,太平厉声喝道:“你们都滚开!”
      因受伤极重,动作缓慢,萧子绮掏了会儿,才又伸出手来。
      左手往前,手掌慢慢打开,露出了掌心的一样物件。
      太平只顾盯着他看,泪眼模糊,但当望见他掌心之物的时候,她的眼睛猛然睁大,叫道:“你……”
      武后本以为萧子绮会伤害太平,听到太平惊呼,更加焦虑,猛然上前数步,又被陈基,丘神勣等紧紧护住。
      这一会儿,桓彦范看一眼萧子绮,又看向崔晔,却见他敛眉垂眸,并没有任何要上前或动手之意。
      似乎现在的这一场纷争,已经完全跟他无关。
      而瞬间,武后也看见了萧子绮掌心的那样东西,那……
      竟然是当初阿弦给了太平的、窥基和尚的护身符。
      那护身符被萧子绮的血染透了,血汪汪地浸在掌心,太平大叫一声,想去握,却几乎不敢。
      浑身抖个不停。
      萧子绮气息微弱,道:“你的东西,我终究要还给你……本来今天,就是想还这个的……给了你,我也、放心了。”
      他抓住太平的手,血一下子把太平的手也都染的通红,她望着萧子绮的模样,忽然放声大哭,上前一步张手抱住了他。
      萧子绮也似乎想要抱住太平,但他的右臂已不能动,左臂微微一抬,又无力地晃落。
      他的唇边多了一丝笑意,头一垂,搭在太平肩头,身子就像是再也立不住的石头雕像,也随着往旁边歪了过去。
      太平毕竟人小力弱,便被他带的往旁边倒了过去,但她仍旧不肯松开手,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嘶声叫道:“不要死,不要死!不!”
      ***
      宦官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太平跟萧子绮的尸首分开。
      毕竟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孩子,武后虽然恼怒,但却也庆幸她并未受伤,只先叫人把她带回寝宫,让御医照顾。
      又吩咐丘神勣清理现场,陈基仍再加紧宫内戒防,武后看着崔晔道:“今天劳累崔卿了,身体可还使得?”
      崔晔道:“回娘娘,无碍。”
      武后道:“我要去看望太平,就让桓卿先送你回去太医院。”
      崔晔低低道:“臣想先回府。”
      武后一顿,想通他是怕阿弦在家里担心,便道:“那好,就让桓卿陪你回去。”将走的时候武后又问:“阿弦手上的伤如何了?”
      崔晔道:“正在恢复,应该没什么不妥。”
      因惦记太平,武后问了两句,便自去了,剩下桓彦范走到崔晔身旁,他望着前方地上的鲜血——萧子绮的尸首方才已经被抬走了。
      桓彦范不禁道:“这个人,倒是个人物,只可惜走上了邪道。”
      崔晔道:“是啊。极度的仇恨,会让人丧失心智。或许……”
      “或许什么?”
      崔晔却一摇头:“没什么。”
      桓彦范打量他,突然说道:“我也听说过萧淑妃兄弟的一些传说,唉,想来本该是个风流无双的名门贵公子,却落得这个下场,想这命运实在是叫人啼笑皆非。”
      有宫人打水在洗地,鲜血被水冲刷,蓦地漾开,像是一片血湖,崔晔涩声道:“劳烦陪我回府。”
      桓彦范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忙将他扶住:“要不要先去太医院?”
      “不必了。”崔晔缓了口气,温声回答。
      此后两日,郇王李素节被从监牢里放了出来,据说是因为皇后为郇王说话,说他私自回京,乃是因为想念父皇母后的缘故,乃是孝心作祟,如此孝子,不该重罪论处等等。
      消息散开后,天下百姓臣民们反应不一,多半都在赞武后实在心胸宽广。但有些知道内情的朝臣,不免笑叹武后着实心机,明明是她要把郇王拿住下狱,偏又借这个来博取美名。
      但也只有少数近臣才知道,武后起先之所以不由分说地拿下郇王,意图,却在萧子绮。
      郇王李素节毕竟是萧淑妃的唯一血脉,武后大肆张扬郇王“死罪将至”,萧子绮虽善于隐藏行迹,听到这消息岂会无动于衷,武后这叫做“敲山震虎”,果然把萧子绮给引了出来。
      只是武后毕竟也非算无计策,她算计的再精明细致,也想不到萧子绮跟太平之间,竟是那种情形。
      或许……武后可以精通世事揣测人心,但是涉及儿女私情,便每每有些算计不到之处,因为对此刻的她而言,儿女私情那种东西实在危险而奢侈,她几乎已全然摒弃,自然不会犹如洞察人心世情般地揣摩到那些。
      至于太平,自从那日后,太平在寝宫里,病了足足一个月。
      期间,太子李贤隔三岔五便来探望,见太平稍微好些,便邀请她去太子府盘桓,太平只是懒懒淡淡的,也不像是以前一样活泛爱玩。
      阿弦也来过两次,太平对她……却一反常态的不理不睬,不管阿弦对她说什么,太平都冷冷地置若罔闻,阿弦虽然心里难过,却也知道萧子绮的死对她打击甚大,阿弦有一种体察人心的宽仁,反而并不苛责太平。
      倒是武后,起先苦口婆心地劝了太平几次,又柔中带刚地训斥了两回,太平看似已经听了,可是武后觉着她又有些没有听入耳似的。
      武后回想那日萧子绮所作所为,以及太平的反应,虽然觉着有些异样,但……武后却不知,萧子绮的死别,对太平而言意味着什么。


358、第358章 酒壮胆

      阿弦在传言出现后第一次回到户部,不出所料地受到了许多形形□□眼光的注视或者窥视, 但是除此之外, 却也有许多人真心实意、一如既往的相待, 比如阿弦手底下的书吏,户部尚书许圉师,侍郎崔知悌,以及蓝郎中等。
      他们并没有提外头的传言,只是例行公事似的相待, 这反而让阿弦觉着自在, 许圉师问了几句家常, 就交代阿弦要紧急待办的公务。
      阿弦埋头于文案之中, 大半天的时间才将手头的公务处理妥当,发了几份给书吏,吩咐下面去办, 又交了两份给头顶侍郎过目。
      坐了这半晌, 总算无事一身轻, 阿弦出门松快筋骨, 忽然看见两个鬼在廊下窃窃私语, 鬼鬼祟祟。
      许久不曾见过它们, 阿弦心里居然生出一种熟悉感,走上前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鬼先是后退了一段距离, 才欲盖弥彰地回答:“女官,我们没说什么。”
      阿弦皱眉:“我明明听见,你们好像在说天官如何。”
      两鬼听了, 大惊失色,话都来不及说,刷地便消失不见。
      阿弦瞠目结舌,回想方才隐约听见的两句话,似乎是说“库房……秘密”之类,转头看向库房,忽然想起了那日自己从寒江独钓灯里取出来的那一卷“天书”。
      她重新回到库房,环顾周围,往日跟黄书吏相处的种种一点一滴浮现,以及他消失的那日。
      阿弦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灯笼,仍是那副蒙尘的《寒江独钓》图,孤舟,蓑笠翁,一把鱼竿,阿弦站在底下,仰头望着,目光来去间,落在了那一叶扁舟上。
      似乎有个清朗入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念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那本来,是属于记忆中一个极美好温馨的场景,她仅存在心里不容被侵坏的回忆,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像是晴空打了个惊天霹雳。
      ***
      自从传言起后,阿弦借机回到怀贞坊,并没有立刻回崔府。
      她有些担心如何面对崔府众人,索性不去面对,纵然崔晔劝过她几回,阿弦只是拖赖。
      今日她匆匆地回到怀贞坊,因心神恍惚,居然没有注意门口还停着一辆崔府的马车。
      连门公有话要说都没留意,只是低着头快步入内。
      拐过角门的时候,才有一名丫头拦住了她,道:“先前崔府的夫人来了,虞姐姐正想让我派人去看看女官什么时候回来呢。”
      阿弦戛然止步,如果是平常的日子倒也罢了,但是在现在……现在她无心再见他人。
      本能地迟疑中,玄影先跑了出来,然后,紧跟着是卢夫人的嬷嬷走出来,一眼瞧见,即刻笑吟吟地说道:“果然夫人是神机妙算,说那狗儿跑的欢快,一定是您回来了,果然说中了。”又回头朝内嚷道:“少夫人回来了。”
      阿弦转身跑的机会都消失了。
      卢夫人坐在堂下,正在看那只小黑猫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口有点太阳余晖的地方晒暖,听到说阿弦回来,又惊又喜,忙扬首往外张望。
      虞娘子也来到门口朝外打量,却见阿弦慢吞吞地迈步从侧廊走了出来。
      虞娘子见她似有心事,怕她在夫人面前应付不当,忙出来道:“怎么了,事情做的不顺么?”
      阿弦道:“没、很好。”
      虞娘子道:“是不是伤口有什么不妥?”着急要检查阿弦的手臂。
      “不,不必了,都没有事。”阿弦推开她的手,勉强深深呼吸,迈步进了堂下。
      里头,卢夫人总算盼她走了进来,便微笑道:“我估摸着也该是休班的时候了,怎么回来的这样迟?”
      阿弦行了礼,道:“有点杂事耽搁了。”
      卢夫人道:“这几天又很忙么?”
      “不算太忙。”
      “那……怎么竟不回府里去住?”卢夫人轻声地问,面上带笑,并没有任何责问的口吻,只是满怀关切,“老太太问过我好几次,问是不是哪里有些疏漏的地方,又或者是晔儿惹了你不高兴之类的。”
      阿弦口干的很,很想喝口水,却不是时候:“让夫人跟老太太担心,是我的不是。其实都没有……只不过我置身是非之中,连累府里,很是过意不去,一时没有脸回去而已。”
      卢夫人当然知道她心结所在,特意绕了半天弯,不料阿弦竟直口说了出来,卢夫人既惊且笑,又有些无奈:“流言这种事,我也见过多了,只不要去在意就是了,若因为那些东西影响了自个儿的好日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弦眨了眨眼,当然,卢夫人对自己很好,老太太虽有顾虑,却也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当初瞒着成亲是没有选择,但是现在……
      阿弦屏住呼吸,说道:“夫人……那倘若那并不是流言呢?”
      卢夫人双眸微睁,似乎一时没回味过来这句是什么意思。其实她是知道的,正因为知道,才不知如何反应。
      阿弦只是想要吐露真相,但却不忍去看夫人面上表情,更加不敢等她的回答。
      说完后,阿弦道:“实在抱歉的很。”她深深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出门去了。
      虞娘子着急道:“阿弦!”要拦住她,她却置若罔闻,快步而去。
      身后卢夫人目送阿弦离开,抬手扶着额头。
      虞娘子焦心,不知阿弦为何如此反常,又怕夫人因而不悦,便进来解释道:“请您见谅,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阿弦先前还受了伤……”
      卢夫人惊道:“受伤?”
      虞娘子道:“是,有些事他们也不肯告诉我,天官该是知道内情的。”
      卢夫人点了点头,又坐着出了会儿神,才对虞娘子道:“我今天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看阿弦好不好,心想着若是她好,就回府里去住就是了,免得传出去又引起些不必要的揣测。不过既然阿弦她……啊,我就先不勉强她,只是等她回来,你帮我转告她,她一直都是崔府的儿媳妇,崔府也一直都是她的家,等着她回去呢。”
      虞娘子听了最后几句,眼眶不仅红了,忙屈膝深深行礼:“是,我知道您的意思,会如实转告的。”
      卢夫人笑了笑:“还要先辛苦你好生照料阿弦了,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去府里取。”
      ***
      卢夫人去后,虞娘子忙派小厮出去找寻阿弦,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阿弦这会儿,却在飞雪楼上,跟周国公武承嗣喝酒。
      先前阿弦无法理清自己的心绪,逃也似地离开府里,玄影紧紧跟在身后,不知不觉一人一狗到了平康坊。
      飞雪楼熟悉的招牌悬挂,阿弦抬头望着二楼,突然想起当初住在平康坊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听见卢照邻念“得成比目何辞死”,如今,她果然尝过了这种魂牵梦萦的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可是就好像当时念这首诗的卢照邻的心境——他那会儿是求而不得面前坎坷重重,而如今,阿弦显然也有同感。
      正在出神的时候,二楼上探出一个头来,竟是周国公武承嗣,他惊喜满面地望着底下的阿弦,笑着招手:“小弦!真的是你,我还当他们哄我玩呢,干站着做什么,快上来。”
      身后传出女子嬉笑的声响,有几个油头粉面的姬人探头出来,许多双眼睛好奇而惊喜地往下打量。
      阿弦疑惑地看着武承嗣,他依旧是一副热闹的、喜气洋洋的模样,似乎从不知道喜怒哀愁,阿弦觉着自己忧闷的心境跟这种喜乐欢畅的人物不相融合,冲着他一挥手,转身领着玄影就要走开。
      谁知才走了几步,楼内响起一片惊呼,还有下楼梯的咚咚声响,是武承嗣鸡飞狗跳地跑了出来,他拦着阿弦:“怎么了?人家都说相请不如偶遇,平日里请你都请不到,今天你自己撞上门来……”
      阿弦望着他笑嘻嘻的样子:“殿下,你都要成亲了,怎么还在这里胡闹?”
      武承嗣满面无辜:“成亲也不妨碍我吃酒呀,你也是一样,不用被崔府的人约束,我看你近来都瘦了。”他突然又看向玄影:“这个家伙倒是吃的肥了好些。”
      阿弦哑然失笑,武承嗣已经拉着她的手臂,带她进楼。
      户部许圉师等相识对待阿弦的态度,虽然让她觉着自在,但到底有些故意的成分在内。
      但是面对武承嗣,这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个随时失忆或者根本没有记忆的人一样,他当然该知道那些流言,但他竟丝毫都不在乎,而且举止神情丝毫做戏的迹象都没有。
      倒是真的让阿弦啼笑皆非了。
      武承嗣带她上楼,斟酒,又叫歌女们唱的唱,跳的跳。众女乐当然对阿弦大名“如雷贯耳”,如今见面,瞧着像是个俊美潇洒的贵公子,那些流言蜚语,对她们丝毫无扰,反而更添了几分传奇之感,这些人心喜十分,笑嘻嘻地唱作起来,瞬间耳旁莺歌燕舞,所谓醇酒美人,不过如此。
      阿弦吃了一杯酒,看着这歌舞升平的场景,不由笑道:“怪道世人都想要有钱有势,原来是为了这般境界。”
      武承嗣道:“不不不,有的人虽然有钱有势,却天生不喜欢这样境界。”
      阿弦诧异,武承嗣笑道:“你怎么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们家里的那位不就是不喜欢的么?连袁少卿还赏脸跟我吃过几次酒呢,天官可真是岿然雷打不动,真是不解风情。”
      阿弦笑:“那我现在替他向殿下赔罪了。”
      “好好好,”武承嗣捧起酒来,“那我可是求之不得的。”
      两个人吃了两杯,武承嗣身边原本有几个闲人,无非是些小官儿跟商贾之类,渐渐地都消失不见,只有几个歌女还在各司其职。
      武承嗣便悄悄对阿弦道:“小弦,你真的是我的……表妹吗?”
      阿弦见他问起来:“殿下觉着呢?”
      武承嗣:“我也不知道,总之姑母说是,那就是,她说不是,就不是。”
      阿弦对这妙答报以大笑之声,武承嗣见她明眸皓齿,笑得明灿,便道:“横竖不管是不是,你也都还是小弦。又不会凭空多出几只眼睛、几只手来,你说是不是?”
      阿弦长叹了声,点头道:“很是,很是,世人真是痴愚,如果都像是殿下这般豁然,天下太平了。”
      武承嗣被夸奖,红光满面,手舞足蹈,几乎要随着那些舞乐一起翩翩。
      却因为阿弦提到太平,他接口道:“太平最近有些不大对劲,她怎么了?我听说是喜欢上一个谋逆罪人,那人偏给皇后杀了?”
      阿弦不回答,只是吃酒,武承嗣道:“算了不管她,小丫头罢了,过两年长大了,这种事早抛到脑后去了。”
      阿弦头一次觉着武承嗣如此面目可爱,同他吃了几杯,隐约有了醉意,武承嗣比她吃的更多,借酒装疯,靠坐在阿弦身旁,说道:“小弦,我倒是觉着,你要是我表妹也好,你看……崔晔对你多差,害你瘦了许多,又有心事,如果你是我表妹,咱们一起去跟姑母说,让她把你嫁给我。你说好不好?”
      阿弦人虽然半醉,心里明白的很,何况更因为这种醉意,把心里那原本很难说出的话也都变得容易了。
      阿弦举手,一把将武承嗣探在自己面前的头推开,道:“殿下你就老老实实娶你的郑家姑娘吧,听说那姑娘厉害的很,再敢胡说,小心河东狮吼。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心里只有阿叔一个人,也只能装得下他,别人想也不用想。”
      武承嗣很不忿,嗤嗤地往外喷酒气,阿弦道:“你怎么跟玄影似的。”促狭地抬脚,故意在他的椅子上踢了一下。
      武承嗣冷不防被颠在地上,嗷嗷叫痛。
      阿弦呵呵而笑,又低头看桌子底下:“玄影呢?”
      目光所及,却见玄影站在门口处,玄影旁边的,是一截袍摆跟底下黑色官靴,从一截袍摆看出来人的身份似乎是不可能的,但是阿弦偏可以。
      她直起身子,果不其然地看见崔晔正在跟前。
      笑,渐渐地从她脸上消失了。
      ***
      崔晔同阿弦回到怀贞坊,便吩咐虞娘子准备些醒酒汤。
      阿弦并没有要喝的意思,正好借酒壮胆。
      她拉着崔晔进书房,又吩咐虞娘子不许人去打扰。
      关起书房的门,阿弦靠在门扇上,望着面前的人:“我有事要问你。”
      崔晔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说。”又温声责备道:“你手上的伤还未全好,不该在这时候喝酒。”
      阿弦喃喃道:“我顾不得了。”她停了停:“先前我从户部找到的那一卷东西,阿叔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崔晔眼神微变,唇动了动,并没有立刻回答。
      阿弦问:“你知道的是不是?”
      虽然崔晔并没有回答,可是一贯对他的了解,让阿弦确信,他的确是知道这卷天书的意思的。
      “阿叔知道的话,”阿弦听见自己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吗?”
      崔晔这才回答道:“是。”
      阿弦道:“是关于什么的秘密?”她闭了闭双眼,说道:“黄书吏临死之前要见的人,是阿叔吗?”
      一句话出口的感觉,就像是一步步走向悬崖边上。
      崔晔的喉头动了动,沉声道:“我原本不知道。”
      “那是为什么知道了?”
      “看到这卷字的时候。”
      “这到底是什么字?黄书吏为什么要见阿叔?”
      “因为他想把这卷字给我。”
      阿弦在等他进一步的解释,但他迟迟不说,阿弦自觉像是站在悬崖上的人,已经隐隐地看见底下漆黑无边的深渊,现在差的……是背后被人推上一把。



