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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大唐探幽录》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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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25 17:55 编辑


121、第121章 自信

  阿弦年小, 又久居穷乡僻壤, 有些京都密怖异闻,自然不知。
  当初高宗废了王皇后, 立了武氏之后,废后跟萧淑妃两人, 便被囚禁于后宫密室,处境凄惨。
  密室甚是简陋, 暗无天日,两人于其中,终日以泪洗面,诸般苦楚无人理会,苦不堪言。
  忽一日,高宗心血来潮记起两人, 念及昔日恩爱前来探望,惊见是如此惨状, 心中不忍, 便许诺要救两人出去。
  谁知武后自有眼线,当即便知道此事。
  当初太宗驾崩的时候,自以为将武媚囚禁在感业寺便万无一失,谁知竟仍让她绝地重生, 武后当然比常人更加明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因此她亲自来到废后跟萧淑妃的居所,先命各自杖责一百,打的遍体鳞伤, 血肉模糊,然后……
  便是阿弦方才所见了。
  武后处置王皇后萧淑妃两人的手段,算来大概只有汉时吕太后吕雉对付戚夫人的时候可以一比了。
  所谓“人彘”这种极度残忍可怖的称呼,便是从吕雉而始。
  而据《新唐书》记载,在萧淑妃临死之前,曾经大呼:武氏狐媚,乃至于此!我后为猫,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这意思便是责骂武后,且说以后会变成猫,武后为鼠,将生生咬碎她的喉咙来报仇。
  然后,又有武后命宫人驱除宫中所有的猫的传说。
  甚至是崔玄暐跟袁恕己,也是在事发后数年才略略风闻……只是仍不知真假。
  所以就在听见阿弦说“阿武妖猾”之类,袁恕己一下子便想起了多年前那宗秘闻,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毕竟是在宫中,虽已是陈年往事,毕竟非同一般,若给武后知道了阿弦看见了萧淑妃的鬼魂……之类,以武后猜忌的心性,狠辣的手段,将如何处置,谁也猜不透。
  正在屏息之时,有人问道:“崔师傅,怎么样了?”
  原来是太平公主走了出来。
  先前在袁恕己呼唤崔晔的时候,内间太平就惊醒了,本满面慌张,幸亏崔晔在旁边,劝她道:“殿下莫怕,不要出外。”
  太平才按捺不动,只问道:“出什么事了?”
  崔晔盯着外间,面色凝重,答道:“不怕,袁少卿能应付。”
  不料却又听见阿弦大叫“阿叔”,太平才又要追问,崔晔道:“殿下留在这里,千万莫要出去。”
  太平不解,面前人影一晃,却是崔晔疾若风似的掠了出去!
  在宫女的环绕下,太平愣愣地等在里间,一直听外头没了动静,才按捺不住翻身下地,出来查看情形。
  袁恕己撤手之前,不忘在阿弦耳畔叮嘱:“别说方才之事。”
  崔晔则回身道:“殿下勿惊,只是阿弦方才做了个噩梦,现如今已经叫醒了。”
  袁恕己皱眉斜睨他:“真敢说。”
  阿弦想到方才所见,心有余悸,看着崔晔在前的身影,——就像是在飞雪连天狂风大作的夜晚走了很久几乎冻僵的旅人看见火光,有种想要即刻走到他身旁去的冲动。
  太平先前正从睡梦中醒来,尚且懵懂,此刻清醒过来,因看阿弦道:“你居然还会做噩梦?”
  阿弦道:“嗯……”又看崔晔,双手还有些冰寒难伸。
  太平笑道:“那你一定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你为什么叫‘阿叔’?”
  阿弦看向崔晔:“想叫、就叫了。”
  袁恕己见她的双手颤抖,便将她的手握了一握,仍觉冰冷非常:“小弦子,你还冷么?”
  太平听见,便道:“外间是有些冷的,不如到里间去,左右内殿也极大,我一个人哪里睡得过来,且我一个人也怪怕的……唉,如果有阿黑在就好了,明日一定要叫人带阿黑进宫来给我看看。”
  太极宫再次恢复了平静,因担心消息传出去,引武后不安,崔晔叫一名宫人自去禀明只是虚惊一场。
  顷刻那宫人回来,报说:“娘娘说:不必凡事回报,娘娘很相信天官跟少卿之能,只有劳两位了。”
  两人道了不敢。仍回到殿内值夜。
  此时阿弦已被太平拽到了里间儿,隐隐听到两个说话的声音。
  袁恕己斜斜地倚在门口,侧耳听了一听,便对旁边的崔晔悄声道:“你方才那样,也不怕小弦子出事?”
  他一直都守着阿弦,当然也看的最为清楚,——那一刻阿弦的脸色都变了,不是惨白,而是白里泛青的那种,连看不见鬼魂的他都感觉到了那股迫人的寒意就在面前。
  崔晔道:“少卿很是关心阿弦。”
  袁恕己道:“这不是废话么?”
  崔晔道:“但据我所知,在桐县的时候,少卿一度对阿弦怀有敌意。”
  袁恕己道:“过去的事总是提来做什么,何况哪个人没有眼瞎的时候啊。”说到最后一句,他特意瞅了崔晔一眼。
  崔晔道:“那现在少卿对阿弦如何?”
  袁恕己眨了眨眼:“我当然……当然是喜欢她,怎么样?”
  袁恕己并不知崔晔对阿弦的身份知道多少,是否如他一样知道阿弦是女孩子,是以略有迟疑。
  崔晔淡淡瞥了他一眼,忽然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袁恕己不知他这句是何意思,正在浮想联翩,忽然听到里头太平道:“我去平康坊的那次,跟你一块儿的那个人是谁?”
  阿弦道:“没有谁。”
  太平认真道:“别跟我胡混,就是那个很护着你的男的,长的……倒也看得过去,我记得你叫他大哥来着。”
  阿弦早知道她说的是陈基,只是不想提起而已。
  如今见赖不过去,便道:“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还问什么?”
  太平笑道:“但是我还记得你当时说你是孤儿,怎么还有个大哥呢。”
  阿弦道:“不是亲的。”
  太平“啊”了声:“原来是这样……那你从小到大岂不是没有别人疼?”
  阿弦道:“有的是。”
  太平道:“有谁?”忽然吃吃笑道:“难道是崔师傅?”
  殿内突如其来的沉默,连同外头的袁恕己跟崔玄暐也皆无声。
  然后阿弦淡淡哼道:“他只是其中一个。”
  袁恕己“噗”地笑了出声,崔晔也忍不住嘴角微挑。
  里头太平道:“哈哈,你又是在吹牛,我早知道啦。”
  阿弦奇道:“你知道什么了?”
  太平道:“上次小年逛街的时候遇见,你买个昆仑奴的面具都一脸肉疼,弘哥哥都跟我说了。”
  阿弦本是随意跟她闲话,猛地听她提起这件来,便咳嗽了声:“太子怎会跟你说什么?”
  太平道:“弘哥哥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不要为难你,说你是从外地来长安的,必然不容易,囊中羞涩也是有的。”
  阿弦本要再反驳不认,然而听了这句,却也没什么可辩的,便哼了声,低头不语。
  太平见她不搭腔,便道:“你生气啦?”
  阿弦道:“没有,夜深了,殿下还是睡吧。”
  太平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那好吧,我也有点乏了。”
  内殿里就此无声。
  顷刻,崔晔走到殿门处,往内看了一眼,却见太平公主睡在榻上,却不见阿弦的身影。
  崔晔忙转头四顾,蓦地发现在右手侧,是阿弦倚坐在柱子上,低着头,已经睡着了。
  崔晔看了会儿,有宫女悄悄走了过来,轻声道:“天官,有何吩咐?”
  崔晔顿了顿:“夜深会冷,去取一床被子,给他披上。”
  宫女答应:“还有别的吩咐么?要不要将这位叫起来,安排一个睡榻?”
  崔晔道:“不必了。”
  崔晔悄然后退,身后却撞到一人,他回头看时,却是袁恕己抻着脖子往内瞧。
  袁恕己后退一步,道:“小弦子呢?怎不见人?”
  崔晔道:“在墙边儿睡着了。”
  袁恕己忙瞅过去:“这怎么成,地上毕竟凉,她方才受了惊吓,那手跟冰似的,再这样睡一夜,只怕会落下病。”
  崔晔道:“好不容易已经睡着了。”
  正此刻宫女取了被子,双膝跪地,为阿弦披在身上,大概是动作太过温柔,竟也没惊醒她。
  袁恕己踌躇片刻,方不再说了。
  两人又退回外殿,袁恕己依旧在柱子旁靠站着,崔晔于旁侧桌边儿落座,两个人都并无睡意,听到外头更漏声响,不知不觉,丑时已过。
  却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一夜终于要平安无事过去的时候,内殿里又传来连声尖叫。
  起初袁恕己还以为是阿弦,故而进门后便直冲阿弦而去,谁知入目,却见阿弦仍坐在地上,似被惊醒,正睁大双眼看向前方——太平公主的方向。
  与此同时,是崔晔也闪身入内。
  这会儿太平已又从榻上滚落,缩在榻边儿上瑟瑟发抖,口中乱嚷,崔晔上前将她的手握住:“殿下勿惊!”
  他连唤数声,太平方醒悟似的,盯着他看了会儿,叫道:“崔师傅。”忙将他抱住,兀自发抖。
  崔晔道:“殿下是怎么了?”
  太平哭道:“是那个鬼,又来找我啦。”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做声,上次那件事后,这殿内的侍从都被带走审讯,至今未回,弄得人心惶惶,这会儿听太平又如此说,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刹那间跪了一地。
  崔晔轻轻拍了拍太平的背,回头看向阿弦。
  正好袁恕己将她扶着站起身来,阿弦的双腿有些酸麻,袁恕己察觉,便俯身给她揉着膝关节。
  忽然听见崔晔跟太平问答,袁恕己随口问道:“小弦子,你可曾看见什么?”
  这其实也正是崔晔的意思。
  阿弦茫然道:“什么也没有。”
  袁恕己道:“当真?”
  阿弦点了点头——除了先前在外殿遇见的那只之外,目之所及,十分干净。
  崔晔问太平道:“殿下不必着急,你可否告诉我详细情形?”
  太平抽噎道:“方才他又站在我面前,样子仍是那样可怖,崔师傅进来的时候,他才不见了的。”
  阿弦心头一动:崔晔虽跟袁恕己几乎前后脚进内,但因袁恕己离的近,毕竟早一步,但比袁恕己更快的,则是阿弦。
  她在听见太平的叫声之后立刻醒来,所以室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按照太平所说,那时候在她榻前应该有什么才是。
  可是阿弦明明什么也没看见。
  既然如此,太平有怎会如此说?难道她真的是因受惊过度出现了幻觉,或疑神疑鬼而已?
  这一场闹,不免又惊动了武后,这时候武后才睡下不久,却仍是起驾而来。
  太平复哭的可怜之极,依偎在武后怀中,武后不住地安抚她,又问详细。
  崔晔道:“臣等一直都守在此间,并未发现异常。”
  武后道:“那么……十八子可看见什么了?”
  阿弦正低着头,见点到自己,便道:“我也并没有看见什么。”
  武后不以为然。
  崔晔道:“娘娘,我还是觉着,殿下只怕是受惊以至于体弱神虚,而并不是真的这宫中有什么邪祟。”
  武后笑道:“我也正觉着如此,但是陛下疼爱太平心切,我若坚持说无碍,陛下反当我不把太平放在心上。”
  太平又是委屈,又且着急:“崔师傅,母后,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我真的看见了!”
  崔晔瞥一眼阿弦,阿弦会意摇头。
  崔晔便道:“殿下年纪毕竟还小,又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身心受创,由此疑心生暗鬼,也是有的,殿下只要放宽心,不必多去思虑,好生服药安寝,必然无碍。”
  太平红着眼道:“崔师傅,你怎么不信我能看见?”
  崔晔道:“若殿下当真这般说,那么,所谓鬼神之说,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又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若那鬼当真死的冤屈,他想要报仇索冤的话,也自要找那正主去,是袁少卿负责将他拿住,是丘神勣百般刑折,他若报仇,当然要先去找那两人,又怎会来寻殿下?何况殿下身份尊贵,此又是宫中,有诸神诸佛庇佑的,似那种孤魂野鬼,又怎敢擅闯如此森严庄重之地?”
  太平听了他这一番话,才慢慢平静下来:“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
  崔晔道:“我们这许多人都帮殿下看着,里头有阿弦跟众人,我跟袁少卿就在殿门处,若有异样,早就发现了。殿下若是信我,切勿再自疑自苦。”
  武后听他说罢,面上也露出笑容,低头对太平道:“你可听见了?我告诉你的话你不肯听,只当我是安慰你的而已,如今崔天官可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你向来不是最为钦佩么?他的话又果然这样有理有据,我都信服,你总该听了吧?”
  太平缓慢点头。
  “这才是娘的好孩子。”武后将太平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头,又满是宠溺道:“以后你若还是害怕,不如随时都跟在母后身旁,若真的有什么鬼祟想要侵害太平,就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这话带了几分隐隐地霸气,在场几人听着,心情各异。
  太平依偎在武后怀中,依稀一笑:“谢谢母后。”
  阿弦垂着头,只恨不得此刻脚下有个地洞,把她深埋在里头,那就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必听了。
  外头宦官忽道:“皇上驾到。”
  武后拍了拍太平手背:“你父皇也看你来了。”
  袁恕己握住阿弦手腕,同她一块儿后退靠边。
  他也并未第一时间看向门外,反而看向阿弦,见她的脸色隐隐发白。
  好歹并无人注意,袁恕己便向她身边靠了一步,低声道:“小弦子,别怕,皇上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不会吃人。”
  阿弦才牵了牵嘴角,勉强道:“知道啦。”
  不多时高宗进门,身边却还陪着一位千娇百媚的丽人,正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贺兰氏并未盛装打扮,反而一身素服简装,就仿佛才慵懒睡醒一样,此时跟着高宗一块儿前来,意味自然非凡。
  武后放开太平,起身迎驾。袁恕己崔玄暐等人也在侧相迎。
  高宗见他们都在,笑道:“皇后免礼,崔天官袁爱卿也不必多礼,今日劳烦你们了。”
  崔晔跟袁恕己道:“不敢。”
  高宗又上前细看太平,见她双眼发红,神色惊惶,不由道:“原先朕听说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又闹腾起来了?”
  武后道:“其实并不跟别的相干,只是孩子受了点惊吓,所以有些疑神疑鬼的。太平自己方才也说了。”
  太平点了点头,高宗在榻边坐了,搂住太平肩膀,叹道:“若真如此,倒也好办,多吃两剂安神补气的药就好了,横竖别让朕的太平有事。”
  高宗说着,又看向崔晔道:“太平年纪还小,又是个女孩子,故而朕跟皇后都格外疼惜她,不愿她出丁点儿纰漏,不然,断不会指使大臣进宫做这种事的。”
  崔晔道:“陛下不必如此,能为陛下跟公主效劳,也是臣等的荣幸。”
  高宗笑道:“不管如何,朕替皇后跟太平都谢过两位爱卿了。”
  两个自都称呼不敢。
  此时魏国夫人从旁道:“早听说袁少卿为人可靠办事老成,今日一见,果然是个英武之才。”
  袁恕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魏国夫人,见她容貌娇丽,言语张扬,倒是跟贺兰敏之有些相似,又想到听说的那些高宗跟贺兰氏之间的关系……如今看这般情形,倒是十有八/九是真。
  因魏国夫人身份微妙,袁恕己只低头道:“多谢夫人夸赞。愧不敢当。”
  魏国夫人却对高宗道:“皇上,你自己也说了,人家是堂堂朝臣,居然来给你看门守院似的,这也是他们忠心才如此,你可不能口头说一声谢就算了,很该好生嘉奖。”
  高宗笑道:“说的是,朕记下了。”
  武后在旁,淡淡地又扫了一眼魏国夫人,贺兰氏却只当未觉,笑容里却透出几分得意。
  此时高宗瞥向阿弦,迟疑问道:“这位又是?”
  武后便含笑道:“陛下,他就是‘十八子’。”
  高宗本满眼疑惑,听了这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他竟是转作惊喜之色,笑道:“朕可是闻名良久,今日才得见面了。”
  阿弦在高宗相问的时候已经提起了心,又听那句“原来是你”,顿时间竟有些魂魄荡漾,正不知如何,幸而听高宗说了最后一句。
  高宗点头叹道:“当初你才来长安,明德门前打了李洋,说明德门乃是天子脸面,不可为天子脸上抹黑的时候,朕就已经印象深刻,后来又闹出那许多事来……只不过,真是没想到,居然只是个这样年幼的少年而已。”
  武后笑道:“可不正是英雄出少年么?也是陛下的仁德,这天底下的英杰灵秀才齐聚长安。”
  高宗点头,饶有兴趣地问阿弦道:“你多大了?”
  阿弦深吸一口气:“回陛下,十……十六了。”
  高宗“哦”了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看不出来,我还当只有十三四岁呢。皇后你觉着呢?”
  武后笑道:“这孩子是个孤儿,打小儿吃了些苦,所以不像是寻常人家吃穿不愁的孩子们长的那样壮实高大。”
  高宗叹道:“原来是这样,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对了,你抬起头来让朕仔细看看。”
  阿弦听着高宗跟武后的对话,脑中早嗡嗡作响,仿佛是澎湃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冲了过来,不毁天灭地誓不罢休一样。
  阿弦自觉身在浪中,几乎有些站不住脚,正在随波起伏,旁边袁恕己靠近过来,在她手臂上悄悄地扶了一把。
  如有了片刻凭仗,阿弦这才站稳。
  李治见她不答也不动,不由道:“你怎么了?”
  袁恕己便代替答道:“陛下恕罪,她毕竟年纪小,身体向来有弱,熬了一天一夜,有些乏累,御前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高宗方笑道:“我怎会责怪他什么?你抬起头来我看一看。”
  袁恕己正满怀担忧,阿弦慢慢地抬起头来。
  在她面前的高宗,浓眉长髯,仪表堂堂,却并没什么身为帝王的那股迫人的威仪,正好相反,满面却是慈和之色。
  忽然旁边太平道:“父皇,你怎么啦?”
  高宗回头笑道:“啊,没什么,朕就是好奇将半边长安都搅乱的人,生得什么模样而已。”
  太平道:“他并不是生得三头六臂跟哪吒一样,父皇是不是很失望?”
  高宗哈哈大笑,又将太平搂入怀中,道:“知道开玩笑,那必然是无碍了。”
  魏国夫人在旁看了阿弦半晌,笑道:“你不是跟在我哥哥身边儿么,怎么跑进宫里做什么?”
  阿弦道:“是宫内传召。”
  魏国夫人别有意味般道:“那你可要留心了,周国公最讨厌三心二意的人,他今日使唤你你却不在,惹怒了他,一定会罚你。”
  武后道:“贺兰,难道他在敏之身旁侍奉,竟比奉召入宫看护太平更要紧么?”
  魏国夫人道:“我当然觉着是看护公主要紧,只是怕哥哥那个坏脾气,会迁怒给他呢。”
  武后道:“敏之性子虽冲动了些,但不是不明事理的,既然此间已经平安无事,不如让崔卿把十八子送过去,在周国公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崔晔拱手应承。
  魏国夫人道:“这不过是我胡思乱想罢了,哥哥未必会这样小气……只是我想不通,宫里多少内侍都用不完,何必巴巴地从外头又找一个进来。再者说原先不是还说太极殿里有细作弄鬼,把那些人都绑起来审讯拷打了么,这会儿难道就不怕这也不是个好的?”
  武后只淡淡道:“我相信周国公的眼光。”
  魏国夫人才又要说,高宗拦住她,道:“敏之的眼光于京都也是独一无二,若这孩子有个什么,敏之断不会容他留在身旁。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着又看向武后:“不过皇后,我的确有些不解,怎地还要把敏之的小厮也叫进宫里来?他又有何用处?”
  武后还未作答,崔晔道:“回陛下,此事是臣的主意。”
  高宗问道:“哦?不知这是何故?”
  崔晔道:“阿弦年纪虽小,昔日在豳州的时候,也是县衙捕快,袁少卿去豳州任职,便慧眼独具地收了他在身旁,因此袁少卿所破奇案,也跟阿弦脱不了干系,故而这次听说要召袁少卿进宫,不由就想到阿弦,双剑合璧,岂非无敌?”
  高宗大笑:“不愧是崔天官,想的周到,说的明白。”
  武后在旁也微微一笑。
  说了这许久,天色已明。当即二圣便许三人出宫,武后留下来照看太平,高宗同魏国夫人自回麟德殿。
  出麟德殿往外,魏国夫人道:“这个叫十八子的,名字怪,人也怪。”
  高宗李治道:“这是什么意思?”
  魏国夫人笑道:“名字就罢了,至于这个人,我怎么冷眼瞧着,有些像是……”
  李治问道:“像是谁,怎么不说了?”
  魏国夫人道:“像是皇上啊。”
  李治笑道:“你又在在信口胡说了。”
  魏国夫人也并不纠缠此事:“你就当我瞎说好了,但是这一次明明是皇后惹的祸,还几乎把太平害死,那句‘废皇后,得太平’才传入我的耳中,我就慌了,若换了我,一定会立即自请陛下废黜皇后之位也要保住太平性命,她倒好,像是没事人一样,如今才懂得着急了么?”
  高宗笑道:“罢了,不必再提。都已经过去了。”
  贺兰氏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您难道打算忍她一辈子?”
  高宗道:“不然又能怎么样?”上次终于不想再忍,叫上官仪起草废后诏书,谁知最后……上官仪落得如此下场,高宗也知道跟那件事脱不了干系。
  贺兰氏却道:“您是皇上,当然是您说了算的。”
  高宗叹了口气:“唉,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贺兰氏撒开他的手:“说来说去,您不过是不想废她而已!”
  高宗道:“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咱们回去吧……”
  贺兰氏皱着眉:“皇上自己回去吧。”
  高宗忙道:“你去哪里?”
  魏国夫人却转身往外,边走边道:“皇上既然这么怕她,我在这里呆着也没意思,我出宫去了。”
  高宗又叫数声,贺兰氏置若罔闻,高宗怏怏地叹了声,自己扶着宦官回宫去了。
  且说贺兰氏怀着怨愤,匆匆地出丹凤门,正要往周国公府去,却见前方路上有三人伫立。
  魏国夫人略一看:“怎么他们在这里?”
  距离皇宫不远处的三人,赫然正是崔晔,袁恕己跟阿弦。
  贺兰氏打量中,马车滚滚往前,正经过此处,贺兰氏道:“停车。”
  车夫忙勒住马儿,贺兰氏掀起车帘,笑微微往外道:“十八子,你不是要回周国公府么?要不要上车,我也正要去那里。”
  阿弦道:“多谢夫人美意,承受不起。”
  贺兰氏笑道:“这有什么。”复看袁恕己跟崔玄暐两人,“少卿跟天官若不嫌弃,也一并同车就是了。”
  两人哪里肯,忙都谢辞。贺兰氏道:“好吧,那我就先去一步了。”向着三人仍是一笑,放下帘子。
  袁恕己目送那马车离去,不由道:“陛下可真是混不吝,老少咸宜啊……”
  崔晔咳嗽了声:“少卿,不可乱说话。”
  袁恕己蓦地醒悟一件事,忐忑看向阿弦,陪笑道:“小弦子,昨晚你必然没睡好,我送你回去先睡一觉可好?”
  阿弦倒是并没在意袁恕己的话,她昨夜果然没睡好,且又受那极大惊恐,最后又是二圣的无心一击,这会儿可谓身心俱疲,神魂憔悴。
  阿弦双眼酸胀,忍着不适反而笑道:“好。”
  又道:“我说我不想进宫,下次是绝对不再自讨苦吃啦。”
  袁恕己瞥一眼旁边的崔晔:“这还要多谢天官。”
  阿弦不解,袁恕己道:“是他向皇后举荐的你,不过这举荐的还真对,就算误打误撞,公主不是见鬼,而是疑心生暗鬼,那倘若这萧淑妃的鬼魂趁机出来作祟,岂不是我们守多少夜也没用,毕竟治标不治本。”
  阿弦才知道是崔晔举荐,举手揉了揉眼睛:“阿叔,我可不想参与宫中的事啦,以后若还有类似,你记得给我推了,不要让我来。”
  崔晔道:“之前那鬼还跟你说了什么?”
  阿弦道:“也没什么……”想到那鬼跟自己面对面的模样,虽是青天白日,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才道:“她、她只问我看没看清……他们所遭受的。”
  声音越来越低。
  袁恕己不由自主道:“你看见了什么?”
  阿弦抱了抱胳膊:“没有手脚、被丢进酒瓮的……”
  袁恕己几乎有捂住她的嘴:“好了我知道了,不要再提了,小弦子,快点把这件事忘掉,以后咱们再也不进宫了好吗?”
  阿弦正要点头,崔晔道:“未必。”
  袁恕己扭头看他:“说什么?”
  崔晔道:“只怕是避不了的。”
  昨日他跟武后提起阿弦的时候,武后自己早也想到了阿弦,所以就算不是他提及,武后关心太平情切,终也会想要试一试。
  这一次,幸亏是他跟袁恕己同在宫内,倘若他不在呢?
  崔晔道:“有些事……得让阿弦一个人去面对。”
  “你又来了!”袁恕己不快起来,“你当她是什么?当她是你吗?像是你这样冷血无心八风不动的?”
  若这会儿不是距离大明宫还近,袁恕己早提高声音吵了起来。
  崔玄暐不跟他辩,只看向阿弦道:“你先前面圣的时候,是在怕什么?”
  阿弦道:“我没有怕。”
  崔玄暐道:“你当然没有怕,你只是有些软弱。”
  袁恕己气的七窍生烟,叫道:“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真当她三头六臂是个哪吒?”
  崔玄暐看着阿弦,却并没有再说别的,也并无什么恼色,淡淡道:“既然袁少卿相送,就不必我多事了。但是,倘若周国公为难你,你不可跟他说是旨意,只说是我举荐,记得了?”
  阿弦道:“记得了。”
  崔晔又沉默片刻:“好,我先去了。”他向着袁恕己一点头,转身往崔府的车驾方向而去。
  身后,袁恕己只觉着自己口中也吐出丝丝寒气儿来:“这人的血大概也是冷的。在豳州的时候我以为他那副模样已经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如今才发现是小看了他。我料定他的血里一定有冰碴子在流淌。”
  “不是,”阿弦却笑了笑:“阿叔是为了我好。”
  袁恕己张口结舌。阿弦道:“他说的对。我是有些软弱。”
  袁恕己恨不得捂住她的耳朵,又想再捂住她的嘴:“别中了他的歪理邪说。我倒是嫌你太刚硬了些。”
  阿弦道:“你不懂。”
  袁恕己咬牙道:“我当然懂!不懂的是你们!”
  阿弦一愣,对上浓眉底下的那双冒火带光的眼睛——
  吉安酒馆:
  “我有另一个机密告诉大人,作为交换……”
  陈三娘子的笑里陪着小心,“那孩子其实是个女娃儿……”
  阿弦的脸白了一分,毫无预兆地,她抽回被袁恕己握住的手。
  袁恕己一愣,忙又按住她的肩头:“怎么了?”
  不由自主地,阿弦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豳州大营:
  “今日你冒雪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苏柄临问。
  “当初老将军告诉我,朱伯就是当初宫中的御厨朱妙手,我却不知老将军为何执着于此人……”
  “现在你知道了?”
  “老将军想找朱妙手,是为查明当年那件案子的真相,老将军您以为,小弦子就是当初宫闱惨案中被害死的那位公主,是不是?”
  呼吸渐渐急促,阿弦睁大双眼,抬头看向袁恕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你们,亲~(づ ̄3 ̄)づ╭?~
  今天二更君没有成功,内牛。
  书记:我忽然体会到了阿基的感觉……
  阿基:欢迎加入
  书记:滚,我暂时不想加入

☆、第122章 意义

  袁恕己只看见阿弦呆呆地望着自己, 十分担心。
  谁知阿弦一反手, 竟将他搭在肩头的手挥开,同时后退一步。
  袁恕己本来不知如何, 然而见她反应如此古怪,他同阿弦毕竟是从豳州一路相处过来的, 对她的举止反应当然也甚是熟悉,袁恕己知道这不是阿弦看见“鬼”的反应, 那么……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阿弦。
  心忽然狂跳起来,有种不妙预感。
  阿弦仍步步后退。
  袁恕己想拦住她:“小弦子,你……”
  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然而还没容他开口, 阿弦已经转过身,飞快地往前跑去!
  袁恕己叫道:“小弦子!”急忙追过去。
  可阿弦已经一头扎进前方热闹的街市里, 就如鱼归大海, 何处可寻?
  且说阿弦头也不敢回地往前狂奔,生怕袁恕己会追上来似的,不知跑了多久,精疲力竭, 靠在墙根旁呼呼喘气,眼冒金星。
  袁恕己居然已经知道了她是女孩儿,甚至,他居然连她那令自己都无法接受的所谓“身世”。
  虽然从豳州开始的相处到现在, 不知不觉,已经将袁恕己视作了最可信任的人之一,然而却着实想不到,他居然早就知道了这些本不该被第二人知晓的……
  最要命的是,他虽然知道了,在她面前却表现的像是一无所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仍是在太阳底下,虽然身边并没鬼魂,阿弦仍觉得呼吸困难,身上发冷。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袁恕己,更加无法沉下思绪,考虑他这样做是为何,又会不会有什么……企图。
  只有以最快的速度逃走。
  昨夜惊涛骇浪,并没睡好,阿弦本想回平康坊家中好生休息,然而因为这件事,忽然想到袁恕己兴许也会跑去找她,一念至此,阿弦便又转过身来。
  谁知才一回身,就见眼前有一道人影正扑过来。
  阿弦昨晚被吓得够呛,见状“啊”地叫了出声,正欲后退,却在瞬间看清来人的脸。
  竟然正是苏奇。
  苏奇见阿弦俨然受惊,忙过来扶住:“十八弟,我不是成心的,只是看着背影像你,正迟疑要不要打招呼,你就忽然回过身来了……”
  阿弦定了定神,看着苏奇的笑脸:“没什么,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奇道:“我有件差事去大理寺交接,才回来,你是在这儿做什么?”
  阿弦道:“我……我就站站,没干什么。”
  苏奇笑道:“你跟着周国公,哪里会这样清闲?不要瞒着我,我方才去大理寺的时候,可是听说了,昨儿你跟大理寺的袁少卿进宫去啦!是不是真的?”
  “袁少卿”冷不丁又冒出来,阿弦的心又猛撞了两下:“是啊,才回来了。”
  苏奇忙凑过来,神秘兮兮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阿弦敷衍道:“能有什么大事?”
  苏奇道:“你难道不知道?前些日子金吾卫跟禁军们四处搜捕寻人,府衙也接到了通知,然而兄弟们都不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人……后来大家都在传说,找的是太平公主呢!”
  阿弦睁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差点儿脱口而出,又忙改口道:“你怎么敢瞎说?殿下明明好端端在宫里,又找她做什么?”
  宫内封禁的那样厉害,行事那样隐秘,没想到民间仍猜的这样准。
  “你见着公主在宫里了?”苏奇挠挠头道:“我原本也不信,只是他们说……崔天官的夫人出事的那天是在城外拜佛,还有人看见太平公主那天也是去找天官夫人了……于是都猜测前些日子搜的那样严密是不是公主出了事呢,既然你说在宫里,想必是他们瞎猜。”
  阿弦只好道:“是了,不要跟着瞎猜,这种皇宫大内的事,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多嘴惹祸上身。”
  苏奇点点头,忽地又道:“十八弟,你这是要去哪,可忙么?”
  阿弦先前因觉着不能回平康坊,只是又不知去哪里好,正想着索性去周国公府,如今听苏奇一问,便道:“我没事,正好闲着。怎地?”
  苏奇面露喜色,忙挽住她的手臂道:“既如此就大好了,我心里正有一件为难的事,藏了多日了,终究不敢跟你开口……”
  阿弦瞅了眼他挽着自己的手臂,想了想仍是未去在意,只问苏奇何事。
  苏奇见得了这千古难逢的机会,这才将心中那难为之事一一说道。
  原来,苏奇的岳丈住在平康坊东巷,他家的南邻一户人家,有一女二子,长子早亡,次子常年在外跑商,少则半年回来,多则一年,但是今年春节却并未回家,更并没叫人传信。
  这家子望眼欲穿,又不知究竟,派了人去打听,因路途遥远,语言不通等,终究一无所得。
  此人音信全无,家里的人担心起来,便报了官,然而却无人知道长子在外,最后是于哪个地界逗留,又如何找寻?
  本地官府也只发了一则寻人通告,也就罢了。
  无奈之下,这家的男主人亲自出外找寻儿子,但仍是白跑了一趟,反而把家中所余资财也都耗尽,又是伤心又是劳力,惊怕忧虑,卧病在床。
  家中妇人已哭得两眼枯干,几乎看不见人,媳妇带着孙子,勉强支撑,风雨飘摇,眼见活不下去了。
  苏奇的岳丈是个仗义之人,常常说起此事,苏奇听了几遍,见岳丈着实担忧,他就存了个私心。
  毕竟当初阿弦被关在府衙牢中的时候,以那种玄妙天赋,为他们解决了不少为难之事,别人不知道,苏奇却是受益者之一,毕竟连媳妇都是托阿弦的福得了来的。
  苏奇不敢先跟岳丈说,因知道阿弦如今跟了贺兰敏之,又怕阿弦不肯做这些事,故而想要先问一问阿弦,但今日才逮到机会。
  阿弦听罢,皱眉想了片刻:“我也未必有法子,不过是尽力试一试而已。”
  苏奇正捏着心,听她答应,大喜过望:“这就是救了命了!”
  当下苏奇便领着阿弦往东巷去,又走了半个时辰,快到地方,苏奇对阿弦道:“稍等。”
  他自走到巷口卖糕点的地方,用两文钱买了两包点心,油纸包包好提在手里。
  阿弦道:“你是饿了?”
  苏奇道:“不是,他们家有老有小,都饿得嗷嗷叫,借着去的因由送这个给他们……对了十八弟,你想吃吗?待会儿出来我也给你买两包。”
  阿弦才知道苏奇的意图,因感受到他的用心,自己心里也有些暖意,便笑道:“我不吃,我家里也有。不过……你这样诚意用心,我才也好行事。”
  又走片刻便到地方。
  却见门头窄小,顶上长草,门扇也透出破败之象,苏奇道:“这就是那陈家了。”将门扇推开。
  正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蹲在门口摘菜,旁边地上两只鸡正在刨地捉虫儿吃,一个干瘦小童蹲在地上看。
  听见动静,两人各自看来,妇人是认得苏奇的,忙站起身来,陪笑道:“苏公差,怎么得空贵脚踏贱地?”又看阿弦穿着不同,面上便有些疑惑不安。
  苏奇道:“没什么别的事,只是打这儿过,想着进来看一眼,还没有二哥的消息?”
  妇人眼圈一红,低了头。
  苏奇忙道:“不要难过,再慢慢找寻,这会儿没有消息,未尝不是好事。”说着将点心递过去,“这是经过的时候,有个以前受过恩惠的送我的,我跟家里都不爱吃这甜东西,顺手给孩子却好。”他又怕特意买的这妇人不收,故而假意托词。
  妇人满面惶恐,又红了脸:“这、这怎么好意思?”
  那孩子却着急地奔了过来,扒着妇人手腕道:“娘,有吃的了?”
  苏奇道:“正好他爱吃。快拿去。”
  妇人忍泪,低头把点心给了那孩子,又吩咐:“去给你爷爷奶奶送些过去。慢慢吃。”
  孩子提着点心,欢喜雀跃地跑了进去。
  妇人又让两人坐,苏奇哪里有心坐,寒暄了这会儿,就回头看阿弦。
  不料一看,却见阿弦径直进了中堂。
  苏奇一惊,那妇人也有些意外,只是因跟苏奇一块儿来的,不便如何,只问道:“这位……也是府衙的官爷?”因看阿弦年纪不大,因此不大敢信。
  苏奇怕不好行事,便故意发挥起来:“嘘,不要高声。我这位兄弟原先在大理寺当差过,所以今天我叫他一块儿过来帮着看看。”
  妇人一听“大理寺”,满面激动,几乎语无伦次:“这、这……原来是大理寺的差爷,我给你们烧点水……”
  苏奇怕她进去打扰阿弦,便将她拉住:“我们不要扰他,让他安稳做事。”
  妇人又合掌,含泪道:“苏公差,若是能找到我们家二郎,就是我一家子的再世父母了。”
  苏奇正要再说,却见阿弦低着头从内走了出来,并不说话,只是要往门外走。
  陈娘子不知所以:“这位、这……”
  苏奇忙追着阿弦,一边儿小声问道:“十八弟,可发现了什么?”
  将走到大门口,阿弦慢慢抬头,转头看着陈娘子,嘴唇蠕动,却无法出声。
  陈娘子哀求道:“这位官爷,我们家那口子到底怎么样了,如果您能找到他,就是救了我们全家了,我、我给你跪下了。”
  她擦着泪,双膝一屈,苏奇忙去搀扶。
  阿弦的目光从陈娘子跟苏奇身上掠过,看向旁侧。
  与此同时,去扶陈娘子的还另有其“人”。
  就在她求阿弦的时候,那“人”就站在她的身旁。
  甚至……原先就在阿弦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中堂门内的这道“影子”。
  陈家人用尽方法也找不到的“人”,其实就在他们的身边。
  “告诉她,告诉她,”陈二郎的鬼伸出手,却无法将娘子扶起来,只是望着阿弦,“求你告诉她,救救他们!”
  而地上的陈娘子仍在哀求:“求您帮帮我们……”
  若非苏奇拦着劝着,她几乎扑上来抱住阿弦的脚。
  里间的孩子也听了动静,忙跑了出来,呆呆地看着这边儿,嘴上还沾着点心渣滓。
  阿弦咽了口气,双手握紧又松开。
  正在阿弦想要转身走开的时候,崔晔的声音忽然又在耳畔响起。
  ——“你当然没有怕,你只是有些软弱。”
  脚像是粘在了地上,阿弦猛然止住。
  她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吱吱闷响。
  面前的鬼跟人都在求着,阿弦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陈娘子扶了起来。
  “你是想要二郎的下落,还是……想要他活生生地回来?”阿弦问。
  陈娘子脱口道:“当然是他活生生地回……”
  她想要的当然是后者,可是这长久的找寻,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清楚,只是不敢说出口。
  又觉着阿弦问的古怪,于是戛然而止。
  苏奇也不大懂,忐忑问:“十八弟,你、你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想要二郎的下落,我大约可以帮你找到。但是,如果是要一个活生生的人,请恕我无能为力。”
  苏奇彻底明白,一下子惊呆了。
  陈娘子直直地看着阿弦,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最终她双手捂着脸:“我知道,我早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在哪,我已经受够了这样不死不活地……好歹让我知道个真相……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这日,将近中午的时候,府衙的公差冲来平康坊东巷。
  陈家的东邻是个姓王的小商贩,捕快冲进来的时候,王家的人正在吃饭,坐在正中的王商脸色煞白,任凭公差上前将他拿下。
  但不管公差问什么,王商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公差押着王商来到他在前街的酱菜铺子的时候,王商脸上的恐惧之色才越来越重。
  公差冲进铺子,并不在前头翻找,只冲到后院。
  原来这王商因要腌制酱菜,又要储存材料,后院里有个地窖,打开后,两个捕快下到里头一阵翻找,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一具被包裹的十分严实的尸首。
  因地窖阴凉,捆绑的且结实,尸首保存的极好,俨然正是陈家失踪半年多的二郎。
  将尸首吊上地窖之后,王记才终于瘫软在地。
  陈娘子早就大哭起来,冲上前去。
  苏奇跟阿弦站在院子的屋檐底下,苏奇道:“十八弟,谢谢你。”
  阿弦道:“这有什么可谢的。”
  苏奇道:“至少,陈二郎的冤屈昭雪,他终于可以瞑目了,陈家人也不至于提心吊胆,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到底是生是死,流落在哪里了。”
  阿弦不答,只是转头看向另一侧。
  陈二郎站在那里,眼睛望着抚着自己尸首跪地大哭的娘子。
  其实早在腊月之前,陈二郎因生意做的很好,大赚一笔,带了百余银子兴冲冲地回家,谁知半路遇到了赶在年前运最后一批瓜菜的王记。
  是夜风雪,两人宿在客栈,酒酣耳热热络起来,陈二郎因赚了钱喜欢,又因见了邻居,不由失言说了自己身上所带银两数目。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王记因铺子生意难做,周转不开,正在困顿之中,听陈二郎说起身负巨款,王记利令智昏,半夜爬起身来,用绳子勒死了陈二郎,将尸首偷偷放进瓜菜车里,次日便一并算了钱扬长而去,因他们是一块儿来住店的,店家也并未留意。
  他怕事情暴露,索性将二郎的尸首藏在地窖,拿了银子周转,才让铺子起死回生。
  他就住在陈家隔壁,陈家一举一动都清楚的很,见陈家的人去找二郎,却也不怕,唯一留下的线索就是在那客栈的登记簿子上,但那样陈年往事,二郎又非要人,谁肯费心费力挨家客栈去查?
  果然如他所料,半年时光已过,本以为安然无事了,却终究天理昭彰,法网难逃。
  苏奇已经赶去安慰陈娘子——只要判了王记的罪,判罚的银两,至少足够陈家的人度日了。
  “苏公差说的对,”陈二郎道,“十八子,多谢。”
  阿弦看着恸哭的惊天动地的陈娘子:“如果不告诉他们,他们心里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陈二郎道:“但我毕竟已经死了,找一辈子又能怎么样,早点了断,他们可以早点开始新的生活。”
  阿弦也觉眼底有些酸:“你说的有道理。”
  陈二郎道:“我也该上路了。”
  深深地对她做了一个揖,身形化作淡淡白光,像是平底一阵风起,抚过前方的陈娘子跟苏奇身上。
  陈娘子蓦地停下哭泣,她茫然四处看了眼,自是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刚才那阵风实在是太过温柔了,甚至让她想起一种熟悉的感觉……陈娘子愣了愣,重俯身大哭起来。
  离开东巷,已是午后。
  阿弦实在是累了,双脚犹如灌铅,这里距离平康坊家里是最近的,但是又怕看见袁恕己,到底他是如何心思,阿弦还没想通,到底该如何面对他,阿弦也仍没想到。
  她徘徊而行,心里想着陈家之事,陈二郎,娘子,王记……不知不觉,桐县中所经历的那些案子中的当事之人也都一一在心头涌现。
  春日的风掠过街头,也绕过阿弦的身旁,她的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随着风而微微涌动起伏。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真正的心之所向。”崔晔曾说。
  等到止步的时候,阿弦蓦地发现自己正站在明德门前。
  她仰头看着那瑰丽巍峨的城门楼,目光掠过自五道门洞中进出的百姓,车马……没有人注意到她,又像是天底下只她一人茕茕而立,这样孤单寂寞。
  “如果、如果我可以……”
  阿弦皱眉,凝视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一个朦胧模糊的想法逐渐形成:“如果我可以让一人沉冤得雪,如果我可以让一人心生慰藉,如果……我能让这世间多一份正气公道,或许这就是……”
  直到一股冷意扑面,青面蓬头的鬼从门洞底下飘了过来,怯生生问道:“你能看见我吗?”
  他的样子虽然难看了些,声音却还算彬彬有礼。
  阿弦回神。
  “是,我能看见,”对上它有些殷切期待的目光,阿弦道:“你有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两只小天使,么么哒~~(づ ̄3 ̄)づ╭?~
  小弦子的心路升华~~
  恭喜阿叔,乱扔的坚冰训诫奏效了
  今晚上会努力带二更君出来走两步,同时出现的应该还有作者君从文章还没开始之前就想着的一个有点‘刺激’的情节
  书记:乖巧板凳等更,顺便等我的戏份
  玄影:还有我的,汪~