359、第359章 夫妻道

      门扇上忽然响起了嗤啦的响动。
      阿弦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并没理会。
      但那抓挠声仍是缓慢传来, 阿弦默默地走过去将门打开, 果然见那小黑猫人立而起,正在挠门,因阿弦突然开门,小黑猫扑倒在地上。
      它狼狈地在地上滚了滚, 才又勉强站起,抖抖簌簌地蹭到阿弦的脚边, 试图爬到她的靴子上, 似乎怕冷一般把毛茸茸的身子弓成一团。
      在小黑猫身后, 是立在门口的玄影, 门开后便探头过来,大概是看到小黑猫已成功占据了阿弦的脚,它就也兴高采烈地跳了进来。
      阿弦默然站了片刻,她想回头继续询问崔晔, 却又不想把黑猫丢落下去。
      直到崔晔道:“至于那是什么, 我……不能说。”
      阿弦低下头看安心趴在自己脚上的小猫,对此刻的猫儿而言,阿弦的脚背就像是能天长地久居住的安稳所在。
      但这不过是假相而已。
      阿弦问:“是跟不系舟有关的吗?”
      崔晔沉默。
      阿弦又问:“阿叔……跟不系舟……有什么牵连吗?”
      崔晔仍是无言。
      无言跟沉默, 有时是因为话题无以为继, 没有话说也不必浪费口舌。
      但有时候,却是等同默认,因为无法反驳跟解释,所以干脆沉默无语。
      阿弦知道对崔晔而言这是后者。
      其实从另一方面来说, 崔晔并没有给出详细的解释,也许算是一种仁慈,毕竟,只要不说明真相,阿弦就不必跳进那个她所预见且惧怕的深渊了。
      但是有些事可以欲盖弥彰,可以隔着一层窗棂纸而不点破,但有的事情,一定得清楚明白的揭开,因为这并不是要单纯的满足谁的好奇心跟兴趣而已,这后面有着无法挽回的一个人,或许不仅是一条命……但就算只是一个人的性命,也已足够“不共戴天”。
      阿弦的双拳慢慢地握紧,身旁的玄影才高兴了一会儿,突然察觉阿弦身上的气息变了。
      ——“你知不知道,”阿弦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沉重而缓慢,她回过头看向崔晔,“伯伯……他就是被不系舟的人害死的。”
      玄影吓得后退,那小黑猫身子一歪,不出所料地从阿弦的脚上滚落在地,它懵头懵脑地在地上挣扎,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要来的终于会来。
      这道理崔晔早就知道。
      但是真的来到,仍有一种手足无措之感。
      崔晔双眸缓缓闭了闭,喉头一动。
      “我知道。”他轻声回答。
      阿弦胸口起伏,有一种想要嚎啕大哭的冲动,却并不仅仅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难以言说的愤懑,跟惊心,她走到崔晔身旁:“阿叔,你告诉我,你跟不系舟……没有关系。”
      崔晔的双眼难得地浮起淡淡地红色,他仍是紧闭双唇,不肯回答。
      阿弦伸手握住他的手臂:“你告诉我啊!你跟不系舟没有任何关系!”
      眼泪随着动作飞溅散开,而她的问话就像是无形的小小刀子,把眼泪在瞬间撕裂成细微的片片。
      玄影在身后望着两人,它“汪”地叫了出声,不安地原地踏步。
      突然门外传来虞娘子的声音,道:“怎么了?”
      原来房门打开,把阿弦的声音传了出去,虞娘子不知道何意,却因听出她的声气大不对,心惊胆战,也顾不得其他便过来探看情形。
      阿弦死死地盯着崔晔,在这瞬间仿佛忘记了所有,天地都像是在此刻消失,她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愤怒,失望,惊心,痛苦,种种太过激烈的情绪复杂地扭打在一起,难分胜负,如此强烈。
      终于她松开崔晔的手臂,后退两步,身体里的力气仿佛都在方才那两声吼叫里被透支光了,阿弦往后一倒,几乎跌坐在地上,幸而虞娘子上前将她扶住。
      最终阿弦抬头道:“你走,你走!”
      虞娘子见她这样反常,忍着惊慌安抚道:“阿弦!不要这样,有话慢慢说。”
      阿弦却不理她,只是盯着崔晔道:“你走啊!我不想再见到你!”失去理智般,声嘶力竭。
      崔晔想要说什么,但是看着她燃烧着绝望跟愤怒的双眼,知道这时侯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苦衷,就算是有千万个原因,但仅仅需要一个事实就能将那一切全部打败,这个事实就是朱伯的死。
      终于他迈步往外。
      “天官?!”虞娘子要叫住他,他却置若罔闻。
      在虞娘子震惊的注视中,崔晔出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身后的屋内,传来阿弦不再隐忍的放声大哭。
      ***
      此后数日,阿弦闭门不出。
      袁恕己因为领了旨意,要查当年的案子,不免需要阿弦的证言,叫差官打听,却听说阿弦不在户部,自己亲自来到怀贞坊,虞娘子见了问他因何而来,袁恕己便说了来由,又问阿弦怎么并没有去户部。
      他心里怀疑是因为流言的缘故,导致阿弦无法面对,所以耽留在家里。
      不料虞娘子面露难色,道:“少卿若是为了那件事,还是罢了。”
      袁恕己道:“我当初跟她说过,她已经答应过了。”
      “不是,”虞娘子摇了摇头:“我拦着少卿,不是因为怕这个,是因为……这两日阿弦情形不大好,因为她、她……”
      虞娘子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描述。
      袁恕己察觉不对,忙问:“怎么了,出了何事?”他是个急性子,见虞娘子难以启齿似的,便迈步望内:“我去看看她。”
      虞娘子忙道:“少卿!”
      袁恕己回头,虞娘子道:“先前阿弦跟天官……似乎起了什么争执。”她是想提醒袁恕己心里有所准备,不要又在阿弦面前说错了话。
      袁恕己惊道:“争执?他们有什么能争执的?”
      袁恕己当然知道崔晔的脾性,平心而论他虽然不大待见崔晔,却明白崔晔对阿弦之心,何况崔晔不像阿弦,那人是个有城府心术的,遇到事只会以宽容之心相待阿弦,或者再施以教化等等,又怎会做到如此粗愚的争执?
      那只能说,让他们起争执的这件事,非同一般。
      虞娘子陪着,袁恕己入内去见阿弦,进门,就见阿弦披散头发坐在窗前,外面披着一件青色布衫,风从后窗吹进来,她的长发跟衣衫都随着掀动。
      玄影跟小黑猫一左一右在她身旁,像是左右将军。
      袁恕己向虞娘子投了个放心的眼神,迈步入内,他怕阿弦在出神,自己贸然靠近会吓到她,便故意先笑了声。
      阿弦动也不动,袁恕己就长长一叹,才说道:“我们这些人在外头都要焦头烂额了,你倒是清闲的很,你这每个月的俸禄是不是得减半啊?”
      阿弦微微转头,却没有搭腔。袁恕己走到她身后,打量了一下玄影跟小黑猫盘踞的方向,终于欺软怕硬地走到小黑猫的身后,他抬脚,轻轻地把小黑猫挪的远了些,就在小黑猫原本的位置取而代之地坐下。
      把袍子一抖,又掸了掸,发现上面有几道褶皱,总是不如那个人,那人不管在哪里都像是衣冠楚楚,袍摆上都没有一道不熨帖,碍眼的很也显眼的很。
      袁恕己瞬间的走神,然后他重又绽放笑脸,转头看着阿弦道:“你在干什么?老僧参禅吗?”
      阿弦怦然心动,竟道:“是啊,我正在想。”
      袁恕己吃惊:“想什么?”
      阿弦沉默了片刻,道:“当初窥基师傅跟我说,可以让我跟着他做个入门弟子,对我自个儿也好,我没有听……”
      袁恕己不等她说完就半是骇异地笑着打断了:“不要胡说八道,什么入门弟子,你魔怔了?当初没有听是对的,现在也不必再想。”
      阿弦轻笑了声:“少卿,认真来说,我觉着我现在再拜师父,应该也不晚吧?”
      “呸!”袁恕己大斥了声,“你可再胡说,你现在已经嫁了人了,哪家的佛门要收?”
      “那也可以休离啊。”阿弦轻描淡写。
      袁恕己虽然被虞娘子提醒,知道阿弦跟崔晔口角,可是却也只当阿弦脾气急又烈,大概是气头上所致,怒气泄了自然就好些了,却想不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简单。
      袁恕己敛起了笑,问道:“你……你跟崔天官到底怎么了?”
      阿弦闭口不言。
      袁恕己道:“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他负了你?他做了什么?”袁恕己越说越惊心,又隐隐有些对崔晔的愤怒。
      阿弦道:“不是。少卿,你别问了。”
      袁恕己道:“我不问?哈,你不告诉我,难道我不会自己追查吗?如果给我知道是他负你,我……”
      “别说了,”阿弦打断他的话,“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跟旁人无关。”
      袁恕己被那句“跟旁人无关”堵的心头凉了凉,然后哼道:“是,我是旁人,但我仍是自作多情的觉着我跟小弦子是知己一场,虽然并没有许下什么生死之约也无八拜之交,但我为了她,可以把这条命交出去,我也知道她肯为了我不计生死,若有人欺负了她,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袁恕己说着,手按着膝头起身要走,阿弦抬手在他手臂上一握,袁恕己停下,转头看向她。
      阿弦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袁恕己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终于吐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彼此相看,阿弦终于无奈一笑,袁恕己也笑叹道:“行了,别打哑谜了,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
      两人说话的功夫,那小黑猫磨磨蹭蹭又靠近过来,伸出爪子勾着袁恕己的袍摆,攀岩似的要往上爬,爬了两次都无能为力,有一次甚至往后倒翻了回去。
      袁恕己看的好笑,索性将它抄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摸了摸那毛儿,道:“这只猫怎么还留着?”
      阿弦道:“它原本是被用来聚魂入魔的,那天晚上魂魄都散了,又吃了我的血……已经没什么灵力了。”
      袁恕己举起那猫,果然见它双眼蒙着一层淡淡地灰,被举起来也不知挣扎,呆呆傻傻的。
      袁恕己便将猫放低,道:“你便是这样下不了狠,如果是皇后,一百只猫儿也早化灰了。”
      阿弦道:“你来一定是有事,为了什么?”
      袁恕己想了想,便先按下她的事,只说道:“我是为了当年旧案来的,这两日我跟狄仁杰把当年宫中的老人们统统都审讯了一遍,对了,你知道那个御膳房的张公公吧?”
      阿弦这才惊动:“我当然知道,他怎么了?”
      “放心,没有为难他,”袁恕己先喂她一颗定心丸。
      张公公原本跟随过朱妙手学过一段时间的厨艺,算是半个弟子,虽然当年那件事朱妙手做的隐秘,但张公公毕竟跟随他许久,知道他的心意,从那突兀之中未免看出了些蹊跷,只是这么多年来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因为毕竟太过骇人听闻了。
      原先张公公还只是猜测,但当看到阿弦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是宫内老人,目光犀利,便知道自己猜想的果然是真。
      当然,张公公还有一件事并没有跟袁狄两人供述,那就是……崔晔原先落难豳州,后回长安,拜托他做雪团子给阿弦吃。
      “虽然在先前太宗陛下在的时候,就已经御准了公公他何时离开大明宫都成,但是公公念旧,私下里曾说过也许这辈子就老死宫中,为李家效命一世就罢了,只是在小公主之事后,突然之间公公就不告而别。”张公公在狄仁杰跟袁恕己面前陈述。
      袁恕己道:“他连什么话都不曾留下吗?”
      张公公面有难色,迟疑着摇头。
      袁恕己跟狄仁杰对视一眼,当然知道他必有事隐瞒,狄仁杰道:“我们是奉旨查案,不然的话,自是万万不敢惊动宫内的人人,公公还是把所知道的尽数告知,免得我们在二圣面前不好交差。”
      张公公苦笑:“我只怕我若说了,两位更加不好交差。”
      袁恕己皱眉:“怎么,有陛下旨意在,你又有什么不可说?”
      在两人的连续质询之下,张公公才说了实情,原来,在朱妙手不告而别之前,他曾有些精神恍惚,有一次张公公做了新样点心想给他评判,悄悄靠近的时候无意中听朱妙手自言自语说什么“亲生骨肉,她怎么能下得了手”这种话,吓得张公公把手上的点心都给跌翻了。
      袁恕己跟狄仁杰这才明白为什么张公公三缄其口。
      袁恕己本不想就告诉阿弦此事,但遮遮掩掩不是他的本性,何况此事迟早会被阿弦知晓,索性便都说明了。
      阿弦却并不觉着意外,虽然她心里知道,当初不是武后对自己下手,可毕竟当初在豳州,伯伯身死之后劝她回长安的时候,曾说过让她问问武后为何如此狠心之类的话。
      可见朱伯伯曾也一心认定是武后杀了安定公主。
      但问题是,朱伯伯为什么会这样以为。
      ***
      袁恕己道:“此事只有我跟狄公知道,他同我商议,让我来问问你,朱妙手可曾私下里跟你说过什么,或者无意中透露出什么来?”
      阿弦当然不能跟他说朱伯伯曾提起的那些话,不然的话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所有又要对武后不利起来。
      如果说阿弦先前还跟武后有些隔阂,却都在猫儿妖变那天晚上,因武后舍命一抱而心结释然了。
      阿弦道:“我……只知道不是皇后动手,是什么让伯伯误会了。”
      袁恕己道:“再想想,还有其他么?”
      阿弦垂头,不免想起了再不愿回想的某些事,阿弦抓了抓胸口:“没有了。”
      袁恕己并不勉强她,如此两人又沉默了片刻,袁恕己道:“你跟天官之间……虽然不便告诉我是什么事,可是我总觉着,以天官那性子,不至于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行为来,你觉着呢?”
      阿弦心头一痛:“我不知道。”
      袁恕己心里狐疑更甚,只得又叹:“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阿弦一笑不语。袁恕己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他忙对阿弦道:“我本来以为你知道了,可是你既然跟他争执,只怕未必会知道……”
      “什么?”
      “我怎么听说,太子向二圣举荐了天官,因为先前他去过羁縻州,对吐蕃情形熟悉,所以这一次想让他随军呢。”
      阿弦果然没有听说这个,顿时恍惚怔忪。袁恕己道:“我劝你不要跟他斗气,你知道羁縻州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那可是他死里逃生百般磨难的出处……何况他的身体向来不大好,我隐约听说这两日又有些加重。”
      阿弦的心里有个声音大叫,但是面上仍是淡淡地不动声色。
      袁恕己道:“罢了,我不说了。只是你若是想起了跟旧日宫案有关的,记得去大理寺找我……当然,你若不去,我来也可以。”
      说到这里,虞娘子外头进来道:“少卿既然来了,就不要这么快走,陪着她吃些晚饭吧。”说着又向袁恕己使了个眼色。
      袁恕己会意,知道阿弦如此,对吃食上只怕也不上心,于是顺势留下,陪阿弦吃了一餐,阿弦果然毫无食欲,被袁恕己说笑相陪,盛情难却,好歹也喝了一碗面汤。
      ***
      第四日上,阿弦照常前去户部,黄昏之时正欲回怀贞坊,宫内有人来召她入宫。
      经过这两日调养,高宗气色转好,只是在看见阿弦的时候,却见她略露憔悴之色,高宗道:“怎么你反而透出病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崔晔的事?”
      阿弦一愣,武后道:“怎么你果然不知道么?原先太子奏请举荐崔爱卿去东北边。”
      阿弦低头道:“我听说过。”
      帝后对视一眼,高宗道:“那你也听说了崔卿今日自动请命的事了么?”
      阿弦猛然抬头。
      二圣就知道她不知道,高宗埋怨地对武后说:“你瞧,我就说她不知情的,崔晔怎么竟也如此胡闹。”
      武后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弦道:“阿弦,你跟崔卿之间……可还好么?”
      阿弦低着头说:“很好。”
      武后皱眉道:“如果是这样,怎么他居然不把请命的事告诉你?”
      阿弦无言以对,高宗已迫不及待道:“既然阿弦不知道,自要驳回的,好孩子,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为你做主,不会让你们才新婚就分开的。”
      武后看一眼高宗,似笑非笑道:“陛下,你怎么不问问这几日这孩子在哪里住呢?”
      高宗不解:“这何必问,不是崔府么?”
      武后道:“我隐约听人说,她是在怀贞坊住着。”
      高宗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弦,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崔府住的不适么?”
      阿弦虽然跟崔晔因为当初的旧事而起龃龉,却不想在二圣面前流露出来,毕竟,这虽是她的生身父母,但他们的身份是帝后,而崔晔虽是她的夫君,却也是臣子。
      阿弦道:“崔府很好,前日夫人还亲自去怀贞坊,探望我并请我回去住,只是我毕竟一个人习惯了,突然让我跟一大家子人整天相对,难免有些不习惯,所以先回去清闲两日。”
      高宗失笑:“你从小当男孩子养大,崔家偏又是那样的门庭,难怪你有些不适。不过,到底是人家儿媳妇了,不要太冷了人家。”
      突然他又说:“难道崔晔之所以自请去东北,是因为你冷淡了他吗?”
      这句话,却是歪打正着。
      也引得阿弦心头狠狠揪起。
      武后笑道:“陛下这话可是小看了崔卿了,他向来是个公重于私的人,这一次也定然是觉着太子的提议甚佳,且此战不容有失,所以才自请前去为国效力的。”
      高宗点了点头,对阿弦道:“稍后你好生跟崔晔说说,跟吐蕃这一次战虽然至关重要,可是……朕的女儿也同样重要,更加不容有失呢,你就让他好生留在长安,这次不要去了。”
      武后则道:“陛下心心念念的就是跟吐蕃的这一战,发狠要扬眉吐气呢,却因为阿弦而宁肯崔卿留在长安,着实难得。”
      高宗呵呵笑了两声,忽然隐隐觉着武后的话中有话,他忙看一眼武后,却见她笑的淡然自若,并不像是有别的意思的。
      三人说到这里,外间太监突然扬声:“崔天官到。”
      阿弦正在走神,猛然听了这句,几乎要跳起来,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崔晔,只想快点撒腿逃走,可是偏偏帝后在上,这时侯流露出其他神色,一下就会被看穿。
      阿弦只得勉强把双脚钉在地上,低着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去看的。
      不多时,外间崔晔已经走了进来,阿弦虽然不看他,但是耳畔听到那个声音,已经不由自主地鼻子发酸,眼中酸胀,她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瞥了眼,瞧见他袍摆在侧,一眼瞧见,那目光就像是要背叛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地往他身上爬。
      高宗道:“你来的正好,方才朕把你去吐蕃的事告诉了阿弦,怎么,你事先没跟她商议过呢?”
      崔晔道:“是,并没有同她说。”
      高宗的语气里带有责备之意:“你也太过自作主张了,她既然嫁了你,便是夫妻一体,如此重要的决定,你怎么好就不告诉她一声?”
      崔晔垂首:“臣知罪,是臣的不是。”
      高宗一哂:“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们夫妻相处……”他为难地望着崔晔淡定端然的神情,又看向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且似目不斜视的阿弦,总觉着他们两人相处甚是怪异。
      幸而武后在旁道:“崔卿,你不如问问阿弦,她可许你去吐蕃么?倘若她许你,那么你就去无妨,倘若她不答应,这一次,恐怕你就得留在长安了。”
      高宗正忖度,冷不防听了这句,惊讶的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高宗疑惑不解地看向武后,武后却笑吟吟地望着底下两人。
      崔晔沉默,然后他转身对着阿弦。
      向来应答自若处变不惊如他,这一刻,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无法出口了。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弦,几度张口,又几度停住。
      阿弦却仍是一眼也不看他,崔晔终于深吸了口气:“我……”
      他才说了一个字,只听阿弦的声音响起:“既然是天官的意思,我不阻拦。”
      崔晔一口气噎在胸口。
      阿弦这一句话说完,殿上已不仅是寂静了,而是一股更令人窒息无法呼吸的死寂。
      ***
      此后,高宗有责备之意地对武后说:“当时你为何让阿弦自己决定?你难道不知道阿弦是个很懂大义的孩子?而且既然是崔晔的心意,难道她肯绊住他的脚?”
      武后笑道:“这样的选择,才是陛下的女儿呀。何况我看他们之间有些古怪,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就让他们暂时分开些时候,横竖以后日子且长呢。”
      高宗本要说崔晔的身体不适合长途颠簸,更不适合凛风作战,可看着武后成竹在胸的样子,他便有些半信半疑,何况对吐蕃一战是他的执念,多一个崔晔多一份胜算,思来想去,只得不说了。
      是夜,有个意外之人来到怀贞坊。
      阿弦出外接见,狄仁杰同她略寒暄几句,示意她屏退左右。
      彼时只虞娘子跟一个丫头在侧,阿弦知道他必有机密,便叫两人且退了。
      狄仁杰方道:“我知道你的心中必定有好些疑问,这些疑问,天官无法亲口告诉你,就让我来做这个恶人吧。”
      阿弦本以为他是想说自己当年宫内旧案的进展,猛然听了这一句开门见山,诧异的忘了回答。
      半晌,她才说道:“我不懂狄公是什么意思。”
      “你懂,”狄仁杰笑了笑,道:“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阿弦禁不住来回踱了会儿,才回头道:“那他为什么不亲自跟我说?”
      狄仁杰道:“他当然有他的难言之隐。”
      “我一直以为,我跟他之间,再也没什么可讳言的。”
      狄仁杰仍是温温一笑:“有些私事虽然不是我该插嘴的,我也不太懂男女之情,但是据我旁观者看来,兴许对天官来说,也是这样想的,只是这人世间有太多的不得已。”
      阿弦皱眉:“既然是难言之隐,为什么狄公能跟我说?”
      狄仁杰复笑笑:“这就是旁观者的好处,我并没有负担,不必过分担心你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受到伤害。但是天官就不同了,除了衣裳那些担心外,兴许他还会怕另外一件事。”
      “是什么?”阿弦勉强问。
      “你在知道了内情后,会不会恨他。”
      心头那根弦早就绷紧,牵扯到了极致,就像是狄仁杰的每一个字落在上面都会发出轰然地一声响动。
      也许不知道在狄仁杰说到哪里,这根弦就会因为受不了而彻底地绷断。
      但是狄仁杰的确不是崔晔,他不必拿捏更多,只要负责把事情有所交代就是了,这倒是简单直接的多。
      狄仁杰道:“我知道你心里怀疑不系舟跟天官的关系,你怀疑的不错。”
      阿弦能做的只是紧紧地咬着牙关,迫使自己安静镇定地听,但心底却仿佛有千百个声音在呼啸,以至于她要竭尽全力去聚精会神,才能听清狄仁杰的声音。
      狄仁杰道:“当初长孙大人等出事后,有几位朝中老大人,暗中谋划,他们知道自己必将被二圣所弃,所以他们想选些得力的后辈承继。”
      而崔晔,便是被他们看上的人选之一。
      狄仁杰道:“原本天官并不想加入,只是有个他极尊敬的人劝谏他,他才终于答应。但是不系舟中有些人的所想所行,跟他大相径庭,所以其实不系舟之内,也隐隐因此分成了两股势力,一派主张不择手段,达成目标即可,另一派则想徐徐图之,候机而动。”
      阿弦的耳畔时而清晰,时而嗡嗡叫嚷:“那么,杀死我伯伯的那些……”她听见一个突兀沙哑的声音响起,似乎不属于她自己。
      狄仁杰肃然道:“不,这个你是误会了。”
      耳畔所有的轰鸣顿时停止:“误会?”
      狄仁杰道:“不错,当初在桐县捉拿朱妙手的那些人,起初天官也认为那是不系舟所为,但是后来他恢复后详查,才知道不是。”
      大为意外,阿弦一时竟无法反应,甚至隐约觉着狄仁杰是在哄骗自己,阿弦问道:“既然如此,那些又是什么人?”
      狄仁杰道:“当时天官想要报信外界,告诉自己在桐县的消息,大概因此不甚走漏了风声,有人闻风赶来,却无意中发现了朱妙手……所以说捉住朱妙手的,并非不系舟,而是不系舟的对头。”
      就在崔晔落难之后,暗中那股势力本以为他死在了羁縻州,后来察觉他尚在人间,便派出人四处追踪,阿弦所见的那黑衣人,正是负责向钱掌柜递送崔晔下落消息的不系舟之人,而钱掌柜全家,却也正是被那股想杀死崔晔的势力灭口。
      当时苏柄临并不晓得有这样一股势力的存在,本能地以为是不系舟所为。
      阿弦眼前一团血红掠过:“我还是不明白。”
      狄仁杰道:“我的意思是,那会儿外界并没有人知道小公主尚在人间,有的话也只是怀疑而已,所以那些人大概是阴差阳错,他们想要捉住朱妙手顺藤摸瓜,也许还有一箭双雕铲除天官的意图。”
      阿弦无法呼吸,这么说,直接害死了朱伯伯的并不是不系舟,似乎不至于过分责怪崔晔,但,无可否认的是此事又的确跟崔晔有间接的关系。
      “这些人到底是谁?”
      狄仁杰道:“如今证实的是,索元礼跟此事脱不了干系,追究索元礼身后的人,那是……梁侯武三思。”
      阿弦一震:“你是说,那些人,是梁侯所派?”
      狄仁杰道:“不管如何,梁侯都同这种种有些不可告人的牵连。”
      没想到,症结竟似落在武三思的身上。
      阿弦眼前不由出现了那极为狡狯令人不适的脸,突然狄仁杰又道:“对了,当初你去江南,半路上在客栈遇到火攻的事,倒是跟不系舟脱不了干系。”
      心中突然被塞进这么多隐秘,阿弦越发难以转圜,几乎也忘了此事了,呆呆问道:“什么?”
      狄仁杰道:“那的确是不系舟所为,因为他们知道你在天官面前已经不是一枚棋子了,恰恰相反,你已经成了皇后的棋子,而且你的存在,可能会左右天官的决策,对不系舟不利,所以他们擅自行动,想要除掉你,也正是因为他们擅自而为,事后……他们才都自尽谢罪了。”
      “至于那一卷东西,那是密文记录的不系舟在朝众人的名单,事关千百人的身家性命,”狄仁杰走前一步,“你该明白为何就算是对你,他也不能说的原因了吧。”