☆、第123章 失控

  在桐县的时候, 因遇见崔晔, 放下眼罩,也似放开了心结, 阿弦已有些习惯了那种随时“见鬼”的生活。
  其实在她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前,她已经开始那么做了。
  只不过朱伯的突然去世, 以及身世的猝不及防,将她整个人几乎击溃, 身心无法承受。
  后来来到长安,迎面又是这样的疾风骤雨,光怪陆离。
  而后跟皇室的“认亲”,陈基的“背叛”,更把她拽到了漩涡之中,无法自拔, 身不由己,几生几死。
  直到现在, 终于有这片刻的时光, 让她明白何为心之所向。
  离开明德门后,阿弦转身往平康坊而去。
  此时她已不想再逃避,到底袁恕己是何想法,她想要当面儿问一问他。
  然而就在阿弦往回的时候, 有一队人马风驰电掣地自朱雀大道上经过,看方向,却像是往城门而去。
  阿弦回看,见正是大理寺的人马, 其中似乎还有刑部的人夹杂。
  现如今能看到大理寺跟刑部一块儿行动,必然是极重大之事。
  阿弦站看了片刻,听周围百姓也在议论纷纷,却都毫无头绪。
  阿弦终于回到平康坊,玄影跑出来迎接,虞娘子听了动静也出来相看:“怎么偏这么巧,那位袁少卿前脚才走,你就回来了,先前是去哪里逛了?”
  阿弦道:“他走了?”
  虞娘子道:“可不是么,我看他面有忧愁之色,问他是否有事,又不说,害我挂心良久。方才有个大理寺的人寻到这里来,说是有个什么大案子,他就去了,临走还叮嘱,说你要是下午还不回来,就让我派人去告诉一声,他好找呢。看着虽不打好相与,却实在是个有心人。”
  阿弦想到之前所见,苦笑道:“是啊,很有心了。”
  虞氏最会察言观色:“怎么,跟少卿闹别扭了?”
  阿弦道:“人家是大官儿,我怎么敢。”
  虞娘子笑道:“你呀,平日里比谁都老成,怎么也犯这任性赌气的毛病呢,上回那陈司戈来你也是这样,明明心里很想他进门很想跟人家说话,偏赌气冷言冷语的,到底有什么心结解不开的?”
  阿弦见她居然看的这样明白,一时紫涨了脸,便道:“我昨晚上都没睡,乏累极了,我先去睡一觉,谁也不要聒我起来。”
  虞娘子道:“瞧,一说到这个就只管跑。好,你睡使得,我打水来洗一洗手脸。”
  果然先去打了水,伺候阿弦洗了手脸。
  阿弦在外头还使得,身子一沾了床榻,即刻往后一倒,四仰八叉地就呼呼睡了过去。
  虞娘子正给她搭衣裳,回头的功夫见她已经闭眸睡着了。
  虞娘子一怔,才要笑,却又叹息了声,因走到榻边,俯身将她的靴子除下,整齐地摆在旁边。
  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张脸,虞娘子的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软之色。
  对虞氏而言,一生之中永远无法忘记的,是那个在许府的惊魂夜,眼前的这人温柔地唤她“孩子”,眼神里是她渴慕的无限慈爱。
  兴许就是从那一刻,虞氏喜欢上面前的这少年,不管他是男,是女,对她而言,就如同雏鸟睁开眼睛所看见的第一个人,就义无反顾地认定为自己的至亲欢喜之人了。
  将阿弦的双脚搬到榻上,又拉了被子替她盖好。
  摸了摸站在旁边的玄影的头,示意它好生守在主人身旁,虞氏方轻手轻脚出门,去厨下收拾饭菜。
  就在阿弦沉睡之时,袁恕己打马出城,终究到了地界儿后,他翻身下马,带人疾步而行。
  在他的正前方,大理寺的人跟刑部的人站在一处,有人伸手捂着鼻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眼前的一处。
  ——一具无头的尸首。
  袁恕己越过众人,走到跟前儿看了一眼,最近天气才转暖,这尸首损坏并不严重,但是一眼便能看出,在此人活着的时候,曾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破损的衣衫遮不住底下遍布的形形色/色的伤痕。
  刑部一位差官道:“这只怕就是先前那个失踪了的京兆府的宋牢头。之前不是只得了他的头颅么?”
  袁恕己皱眉:正是因为宋牢头之事,激发了太平公主被绑架案,可如今钱掌柜已经身死,线索又已断了。
  那差官道:“少卿,这案子还未有进展么?”
  袁恕己道:“难。”
  差官笑道:“若实在棘手,不如移交刑部来处置就是了。”
  袁恕己先前名声不佳,才进长安的时候众人都不看好,本以为他会轻则被罢黜,重则被处置,却想不到竟然会安排以要职,且近来还屡屡进宫,仿佛很得圣宠。
  太平被绑架之事,这些差官们自不知情,故而只以为袁恕己什么也不曾做,连人头案也是悬而未决,屡屡进宫,多半是因为哪里“投其所好”得了武后的青眼而已,是以有些瞧不大起。
  袁恕己道:“不劳费心,恕我直言,大理寺办不了的差,刑部也未必能了。”
  刑部队列之中,有一人闻言便瞥了过来,笑微微道:“袁少卿既然如此自信,我刑部便等袁少卿顺利结案之日了。”说着向着袁恕己略做了一揖。
  袁恕己看此人生得颇为俊秀,又似有些眼熟,偏不记得哪里见过,不免多看了两眼。
  旁边儿吴成小声道:“这位是崔郎中,正是崔天官之弟。”
  “啊……”袁恕己恍然大悟,便也遥遥地向着崔升施了一礼。
  这会儿仵作已经查验过尸身,袁恕己道:“好生带回衙门,仔细勘验,他身上所带所沾染之物,统统不许遗失!”
  众人领命,袁恕己亲自上前又打量片刻,回头对仵作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他的头是在死后砍下来的?”
  仵作道:“是。”
  袁恕己指着尸首颈口,血渍之中沾着些小小圆圆地黑点儿:“这是什么?看着不似泥尘。”
  仵作细看了会儿:“这个……像是什么种子。”
  袁恕己道:“是什么的种子?”
  仵作一时认不得:“这个还要先清洗干净,回去仔细比对查验。”
  将尸首带回大理寺,底下众人便查京都有些什么车辆曾在这左近出入,但此处乃乱坟岗,又是城郊偏僻处,极少有人留意,要查起来自然艰难。
  尸首运回大理寺后,仵作将那些黑色之物取下,算来足有五六粒,清洗干净后,却见有小拇指顶尖儿大小,一颗颗乌黑如玉,略圆,又有些扁平。
  仵作回报:“大人,经查验,这是牡丹花的种子。”
  袁恕己道:“上次从那颗头上也找到了些种子?”
  仵作道:“是,不过是些寻常的花籽,并零星瓜果种子,正是那辆运菜的车上搜到的,无甚稀奇,独有这牡丹花种子是少见的。”
  牡丹乃是名贵花木,又需要悉心栽培,多半只有达官显贵家中才栽种有,而牡丹花种更是稀有之物,尸首上一次沾着这许多花种,实在罕见。
  袁恕己看着面前那一颗颗乌黑的种子,又问:“他身上的伤呢?”
  “这……”仵作面上露出不忍之色,旋即答道:“都是刑讯的伤痕,照属下看……这行刑之人的手法残忍且熟练,好似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了。却不知是因何对宋牢头下如此狠手,着实叫人不忍呀。”
  袁恕己点点头:“此案非同一般,如今刑部有盯着本部,却不能让他们看笑话,你再回去详细查验,若有线索,即刻来报。”
  “小人明白。”仵作应声而退。
  “刑讯老手……牡丹花籽,不系舟……”袁恕己抚着眉心,心底却有一股凉意倏然而过。
  就在刑讯老手同不系舟两个词连在一起的时候,袁恕己心中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丘神勣。
  当他才将钱掌柜捉拿归案,丘神勣便如同天降似的出现,迫不及待而势在必得地带走了钱掌柜……偏又这样凑巧,隔日钱掌柜就死了。
  但那时丘神勣是奉武后的旨意,就不知道宋牢头的死,是否跟他有关,又是谁的意思。
  按照钱掌柜之前所说,宋牢头是被人仇杀,不系舟的对头毫无疑问正是武后,所以钱掌柜针对的也是武后。
  但若真是武后的用意,她断不会容许手下当街飞头,引发如此轰动。
  所以袁恕己很快排除了武后跟宋牢头之死有关的想法。
  其实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除非是那颗头自己“跳”了出来的。
  这想法吓了袁恕己一跳。
  他决定再去看一看宋牢头的尸身。
  先前只有一颗头颅,孤零零地放在箱内,如今总算拼齐了尸身,“他”安静地躺在桌上,**的身上满布伤痕。
  忽然间,那颗头睁开了双眼,然后它奋力一跳,居然从桌上滚到地上。
  它骨碌碌地往外滚去,旁若无人地跳出门槛,下了台阶,越过大理寺一重重院落,一直出了寺门。
  这颗头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往前滚动,街头行人对这场景视若无睹,仍是各自忙各自的事。
  头颅在许多只脚之间灵活地腾挪躲闪,一双双腿对它而言仿佛丛林似的耸立。
  “骨碌碌……”
  它乐此不疲地往前而行,仿佛十分随性,又像是用无止尽。
  但是终于,头颅停了下来。
  本来侧着的脸晃了晃,头颅像是一个调皮的小人般跳起来,然后端端正正,不偏不倚地立定。
  在它的双眼中,映出前方的光景,偌大的门府,匾额上写得是烫金的三个大字:梁侯府。
  ——这当然并非袁恕己所能看见的。
  在他的双眼之中,这颗头始终安安静静地就在面前,分毫不曾挪动过。
  “到底……是谁杀了你?”袁恕己喃喃。
  头颅仍是十分安泰的模样,大概是死了太久了,又或者是因躯体久别重逢,袁恕己总觉着这颗头……比先前才带回大理寺的时候顺眼许多了,甚至……头颅的嘴角隐约微微地上扬。
  真是个诡异的错觉。
  阿弦醒来之后,还未起身,先沙哑着嗓子呻/吟了数声。
  她举手抱住头,这颗头疼极了,就好像被人踢来踢去踢了无数脚,又像是在地上滚动了无数圈,脸着地行了很长的路,自觉鼻子眼睛都要移位了。
  阿弦举手捏了捏鼻子,又摸了摸脸颊,证明口鼻还在,脸颊也不曾破损,才惊魂未定地松了口气。
  虞娘子正在外头做针线,听了动静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见阿弦正在摸头抚脸,笑道:“怎么了?是不是好洗头了?”
  阿弦见她误会了,便道:“不是。”这一会儿,已经想起了梦中所见,蓦地一惊,“梁侯?”
  虞娘子道:“说什么?”
  阿弦忙问:“姐姐,现在什么时辰了?”
  虞娘子道:“已经黄昏了,你可有事?”
  阿弦低头穿靴:“我……”她本想说要去找袁恕己,可话还没出口,穿靴的手却停下了。
  虞娘子道:“怎么不说了?要怎么样?”
  阿弦慢慢皱起眉头。
  她虽看见那颗头停在了梁侯府前,但……若把此事告诉了袁恕己,岂不是要他正面跟梁侯武三思对上?梁侯又是武后的人,岂非等同她亲手把个死结递给了袁恕己?
  阿弦抬手捂住嘴:“不,我不能……”
  其实就在阿弦沉睡的这半天里,长安城里,又有一个消息不胫而走,四处散播。
  那就是……名闻天下的“王杨卢骆”之三,卢照邻先生,原来已经身患重疾,所以要离开长安,隐退江湖。
  消息一出,从市井百姓到满朝文武,无不惊讶唏嘘!
  然而卢照邻之所以染了重病的起因,却是因上一回他做了那不朽名篇《长安古意》之后入狱,在狱中感染了风邪所致!
  因卢照邻为人极好,才学又是最佳,那些文人墨客们,无不推崇他,正为诗人患病而怜惜痛心不已,蓦然听说了这消息,又无不切齿痛恨梁侯武三思,虽因为梁侯势大不然明面如何,暗中却人心浮动,骂声如潮。
  据说梁侯的车驾从街头而过的时候,被不知从哪里飞出的秽物击中,最后只得慌张而逃。
  与此同时,崔府。
  “大爷,二爷。”两侧侍女垂首相迎。
  崔晔同崔升两人同过廊下,崔升正同他说及今日发现无头尸首、同袁恕己之间对话之事,又道:“这袁少卿看来是个性情中人,几乎就得罪了我部之人,我看在他曾在豳州相助过哥哥的面上,为他周全周全。”
  崔晔道:“你既然在场,可看出那尸首有何不妥了么?”
  崔升敛了笑,想了会儿道:“我冷眼看着,袁少卿似乎对尸首颈间所沾之物很感兴趣……虽然那东西沾泥带血,可以我看来,有些像是什么东西的种子。”
  崔晔“嗯”了声,像是鼓励他说下去。
  崔升会意:“若是凶徒挪动尸首的时候沾染,也不足为奇,再说,那地方是乱葬岗,杂物最多,这线索未必管用,除非……”
  崔晔道:“除非这是一种难得一见的种子?”
  崔升笑道:“哥哥说的正是我想的,这就要考仵作的眼力了,我还是觉着未必能从这上头得到有用线索。”
  崔晔问道:“若这种子给你看,你可会查出其来历?”
  崔升一怔,崔晔在袖底轻轻地摸了摸,取出两颗乌黑如玉的种子:“如今就考考你的眼力。”
  崔升瞠目结舌:“哥哥从哪里得来的?”
  崔晔不答,只说道:“这两颗种子,一颗是第一次发现头颅的时候所得,另一颗是这次所得,你瞧瞧是不是同一种?”
  崔升接过去,放在眼底仔细看了片刻:“我确信这是同一类花籽。”
  崔晔挑眉:“什么花?”
  崔升斩钉截铁道:“牡丹花,但至于是何种种类,是否稀有,我却不得而知,我有一位友人最喜牡丹,拿给他看必然知道。”
  崔晔道:“既如此,交给你了。”
  崔升满面欢喜:“哥哥放心,一定给你查的清楚。”
  崔晔淡淡道:“留意小心行事,不可张扬。”
  崔升道:“哥哥正好放心,我那朋友是世外之人,他除了爱花诵经,对别的一概不轻淡。”
  崔晔沉吟道:“你这位朋友,可是慈恩寺的窥基法师?”
  崔升又忍不住笑道:“正是他,上次我去喝茶,他还特问起哥哥来呢。”
  崔晔负手望天,忽地轻声叹道:“宁向西天一步死,不愿东土一步生,玄奘大师的高徒,自非常人,改日自当一会。”
  崔升点了点头:“窥基是个豁达之人,大概是出家的缘故,每每有令人耳目一新之语,哥哥见见他也是好的。说到出家……哥哥可听说了卢照邻的事?”
  崔晔的脸色略淡了下来:“怎么?”
  崔升却并未留意,只自顾自叹了声:“真想不到,那样惊才绝艳之人,居然会染那样的重症,我如今还不信呢!”
  崔晔不语,崔升继续道:“当初拖赖嫂子的福,我还跟他多见了几面儿,着实是个极好的人……偏偏如此的命运多舛。”
  忽然崔晔淡淡道:“你该去了。”
  崔升一愣,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牡丹种子,忙道:“我一时想着替卢先生不平,几乎忘了,好,我这就去。”后退行礼,这才急急离去。
  崔升去后,崔晔又看了半晌天色,才转身往内宅而去。
  正走间,前方有一个侍女从屋内出来,冷不防看见崔晔,忙站住脚,又叫道:“大爷回来了。”
  崔晔不禁看她一眼,侍女却忙不迭低下头去。崔晔眉头微蹙,却又并未做声,只仍举步入内。
  屋内并无他人,外间空落落地,若非方才那一声“提醒”,必以为此间无人。
  崔晔往内,进了里间,果然见烟年坐在梳妆台前,似正梳理打扮,见他进来,便起身行礼,轻声道:“夫君回来了。”
  两下照面,崔晔自发现她双眸微红,眼角泪渍仍在。
  古井无波的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愠怒的微澜。崔晔道:“夫人哭过?”
  烟年仍是微垂着头:“是,抱歉。”
  崔晔道:“为何道歉?”
  烟年道:“本不该如此悲戚,只是一时未曾忍住。”
  “夫人因何悲戚落泪?”
  “因为听说故人命途多舛,故而感叹。”
  崔晔想笑,却又笑不出:“故人?”
  烟年缓缓抬眸:“是,想必夫君也听说了,我……我们卢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卢升之,竟身患不治之症。”
  这并不算很长的一句,烟年却说的十分艰难,竭力按捺,却也无法止住嘴角痛楚的轻颤,眼中复泫然欲滴。
  崔晔上前一步:“夫人为他觉着痛心?”
  烟年道:“想来世上有心有情之人,皆与我一样感同身受。”
  崔晔道:“想必我是个无心无情的。”
  烟年垂眸,仍是轻声道:“夫君自跟世人不同。”
  顷刻,崔晔道:“你是否觉着可惜?”
  烟年问道:“我并不懂,可惜什么?”
  终于无法按捺,崔晔一字一句道:“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在他面前,烟年面上最后的血色很快褪了个干干净净。
  崔晔却仍不愿放过,他冷冷地盯着烟年,道:“好个千古名句,好个愿作鸳鸯,但不知夫人闻听此句,作何感想?”
  烟年身形一晃,举手扶着妆台站住,气若游丝般道:“我……又能作何感想?”她摇了摇头:“我并无所想,任凭您处置就是了。”
  崔晔右手握紧,忽然一掌拍出,只听“咔嚓”一声,妆台半边竟被劈裂,然而他的手却也因此伤了,血顺着重又攥紧的掌心点点滴落。
  烟年原本以为这一掌会落在自己的身上,便本能地闭上双眼,却并未躲闪。谁知竟不曾。
  外头侍女因听见动静,进来查看情形,正要上前,崔晔喝道:“滚出去!”
  侍女一怔,她从未见过崔晔如此盛怒之状,吓得不敢做声,垂头退出。
  崔晔猛地攥住烟年手腕,拽着她往内而去。
  烟年起初懵懂,旋即有些明了他想做什么,脚下踉跄,几乎跌倒。
  崔晔却并不理会。
  他掌心的血压在她的手腕上,隐隐地竟滚烫。
  烟年本要抗拒,但看着他微红的双眼,却又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崔晔将烟年甩在榻上,他举手去解领口的纽子,一时却解不脱,索性用力一扯,那琉璃纽子跌落地上,兀自沾着血渍。
  烟年仍是一动不动,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
  就在此刻,外头有个声音,战战兢兢道:“大、大爷……外、外头有人找……”
  崔晔冷道:“一概不见。”
  那声音壮着胆子道:“是、是阿弦公子,他说有要紧急事……”
  崔晔先是一怔,继而听到“要紧急事”四字,冷笑。
  之前卢照邻入狱,阿弦便赶来求,后卢照邻患病,阿弦又欲求……这一次时机恰巧,崔晔理所当然也以为是因卢照邻。
  当下不怒反笑:“你们都一心为他。”
  烟年不懂这是何意。
  崔晔望着她惨白的脸色,又看看自己手掌心血渍模糊,终于一笑:“罢了,罢了。我亦‘宁向西天一步死,不愿东土一步生’!”后退一步,拂袖转身。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盆友们,么么哒(づ ̄3 ̄)づ╭?~这章虽有一节小恐怖情节,但已经尽量弱化恐怖气氛啦,希望不会给胆小的同学造成困扰=v=
  然后因为阿叔强势插队,那个预计中的情节并未出现,所以大家不要以为这章某叔的所作所为是作者君早惦记的啊
  书记:围观家暴
  敏之:神马,老崔被家暴了?
  书记:就服你~

☆、第124章 出息

  崔晔出门往外, 面挟寒霜, 越发的不怒自威。
  他平日虽也不苟言笑,却也极少情绪外露, 如今薄露怒容,一路所遇的仆人等均都不寒而栗, 不敢出声。
  崔晔来到会客堂下,果然见阿弦在门口徘徊, 原来因阿弦“一回生二回熟”,门上早就认得了她,知道是崔晔甚是看重的人,故而这次阿弦一来,即刻便忙不迭地请了进来。
  阿弦抬头看见崔晔,急迎上来:“阿叔!”
  正要说话, 目光一转看到他外头的圆领袍领口撕开,上头沾着零星血迹。
  阿弦一愣之间, 崔晔已一言不发地进了堂中, 自己落座,垂眸淡淡问道:“有何事?”
  阿弦见他神情大不同从前,那本来在嘴角的话便先忍住。
  她跟着走过去,把崔晔上下又打量了一遍, 原本崔晔来时,右手是拢起负在身后的,此刻落座便搁在腿上,阿弦猛地看见他手上带伤!
  又看领口是这幅模样, 阿弦十分吃惊:“阿叔,是谁欺负你来?”
  崔晔一怔,抬眸看她,却见阿弦的双眼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地瞧着自己。
  崔晔还未吱声,阿弦举手拉了拉他的领口,发现只外头的纽子不见了,其他倒无伤损,这才略松了口气。
  复抄起他受伤的手问道:“这又是怎么伤了的?”
  崔晔抬手撤回,淡声道:“不小心自己弄伤的,不碍事。”
  他浑身寒气凛然,并未消退。阿弦哪里会信:“胡说,你怎么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崔晔心头一动,冷哼道:“我怎么没有?我又并非神人,不过**凡胎,一介俗夫,有时候甚至比寻常之人更加愚蠢。”
  阿弦见他谈吐气质皆跟往常大为不同,惊疑非常,忙又追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真给人欺负了?是谁欺负阿叔?”
  崔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举手握拳,当空挥了挥:“我给你报仇啊!到底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欺负阿叔!”
  崔晔心中本郁积一股邪火,又被生生按捺,却仍冷而无声地暗自鼓动,甚是难受。
  但这会儿见阿弦一本正经认真之态,那股无名怒意却像是被她那不大的拳头软软地打了一拳,竟瞬间似流沙般四散。
  却只是哼了声,崔晔道:“好大的口气,如果连我都被打败了,你又有什么能耐替我报仇?”
  阿弦一愣,继而道:“这可说不定,蛇有蛇道,鼠有鼠道,阿叔做不成的,难说我也做不成。”
  崔晔忍不住:“什么蛇蛇鼠鼠!”
  阿弦忙陪笑道:“我只说我自己,阿叔当然不是,你是……你是老虎狮子,我是蛇蛇鼠鼠。”
  崔晔忍俊不禁,却又仍冷着脸道:“瞧你那点出息,谁许你这么看不起自个儿的。”
  阿弦认真道:“我不是看不起自个儿,我只是说这个道理而已,周国公人虽邪,有句话说的却对,他说有些事阿叔做不得,因阿叔是正人君子,而他不是……所以我也是这个意思。”
  崔晔听她提起贺兰敏之,不由多了几分留意,听她说罢,却又道:“所以你说你不是正人君子吗?”
  阿弦忙摇头:“我虽然称不上正人君子,却也不是周国公那样不择手段。只是……阿叔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总是各有所能各有所长的,你说对不对?”
  崔晔叹了声,不再做声。
  阿弦瞅着他,又看他伤处血渍未干,她举手在怀中摸来摸去,掏出一方手帕,握着他的手放在桌上,小心地擦拭血渍。
  却见是掌心一道划伤,看着有些深深可怖,阿弦忍不住嘀咕道:“当初在桐县里,我都没让你这样伤着……”
  崔晔闻声转头,看着阿弦低头给自己擦拭伤处,小脸近在面前,一如桐县之时的相处。
  忽然崔晔回神,想要缩手:“好了,不必理会。”
  阿弦道:“什么不必理会,快拿伤药来涂。”
  崔晔道:“回头我自会料理,你不是有要紧事来寻我么?先说事。”
  阿弦却并不退让,倔强道:“你先涂了药我再说。”
  崔晔皱眉看了她半晌,终于扬声叫了个仆人进来,命去取一瓶伤药。
  吩咐完毕,崔晔脸色复淡了下来:“说罢,你来找我是做什么?”心中却早料定阿弦是为了卢照邻而来。
  阿弦正扭头目送那仆人离开,闻言道:“阿叔可知道袁少卿在查宋牢头的那案子?”
  “嗯?”崔晔着实地意外起来,“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阿弦道:“是啊。怎么啦?”
  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疑惑双眸,崔晔“啊”了声,忙转开头去,嘴角轻轻一扬:“没,没什么,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原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围着卢照邻转……这感觉让他略觉欣慰,却又无端有些酸楚。
  阿弦将所梦情形同他说了一遍,大概是那种感觉太过真切,忍不住举手又揉了揉脸颊,眼睛鼻子等。
  崔晔道:“你是说……是梁侯杀死了宋牢头?”
  阿弦道:“是,我看见宋牢头盯着梁侯府。”忍不住又摸摸脖子,心有余悸。
  此刻仆人返回,将伤药等物呈上。
  阿弦倒了药酒替他又将掌心略加清理,洒了药粉,包扎妥当。
  崔晔轻锁眉头,脸色凝重:“那你怎么来找我?”
  阿弦道:“我本来想立刻去告诉少卿,但、但是一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他继续查下去的话,这梁侯是皇后的亲戚,万一因此惹祸上身,岂不是我的错?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来请教阿叔。”
  崔晔凝视着她,眼神早非先前那样寒冷凌厉,恢复了素日的宁静无波。
  阿弦道:“阿叔说我该怎么做?”
  崔晔看看她,又看看被包扎好的手,道:“去告诉袁少卿吧。”
  阿弦吃惊:“告诉他?会不会对他不利?”
  崔晔道:“他是大理寺少卿,也不是毫无经验初出茅庐的新官,不必担心,他自会相机而动做出决断。”
  阿弦本意也是告诉袁恕己,只是怕反害了他,如今听崔晔如此说,如吃定心丸,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阿弦讨了真言,即刻起身欲去。
  崔晔看她忙忙碌碌,不由道:“天色暗了,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阿弦回头笑道:“阿叔放心,我不怕。”
  “我不怕”三个字跃入耳中,竟在心湖惹起一阵不大受用的扰动,崔晔道:“怎么……真不怕了?”
  阿弦道:“我只是记得阿叔的话,不会再像是先前一样软弱。”
  他听了这话,本该觉着欣慰,可这会儿心底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崔晔不语,阿弦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我害怕的紧,我还是会找阿叔的。”
  虽然对于寻常的“孤魂野鬼”,阿弦有足够的勇气应对,但是如同深宫里所见的萧淑妃那种骇人厉鬼……阿弦心有余悸,并无信心,笑道:“就像是上次在宫里一样,如果没有阿叔就糟了。”
  崔晔眼带暖色:“好,一言为定。”
  阿弦答应,将跳出门口的时候又回看。
  却见崔晔正凝视她的背影,目光相对,他道:“还有什么事?”
  阿弦冲着他受伤的手小脸一扬,道:“下次可不要再这样‘不小心’啦。狮子老虎可不会粗心大意到弄伤自己的掌爪,对它们而言这可是会致命的。”
  崔晔终究“嗤”地笑了出声,阿弦才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崔晔起身,站在厅前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
  此时正夕照满庭,淡金色泛泛烁烁,有些黯淡的廊下,是阿弦身着青衣的影子一跃消失不见。
  就像是夕照一点点的隐没,崔晔唇边的笑也随着一点点地消失,他举手抚向双眸,却惊觉手上缠着绷带,低头看看掌心,复将手翻过来,发现手背上的绷带尾被小心地系了一个蝴蝶结的样子。
  他看着这蝴蝶结,无缘无故地就笑了。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他轻声低语,不知为何双眼有些泛红。
  廊下一名仆人来到:“大爷,老夫人那边儿请您。”
  崔晔答应了,却并不着急过去,只先回书房换了一身常服,略微整理,将伤手拢起半缩在袖内,估摸着老人家看不见,才转去内宅。
  才进崔老夫人的上房,崔晔便看见在座的居然还有卢烟年,她也换了一身衣裳,看着神情平常,好像之前并未发生过什么事。
  如果不是双目仍然微微红肿,崔晔也会当之前发生的那些只是一梦。
  上前行礼罢了,崔老夫人道:“听说你在会客,不知是什么人?”
  崔晔道:“是之前曾对孙儿有恩的十八小弟。”
  崔老夫人留了意:“果然是那个孩子?我也早听说了这孩子的异名,你怎么没叫人进来让我看一看?”
  崔晔道:“阿弦是有事才来,问过事后就急着去了,一时顾不得来拜会您老人家,改日得闲必来。”
  老夫人点头:“既然有正经要事,倒也罢了,不必耽误人家,改日甚好。”
  崔晔应承。
  崔老夫人又看一眼卢烟年,问道:“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何事?”
  崔晔道:“孙儿不知。”
  老夫人叹息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卢家卢照邻的事吗?”
  崔晔道:“是,已听说了。”
  老夫人皱眉道:“我是才听说的,委实不敢相信,此事可确信了?不要总是听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未必是真。比如上回关于你媳妇的话,多是些好事之人,无事生非、添油加醋而已。”
  崔晔道:“您说的是。”
  老夫人眼中透出回忆之色,道:“我曾在年下见过那个孩子,他随着众人一块儿向我行礼,着实是个斯文有礼,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好孩子,若此事是真,那可真是大不幸之事了。”
  烟年听到这里,两滴泪悄然坠落。
  老夫人看着她道:“不必先哭起来,不吉利,让晔儿去打探一下究竟,看看有无能相帮之处。”
  烟年道:“是,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叹道:“你的心情我是知道的,就算大家不是亲戚,也不忍心见那样的好孩子遭难,何况还是亲戚呢,更重一层了。”
  崔晔一声不吭。
  老夫人道:“晔儿怎么不说?”
  崔晔方道:“是,孙儿正在想此事。”
  老夫人道:“不必想了,可知这尘世间的事,皆大不过一个‘死’字。若有什么能相帮的,你且记得尽力相帮。知道了?”
  崔晔道:“是。”
  老夫人又劝了烟年两句,便道:“好了,你跟你丈夫一起去吧。”
  烟年起身同崔晔一块儿告退,出了老太太上房。
  两人沿着廊下往回,烟年在后,崔晔在前,起初谁也不曾开口。
  走了片刻,崔晔道:“方才……”
  恰巧烟年也道:“我不知……”
  两人对视一眼,停下步子,崔晔淡淡道:“夫人要说什么?”
  烟年道:“夫君先请说。”
  崔晔并不看她,只望着栏杆外的花树,早春之时,叶芽未出,一棵树便显得光秃秃地。
  崔晔道:“方才我一时冲动,甚是后悔,不知是否伤了夫人?”
  烟年道:“并不曾,夫君不必挂怀。”
  崔晔道:“那就好。”顿了顿,又道:“以后再不会如此了,请见谅。”
  两人重又往前而行,烟年垂首:“我并不知老夫人是怎么听说了此事,但并非我跟丫头们多嘴所致。”
  崔晔道:“明白,我不会因此误会夫人。”
  烟年听他语气冷淡,但话却偏贴心。
  眼睛湿热,烟年忍不住道:“我之所以哭,不为别的,只是……不忍他的命运竟如此。”
  崔晔听了这句,眉头微蹙。
  烟年咬了咬唇,终于又道:“我自嫁了夫君……”
  崔晔不等她说完便道:“不必说了。”口吻仍是冷淡无波。
  烟年止住。
  “我并不想听什么详细,”崔晔道:“ 上次我既答应你救他出狱,这次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就如老夫人所说,大家是亲戚,而且,除死无大事,对么?”
  烟年伸手捂住嘴,眼中泫然欲滴。
  崔晔忽觉心头僵冷难过,忙走到栏杆边上,暗中调息片刻,才说道:“我早说过,清者自清,我从来都相信夫人的人品,希望你……莫要辜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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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夜宴