360、第360章 倒计时

      怀贞坊这一番详谈, 对阿弦来说, 就像是原先紧闭的两扇沉重的大门终于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她看见了自己不想见跟想见的所有。
      阿弦知道, 狄仁杰肯告诉她这许多绝密,当然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主张,其中必然是有崔晔的授意,至少, 两个人是商议过的。
      狄仁杰离开之后,阿弦独坐房中, 几乎彻夜不眠, 次日早上起来, 双眼憔悴而微红。
      她叫虞娘子准备了热水, 先匆匆地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裳,才带了玄影出门。
      阿弦并没有去往别处,径直往崔府而去。
      她起的本来极早, 路上行人稀少, 崔府门口,家丁正看小厮们打扫,突然看阿弦骑马回来, 惊得跳起来, 忙进去禀报。
      阿弦问道:“天官在府里么?”
      那小厮急忙扔了扫帚,上前一把牵住她的马缰绳,殷勤道:“少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天官在呢。”
      阿弦翻身下马的时候, 玄影早乐颠颠地先跑进门去,只是大概并不是去找崔晔,而是往虎山找逢生玩耍去了。
      阿弦本来只是想去找崔晔,打算稍后再去拜见老太太跟夫人,谁知道卢夫人素来起的很早,那家丁之前又跑的鸡飞狗跳,一问才知道阿弦回来,于是抢先便往外来看,竟把阿弦拦了个正着。
      阿弦只得止步先规矩行礼,卢夫人有些惊喜交加,握紧她的手:“回来了?”又道:“回来了就好。我正想着再去探探你呢。”
      她的手十分温暖,眼神柔和,阿弦心里迅速也涌上了一团温热:“夫人,先前是我太……”
      “不要去说那些了,”卢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又喜喜欢欢道:“对了,我带你去见老太太。”
      阿弦微微迟疑,正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一动,却看见前方月门下,是崔晔走了出来。
      顿时之间,她满心里酝酿的言语都消失不见了,只是本能地盯着他,目光像是在空中胶在一块儿,再也看不见别的。
      卢夫人见崔晔在后面,即刻会意,她便咳嗽了声,慢慢放开阿弦的手道:“这会儿老太太大概还没起,你不如就先回房也稍事整理,我等会儿再去叫你……”
      阿弦道:“是。”
      卢夫人一笑摇头,回首看儿子一眼,转身带着丫头们都去了。
      那边儿崔晔见母亲走了,才要上前,阿弦已经加快脚步到了他身旁,她仰头望着,眼泪不禁在双眼里打转:“你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
      崔晔并不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领着她回到房中。
      关了房门,崔晔的手抚过阿弦的脸,她的头发因方才风吹而略显凌乱,崔晔给她抿了抿那捣乱的发丝,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心里对你始终有一份愧疚,毕竟我曾经想……”他顿了顿,“所以我不想为自己辩驳。”
      阿弦鼻子发酸:“可是你也不知道,我不在乎那些,当你的棋子或者皇后的棋子,我都不在乎。”
      她深爱崔晔,甚至可以忽略他曾经的试图利用,她也敬爱武后,因为那种血脉亲情她也可以忽略武后曾做的种种。
      阿弦道:“你只要告诉我,你跟伯伯的死没有关系就是了。”
      崔晔涩声道:“可朱伯的死的确是被我牵连。”
      阿弦眼中的泪无声跌落下来,她沉默着,只是张手将他拦腰抱住。
      崔晔双眸微红,终于也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抱歉,阿弦,抱歉。”
      ***
      因已入秋,越往东北气候越冷,再耽搁的话路就不好走了。
      这一次对吐蕃之战,高宗多接纳了太子李贤的禀奏举荐,封周王李显为秦州道行军大总管,统帅裴行俭、罗瑞机等部将,以大将军刘审礼、周国公武承嗣为副总管,卢国公程处嗣、吏部天官崔晔为监军,联合镇守边塞的薛仁贵协同作战,周围豳州鄯州军皆听从调遣。
      除此之外,队伍之中还有两名熟人,桓彦范任行军参谋,另一个则是武攸宁,担当一名随军副官。
      临别这日,袁恕己同阿弦皆到城外送行。
      之前解开心结后,阿弦曾问过崔晔这一次的北行:“你为什么突然请命,是因为当时生我的气了吗?”
      崔晔默默地看着她,眼神皎然如月:“我从来都不会生阿弦的气。”
      “那是为什么?先前你跟我说过不会去的。”
      崔晔道:“我这一次去,半是为公,半也有私。当初我为钦使前往却遭受伏击,这件事我一直未曾忘怀,吐蕃仗着地形有利民风彪悍,野心勃勃,贪得无厌。大唐屡次交战每每失利,若是一再忍让败退,姑息养奸,长此以往一定有一场大灾难,一定得奋起相斗,而且一定要赢,就算我只有些许经验,却也想尽我所能,一是为国,一是为了之前那场屠灭。”
      这些话铮铮有声,阿弦知道阻止不了,当即道:“我立刻进宫请命,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不能去。”崔晔忙制止了她。
      阿弦一惊:“为什么不能?”
      崔晔道:“我们两个,得有一个留在长安,我离开了,你是崔府的长媳,你得替我好生地奉养母亲跟祖母,且还得你看着阿升呢。”
      阿弦的眼睛有些湿润:“二哥不用我看着,他自己足够晓事,又从不做破格举动,比我还稳沉呢。”
      崔晔温声道:“那母亲跟祖母呢?她们心里其实是很疼你的,你就留下来,替我好生照顾他们喜欢好不好?”
      阿弦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可我不想跟你分开。”
      崔晔道:“我又何尝想离开阿弦?只不过……这不过是暂时的,过了这一场,以后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长相厮守。”
      阿弦吸吸鼻子,靠在他的胸口:“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崔晔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怔惘,似乎有一抹淡淡地伤感自眼底泛出,幸而阿弦并未抬头看。
      他仍是面带暖融融的浅笑:“现在回头想想,跟你相识,相爱,直到现在相为夫妇,已像是上天的格外眷顾,我当然会好生保重自己,毕竟我不舍得阿弦,还想跟你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呢。”
      阿弦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喜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端端地回来,我们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好不好?”
      崔晔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好,我答应阿弦。”
      城郊送别。
      众目睽睽之下,阿弦为崔晔整了整披风:“记得我们说过的话。我等着阿叔。”
      崔晔笑了笑,长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他点了点头:“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地等我回来。”
      崔晔说完,转身要上车,阿弦在后面看着他上了马车,将进车厢,她忽然叫道:“阿叔!”
      崔晔回过头来,阿弦跑到车旁边,踮起脚尖,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扬首往上,崔晔心有灵犀般微微俯身,两个人蜻蜓点水,吻了一吻。
      周围忽然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有看见这一幕的人,早直了双眼,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有没看见的,因为感觉到身边古怪的静默,忙扭头打量,正看见阿弦松手。
      崔晔向她笑了笑,这才进了车厢。
      阿弦后退一步,突然无法再看下去,双眼撞热,且又潮湿。
      她转身走开,才走了几步,就见桓彦范跟袁恕己站在面前,两人神情各异。
      袁恕己毕竟并不是第一次看这样“惊世骇俗”的场景,略有了些经验,当即机智地把眼睛挪开了。
      桓彦范像是突然害了咳嗽症,又像是清不完的嗓子,咳的劳心劳力。
      四目相对,突然哑声道:“你放心吧。”
      阿弦问:“什么?”
      桓彦范又咳嗽了声:“我当然会帮你看好天官的。”
      袁恕己在旁忍不住对阿弦道:“既然这样担心,为什么不向二圣求一求,只要你开口,他们一定会答应。”
      阿弦不答。
      桓彦范却道:“少卿你想的太简单了。”
      袁恕己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桓彦范道:“说的对,可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国事重要还是私事重要?”
      袁恕己哼了声:“叫你们说的,像是没了崔晔就打不了胜仗,他只是个监军、参谋。”
      桓彦范道:“话虽如此,但是身为人臣,但凡有能尽力之处,自要全力以赴。另外……”
      他突然露出一种有些奇异的笑来,道:“你怎么知道长安就比吐蕃要安全无忧呢?要知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袁恕己哑然失笑:“哟,你是不是什么时候跟明大夫学了卜算之术?说话也这样莫测高深起来了。”
      桓彦范伸了个懒腰:“不说了,我要走了。”他又看向阿弦道:“小弦子,没事儿多为我们念叨念叨,祈祈福之类的,另外一定要多保重自己,等我回来的时候,想看到个白白胖胖的小弦子。”
      所有的话都拧在一起,成了四个字,阿弦在桓彦范肩头一拍:“务必保重。”
      桓彦范去后,袁恕己看着众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突然回头看着阿弦:“当初我父亲假报说急病,我离开长安之前问你我此去吉凶,那时候你的话,对我来说就像是救命良药,宽慰无匹。现在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阿弦对上他的目光:“你想问我,阿叔此去,是吉是凶?”
      袁恕己点头:“这话本不该我多嘴问,但是我仍是想知道。”虽然向来把崔晔当成一个敌手般,可是心里却禁不住有种惺惺相惜、甚至近乎于隐隐倾慕的感觉,让他不想崔晔有事。
      阿弦喃喃道:“我也想知道。”
      袁恕己问:“你不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一旦关乎崔晔,阿弦极少能够得知有关他的详细事实,崔晔能够为她辟除所有的鬼邪,但同样似乎也将她的能力屏蔽在外。
      袁恕己紧锁眉头,过了一会儿终于又问道:“那……你可知道这一战的输赢如何?”
      阿弦仍是摇了摇头,就在袁恕己略觉失望的时候,阿弦看着在蓝天之下迎风招展的唐旗,道:“但是我有一种很好的预感,这一战不会输,一定不会。”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信仰。
      在北上的队伍走了两天后,阿弦做了个梦。
      虽并不是有关战事,却隐隐跟崔晔有关。
      她梦见,大明宫含元殿里,有个人跪在地上,朝上磕头。
      长桌之后,武后淡淡问道:“你听见的没错吗?”
      那人道:“是,是奴婢亲耳听见的,……另外,府内的虞娘子也是听见了的。”
      武后道:“你把当时的情形再仔细说一遍,不可漏过任何细节。”
      那人道:“是,那天,女官回到府中,不理任何人,拉着天官到了书房,起先谁也不知说什么,后来,是玄影撞门,我才听见里头是女官大声叫嚷,说的是‘你告诉我,你跟不系舟没有任何关系’……这种话,再后来,女官发了脾气,一直嚷着让天官离开,说她不想见到他……”
      殿内响起武后很轻的一声笑:“是吗,原来果然如此,好个崔爱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灯影闪烁中,武后那虽上了年纪却仍美艳的脸上,透出了几分冷厉之色。
      ***
      阿弦被梦惊醒。
      她坐起身来,睁大双眼,回想方才梦中所见。
      她极想要告诉自己……这一场梦多半是假的。
      但另一方面,那发自骨髓的寒意,却警告着她,这多半是真的。
      忽然她又想起那天高宗传她进宫,说起崔晔去吐蕃的事,武后在旁边所做所说。
      当时武后把决定权抛到她的手上,阿弦并未多想,还以为这是武后的“好意”。
      可是现在细想……一切都变了味!
      如果当时不是武后一步一步地导转方向,只怕高宗早就自作主张地拦下了崔晔,而高宗毕竟是金口玉言,就算崔晔一心想去,也不至于做到抗旨的地步。
      心怦怦乱跳,阿弦叫了几声,虞娘子闻声进来,便问何事,阿弦只说口渴。
      虞娘子倒了杯茶进来奉上,阿弦吃了两口:“姐姐,咱们怀贞坊家里那个叫阿四的小厮……是哪里招来的?”
      虞娘子道:“怎么了?是当初搬来的时候,许尚书给送来的呀。”
      阿弦不再问下去。
      距离天明还有一段时间,这会儿出门似太早了些。
      阿弦却再也睡不着,虞娘子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个小厮,却不敢仔细打听,见阿弦并无睡意,便索性在旁边陪着她坐着。
      阿弦出了会儿神,看向虞娘子:“姐姐,先前郇王殿下去探过你,同你说什么了?”
      虞娘子想不到她竟会问此事,面上有些不自在,讪讪不答。
      阿弦道:“他是不是提过要娶亲的话?”
      虞娘子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弦道:“这件事之前我也跟皇后说过,当时皇后……”当时武后为了引出萧子绮,故意做戏大怒,但是关于郇王李素节跟虞娘子之间的事,此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加上阿弦先前事多,也并没有为虞娘子留意,这会儿秋夜梦回,清冷孤寂,佳人在侧,才又想起来。
      阿弦停了停:“郇王性情温柔,只是有些过于柔弱,难为他为了你肯冒大忌闯来长安,如果他是真心实意,姐姐还是不要错过。”
      虞娘子低垂着头,终于道:“阿弦,他是王子。而我……”
      阿弦笑笑:“王子又怎么样?这个世道,还有什么高下之分么?”萧子绮曾是何等显赫出身,最后却是比庶民的身份尚且不如,“只要真心相守,就算过一天,一个月……都是没有什么能比拟的,也是一辈子无悔了。”
      这是崔晔曾跟她说过的意思,如今拿来劝虞娘子,竟也浑然天成。
      虞娘子眼中的泪泫然欲落:“我、我还舍不得你。”
      阿弦道:“我们只要彼此心中惦记,永远不忘,就像是彼此仍是互相陪伴着,何况如果让你舍弃心中所爱地陪着我,我又于心何忍,总之看着姐姐快活,我也就很快活了。”
      虞娘子破涕为笑,她流着泪,将阿弦抱住:“大概是我之前把一辈子的苦都早早地尝尽了,所以才遇到你,阿弦。”
      这个清冷的秋日清晨,慢慢地温暖起来。
      ***
      也许是有了跟虞娘子的那一番详谈,阿弦并没有即刻进宫去见武后,质问她是不是把探子放在了怀贞坊,再问她是不是想对崔晔做什么。
      如果是在以前,只怕天不亮她就要跑出门闯进宫。
      阿弦慢慢地吃了早饭,心里也渐渐地想定了,她先去见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年纪大了,未免少眠,清晨自起的早,阿弦来到的时候,卢夫人已伺候着吃了早饭。
      阿弦上前行了礼,老夫人道:“是要出门了吗?”
      “是,”阿弦回答,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怎么办。”
      崔老夫人何等睿智,便看了卢夫人一眼,卢夫人即刻招着两边的丫鬟嬷嬷们,退了出来。
      老夫人方微笑道:“难得你主动跟我开口,一定是极为为难的事了,你说吧,虽然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却也可以同你一块儿想一想,三个臭裨将还顶个诸葛亮呢,我们两个,兴许可以顶半个诸葛亮了。”
      阿弦见老夫人竟开玩笑,不由也苦苦一笑,却不知道老夫人听了自己的话后,是不是还能笑的出来,或许……是勃然大怒。
      忽然阿弦迟疑,也许不该把这样凶险的事跟老人家说,崔晔让她好生奉养照顾祖母跟母亲,但若是贸然说出那件事,岂不是让老人家担惊受怕,这把年纪,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瞬间阿弦有些后悔。
      崔老夫人看出了她的迟疑,即刻含笑又道:“怎么了?是……信不过我老婆子了么?”
      阿弦握紧双拳,定了定神道:“我……我的确有为难的事,我怕我自己贸然去做,会适得其反,所以想借您老人家的主意。”
      “说罢,我听着呢。”崔老夫人颔首。
      阿弦咽了口唾沫:“如果,有个很多疑却拥有生杀大权的人,疑心一个人对她不忠,甚至有反叛之心……要怎么做才能解开这个结?”
      阿弦说的笼统,但崔老夫人一听,就猜到她指的必然是皇后,可关键的是,皇后疑心的那个人……崔老夫人微微恍神。
      老夫人很懂阿弦的性格,阿弦聪明,果敢,有时候很冲动,但现在她却小心翼翼,按捺不安,耐心细致地向自己求解。
      若非怕关心则乱,若非怕轻举妄动反而坏事,若非此事干系重大,阿弦绝不会如此瞻前顾后。
      崔老夫人所以本能地想到了一个人。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格外不同,袖子底下的手,却不知紧握了多少次。
      “这个可有些难倒我了,”最后,老夫人笑了笑:“不过我想,既然是疑心,那就是没有十足的证据跟把握,而且那人未必是真的不忠甚至反叛,只要证实这一点就是了。”
      阿弦道:“但是……我想不到该怎么证实。”
      崔老夫人双眸略微闭了闭,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是谁让这多疑的人生了猜疑的,就由谁去解开。”
      阿弦屏息,老夫人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你必然也知道那多疑的人在乎的是什么,能打动她说动她的又是什么,不必惊慌,也不用急躁,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想出两全齐美的法子。”
      阿弦几乎以为老夫人已经猜透自己指的是什么了,但是她的表情镇定自若,又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可在老夫人镇静平和的目光注视下,阿弦心中那一抹慌乱不知不觉也似给镇压了下来。
      ***
      阿弦在进宫的时候,恰巧遇到了太子李贤。
      自从太子监国之后,朝中不少臣子欢欣鼓舞,觉着终于可以一洗“牝鸡司晨”之“耻辱”,而李贤所做,隐隐地也透出了跟皇后分庭抗礼的架势。
      虽然外头的人不知道,可是私下里,皇后跟太子之间,曾几度暗起争执。
      比如这一次派往吐蕃作战的人选里,本来并没有周国公武承嗣,是皇后一力建议,才硬是安排了进去。
      阿弦远远地看见李贤,本能地就想避开。也不知道是因为当了太子……还是因为之前的事,现在的太子殿下,跟阿弦以前认识的那个李贤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从一个开朗潇洒、善解人意的少年,渐渐地变成了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监国太子。
      阿弦倒并不是不想见他,只是怕见了反而惹得他不快。
      谁知还来不及闪避,那边李贤已经看见了她,而且这次他没有想要无视的意思,径直走了过来。
      阿弦不愿意做的太露痕迹,就站住行礼。
      李贤道:“女官这会儿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阿弦道:“有一件事,想面见皇后。”
      “是什么事,不知可不可以告诉我?”
      阿弦一怔。
      李贤道:“还是说,只能是跟皇后禀奏的机密?不容外人知晓的?”
      阿弦听出他话中的冷嘲热讽,不禁皱眉。
      李贤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然也瞧见她这不悦似的蹙眉,他哼了声:“怎么,我说的不对?”
      阿弦道:“是有一件私事而已,不方便告诉殿下。”
      李贤道:“私事?你什么时候跟皇后娘娘这样亲密了?”
      阿弦忍无可忍,抬头看了李贤一眼,却终究只是缄口,她淡淡道:“告退了。”脚步一转,就要从李贤身旁走开。
      太子猛然举手握住阿弦的手腕。阿弦回头:“殿下还有事?”
      李贤眼泛厉色望着她:“是我让崔师傅去羁縻州的,你心里记恨我了?”
      阿弦摇头,举手要将他的手挪开,李贤却道:“你当然记恨我了,你以为我是故意把他调开的对不对?”
      阿弦无奈,低声道:“殿下,你多心了。”
      她望着李贤那执着的手:“你总该知道,如果我求陛下跟皇后的话,他们不会让阿叔去的。所以这跟殿下无关,而且我知道,殿下如此,也是为了跟吐蕃的战事着想。”
      李贤突然失笑:“原来我在你的心目中,竟是这样的正人君子,或许我该因此而欣慰。”
      阿弦道:“殿下如今是监国太子 ,所作所为当然该以天下为重,以天下臣民为重了,难道不是吗。”
      “是,你说的很是,”李贤死死地盯着阿弦,“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有一种好似是疯了般的想法,我宁肯……”
      他紧紧地闭嘴,把没说完的话生生压了回去,像是那些话一旦出口,就会天崩地裂一样。
      最终他只是恍若无事般淡淡一笑,似自言自语般道:“为什么你就不能只是阿弦,不能只是十八弟呢。”
      阿弦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就在这时,有人道:“太子殿下,女官。”
      来者竟是明崇俨,李贤转头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明大夫。”
      明崇俨也淡淡地向他行了个礼:“殿下。”
      两个人之间再无其他言语,李贤松手,他瞥了阿弦一眼,转身一路往宫外去了。
      剩下明崇俨揣手进袖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哼道:“毫无人君之像。”
      阿弦觉着刺耳:“明先生!”
      明崇俨才笑道:“你就算护着他,他也难以领情的。”
      阿弦道:“到底是太子殿下,不可如此说他。”
      明崇俨耸耸肩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阿弦心中不适,却不想再跟他纠缠李贤之事,便道:“先生病好了么?”他眉心的那道伤原本就浅,现在更是淡不可见了。
      明崇俨瞥了瞥左右肩:“已经没有大碍了。”
      阿弦道:“上次先生跟我说的阿倍广目,可追踪到他的下落了?”
      明崇俨摇头:“我才恢复,而且他既然有心躲藏,只怕不会这么容易被我们发现,不然的话,当初他假死逃生,怎么漫天鬼神没有一个知道消息、来通风报信的?”
      明崇俨说罢,看阿弦似心事重重,便道:“怎么,你有事?进宫来做什么?”
      阿弦道:“我昨日得了一个梦,心里不安,我宁肯是阿倍广目在背后捣鬼,也不想那梦是真的。”
      明崇俨笑道:“这个梦一定非同小可。”却并未追问到底如何。
      阿弦道:“先生进宫是为什么事?”
      明崇俨道:“皇后紧急召见,我也不知何事。”先前他都在曲池坊养伤,多日不曾进宫,这还是伤愈后第一次。
      两人并肩往宫中而行,明崇俨道:“现在萧子绮已死,不系舟也毫无动静,不知道阿倍广目还想如何出招,当初他假死的时候,本能全身而退回到倭国,却仍是冒险留下来,这仇恨的力量实在吓人之极。”
      阿弦也想到了萧子绮,以及无愁山庄那地狱场景:“是啊,如果被仇恨蒙蔽心智,只怕会做出令自己也觉着匪夷所思的事……”说到这里,阿弦心头一疼,猛然噤声。
      明崇俨道:“你怎么了?”
      阿弦起先不答,后来她慢慢地说:“我只是忽然想到,倘若先生与我,也陷入了如此境地,不知会怎么选择?会不会也像是萧子绮跟阿倍广目一样?还是……”
      “还是一笑泯恩仇?或者比他们更疯狂?”明崇俨蹙眉想了会儿:“但我大概不会如此。”
      “这样笃定?”
      “仇恨的诞生,无非是几种,国仇,家恨,儿女私情。萧子绮是因萧淑妃以及萧氏灭族之恨,阿倍广目是因他的生母之恨,但我……我已没有亲人,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心上人……”明崇俨侃侃而谈,诡异地一笑,“总之,我不会落入那样境地,至于你就不一定了。”
      像是一个小人捏着针往自己心上刺落,阿弦道:“我?”
      明崇俨道:“是呀。”
      说话间,含元殿已经到了,明崇俨在前,阿弦落后两步跟着,才到殿门口,就听里头武后厉声喝道:“拉出去!”
      两人各自诧异,驻足看时,却见两名禁军进内,不多时押了一个人出来,明崇俨倒还罢了,阿弦一看那人,忙跑过去扶住:“张公公!”
      禁军见是她,不敢硬拉,便放了手。
      在阿弦面前的张公公,披头散发,脸颊红肿,嘴角带血,像是被人打过,见了阿弦还不忘行礼:“女官。”
      明崇俨皱眉看了会儿,见阿弦无意入内,自己就先进殿去了。
      阿弦问张公公道:“这是怎么了,谁打的你,是皇后吗?”
      张公公安抚地向她一笑:“没什么,不用担心,这都是皮外伤。”
      阿弦还要再说,殿内又跑出一个人来,竟是太平公主。
      太平本来满面焦急,见阿弦在门口,顿时止步,脸上的焦急变作愤怒,她指着阿弦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张公公惶恐叫道:“殿下,不可如此说。”
      太平恨恨看着阿弦:“是你害死了萧子绮,害的太子哥哥性情大变,还害公公为你受苦几乎要被母后处死……”
      她还要说下去,殿内传来武后的声音:“太平!”透出难以遏制的震怒。
      太平跺跺脚,嘴唇颤动又道:“你还让母后不喜欢我了!我恨你,我恨你!”她跳脚大叫两声,提着裙摆跑了。
      阿弦立在殿门口,心神恍惚,张公公忙道:“女官,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公主年纪小不懂事,等她大一些就知道了……”
      禁军上前,要带他离开,阿弦强行镇定:“稍等片刻,我去见皇后。”
      禁军面面相觑,却听身后一人道:“好,女官且去。”原来是陈基赶到。
      殿内,明崇俨低低地在跟武后说什么,武后脸色阴晴不定。
      阿弦原先心底谋划好了的话,这会儿就像是也被打张公公的那些手给打散了一样,有些零碎不成句子。
      武后见阿弦进来,脸色才稍微转好了些,道:“太平近来越发疯癫了,我正想给她找两个好点儿的女官负责教导她呢,省得越来越没有规矩。”
      阿弦不答。
      武后道:“对了,你今日特意进宫,可是有什么事?”
      阿弦停了会儿,才说道:“今天没事,只是有些想念娘娘,所以进宫来看看。”
      武后闻言,眼中透出了温暖的明光:“你这孩子……”她不禁笑了,“好了,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明崇俨在旁边,有些诧异地看着阿弦,可见武后如此柔情万种,明崇俨便后退两步,悄无声息地先回避了。
      阿弦听话地走到武后身旁,果然在她身边跪坐了。
      武后仔细瞧着她,眼中透出喜欢之色,又拉住阿弦的手臂,把她的袖子撸起来,看底下被猫儿咬过的伤,伤痕倒是愈合的很好。
      武后道:“这几天陛下也在念叨,说是崔爱卿随军去了,怕你心里不受用呢。”
      阿弦微微一笑:“我是有些想念阿叔的。”
      “阿叔?”武后不由地笑,“都成亲了,怎么还是这样称呼?”
      阿弦道:“以前叫习惯了,一时都改不过来。”
      武后禁不住又笑了两声,却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笑的不像是方才一样欢快了,她忖度了会儿,道:“崔爱卿……身子不大好,这个是最让人担心的。除此之外,倒是个万里挑一的人。”
      阿弦道:“是呀,当初在桐县遇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哦?”
      阿弦道:“我这一辈子有两个最不想失去的人。”
      武后心一动,却明白绝不可能是自己跟高宗,果然,阿弦道:“一个是朱伯伯,一个就是阿叔。”
      说到这里阿弦抬头:“娘娘为什么要责打张公公?”
      武后眨了眨眼,道:“因为他乱说话。”她难得耐心地解释,“大理寺里的供述我看过了,这个奴才实在可恨。”
      阿弦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但是那份供述,按理说狄仁杰跟袁恕己都不会外泄,尤其是不至于给武后过目,武后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看着她拢在自己手上的纤手,轻声道:“娘娘是不是觉着,安定没有死而复生,会更容易些?”
      武后猛然一震:“胡说!”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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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第361章 将完结

      对武后而言, 对阿弦的看法自然是个“从无到有”, “从厌到爱”的变化过程。
      她无比鲜明的记得自己当初第一次听说当时还是女扮男装的阿弦、在明德门打了李洋时候的那种感觉, 又是惊奇于世间竟有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倒是该敬畏她的勇气。另一方面又有些厌恶,敢在堂堂长安如此肆无忌惮,必是个离经叛道的无知人物,怕是个麻烦。
      到最后终于见了一面, 武后心中的厌恶之感,有增无减。
      当时她自己也怀疑为什么她会对这个才见一面的“少年”, 生出这样一种不公的厌恶情绪, 但那种恶感是出自本能, 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后来才知那其实并不是厌恶, 虽然当时她不知道面对的是自以为是失去的女儿,可是冥冥中身体自发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绪,她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自以为是厌恶。
      再往后, 因为要达成武后心中所愿, 更是利用阿弦做了好些事,其中不乏九死一生的凶险之事,但是阿弦都完成了。她的无所畏惧, 敢于直言, 都给武后无比的震惊跟所谓“厌恶”。
      但就像是高宗对阿弦的感觉转变一样,当初知道这孩子能干,那也只是能干罢了,横竖是自己的臣子, 再怎么能干点也是分内之事。
      可是当知道了这样能干的孩子居然是自己亲生的……那种开始还能置身事外高高在上审视的情绪,已经变成了隐然自傲外加无比的疼惜心理了。
      对武后来说,则又格外多了一种日渐递增的喜欢。
      因为武后……对不住阿弦的太多了,随着对阿弦越来越了解,对她的事知道的越多,武后曾做过的那些愧对阿弦的所有,慢慢地都转化成了成倍增加的喜爱。
      故而方才听阿弦说是想自己了,武后才会显得格外高兴,此刻听阿弦如此说,自然大为惊心。
      武后握紧阿弦的手:“你这孩子,是在瞎说什么?”突然她想起刚才的事,“难道是因为我责打了张敏?”
      阿弦道:“我跟张公公没见过几次,但是他对我向来很好,之前还因为公主的吩咐,亲自出宫给我送过点心……”
      武后不等她说完就笑了起来:“真的是为了他?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意,方才只是对他略施惩戒而已,并没有就真的想把他如何。只是恨他胡说八道而已,既然他对你这样好,那就罢了。”
      当即武后转头:“来人。”
      牛公公正在殿外竖起耳朵,闻声忙跑进来,武后吩咐:“把张敏放了,让他回去养伤。”
      牛公公本跟张公公交情很好,正替他捏着心,听了这吩咐,喜不自禁:“是,娘娘。”一溜烟跑了出去告诉。
      陈基正同两个禁军立在外头等候,听了牛公公捷报,都松了口气,牛公公安抚张敏道:“多亏了女官是个有情有义的,再加上娘娘原本也并没有真想怎么样,总算是有惊无险,过了难关。”
      ***
      阿弦见武后赦免了张公公,却只是满腹心事去了冰山一角而已。
      武后满面笑容,柔声道:“以后若有什么要求,想要的,想做的,只管跟我说,我不能的,还有陛下呢。只是千万不要再说那些离心离德的话了,知道吗?”
      阿弦从来没有想象过,有朝一日武皇后竟会用这样温柔的声调同自己说话,且说的是这些贴心熨肺的充满了慈爱之意的话。
      她低着头,眼中的泪泫然一晃,情不自禁地已经落了下来。
      武后一怔,敛了笑容:“怎么了?”
      阿弦突然跪坐起来,张手将武后抱住了。
      武后睁大双眸,也更是想不到这个看似向来都对自己有心结的女儿,竟会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
      她一愣之间,心竟有些慌:“阿弦,到底怎么了?”
      阿弦抱着武后,伏在她的肩头:“我从想不到,竟会有这样一日。”
      武后一怔,突然也生出些心酸来,她举手在阿弦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并没有说话。
      良久,阿弦才松手,道:“娘娘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说,我这一生中,最不想失去的是伯伯跟阿叔吗?”
      武后垂眸:“我大概知道,是朱妙手把你从小养大,至于崔晔……他也对你多有照料。”
      “您只说对了一半。”阿弦抬眼望着武后,道:“我打小儿跟着伯伯,不管多苦多难,因为跟着伯伯,就觉着没什么过不去的。我自以为是孤儿,但伯伯就是我的爹娘。”
      武后自诩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听着阿弦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忍不住眼睛湿润,她从不肯轻易在人面前落泪,也绝少如此,自从当年从宫中到感业寺,再从感业寺回宫的那一刻起,她发誓自己绝不会再做无用的啼哭,除非每一滴泪都落的自有所值。
      阿弦道:“那天,伯伯离我而去,我本也想跟着伯伯走的,那时是阿叔救了我,阿叔对我来说,并不仅仅只是多有照料那么简单,他是亲人,是我喜欢的人。我从小流落,时不时地又会见到不想见的那些东西,许多人、连同我自己都觉着我是不幸的,但是伯伯教养我在先,阿叔保护我在后,我觉着我又是幸运的。”
      武后抬手,悄然掠过眼下。她试图笑一笑:“现在已经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阿弦道:“是,我终于回来了,但我之所以能走到您的面前,是因为阿叔。”
      顿了顿,阿弦直视武后温柔的眼色:“就像是您所说的,阿叔什么都好,只是身体欠佳,这次他去随军,我本想进宫求情不许他去,他反而劝我,说了很多大道理,他告诉我,吐蕃贪得无厌,如果不狠狠反击,迟早大唐会有一场极大的危机,他虽然力薄,但为了家国,却也不惜一切。我懂,我也赞同他所说的,所以我想跟他一起去,总算是患难生死与共罢了,他却又劝我,说是家里的太夫人跟夫人年纪都不小了,需要有人奉养……让我好好地留在长安,替他尽孝,所以,我也答应了。”
      武后默然听着,面上的表情,就像是天际的云一样,看似岿然不动,但却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阿弦笑笑,却因为难掩心头酸软,笑影之中,带着泪影:“他对国,对家,都算是无愧于心的,可是前几日……我还因为自己的不懂事而误会了他。”
      误会……武后眉峰微微一蹙。
      阿弦却并未细说,只轻声唤道:“母后。”
      “嗯?”武后一愣,急忙答应。
      “当初伯伯去后,是阿叔救我护我,”阿弦道:“您说,如果阿叔跟伯伯一样,突然离我而去,还会是谁来救我?或者……会不会还有那么一个人?”
      武后心头巨震:“阿弦!”
      阿弦的脸色却很平静,这对向来性情激烈的她来说是极反常的,反常到让武后的心就像是被狂风掀起的河面:“不许胡说!”她紧紧地握着阿弦的双手,“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不测,那么……还有……”
      阿弦知道武后将说的是什么,她并没有想等武后说出口:“阿叔跟我之间的羁绊,远远超乎您的所料。我知除了他之外,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阿弦说完,挣脱武后的手。
      她退后一步,向着武后跪地,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娘娘,我告退了。”
      武后叫道:“阿弦!”
      阿弦却置若罔闻,转身往外,如风般出了殿内。
      一直等阿弦离开后,从内殿,明崇俨转了出来:“娘娘,女官这脾性……可是说到做到的。”
      武后沉默不语,明崇俨叹了声:“不知这种脾性却像是谁呢?”
      武后举手,抚过额头,半晌才道:“崔晔,对阿弦来说当真有那么不可替代吗?”
      明崇俨道:“阿弦所说的男女情深,不是我能蠡测的,但就她的体质而言,当然。”
      武后回头看他,明崇俨道:“他们两人一阴一阳,牵绊的确超乎娘娘所料,我倒是很能体谅女官的心,毕竟,万物向阳,对女官来说,崔天官就是那轮暖阳,试问天底下,还有第二个太阳么?”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这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
      武后默然良久,哼道:“可是,他若当真是不系舟之人,我又怎能轻易饶恕?”
      明崇俨想了想:“娘娘先前几次派人假意接触不系舟,想打入到不系舟内部,却屡次失败,如今若真的崔天官是不系舟中人,难道这不是个极好的现成的机会吗?”
      武后一惊:“你的意思是,让我说服崔晔,让他做我不系舟中的内应?但是他的性子,又怎能如此,行不通。”
      明崇俨见武后摇头,便笑说:“娘娘何必把此事挑明?就假装什么都不知的。就像是女官所说,崔天官是个心怀家国天下的,他并不是个不择手段行事凶残之人,娘娘所要做的,只是尽职尽责,让众人以及崔晔看看,娘娘之能,足以匹敌……”
      明崇俨一顿,继续道:“还有什么是比在无形中把敌人驯服、甚至收纳于自己阵营更难得的事呢?至少,我相信娘娘是做得到的。您觉着呢?”
      武后双眸炯炯,听明崇俨说到最后,瞧着他含笑相问的模样,武后仰头大笑数声:“不愧是你,居然能说出这些胆大包天偏又振聋发聩的话。”
      明崇俨道:“若娘娘只是个小肚鸡肠毫无远见的妇人,这些话打死我也是不能出口的。正因为知道娘娘胸怀天下,自有丘壑,我才敢如此大放厥词。”
      武后长吁了声,笑叹道:“你说的好。有时候,我真庆幸,身边还有一个你。”
      武后转头看向明崇俨,明崇俨微微一笑:“我又何尝不觉着庆幸,有生之年,竟能遇到娘娘这般不世出的女子。”
      ***
      明崇俨出宫之后,乘车往曲池坊而行。
      车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车内,明崇俨揣手,闭目养神,正神游物外,忽然觉着心潮波动,与此同时,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明崇俨睁开双眼,却见是昔日被自己所御的鬼使,不知如何,竟是受了伤的虚弱姿态,明崇俨还未相问,鬼使叫道:“主人快去救女官!太子府……”
      才说了“太子府”三个字,鬼使的身形飘忽,瞬间消失无踪。
      明崇俨连问都来不及,探身往外道:“去太子府。”
      他心念转动,又打开车窗,吩咐跟随的侍从道:“即刻去告知金吾卫陈将军,大理寺袁少卿,说女官在太子府遇险。”
      手下之人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立刻牵了马,分头通知。
      明崇俨自己乘车先行一步,不多时来到太子府,还未下车,就察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明崇俨下地抬头,刹那间屏住呼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一心想证实阿倍广目的生死,遍寻不着,却怎么也想不到,太子府竟会成为最可疑之处!
      毕竟,当初阿倍广目之死,跟太子李贤脱不了干系,明崇俨甚至因此而仇视李贤,又怎能料想,阿倍广目有可能藏身太子府?
      东宫门口下人看见明崇俨的车驾,早入内禀报,明崇俨迈步进门的时候,东宫掌事房先恭已迎了出来。
      “稀客,明大夫怎么得闲?”房先恭行礼,人如其名地寒暄。
      明崇俨道:“房大人,女官是不是在府里?”
      房先恭一愣:“这个,下官并没有听说呀。”
      明崇俨道:“那太子呢?”
      “太子倒是在书房。”
      房先恭知道明崇俨是武后身边的红人,因为近来武后跟太子李贤的关系日趋紧张,房先恭早就想找个时机缓和这种局面,毕竟,武后再怎么遭人非议,那也是太子的生母,一旦当真惹怒了皇后,一顶“不孝”的帽子先扣下来,谁也承受不了。
      所以今儿见明崇俨自个儿找上门来,房先恭心里便开始暗打主意,当即领着他前去书房见太子李贤。
      明崇俨且走且看,因为之前所受的咒术之伤,让他的灵力大减,也无法像是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召唤鬼使,而且太子府之中,干净的令人咋舌,除了那种令他悚然的似曾相识的气息外,再也没有其他邪祟。
      这让明崇俨想起自己之前跟随师父学习法术时候,师父曾说过的话:一个地方过于干净的话,若不是有道高人坐镇,那就是妖孽巨擘藏身。
      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后者。
      虽然情势看似凶险,可既然来之则见招拆招就罢了,明崇俨心中的怒火燃烧,把那股掂量之心都烧灼殆尽,他暗暗发誓:“阿倍广目,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的题目似乎并不醒目,没有引发大家的注意啊,于是换一个:)