  且说阿弦离开崔府, 便往大理寺方向而去, 因去大理寺会经过周国公府,阿弦怕遇见贺兰敏之或节外生枝, 便特意绕路。
  眼见将离开国公府的范围,忽然有人大叫了声:“十八弟!”
  阿弦回头看时, 却是两个国公府的侍卫,见了她都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一人道:“总算找到你了, 快随我们回府。”
  阿弦道:“回府干什么?我正有要紧事,等我去大理寺回来再说。”
  那人叫苦:“十八弟,还是不要为难我们,之前有人去平康坊找不到你,殿下脾气发作,打了一顿, 如今更派了许多人出来找,还有人去了崔天官府上。”
  阿弦目瞪口呆:“什么?这么着急是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侍卫道:“倒是没有事, 只是殿下心血来潮, 我们正怕找不到回去也一顿毒打呢,十八弟快救我们的命。”
  阿弦左右为难,回头看看大理寺的方向,道:“哥哥们, 我正也有一件性命攸关的事去大理寺,只要一刻钟就成,你们若怕担干系,不如且陪我去大理寺, 咱们再一块儿回府。”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为难之色。一人问:“什么性命攸关的事,能不能交给我们去做?”
  阿弦摇头。
  两人无法,又不敢十分为难阿弦,只得陪着她往大理寺来,谁知来到大理寺一打听,才知道袁恕己不在。
  阿弦大为失望,偏偏自己所知的又不能告诉第三人,又加国公府那两人不停催促,只得先随着他们返回。
  国公府门口,众人见阿弦回来,均都如蒙大赦,又催促:“快进去,方才宋二他们回来,因没找见人,正在里头挨罚,快去救命。”
  阿弦跟两个侍卫听了,鸡飞狗跳地冲到内堂,果然见有几个家丁趴在地上,另有几人拿着棍棒在打。
  厅内,贺兰敏之平躺在榻上,听着外头打板子的声响,夹杂着哭叫哀求,却一翻身坐起来,拍着床板叫道:“混账们是没吃饭么?不够响!”
  那两个带阿弦回来的侍卫忙道:“殿下,人找到啦!”
  敏之扬眉一看,才冷哼了声。
  阿弦向着地上受罚众人投以抱歉的眼神,上前行礼:“殿下急召我,不知何事?”
  敏之环顾地下那些人,因没他的话,众人还不敢停手,更不敢离开。
  敏之一抬手,棍棒才止住,敏之道:“你们听听,这口吻厉不厉害,倒像我是他的跟班儿一样!”
  众家奴想笑又不敢笑,又不敢冷了他的场,就唯唯诺诺含混附和。
  敏之又骂道:“都滚下去吧,在这里碍眼。”
  众人才又连滚带爬地飞速离开。
  敏之起身,走到阿弦身旁:“这两天一夜,去哪里野了?”
  阿弦道:“之前宫里忽然传召,没来得及回禀殿下,还请恕罪。”才说出口,忽然想起崔晔曾叮嘱过的话。
  敏之眯起双眼,冷笑:“原来你攀到宫里头的高枝儿了,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阿弦道:“哪里有什么高枝,是我阿叔、是崔天官的意思。”
  敏之笑道:“崔晔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多事……咦,难道他也是疼惜你,所以想让你在宫里多露露脸,好一步登天?”
  阿弦见他果然态度有些变化,便道:“我可不想一步登天,还是脚踏实地比较安心。”
  敏之一愣,继而仰头大笑:“好个小十八,真有你的。”
  敏之说罢,转身往内,走了两步回头道:“愣着干什么?”
  阿弦只得跟上,随他来到内室。
  云绫迎了出来:“洗澡水都已经预备下了,再迟就冷了,我正要去前头催催您呢。”
  阿弦这才知道他要沐浴,就识相地站在门外。
  不料敏之一把擒住阿弦手腕,不由分说竟将她拉了进来。
  阿弦瞪了眼:“殿下你干什么?”
  云绫也大为诧异,忙跟入内道:“还是我伺候殿下,十八从来没做过这等事,只怕他粗手笨脚地惹殿下不喜。”
  敏之道:“那也是我乐意。”
  阿弦匪夷所思,奋力将手腕抽回:“殿下,还是云绫姐姐伺候就是了,我可做不来这么精细的活儿。”
  敏之道:“你还敢挑肥拣瘦。”
  阿弦道:“我只是个跟班,当初跟着殿下的时候,没说连丫鬟姐姐们的事也得我做。”
  上次敏之挟怒按着一个丫鬟胡作非为的情形,阿弦还记忆犹新,谁知道他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如果真有那等不正当的爱好……只是想想就不寒而栗。
  敏之走近一步,盯着阿弦道:“你好像很弃嫌。”
  阿弦忙后退:“不敢,只因我手粗脚笨,自小儿不会干这个。”
  敏之笑道:“我教你?”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阿弦忽然手痒。
  敏之却不知何时已解开腰带,举手将外头的袍子脱下,云绫忙上前伺候。
  阿弦才要趁机出门,敏之道:“你在宫内,所见所感如何?”
  阿弦脚步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敏之道:“怎不答话,是喜欢那个地方呢,还是讨厌?”
  阿弦含糊道:“宫内自然是极好的。”
  阿弦答话的时候只垂着头,耳畔听到窸窸窣窣脱衣的声响,最后“哗啦”一声。
  敏之浸入浴桶,长吁了声,似很受用,又问道:“极好?那么你是不是也想住在里头?”
  阿弦心一跳,苦笑道:“殿下说笑了。”
  敏之道:“这有什么,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焉知有一日这皇帝位不是小十八你来坐?”
  这话似惊天之雷。
  阿弦道:“殿下怎么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要害死我么?”
  敏之道:“你的命硬,等闲死不了的。再说我也没想害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说话间,又传来搅水的声响。
  阿弦无语。
  敏之又道:“小十八,我对你这样好,你是不是也要对我忠心些?你告诉我,昨晚你在宫里都看见什么了?”
  阿弦道:“殿下这话何意?”
  敏之道:“听人说,你做了‘噩梦’?”
  阿弦知道他是宫中常客,今日兴许也入宫去过,耳目又灵通,果然连这种事都知道了。
  阿弦道:“是……”
  敏之笑道:“别跟我胡混,以前我不信你,但是如今不由得我不信。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真的是那钱掌柜的鬼魂?还是……什么别的?”
  昨夜那可怖经历刹那又在眼前闪现,阿弦的心怦怦乱跳,口干舌燥。
  阿弦喃喃:“不是钱掌柜。”
  屏风后敏之又笑了声:“那到底是谁?”
  阿弦缄口沉默。
  鼻端嗅到淡淡地香气,像是什么熏香,伴随着哗啦啦地水声。
  敏之道:“那好吧,你告诉我,你赶去崔天官府里是为了什么?”
  之前侍卫曾说敏之派过人去崔晔府上找她,阿弦道:“只是为了点儿私事罢了。”
  敏之道:“那你为什么出了他府中,即刻又去大理寺,也是为了私事?”
  这人着实不大好瞒。
  阿弦虽知道敏之跟梁侯武三思之间并不对付,但却也不敢随意就将所知尽情告诉他。
  阿弦便道:“是,我去找袁少卿也有点私事。”
  敏之道:“你的私事挺多啊。”他忽然叹了声,“唉,我还以为你找袁恕己是有公事呢,毕竟最近大理寺接的那人头案还没有着落,我本来想帮一帮姓袁的……”
  阿弦大为意外:“殿下说什么?”
  敏之笑道:“我只是慈悲心发,不忍看一个胸怀壮志的大好青年白白丧命而已。”
  阿弦无法按捺,走前几步,几乎到了屏风旁侧:“您这是什么意思?”
  屏风之后,敏之回头,淡淡地瞥了阿弦一眼:“原本我是不知情的,但是从杨府跟太平的这件事上,倒是叫我明白了,原来姓宋的是逆党不系舟的一员,你总该知道不系舟的最大对头是谁吧?”
  阿弦当然知道。
  敏之又道:“梁侯是一条狗,一条不怎么聪明也不怎么好使的狗,但是毕竟也是一条家养的狗,总比别人要多几分忠心。有些自己不能沾手的肮脏事,让这条狗去做就是了。”
  心头有一股寒意,嗖嗖然似北风呼啸盘旋。
  敏之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个笑话,但是这仿佛笑话的几句话,却直戳了阿弦心里那不敢出口的“真相”。
  阿弦道:“您、您是说……”
  敏之也不等她问完,也不解释,只自顾自呓语般继续说道:“只是这条狗太自作聪明了,闻到味咬了人就算了,它偏偏还要把功绩张扬一下,他大概是想震慑一下其他不老实的人吧,谁知……狗急了也要跳墙这至理名言他竟不知,跳墙的狗咬住小主人报仇,苦恼的还是主人家。”
  阿弦一边听,心里一边飞速地设想——敏之这一番话,竟是说梁侯武三思察觉宋牢头是不系舟一员之事,故而将宋牢头暗中捉拿行以私刑,却又自作聪明地将人头扔在朱雀大街,原本是想“杀一儆百”,震慑不系舟的其他成员,不料却惹恼了本就处于绝境中的钱掌柜。钱掌柜绑架了“小主人”太平,二圣恼怒。
  敏之道:“对这所有,主人自然早有处置的法子,但现在,居然还有人不知死活地要追查这咬人的狗,哼……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小十八,你觉着我这个故事说的怎么样?”
  阿弦深吸一口气:“殿下……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敏之道:“你说的我跟傻子一样,因为皇后对我多一分偏爱,梁侯恨我恨得牙痒痒,你以为他明里暗里会少给我使绊子?我当然也格外关注他一些。”
  阿弦道:“但是……不管是谁的狗,总不能违法乱纪!且殿下说的这些并无真凭实据……”
  敏之笑道:“是了,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找真凭实据的自有人在,这样艰难辛苦里外不是人的活儿,不必我沾手。”
  “咕咚”一声,阿弦咽了口唾沫。
  敏之道:“小十八,你瞧我对你好不好?把心窝里的话都跟你说了,你总不能这样冷血地跟我虚与委蛇……来,告诉哥哥,你今天豕突狼奔地跑窜,是为了什么?”
  阿弦方才听他将武三思跟不系舟之间纠葛说了一遍,对敏之“和盘托出”之举甚觉意外。
  但他的弦外之意却是袁恕己插手此事必有危险。
  阿弦舌头略僵:“我也的确不是为了私事去大理寺,我……正也是因为这案子。”
  敏之道:“哦?”
  阿弦道:“就如殿下所说,我也觉着梁侯跟此案脱不了干系。”
  “你难道找到真凭实据了?”
  “并不是,”阿弦平静了一下思绪,“我只是看见了人头……人头领路……”
  “人头领路?”敏之的声音透出饶有兴趣。
  阿弦简单地将宋牢头的人头带路之事说罢,敏之低低笑道:“小十八,这样有趣的事,怎么总让你遇见?”
  愕然,阿弦真心实意道:“我祝愿殿下也会经常遇见这样有趣之事。”
  “泼喇喇”声响,阿弦细看,依稀看见一具健壮的**从屏风后的浴桶里站了起来,虽然是隔着一层屏风,却也不过一臂之遥,淡淡地皂香气夹杂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散开来,那躯体的形状更是极为清晰!
  阿弦吃惊之余面上微热,忙转身后退。
  只听敏之笑道:“跑什么,还不赶紧一饱眼福?没见识的家伙。”
  阿弦不由道:“我不仅没见识,而且无福消受。”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在廊下站了一刻钟,才见敏之衣着一新地走了出来,阿弦见他晚上还收拾的如此鲜亮,随口问了句:“您可是要出门?”
  不料敏之道:“不如再猜猜我是去哪里。”
  阿弦意外,想不到他真要外出,本毫无头绪,然看着敏之微亮的眸子:“可是司卫少卿杨府?”
  “聪明!”敏之抬手,屈指在阿弦的额上轻轻一敲。
  阿弦却如同被火灼一样,猛然后退,睁大双眼看向敏之。
  敏之一怔:“很疼么?”
  淡淡地夜色之中,阿弦的脸有些微红,她皱眉摇头,避开敏之的目光,嗫嚅道:“既然这样,我就不必跟着了吧。”
  敏之俯首打量她:“你怎么了?”
  阿弦摇头:“没、没什么。”抬头看一眼敏之,眼里有些焦恼不喜。
  敏之看的分明:“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去?”
  阿弦道:“我怎么敢干涉殿下的私事。”“私事”二字,咬的略重了些。
  敏之想起方才在里头两人所说,哈哈笑道:“那好吧,咱们出府,别叫杨公子等急了。”
  敏之大袖一扬,背在身后,昂首阔步下台阶往外。
  阿弦跟在后面,望着他看似洒脱不羁的背影,咬了咬唇,满面烦恼。
  原来方才敏之碰到她的时候,阿弦忽然看见了一幕诡异的场景,诡异而且难以启齿。
  竟又是敏之在同一名女子,缠绵纠缠,难解难分,在做那等不可描述的事。
  阿弦本能反感,见他疾步往外,只好轻叹一声跟上。
  因是初夏,夜风凉中微暖,扑面十分舒服,一行人策马沿街而行。
  阿弦心中一直在想敏之方才对自己说过的“狗”的事,时不时又看一眼他在前的身影,料不透敏之的用意。
  但无论如何,她得将梁侯武三思跟此案相关之事告诉袁恕己,正如崔晔所说,要如何继续,袁恕己会自己做出判断。
  只是……不知他去了哪儿?也不知敏之赴这“夜宴”,又何时会放她自在。
  眼见司卫少卿府在望,阿弦忽地听见犬吠之声,耳熟之极。
  她有些不信回看,却见在身后巷口处,一道黑色的影子快活地往这边儿奔跑过来,的确是玄影无疑。
  阿弦来不及惊喜,玄影之后也有一人急急地追上,一边叫道:“玄影你慢些!走丢了我可没法子跟小弦子交……”
  还未说完,早已经看见了马上的阿弦。
  这会儿阿弦已翻身下马,先是一把抱住玄影,又看向来人。
  真是踏破铁鞋,遍寻不着,蓦然回首,正在眼前。
  前头贺兰敏之也听见动静,于马上回首,见状笑道:“有趣。”
  此刻袁恕己跑前几步,因见敏之在场,便先作揖,敏之马上笑看,问道:“你是怎么正好寻来的?是玄影带路?”
  袁恕己道:“正是。”
  敏之笑道:“它已经全好了?”
  阿弦摸着玄影,回头道:“殿下,我有几句话跟袁少卿说,说完我再赶上可好?”
  敏之道:“好是好,你只是别偷偷地就跟人跑了。”
  敏之带人先行一步,阿弦才问:“我先前去大理寺找少卿,你去哪里了?”
  袁恕己已笑道:“我在平康坊你家里,谁知你正去找我了。”
  阿弦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袁恕己道:“还能做什么,难道是吃饭么?当然是找你。”
  阿弦语塞,这会儿才又想起上次分别的“原因”所在,一时沉默下来。
  袁恕己低头打量她,忽然轻声问道:“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阿弦嘟囔。
  袁恕己道:“你、你知道我心里、我……”忽然紧张,无法出声。
  阿弦疑惑抬头看他。
  袁恕己咳嗽了声:“我……”
  阿弦决定不再退缩,深深呼吸:“你明明知道我是、我是女儿身,是不是?”
  袁恕己一怔:“……是。”
  阿弦道:“那么,连、连我那身世……你也……”
  袁恕己脸色渐渐凝重:“是,我知道。我是从苏老将军那里确信的。”
  玄影蹲在中间,仰头打量,觉着两人之间的气息有些怪异,玄影有些不安,“汪”地叫了声。
  阿弦攥紧双拳:“那你……为什么不揭破,你……为什么在我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袁恕己眨了眨眼,道:“在我知道你是女儿身后,你已经跟崔晔离开豳州了,我心里十分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此事。”
  “为什么后悔?”
  袁恕己张了张口:“我、我心里……”
  之前假作玩笑,随便轻轻松松就说出来的几个字,这会儿居然好像是千钧之重,栓在他的舌根上,让无法成声。
  阿弦打量着他的脸色,猜测道:“难道、是担心我来长安会出事吗?”
  袁恕己无言以对,神情苦涩中带着无奈:“小弦子……”
  他把心一横:“最初老将军就建议让你来长安,目的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查明当初小公主身死一节,那会儿我还不疑有他,只本能地觉着不妥,便拒绝了老将军的提议。谁知后来,朱伯伯又出了事,我从陈三娘子口中得知你是女孩儿,这才猜出老将军的用意,他并不是想借助你之能来查明当初宫闱惨事,而根本是因为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小、小公主……所以才想让你到长安来。如果你的身份大白于天下,自然证明当初废后是被冤枉的,再加上一些推波助澜,陛下必会厌弃皇后……”
  万千的街市喧嚣都退后,只有他的声音于耳畔响起。
  阿弦静静听着,不由举手揉了揉右眼。
  袁恕己道:“但是长安波谲云诡,皇后……更是个令须眉男儿都无法匹及的女人,我的确不放心,如果我早知道你是女孩儿,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你留在豳州!这样至少能保证你的安全,不必参与到那些钩心斗角血雨腥风中去,但是我知道的太晚了,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说……”
  袁恕己还未说完,眼前人影一晃,是阿弦张开手臂,用力将他抱住。
  袁恕己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我知道你是好人,”阿弦不敢抬头,眼中的泪已经纷纷坠落,打在他的官服之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着想,大人,谢谢你。”
  袁恕己喉头几动,大抵是太过意外震惊,竟不知何以为继。
  玄影被挤在中间,却竭力探出头来,仰着脖子高兴地吐舌打量两人。
  就在两人身后的巷口,一队巡城禁军经过,其中一人看见这幕,蓦地停下脚步,身后之人猝不及防,忙跟着止步,又问道:“陈司戈,怎么了?”
  陈基好不容易转开目光,强笑道:“没……没什么,咱们去前边看看。”一扬首,领队而去。
  司卫少卿府。
  今夜,设宴邀请贺兰敏之的,其实并不是司卫少卿杨思俭,而是长公子杨立。
  自从太平在杨府找到后,杨思俭被二圣申饬了一场,不幸中的大幸是太平公主虽经历凶险,到底并未殒命。
  而虽然赐婚的旨意还未定,但若无其他波折,杨尚跟李弘的亲事便也是铁板钉钉不会更改了。
  长公子杨立迎了敏之入座,席上除了敏之之外,另外却只有一人:太子李弘。
  敏之打量着气氛不对,却不露声色:“怎么,今夜只请了我跟太子殿下两人?”
  杨立道:“的确如此。”
  敏之道:“无功不受禄,无端端怎地这样客套起来?”
  杨立笑道:“哪里是无端如此,的确有一事该感谢周国公。”
  他抬手示意,敏之身后小厮斟酒,杨立举杯道:“我先干为敬。”他举杯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
  李弘因身子弱,不曾吃酒,一盏清茶奉陪。
  敏之早就发现,从他进门之时,李弘便始终面色肃然,双眉微蹙,跟以往的温和带笑不同。
  杨立却似有些“笑里藏刀”。
  敏之挑眉,慢悠悠地随着吃了一杯:“不知是为了何事?”
  杨立道:“正是要谢周国公,替我除去了一个身边的奸细人。”
  敏之到底聪明,一想便知:“哦,你说的是景无殇?那同我却没什么干系。”
  杨立道:“怎说没有干系?若不是周国公派人通风报信,我府里那一竿子蠢材,怎会知道景无殇在外头私会什么人?”
  敏之神情如常:“有这回事?”
  太子李弘终于忍不住,道:“表哥,倘若真有此事,又何必偷偷摸摸,不系舟党羽大逆不道,你若知情,就该直接告诉杨哥哥,又何必这样鬼祟,授人以柄?”
  敏之笑道:“太子,我给人什么把柄了?”
  李弘痛心疾首道:“若是直言相告,事情何以演变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景无殇身死,又连累太平几乎……”
  敏之看看李弘,又看看杨立:“我府里养的闲人极多,兴许的确有人从中做了什么……不过,我寻思这也并没什么错,毕竟最后杨立你还是发现了景无殇是个奸细,跟直接告诉你有何区别?你自己的判断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不管是直言相告还是偷偷摸摸,你最终不都是会选择杀死他?难道还会网开一面?”
  杨立已变了脸色:“你!”
  敏之道:“至于太平被牵连,难道我是神仙,会掐算到这种地步?无非是你们自己事情做的不机密,让不系舟的人发现马脚,又跟我何干,按照太子的说法,我得到消息后直言相告……最后再牵连太平的话,岂非更是我的错了?”
  李弘皱眉,同杨立对视一眼,终于道:“那……倘若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呢?”
  敏之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你们的意思,是就算我的人发现了景无殇是个奸细,也要守口如瓶不告诉你们?如此景无殇不死,不系舟的人也不会狭私报复,太平不会被绑架,自然是天下无事?”
  杨立跟李弘的确是如此想的。但……
  敏之冷笑道:“如意算盘不要打的太响,纵然景无殇身份不备揭穿,也有宋牢头身死之事,不系舟的人仍要报仇,倘若他跟府内的景无殇联手栽赃陷害,自然更加天衣无缝,太平能不能如这次一样被救出也是未知!”
  李弘一愣,忽然觉着他所说的确有道理。
  敏之继续道:“但是,这会儿我在意的是,事情已经过去,是谁又向太子跟杨立你通风报信,说是我的人发现景无殇奸细身份的?你们倘若要把这次杨府受辱太平被绑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不如想想是谁先白日于朱雀大街上飞头惹来仇恨,引发不系舟之人反扑的!”
  李弘尚且有些懵懂:“如何又说到这里了?”
  敏之并不解释,只看杨立:“我想,是有人在你跟太子面前挑拨离间,试图让你们敌视我了吧?你如何不想想看,倘若我要害你,在发现景无殇是奸细之时,不动声色跟二圣禀明,那时候又是什么一番光景?”
  景无殇毕竟是不系舟之人,潜伏多年不露痕迹,为何忽然轻易被杨府小厮发现私会什么男人?这其中当然有一股势力在。
  按照杨立得到的消息:是周国公贺兰敏之的人发现了景无殇的身份,故意泄露给杨府小厮,从而引发杨立怀疑,又导致景无殇身死。
  所以后来太平出事等,杨立跟李弘便猜测贺兰敏之故意包藏祸心。
  敏之言语如刀,句句分明,李弘有些动摇,迟疑看向杨立。
  杨立却未被他轻易说服,冷笑道:“周国公的心思,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殿下当初喜欢妹妹,圣后也明了此事,起初还有首肯之意,不料最后想要配给太子,从那时候起,殿下就屡屡地针对杨家了。”
  敏之呵呵一笑,自斟了一杯:“怪道那景无殇会死,你这样善钻牛角冥顽不灵,他不死也要被气死。”
  杨立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周国公!”
  敏之道:“你倘若因他的死而心不静,也要将这气出在我身上,可就错想了!劝你一句,不要自取其辱!”
  见剑拔弩张,李弘起身劝住两人,道:“都冷静些,好生想想此事再做计较!”
  敏之道:“原来是宴无好宴,这酒也没滋味,太子殿下,请恕我不奉陪了!”说罢大袖一挥,转身便走。
  李弘叫道:“留步,周国公?表哥!”
  敏之置若罔闻,很快出门而去。
  且说敏之离开厅中,往外而行,起初身后两名侍从跟随,头前一个杨府的小厮领路,敏之不耐烦,将那人喝退。
  正过角门,前方却闪出一道影子。
  敏之怀怒,正欲一脚踹过去了事,那人却道:“殿下,我们家姑娘相请。”
  杨府之外。
  阿弦回过神来,将宋牢头“人头领路”之事同袁恕己说明,又把贺兰敏之的那一番话也都转述,道:“我原先怕你得罪了武三思,还不敢告诉,是阿叔说你自会判断,我才敢说的。你要如何处置此事?”
  袁恕己道:“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还不过是个侯爷。”
  阿弦笑道:“但背后还有撑腰的呢?”
  袁恕己道:“撑腰的若是个明事理的,就该知道‘王法’两个字,容不得狗儿在上头撒尿。”
  玄影“汪”地叫了声,仿佛抗议。
  袁恕己摸了摸玄影的头道:“不是说你,是说那些坏的。”
  阿弦见他兀自谈笑风生,又叮嘱道:“不管如何,要谨慎行事,毕竟如今还没有真凭实据。”
  袁恕己点点头:“倒是周国公为什么对你说这些,有些意思。”
  说到这里,袁恕己忙又问道:“周国公为难你了不曾?”
  阿弦道:“不曾。”
  袁恕己虽如此问,心里却想到方才“悬而未说”的那件事,正掂掇欲说,却见杨府门口骚动起来。
  袁恕己疑惑:“那是怎么了?”
  阿弦回首,忙往那处跑去,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杨府门前,就见杨府的小厮们一个个满面张皇不知所措,仿佛热锅上的蚰蜒。
  阿弦正欲相问,门内一人踉跄冲了出来。
  二人定睛一看,正是贺兰敏之,只不知为何,敏之衣冠不整,眼神涣乱,出门之时未曾抬脚,几乎被门槛绊倒,直向着阿弦扑来。
  袁恕己忙上前替她扶住,阿弦在侧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与此同时,眼前重又出现之前在国公府内所见的那一幕场景,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她看见了那个跟敏之缠绵的女人的脸。
  居然……正是准太子妃杨尚杨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三只~~亲(づ ̄3 ̄)づ╭?~
  这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的二更君~快来欢迎~
  书记:我这算是迈出一大步了吧
  敏之:能跟我的一大步相比吗?
  书记:不敢比不敢比……
  玄影:汪汪~来自单身汪的问候(╯3╰)

☆、第126章 相顾

  这会儿杨府内也不住地有鼓噪叫嚷之声传出, 袁恕己问道:“周国公, 发生何事?”
  贺兰敏之摇头,最终却只挤出了一个字:“走。”
  他将袁恕己一推, 自往白马旁边走去,随他而来的国公府众人忙紧紧跟上。
  敏之翻身上马, 第一次竟没有上去,又一用力, 才有些艰难地爬了上去。
  袁恕己回头看着,正疑惑,阿弦把他拉住,飞快地离开杨府门首:“少卿你快走。”
  袁恕己问道:“真出事了?”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我也不知……总之你不要插手,快去吧。改日再见。”
  袁恕己本也无心参与贺兰敏之的事,只听她一句“改日再见”, 便笑说:“好的很,那我先走了……改日再找你, 或者你去找我都使得。”
  此时贺兰敏之正打马往前, 杨府内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弦越发不安,来不及多想,便对袁恕己道:“骑我的马走。”
  袁恕己一愣, 阿弦已拉他走了过去:“快走呀。”
  袁恕己隐约觉着不对,但见她拧着眉,只好从命,阿弦在马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马儿载着他飞快地去了。
  玄影却留在原地,疑惑地目送袁恕己,又望阿弦。
  正在袁恕己飞马离开之后,杨府之中也奔出一道人影:“贺兰狗贼呢!”
  竟是长公子杨立,手持明晃晃地宝剑,发红的双眼杀气腾腾,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门上的人道:“周国公方才已经去了。”
  杨立跺脚:“给我备马!今日我誓杀此贼!”
  阿弦正要带着玄影走开,杨立转头看见她在,双眼顿时直了:“给我站住!”
  阿弦止步:“长公子。”
  “是你?”杨立上下一扫,道:“你是跟着贺兰敏之一起来的?”
  阿弦道:“是。”
  杨立仰头长笑数声:“好的很,正主儿跑了,我就先拿了你!”
  阿弦抬头之时,杨立一手握剑,一手指着她道:“还不速速跪下束手就擒!”
  阿弦道:“我有何罪,为何要跪?”
  杨立道:“你自会知道!”剑指左右道:“把他拿下!”
  门仆们不知究竟,但主人的话不敢不听,顿时上前将阿弦围在中央。
  玄影顿时叫了起来,阿弦道:“少公子,有事说事,不要动手。”
  杨立道:“我便是要动手,就先杀了你又如何!”
  其中两名家奴上前,跃跃欲试,阿弦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却也不想动手,只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圈而已。
  见两人冲了上来,阿弦闪身腾挪,脚下转动,已经轻轻巧巧地避开,身法如风,瞬间便离开了众仆人的包围圈子。
  玄影本正跟在她脚边戒备,见她冲了出去,才也忙跟着窜出。
  杨立想不到她的身手竟如此利落,一怔之下,还未出声,阿弦道:“我虽跟着周国公而来,却不知府内发生何事,冤有头债有主,少公子若是想找周国公的晦气,自去就是了,何必为难我等底下之人。就此告辞了。”
  阿弦转身而行,杨立道:“站住!”竟自己仗剑扑了上来。
  阿弦见他仿佛失去了理智,便招呼玄影一声,撒腿就跑。
  才跑了数丈开外,前方马蹄声响,阿弦抬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去而复返,他于马上伏底身子,举手向着她探来,道:“上来!”
  阿弦皱皱眉,却也顾不得犹豫,伸手过去。
  两掌相握瞬间,袁恕己稍微用力,阿弦身形腾空而起,便落在袁恕己的身后。
  “坐稳了抱紧我!”袁恕己低喝一声,手抖缰绳,拨转马头,复飞快地打马离开了杨府长街。
  之前袁恕己本按照阿弦吩咐打马走了,只是他毕竟不放心,将转过长街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杨立手持长剑,指使奴仆们将阿弦围在中央。
  袁恕己生恐阿弦吃亏,当即便又打马而回,正好接应。
  纵马飞奔过两条街,才放慢马速,袁恕己回头笑问:“刚才那到底是怎么了?杨公子怎么喊打喊杀的,莫非是周国公真的在里头闹出什么事了?”
  阿弦低低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必跟杨府的太子妃有关。”
  袁恕己一惊:贺兰敏之的风流名声在外,如今太子妃跟他扯上关系,又能是什么好事了?
  他看了阿弦半晌:“所以你着急赶我走,是怕我蹚这趟浑水?”
  阿弦苦恼道:“一个梁侯武三思还不够少卿头疼的么?如果再撞上杨府的这件事,且不论真相如何,我可不想你一下子就把京都的这些权贵都得罪个遍。”
  袁恕己笑道:“我就知道小弦子处处为我着想。”
  阿弦心里惦记着周国公府的情形,无意久留,便道:“方才你在现场,杨府门口的人多半看见你了,上次你带人前来搜查太平公主,大家都认得你,最怕仍有波折。”
  袁恕己见她忧心,自己反而欢喜,笑道:“做了亏心事的又不是你我,这样瞻前顾后的做什么,如果我的命真这样,要把京都的权贵都得罪个遍,倒也痛快。”
  阿弦嗤之以鼻,又催促袁恕己快走,她要回周国公府。
  袁恕己见她着急,只得按捺心绪,道:“我不放心,送你回去就是了。”
  不由分说,打马往前直奔周国公府。
  顷刻到了地头,阿弦翻身下马,抬头看他道:“少卿且记得一切谨慎,不可大意。马儿先借你,你再帮我把玄影先领回家。”
  袁恕己答应,也不忘叮嘱:“方才我嗅到周国公满身酒气,他那个人又喜怒无常,我其实不放心你去他身旁……”
  阿弦道:“我自己也会留意。”
  不再跟他多话,又摸摸玄影的头:“乖,先跟着袁少卿家去。”便往府内去了。
  袁恕己驻马看了她身影消失国公府门口,低头看看玄影:“又只剩下你我了。”
  忽然跳下马,将玄影抱起来,才上马而去。
  且说阿弦入府,一路往内,过月门时,见先前陪着贺兰敏之进杨府赴宴的两个侍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弦上前:“两位哥哥!”
  那两人吓了一跳,见是她才松了口气:“十八弟,你总算回来了,怎么这样迟?那杨家的人可为难你了么?”
  阿弦道:“杨公子的确一副杀人的架势,今晚上在杨府发生何事了?”
  两人面面相觑,终于其中一个拉住她,小声道:“若说究竟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不过……”
  当时这两人陪着贺兰敏之进杨府,因跟杨立李弘一言不合,敏之拂袖而去,谁知半路被人拦住,说是杨尚小姐有请。
  敏之当即改道,竟随着这人往内宅而行,起初这两人还跟在身后,走不多时敏之便喝令他们站住,只叫他们在原地站着等候就是了。
  侍者便对阿弦道:“我们听命等在原地,还猜测杨小姐请殿下去做什么呢,谁知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见太子殿下带人来了……我们不知如何,忙跟着往前走了一段儿,还没到地方呢,就听见前头吵嚷起来,然后殿下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衣裳都还……”
  另一个补充道:“衣裳都还没穿好呢!”
  “是是,我们看见了,不敢出声,只跟着殿下一路飞奔出来……隐隐倒是听见身后还有人大叫什么的……”
  阿弦见他迟疑不言,便道:“叫个什么?”
  那人索性凑过来,在她耳畔低低道:“像是丫鬟的声音,吵嚷什么快叫老爷,小姐出事了之类……但很快有被人摁住了似的,没叫完。”
  阿弦心头一紧:“那、那太子殿下怎么样?”
  两人道:“太子殿下早进里头去了,我们没机会进去瞧,当然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形。”
  阿弦又问:“那咱们殿下现在怎么样?”
  两人道:“殿下已经入内去了,有云绫姐姐照看……也不知怎么了,路上几次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十八弟进去打探打探。”
  他们当然没这个胆子,但知道阿弦素来在贺兰敏之跟前儿不同,便怂恿她。
  阿弦想了想:“哥哥们,今晚上发生的事可别往外头乱说去,免得祸从口出,殿下的性情你们是知道的。”
  两个凛然,忙齐声答应。
  阿弦才别了两人,重又往内,进了敏之卧房,果然见门口侍女寂然垂头静立,阿弦在门口往内探了一头,正见云绫将一方帕子轻轻地搭在敏之的头上。
  云绫抬头之时看见阿弦,便吩咐身旁侍女照看着敏之,起身走了出来。
  阿弦道:“姐姐。”
  云绫拉住她:“我正想找个人问问,今晚上到底怎么了?”
  阿弦道:“我先前没跟着进门,所以竟不知情,只方才在外听跟着殿下的两个人说……”立即将那两人所说转述、并杨立最后持剑赶出之状说了。
  云绫脸色都变了。
  作为敏之的贴身女侍,云绫自然知道这位主子的性情,可把爪子伸到了未来太子妃的身上,仍是太惊世骇俗了些。
  她喃喃道:“这、这怕是有什么误会。”
  阿弦道:“姐姐别急,事情还不清楚,……殿下回来没说什么吗?”
  云绫摇头:“他进府之后路都走不了,自己强撑着进来,我一扶他就倒了,竟是一个字也没说。我已经派人去请御医了。”
  才说到这里,外头报说御医来到,云绫忙对阿弦道:“你快去领他进来。”
  贺兰敏之因系皇亲,御医不敢怠慢,上前细看,又诊脉过后:“周国公看着像是醉酒,我现在用银针刺他人中,迎香穴。”
  说着提针,轻轻地在敏之的脸上扎了两下,敏之却动也不动。
  御医又探了探敏之的脉,疑惑:“为何丝毫也没有反应?”
  迟疑片刻,御医道:“得罪。”
  起身轻轻地掀开敏之眼皮看了会儿,又大胆捏开他的嘴,手扇风嗅了嗅,顿时皱眉,御医回头看了一眼云绫,沉吟不语。
  云绫问道:“不知殿下情形如何?”
  御医道:“这……容我斗胆问一句,殿下先前,是在何处饮酒?”
  云绫心头咯噔一声,面上仍含笑如常:“却不知这个跟殿下昏迷不醒有何关系?”
  御医见她不说,心中没底儿,略思忖片刻,便也一笑道:“这话本不便启齿,不过……殿下性情豁然,想必无妨,方才我嗅到殿下口中的酒气里,混杂着阳起石,补骨脂的气息,这本是男子行房之时的助兴之物,但若是服用过量,会导致过于兴奋而昏迷不醒,只要不是每天服用,偶然用药于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
  御医因也知道敏之荒唐成性,生恐是他自己乱服这等胡药,所以不敢将话说的重了。
  云绫毕竟“见多识广”,倒也并不露怯,淡然接口道:“倘若如此,请先生开药方替殿下解酒。”
  御医才提笔写了药方,命人去抓。
  御医去后,云绫把阿弦叫进来,道:“方才御医说的,你可听见了?”
  阿弦道:“听见了。是什么意思?殿下去赴宴,还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云绫道:“这怎么可能?殿下私底下虽然任意胡闹,可又怎会分不清轻重,且这些助兴的东西,我不敢说府里没有,但都是之前殿下玩剩下的,近两年他的兴头早过,也不再服用那些东西了,又怎会在这时候拿出来。”
  阿弦心里暗暗地骂了几声敏之荒唐,又道:“姐姐莫急,我们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是无济于事,御医既然说无碍,那就等殿下醒来后再问问到底发生何事就是了。”
  云绫点头,阿弦惦记家中,便又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若是有事,姐姐可派人去叫我。”
  阿弦去后,云绫坐在榻前,望着昏迷不醒的贺兰敏之,难免忧心。
  底下小厮抓了药回来,不多时熬好了,云绫亲喂了敏之喝了半盏,如此到了半夜,敏之在沉睡之中,忽然厉声叫道:“你们想害我,哪有这么容易!”
  云绫吓了一跳,起身探视,见敏之的牙咬的格格作响,仿佛在仇恨什么。
  云绫忙低声安抚,敏之却置若罔闻,咬牙切齿了片刻后,忽地又梦中发笑,道:“是我的,终究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此时夜深人静,云绫看着他梦中得意笑容,不知为何心头泛起一股冷意。
  云绫忙起身出外,看侍女们多半儿昏昏欲睡,无人留意,她便悄悄把几个困倦的侍女推醒,让到外间儿,又将门扇关起才罢。
  次日正是卢照邻离京之日,阿弦绝早起身,赶去他下榻之处。
  不料还未进门,便有人出来道:“小哥可是来寻卢先生的?”
  阿弦道:“是。”
  那人道:“可是要送别卢先生么?”
  阿弦点头,那人道:“实在不好意思的很,先生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出门,他临去有话交代,说是若有人来相送,便致以谢意,叫不必相送了。”
  阿弦一怔,那人打量着她,忽然道:“看小哥儿的形貌……不知高姓大名?”
  阿弦道:“人都叫我十八子。”
  那人笑道:“原来是先生口中的十八小弟?请稍等。”
  阿弦听说卢照邻已去,心中失落空茫,也未听见这人的话。
  只看见他转身往内去了,阿弦呆了会儿,正转身往外要去,那人已经去而复返,叫道:“十八小弟且慢。”
  阿弦回身,那人手中托着一个卷轴,双手奉上道:“这是卢先生特别交代的,说若是十八小弟前来,就将此物赠上。”
  阿弦意外,忙双手接了过来。
  离开卢照邻居所,这会儿天尚未明,晨露微润,薄曦透冷。
  阿弦怏怏往回,抬头看着那淡蓝的天际,晨风之中,想到卢照邻居然要赶在这样绝早人迹罕至的时候悄然离开……盛名如此,人人敬仰,斯人却独自憔悴,黯然隐退。
  一念至此,阿弦止步,她低头看看手中卷轴,终于将上头系带扯开,慢慢展开。
  卷轴上是极简单的四句卢照邻的手书,写得是: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虽然阿弦不通文墨,但看着这四句,就仿佛当初听见“但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时候的那种被撼动的感觉。
  只是这次,甚是伤感。
  忽然耳畔有个声音道:“好诗啊好诗,这正是卢先生一片送别的眷眷情意。”
  阿弦抬头,看见身边儿不知何时聚集了好几道陌生的影子,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正在点头赞叹。
  原来今日因是卢照邻离开长安之日,非止是人,连一些有诗情墨趣的鬼魂也来送别,群鬼正好奇卢照邻送给阿弦的是什么,如今总算一饱眼福,不由赞叹出声。
  另一个道:“唉,能得先生如此高看,十八小弟也算不枉此生了。”
  阿弦不由道:“我不枉此生又如何?谁又能改变先生的命运?”
  旁侧的众鬼面面相觑,先前出声赞叹那个道:“十八小弟若要送别,其实还是来得及的,一刻钟前城门才开,我们是目送先生走了的,你这会儿若是急赶的话,未必不能……”
  话音未落,阿弦已将卷轴卷起,拔腿往城门的方向疾奔而去。
  有些清冷的晨风自两侧脸颊吹过,阿弦脚不点地地奔过重重道道的街巷,从明德门下穿城而过,双足踏在青石砖上,发出微微地响动,在偌大的城门洞之中发出硿硿回响。
  她狂奔出城,沿着官道行了片刻,又爬上旁边的土坡,抄近路往前赶去,如此又追了两刻钟,从高高地山坡上,果然看见前方有马车的影子。
  阿弦大喜:“卢先生,先生……等等。”
  连叫两声,脚步却不停。
  忽然阿弦噤声,原来她发现马车是停在路边,并未前行,而在马车前方,有两个人影,正面对面地不知在做什么。
  阿弦睁大双眼,在极快之间,她已经看清楚其中一个的确是卢照邻,但是另一个……却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正是崔晔!
  两人对面而立,似在说话。
  “阿叔?”阿弦喃喃,“阿叔……也来送别卢先生么?”
  她不再叫嚷,只趁着这个空档,加快步子往前赶去。
  眼看越来越近,谁知因一路追来,早就精疲力竭,眼睛有只顾紧紧地盯着前头,正是聚精会神之时,身边悄然多了一道影子。
  那鬼一边儿随着飘动,一边儿问道:“你跑的这么快做什么?”
  猝不及防,阿弦一脚踩歪,身子摇晃。
  阿弦“啊”了声,还试图稳住身形,却到底不能够,只好拼命先护住手中卷册。
  刹那间,整个人从斜坡上滚落下来。
  幸而这斜坡并不高,又没有格外尖锐的石头等物,但虽无致命伤,仍是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滚到地上,一时居然有些爬不起来。
  那只促狭冒失鬼见状,飘住在斜坡上望着她嘿嘿而笑。
  “你这……”阿弦呻/吟了声,正要咬牙挣扎起来,眼前的天空中,却多了一张脸。
  阿弦起初一惊,以为又多了一只鬼。
  其实不是。
  这样清晰皎然的眉目,他静静地俯视着阿弦,眼中透出几分疑惑,但更多的是波澜不惊。
  崔晔道:“你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盆友们~~么么哒(づ ̄3 ̄)づ╭?~
  阿叔:在干什么?
  阿弦:我……我在练习打滚
  阿叔:哦……继续,不要停
  阿弦:Σ( ° △ °|||)︴

☆、第127章 事

  才从斜坡上滚下来, 满身灰土, 头发松散,发间跟衣裳上都蹭刮着些乱草枯枝, 连小脸上也是灰突突的。
  阿弦躺在地上,身不由己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崔晔, 眨了眨眼才道:“我、我……”
  崔晔不语,只伸出手来。
  阿弦盯着那只手, 后知后觉地将手递了过去。
  崔晔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一边儿举手在她腰间轻轻一扶。
  方才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在他心不在焉之时,本以为是山石坠落、刺客现身、山林间野兽等等……随意瞥了眼,却看见是阿弦滚落在地。
  简直叫人魂惊魄动。
  俯身看她之时, 她紧闭双眸,动也不动。
  就在他屏住呼吸额头冒汗想要拉她起来, 她却终于睁开了双眼。
  这短短地一霎, 却叫他经历了黑夜跟白日刹那交替之感。
  手扶着阿弦起身的瞬间,又发现她竟是这样轻飘飘地。
  这会儿崔晔忽然想起在桐县之时,曾背着她走过落雨黄昏,那时也是这样羽毛般的, 时隔将一年,她的个头好似长了寸许,却仍是这样瘦弱幼猫似的。
  仿佛……连习性也有些像,比如发现她的这瞬间, 两两相顾,她乌溜溜地瞪大双眼,半是意外半是惊讶,脸上也花猫一样。
  叫他紧张才散,复生出啼笑皆非无奈之意。
  手相握的瞬间,那只促狭鬼的傻笑声也随之在阿弦的耳畔消失。
  阿弦试着舒展了一下手脚,除了脚踝有些略微地刺痛,其他倒没什么不妥。
  她蓦地想起自己跑出城来的意图,忙抬头叫道:“阿叔,卢先生呢?”
  崔晔道:“他已经去了。”
  阿弦大急:“什么?我还没跟他道别呢……”她千辛万苦追出来,怎能不见一面儿就走?
  正要拔腿再度赶上,手臂却被崔晔一把攥住。
  崔晔握着手臂把她拉回来,沉声道:“从这么高滚下来,怎也不看看受伤了没有?”
  阿弦道:“不碍事,我……”
  崔晔道:“住口!”他好像很不高兴。
  阿弦不敢强辩,停了停才又问道:“阿叔,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是来送别先生的吗?”
  崔晔“嗯”了声,举手将她头上蹭着的一些枯草叶子一一摘下:“下次不许再如此冒失了,送别而已,不是送命!”
  手在她身上轻轻拍打,尘土飞扬。
  “我自己来自己来。”他身上那样干净整洁,这些泥灰杂尘实在是玷辱了。
  阿弦一叠声嚷着,一边儿退后自行拍打:“我何尝要送命了,先前是被一个冒失鬼吓了一跳……”
  说到这里,猛地跳起来:“我的诗呢?”
  崔晔见她满面惊恐,在原地团团转的模样,默然俯身,从旁侧草丛中捡起那个卷轴:“可是此物?”
  “是是是!”阿弦忙接过来,又展开细看,见并无伤损,才长松了口气。
  崔晔在旁,微微侧目,瞬间将上头的诗看的明明白白:“这是……卢照邻送给你的?”
  阿弦忙将诗展的正了些给他看:“我去卢先生住处,才知道他给我留了这个,阿叔看看,是不是极好的?”
  崔晔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四句,并未立刻回答。
  阿弦正不知如何,崔晔道:“果然是极好的,你好生收起来吧。”他似笑非笑又道:“这一笔,可是价值千金。”
  阿弦忙小心翼翼地又卷起来:“阿叔怎么也会来相送卢先生?还赶的这样早?”
  崔晔道:“毕竟是亲戚。”
  “亲戚”二字,让阿弦想起贺兰敏之曾提过,卢照邻跟崔晔的夫人卢烟年是同族。
  但这一句,同时也提醒了阿弦,心里还有一件事不知要不要告诉崔晔。
  阿弦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正在筹谋如何开口,崔晔道:“听说昨晚上杨府出了事,究竟是怎么样?”
  “啊。”阿弦只得先将昨夜经历种种同崔晔说了,又道:“看杨公子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必然是要命的事。”
  崔晔回身,竟是要走开。
  阿弦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崔晔回头:“站着别动。”
  阿弦不知如何,只好站在原地,心里则想该如何跟他说那件事。
  顷刻,崔晔折回来,手中竟牵着一匹紫骝马,道:“上来。”
  阿弦道:“阿叔,我没事。”
  崔晔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阿弦道:“行行,你别瞪我。我上去就是了。”她挪步往马儿跟前走,先前倒还罢了,此时才发现右脚踝疼得比方才厉害了些。
  阿弦怕他看出来又要担心,便强做无事,把画轴往怀中一塞,双手抓住马鞍,但毕竟脚踝受伤,上马之时不好使力。
  正在徒劳地乱爬碴,崔晔摇头,走到身后又在她腰间一握一托。
  阿弦顺势终于爬了上去。崔晔却并不上马,只走到前头,牵着马缰绳往前而行。
  阿弦道:“阿叔,你不上来啊?”
  崔晔道:“我走走就好。”
  阿弦道:“那我多过意不去,我陪着阿叔一起走吧?”
  “老实坐着。”崔晔淡声说道。
  阿弦“哦”了声,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
  却见官道上,卢照邻的那辆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儿。
  “幸好还有这个。”阿弦叹了声,把卷轴从怀中抽出来,爱惜地摸了摸,吹吹上头的灰尘,重又小心放了回去。
  紫骝马不疾不徐往前而行,崔晔沉默而行,风撩起他淡烟紫的衣摆,更显得飘然若仙。
  阿弦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甚是过意不去:“阿叔,你累不累?”
  “不累。”
  “我累,我看着您走我都累。”
  “胡说。”他不为所动。
  阿弦无奈地挠了挠脖子,却摸出了一根枯草叶,她百无聊赖地将那叶片轻轻地一吹。
  那叶子飞了起来,随风一瓢,居然落在了崔晔的肩头。
  阿弦“啊”地叫出声,崔晔回头:“怎么了?”
  阿弦才要指那叶子,却改口道:“阿叔,上次在许侍郎家里看见夫人,实在是个秀外慧中,温柔可亲的人,且还是出身大家,又会吟诗作赋,简直是了不得。”
  崔晔见她忽然说起这么一些“华丽辞藻”来,哼了声:“怎么?”
  阿弦道:“我只是觉着,卢先生是那样的惊世文采,夫人同也是卢家的人,一定、一定也非同一般,只是……”
  她吭哧吭哧铺垫了这半晌,终于问出要害:“只是先生的身体这样不好,不知夫人、夫人可好?”
  崔晔且听她说,且满面阴云密布,听到最后一句,蓦地警觉。
  脚下一停,崔晔回头:“你想说什么?”
  崔晔当然知道:阿弦自有那种过人只能,最会发现常人无法察觉的隐秘,崔晔见她无端提起卢烟年,心中本就生疑,待听完阿弦所说,更加心惊起来。
  阿弦被他双眼之中透出的冷意吓了一跳,忙道:“我只是、只是担心夫人的身体……”
  “她很好。”不等她说完,崔晔打断,掷地有声。
  “可是,”阿弦迟疑着道:“可是我看见她……”
  崔晔冷道:“阿弦。”
  这是自从跟他相识之后,第一次,崔晔唤她的名字的感觉……竟透出几分“可怕”。
  阿弦喉头发紧,似乎又回到了在雪谷之中见他的第一次,那被他的手紧紧地掐住脖子的感觉,冰冷入骨。
  阿弦无法应声,而崔晔道:“我的家事,你不必管。”
  清晨,城外的风有些猛烈,刮得阿弦的头发越发乱了。
  但风再烈,也比不上他这一句话。
  像是有“啪”地一声,掴在阿弦的脸上。
  她觉着自己可能是没说明白,试着解释:“我只是、看见夫人她伤着了自己,我担心……”
  “够了。”崔晔转开头,双目冷漠看天,“我不想听,这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阿弦怔怔地盯着崔晔,浑然没有意识到泪珠无声无息地坠落。
  崔晔正要牵马再往前,忽然手中的缰绳略微摇晃。
  崔晔目光转动瞬间,身后“砰”地一声,他回头看时,却见是阿弦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双足落地的瞬间,她几乎往后跌倒。
  却仍强撑着起身,含泪看了他一眼,阿弦拔腿往前跑去。
  她的腿脚仍是不好,跑起来姿势有些一瘸一拐的。
  崔晔本是能拦住她的,但双足立于原地,却并未动,只是死死地握紧手中的缰绳而已。
  阿弦忍着脚疼,一口气跑出了崔晔的视线,进城门的时候,她抬起袖子擦擦眼中的泪:“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我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
  她吸吸鼻子,又想:“不管就不管,谁喜欢管么?大不了……从此之后连你也再不理就是了。”
  回过神来后,脚踝更疼起来。
  阿弦蹦蹦跳跳地进了城门,沿街走了片刻,靠墙站住,低头打量右脚,果然见有些红肿起来。
  呲牙咧嘴,阿弦恨恨道:“那个臭鬼,别让我再看见,不然我……我就诅咒你投胎变成个瘸子。”
  她揉了揉伤处,掏出手帕在脚踝上用力系了一圈,才要站起来试一试,身后有人道:“弦子!”
  阿弦还未回头,身后那人走过来:“怎么伤着了?”
  这来者竟正是陈基,阿弦抬头看时,却蓦地发现他已经换了一身新鲜服色,已非之前的司戈公服了。
  陈基矮下身子,似欲查看她伤的如何。
  在陈基的手将碰过来之时,阿弦忙推开他:“等等,干什么?”
  陈基道:“你是不是又冒冒失失扭伤脚了?”
  阿弦失语。
  在桐县的时候,因她对所有的鬼语鬼影听而不闻视而不见,那许多鬼有求无应,怨气积攒,不停地暗中使坏捉弄,是以她整天小伤不断。
  陈基笑道:“不要这样瞪着我,好似我是个拐子一样,前头不远处有一家跌打医馆,我送你过去,给大夫一揉按立刻就好。”
  阿弦也不做声,任凭陈基扶着自己往前而行。
  果然不到一刻钟便来到医馆,陈基将阿弦送了入内:“我还要去巡逻,待会儿得闲再过来看你。”
  阿弦仍不答腔,陈基不以为忤,临行之时又掏出几文钱给了店家:“好生照料我这位小兄弟,若是不够先记在我的账上。”
  那店家自认得他,忙道:“中候客气。”亲送了出门。
  阿弦这才知道陈基已经又升了一级,从八品的司戈升任了七品中候了,一声叹息。
  医馆的大夫为阿弦看了看脚伤,果然经验老到,稍微给她按揉之后,又正了正骨。
  阿弦顿时疼痛立减,大夫复拿了一瓶跌打药酒来,阿弦忙接了过来,自己坐在桌边儿涂抹妥当。
  药酒热力散发,连之前的肿也消了几分。
  医馆本是阿弦忌惮的地方,但此刻阿弦经历了太多事,心境且都不同,自不再如昔日一样畏怯。
  此时阿弦守着一张桌子,泰然自若地涂抹药酒,看似是一个人,实则桌子的周围几乎都围满了围观的鬼魂。
  医馆的掌柜因被陈基特别嘱咐,不敢怠慢了阿弦,见她独自坐着,便过来问道:“感觉如何了?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阿弦忽然道:“你离我太近了。”
  掌柜吃惊,忙后退一步:“抱歉。”
  阿弦道:“不是说您。”
  掌柜微怔:“啊?”
  阿弦不便解释,默默转过身,谁知才回头便一个激灵,——原来先前那只鬼不知进退,居然趁机靠近过来,竟胆大妄为地贴在了她的脸上。
  寒气侵袭,阿弦猛地跳起来,情不自禁连打了几个寒噤,口中呵出了白色的雾气。
  “混账!听不懂人话么?!”阿弦怒吼,难受地揉着鼻子。
  “是是是……”掌柜的哭笑不得,只好又远远地后退,陪着笑,不敢再招惹。
  也有许多病患等纷纷侧目,阿弦不想成为众人瞩目,只好握着药酒,低头缩颈往外。
  正将出门,忽听角落里两人低低道:“昨儿晚上司卫少卿杨府出了事,听闻还跟周国公有关,你猜到底怎么样?”
  另一人道:“周国公向来荒唐不羁,难道连未来太子妃的府上也敢大闹?”
  “何止大闹,听说都动了兵器了。”
  “当真?不知为了什么?”
  “究竟为何却不知道,只是昨晚杨府人仰马翻,听说太子殿下也……”
  消息不胫而走!
  东宫。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弘儿,你只管如实告诉母后,昨晚到底发生了何事!”
  地上,太子李弘脸色雪白,有些气喘不胜之态,却仍撑着答道:“母后怎么、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传我入宫就是。”
  武后眼中透出疼惜之色,叹道:“你看看你的身子,已经成什么样儿了?昨日明明还好好地,为何一夜之间就颓弱如此!好,你若不肯说,我便去传杨家的人当面问清就是了!”
  李弘忙叫道:“母后!”
  武后道:“你总该知道,你瞒不过母后。”
  李弘颓然低头:“母后倘若要问,又何必叫杨家的人,为什么不问周国公呢?”
  武后皱眉:“我自然要一个个都问过,但你是太子,故而我先来问你。”
  李弘眼中垂泪:“此事……就算母后问起,我都有些难以启齿。”
  太子双眼一闭,咬牙道:“昨夜,杨立请我跟周国公赴宴,因说起杨府景无殇是细作之事,杨立质问周国公为何不直言相告,却暗中偷偷摸摸行事,两人一言不合,表哥拂袖而去,谁知……”
  敏之去后,李弘又劝说了几句,忽然底下人来报说敏之往后宅去了。
  李弘担心杨立性情急躁,便起身前往查看,谁知来到杨尚院中,却见侍女们都乱作一团,李弘情知不好,将门踹开,却发现敏之按着杨尚,意图强/奸!
  李弘身子本就弱,眼见如此情形,几乎当场晕厥,才指着喝骂一声,便有些气喘不上来,敏之趁机抽身出外,扬长而去!
  李弘含泪带恨说罢,道:“母后明鉴,我本以为表哥是家人,向来同他亲厚,谁知他竟这样对我!做出如此禽兽行径……母后既然相问,我不敢隐瞒,只求母后替我讨回公道!”
  武后愕然听罢,本有些不敢全信,但既然是李弘亲眼目睹,又能如何?
  武后暂且忍怒安抚道:“事情既已发生,只想一个解决法子就是了,你也不必过于怒恨。”
  李弘道:“母后可会为我做主?”
  武后道:“此事有些蹊跷,敏之虽然向来风流,但杨尚毕竟将是你的太子妃,又且当着你的面儿,他哪里来的这样大的胆子敢胡作非为?”
  李弘叫道:“但我亲眼所见!”
  武后见他气喘吁吁,忙安抚道:“好,母后答应你,若他真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我绝不姑息!”
  武后说罢,又想起另一件事,乃问:“杨尚……可被玷污了么?”
  李弘道:“这、这……不曾。”
  武后道:“当真不曾?”
  李弘道:“我其实并不知道。但此事并非是她的错儿……”
  武后皱眉:“你是说……”
  李弘道:“不管她是不是清白之身,我都不会计较。”
  武后瞥了他一眼,并未吱声。只又叫他好生休养,又吩咐了御医几句,便起驾出了东宫。
  往外之时,身边儿的宦官牛公公便道:“娘娘,方才奴婢打听明白了,昨晚上国公府传了沈峰前去看病。”
  武后问道:“是什么病?”
  牛公公低低切切地说了几句,武后越发深锁凤眉,眼中带怒:“居然是这样……简直荒谬绝伦。”
  牛公公却道:“娘娘,奴婢觉着此事有些可疑。”
  武后道:“哪里可疑?”
  牛公公道:“依奴婢浅见,周国公虽然性情不羁,却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昨晚上明明赴宴,怎么会事先服下那种药?”
  武后忖度片刻,咬牙道:“派人去国公府,看看他起来了没有,如果还没死,就让他即刻进宫!”
  牛公公才答应,武后又道:“还有,传杨尚杨立!”
  皇后的銮驾才回大明宫,等候已久的梁侯武三思便上前道:“姑母,求皇后为我做主。”
  武后还未落座,闻言仿佛被扎了一下:“你又怎么了?”
  武三思诉苦道:“那个新任的大理寺少卿袁恕己,拿着鸡毛当令箭,故意寻衅,今天带人硬是要闯入我府中,说是搜查什么东西。”
  武后皱眉:“袁恕己?他去你府里搜什么?”
  武三思道:“他说,是为了之前京兆府那个小官被害的案子,看他那意思,像是怀疑到我的头上……气势汹汹,嚣张之极。”
  武后眼神变了又变,终于一拍桌子:“袁恕己的为人我是知道的,虽然行事张扬了些,但若无真凭实据,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擅闯皇亲国戚的府邸,是不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武三思喉头一动,不敢做声。
  武后喝道:“还不说!”
  武三思低声道:“能有什么把柄,是那个袁恕己,他拿着几颗牡丹花籽,硬说是在那小官儿的尸首上发现的,正是罕见的西河牡丹……”
  “西河”正是武后出身家乡,武后□□牡丹,又不忘故土之情,特意命人从西河移植了牡丹到上苑。
  而武三思因是武后的亲戚,他又最会投其所好,就也用重金从西河移植了些珍稀牡丹,想要栽培出色后献给武后,故而整个京都长安,除了大明宫的上苑有西河牡丹之外,另外还栽培这种异株的,只有大慈恩寺有两棵,然后梁侯府最多。
  武后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武三思垂头咳嗽了声:“正如先前跟姑母禀明的,那个姓宋的小官儿,其实真正身份是不系舟的党羽,之前那所谓的鬼嫁夜行,也是他暗中操纵所为,我本来将他拿下想要从他口中得知其他党羽是谁,谁知他嘴硬,受刑不过竟然死了……”
  武后起身,淡淡问:“然后呢。”
  武三思道:“我、我因觉着不系舟之人委实太过猖狂,故而想杀鸡儆猴,所以才把他的头……”
  梁侯还未说完,武后抬手,用力一掌劈落下来。
  “啪!”武三思脸上火辣辣地剧痛,身不由己转开头去:“姑母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自作聪明!”却顺势跪在地上,扯住武后的衣袖。
  “你何止是在这件事上自作聪明!”武后指着武三思,“崔府卢烟年名声有损那件事,是不是你暗中所为?”
  武三思情知无法抵赖,捂着脸道:“我只是、只是因为太平失踪,生怕被人发现传出不好的话,所以才叫人散播这烟雾的……”
  武后道:“你可知道崔府为什么对待此事反而云淡风轻?你以为举世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上,岂不知你所做在别人眼中,就如跳梁小丑!”
  武三思一惊:“难道说崔晔已经……”
  武后却并不再提此事,只道:“就因为你这种种自作聪明之举,太平因此差点儿被牵连害死!如今更引火烧身……”
  她微微闭眸,缓缓呼吸了几回,才又冷冷静静道:“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自己收拾!不要以为每次我都会护着你,给你清理烂摊子!”
  “可是姑母!”武三思急起来,迟疑问,“要是崔晔知道是我所为,他会不会……”
  “那也是你活该!”武后冷笑,转身往回。
  武三思咽了口唾沫,仰头道:“我可是一心……都为了姑母……”
  武后慢慢回首:“那么你暗中挑拨太子跟杨立,让他们针对敏之,也是为了我?”
  武三思脸色发青,呆若木鸡。
  武后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怒不可遏,挥手将案上堆积的奏折扫落在地,怒吼道:“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4 22:11:17~mua~~—33—~~
  二更君奉上~大家欢迎~
  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小弦子:宝宝不哭,站起来踢阿叔~
  被猪队友环绕的武后:唉,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第128章 亲事