362、第362章 将完结 …

      明崇俨所派报信的人来到大理寺的时候, 袁恕己跟狄仁杰正在公房之中, 翻阅数日侦讯所得, 抽丝剥茧到紧要关头。
      他们已经将昔日的宫中老人能找到的都审讯过一遍,但因为事隔太久,这些人的记忆都有些七零八落,可寻之人、可用的证供都很少, 线索更是少而又少,凤毛麟角。
      何况, 一些当年真正在武后身边服侍的宫女太监们, 因为小公主突然夭亡, 武后痛不可挡, 一腔怒火都迁怒在这些人的身上,遂杀的杀,贬的贬,如今死了大半, 更是无处可询。
      有书吏进来送了茶, 两个人暂时放下卷宗。
      因屋内无人,袁恕己道:“我是相信老朱头的,再加上张公公的证词, 我几乎就信了是娘娘动手, 可偏偏小弦子说不是。”
      狄仁杰吃了口茶,缓缓说道:“十八弟的话我是信的。”
      袁恕己笑道:“我又何尝不是。”
      狄仁杰斟酌道:“不过,既然十八弟说并不是皇后,那么由此, 我有两个疑问。”
      袁恕己忙问是什么,狄仁杰道:“第一,若不是皇后,为什么张公公转述朱妙手的话,会那样笃定地认为是皇后。毕竟当时宫中的人都以为是废后王氏动的手。”
      猜疑说是武后亲自动手的传言,是在王皇后被废很久之后才有的,而朱妙手却是在小公主死后不久就“离宫”了,后来当然都知道是带了小公主、也就是阿弦去了的……可那会儿他又为何能“未卜先知”,听说了此后的流言的呢?
      总不会是老朱头自己“臆想”出来的。
      袁恕己灵机一闪:“阿弦曾肯定说不是皇后动手,那么这两个说辞之间就互相矛盾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老朱头并没亲眼见到皇后动手,而是、有人……误导了老朱头?”
      狄仁杰连连点头:“少卿说中了要点,我正是这个意思,既然十八弟否认了是皇后,那么我们就认定不是皇后,既然并非皇后,那朱妙手就绝不可能亲眼见到皇后杀女才说出那番话来的,既然不是亲眼所见,当时皇后杀女的流言又未开始传播,那么,是谁误导了朱妙手呢?或者说,是谁向朱妙手传达了这个错误信息?”
      这一句一句说下来,条理清晰之极。
      袁恕己浑身汗毛倒竖:“你是说,有人故意告诉朱伯伯这错误消息?可是……此人到底是谁?按理说朱伯伯一生都在皇宫之中,他又是个老辣精明的人,这种话又如此惊世骇俗,他本该不会轻易听信才对呀。”
      狄仁杰道:“少卿你又敲中了我心中怀疑的另一个要点。——不错,这个向朱妙手传信的人,一定足以能够取信于他,或者说,朱妙手绝不会怀疑此人所说的是谎话。只要这么去推,那么……当时宫中到底有些什么人,这些人所说的话会让一个精明的宫中老人都会毫不怀疑地上当呢?”
      袁恕己紧锁浓眉:“当然一定是让朱伯伯深信不疑的人……是他的亲信?比如张公公?”
      “这勉强算是一个,但若是他,他为何这么做?”狄仁杰摸了摸下颌的胡须。
      袁恕己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等等,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误导朱妙手,那真正扼杀小公主的凶手又是谁?会不会就是这个故意说谎误导之人?”
      狄仁杰道:“照目前的情势来说,十有八/九。第一,朱妙手伺候太宗皇帝出身,绝不是好哄骗的,这人虽足以取信于他,可当着他的面说谎,必然也冒着风险,敢冒这样的风险,如果说是为了别人掩饰行迹,有些说不过去。”
      袁恕己道:“这么说,只要找到了这个向朱妙手传假消息的人,那同样就找到凶手了?!”
      狄仁杰肯定地回答:“是!就算我们的推测有误,传消息跟杀公主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他们之间也必有非同一般的关系。”
      “狄公,”袁恕己举手,突然语出惊人:“你说,倘若当初真的是王皇后动手,而宫里有个人想维护王皇后,所以故意说是武皇后……有没有这个可能?”
      狄仁杰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他才微微一笑:“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比如当时废后身边也有几个伺候的老嬷嬷,跟朱妙手是相熟的,但是……如果真的是废后身边的人向朱妙手说这假消息,你想,朱妙手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吗?”
      老朱头当然知道当时的王皇后跟武昭仪之间势同水火,——小公主突然暴毙,假如王皇后的亲信告诉朱妙手是武昭仪杀死亲生女儿,别说是伺候过太宗深知宫中法则的老朱头,就连袁恕己都不能相信。
      袁恕己叹了口气,这个思路行不通。
      但是他的这句话,反而提醒了狄仁杰。
      狄仁杰思忖道:“当时的废后跟武昭仪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所以,如果是武昭仪的对头跟朱妙手说这假消息,朱妙手一定会以为对方是在栽赃陷害。但是……我们不妨试着往相反的方向想。”
      袁恕己道:“相反?”
      狄仁杰道:“方才你我说过,要让老道的朱妙手毫不怀疑地相信一个谎言,这人要怎么才能做到?那……如果说,这传播谎言的人,不是武昭仪的‘死对头’,而是武昭仪的‘亲信’呢?”
      袁恕己又体验到脊背发寒的感觉:“你、你是说……当时是武皇后身边宠信的人,告诉了老朱头是武皇后杀死小公主?”
      “嘘,”狄仁杰走到门口,看看门外无人,才回身对袁恕己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就算这个人跟朱妙手并不熟悉,也足以让朱妙手相信这件事了,毕竟,如果是武皇后的亲信,这亲信绝对不会陷害自家主子,也只有这样身份的人说出武皇后杀女这般惊世骇俗的话,朱妙手才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袁恕己简直不能呼吸,他伸手捂着自己的嘴,那不敢说出的话却憋在心里,憋的他原地打了个转。
      “说来说去……是武皇后身边的人搞鬼?那么……这杀死了安定公主的,岂不是也是皇后身边的人?”袁恕己的心跳激烈,隐隐牵扯的头也开始疼,他几乎盼望狄仁杰出声否认自己这种说法,但狄仁杰偏偏笃定地点了点头。
      ***
      明崇俨的侍从及时地来报了信。
      袁恕己的心还在方才的震惊里没有反应过来,闻言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太子府?太子李贤对阿弦向来不错,又有何险?
      狄仁杰从后过来道:“明崇俨向来有非常之能,他既然这样说,必定事出有因,少卿快去。”
      袁恕己正要往外,狄仁杰又叮嘱道:“少卿……去东宫后斟酌行事,尽量的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可好?”
      袁恕己回头,两人目光相对,狄仁杰叹道:“太子毕竟是储君……至于明大夫、他可是皇后的人。”最后一句,狄仁杰压低了声音。
      袁恕己向来不知道这位狄大人在朝堂上是何立场,狄仁杰也从来不曾表露过,但是从这一句里,他听出来了。
      “好,我尽量。”
      袁恕己答应,心里却多补充了一句:若太子并未伤及阿弦,自然万事好说,但如果……那可就顾不得什么储君、什么皇后了。
      狄仁杰负手目送袁恕己离去,面上露出思忖之色,然后他重回到房中,望着桌上那一堆厚厚地卷宗,陷入沉思。
      动手的人若是武后的亲信,那这人的身份一定非同小可,这倒是有点好办了,毕竟当初武后虽一怒杀了许多宫人,但对于身边重用的人,自然不会去动。
      现在……只要查明从当年皇后还是武昭仪的时候就崇信的人到底都有谁,距离真相就更近一大步了。
      ***
      袁恕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东宫。
      才刚下马,就见前方街角也正有数匹马转了过来,他瞧了一眼,见都是宫内禁卫的服色,而当前一人,竟是陈基。
      明崇俨派去的人并未告诉他说也通知了陈基,袁恕己只看了一眼,心中就暗叫不好。
      狄仁杰还指望让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今陈基来了……这事只怕捂都捂不住。
      两人照面,却彼此心照不宣地并未说话,只是各一点头,便上前让东宫门人禀报。
      在等候的时候,袁恕己道:“先前阿弦进宫,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陈基道:“并没有大事。”
      袁恕己知道他已经贵为武后亲信,等闲不会把宫中的事泄露给自己知道。于是哼了声,并未再问什么。
      陈基淡淡一瞥,见跟随的禁军都在身后数步之遥,他便压低声音道:“不过是娘娘因张公公的口供动怒,多亏了阿弦前去说情才免了张公公的罪。”
      袁恕己色变:“你说什么,娘娘知道了……”
      正因张敏那供词牵扯武后,袁恕己跟狄仁杰才将其秘密存在大理寺,并未上报,袁恕己此刻震惊:不知道这种机密为何这么快就传给武后知情。
      就在此刻,东宫门人来请,袁恕己只得敛了心神不宁,同陈基快步入内。
      这次来接洽袁恕己跟陈基的,是东宫的秘书官韦承庆,他脸上有难以掩饰的诧异之色,却仍是带笑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袁少卿跟陈将军竟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袁恕己看一眼陈基,倒要看他如何说话,只听陈基不慌不忙道:“是这样的,皇后娘娘因有一件事,要差遣女官去办,遍寻不着,听说她在东宫,便叫我来请。”
      袁恕己心中不由对陈基刮目相看,这人原本就机智多变,这数年青云直上,越发老练了,这份泰然自若的应对连他都自叹不如。
      韦承庆诧异道:“女官在东宫么?我如何不知道?待我问一问旁人……”
      他又问袁恕己:“少卿此来何故?”
      袁恕己道:“我?我是来找明大夫的,有件案子想求他帮忙,他应该在东宫吧?”
      韦承庆笑道:“少卿来的真巧,我方才才听说明大夫今日也来拜会太子殿下了呢。请。”
      韦承庆领着两人,先往太子书房而去,且走且叫了个内侍来,询问女官是否在府内,那内侍道:“奴婢并没有看见。”
      韦承庆对陈基道:“只怕要让将军白跑一趟了。”
      陈基尚未答话,眼见前头将到书房,韦承庆正要拾级而上,忽然袁恕己道:“小心!”把他用力向着旁边拉了过去。
      与此同时,书房的门被撞的断裂,从里头跌飞出一个人来。
      袁恕己早看清那人是明崇俨,当即舍弃韦承庆,飞身跃了过去,横空将那人揽住。
      与此同时陈基也大声道:“出了何事!快来人保护太子!”
      毕竟这是东宫,就算陈基是宫里的人,此刻也只是孤身一个,身边并无其他禁卫,他这一叫嚷,把东宫府里其他的侍卫招来,众人都不知何事,脸色惊慌,手按刀柄。
      韦承庆方才被袁恕己一拉,才避免了被撞飞的惨剧,此刻也顾不得相谢,大叫:“太子殿下!”踉踉跄跄地冲上台阶往书房里而去。
      陈基也随着跳了上去,只有袁恕己还扶着明崇俨,明崇俨道:“快,扶我起来。”他的脸如金纸,嘴角沁着一丝血迹。
      袁恕己胆战心惊:“大夫,出了何事?”又忙问道:“阿弦呢?”
      “在、在里头……”明崇俨身子一震,忙噤声调息。
      袁恕己忧心如焚,恨不得撇下他入内找阿弦,但是他这个模样,竟像是奄奄一息似的,倒是不好撒手不管。
      就在这时,那原先冲到了房门口的韦承庆跟陈基,突然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屏障一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跌了回来,偏他们两个都闯的很急,跌的也越狠,幸而韦承庆身后有一大批侍卫跟随,当即做了肉垫,只是摔痛了些却并无性命之虞。
      陈基处变不惊,顺势往后跃出,只在落地时候趔趄倒退差点跌倒,他抬头看向书房入口,诧异道:“这是什么?!”
      明崇俨深深呼吸:“是咒术……结界,扶我!”
      袁恕己见众人都进不去,料想自己也无能为力,忙把明崇俨扶了起来。
      明崇俨身子微颤,在袁恕己的扶持下,勉强站住了双脚,他望着前方:“少卿,待会儿……我会尽全力打破这结界,也许不能,但至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我该怎么做?”袁恕己会意,毫不犹豫地问。
      明崇俨举手,他的手不知为何受了伤,鲜血滴滴答答,明崇俨道:“摊开手掌。”
      袁恕己忙伸出手去,明崇俨颤巍巍地,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符,道:“当我说‘破’的时候,你攥紧这个血符,同样竭尽全力打向那门扇。”
      袁恕己点头,听明崇俨气息微弱,道:“先生,这里头到底怎么了,阿弦她……”
      明崇俨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勉强道:“我送你进去,一切就看你的了。”
      这会儿陈基也听见了,因道:“先生,我也愿意效力!”
      明崇俨看他一眼:“将军煞气不足,请留在此处接应。”
      ***
      就在明崇俨做法破咒之时,袁恕己按照他的吩咐,用尽全力挥拳击落,原先无懈可击的无形结界在瞬间果真被他打开,袁恕己一个趔趄,冲入其中。
      而在他身后,韦承庆跟东宫侍卫们也纷纷地冲了过来,但仍是不得其法而入!眼睁睁地被隔离在外。
      百忙中袁恕己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明崇俨“噗”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往后倒仰,幸而陈基及时将他扶住。
      袁恕己还未站住脚,就听阿弦的声音叫道:“少卿!”
      袁恕己转身抬头,却看见了令他魂惊魄动、无法置信的一幕场景。
      他看见了阿弦。
      阿弦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架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匕首显然十分锋利,因为那个人的脖子已经被割破了,正在流血。
      那被阿弦持刀逼住、命在旦夕的人,赫然正是太子李贤!



363、第363章 将完结

      先前阿弦离开宫中, 本是要回崔府的, 岂料正走着, 突然明崇俨的鬼使出现。
      阿弦听明崇俨说过,自从他被咒法所伤,御使鬼使的能力不足,所以他的那些鬼使们也不知星散何方了。
      这会儿鬼使现身, 出乎阿弦意料,只是她还来不及开口, 那鬼使急急地先说道:“太子殿下遇到危险了, 女官快去东宫。”
      虽然李贤对她的态度跟先前迥然, 但毕竟是骨肉同胞, 阿弦听说李贤遇险,陡然心乱,忍惊问道:“太子怎么了?”
      鬼使仿佛来不及回答般,只是匆忙催促道:“有人要对殿下不利, 事不宜迟, 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弦见他一派惶急,自己也惊惧起来,她今日想进宫同武后开解猜忌崔晔之事, 并没有带其他随从, 只得对那鬼使道:“你尽快去告诉明大夫。”
      鬼使道:“我有同伴去寻找主人了,我给女官领路。”
      阿弦因知道他是明崇俨所御,不疑有他,忙打马随着鬼使直奔东宫, 这鬼使却并未领阿弦从前门而入,绕着墙来到侧边一个小门,阿弦翻身下马,将门扇一推,果然应手而开。
      有这鬼使领路,一路上果然并未见到闲杂人等,极为快速而顺利。
      不多时,已经到了东宫的南书房,鬼使指着道:“就在里面!女官快入内。”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阿弦闪身进内,见里头并无人影,她迈步往里,小里间中,是李贤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阿弦叫道:“殿下!”
      李贤抬头看她,面露诧异之色:“你来干什么?”
      阿弦见他孤身独坐,神色也并无什么异常,正觉疑惑,闻言道:“有……人告诉我说太子殿下遇险。”
      李贤道:“什么遇险,谁告诉你的?”
      阿弦回头看那鬼使,那鬼使却后退一步,畏畏缩缩道:“对不住,女官,我也是身不由己。”才说了一句,虚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鞭子似的抽在那鬼使的身上。
      鬼使惨叫了声,消失不见。
      阿弦看着这一幕,虽然仍不知发生何事,却也明白大概是被人算计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的图谋是什么。
      阿弦一愣之下,回身垂首:“既然殿下无事,我先告退了。”
      “且慢,”李贤疑惑地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什么人告诉你的?”
      阿弦道:“……并不是人。”
      “不是人,那么……”李贤微微一震,继而似笑非笑地说道:“真是奇怪,这人会说谎,难道连鬼也会说谎吗?”
      阿弦道:“虽然极少,但也并不是没有。”
      李贤含笑道:“虽然不知道这只鬼为何说谎,不过既然来了,何必匆忙要走,不如且坐一坐。”
      自从李贤对自己有了心结,阿弦也每每有回避之意,此时见他好生相请,倒是不便直接拒绝,何况那鬼使报信的事尚有疑点。
      谨慎起见,阿弦心中转念:“那就打扰殿下了。”
      李贤请她坐了,倒了一杯茶给她:“先前在宫内,我一时失言,你不要介意。”
      阿弦道:“殿下多虑了。”
      李贤笑了笑:“当初老师曾说过,将来我或许该叫你一声师娘的。于公于私,好像都不该对你那样无礼。”
      阿弦见他突然恭谨有加,却并无欣慰之意,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何必说这些旧事。”
      李贤道:“那好,且不说旧事,不如说……老师走了这些日子了,你不为他担心吗?”
      阿弦勉强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贤道:“据我所知,虽然皇后看似宠信老师,实则也提防着他呢。”
      阿弦微惊。
      李贤却笑的十分微妙,这笑容……竟无端让阿弦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突然间阿弦心跳:自己怀贞坊府邸里,有武后安排的细作,那么、会不会眼前的这个人,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武后那边还吉凶莫测,无法承受再多一个太子殿下做心头之患。
      阿弦让自己竭力镇定,她越发小心问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李贤道:“没什么,我不过是说,皇后猜疑心重,不管对谁都是存着防备之心的,不是吗?”
      阿弦不置可否,低头望着面前那杯茶,有些恍神。
      李贤道:“你怎么不喝,难道,是怕这茶水里有毒?”
      阿弦道:“殿下说笑了。”
      她握住杯子,慢慢地端起送到唇边,正要喝,无意中抬眸对上李贤的双眼,突然间心头意乱,眼前所见者,竟似不是李贤,而是另一个人。
      阿弦身子一晃,手中的茶水也随着晃洒了出来,她不顾是否烫了手,绷紧身子,定睛又细看李贤,但面前的青年,容貌秀丽,气质高贵,不是李贤又是谁?方才所见,竟似是她产生了莫名的幻觉。
      李贤见她失手洒了茶,忙起身过来,嘴里说道:“烫坏了不曾?”
      他举手入怀中,掏出了一方帕子,一边握住阿弦的右手,体贴地给她轻轻擦手。
      阿弦道:“没什么,是我一时失礼了。”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
      李贤却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只是望着阿弦道:“方才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失手似的。”
      阿弦见他近在咫尺,双眼望着自己……竟是令她陌生的、前所未有的一种眼神。
      阿弦道:“请殿下恕罪,我突然觉着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她正欲起身,李贤却适时地又握住了她的手,拉住她道:“是因为我而觉着不适吗?”
      先前李贤也曾同她有过亲近之举,但都不似现在一样,让阿弦倍觉不安,被他的手握住,就像是被滑腻冰冷的蛇贴着身体擦过似的。
      阿弦本能地跳起来:“殿下!”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李贤,总觉着哪里不对,却又到底想不通,也许……是因为李贤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而让自己觉着格外抵触?阿弦这般想,越发想快点离开。
      她正要后退,李贤却也动了,他先一步走到门口,将门掩起,缓缓转身问道:“怎么,你很讨厌我吗?”
      阿弦自诩从不曾讨厌过李贤,就算李贤曾明显地表露出敌意,在阿弦看来,这也不过像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罢了。
      但是今天不同,她没有办法掩藏心中的厌恶跟不悦,似乎是本能而生的。
      “我该走了,今日我本就不该来。”阿弦淡淡地说。
      “是啊,你上了鬼的当嘛,”李贤一笑抬头:“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跟明崇俨那样亲厚,他向来看不惯我,他所用的鬼只怕也同样的懒惰,奸猾。”
      阿弦心头一顿:“殿下说什么?”
      李贤问:“怎么了?”
      阿弦皱眉:“我并没有说向我报信的是明大夫的鬼使,且殿下也应该是看不到鬼使的,你怎么知道那鬼是明大夫所御者?”
      李贤张了张口,然后他自言自语般道:“啊,我忘了。”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的神情,反而半是羞惭,半是得意地向着阿弦展颜一笑。
      阿弦的心狠狠地又随着一跳,恍恍惚惚地想:这种笑,似曾相识,但……却不像是在李贤的脸上看到过的。
      这一切越来越不对。
      阿弦深吸一口气:“殿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时大意了而已。”李贤这样回答,一步一步向着阿弦走近。
      阿弦并未后退,只是不再回避地仔细看着李贤的脸:“你……”她心里有一种可怕的想法,但因为太过骇人,她不愿意这是真的。
      李贤不慌不忙地问道:“我怎么了?”
      阿弦盯着他:迫于无奈向自己说谎的明崇俨的鬼使,知道鬼使身份的“李贤”,以及他方才评论明崇俨的那句话……
      阿弦咽了口唾沫,终于问道:“你……是谁?”
      李贤先是挑眉,继而仰头一笑:“我?我是太子殿下啊,不然我还能是谁?”他笑吟吟地望着阿弦:“或者,女官的心里以为我是谁?”
      阿弦咬牙:“你、你不是太子!”说出这句话,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但直觉如此强烈。
      李贤叹道:“你怎么可以这么怀疑自己的亲弟弟呢?这实在是太让人伤心了。”他惆怅地叹息着,举手向着她的脸上轻轻抚了下来。
      阿弦举手挡住,正犹豫要不要将他反制住,忽然觉着有一股阴寒之气,从他的手上极快地渗透到自己的身上。
      瞬间,身体就像是正在结冰的水,起先是手,然后是双脚,身子,一寸寸地不能动了。
      李贤见她无法动弹,放松般吁了口气:“我并不想伤害你,相反……”他并未说完,便将阿弦打横抱了起来,迈步往内。
      在书房的最里间,停着一张胡床,幔帐低垂。
      “李贤”撩开帐子,胡床上却躺着一个人,好似是在睡梦中,容貌极为俊美,气质高雅,这人,竟是先前“身死”的阴阳师,阿倍广目。
      阿弦无法做声,只是瞪大双眼,心中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李贤”用怜惜的目光看了看榻上的阿倍广目,把阿弦放在了他的身旁,然后他举手,在阿倍广目的额头上轻轻地画了一个符似的形状。
      随着李贤撤手,原本“熟睡”的阿倍广目醒了过来,他懵懂地望着周围,目光落在李贤身上的时候,停了停,表情越发懵懂迷惑了。
      直到他看见了身边人。
      “阿弦?”他惊呼了声,扑了过来,似乎想要将她扶起来。
      阿弦身不由己地望着他,心像是急速地在往深渊之中飞坠。
      阿倍广目将阿弦扶起,抱着她的肩头,双眸睁大,半是惊疑半是担忧:“你怎么了?”
      阿弦无法回答他,而榻边的“李贤”接口道:“她没事,从现在开始,她是你的了。”
      “阿倍广目”抱着阿弦,恍惚看着“李贤”:“你……我?”脸上逐渐流露大惑不解的神色。
      “李贤”笑道:“是啊,你不是喜欢她喜欢的发狂么?现在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恭喜你。”
      “阿倍广目”愣了愣,目光从他的面上移开,重新看向阿弦。
      当盯着阿弦的时候,他的神情总算也慢慢地变得舒缓而喜欢,像是想起什么般喃喃道:“不错,我是喜欢阿弦的,我……我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啦!”他渐渐地开始欣喜若狂。
      床边的“李贤”静静看着,目光瞥过阿弦,神情里透出几分魅惑,最后他笑了笑,转身往外去了。
      身后,“阿倍广目”抱着阿弦,随着那股心底的狂喜在扩散,他的眼神也逐渐地迷乱起来,他伏身,轻轻地在阿弦的脸颊上亲了口,然后缓缓往下。
      阿弦想出声,却无法发声,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叫道:“不要!太子……不要!”
      ***
      早在阿弦进东宫书房,看见“太子李贤”坐在桌边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感觉到一丝异样。
      也许是她通灵的体质,也许是因为毕竟是骨血相连,所以对于面前的人,格外敏感。
      她本能地觉着今日的李贤,怪。
      怪的简直不像是李贤,她甚至在那么一瞬间,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的影子。
      尤其是当他一笑的时候。
      现在阿弦可以确定了。
      先前跟她说话的“太子李贤”,的确不是李贤本人。
      而现在这个在自己身旁的“阿倍广目”,也绝非真正的阿倍广目……或者说,他的身体的确是阿倍广目,但是,内里……
      那个她不肯相信的揣测成了真。
      ——李贤跟阿倍广目他们两个人……魂魄互换了。
      虽然阿弦不知道,真正的阿倍广目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这也是阿弦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  哼哼,意不意外,震不震惊?