  武三思满面惶恐, 捏着心倒退出含元殿。
  殿外的宦官跟宫女们一个个垂头静默, 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武三思心虚, 却觉着整个宫廷都目睹了他此刻的狼狈。
  心中恼火,无处宣泄。武三思转身往外疾步而行, 但愤怒之下,更多的是恐惧跟战栗。
  他能在朝廷之中飞速地站稳脚跟, 崭露头角,为许多豪族权贵敬重,并不是因为武氏一族的身份有多尊贵,而只是因为一个人:皇后武媚。
  武三思自诩是个机变之人,他从来深知,对于自己的这位姑母而言, “亲戚相关”从来不是她重用一个人的理由,正好相反, “亲戚”两个字, 恰恰会成为催命符夺命箭。
  比如他的堂叔武元爽跟父亲武元庆,武后未成为皇后之前,因武后之母杨氏是武家的继室,因此武元爽跟武元庆待杨氏十分刻薄, 对待武后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故而在武后被册封皇后之后,便借机将两人贬出京城、在僻远之地为官,直到武元庆身死,都未曾沾到皇后娘娘的半分荣耀。
  其他的武家之人, 武惟良,武怀运也是同样命运。
  讽刺的是,因为武后自请贬了这四名亲族之人外放,朝野之中一度传扬武后贤德、不偏外戚之美名。
  只是武元庆在才到达龙州的时候便病故病逝了,武后心生怜悯,便留武三思在长安。
  而武三思能走到现在这一步,跟他善能察言观色、曲意奉承脱不了干系。他最擅长揣摩武后心意,做事又得力,且对武后而言,眼前的确需要一个能干且忠心的自家人,是以武三思才“脱颖而出”。
  加上这两年朝廷大权逐渐竟落在武后手中,武三思敏锐的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心中又是忐忑,又是热望。
  大概在武后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心意之前,常伴她身旁的武三思就隐隐地窥知了其中细微。
  与此同时,武三思心里也有个念头随着蠢蠢欲动。
  但是当世也不容乐观,比如对武三思而言,除了本朝太子之外,他还有一个棘手的对头,一旦想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那个人自然是贺兰敏之。
  武三思想不明白的是,明明贺兰敏之的声名狼藉,十分不堪,且表面上看来又不像是跟武后格外亲近,反每每流露背逆之意,但皇后不知如何竟想不开,向来对贺兰敏之极好。
  这从两个人的爵位之上便能一目了然。
  正如贺兰敏之跟阿弦说过的,武三思对他怀有敌意,故而敏之向来注意着梁侯府的一举一动。
  但是,对武三思而言又何尝不是?是以两人府中以及周遭,各有卧底细作跟眼线。
  因司卫少卿杨思俭是武后的亲眷一族,所以早在武后有意选杨尚为太子妃之前,不系舟的人便有渗透。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渐渐地,周国公府跟梁侯相继有所察觉。
  所以在景无殇之事爆发后,武三思思来想去,觉着不能把这个可利用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扔了,加上在相处之时他每每在敏之跟前儿落于下风,心中着实难平其愤,于是便暗中告知杨尚跟太子李弘,想挑拨两人跟敏之的关系。
  虽然武三思也不太喜欢太子李弘,但更加讨厌看见李弘跟敏之两人相处甚好。
  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被他最忌惮的人——武后知道了!
  武三思出丹凤门的时候,仍惶惶然,似灵魂出窍。
  他不敢过分恼恨武皇后,毕竟深知皇后的城府跟手段,他暗中使些小聪明倒也罢了,若当真触了皇后的逆鳞,只怕皇后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处置了。
  若走到这一步的话,他的下场绝不会比武惟良武怀运要好,因为,他比他们知道更多内情,武后绝不会放心把他贬到僻远之地的,对武三思而言,好似只有一个归宿。
  所以武三思恨的是袁恕己——那个本来毫不起眼的小官儿。
  在豳州之前,袁恕己不过是个最寻常的兵卒而已,但是在他到达豳州之后,一切就焕然不同。
  那些作奸犯科的土豪大户,本地士绅,成了他的磨刀石,刀下鬼,一桩桩诡异奇案,一个个人头落地,无数的鲜血跟人头让他声名鹊起,竟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武三思本瞧不起袁恕己,可想起他在豳州的所作所为,想到他在长安城的“死里翻生”,武三思不敢大意怠慢。
  兴许当初那些豳州的豪绅等,也是不把这个年青的武官放在眼里,但等到人头落地已经后悔莫及。
  武三思可不想自己成为供袁恕己磨刀口牺牲的那人。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皇后竟然甩手不理的危难情形下。
  不多时,武三思回到侯府。
  才下马,将入内之时,却见街角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形容鬼祟。
  武三思皱眉道:“那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
  门上到了跟前儿,拢着嘴低低说了一句。
  武三思眉头越发深锁:“居然是他们?好大的胆子,袁恕己跟大理寺这是想干什么?”
  原来此刻在侯府长街上观望盯梢的两人,赫然正是大理寺的公差。
  门仆道:“侯爷息怒,先前我们已经呵斥过他们,叫他们走开,谁知他们只说是奉命行事,不肯离开。”
  武三思回头打量:“奉谁的命?”
  仆人道:“自然正是大理寺的那位鬼见愁袁恕己袁少卿。”
  武三思有些不耐烦,心头一动,便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且由得他们去闹就是了,都不必大惊小怪。”
  武三思匆匆来到书房,只留了管家伺候在旁,示意管家将门关起来,武三思问道:“底下可都弄妥当了?”
  管家武清道:“侯爷放心,已经都清理干净了。”
  “有没有那容易走漏消息、守口不严的人?”
  武清想了想到:“只有一个张四,如果吃醉了酒容易胡说八道,但已经打发他回渭县老家去了。”
  武三思不悦:“放他走了?”
  他本想说是这种人就该灭口最妥,但一想到如今外间都是大理寺的人,在他们盯梢之下,却不大好做这些事,极容易弄巧成拙。
  何况之前武后还痛斥了一场,立刻犯的话,只怕武后不慎知道,越发恼恨了他。
  因此武三思并未再说什么。管家却道:“侯爷,倘若那袁恕己还上门来啰唣,可如何说?”
  武三思皱眉,半晌才道:“既然此处并无把柄,他来也是白来,且由得他去!正好儿让世人看看我一身清白无辜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听门外有人报说:“侯爷,大事不好了,之前那个凶神恶煞似的袁少卿又来了!”
  武三思喝道:“休要瞎说,他是朝廷特派的令官,如今又是奉命行事,不必我为难他。”
  若是在平日,这会儿武三思早叫人打出去了,但先前在宫里被武后骂了个狗血淋头,武三思索性顺水推舟,做出样子。
  顷刻,外头袁恕己亲自带人进了府内,才碰面,袁恕己拱手道:“多谢梁侯深明大义,跟大理寺配合无间,有梁侯鼎力相助,破案必定指日可待。”
  武三思见他若无其事地砸落一顶高帽,便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袁少卿是为国效力奋不顾身,我自然也不能甘于人后。”
  两人虽说笑着,内心却恨不得将对方打倒在地即刻踩死。
  略寒暄几句,大理寺众人在开始四处搜查,陆陆续续地回来,多半是毫无蛛丝马迹。
  只有其中一队人马晚回,一名捕快举手,手心是两颗乌黑的牡丹籽:“少卿,这是从后花园里捡来的。”
  袁恕己低头看了会儿,问武三思:“侯爷,这是什么花籽?”
  武三思轻描淡写:“西河牡丹。”
  袁恕己道:“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下官得去核实一下。”
  武三思道:“少卿请便。”
  底下人带路,袁恕己在前,大理寺众人浩浩荡荡跟随,往花园方向去了。
  武三思见他雷厉风行,震惊之余暗暗愤恨,但面上还是挂着冷淡的笑意。
  且说袁恕己带人来到花园,却见这院落颇大,就算是二十个人,要搜遍的话也要耗费时光。
  大理寺来的只有十余人,当即不等吩咐,便将便侯府花园又一寸寸地搜查起来。
  足足两刻钟,所有可疑之处都翻遍了。
  但让袁恕己失望的是,并没有在花园之中发现什么。
  西河牡丹自然是有,如今正是抽芽之时,更不必提什么花籽,只是粗粗地翻一翻泥土,还能在土里找出一颗半颗。
  袁恕己回头道:“那花籽何处发现的?”
  捕快引着他来到一处地方,竟是沿墙草丛里,袁恕己站在墙根儿往前看了一眼,见花园的矮墙直直延伸出去,尽头就是月门口,此时那里正站着一人。
  远远地,武三思立在花园门口看着满园里众人忙碌。
  他的脸上仿佛有种类似轻松的神色,好整以暇,毫不紧张。
  见袁恕己看了过来,武三思才负手踱步来到跟前儿,笑道:“辛苦袁少卿了,莫非要为本侯的花园松一松地么?我倒是要为这些牡丹相谢少卿了。”
  袁恕己心中烦闷不解,面上仍笑道:“那倒也是我的功德,早就听闻梁侯博学多才,今日看着花园盛景,当也可知。”
  武三思道:“怎么,难道你也是同道中人?”
  袁恕己道:“非也,下官却是牛嚼牡丹,一窍不通。”
  袁恕己虽开玩笑,目光瞥着手下们仍徒劳无功地找寻,心里焦灼更甚。
  好不容易得到仔细搜查的机会,本想趁机一鼓作气,却竟空扑一场,案子变数又生。
  但他到底并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面上仍不动声色,反越发谈笑风生。
  两人寒暄了数句,袁恕己故意笑道:“因为袁某人接了这案子,天后又急急督促,因此丝毫也不敢怠慢,一切都只为了破案罢了,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梁侯宽恕则个。”
  武三思道:“无妨,让袁少卿把我的家抄一抄倒也好,如此便可以证明本侯的清白了,我还要感谢少卿呢,少卿说是吗?”
  袁恕己一笑,扫见众公差都束手无策,便道:“既然这样,我便先告辞了。”
  正转身欲走,武三思背后叹道:“袁少卿这般不畏强权,实在令人钦佩,不过这长安除了我这里,皇宫的上苑也栽种有,另外……还有大慈恩寺,不知道少卿是不是也一视同仁呢?”
  袁恕己呵呵:“多谢梁侯提醒,某会认真考虑的。”领着大理寺众人去了。
  就在袁恕己于武三思的府中翻波涌浪地折腾之时,于皇宫之中,却也有一场“腥风血雨”。
  之前武皇后因知道了事情经过,便命宦官立刻传杨尚杨立进宫。
  不多时,两人齐齐来到,进殿内拜见。
  毕竟是亲戚,之前也曾见过的,彼此都认得。此时武后在桌子后打量两人,见杨立英俊依旧,只是毕竟因才遭事,透出几分萎靡之意。
  杨尚却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不惊,细看才发现双眸微红带肿。
  武后道:“可知道我传你们进宫,是为何事?”
  杨尚柔声道:“我等不敢妄自揣测皇后娘娘的心意,还请娘娘明示。”
  武后顿了顿,道:“正是为了昨夜杨府发生之事。不知……你们兄妹二人可有话对我说?”
  杨立按捺不住道:“既然天后问起来,我的确是有话。”
  杨尚在旁看了杨立一眼,面上透出无奈之色。
  武后却淡笑道:“哦?你尽管说,我听着呢。”
  杨立道:“想必娘娘都已经知道了,昨夜我请周国公跟太子殿下饮宴,谁知周国公……他竟然……”
  武后问道:“他怎么样啊?”
  杨立低着头,含恨带怒:“他居然想对妹妹图谋不轨,幸亏太子殿下发现的快,才未曾、铸成大错。”
  武后沉默。杨立抬头道:“娘娘,求您为我们做主,务必要严惩凶徒!”
  武后道:“你所说的凶徒就是武敏之了?”
  杨立一怔,继而道:“娘娘,要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娘娘虽然偏爱他,但也不能罔顾王法,且正是因为娘娘的偏疼,才越发纵容的他无法无天。”
  杨尚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道:“哥哥!”
  武后始终不动声色,见杨尚有劝阻之意,才道:“你知道你妹妹为什么不让你说下去吗?”
  杨立道:“这是因为、因为……怕这些话皇后不喜,惹怒皇后。”
  武后冷冷道:“既然知道我会不高兴,你如何还敢明知故犯?”
  杨立心头窒息:“但是娘娘,难道我竟要悄悄地忍了这口王八气?”
  杨尚叹道:“哥哥……”
  武后笑道:“我虽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却也牢记的这样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杨立怔怔听着,武后含笑凝视,眼底却全无笑意:“你却是个读书之人,你不如告诉我,这一句是何意?”
  杨立蓦地明白她在此刻提及此句的用意,当即道:“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武后道:“将敏之意图对杨尚不轨之事传扬天下,这就是你的有所为?”
  杨尚早就一声不吭,只低低垂首。
  而杨立道:“我只是……想让周国公得到他应有的惩罚。”
  武后道:“他的惩罚如何,我尚未想好,也尚未查明。但是你妹子的惩罚,我却想的到。”
  杨立呆若木鸡:“娘娘,您说什么?”
  武后道:“你当真以为,我会当此事不存在,我会容许弘儿再娶一个品行上有瑕疵的女子吗?”
  杨立的眼皮猛然跳了两下,他大声叫道:“娘娘,这不公平!”
  武后道:“不,这公平恰好是你要来的。我原本还曾寄托厚望于你,只是你被一个区区小厮迷得不知所以,又被人三言两语挑拨敌视敏之,作出这样河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蠢行,更把弘儿跟杨尚推到现在这种地步……”
  杨立惊呆了:“我、我……”
  武后道:“你还年青,不如好生想想我方才跟你提的那句话吧。”武后淡淡一挥手,示意他退下。
  杨立牢牢站在原地,寸步不能动,还是杨尚耳畔提醒:“哥哥,娘娘有话单独对我说,你去外头等候便是。”
  杨立这才木然行礼,后退数步出了殿门。
  含元殿内。
  武后望着杨尚道:“你很好,至今为止我仍觉着,我并未为弘儿选错太子妃。”
  杨尚冰雪聪明,早从武后对杨立的话中听出不祥之意,此刻也并不立即搭腔,只垂头静静听着。
  果然,武后继续道:“只可惜,你没有那种命。”
  杨尚的双唇紧闭,仍不做声。
  武后道:“你可知我为何如此?”
  杨尚才轻声道:“请娘娘赐教。”
  武后沉吟不答,只问道:“我听弘儿说,昨夜敏之本要离去,忽地又有人请他入内宅说话,可是你所为?”
  杨尚道:“回娘娘,的确是我。”
  武后道:“为何你要夜间会见敏之?”
  杨尚从容不迫:“哥哥宴请太子跟周国公的事,我也知道,哥哥跟周国公不欢而散,我听说后,生恐两人关系从此僵了,故而才叫人请周国公前来,本是想替他们两个解开此事的,谁知……”
  武后点头:“你有此心倒是好的,然后如何?”
  杨尚道:“然后,殿下忽然就失控似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声音低低说不下去。
  武后道:“你可曾被他得逞?”
  杨尚脸上微红,摇了摇头。
  武后笑了笑:“今日武三思进宫,我骂了他,你可知原因为何?”
  杨尚道不知。
  武后道:“因为他太自作聪明了。”
  武后走到杨尚跟前,举手挑起她的下颌,打量着这张秀美雅致的容颜:“你也是犯了同样的毛病,只不过你是真聪明,他是假聪明。”
  杨尚讷讷:“我不知天后的意思……”
  武后道:“你知道,你当然知道。”她将手扯开,深看杨尚一眼:“你喜欢敏之,还是弘儿?”
  杨尚有受惊之意:“娘娘这句,叫我如何回答。”
  武后道:“弘儿最大的优势是他乃太子,将来的帝王,若是太子妃,将来便是一国的皇后,我想没有哪个女子可以抗拒这种诱惑。包括你。”
  杨尚唇动了动。
  武后道:“但是……敏之不一样,敏之风流,才华横溢,相貌俊美出众,据我所知,虽然他风流而无情,但长安城里却仍有许许多多的贵妇少女为他倾心,这其中,包不包括你呢?”
  杨尚深吸一口气,跪地道:“我万万不敢。”
  武后俯视着她:“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所以你那夜见敏之,也许是因为要缓和他跟弘儿、杨立的关系,但是,也许……你也有自己的私心。”
  杨尚的脸上涨红:“我、我没有。”
  武后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知道。不过我倒是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听清楚。”
  武后顿了顿,道:“我问过弘儿,他说你仍是一身清白,且说并不在意你是否被敏之如何,他对你竭力维护。但对我来说,我不想弘儿有个这样的皇后。”
  杨尚面上的红有一点点散开,转作雪白。
  杨尚抬头道:“娘娘明鉴,我委实并无私心私情,是周国公向来的一厢情愿……”
  武后不语,只静静看她,仿佛看一个溺水之人。
  正在此时,殿外有人道:“她说的不错,都是我一厢情愿,昨晚上的事儿也都是我一时冲动……所以差点犯下大错而已,跟她无关。”
  这说话之人,赫然正是贺兰敏之。
  之前那传旨宦官赶去之时,敏之尚有些模糊未醒,神志不清,故而进宫反而慢了一步。
  武后抬头,杨尚却并未看他:她仿佛有所预感。
  敏之上前向着武后一拱手:“皇后明鉴,一切罪责都在我的身上,娘娘若是心火难消,不管是何种惩戒敏之都愿意接受。”
  武后道:“你这是在为杨尚开脱么?”
  敏之满不在乎地笑道:“皇后在说什么?我是那种人么?只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而已,我可不愿我做的事,加在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女孩儿身上。”
  殿内沉默下来,武后盯了敏之片刻,重转回桌后,缓缓落座,似在思忖什么。
  又过片刻,武后道:“其实你早有心于杨尚,我是知道的。但是弘儿喜欢她……我又觉着她的确是个极好的太子妃人选,所以才想定给弘儿,谁知……”
  杨府先是出了景无殇之事,又被人利用窝藏太平,如今在杨府之中竟又生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丑闻,且看清杨立的冲动,窥知了杨尚的私心,这一切都在挑战着武后的耐心。
  终于她一笑道:“兴许,这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杨尚脸色惨白。
  敏之兀自不信:“您在说什么?”
  武后淡淡看着他,道:“你不是聪明绝顶么,怎么我在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自然是要满足你的心愿了。”
  原先,杨府的杨姑娘被看好是李弘的太子妃之事,虽然未曾降旨,但长安城中几乎人尽皆知,自以为万无一失。
  可是此事告吹,而杨尚却又被定给了周国公贺兰敏之……这件事却是悄然无声,只有极少数消息灵通之人知道。
  同时也极少有人知道,因为此事,太子李弘跪在武后面前苦求良久,甚至一度咳血。
  但这仍是没有改变武后的主意。
  相比较之前选为太子妃的缓慢未定,杨氏嫁给贺兰敏之这件事却“雷厉风行”,几乎就在坊间才开始盛传周国公在杨府闹得很不像话开始……婚事已经开始筹备了。
  阿弦则觉着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
  贺兰敏之跟未来太子妃纠缠不清,按照阿弦的预计,敏之必然无法全身而退,周国公府跟杨府甚至太子之间,只怕又有一场风起云涌。
  谁知在众人进宫“谒见”过武皇后之后,一场酝酿之中的风暴居然消弭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喜气洋洋”的“婚礼”。
  ——武后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定好了要嫁的人,忽然南辕北辙,这般轻易?
  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周国公府也都有些震惊,议论纷纷。
  然后开始操持婚礼所用一切,云绫身为内宅管事娘子,忙的不可开交。
  倒是敏之曾淡淡地吩咐,叫一切从简就是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是“订了亲”的人,这段日子,敏之并未出去花天酒地地荒唐胡闹,收敛了许多,也让阿弦省心了许多。
  期间太子李弘亲自来过一次,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李弘临去,脸色惨白,屡屡咳嗽的浑身轻颤。
  阿弦看得很不忍心,毕竟她知道李弘是真心喜欢杨尚的,谁知竟会遭遇这种无妄之灾。
  阿弦眼睁睁看着李弘离开,心里想上前安慰他两句,但李弘始终心不在焉,更是半分不曾留意到她,阿弦试了几次,终究还是沉默相送。
  半月后,长安城举行了一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婚礼。
  新郎官儿正是大名鼎鼎的贺兰敏之,当夜幕降临,迎亲的队伍行进在朱雀大道之时,甚至有许多人不知道这是哪一家迎亲,打听后才知端倪,却又问:“原来周国公要成亲了?却不知女方是谁?”
  阿弦正也骑在马上,一身喜服跟在贺兰敏之身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身参与长安城的婚礼,虽然知道这门亲事有些“坎坷”,但听到喇叭唢呐之声,打量围观百姓们兴高采烈之状,仍是不由被这种气氛感染。
  将新人迎了进府,交拜天地,敏之略出来陪了几杯酒后,就仍转入洞房了。
  阿弦起先还在前头晃,却不知敏之会如何对待新娘子……心里有些淡淡忧虑,便自往新房而来。
  将到新房,却见云绫领着一干侍女伺候在门外,一个个悄然无声。
  阿弦道:“姐姐……”
  还未叫出口,云绫举手在唇边一比:“嘘。”
  阿弦忙噤声:“怎么……”还没问出口,就听到里头有个声音羞愤交加道:“别过来!”
  阿弦听出那是杨尚的声音,却俨然跟她心中忧虑之事相合,阿弦不由小声对云绫道:“怎么样啦?”
  杨尚从太子妃变成了周国公的夫人,又曾被敏之那样对待……两人不和是理所当然,阿弦正担心是不是会吵打起来。
  云绫极小声道:“不碍事,你听就是了。”
  却听里头敏之笑了两声:“跑来跑去,还不是跑到我怀里来?”
  门口的侍女们听到这种荒唐邪气声音,有几个已经红了脸。
  “你混账!放开我!”是杨尚的喝骂,却带几分颤意。
  阿弦呆了呆,就听杨尚低呼:“不!”
  像是桌椅板凳被碰到,砰砰响动,然后窸窸窣窣,乱作一团。
  阿弦自觉心头噗通噗通乱跳:“他们……”
  廊下虽聚着许多人,却无一出声,云绫拉着阿弦,此时里头的声音便渐渐变了。
  阿弦起初还只管侧耳倾听,听了片刻察觉变了味,心底无端竟想起那天看见敏之拉着一名侍女所做之事。
  这才默然醒悟,忙往后跳开。
  几个侍女见她认真地在听,都忍不住捂嘴而笑,阿弦满脸通红,恼恨自己后知后觉。
  “笑什么!”云绫怕她臊坏了,忙制止了丫头们。
  她又悄声对阿弦道:“你到底还小,当然不知道这些……将来总会知道的。”
  阿弦皱眉,满脸嫌弃:“我宁肯一辈子都不知道。”
  云绫不由地也捂着嘴笑:“傻孩子。”
  阿弦怕她更说出什么来,又听屋内的响动越发大了,当下忙不迭地转身,只管撒腿飞跑。
  前头厅内,仍有几桌酒席,席间无非是些相识满朝文武,以及几位风流才子,向来跟敏之又交际的。
  阿弦远远看了眼,当然不见崔晔,也并无袁恕己,她便沿着廊下想要悄然离开。
  不料才走了几步,身后有人道:“十八小弟。”
  这声音甚是温和,阿弦回头,却见是户部侍郎许圉师。
  许圉师为人甚好,不管是敏之还是武三思等,都跟他有些交际。是以今晚许圉师也在场。阿弦见他召唤,便止步作揖:“许侍郎好,可是有什么吩咐?”
  许圉师笑道:“并不是,我找你是有件正经事。”
  阿弦道:“不知何事?”
  许圉师道:“我想你进户部,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弦曾从武后口中隐约听提及此事,因无下文,便未放在心上,此时听许圉师又提起,大为意外。
  阿弦一时并未搭腔,先仔细打量许圉师是否玩笑。
  许圉师笑道:“为什么只管盯着我看,莫非不信?”
  阿弦才确定他是认真如此:“大人、大人要我进户部做什么?我可是什么都不懂。”
  许圉师笑道:“你虽说什么不懂,但在我眼里,你比这长安城一半儿以上的官儿都懂呢,你只要回答肯是不肯就是了。”
  阿弦眨了眨眼,终于把心一横道:“我当然肯!只不过……”她迟疑了会儿:“我怕周国公不会答应。”
  许圉师笑道:“这个你放心,我早就已经同娘娘禀明。娘娘说只要你答应即可,周国公那边儿她会去说。”
  阿弦正因为方才无意中的耳闻目睹,很觉难堪,一想到以后或许敏之会变本加厉如此,又怎么活的出来?
  正在此刻许圉师仿佛向她伸出了救命之手似的,正中下怀,阿弦即刻答应。
  这夜,阿弦回到平康坊,照例同虞娘子说起国公府的事。
  她感叹道:“只盼周国公成亲后当真收敛些,可别像是以前那样胡闹啦。”
  虞氏道:“我看难。毕竟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阿弦道:“我看周国公像是真心喜欢杨姑娘,若是如此,他兴许会肯为了杨姑娘改变。”
  虞氏笑道:“哪里有这许多‘真心’,若这世间哪一个人都如你一样想法,那才是天下太平了呢。”
  阿弦却又想起在新房外听见响动的那不堪一幕,忙压下,又将许圉师邀自己去户部的事说了。
  虞氏停了针线活,眼中闪亮:“去户部,那岂非就是正经的官员了?”
  阿弦道:“我还不知道呢,只别是又叫我去当跟班儿,不过我毫无经验,当跟班儿也是理所当然。”
  虞氏笑道:“倘若还这样大材小用的,就不去。不过我看许侍郎诚心诚意地请你,当然不会是因为缺一个跟班而已。”
  阿弦道:“我挺喜欢许侍郎的,所以也才一口答应了他。”
  虞氏点头:“许侍郎是个忠厚好人,其实你跟着他,我……却也放心些。”
  两人说话之时,玄影便趴在门口,半闭着眼,仿佛在享受夏夜微风。
  忽然玄影“呜”地一声,从地上窜起来,又猛地冲了出去。
  吓得阿弦也跟着跳了起来,不知玄影发现了什么。
  跑到屋门口往外一看,却见玄影在天井里乱窜,仿佛无头苍蝇,又像是在低头捉什么东西……
  虞氏在后看了眼,笑道:“玄影又发现老鼠了。上次它还捉到一只呢。”
  两人在门口站着看了会儿,却听得“吱吱”声响,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沿着墙角飞速逃的不见踪影。
  玄影无功而返,显得有些躁动。
  阿弦摸了摸它的头笑道:“这已经很不错了,你毕竟又不是猫儿。”
  入夜。
  “吱吱……”细微的叫声传入耳中。
  有一只黑色的老鼠鬼鬼祟祟地窜了出来,月光下它撞来撞去,最后从花树底下衔起一枚完整的的五角花籽,然后沿着墙根飞快往外跑去。
  老鼠跑过花园门,沿着墙角儿,从杂草中穿过,它在一处水洼处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前。
  老鼠爬过石板桥,月光下,前方是一堆假山石,老鼠“呲溜”窜进黑洞洞的假山之中。
  一片黑暗,假山的地面有些潮湿,老鼠却熟门熟路地,毫不迟疑,跑了片刻,忽然转弯。
  眼前逐渐又透出几分光明,老鼠似往下爬,从一段很窄小的阴沟里爬过,毛儿都湿了。
  忽然它停下!原来前方的墙壁上,映出几道影子。
  其中一个手中挥舞一物:“倘若还嘴硬不招,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另一个人似被绑住,声音沙哑而微弱:“武氏爪牙,终有一日……”
  回答他的是嗤啦啦的令人难受的锐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儿。
  这一幕持续了很久。
  墙壁上的影子便时而合在一起,时而又分开,就像是一幅诡异的剪纸画。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人道:“张四哥!他已经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
  两人窃窃私语了半晌,雪亮的刀光闪过,“咚”,有些沉重的声响。
  一枚圆圆的物事坠地,沿着狭窄的道往这边儿“滚”了过来。
  血葫芦般,乱发之中,露出一只直愣愣的眼。
  那老鼠本呆呆看着,见状吓得“吱”地叫了起来,两只爪子一松,扔下那五瓣牡丹籽,扭身逃走。
  乌黑油亮的牡丹籽散落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虎摸~~(づ ̄3 ̄)づ╭?~
  敏之:结婚了,请你们吃酒
  大家:不、不会是毒酒吧~
  敏之:鹤顶红,竹叶青……口味独特,一喝上瘾XDD