☆、第364章 完结中

      正如阿弦所料, 现在“同床”的这个“阿倍广目”, 虽然身体是阿倍广目, 但是魂魄, 却是正牌的太子李贤。
      阴阳道传到倭国,经过研习改造, 虽不离本源, 却也由此而精进修习出许多近似于邪术的法术。
      阿倍广目正是这一代阴阳师之中最出类拔萃的, 再加上他又极擅长掩饰自我,揣摩人心, 也难怪明崇俨开始的时候会严重地低估他,甚至屡屡吃亏。
      对方同自己的交际,都是经过精心图谋计划的,又是一副貌似清雅的面貌,简直防不胜防。
      阿倍广目诈死逃生,在遣唐使启程回倭国的那一刻, 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船,重新潜回了长安,他精修阴阳道, 自然知道如何以法术掩住人鬼耳目, 所以就算阿弦跟明崇俨都通鬼道,对于他的行径, 却仍是一无所知。
      阿倍广目为自己找了个极合适的藏身所在,那就是东宫。
      他当然知道太子李贤恨自己入骨,但是追究李贤因何恨之入骨, 原因无非是因为在雍州的惑心之鬼,引出李贤心头不该有的绮念甚至放大至无法遏制,——李贤的恨,恰恰是因为爱,爱而不得之“爱”。
      起初阿倍广目并没以真面目示人,他只是假扮江湖术士,乔装易容,做太子府的门客。
      但在他接近李贤的时候,却会以他“术士”的身份,同李贤恰如其分地提起些玄虚手段,他揣测人心的手腕极为高明,连李贤都没有发觉,自己的思路完全是给这化名为“王净天”的术士牵着走的。
      西方广目天王,梵语里的名字叫做“毗留博叉”,以净天眼留意目睹三千世界,这也是阿倍广目化名的由来。
      李贤因心系阿弦却碍于血缘相关,只能按捺,但惑心之鬼给他的那些记忆却挥之不去,渐成魔障。起初李贤询问“王净天”,也就是阿倍广目,是不是有一种法术可以把人的某段记忆完全销毁。
      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几次想要选择把跟阿弦的那些记忆都毁掉,可每次临到头却又反悔,因为他毕竟舍不得。
      有次“无意中”,王净天对他说起有一种灵魂互换的法术,李贤虽觉着匪夷所思,但却也不免悄然印在了心底。
      ***
      阿弦被李贤抱着,察觉他情绪难以自控,整个人从里到外,如同坠于寒冰地狱,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煎。
      虽不能动,泪却从眼中涌了出来,右眼的赤红被泪水淹没,看来就如同有血流出一样。
      正李贤抚住她的脸,低头想要亲上她的双唇。
      当目光同阿弦血色的右眼相碰的时候,李贤的动作突然一停。
      “你……”他震惊地,同样也疑心阿弦受了伤,忙举手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察觉那并非是血,而是泪水的时候,才似松了口气。
      只不过,当手指抹过那沁凉的泪的时候,他迷惘的心底突然也生出了一种近似于酸楚的感觉。
      这让他忘了继续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阿弦。
      眼泪涌出,就像是塞在喉咙里的冰块也随着融了些许。
      阿弦张了张口,以微弱而沙哑的声音道:“殿下,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吗?”
      “殿下?”李贤喃喃,“你叫我……殿下……”
      “我说……”阿弦挣扎着,继续说道:“我很高兴、很高兴你是那样出色的人,很高兴那样出色的人是……”
      像是惊雷掣电,又像是狂风大作,裹挟着冰冷的急雨从天而降。
      冰冷而无情的让人会从混沌中逐渐清醒。
      李贤心头轰然响动,他盯着面前的阿弦。
      原本迷惘的眼神,却像是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透出了一线太阳之光。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在沛王府旧宅的日子,那个人坐在自己跟前,无视他的故意的冷漠跟任性的冷嘲热讽,如此这般地对他说。
      ——“我很高兴你是那样出色的人,很高兴那样出色的人是……我的阿弟。”
      “我的阿弟。”
      “阿弟……”
      “阿弟?!”有什么东西,本能地涌了上来,直撞上眼眶。
      几乎无法反应,是滚烫的热泪从双眼之中掉落。
      李贤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猛地松开阿弦,双手捧着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
      而在外间,正在斟茶的阿倍广目忽然觉着不对。
      他放下杯子,正要进内查看情形,书房外响起了房先恭的声音:“太子殿下近来甚是用功,我们都劝他要留意保养身体呢……这会儿不知道是否略事歇息,让我……”
      还没说完,房门已经被猛地推开了。
      房先恭一愣,呆呆地看着身旁的明大夫,却发现这位谏议大夫满面冰冷。
      明崇俨不理会他的喋喋不休,迈步进了书房,当看见在里间端坐吃茶的“太子李贤”的时候,明崇俨愣了愣。
      房先恭正诧异明崇俨为何如此鲁莽无礼,“太子李贤”若无其事地说道:“原来是明大夫,真是稀客,今日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明崇俨眼带疑惑地望着他,终于道:“殿下,女官可在此?”
      “李贤”道:“女官?只怕你找错了地方,怎么跑到东宫来要人了呢,不是该去崔府吗?”
      明崇俨原本就对李贤有一种“偏见”,这会儿更是越看越有些不顺眼,他打量着书房内,目光落在了右手侧的里间入口。
      明崇俨掂量着:“听说女官就在东宫,我有急事要找她,如果她的确在,劳烦殿下叫她出来。”
      房先恭在旁大惑不解,但却不想直接得罪这位二圣面前的红人。房先恭带笑道:“大夫怕是听错了,若女官在府里,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的。不如大夫还是去别处找一找?”
      明崇俨看“李贤”神色淡淡地,好像全无心虚,虽然讨厌他这幅神情,但毕竟是太子殿下,不好直接得罪,他半信半疑地说:“既然……”
      就如同阿弦虽然通灵,但两个人魂魄呼唤的奇事还是头一次见,明崇俨虽精通法术,却也做不到如此地步,自然再想不到,面前跟自己说话的并非真正的“太子李贤”,而正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死对头阿倍广目。
      正在明崇俨想暂时退却的时候,里间突然发出一声按捺的低吟,又像是痛苦的嘶吼。
      声音入耳,明崇俨震动:“这是……”
      直到这会儿,坐着的“太子李贤”才皱皱眉,然后他道:“明大夫还是请离开吧。”
      “里头是谁?”明崇俨问,声音有些严厉。
      房先恭也莫名其妙地看着“李贤”,太子殿下则道:“是我的一位……爱宠。”
      房先恭一听,脸上浮现一丝恼色,谁不知太子李贤定下的太子妃是房家的女儿,眼看大婚在即,太子居然如此放浪形骸起来,更令人惊恼的是……他事先竟丝毫也不知情。
      何况之前有过一个赵道生,本以为时过境迁了,居然又故态萌生。
      房先恭皱眉,想劝谏几句,当着明崇俨的面,又不大好开口,只皱眉不语。
      明崇俨毕竟同阿倍广目极为“熟悉”,听到那声音有几分类似,已经疑心大动,“李贤”这般搪塞也无法阻挡,当即道:“不知是个什么样绝色的人物,把殿下迷的如此,且让我也一睹芳容。”
      若换了别的事,房先恭自然拦着,可是他心里暗恼,倒也存了个一块儿参观之意,便揣手不言。
      “李贤”才站起身,明崇俨已经势不可挡地迈步往内。
      那胡榻的床帐是垂着的,明崇俨屏住呼吸提着心弦,一步步走到旁边,终于伸手,猛然将帐子撩开!
      当看到里头的情形的时候,明崇俨骇然!
      阿弦平躺着,有些衣衫不整,眼中满是焦灼跟惊急。
      而在她身旁的那个,却正是“阿倍广目”,但他双目紧闭,不省人事,额头上不知如何重伤,赫然血流如注!乍一看,如同已经死了一样!
      明崇俨忍着心头惊骇,见阿弦无法动弹,他毕竟是行家,一看就知道阿弦中了法术禁制,当即咬破手指,在阿弦眉心上飞快画了个符。
      阿弦总算呼一口气,突然脸色大变,哑声叫道:“当心!”
      明崇俨回头,却见身后悄无声息站着的,是“太子李贤”,明崇俨只觉得太子的脸色有些泛青,还未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大力抓起,狠狠地往外甩了出去!
      ***
      被甩出了书房的明崇俨,总算是回过味来。
      但是在书房之中,也更有一场生死之争。
      先前李贤被阿弦一语点醒,——他毕竟是个本性淳良的少年,只是囚于魔障无法自拔,这会儿模模糊糊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看阿弦如此,他生怕仍是无法控制自己,痛苦无奈之下,便用力向着床柱撞了过去。
      李贤先前被那种爱/欲跟伦理折磨,几次都产生一种寻死的冲动,这会儿百般无奈,毅然决然地用力一撞,顿时头破血流,昏死过去。
      在真正的阿倍广目擒住明崇俨,趁着明崇俨法力未曾恢复之前将他打出结界的时候,阿弦先是飞快地查看了一下李贤,发现他还有气息,松了口气。
      她知道事不宜迟,即刻跳下床,从靴筒中拔出匕首,冲了出来。
      这会儿正明崇俨退出结界,而阿倍广目站在原地,冷冷地回头瞥了过来。
      在他身后墙角边上,房先恭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四目相对,阿弦道:“你、你的居心为何如此歹毒,若不是明先生当初一念之仁,你已经……”
      “我就赌他不会那样狠心无情。”
      阿倍广目淡然地说,他的谋划深远,从一开始就给明崇俨下了套,但虽然如此,也只有七八分把握,他假死逃生,其实也是做了一场生死之赌,若明崇俨不记得跟他的那番谈话了,那他现在只怕也已灰飞烟灭。
      “卑鄙之极,”阿弦忍不住,“亏明先生还曾为你而伤心,你竟完全是在设计他,利用他的好心,你……”
      阿倍广目道:“成大事者不择手段,不然的话,大唐如此强大,为何我国还屡次挑衅?只要足够狠绝,总有一天……”
      “住口!”阿弦的怒意到达了顶点,匕首指着他道:“你利用明先生,又伤害太子,我必定要你付出代价。”
      阿倍广目道:“明崇俨有他自己的性情弱点,至于李贤,我不过是在成就他而已,他方才几乎所做的,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吗?我是在免除他的痛苦,只是你实在太碍事了,我本来以为作为长姐,不管怎么样也要疼爱弟弟,成全他才对。”
      阿弦又呕又怒:“原本明先生还体恤你的生母是大唐女子,以为你也有一部分中华之人的品性,没想到全错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已!你的母亲若是在天之灵知道,只怕也要羞惭后悔……”
      “住口!”阿倍广目竟然动怒,厉声喝止。
      机不可失,阿弦身形一晃,闪身往前。
      阿倍广目一怒之下,未曾严密防范,何况这具身体他得到不久,未免有些生涩,刹那间,竟被阿弦擒住肩膊,他正欲念诀催动法术,突然颈间一疼,原是被阿弦持刀横在脖颈上。
      阿弦知道他术法厉害,所以绝不肯再度冒险,手上微微用力,鲜血已经自这具身体的颈间流了出来。
      “快点换回来!”阿弦咬牙,厉声喝道。
      “换回来?你以为是那么简单的么?”阿倍广目轻声一笑:“你只管动手,看看杀死的是谁!”
      阿弦的手一颤,忙又稳住:不错,现在动手的话,死的人一定是李贤,若是这具身体“气绝身亡”,就算是有换回魂魄的方法,也是没用了。
      就在两人僵持的时候,门口处,袁恕己仗着明崇俨画的符,冲了进来。
      阿弦见了他,又惊又喜,大叫一声。
      而袁恕己猛然发现阿弦居然刀对着太子,受惊匪浅:“阿弦!”
      阿弦看着他惊骇的目光,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少卿,他不是太子殿下!”她知道现在这种情形很难解释,却只能把心一横道:“他换了太子殿下的魂魄,他是阿倍广目!”
      这话,若是换了别人听见,只怕会当阿弦失心疯了。
      但是袁恕己是跟阿弦从豳州开始相识的,即刻明白了现在的境况。
      袁恕己睁大虎目,虽对阿弦的话深信不疑,却仍是惊疑地看着“李贤”:“阴阳师?居然、居然……”
      他们两人,一个焦急,一个惊骇,而阿倍广目却极为平静:“是啊,我不是李贤,你们当然大可动手杀了我,来啊,还迟疑什么?”
      他这样一说,阿弦反而警惕起来,才要把刀刃离他脖颈远些,门口处阿倍广目所设的禁制结界突然消失了!
      于是,门外徘徊的韦承庆、陈基,明崇俨,以及东宫的所有侍卫们,便看见了这样一幕:女官持刀,欲杀太子。
      这令人窒息的关头,阿倍广目忽然厉声道:“还不护驾?”
      东宫侍卫纷纷冲了入内,把阿弦跟袁恕己包围在中间,袁恕己则站在阿弦身前,替她挡住面前的侍卫。
      韦承庆慌忙叫道:“女官,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放下刀子?”东宫侍卫们面面相觑,十分紧张,不知要不要冲上去动手。
      这混乱之时,却有一个人大声喝道:“都不许动!”
      出声的却是陈基,只见陈基厉声喝道:“皇后娘娘的旨意,谁若伤女官半分,诛九族!杀无赦!”
      东宫侍卫们听闻,手中的兵器纷纷指向地面。
      如此僵持之中,明崇俨咳嗽着走了进来,他勉强笑了两声,道:“广目君,真有你的,你到底还有什么深藏不露、令人意外的?”
      阿倍广目淡扫他一眼,笑而不答。
      明崇俨望着“太子”清秀的脸,咳嗽数声后,叹道:“这其中的孽障纠葛,虽然跟我无关,但是今日让你造成如此之乱,想来也算是我妇人之仁种下的恶果,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亲手了结吧。”
      ***
      阿倍广目道:“你想怎么样?你们这群人,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太子吗?”
      韦承庆跟侍卫们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眼前的情形太诡异了,叫人无法反应。
      不管是太子,女官,还是谏议大夫,都是二圣面前举重若轻的人物,伤害哪一个似乎都无法交差。
      这会儿,明崇俨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转动,他看向阿弦,轻声说道:“镜子。”
      更加没有人明白明先生在说什么了。
      除了阿弦跟阿倍广目本人。
      阿弦的眼前,蓦地出现当初在遣唐使的驿馆,跟阿倍广目交手的情形。
      她猛然探手,在阿倍广目胸前一拍,与此同时,原先始终泰然不动的“太子”陡然色变,竟举手要拦住她。
      他身子乱动,阿弦忙着小心不让刀子当真伤了他,便叫道:“少卿!”
      袁恕己心道:“死就死吧!”他深深呼吸,上前一步,挥起右手,“砰!”一拳狠狠地打在了“太子”的脸上。
      “太子殿下”身子一歪,往旁边倒下,阿弦还忙护着不让他当真伤了头颈。
      这当儿,陈基趁机跳了过来,举手入他怀中一模,果然掏出了一块儿磨面不甚光滑的古镜。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伙伴的完结建议啦~么么哒,加油!

☆、第365章 完结中

      阿倍广目被袁恕己一拳挥来, 几乎当场晕厥, 头脑昏昏之际, 古镜已经离身。
      他本有些支撑不住, 可见陈基将自己之物拿走,却用力将阿弦一推, 重又站起身来:“还给我!”
      陈基反应极快, 古镜得手, 只瞥了一眼便即刻转身交给了明崇俨,他知道这种东西多半有些邪力, 不是自己能接触的,自然是给明崇俨这种行家最为便宜。
      明崇俨接了古镜在手,轻笑出声。
      阿倍广目虽然说了很多谎话,但是关于这古镜却并未说谎,这的确是他的亡母所留,而……若说阿倍广目这人身上还有什么弱点, 只怕就是他的这位生于大唐的母亲了。
      毕竟也正是因为这个,阿倍广目心中对于大唐的恨,甚至才远超其他的倭国之人。
      这古镜是他珍惜之物, 寸步不离的, 就算魂魄互换,也不忘将此物随身携带。
      有了这镜子, 越发证实了“李贤”实则是阿倍广目的身份。
      阿倍广目本要暴起抢夺,明崇俨手握古镜:“若我所料不错,你所珍惜的并不仅仅是这镜子而已, 而是这镜子里的东西,对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摸不着头脑,有人暗自震惊。
      而东宫秘书官韦承庆却终于在这时候醒过神来,他看出了现在这位“太子殿下”有异,但是如果再继续大闹下去,被在场这些人一五一十地目睹,将来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样稀奇古怪不堪的话,对太子殿下自然是大为不利。
      身为东宫属官,职责便是辅佐太子,督促太子殿下的品德政行,维护太子的身份地位,但今天可是热闹极了,精彩纷呈到令人无法收拾的地步。
      韦承庆眼见明崇俨如此,明白他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忙道:“明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官持刀,太子被打,皇后座下的几位“爱卿”,似乎正在围攻太子。
      明崇俨目不斜视,只是盯着面前阿倍广目,缓缓说道:“他不是太子殿下,不过你放心,我会把真正的太子殿下救回来!”
      有了明崇俨这句话,阿弦悬着的心总算能够放下一半。她看现场有陈基跟袁恕己,还有明崇俨坐镇,忙抽身入内,去查看真正的李贤如何。
      韦承庆半信半疑,但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下令让东宫的兵马跟在场这几位对战起来,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大意地让侍卫们撤走,只后退到门口,随时戒备。
      ***
      阿倍广目望着明崇俨:“你想怎么样?”
      明崇俨道:“把太子换回来。”
      阿倍广目昂首一笑:“怎么,你不能么?”
      若在之前并未受伤的时候,明崇俨或许还可以一试,但这其中所涉及的法术他从未涉猎,若是强行动手毕竟冒险,而事关储君,定要做到不出万一。
      明崇俨道:“广目君,你心里大概还在得意,笑我的妇人之仁吧。但是现在,你把我对你的最后一丝悯恤之心都扼杀殆尽了,是你教我的,行事要不择手段,对不对?”
      明崇俨说着,咬破手指,点在古镜之上,垂眸默念咒语。
      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有一声不堪忍受般的凄厉叫声,从古镜面上传了出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阿倍广目叫道:“住手!”
      明崇俨手指的血点在镜面上,镜面竟起了一阵水波荡漾似的波动,袁恕己跟陈基离他最近,两人不约而同看过来,却见从那有些旧暗的镜面上,隐隐约约地竟浮现一张人的面容!
      韦承庆在袁恕己身侧,恍惚也扫见了,吓得后退一步。
      明崇俨淡淡道:“论起邪术,你比我精通,但是论起驭鬼之术,在长安城里我若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作第一。”
      袁恕己听到这里,插嘴道:“明大夫还是过谦了,何止长安城,举目天下,亦是大夫第一。”
      明崇俨笑了一笑:“多谢赞誉。”
      他们越是轻描淡写似的谈笑风生,阿倍广目越是难忍惊急怒色,这种厉怒之色在向来温和的太子的脸上出现,就连东宫侍卫们这些外行都看出了不对。
      明崇俨淡然地又看向阿倍广目,望着他唇角抽动的样子,闭眸复又催动咒法,刹那间,连绵不断的痛苦厉啸在书房里响起,许多侍卫不堪这种刺耳而诡异的声响,忙不迭举手捂住耳朵。
      与此同时,那镜面上若隐若现的“人像”,竟缓缓窜动起伏,像是要从镜子里挣脱出来一样!
      偏偏那人的脸庞五官不清,就像是整个头脸蒙着一层灰扑扑的薄纱,怪异幽魅,惊魂可怖。
      见了这种骇人异状,连陈基跟袁恕己都齐齐地退后一步。
      “住手!”阿倍广目忍无可忍,复又大声喝道。
      他的脸色已转作铁灰,只有双眼泛出血丝,恶狠狠地盯着明崇俨,嘴里发出了一串听不懂的倭国言语,然后双手一扬!
      手心里竟飞出无数的白色蝴蝶,呼啸着往前扑来!
      有两个侍卫不慎正站在身旁,被蝴蝶碰到,顿时浑身抽搐,脸色转作铁青色,颓然倒地。
      袁恕己浑身一震:“保护明大夫!”他委实悍勇,拔刀往前,刀锋所至之处,被削中的蝴蝶纷纷落地,化作薄薄地纸片。
      韦承庆大叫:“退出去,都退出去!”知道现在这一场对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插手的了,只能交付明崇俨。
      剩下的东宫侍卫同韦承庆一起退到门口,众人都惊魂不定,又担心里头的情形。
      明崇俨身旁,陈基如法炮制,却终究不敌这数不清的蝴蝶之防不胜防,手背上不慎被白色蝴蝶碰到,那原本看似轻灵无害的蝴蝶,突然跟长出了利齿一样,张口狠狠地咬落。
      陈基被这种可怖场景惊的忘了反应,关键时候,被人拽着腰带往后一拉,堪堪避开了那蝴蝶的啃噬。
      陈基回头,却见是阿弦,但她的身后跟着的,却是头上包着纱布的“阿倍广目”,只见他脸色惨白,神情恍惚。
      情势紧急,明崇俨将镜面翻转,手掌在镜底轻轻一拍,原先还在镜子之中挣扎的那影子,陡然探出了半身!她扭动着,极艰难地终于挣脱出来。
      阿倍广目睁大双眼看着这一幕,正在催动蝴蝶的手掌慢慢地垂落。
      那些原本正择人欲噬的蝴蝶,也无力地纷纷落地,变成了纸片。
      那影子浮现在众人面前,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个女人。
      是个长发拖在身后,几乎到了脚踝的女人,她身着唐装,容貌端庄,却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憔悴。
      她抬起双眼,打量着周围,目光从袁恕己,明崇俨,阿弦,陈基身上一一转开,在李贤的身上停了停,最后转身看向了真正的阿倍广目。
      阿倍广目望着女人,嘴角微张,用倭国话喊了一声,阿弦虽不懂倭国言语,却知道阿倍广目叫的是什么。
      那是一声——“母亲大人。”
      女人注视着他:“我早跟你说过,这条路走不通。”她说的却是官话,字正腔圆,带有一股从容高贵的气息。
      阿倍广目显得十分恭敬:“孩儿一定要试一试。”
      女人道:“你虽然失败了,但是你已经尽了力。”
      “母亲,”阿倍广目叫道:“我还没有放弃!”
      女人低低笑了声:“这么多年,我的仇恨已经淡了,你再做的一切,不管是胜败输赢,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母亲,我是想为了您、以及之前的皇后一族向李唐以及那个女人复仇的呀。”
      女人道:“不,这只是你一半所想,另一半,你是为了倭国。当然,我并不否认,最初让你心里产生对李唐仇恨的人,是我。”
      阿倍广目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至少……我会让他们的储君陪葬。”
      女人道:“储君,你指的是这个少年吗,李治跟武媚贱人有多少儿女,你知道吗,还有这个人……”她动作优雅地回头,看向阿弦。
      女人直直地看着阿弦,点头道:“好碍眼啊,小公主,当初就是因为你,才害得皇后娘娘被武媚折磨虐杀而死,更连累娘娘母族,但是谁又能想到,这一切竟都是个骗局,而引发这一切的你,居然没有死呢?”
      阿弦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当初王皇后的贴身宫女,此刻面对她的质问,虽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却也无言以对。
      突然,袁恕己道:“你是王皇后的身边人,你相信废后是无辜的,那么当年真正对安定公主动手的人到底是谁?”
      女人却并不理他,只是慢慢地又回过身来,她也不再看阿倍广目,反而把目光投向敞开的门扇之外。
      “母亲……”阿倍广目呆呆地唤道。
      女人却仍是痴迷渴望般望着门外,喃喃道:“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娘娘……我终于又能跟你相聚了。”
      低低地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那幽灵的身形却腾空而起,像是被一阵风送着似的飘了出外。
      “不!”阿倍广目大叫,扭身张手,想要着急将女人带回来似的。
      趁此机会,袁恕己却跟陈基两人同时跳上前去,一左一右握住他的肩膊,生生把他拉了回来。
      明崇俨回身,五指张开,向着身旁的太子李贤天灵上用力拍下:“离体!”
      那原本藏身在阿倍广目躯体之内的李贤的魂魄,突然飘飘荡荡地浮了出来,——李贤满面茫然,不知所措,这次却也只有阿弦能够看见,阿弦忙道:“殿下别动!”上前拉住李贤魂魄的手。
      与此同时,陈基跟袁恕己两人正把阿倍广目带了回来。
      阿倍广目奋力挣扎,双眼死死地盯着书房之外,厉声大叫,想要挽回,却无能为力,因为那女人已经飞身而出,外头,是满院的太阳光炽烈,那幽灵的身形毫无遮蔽地沐浴在了太阳之下,就像是薄薄的雪靠近了通红炉火。
      “不!不,母亲!”
      伴随着阿倍广目撕心裂肺的惨叫,魂魄身上发出极其细微地“嗤嗤”声响,就像是被一口气吹熄灭了的烛火,形体飘摇,化作一缕很淡的青烟,摇摇摆摆,消失不见。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转瞬间,而失去了母亲魂魄的阿倍广目也像是失了魂,他低垂着头,还未动作,身后明崇俨举手拍在他的天灵之上,同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阿倍广目的魂魄猝不及防地被打出了李贤体内,同时明崇俨挥手,阿弦看的分明,忙推着李贤道:“殿下快回去!”
      李贤望着她,双眼泛红,却并不动,阿弦急急催促,李贤突然问道:“你,还当我是你的阿弟吗?”
      阿弦一愣,然后也红了眼睛:“当然是,一直都是。”
      李贤哈地笑了声,走了几步,却毕竟不知该怎么做,盯着自己的躯体发呆。
      明崇俨提一口气,在他的魂魄上一拍,李贤顺势往前,终于在一瞬间魂魄归位!
      ***
      陈基跟袁恕己原先按照明崇俨授意擒住了阿倍广目,因为他们看不见李贤跟阿倍广目的魂魄,尚不知大事已成,这会儿仍是抓着李贤不放。
      阿弦忙上前扶住,见李贤双目紧闭不省人事,问道:“大夫,殿下怎么还不醒?”
      常人的躯体被阴魂侵占,或者魂魄离体后归位,都是需要一段缓和时间的,何况是如此大费周章的魂魄置换。
      明崇俨道:“无妨、稍后……”
      才说了一句,就听到身旁有人道:“我要你们,给我的母亲陪葬!”
      明崇俨回头,却见阿倍广目从地上慢慢地站起身来,原本俊美的脸已经浑然狰狞,他张开双手,咬牙说道:“大唐夺走了我母亲的笑容,现在又夺走了我唯一的牵念……”
      明崇俨显然已有些力竭,正闭眸调息。
      袁恕己喝道:“鄙贱倭人,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阿倍广目双手缓缓握紧,森然而笑。
      阿弦皱眉道:“令堂的执念已经放下,你却把她的执念变成了你自己的,你难道看不出,她已经释然了吗,把她囚禁在古镜里满足一己之私,岂是真正的敬爱她为了她好?”
      阿倍广目的头原先因李贤“自残”而受伤,这会儿血顺着留下来,把一颗眼睛染的通红,他叫道:“住口!”
      抬手指着阿弦道:“你就是罪魁祸首!”
      手指所指,顿时又有许多大蝴蝶飞窜而出,阿弦最担心李贤受伤,忙叫道:“大哥保护太子快走!”她起身挡在了前方,袁恕己见状,便也起身立在她的身旁。
      陈基抱住李贤,咬牙欲退,就在这时,只听明崇俨轻声说道:“广目君,就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阿倍广目道:“有本事就来阻止我!”他竟似入魔一样,长发散开,同衣袂一起无风而动!无数大蝶从袖底纷纷飞出,就算阿弦跟袁恕己是两个胆气最正的人,见了这般骇异景象,仍是不寒而栗。
      明崇俨迈步往前,双手一合,垂眸默念,刹那间,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蝴蝶们挡在之外。
      阿倍广目用倭国语喃喃骂了声,复又催力。
      但那无形屏障却又动了起来,竟逐渐形成了一个圆弧之状,把蝴蝶们尽数包围其中,且还在继续形成合拢趋势,看起来就像是蝴蝶们正钻入了一个强大而无形的口袋。
      阿倍广目红着眼,这会儿却连分神怒骂都不能了,只是凝神贯注跟明崇俨对斗。
      此刻,书房内的气氛令人窒息,阿弦跟袁恕己立在明崇俨身旁,都知道这两位当世无双的术法高手在进行最后的比拼,也许……是生死之争。
      终于,那无形的“口袋”合拢,只听得明崇俨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手指往前一指,那包裹着无数蝴蝶的无形布袋陡然之间竟炸裂开来!
      巨大的响动震得书房的门窗纷纷鼓裂,而所有的白色蝴蝶也在一刹那都化成了细碎的片片,在书房之中飘飘洒洒,缓缓落下,看起来就像是在这小书房里下了一场初冬的早雪。
      随着这平定乾坤的一声,阿倍广目口中喷出一股血箭,他后退一步,默默凝视了明崇俨片刻,然后突然仰身,往后倒下!
      他的唇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神情似很平静安详。
      袁恕己上前一步,回头道:“他已经死了!”
      其实不必袁恕己说,阿弦也看见了,只是她所看见的,是阿倍广目的魂魄,也在那瞬间完全地碎裂消散。
      “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纷扬不歇的“飘雪”之中,是明崇俨仿佛无限寂寞的一声。
      袁恕己正要赞他几句,就听阿弦大声叫道:“明大夫!”
      袁恕己回头,正看见明崇俨七尺之躯悄然无声地往后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是不是很有画面感?
      给小明准备一份豪华海鲜套餐……

☆、第366章 完结中

      东宫一战, 明崇俨因耗尽心血跟灵力, 被救回府后, 虽经过御医的百般救治, 终究回天乏术。
      为此,武后特出宫来至曲池坊探望, 两人相见,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武后回宫的时候,双眼都是红肿的。
      没有人敢问, 更没有人敢妄自揣测。
      那天夜晚,阿弦睡在南华坊崔府,因为白天又去探望过明崇俨,知道他的情形很不好,心里忧虑,翻来覆去到子时才睡着。
      大概又过了一个半时辰, 阿弦恍惚之中,看见明崇俨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阿弦此时尚不知自己还在梦中,见他气色很好, 惊喜的翻身坐了起来:“先生, 你好了?”
      明崇俨揣着手笑道:“好了,现在是万事无忧了。”
      他徐步来到阿弦的床前, 泰然自若地落座,整理了一下袍摆:“怎么还没有睡?是在想念崔天官,还是在担心我?”
      阿弦听他打趣, 才要笑,突然觉着不对。
      明崇俨生性不羁,如果是在怀贞坊的话,这样深更半夜他长驱直入闯入房中,或许是可能的。但现在阿弦人在崔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深宅大院,明崇俨是绝对不可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而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的。
      阿弦觉着脊背冷飕飕的,那笑影还未展露就已经消失:“明、明先生……”那可怕的揣测立刻浮现在心头,阿弦坐直了身子,瞪向明崇俨。
      看出阿弦的紧张,明崇俨却仍是神情淡然,恍若无事,他笑道:“怎么了,别怕,我又不会害你。”
      阿弦的声音都沙哑了:“先生、真的已经……”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
      明崇俨抬手,在她的肩头拍了拍:“人当然都有一死,何况对你而言,不也是司空见惯了么?不要哭,我看了会难受的。”
      毕竟跟明崇俨相识一场,曾多蒙他相助,他虽是高人,性情却随和有趣,如今骤然而逝,追究原因,却也跟自己大有关系。
      阿弦低了头,按捺不住心头难过。
      明崇俨叹道:“我学的是玄门术法,对生死之事早就看淡了,这也是时也命也,强求不得。我这次特意来跟你告别,同时也有件事要提醒你。”
      阿弦忍泪抬头,明崇俨道:“我知道你很担心崔天官,你的担心不是没来由的,你最好立刻动身,一刻也不要耽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羁縻州。”
      阿弦原本因太过悲痛心头恍惚,猛然听明崇俨说了这句,悲痛之外又多了一份不寒而栗,脱口道:“阿叔怎么了?”
      明崇俨道:“别担心,你跟他之间……羁绊太深,总之只要你听我的话,快些前去,应该还有机会。”
      阿弦抓住他手臂,才要细问,外间忽然有个声音道:“星主该归位了,何必又在此泄露天机。”
      明崇俨呵呵笑道:“我去了。”
      阿弦叫道:“明先生!”往前一扑,明崇俨的身形却早消失无踪。
      阿弦一惊,双眸睁开,却发现原来又是南柯一梦,此刻,东方未白,黎明欲晓。
      扶着额头,细细地将方才梦中所见一一记起,阿弦大叫虞娘子,让她准备行囊,虞娘子不知发生何事,见她催的急,只好先去给她收拾。
      后来才知,昨夜四更天的时候,谏议大夫明崇俨谢世。
      ***
      就在唐军往鄯州而行的时候,他们遭遇了此行的第一次伏击。
      伏击发生在一处峡谷之地,因两侧是连绵的石山,中间一道狭长走廊是过境的必经之地,唐军事先休整了半天,先派了前锋前去哨探,两拨先锋官回来,都报说并未发现敌踪,可以通行。
      因快要入冬,气候更加寒冷,在此地驻扎的时候,朔风猛烈,天际隐隐有雪花飘舞,刘审礼同卢国公程处嗣跟几个副将暗中商议,想要一鼓作气经过峡谷,在天气更加恶劣之前赶到伊州城。
      对此,周国公武承嗣有不同的看法,他先前人在车中,但是荒郊的风太烈,把马车吹的歪歪扭扭,武承嗣受不了那种颠簸,宁肯下来步行。
      谁知才走了几步,整个人被一阵狂风撩翻,原地如风滚草似的滚开了数丈,慌的随从人等拼命前去抢救,惹得程处嗣跟刘审礼那些人哈哈大笑。
      武承嗣虽然遭受耻笑,却不以为意,相比较而言,这种严寒入骨对他来说才是最难以忍受的。
      这一路走来,武承嗣有无数次在心里腹诽,暗暗埋怨武后为什么偏偏要派他前来这种鸟不拉屎、且有性命之虞的鬼地方,虽然他也知道武后的用意,无非是想让他的资历簿子上添上值得夸耀的一笔,以后升迁也可以更容易些,毕竟,还有什么是比亲自参与战事更好的资历呢。
      但对武承嗣而言,升迁这种事,自有一万种法子,如果要长资历,随便参与些小点儿的没什么危险的战事倒是使得的,但是现在……他有种还未开打、自己就可能一命呜呼的不妙预感。
      因为受够了这种似乎能瞬间把人冻僵的气候,武承嗣坚决要求在峡谷的避风处安营扎寨,等雪过天晴后再启程。
      对这种建议,几个带兵的将领们表面不敢说什么,心里嗤之以鼻。
      如果是在这种天气里在野外过夜,周国公自然可以在帐篷里守着暖炉,但其他士兵跟牲畜们却没有这种待遇,第二天早上只怕会收获一大半冻僵了的士兵跟马匹等。
      武承嗣觉着没有人听自己的话,威风抖不出来,可又无处诉苦,正愤愤然,突然听见几声微弱的咳嗽,他回头看时,喜见崔晔披着狐皮大氅,正微微低头在嗽。
      随着天气转冷,崔晔的身体好像也更差了,这一路走来,有好几日是每天都连着喝药,吃的东西简直都不如吃的药多。
      武承嗣看在眼里,暗中欣慰,觉着自己可能不是在战事来临之前第一个死掉的人。
      但是现在,倒是个极好的挡箭牌,武承嗣便过去嘘寒问暖,道:“天官是不是又犯病了呀,我方才让他们就地安营扎寨歇息,他们还不肯呢,这颠簸之下,天官怎么受得了?”
      武承嗣本是幸灾乐祸加愤怒无处发泄,并没指望崔晔会站在自己这边,谁知听他说完,崔晔又咳了两声,道:“周国公的话未尝没有道理,我也正觉着有些难以支撑,让我跟几位将军说一声,看能否通融,稍后再开拔。”
      武承嗣大为意外,眼睁睁看崔晔去找刘审礼那些人,半晌,崔晔回来,告诉了一个好消息:“刘将军他们体恤,已经答应了,暂缓一个时辰后启程。”
      一声令下,三军重又懈怠下来,生火的生火,避风的避风,武承嗣喜出望外,扎进帐篷里裹着狐裘安稳睡了半天,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只听外头有声音催促开拔,武承嗣把身上裹了数层才钻出帐篷,才抬头,就见前方站着一道影子,被狂风跟乱雪遮着眼,又加天黑,本是看不清是谁的,但武承嗣仍是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崔晔。
      只见他仍是裹着那狐裘大氅,有些瘦削下来的身形立在狂风之中,却偏偏显得这样坚决挺拔,势不可摧。
      武承嗣本来很瞧不惯崔晔,主要是因为他娶了阿弦,所以有一种羡慕嫉妒的情绪作祟,其他方面倒是对自己没有任何妨碍,如今见他这般绝世风骨,暗暗心折,又想到连日来他拖着病躯随军,却也值得钦佩。
      武承嗣弓着腰顶风来到崔晔身旁,道:“天官怎么不去车里,反在这里吹风?留神身体。”他怕那些凛冽寒风,一不留神就会从嘴里鼓入腹中,于是说话的时候紧紧地捂着嘴,这让他的声音听来支吾不清。
      崔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武承嗣发现他的眼神极为清亮,就像是……像是前夜赶路的时候,荒漠之上的那轮冷月。
      ***
      队伍在过峡谷的时候,遇到了伏击。
      武承嗣人在马车中,突然听见外头轰然响动,像是重物落地,他还以为是风吹的石头松动,把窗子打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去。
      谁知眼前所见,却是两边峡谷的岩石之上,有许多的火光闪现,武承嗣大惊,知道是遇到了袭击,吓得不敢再看,忙把窗户掩上,自己埋头在狐裘之下,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却惧怕的无以复加。
      外间的喊杀声似乎在继续,这辆马车起初还在行进,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武承嗣止不住发抖,暗觉自己大概会命丧于此了,不由心想:“姑母啊姑母,您英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亲自葬送了侄儿的性命。”
      大概有小半个时辰,外间喊杀的声响慢慢停了,马车震动了一下,似乎有人钻了进来,武承嗣想起先前听说过的吐蕃士兵的凶残,吓得浑身抖的更厉害了,突然一只手掀起他盖在身上的毛毯,武承嗣“嗷”地叫了起来:“饶命,不要杀我!”
      身后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武承嗣回头,此刻车门大开,在外头火光的映照下,他认出这是周王李显身边的一名将军。
      那将军把毛毯放下,道:“周国公莫怕,敌人已经给消灭殆尽了。”
      武承嗣不敢置信,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将军并没有再同他多话,只是跳下车去,对外头的人说道:“周国公无碍,启程吧。”
      马车继续往前,不多时过了峡谷,迎风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子夜来临之前到达了伊州城。
      在城内安顿的时候,武承嗣才知道,原来在过峡谷之前,崔晔已经推断出这峡谷之中已经埋伏敌军,本来周王及手下将官不信,毕竟派出去的哨探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但是刘审礼程处嗣,以及周王所属一名叫裴行俭的坚持下,这才临时停止开拔,先又派出了几队身手出众的亲卫,等夜色降临的时候,借着山石的掩映,悄然往上潜入,若遇到敌人,则想法悄悄地诛杀,最好不要惊动大批敌人。
      事后,刘审礼道:“若不是采纳了天官的建议,这一次定要吃个大亏,实在叫人捏一把汗。”
      武承嗣暗中也问崔晔如何会未卜先知、发现连精锐哨探都没有发现的敌踪的,崔晔回答道:“我毕竟是同他们交手、且曾九死一生过的,知己知彼,虽不至于百战不殆,到底是有些经验之谈,按照吐蕃的打法儿,他们一定想要狠狠一击先挫去唐军的锐气,而那山谷的地势险要,若我是吐蕃人,一定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战场,当然,最主要的是……”
      武承嗣听得入神:“是什么?”
      崔晔道:“大概周国公并没有注意,你看。”
      武承嗣抬头,却见天空灰蓝,有几片阴云拖曳,除此之外还有些鸟儿在盘旋。
      他不知崔晔让自己看什么。
      崔晔的眼神苍远:“那种鸟儿叫秃鹫,他们喜欢在山岩上做巢穴,但是昨日在经过山谷的时候,我看到有许多秃鹫盘旋不落,这代表两种可能,第一,秃鹫发现地下有人潜伏,不敢靠近,第二……”
      他不再说下去。武承嗣忙催问:“第二是什么?”
      眼前,蓦地出现遍地横尸的灿烈场景,那许多脖颈细长长相狰狞的鸟儿逡巡其中,不时地叼吃某块血肉,或者……
      有一只,几乎要跳到他的脸上。
      而在头顶上空,仍有大批等待降落吞食的秃鹫。
      崔晔定了定神:“第二,是他们在等待,等待有人死,可以进食。”他的声音低沉缓和,但是潜藏着一股怆然凛冽的杀气。
      武承嗣起初还不明白,又想了想,直了双眼。
      从此之后,武承嗣对崔晔的态度总算产生了变化,不再像是以前一样总是瞧他不顺眼了,甚至有时候行军苦捱,他有些发脾气,但一旦看见崔晔出现,便立刻会若无其事,神奇地气消了,这或许也可以叫做一物降一物。
      在伊州稍微整顿,继续行进,吐蕃并没有再贸然进攻,反而遇到了龟兹的小股士兵,因见唐军来到,不敢与之匹敌,即刻投降。
      后来,又过疏勒,弓月,先前因吐蕃势大,唐军又且战败,两国也因而雌伏吐蕃之下,今见唐军盛势而至,先前峡谷遭逢战又先占了先机,便也双双降服。
      一切看来都十分顺利,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
      咳,给小明的的确是超级豪华的海鲜盒饭啊~(安抚)
      历史上小明的死在此后几年,但是本书里的历史已经产生了相应的波动,所以……
      不过没关系,如你们所见,在这里,小明依旧逍遥去了(╯3╰)
      所以最后一击,是阿叔解决旧怨以及……其中还有阿弦跟他之间因何羁绊(当然包括安定的事),你们觉着还有几章^_^

☆、第367章 完结篇

      之前武三思失利被贬出长安后, 他的那些亲信之中, 倒有一半是追随了去的。
      其他的那些, 有一部分立志要做良禽, 想要择另外的佳木而栖,但除此之外还有少许痴心不改的, 觉着梁侯迟早会有一日东山再起, 而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为武三思“守节”, 有点类似盼着落魄夫婿暴发风光的女人,如果有朝一日夫君果然出息, 自己或许也能成为诰命夫人,凤冠霞帔,苦尽甘来。只要那天来到,之前所有的隐忍跟苦捱当然都有所回报了。
      这给梁侯“守节”的人里,也有索元礼。
      其实索元礼是个胡人,对他来说, 最不在乎的就是什么名节,那种东西简直都比不上一根胡羊腿好吃又能救命,但正因为是胡人, 他又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在一路往上爬的时候,看出了武后的不同凡响, 以及也瞧出了武后对于武氏宗亲的重视。
      虽然现在武后还不能“为所欲为”,但皇帝多病,太子柔弱, 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呢,就算梁侯现在被打压,要知道“风水轮流转”,兴许……
      除此之外,索元礼之所以尽心地跟随着武三思,还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第一,他觉着这位主子的脾气跟自己“臭味相投”,比如都是这样阴险狡诈,残忍毒辣,且不择手段。
      茫茫世界里找到一个同样坏的人何等不易,而有了这个坏人的相助跟支持,自己还能坏的更彻底自我许多,所以索元礼愿意跟着武三思这“伯乐”。
      而第二点就比较无奈了,因为长安城里现在已经有点容不下索元礼了。
      索元礼先前得罪了阿弦,也间接地得罪了一心想讨好阿弦的周国公武承嗣。
      阿弦是女官,是皇后跟前的红人,崔府的长媳,有了崔晔这一重身份,所以说就等于索元礼把长安的正派人士都得罪了(何况那些铮臣原本就不屑索元礼这种人)。
      至于武承嗣,同样是武后面前的红人不说,又因为他的身份,所以不管是忠的奸的都愿意接近奉承他,武承嗣既然不待见索元礼,长安城里的那些奸佞小人们,当然也有些对索元礼“敬而远之”,万不敢流露亲近之意,更加遑论提拔照料。
      故而不管是黑白两道,路都堵死了。索元礼在长安混不下去,他自然狡诈,见势不妙即刻退而求其次,去了洛州。
      综上所述,对索元礼而言,如今能抱紧的唯一大腿,就是蠢蠢欲动的武三思了,自然越发不能放手。
      幸而,武三思也并没有忘记他这员得力干将。
      就在天气转凉的时候,人在洛州看守洛州大牢的索元礼,收到了武三思的密信。
      在接到密信之后,索元礼的脸上露出了令洛州大牢的犯人们都为之战栗的狞笑,他从那薄薄地纸上嗅到血腥跟死亡的味道,嗜血的双眼闪烁,就像是盘旋在羁縻州阴暗的天空中的秃鹫。
      索元礼即刻命手下收拾行李,他得去完成一件几年前他没有做彻底的事。
      只要这件事成了后,不仅武三思东山再起有望,而且不管是什么崔晔什么女官还是周国公之类……统统都不足为虑!
      长安城很快又会是他们这些秃鹫的天下。
      ***
      唐军同驻扎西域的薛仁贵军汇合,因得知于阗王尉迟伏阇雄有意归唐——而于阗也是昔日“安西四镇”之一,地理极为重要,便想派使同尉迟伏阇雄接洽,联手以败吐蕃。
      为表示对联盟的重视,由崔晔同周国公武承嗣两人担当派遣使者前往,同行的还有周王李显的一位部将,以及武攸宁跟桓彦范两个作为近身护卫,统帅了一千五百人,前往于阗都城。
      路上,武承嗣因对崔晔道:“崔天官,不是我说,这种差事咱们交给别人做就成了,干什么还要亲自跑一趟?难道还嫌一路不够颠簸么?”
      桓彦范骑在骆驼上,一起一伏,正感觉有些意思,听了周国公这话,忍不住道:“殿下,如果这件事可成,回头皇后一定会嘉奖你,加官进爵不在话下,想来不止是皇后,女官只怕也会对殿下的吃苦耐劳大加赞赏呢。”
      武承嗣眨巴着眼,听到最后,便哈哈笑了两声:“这个不算什么,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也是体恤崔天官的身体,像是你跟我这样年轻力壮,当然无妨,天官么……”
      “年轻力壮?”桓彦范听得眉毛乱抖,心想周国公的自信心实在是异于常人。他偷眼看崔晔,却见崔晔双目漠然,只是望着前方,竟像是没有听他们两人在说什么。
      武承嗣方才得意忘形,笑的过于大声,不留神吃了两口沙子,此刻噗噗地往外吐沙,道:“这鬼地方的破天气,实在令人恼火,这种破烂荒芜的地方,怎么还要费尽人力兵力的跟吐蕃争呢,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桓彦范听了这句,才淡淡说道:“殿下,再破破烂烂,也是咱们家自己的地方,没有让别人来强占去了的道理。”
      武承嗣一怔,想了会儿,忽然喃喃道:“这话说的有道理,比如之前我在红翠阁里看上的一个歌姬,后来我腻了不想要了,谁知突然有个不知死活的出来把她强抢了去,我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自然是二话不说吩咐人开打了。嗯,是这个理儿。”
      桓彦范目瞪口呆,没想到武承嗣由此及彼,竟然联想出那么奇怪的比喻。
      但虽然怪而好笑,听着倒也是有几分道理……罢了,周国公的心思本就有些异于常人,倒是不用再费口舌跟他辩论。
      两人一路磨牙,武攸宁在旁感叹道:“临出发前,我家阿弟曾跟我说,要同我换,我担心危险,没有答应。这里虽然荒凉,但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
      桓彦范也是头一次来西域,点头表示赞同。
      三人说着,周王所派的那名张副将打马过来,道:“虽然这里看着平静,倒也要仔细警惕,听说周围马贼横行,另外倒也要留意吐蕃的人。”
      武承嗣不以为意道:“不是说已经快到于阗了么,不信吐蕃这样狗胆包天,而且我们足有千余人,什么马贼这样不长眼敢来找死?”
      副将闻言,呵呵笑了笑,偷眼看崔晔在骆驼上一声不响,他便也悄然退了。
      一行人在路上吃了两日风沙,眼见将进于阗地界,忽然间天上飘来几片阴云,顿时把朗朗晴天遮的像是黄昏将至了一样。
      风沙渐大,迷住人的眼,那风发出的呼啸之声,竟如鬼怪,骆驼们也都纷纷地跪地埋头躲避骤起的狂沙。
      就在唐军人仰马翻,马儿嘶鸣的时候,伴随着狂沙卷过,一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漫天黄沙里冲杀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旗帜鲜明装备整齐的吐蕃士兵,人人黑甲蒙面,气势如虎,挥舞弯刀,见人就砍。
      唐军正忙着躲避风沙,哪里想到在这时竟会遇到敌人的伏击,瞬间阵脚大乱,四散奔逃,几乎无心交战。
      武承嗣被武攸宁跟一个随从护着,埋头在自己的狐裘大氅帽子里躲风沙,却觉着自己随时都要被风沙吹的直飞上天,正在埋怨叫苦,又听到喊杀之声,抬头看时,隐约瞧见前方风沙里几道人影厮杀。
      武承嗣“啊”地惊叫起来,嘴张的格外大些,顿时被塞了满满地一口沙子,差点憋气过去。
      另一边,桓彦范则护着崔晔,觉着那副将实在是乌鸦嘴。
      正想问崔晔现在如何,却见崔晔从袖中掏出一个竹筒。
      虽然现在环境恶劣加敌人偷袭,情形是最坏不过的了,可此刻崔晔的脸色仍镇定的像是没事发生。
      桓彦范毕竟并无临阵对敌经验,本有些张皇,可一看崔晔的神情,陡然心定。
      崔晔将竹筒递给桓彦范,两人目光相对,桓彦范点头,把引信拔出,举手朝天,只听得“吱”地一声,尖锐刺耳,一道雪白的亮光冲天而起。
      就算是在风声之中,也显得如此锐不可当,许多来犯的吐蕃士兵都发现了,却不知这是什么,呆呆地抬头看。
      西域的风沙,来的急切毫无预兆,退的却也甚是突兀,随着这烟花冲天而起,原本嚣张狂烈的风沙突然消失,世界风平沙静。
      眨眼间,每个人的眼前又都是一片连绵如画的黄沙丘陵,烈日高照,天色碧蓝。
      这一次伏击的吐蕃士兵,足有五千,乃是吐蕃军中的精锐,想要一鼓作气,把唐军前往于阗的使团尽数吞没。
      毕竟先前在峡谷中吃了个大亏,吐蕃赞普急欲挽回颜面,且如果这一次伏击顺利,尽灭唐军的话,对整个西域诸国的意义也非同凡响,首先,就会恐吓住想要摆脱吐蕃控制的于阗,同时切断于阗跟大唐的联手之图。
      这五千的吐蕃精锐像是恶鬼一样,看着躲避风沙的唐军,就像是看着待宰的牛羊,目光贪婪而得意。他们手持利刃,砍翻瓜果似的横行屠戮,正在忘乎所以,就听得刺耳地啸声冲天,然后,空气之中突然起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吐蕃军跟遇袭的唐军都有些怔然不知所措,大家想要找寻这声响的来源,却发现不是来自一个地方,倒是像来自四面八方,处处皆是。
      终于,一个吐蕃士兵用吐蕃语大叫一声:“看!”
      不远处的黄沙丘陵上,出现一个人的身影,然后,是几个人,最后,竟是一整队的人马。
      这些人马的确来自四面八方,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五千的吐蕃军都包围在中间,再仔细看,这些突然如神兵天降似的来者,有唐军的旗帜,也有疏勒,弓月,龟兹的旗帜,其中来自于阗的方向,是于阗王尉迟伏阇雄,手持权杖,虎视眈眈地看着吐蕃的领军。
      原本的情形是吐蕃军围住了唐军使团,然后,是五国联军而来,把吐蕃军团围了个正着,情势顿时逆转,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被围在最中央的唐军将士们见状,原先的恐惧无措之心顿时荡然无存,死里逃生,军威大振,众人欢呼起来。
      崔晔一声令下,最里的唐军往外冲杀,最外层的五国联军向内,反而把吐蕃军团当成了中间的“点心”,就算再如何精锐,也挡不住对手四五倍的兵力,何况知道己方是中了计,原先的锐气大减,很快,战事就分出了成败。
      ***
      周国公武承嗣紧紧地揪着武攸宁的衣袖,不放他离开自己身边。
      武攸宁毕竟只是个少年,从未见过这样酷烈的沙场场景,起初还惊惧不安,到后来发现每个人都在奋力砍杀无所畏惧,这种氛围迅速感染了他,他想要冲出去也砍杀几个吐蕃兵,却偏给武承嗣拉住不放。
      武攸宁觉着他碍手碍脚,无奈叫道:“殿下,你怎么这么胆小?”
      武承嗣道:“我是去当使者的,我又不是将军,需要多大的胆量?”
      武攸宁放眼四看,忽然道:“你看崔天官,他倒也是使者,怎么他一点也不怕?”
      “崔晔?”武承嗣正着急忙慌地在武攸宁身后躲藏,生怕野蛮的吐蕃人冲过来,闻言探头张望:“他在哪里?”
      武攸宁道:“那不是么?在桓司卫身旁。”
      纵然是在万军丛中,崔晔仍一如既往,不慌张,不惧怕,淡定从容,他立在桓彦范身旁,垂手而立,并未动手厮杀,只是静默而立。
      桓彦范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但凡有闯到跟前的吐蕃人,都被他一一解决,飞溅的血糊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知,望着敌人们冲杀不止,少年也激出了心头之怒,杀红了眼,越战越勇。
      交战正酣之时,身旁人影一晃,是崔晔走了出去。
      桓彦范一愣,忙道:“天官!”
      他当然知道崔晔的身体不妙,所以才奋不顾身拼力砍杀,要把所有攻击都挡在崔晔之外,如今见他突然走开,一怔之下便想叫住。
      崔晔置若罔闻,闲庭信步般从正互相厮杀的唐军跟吐蕃军中走过,一名吐蕃的恶汉发现了他,抡起弯刀劈了过来,满拟要将他劈做两截,谁知刀锋将落在对方天灵的时候,这士兵眼前一黑,垂眸看时,却是对方的手正悄然从颈间离开。
      士兵倒地的时候,双眸睁大,还不知倒地发生了什么。
      桓彦范原本正要匆匆跳过去支援,却被两名吐蕃士兵拦住,当见刀锋向着崔晔泰山压顶的时候,吓得他魂都飞了。
      直到看见崔晔出手,那心才又塞回了肚子里,苦笑而欣慰地想:“我怎么忘了,天官原本就是屈指可数的高手,只可惜他的身体……”
      桓彦范暗暗松了口气,却忽然又发现异常:他终于醒悟崔晔并不仅仅是想杀敌才离开自己,他一边儿击退来攻的敌人一边打量崔晔的方向,顺着他走过去的路,桓彦范将目光放远……
      在一个个吐蕃军的身影之中,有一道黑衣影子,并没有像是其他士兵般穷途末路般冲杀,而是悄悄地步步后退。
      尤其是他像是看见了崔晔靠近,那后退的速度明显加快。
      桓彦范也发现了这个异状,他皱眉盯着那道吐蕃士兵打扮的身影:“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只是这人脸上跟其他吐蕃士兵一样蒙着遮沙尘的面罩,所以竟看不清楚脸。
      ***
      崔晔步步紧逼,那人步步后退,两个人都有些“险象环生”,毕竟是在乱军丛中,吐蕃兵看见崔晔,便会举刀砍杀,而唐军跟其他四国之人看见那吐蕃服色者,也会前来追杀。
      正在这混乱之时,一名唐军发现这后退的吐蕃兵,提刀来攻,那人猝不及防,被唐刀逼住,百忙中叫道:“别动手,我是唐人!”竟果然是一口地道的长安话。
      那唐军愣神之际,吐蕃兵抬手,刀光一闪,已将人杀死。
      那大唐的小兵倒地,至死都不知为何“自己人”竟要杀自己。
      崔晔看着这一幕……原本冷漠的神情突然一变!
      然后,他大袖一挥,整个人腾空而起,脚尖点过底下交战的士兵头顶,如同苍鹰掠空般,向着那人直直地掠了过去!
      那人露在外头的眼睛里闪出骇然之色,越发仓皇后退,崔晔人在空中,长臂一探,将底下一名士兵的长矛夺了过来,横空往前一扬!
      长矛似离弦之箭般,流星飞矢而去,黑衣人正匆忙逃命,听到利箭破空,心胆俱裂。
      正巧一名吐蕃兵抓住他喝道:“你这胆小鬼,怎么只管逃走?”
      黑衣人将这士兵往身后一拉,只听得“嗤”地一声,长矛射穿了这士兵的身体,还有一截探了出来,也刺伤了黑衣人的肩头。
      黑衣人忍痛急奔,而崔晔已经腾空而至,他双足落地,探臂向着此人背心一拍。
      这人往前扑倒在地,双手抓地还想要逃,却被一名唐军眼疾手快地揪住了,正要手起刀落,崔晔道:“且慢。”
      他走到跟前,把那人遮脸的头罩一把摘下,露出底下一张有些凶恶的胡人脸孔,原来这不是别人,居然正是昔日跟在武三思身旁作恶的索元礼。
      索元礼跌在地上,仰面朝天,肩头血流如注,狼狈无比,他又是惊骇又是愤怒地望着面前的崔晔,四目相对之时,索元礼忽然奇异地笑了一声:“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除了崔晔。
      他却只是淡淡地俯视着索元礼,就像是天神俯视卑微的虫豸:“这不是风水轮流,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武承嗣暗中对武攸宁抱怨:“为什么这种事,我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早点告诉我,让我省去了惊恐,难道不好?”
      就像是当初峡谷遭逢战一样,武承嗣也是在这一场五国联手对战吐蕃的决定性战役之后,才知道实情的。
      他先前只以为,自己是跟崔晔领了个使者的苦差事,一路颠簸吃苦不说,还不知那于阗王态度到底怎么样,这简直是最坏的遭遇,其他人却舒舒服服地等在城里就行了。
      但是武承嗣不知道,这并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他们原先的角色并不是所谓“使者”,而是不折不扣的“诱饵”。
      这计策,同样是崔晔想出来的,而知道这计策的,只有薛仁贵,程处嗣,刘审礼等少数几个最可靠的将领,连周王李显一开始都不知情。
      事情是这样的:崔晔跟武承嗣一行人,表面是去于阗的使者。
      但是在私底下,卢国公程处嗣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薛仁贵手下的副将跟长安的两名使者,便提前上了路。
      在崔晔等启程的时候,程处嗣已经将到于阗,在他们走了一半的时候,程处嗣已经跟伏阇雄见了面,并且谈妥了所有——包括联合疏勒龟兹等偕同作战的计策。
      崔晔料定吐蕃一定会来报仇,同时他也料定,队伍之中,有吐蕃人的细作,正在把唐军的一举一动向着吐蕃通风报信。
      崔晔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就像是当年在羁縻州,一千的长安使团尽数覆灭一样,命运似乎又发出了不怀好意的阴森狞笑。
      只是这一次,崔晔想要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当揭下索元礼面罩的时候,他知道这一次,自己做到了。
      ***
      这一场遭逢战,干净利落,消灭了吐蕃五千精锐以及三千援军,吐蕃经这一战,元气大伤,不敢再跟大唐争锋,又加上其他西域小国纷纷归顺大唐,吐蕃便也派了使臣入长安求和,大唐如愿以偿收回了安西四镇,边陲得来了久违的和平。
      至于唐军方面,在战场上将索元礼拿住后,崔晔并没有即刻叫人把他处死,而是让人密切地将他看管起来。
      索元礼向来喜爱以酷刑审讯人,现在沦落为阶下囚,可惜这会儿没有棋逢对手的以同样高明的手段对待他,所以索元礼并没有即刻招认什么。
      而在军中跟索元礼私通的细作也找了出来,正是周王李显手底下的一名副将,也就是陪同崔晔跟武承嗣前往于阗的那人。
      崔晔曾去看了索元礼一次,那胡人被捆绑在柱子上,看着崔晔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惧怕,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狠毒残忍。
      他道:“崔天官,你想怎么样,把我带回长安,让我供认出梁侯吗?”
      崔晔道:“你既然知道,何不痛快供认了。”
      索元礼道:“我跟你们说过,我混在吐蕃军中,并不是反叛大唐,我是想趁机得些有用的情报而已,你们如果非要把那通敌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可是想错了。”
      桓彦范道:“那你这细作做的可真不得了,临阵的时候还杀了我们的士兵来向吐蕃人表忠心呢?”
      索元礼振振有辞:“我那是失手,并不是故意的,两军交战,谁能保证杀眯了眼没有个失手错脚的?”
      桓彦范叹道:“我早听说阁下的恶名昭彰,没想到狡辩的功力倒也一流。”
      唇枪舌战至此,有人骂道:“他妈/的,跟这个贱人嚼什么舌,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没想到竟连通敌叛国的大逆之罪也能做的出来!”
      原来是周国公武承嗣走了进来,武承嗣已经听说了索元礼勾结吐蕃,想要尽灭唐军之事,还是让他受了那场惊吓的元凶,他走进来后,不由分说在索元礼脸上左右开弓先打了两个耳光,又道:“弄脏了我的手!你不要嘴硬,我自然有的是人跟办法来泡制你。”
      索元礼被打了两下,这种手段对他来说却是看不入眼,索元礼看向崔晔,道:“你们若想杀了我或者屈打成招,容易。”
      武承嗣指着他说:“你等着!”他也对崔晔道:“把他带回长安,给丘神勣处置,我听说他最近弄出了很多新奇的玩意,正好给他试试!”
      索元礼听了这句,才有些色变,他当然知道丘神勣是何许人也,虽然比自己略差一些,可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
      武承嗣见他面露惧色,得意笑道:“我还听说你在洛州发明了好些个奇妙的逼供手段,不如让丘神勣试一试,你觉着怎么样?”
      索元礼脸色发青,他咽了口唾液,最终看向崔晔:“天官,你该不会真的用那些卑劣手段来对待我吧。”
      崔晔扫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开,索元礼睁大双眼叫道:“崔晔!好歹我曾经救过你!”
      桓彦范正要跟崔晔走开,闻言回头看去。
      武承嗣却不由分说,早飞起一脚踹中了索元礼的肚子:“闭上你的鸟嘴,也不看看你那张脸,你救天官?我呸,你是做梦!”
      索元礼给他踹的一口气上不来,竟晕了过去。
      ***
      桓彦范陪着崔晔出外,心里疑惑索元礼说的那句话。
      他看一眼崔晔,想问,却又有些胆虚。
      正在心里默默寻思那句话的由来,前方崔晔忽然身形一晃。
      幸而桓彦范反应一流,忙上前将他扶住:“天官?”
      崔晔定了定神,脸上毫无血色,想要开口,却又倦怠地合起双眸,眉心皱蹙,竟已经昏厥过去。
      崔晔身体本就不佳,只该好生保养,却偏偏鞍马劳顿,又因涉及战事,越发耗尽心血。
      跟吐蕃之战偏偏不同以往,对崔晔来说还意味着另一件事,那就是当初导致他使团覆灭的那一场惨绝人寰。
      所以先前在长安的时候,听说李贤举荐,他逐渐地也下定决心,这是一次战事危机,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一定要亲自前来,一则为公,一则为私,大是关乎大唐国运,小,是为了当初千条性命,讨回公道,于公于私,一定要有个结果。
      这多日来他看似笃定淡然,成竹在胸,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谋划计算,跟武承嗣带队去当诱饵,以身犯险,时机若是拿捏的不好,哪一步若是出了差错,这一队人马就会像是之前他所领的那队一样……甚至死得更惨。
      如今战事平定,要捉拿的人也已经在囊中,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
      烈日。
      残旗。
      哀鸣着挣扎,终于倒地不起的马匹。
      以及数不清的尸首,横七竖八,扭曲变形,面目各异,经过狂风烈日的折磨,原本新鲜的血都干涸成了暗黑色。
      他转开头,眼睛眨了眨,看见了盘旋在天际的等待进食的秃鹫。
      那一次,崔晔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就在一只秃鹫试着要来啄他的时候,有个声音用吐蕃语叫道:“这里还有个活的。”
      然后,他被粗暴的拉了起来,栓在了马背之后。
      像是一具尸首,又像是毫无生命的布袋,马儿拖着他,身体擦过被晒的滚烫的黄沙,掠过坚硬冰冷的岩石,这条路并不是路,而像是一个漫长的、似乎没有边际的酷刑。
      他竟然还能活下来,竟然并没有死,这是一个可怕的恶毒的奇迹,仿佛是想让他活着多经受一些折磨。
      他像是其他被俘虏的各族之人一样,被上了手铐脚镣,关押在囚栏里。
      吐蕃折磨囚犯跟奴隶的手段,超乎人的想象,就像是在一个活生生的地狱里。
      直到那天,吐蕃人将他拉了出来,正要动手的时候,有个蒙面人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露在外头的双眼里是遮不住的惊骇,也许……还有一丝狂喜。
      这个蒙面人将他从吐蕃赞普的手中买了出来。
      当时他因受伤过重,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记得那蒙面人跟看珍禽异兽似的打量他。
      他们仍是束缚着他的手脚,似乎要押他去一个地方。
      他虽然表面仍是沉默并不反抗,心里却知道,绝不能坐以待毙。
      暗中观察跟谋划了数天,终于,在一次夜宿的时候,他挣脱了木笼,击倒守卫,一鼓作气地逃了出来。
      荒漠之中,沟谷之中,草地,雪山……他不知道奔逃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也许最后的终点是死亡。但他已经别无选择,义无反顾。
      终于……
      那天,他跌入一个深谷,周围都是尸首,骷髅,他以为自己死了,已至黄泉,最后发现还有一丝力气。
      但他宁肯就这样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隐隐地,仿佛有个声音在唤他:“明王,明王……不要放弃……”
      “抓住、抓住……”
      他拼尽那最后一点儿微弱的气力往上,终于,不知抓到了什么。
      当时模模糊糊地觉着,大概是救命稻草。
      谁知道……那不仅是救命稻草,是……救命的那个人。
      当然,对那个人而言,他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呢?
      从此以后,所有的苦捱跟折磨,仿佛都因此而有了结果。
      ***
      可是现在,好像一切都终于走到了尽头。
      曾经在他最痛苦,想要速死了结的时候,天偏不让他死。
      但就在他想要好好活下去,跟那个人长长久久白头到老的时候,天偏偏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时间到了。
      崔晔先前坚持要随军参战,当然是因为有他自己的种种谋划,但这些谋划之外的一点不可告人是……
      他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衰朽不堪,也许不知道哪一天,就会颓然倒下。
      但他本能地害怕,他不想在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会被阿弦看见。
      他无法想象阿弦面对那样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所以……李贤举荐他,对崔晔而言,也像是个借机而“逃”的不错的选择。
      ***
      桓彦范呆呆地看着床上的崔晔,斯人的脸就像是外头的雪色一般,好几次,他的鼻息全无,桓彦范都得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拼命去听,才能听见一丝微弱的心跳。
      不必说卢国公他们,连武承嗣都急得跳脚,大骂庸医无用,不住地催促让去遍寻名医,快些救命,浑然忘了自己当初还曾幸灾乐祸地觉着他不是第一个死在此地的人。
      那一天晚上,鄯州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雪就像是冬日天地开出的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铺盖装点出这样素洁纯粹的白。
      桓彦范在崔晔房中守了一夜,天明的时候,照例握了握他的手。
      当碰到那竹枝般的手的时候,那手上传来的寒意跟那不同寻常的微僵,让桓彦范的心也随着冷且僵住了。
      “天官?”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沙哑而颤抖。
      “天官!”桓彦范嘶声大叫,心头震惊,愤怒,不信,却又……
      与此同时,身后门口,武承嗣追着一个人跑来,口中还讨好般地说:“你慢点,千万别着急……”
      话未说完,两个人看见失声僵立的桓彦范,都呆住了。
      桓彦范听了动静回过头来,两只通红的眼睛里,泪毫无知觉地扑棱棱落下。
      来人的目光从桓彦范身上转开,望向他身后沉静默然的崔晔。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不大忍心详写天官经历了什么……呼想想,尽量在两三天之内完结吧

☆、第368章 完结篇

      那一夜在崔府, 得明崇俨托梦提醒, 阿弦知道事情紧急, 崔晔也许真的命在旦夕。
      心痛如绞、五内俱焚之际, 阿弦反而异常地冷静下来。
      首先她持令牌进宫,向武后跟高宗陈情。
      她并未隐瞒, 直接说了明崇俨托梦, 自己必去羁縻州之事。
      高宗当然大为不舍, 且又担心她路途颠簸、到了那边兴许又会遇险等等,想她留在自己身边才好。
      但武后却难得地沉默了。
      自从上回阿弦在她面前剖白心迹, 武后已经明白,他们之间的感情之深,远远超乎自己所想,除非她不在意阿弦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现在,就算只是为了阿弦, 她也只能压下自己原本的图谋。
      让武后心性转变的,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刚刚才逝去的明崇俨。
      不管世人如何看法, 也不管自己曾经的心意有几分真假, 对武后来说,平心而论, 明崇俨是个极为特别的存在。
      也许……她自以为是假的那些心意里面,反而是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真。
      明崇俨的离开让她惊怒,与此同时她的心头又有一种久违的痛楚, 难以言喻,更加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她甚至连眼泪都不能多流一滴。
      也许是被这种心情所感,也许又是因为听说了阿弦提起——是明崇俨魂梦前去示警的,所以在高宗摇头不肯答应的时候,武后反而整理自己复杂的心情,劝说高宗同意阿弦去羁縻州。
      “让她去吧,陛下,”武后抬头,向着高宗微微一笑:“她这一次去,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这一场战事,为了大唐的重臣的安危。陛下若是担心她,就多派些禁军精锐,一路护卫,保证万无一失就是了。”
      高宗很意外武后竟会答应阿弦:“但……”
      武后看向阿弦,眼眶微红:“你难道看不出么,现在对这个孩子来说,最无法缺失的人是谁么?”
      虽然是他们生了阿弦,但是真正抚养阿弦长大,接手守护阿弦的,是老朱头跟崔晔。
      武后道:“倘若崔晔当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您觉着这个孩子,难道会……”
      就像是阿弦先前跟武后陈明的:她难道会独活吗?
      武后并没有说下去,高宗却早明白了,他忍惊看向阿弦,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会儿的阿弦,并没有哭天抢地,也并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什么担忧跟恐惧等等多余的神情,她只是很安静地向自己跟皇后诉说、请求。
      其实,对阿弦来说,如果不是为了整个崔府着想,只怕她都不会进宫来禀明二圣,按照她一贯的脾气,这会儿已经飞马出城直奔羁縻州去了。
      她只是担心自己一走了之,对二圣毫无交代、或再有个万一的话,崔府会因而被迁怒,所以才特意进宫一趟,但不管二圣是否答应,羁縻州她是去定了。
      高宗见武后也如此说,他倒也明白阿弦的心意,虽然百般不愿,仍是答应了。
      本是要点五百禁军一路随行护卫,阿弦怕人多耽搁,就只留了五十,以便于赶路。
      这其中领队的人,是武后亲点的陈基。因陈基先前屡屡立功,如今已经成了武后的亲信之人了,最近又听说武馨儿终于怀了身孕……可谓是双喜临门。
      这队人餐风露宿,一路雷厉风行,不敢耽搁一刻,在他们将到鄯州的时候,便听路上的百姓纷纷在传扬唐军战胜,收回了安西四镇之事。
      阿弦听了这消息,略觉心安,以为崔晔必也无事。
      谁知……此刻终于进城,见到的却是如此的场景。
      ***
      桓彦范原本惊痛交加,难忍悲恸,猛然见阿弦竟突然来到,心底那悲感更是无法收敛,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弦便迈步走了进来,她从他身旁经过,一直到了榻上崔晔的身旁。
      武承嗣还不知道情形已经糟糕到何种地步,只是看桓彦范流泪,一怔之下便道:“小桓你哭什么?又担心了?不妨事……”他还未说完,就给桓彦范通红带泪的眼神制止了。
      武攸宁在武承嗣身后,早察觉不对,见势不妙,就拉了武承嗣一把:“殿下!”
      武承嗣总算领会,他看看桓彦范又看看他身后榻上,惊恐地语无伦次:“不、不会吧?”
      这会儿,阿弦已经来到了崔晔的身旁,她没有力气再在榻上坐下,只是紧紧握住崔晔的手。
      阿弦顺势跪伏在他旁边:“阿叔,阿叔……”
      阿弦小声地叫着,像是怕吵醒正在熟睡的人,却又急切地想要他醒过来,看见自己在身边。
      桓彦范本来想安慰她,可是听了这两声,连他自己也受不了,便索性扭头走出门口。
      武承嗣张大了嘴,呆呆看了片刻,想叫阿弦一声,却最终没吱声,只耷拉着头也跟着退了出去。
      阿弦握着崔晔的手,那手有些凉,且他无比安静地躺在这里,那张脸也比先前在长安分别的时候明显地消瘦了很多。
      他真的像是睡着了的,可偏偏唤不醒。
      心头想说的话,甚至是所有的想法都在这一刻消失,仿佛是被一场毁天灭地的飓风刮过,双耳都无法听见任何声响。
      阿弦身不由己,喃喃道:“你说过……要我等你回去,要长长久久白头到老的,你说过的。”
      她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猛地站起身来,抓住崔晔的肩头,拼命摇晃道:“你说过的,说过的!你不能骗我!”
      这会儿几名将领,以及刘审礼卢国公等也风闻而至,见状大吃一惊,反应各异,桓彦范先跑了进来,想要拦住阿弦让她节哀。
      不料阿弦厉声大叫了两声后,突然间毫无预兆,往前直挺挺地扑倒在崔晔身上,再无声息。
      桓彦范的心跳都要停了,急忙将她抱起来,却见阿弦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原来她是痛极悲极,一口气上不来,晕死了过去。
      ***
      阿弦重新醒来的时候,正听见房间的外间,有人在说话。
      他们好像尽量压低了嗓音,但整个屋子里委实太过安静,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一个个轻微的字句飘过来,扎进耳朵里,跟针刺一样。
      像是武承嗣在说:“都是现在这个情形了……大夫们也都看过,虽然那是些庸医,但不会连人的生死都看不出来,实在是没有法子了,还是尽快报信给长安吧。”
      起初没有人接腔,片刻,是陈基低低道:“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回答他的,也是一片沉默。
      武承嗣叹了声,道:“你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却都不说话,只让我做坏人,在来的路上我早就说过,他的身体不好,不能颠簸,现在果然……”
      “周国公!”出声的是工部尚书、大将军刘审礼,他带着愤怒呵斥:“天官如果像是您这样懂得居安思危明哲保身,当然不至于是现在这样的情形,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如果不是他,这一次的战事怎么会如此顺利?恕我直言,若是他这次并未随行,只殿下跟随的话……殿下还能不能有命在这里马后炮,还尚未可知呢。”
      武承嗣呆了呆,有些气急败坏:“你、你这是什么话?”
      卢国公程处嗣皱眉道:“当然,我们知道殿下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这些唠叨说了没用,就不必提了。现在女官已经到了,要如何处置……就等女官醒来后再做打算吧。”
      武承嗣道:“我正是因为想到这一层,才催促大家早做决断,先前那场景你们又不是没看见,阿弦伤心的晕死过去,如果再让她面对这种事,她要伤心欲绝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如果天官在天之灵,也必然不忍的。”
      “那你想怎么样?难道干脆把天官的尸身烧化了,眼不见为净?”刘审礼更加恼怒,浑然忘了顾忌他的身份。
      武承嗣也忍不住喝道:“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敬尚书年高才步步忍让,若还如此相待,我也就不客气了!有本事就找个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来救活了崔晔,把火撒在我身上有什么用?!”
      正说到这里,靠在柱子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桓彦范突然站直了身子,看向里间。
      众人纷纷回头,武承嗣也跟着转身,却见阿弦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立在门口,而且,阿弦正雪白着脸,直直地看着他。
      武承嗣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咽了口唾沫,叫道:“阿弦……”
      阿弦不言语,只是死死地盯着武承嗣,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会儿,在座的众人,不约而同地都以为是武承嗣胡说八道,惹怒了阿弦,大家心思各异,一时也没有人说话。
      “我刚才……”武承嗣也是同样想法,正要向阿弦解释并道歉,阿弦却突然一言不发,拔腿往外冲去。
      桓彦范反应最快,在他身后的是陈基,两人一前一后紧追出门。
      ***
      阿弦原本愣愣地听着外间众人的吵闹,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虽然都跟崔晔和自己有关,却又像是完全不相干。
      漠然而茫然地听着,直到武承嗣随口嚷出了那一句——
      “有本事,就找个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来救活了崔晔。”
      “灵丹妙药”“起死回生”八个字冲入阿弦的耳中,像是一记能振聋发聩、令人还魂的钟磬之音。
      阿弦突然想起来,曾经……她也曾有过魂游地府,状若已死的遭遇。
      而在那一次里,她蒙朱伯伯的爱顾,的确阴差阳错得到那难得的宝物,从而“起死回生”了。
      也正是从那次之后,阿弦发现自己多了那种能力。
      也许……
      桓彦范同陈基两人,追着阿弦,又来到崔晔的房中。
      他们不知阿弦想要如何,只当她是伤心到极至,举止失当。
      崔晔房中仍有几位大夫跟些下人们守着,见他们急急而来,忙后退行礼。
      阿弦浑然不理他人。
      这一次,她在他的身边缓缓坐定。
      阿弦低头望着面前紧闭双眸的一张脸,过了会儿,慢慢道:“上次我性命垂危,是你拼一口心头血救了我,现在,该是我了。”
      阿弦说到这里,深深呼吸:“你们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不敢做声,悄然退去,只有桓彦范跟陈基两人立在门口,桓彦范看出不妥,忍不住道:“阿弦,你想怎么样?”
      陈基也忧心地看着她,只听阿弦道:“别怕,明大夫说我,我跟阿叔的羁绊很深,这还不算完呢,我一定可以救他。”
      桓彦范把那句“可是”咽下:“我们可以帮忙么?”
      阿弦道:“劳烦你们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直到……”
      “直到怎么样?”陈基问。
      “直到听见,听见阿叔的声音为止。”阿弦凝视着崔晔的脸,轻声回答。
      两个人彼此互看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的骇然,但是这种情形下,要怎么去劝阿弦?桓彦范道:“阿弦,你、你要怎么做?”
      “出去吧,事不宜迟,”像是要解开他们心里的忧虑,阿弦回头笑了笑,道:“如果阿叔活不了,我也会死,如果他起死回生,我才会活。”
      “同生共死”,这一句话已经说的再明白不过了。
      两个人各自垂头,退了出来。
      ***
      桓彦范跟陈基虽然答应了阿弦守在门口,但是……直到听见“崔晔的声音”?他们两人却都半信半疑。
      难道这世间真的会有一种神奇的法子,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么?
      不过……两个人想到阿弦本身有那样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通灵之能,倘若她真的也会有一种叫人起死回生的能耐,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
      两人不敢离开门口,各自竖起耳朵听着,期间,武承嗣等人又来探望,却被两个人以阿弦的吩咐挡住了。
      这一等,从清晨到金乌西坠,月兔东升,过了子时。
      竟是整整地一天一夜。
      次日,城郭之中传来鸡鸣的声响,日影越过院墙,显然又是一个晴天。
      陈基先前打了个盹,模模糊糊醒来,就听到屋里有一点响动。
      他心神一凛,看向桓彦范,屏息再听,似乎是有人在哑声低低地叫:“阿弦!”
      两个人大惊,忙将门推开,冲了进内!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还都在吗?看看最近留言这个稀疏,让我看到你们的手~~~(心情复杂)会力争在三章内完结,试试看。
      今晚上应该就这一更哈,么么哒。

☆、第369章 完结篇

      长安, 大理寺。
      自从阿弦离开长安后, 袁恕己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
      其一是因为阿弦匆忙离京, 事先竟连他都不曾告诉,这去羁縻州,路长道阻,战事一旦绵延, 谁知结局如何,但这样紧要关头,连陈基都能随行, 他却只能在长安坐等。
      可是再多的恨怨不满, 也都无济于事,而目前也有一件事正让袁恕己无法撂手, 那自然就是先前的安定公主案。
      在数日前,经过跟狄仁杰联手推案,两人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向着朱伯伯传达错误消息的那人, 十有八/九是武后的亲信,更多半是当年真正的凶手。
      可是老朱头已经死了, 不然的话倒是可以问问他到底是谁如此居心歹毒地误导了他。
      ***
      在阿弦离京后,袁恕己同狄仁杰一并进宫, 向武后禀明了这些日子追查所得。
      其实在入宫之前,他们两人就商议过,到底要不要把“亲信”这条线索跟武后禀报。
      狄仁杰认为应该再继续追查一阵子,等再有了新的线索、至少能够佐证这种说法的时候再上奏。
      袁恕己因知道武后的脾性是至为护短的——比如上次张公公失口说了那句“皇后所杀”, 还只是转述,就差点性命不保,贸然将这推论上禀,武后不信还是其次,最怕她非但不信,反而因此迁怒。
      如果武后因此而觉着袁恕己跟狄仁杰是故意这般、把脏水泼在她的“亲信”身上,好撇清废后……那就万事皆休了。
      但是在进宫的路上,袁恕己想着匆忙离京的阿弦,想到她从小到大的种种遭遇,他的心里突然为了阿弦生出一股不忿之气。
      进宫门的是偶,袁恕己对狄仁杰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该把这件事上报。”
      狄仁杰诧异:“先前不是说好了么?如果贸然禀奏皇后,很容易让皇后误以为我们是故意搪塞。”
      袁恕己道:“狄兄,你我追查此案这么久了,当年宫里可用的人,死的死,遁的遁,再难找到可用之人,如果这案子真的这么容易翻过来,不系舟那些人手眼通天,这么多天为什么还只敢暗地里跟皇后较劲?”
      狄仁杰微微挑眉,一笑沉吟。
      袁恕己又道:“但是,如果真的动手的是皇后的亲信,非但是我们被蒙在鼓里,不系舟的人被蒙在鼓里,连皇后也被蒙在鼓里,你觉着以皇后的心性,若给她知道了此事,她会放过那动手之人吗?”
      狄仁杰仍是不做声,仿佛在沉思。
      袁恕己道:“我主张向皇后禀明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件案子,皇后是当事之人,也是最接近案子的人,皇后身边有多少亲信,有哪些人最有可能接近当时的小公主,皇后应该是最知情的!”
      “你的意思……”狄仁杰道:“你难道是想让皇后去找这个人?”
      袁恕己点了点头:“你我一直在找当年当事的所谓证人,甚至连阿弦都问到了,但阿弦当时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她又知道什么?但皇后就不同了……其实,皇后才是你我最有力的证人。”
      狄仁杰点点头:“我承认少卿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以皇后护短的心性,她能不能真正做到‘主持公道’,将当年真相宣明,尚且未知,毕竟……如果动手的是皇后的‘亲信’,这可是家丑……”
      袁恕己道:“不错,是家丑,但是我认为,若安定小公主已死,皇后或许不会公正处理此事,也许会暗中有所行动,但是现在,阿弦还活着!我……赌皇后她不会再负阿弦,这一次,该皇后亲自给安定公主主持公道了!”
      狄仁杰眉头紧锁,两个人目光相对,半晌,狄仁杰终于叹了口气:“少卿,你这热血沸腾的模样,倒是有点儿像是十八弟了。”
      袁恕己听他如此说,知道他是答应了,便道:“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吧。”
      狄仁杰哈哈一笑:“好个近墨者黑,若这是近墨者黑,我倒是情愿这天底下都是‘近墨’之人了,那样的话,乾坤必定也清朗许多。”
      ***
      两个人商议妥当,进殿面见皇后,便将近来所查,一一同武后禀明。
      果不其然,当武后听说当年行凶的可能是自己的“亲信”之时,武后怒道:“胡说八道!”
      她怒不可遏,瞪着底下两人,“当初有人散播谣言,说是我杀死了安定,所以我才让你们两人去查明真相,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真相?这样换汤不换药的说法,大有含沙射影之意,莫非是为了废后翻案的铺垫吗?!”
      狄仁杰垂头,微微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袁恕己道:“娘娘息怒,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臣等绝没有什么翻案之意,只想查明真相。娘娘何不细想,朱妙手在宫内侍驾几十年,什么光怪陆离不曾见过,又怎会贸然认定是皇后不利于小公主?一定是有人用极高明的手法误导了他,又或者是误导他的人是他不会质疑的,起初我跟狄大人以为是废后身边之人栽赃,但若是废后之人,朱妙手非但不会信,反会起疑,可是……”
      可是武后身边的人当然就不一样了。
      狄仁杰听袁恕己说罢,道:“原先臣也建议等再找到人证,加以佐证后再禀明娘娘,只是少卿说服了臣。娘娘自己也知道,当年但凡跟此事有关的,或死或下落不明,无甚可用,可是……若真的案情像是我们所推一样,娘娘您才是最有力可靠的人证。”
      “我?”武后皱眉。
      狄仁杰道:“不错,当年娘娘身边,谁对娘娘有异心,或者谁暗中对娘娘有什么不满怨怼……会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因为这些不可说的理由而挟私泄愤……这些,娘娘该是最清楚的。”
      武后喝道:“越发胡说,我身边之人皆都忠心可靠!”且当年那些原本伺候安定身边的宫女太监,事发后皆因失职之罪被她诛杀了。剩下的人……
      武后飞快在心底过了一遍,冷笑:“你们想要我当人证,我如今就给你们明说:绝对不可能是我身边的人所做!”
      两人面面相觑,袁恕己面有不虞,只因缺乏证据,无法反驳。
      狄仁杰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之态。
      武后道:“我任用两位爱卿查这案子,足见我对你们的信任,你们也该不辜负此心、尽心竭力才对,我知道现在坊间有些流言蜚语,说我任用武氏宗亲之类,又有不法之徒想借此给废后翻案等等,我希望你们两个不要被这些不知所云的流言扰乱心智!尽快查明真相,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狄仁杰听到这里,手暗中握了几次,终于道:“娘娘,臣还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武后道:“何事?狄卿且说。”
      狄仁杰道:“在我跟少卿查到这一条线的时候,臣特意找到当年的宫闱进出记录簿子,查明在案发那日,前后三天的出入记录。”
      这件事袁恕己也知道,那是他们想看看除了朱妙手外,宫里还有什么人同时消失……但却一无所获,本是一条没用的线,却不知狄仁杰在这时候谁此事是何用意。
      武后显然也不明所以:“怎么?你查到了什么?”
      狄仁杰道:“臣查到,当时进宫的,正还有武氏宗亲的人。”
      这一句冲入耳中,袁恕己遍体生寒,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他猜到了狄仁杰的用意,如果说他们先前提出凶手是皇后的“亲信”,已经是极大的冒险,那现在狄仁杰所说的这句,则几乎是在狠狠地掀动皇后的逆鳞了。
      果然,武后迅速明白了狄仁杰的意思,她沉默了会儿,继而仰头大笑了数声,似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武后笑罢,点头说道:“好的很,这么快就图穷匕见,连亲信都不是,直接就说是武氏的人动手了?我若驳回了这个,下一步,是不是就直接说是我动手的了?狄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狄仁杰不言语了。
      袁恕己觉着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是这件事突如其来,让他心底一片混乱,他飞快地想之前看过的进出宫门记录里写的武氏的人都有谁……依稀记得仿佛有荣国夫人杨氏,韩国夫人武氏……其他的……
      袁恕己苦思冥想中,武后闭了双眼想了会儿,自己说道:“我记得,那前后,因我得了公主,娘家的人都来庆贺探望,难道你说是他们中有人动手?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些人里,有我的母亲,我的姐姐……哦,对了,她还带了敏之,除此之外……”
      武后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一停。
      袁恕己跟狄仁杰都察觉了这个似乎不怎么特殊的停顿。他们一起抬起头来,却见皇后双目直视前方,像是想到了什么骇异之事!
      “娘娘?”狄仁杰试着叫了声。
      武后竟没有反应。
      袁恕己也道:“娘娘……”
      武后身子一震,但在他们两人出声询问之前,武后突然手扶着额头,喃喃道:“我有些倦了,你们且先退下,此事改日再议。”
      袁恕己跟狄仁杰暗中对视了一眼,他们两个心中都知道,皇后的那一停顿绝不简单,虽然皇后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但她那一刹那的惊骇神色,已经表明了她的的确确是“想起”了什么。
      只是……到底那个真相是何等深不可测,才会让向来智珠在握明察千里的皇后也在瞬间失态?
      ***
      安西四镇外,鄯州。
      袁恕己跟陈基两人冲入房中,却见阿弦伏在崔晔的身上,动也不动,崔晔反而半坐起身,虽然神情仍旧极为憔悴,但一看就知,他果然已经“起死回生”,不再是先前那种枯干朽木、毫无生机的模样了。
      两人都不知发生何事,大惊大喜,冲到榻前,桓彦范将崔晔扶住,陈基则去扶阿弦,将她半扶起轻轻揽住,目光下移,顿时不寒而栗。
      却见阿弦的双手腕上,不知怎地,竟有许多割破的伤痕,血迹斑斑,血肉模糊。
      崔晔垂眸看见这一幕,双眸定定地看了片刻,才刚刚苏醒的神智随之一晃,几乎重又昏死过去。
      ***
      原先守在屋外的众人听了动静,也纷纷一拥而入,见崔晔“醒来”,震惊之余急忙催促快叫大夫前来。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先前被武承嗣不知骂了多少次庸医的那些大夫们难以按捺满脸的惊愕不信、却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之前被他们许多人都说是已经“不幸西去”的崔天官,竟真的奇迹一样重又活了过来。
      虽然他仍然元气未复,气息微弱,形容消瘦,但却是个三岁小孩儿都能看出来的活生生的大活人。
      因为这件事太过神异,大夫们甚至不敢、也忘了为病人没有死而“兴高采烈”,只是目睹这件超出他们所能理解跟知道范围的异事,一个个咋舌呆怔,如在梦中。
      但是另一方面,阿弦的情形却不容乐观了。
      几个大夫会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最终推了一个做出头鸟。
      那大夫瑟瑟发抖,低着头小声说道:“女官……是因为失血过多,所以才昏迷不醒。”
      武承嗣急得问:“这个谁不知道?有眼睛的都看见了!你说点儿我们不知道的!”
      大夫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在发抖的同僚们,终于鼓足勇气道:“所以现在我们开了些补气调血的方子,再加些鹿血、山参等的调补,也许……应该是性命无碍的。”
      其实这几个人看过阿弦后,嘴里不敢说,互相交流的眼神里却都透露着相似的“不妙”讯息。
      先前崔晔醒来,他们在惊疑之余仔细查看过,因知道阿弦跟崔晔独自在房中一天一夜,且她双臂上又有那许多血淋淋的伤口,显然是流了很多血,但是室内却并有鲜血横流之态,反而……在崔晔的口中、嘴角……
      他们当然猜到了一个最大的可能。
      是这女子把自己的鲜血喂给了崔晔,所以,才换来了崔晔的起死回生。
      虽然他们都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为什么喂了血就会令人活过来……这无论是在先前的医学典籍,还是一生所遇里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寻常之人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失去了身上的一半鲜血,已经可以归入性命不保的行列了。
      本来他们个个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崔晔的情形“珠玉在前”,这个他们人人都判定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又活了过来,而在这期间,他们都被周国公武承嗣骂的狗血淋头,耳朵都习惯了“庸医”这个称呼,而崔晔的醒来仿佛也坐实了这个称呼,这一次虽然阿弦的情形很不容乐观,但若贸然再说些“性命堪忧”等的说法,瞧周国公虎视眈眈的模样,这回只怕不是被骂两声不痛不痒这么简单了。
      于是他们便商议着,用了个模棱两可,很委婉的说法。
      桓彦范皱眉,他心里是有数的,陈基阴沉着脸,双唇紧闭,牙关却暗中咬了咬。
      其他几位大臣也都沉默,又觉此事神异,又隐隐担心。
      仍是周国公武承嗣一枝独秀,先跳了出来打破沉默。
      武承嗣对这个半似搪塞的说法,并不算很满意,他指着面前几位大夫:“你们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一个也不许走,一定要把女官治好,如果她、她……你们就一个个自己买棺材备着!”
      大家听见,纷纷跪倒在地求饶。
      ***
      桓彦范心中叹了声,转身出门,去见崔晔。
      陈基则抽身往回,退回到里间,他望着榻上沉睡中的阿弦,听着外间武承嗣叫嚣的声音,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眼前模糊。
      他还没醒悟是怎么回事,才一动,两滴泪从眼中跌落下来。
      泪光摇曳里,出现的是若干年前,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像是小尾巴一样的“少年”,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像是一辈子都会这样。
      但是他竟然……一错再错。
      如今他已经得到了一切,稳固的地位,皇族的荣耀,正是他先前到达长安、进明德门之前发誓得到的一切。
      但是在这一刻,他却想,就算这一切都没有了都好,他愿意用这所有,换回一个好端端的阿弦。
      他愿意用这所有的一切,换回当年在桐县的那段自以为是的少年无知时光,有她相陪的时光。
      陈基凝视着床上无知无觉的阿弦,他扶着床边慢慢地跪坐下去,无法遏制的恸苦令他在这一刻泪落如雨。
      桓彦范来见崔晔。
      因崔晔的情形还不稳定,又怕他守在阿弦身旁触景伤情对身体恢复不好,所以特意将阿弦同他分开。
      桓彦范上前,悄声说了大夫的判断,当然,是往好的一方面说,让崔晔安心歇息。
      崔晔不置可否,也并没开口说什么,桓彦范迟疑了会儿,终于道:“天官万不可在此刻太过伤心,你大概不知道,之前阿弦见你昏迷不醒,她说……”
      “同生共死是不是?”崔晔回答。
      “您……知道?”
      崔晔淡淡道:“我不知,只是……这是此刻我心中所想的。”
      桓彦范眼睛潮热:“天官……阿弦一定不会有事的,你明白,她总有那些令人惊奇的神通。”
      “是啊,”崔晔道:“比如这次把我救了回来。”
      桓彦范顿了顿:“为什么阿弦要喂天官喝她的血?为什么天官会因此而活过来?”
      崔晔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双眸,喃喃道:“这个,就等她回来后,叫她亲自告诉你我吧。现在,请扶我过去,我要守着她。”
      桓彦范心想:“会吗?奇迹发生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
      他在心里这样悲观地疑问,可当看着崔晔镇定冷静、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模样,凄惶的心突然也像是得到了些许安慰,于是他忍着眼底的潮润,上前扶住崔晔:“好,等她醒来,我一定让她说个清楚。”
      ***
      那条熟悉的河近在咫尺。
      幽暗黑色的河流,不知深浅,游魂们在其中翻腾哀嚎,却总是逃脱不了。
      阿弦“故地重游”,仍有些不大适应,可心里却并不怎么惧怕。
      缩了缩肩头,阿弦朝着那有些眼熟的灯光走了过去,伸手招呼:“孟婆婆。”
      孟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阿弦讪笑:“我也不知道,不过来都来了,顺便看看我伯伯倒是好,不知……伯伯在哪里呢?”
      她抬头往前张望,却见越过那一道长桥,有城郭隐隐,耳畔隐隐地听见一阵阵鬼哭狼嚎,她身不由己地就想走过去。
      孟婆道:“且住,你现在过去,可就白废了老朱头的一片心意了。”
      她嗅了嗅阿弦身上,道:“怎么你身上清心宝珠的气息淡了许多?”
      阿弦低头看了看手臂,探出手道:“是不是因为我把血喂给阿叔的原因?”
      孟婆端详片刻,皱皱眉,叹道:“你这孩子,老朱头辛苦给你偷来的宝贝,你却又去贴补男人。”
      阿弦突然有点担心,问道:“婆婆,你在这里没有看见我阿叔喝汤水过桥吧?”
      孟婆淡淡瞥了她一眼:“放了那么多血,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阿弦道:“我只记得喂着喂着,我就昏了。”她抬手打了打自己的头,“倒好像是听见了阿叔叫了声,也不知是不是错听了,也不知有没有用。对了婆婆,你要是看见阿叔来喝汤水,你千万别给他喝,就像是上次赶走我一样赶走他好么?”
      孟婆无奈地摇头:“傻孩子,真是傻人有傻办法,偏叫你误打误撞地撞对了,好了,你就别……”
      阿弦正要抓住她问,突然孟婆笑着回头,道:“老朱,你怕是不知死,又偷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孟婆的脸色忽然变了,她起身后退一步,敛手低头:“不知道是您出来了,失礼。”
      谢谢小天使们(╯3╰)
      真相跟结局倒数ing在此之前,快来亮出你心中猜到的真相~


370、第370章 完结篇

      阿弦歪头看时, 却见那人从阴司的雾魅弥漫、幽魂飘忽之中徐步而出。
      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端直伟岸, 竟像极了崔晔!
      一瞬间,阿弦心惊肉跳,忙跑上前去:“阿叔……”
      还未叫出声,借着孟婆摊子前的幽暗灯火, 阿弦看清了来者的那张脸,也忙不迭地止步。
      来者是个身着红袍的中年人,远远地看着很像是崔晔, 但是这张脸……虽也是俊美无俦, 甚至眉眼之间有些气质相似,但当然并不是崔晔。
      他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气息, 这是一种令群鬼望而生畏,纷纷避退的冷淡威严。
      阿弦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却又警觉而好奇起来, 这人虽不是崔晔, 可阿弦隐隐有种直觉……仿佛两个人之间有些什么关系一样。
      阿弦正歪头打量着此人,却突然发现在这人的身后, 是老朱头探出了半张脸,一边向着阿弦偷偷地招了招手。
      阿弦顿时又高兴起来:“伯伯!”
      老朱头却又向着她比出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暗中指了指身前的那人。
      阿弦正在揣测老朱头的用意,那来者淡淡地瞥了阿弦一眼,复微微侧头道:“朱老,你在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 ”老朱头忙带笑道:“这孩子不知规矩……我教训她呢。”
      老朱头说了这句,颠颠地跑出来,一边对阿弦使眼色:“你这傻孩子,是不是先前犯傻割血给那什么吃,割的太多,把自个儿也真的弄傻了?”
      这几句,却是实打实的心疼加恨铁不成钢,老朱头却又很快重重叹了声:“见了崔府君怎么也不知道行礼?”
      阿弦听老朱头也知道了自己所做,本以为他一定要骂自己,忽然听他话锋一转,便脱口叫道:“崔府君?”
      老朱头早走到她身旁:“这是当然了,你不是也听过崔府君的大名么?快行礼。”
      不由分说按头下去。
      阿弦不由自主地随着躬身行礼,心里恍惚,抬头时候瞪大双眼看向眼前的“崔府君”,呆呆地道:“莫非就是我知道的那位冥府判官吗?”
      那“崔府君”望着她滴溜溜的双眼,突然微微一笑:“怎么,不像么?”
      这一开口,更加令阿弦震惊了:这声音,竟也有些类似崔晔!
      ***
      崔府君,原名崔珏,贞观七年入仕,曾为潞州长子县令,在世的时候就多有异名,比如曾有“明断恶虎伤人”的传说。
      刑罚令下,不仅是人听命,甚至连兽类也乖乖伏法,如此神通,广为人知。
      后来身故,便在冥府任判官一职,左手掌握生死簿,右手持勾魂笔,乃是有名的查案判官,赏善罚恶,掌人生死。
      而在有关崔珏的种种传闻之中,最出名的一个是有关唐太宗李世民的。
      太宗在玄武门之变后继位,十三年后得了一场大病,群医束手无策,后太宗醒来,说自己在昏迷不醒之中魂游地府,见识了阴司之内的种种可怖之处,同时也见到了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就是崔珏。
      太宗告诉众人,崔珏如今在阴司之中,担任判官一职,但凡是世间四方而来的鬼魂,都要自崔判官手底经过。
      而崔珏在惊见太宗鬼魂到达地府后,因念太宗政绩出色,继任以来,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大唐盛世初见端倪。
      所以崔珏暗中将生死簿之上所记载的太宗在位一十三年便驾崩辞世的记载,多加了一笔,改成了在位“三十三年”。
      这多出来的二十年,让太宗推行的“贞观之治”达到巅峰,同时也成就了一代明帝的雄图伟业。
      此后,太宗李世民对于崔珏十分感激,特赐了封地给崔珏建立广泰庙。
      阿弦当然也知道有关这位崔判官的传说,只是想不到,竟会在此时见到。
      怪不得孟婆对他这样尊敬。
      阿弦惊疑交加,急忙又认真行礼:“不知道原来是您,请恕我失礼冒犯。”
      崔珏凝视着她,眼神略见异样,淡淡道:“不知者不怪罪,何况你也并未失礼。”
      老朱头在旁松了口气,又拉住阿弦的手,本有许多话想跟她说,可是崔判官在前,连向来随性的老朱头也不敢过于聒噪。
      而阿弦在震惊之余,最担心的自然是崔晔之事,如今恰好遇到了个最知道底细的人,正想要询问崔府君,崔珏扫了老朱头一眼,道:“换个地方说话。”
      只见他大袖一扬,阿弦眼前景物晃动,再定神之时,人已经在一间极宽阔的室内。
      与其说是室内,却像是个岩洞,头顶足有两三层楼之高,周围并没什么摆设,前方烟雾蒙蒙,看不清是什么所在。
      崔珏立在身前,道:“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你担心崔晔的生死,对么?”
      阿弦忙道:“是,我想问崔府君,阿叔可好?他、他的寿限……”
      崔珏笑了笑,道:“你放心,他的大难早已过了,之前的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阿弦心头一宽,还未来得及高兴,老朱头低低道:“他是好了,但是你这丫头也太莽撞,用那样的法子来救他,如今你呢?”
      阿弦不甚明白老朱头的用意,崔珏看了老朱头一眼,道:“当初你偷了宝珠去给这孩子救命,又靠崔晔一口心头血换了她回去,现在她却用宝珠化就的血来救了崔晔的命,想来也算是一饮一啄。”
      老朱头哀求道:“府君,求网开一面,让她回去吧。”
      崔珏不语。
      阿弦听到这里,愣愣道:“伯伯,我、我真的死了?”
      老朱头忙攥紧她的手:“别瞎说,还没有呢!”
      阿弦心头微微一沉,这个消息来的有些突然,虽然先前她为了救崔晔,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死,但是……
      这才明白为什么老朱头看着自己是这种眼神。
      阿弦定了定神,强笑道:“伯伯,不怕,要真的是这样,那我岂不是正好可以陪着您了?”
      老朱头欲言又止:“又在胡说!你忘了崔晔了吗?还有……”
      “我当然没有忘记,我也想跟阿叔一生一世,”阿弦张手将他抱住:“但我知道伯伯一定也很想我,如果注定不能两全,能跟伯伯在一起何尝不是极幸运的事?”
      老朱头本正满腹忧虑,听了这句,不觉湿了眼眶:“傻孩子,倒要你来劝我?”
      崔判官打量着他两人相处,缓缓说道:“我所说的一饮一啄,并不只是现在的这份意思。”
      老朱头毕竟老于世故,忙道:“您……指的是什么?”
      崔判官道:“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从宫中把这女孩子带出来的么?”
      这一句,让老朱头跟阿弦都怔住了。
      老朱头道:“我、我当然记得……”
      当年的场景突然在眼前闪现,老朱头咽了口唾沫:“可是,您问这个干什么?”
      崔判官微微一笑,抬眸看向阿弦,慢慢地说道:“你们可知道……这孩子,其实……注定是要早夭的。”
      ***
      长安城,大明宫。
      自从袁恕己跟狄仁杰离开宫中,武后无心再理政事。
      她一个人坐在含元殿内,人虽在此,心神却回到了当初的蓬莱宫中。
      那时候她才喜得了小公主,宫中上下都喜气洋洋,娘家的人也纷纷进宫来探望。
      武后天生反应机敏,记忆力过人,何况那段日子对她而言是极为特殊的,至今,她仍无比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所有。
      自己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自己的姐姐韩国夫人,带着还是小小少年的敏之,还有……
      当听见袁恕己跟狄仁杰说出那些话来的时候,字字诛心,武后第一反应便是怒不可遏:他们竟然想把这罪名扣在自己的家人身上,这也真是为了给废后翻案无所不用其极了。
      但是……
      武后毕竟非同一般人,她的心思之机变,常人难以匹及。
      强行按捺住那无边的怒潮之后,武后细想当年之事,突然有一瞬间的心寒之极。
      如果……如果真的去想此事的可行性,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这是事情最可怕而丑陋的部分。
      甚至只是稍微向这个方向猜测,都让人觉着不可思议,无法饶恕。
      但武后知道,袁恕己跟狄仁杰所揣测的,兴许……
      毕竟她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世情,更深知这世间最不可捉摸、深不可测的便是人心跟人性。
      自己的母亲,荣国夫人杨氏,武后记得当时杨氏“慈爱”的神情,但是老谋深算的荣国夫人。
      在面带笑容的探望过自己的外孙女之后,却又语重心长地对当时还是昭仪的皇后道:“如果媚娘你这次生的还是一位皇子就更好了,那么,你在宫中的地位……就无法动摇了。将来也许……”
      “那倒是不急,毕竟以后当然还会有的。”
      武后记得当时自己心里只是喜欢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满心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细想母亲当时神情里的一抹意味深长。
      而在安定被人谋害后,杨氏正也在宫中,闻讯而来的她劝武后:“事已至此,且不要过分伤心,于事无补不说,如果因此把身子弄坏了,那一切岂不是正遂了别人的心愿?”
      荣国夫人是那样的冷静,也正是因为她的劝说,才点醒了武后。
      不错,她不能遂了别人的心愿,她已经失去了安定公主,不能再失去她得来不易的一切,恰恰相反,她要把这个前所未有的危机,转化为一步登天的天梯。
      已经掌了灯。
      身处灯火璀璨摇曳的殿内,武后却觉着自己仍然身处在不见天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渊中。
      长桌后,武后揉了揉额头:是荣国夫人吗?不,她不想这么认为,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母亲有诸多不为人知却惊世骇俗的“劣迹”,但仍是不能把如此可怕的行事冠在荣国夫人的身上。
      武后想到了第二个来探望的人,韩国夫人武顺。
      这是武后很不愿回想的一位“姐姐”,武后对韩国夫人心存厌憎的最大原因,自然是因为韩国夫人跟高宗的那一层关系。
      当时在自己得了小公主后,韩国夫人春风满面地带着一对儿女进宫来,貌似亲热地对她说道:“妹妹现在也总算是儿女双全了,实在是大喜呀!我特意带了敏之跟阿月来一块儿恭贺。”又叫孩子们行礼。
      武后知道她面上笑的亲热,心里只怕不知打什么鬼主意,便不想跟她虚与委蛇,只是微笑道:“多谢姐姐。”
      也许……是武顺所为?
      可是,记得安定出事的时候,武顺已经出宫去了,难道是她暗中折回行事?倒也不是不可能的,蓬莱宫中的人不至于对她设防。
      虽然是姊妹,但武顺一向很嫉妒这个入宫为妃的妹妹,甚至恨不得自己也进宫为高宗的后宫,却被武后挡住而无法遂了心愿。
      武后同样不愿相信武顺会如此心狠手辣,但她从来不会低估一个女人嫉妒成狂的心理。
      “也许……是她么?”武后缓缓地叹了口气,又揉了揉太阳穴。
      此刻,她突然又加倍地想念明崇俨,如果明崇俨在,或许会可以帮得上忙,至少,经他的手在太阳穴上揉一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除了这些,还有哪些可疑的呢……”
      武后无奈地叹息,似乎谁都有嫌疑,但又不想彻底地认为他们是。
      沉思之中,一道小小地人影悄悄地走进了含元殿。
      在武后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跟前。
      武后正在想这她不肯回忆的旧疮疤,所列出的怀疑对象又都是至亲,心情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听到动静,本以为是宫人入内,便不悦地抬眸。
      被武后慑人的目光一扫,太平公主蓦地后退了一步:“母、母后……”
      她小声地叫着,又忙解释:“我只是听人说,母后晚饭都不曾吃,所以想……给您送些过来。”她小心翼翼又略带委屈地举起手中的食盒。
      武后没料到竟是太平公主,她顿了顿,对女孩子一招手:“太平,你过来。”
      太平公主这才缓步上前,将食盒放下,武后并没有想吃的意思,只是低头望着她。
      这连日来,忙于政事,以及羁縻州方向的战事,并且还牵挂离开的阿弦……再加上太平不再像是以前那样腻着自己,竟很少见她了。
      此刻,武后打量着面前的公主:“晚上更冷了,你怎么就只穿这么一点衣裳?”
      太平道:“我、我忘了。”
      武后道:“那伺候你的那些人呢?该治罪!”
      太平忙道:“母后,其实是我不冷……倒是您,为什么也不用晚膳?”
      武后沉默,然后说道:“我正在想以前的旧事,心里早已经饱了,再也吃不下别的。”
      “旧事?是什么事?”太平问道。
      武后笑了笑:“是你不爱听的。”
      太平双眸微睁:“是……有关安定公主的?”
      武后道:“原来你真的不爱听这个。”
      太平的脸慢慢涨红,然后她低声说道:“我不是不爱听,只是我知道这件事是母后不愿意提及的。”
      武后淡淡说道:“不错,我是不愿意提及,就算是知道了安定现在还活着,我仍是不想去提,因为当初我是真切地以为安定死了的,身为母亲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我已经经历过了,这种经历一旦在身上心里烙印下,就再也消失不去了。”
      太平仰头听着,眼眶也慢慢地变红:“那么……如果太平也死了,母后也会像是这样伤心吗?”
      “胡说!”武后厉声喝道,她低头望着太平,盯着她看了片刻:“你难道不是母后亲生的吗?”
      太平默默地低下头:“我只是觉着母后现在疼阿弦多一些,像是不疼我了。”
      武后叹了声,慢慢地将她抱入怀中:“从你出生开始,父皇跟母后就一直疼你爱你,而阿弦……她从没享受过来自父母的关爱,她是你骨血相关的手足,是你历尽千难万险的至亲长姐,你难道连这个也要计较吗?之前母后已经跟你说过了,若不是安定当时……”
      太平突然接口道:“若不是她的死,我就未必是现在万千宠爱对么?所以……我宁肯当时死的是我……”
      武后震惊地看着太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沉默之中,太平喃喃道:“表哥曾跟我说过,那个小孩子长的并不好看,至少不像是父皇或母后任何人,安静的样子不像是已经……反而像是睡着了……”
      武后原本如鲠在喉,听了太平这几句,隐忍道:“好了,别说了。”
      太平低着头道:“我真的宁肯死的是我,这样母后就能永远记住我了。”她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往外就要跑出去。
      武后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