☆、第129章 光芒

  大理寺。
  公房之外有一棵老槐, 此刻已经绿荫摇曳, 昨夜洒落数点微雨,早上地面微湿。
  袁恕己从树下经过的时候, 忽然听到鹊声聒噪,他抬头看时, 见一只黑白羽毛乡间的喜鹊站在枝头,戞戞叫嚷。
  喜鹊是吉祥之鸟, 传说喜鹊登门是为报喜,袁恕己盯着那只鹊儿看了片刻,却并未觉着心喜,反倍感忧愁。
  自从搜查过武三思的府邸,坊间传言纷纷,因都知道武三思是皇后偏爱的侄子, 在朝堂上更是甚吃的开,几乎无人敢惹。
  故而袁恕己这一番闹腾, 竟是街知巷闻, 听闻此事者,无不对这位“新”任少卿刮目相看,同时也为他的个人安危担心。
  谁不知梁侯为人最是偏狭记仇,当初卢照邻之事就是一个惨痛例子, ——卢照邻因入狱而身染风疾更是民众百姓之痛,何况又听说袁恕己这一次搜查无功而返……是以人人忧虑。
  可这位少卿却的确是个性情坚决果断、并不轻言放弃的人,在搜查过梁侯府之后,并未就此败退, 反派了公差日夜守在武三思的府外,暗中监视。
  虽然此举收效甚微,武三思也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有什么异样举动,但毕竟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武三思几次三番都忍不住大发雷霆,但大理寺差官们对此的反应……不过是后退了百步而已。
  其实大理寺的差官当然也不敢跟武三思硬碰硬,除非是不要命了,怎奈他们身后还有个的确有点像是“不要命”的袁恕己。
  梁侯虽然可怕,到底不是顶头上司,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没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
  但案子悬而未决终究不是法子,可明明知道案发现场就在梁侯府,却偏偏找不到关键的案发之地。
  大理寺卿已经就此问过多次,甚是“关切”,几次言语中暗示袁恕己放弃,袁恕己只当听不出来,仍然我行我素。
  看了鹊儿半晌,袁恕己负手往内。
  还未落座,门外便报说:“大人,十八弟来了。”
  袁恕己又惊又喜,一扫胸中郁闷,忙道:“快叫进来。”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去。
  才出门口,就见廊下一人一狗向这边儿走来,正是阿弦领着玄影。
  袁恕己望着那道娇小的影子,已是情不自禁满面笑容:“怪不得先前的喜鹊聒噪,原来是因为你要来了。”
  阿弦道:“少卿,我们进去说话。”
  袁恕己会意,便请她入内,又叫侍从奉茶。
  两人转到内室,玄影便尽忠职守地守在门口。
  阿弦遂把昨夜梦中所见同袁恕己说明,袁恕己听罢,怔道:“你是说……你看见了那只老鼠叼了牡丹花籽进梁侯府密室?”
  阿弦点头。
  其实确切地说,阿弦并不是看见了那只老鼠,而是从那老鼠的眼中看见了一切。
  当那只老鼠被人头吓得扔下花籽逃走之时,阿弦也惊的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的双手蜷凑在胸前,正如梦中所见那只鼠类一样。
  啼笑皆非。昔日庄周梦蝶,如今她竟梦变成了一只老鼠。
  难道真应了之前对崔晔所说的“蛇蛇鼠鼠”之论?
  袁恕己又让阿弦将那只老鼠所走路线又说了一遍,皱眉回想,沉吟道:“我的人当时搜查的十分仔细,那假山洞也曾去过,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暗门密室,既然你这样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被我们遗漏了。”
  阿弦道:“这么长的时间,梁侯一定早把所有线索跟证据都清理妥当了,就算找到了密室,我担心也找不到治他罪的证据。”
  袁恕己正也在忖度此事,倘若是个寻常人家,这会儿他当然立刻点齐了差兵,立刻杀过去再搜查一次,可是这人是梁侯武三思,上次已经闯入已是破例,大理寺卿还担着干系,却偏无功而返,故而这回再登门……恐怕极难。
  自己冒险倒是无碍,若连理上峰,却有点说不过去。
  听了阿弦所说,袁恕己道:“可惜上次我去打草惊蛇,也许他受惊之余,真的会将所有证据都毁尸灭迹,但……”
  他想了会儿:“不过除了证据,还有当时参与之人。”
  阿弦回顾梦中所见:“当时刑讯宋牢头的,有个叫张四哥的人,可他们是梁侯的人,纵然找到只怕也不会轻易反叛。”
  袁恕己点头:“只要找到了,我就有办法。”
  阿弦的话已带到,但现在的情形却仍不容乐观,毕竟梁侯府不是自家后花园,并非说再查一遍就查一遍的。
  何况就算冒险再去查探,若还一无所获的话……那可就是真把袁恕己栽了进去了。
  袁恕己却不愿让她随着忧心,便故意道:“昨日周国公大婚,你跟着乐了没有?”
  阿弦一愣,继而想起在新房门外所听,不安道:“又乐个什么?”
  袁恕己笑:“我怎么听说阖府上下人等都有酒吃?不少人喝的大醉。”
  阿弦才松了口气:“我若喝醉,才是自讨苦吃呢。”
  既然提到了这一节,阿弦便顺势道:“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就把许圉师请她去户部之事说了。
  袁恕己听罢,同虞娘子似的大喜:“这是在是太好了!许侍郎真有眼光。”
  阿弦本有些忐忑,毕竟事情尚未成,若有变数又当如何?只是近来她看袁恕己也越来越觉亲近,是以竟不瞒着他。听袁恕己大赞,阿弦不由挠了挠腮,有些不好意思。
  袁恕己又叹道:“可惜,可惜。”
  阿弦紧张:“可惜什么?”
  袁恕己道:“可惜我晚了一步,没抢在许侍郎之前把你抢到跟前儿来。不过无妨,等我站稳脚跟,立刻就把你要过来。”他笑嘻嘻地用肩膀推了阿弦的肩膀一下。
  阿弦被推的往旁边一歪,这一刻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经给袁恕己知道,脸上的笑慢慢地收敛起来。
  袁恕己察觉她色变,忙问道:“怎么了?”
  阿弦从小儿就被老朱头当男孩儿养,心里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女孩子,在桐县当差的时候也从来都泰然自若,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她是从小儿惯了的,是以上了长安之后,窜上跳下,也从没半分女孩儿的自觉,不管是在京兆府,大理寺,周国公府,还是听说要去户部,也都觉着是自然而然之事。
  但如今忽然想起袁恕己知道自己是女孩儿,才略觉几分别扭。听他问起,阿弦便道:“你、你会不会觉着……我这样很怪?”
  袁恕己道:“你哪样儿?”他特意把阿弦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阿弦道:“我是说,你会不会觉着我……我这样当差、或者去户部会有些怪,毕竟我不是……”这一句却更加别扭,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袁恕己愣愣看了她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你是说……哈哈。”他大笑两声,以手加额,“小弦子,你终于醒悟了么?”
  阿弦心头一沉:“你、你也这么觉着?”
  袁恕己本是七分玩笑,三分私心,见她紧张地望着自己,才敛笑正色道:“平心而论,我并不觉着有任何古怪,若天底下多些如你一样的公差,或者部官,那才是绝好之事,也是极正的道理。”
  阿弦睁大双眼:“少卿……”
  袁恕己道:“而且我知道你能、你也担得起,你同样也会做的很好。”
  起初在桐县的时候他还有些半信半疑,甚至在崔玄暐跟他说阿弦的路不止在桐县的时候,他还本能地有些不以为然。
  但是直到现在……在他面前的阿弦,越来越耀眼了。
  他已经无法忽视她身上那引人注目的光芒。
  心竟软软的。
  阿弦做梦也想不到会从他嘴里说出这些,心里的感觉已经超出了“感激”跟“喜欢”。
  两人相视之间,阿弦举手在额角轻轻一抓,低头讷讷道:“……我该走了。”
  一眼看见玄影正仰头看着两人,阿弦又道:“玄影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去了户部……再跟着我。”敏之那句送玄影去喂狮虎,给阿弦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阿弦转身要走,袁恕己忽道:“小弦子……”
  对上她闪闪地双眼,袁恕己温声道:“只是,有时太能干了未必是一件好事,我只想你知道,我不想你太劳累、或者把自己置身险境。”
  阿弦眨了眨眼,然后展颜一笑:“嗯。”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啦。”
  袁恕己看着她烂漫的笑,犹如朝阳初升,春风扑面,一时叫人沉醉无言。
  等他醒神之后,门口人影一晃,是阿弦已经去了。
  身旁“呜”地一声,袁恕己低头,才发现玄影歪着狗头,眼睁睁地仰视着他,仿佛不知此人正在呆呆地陶醉个什么。
  袁恕己叹了声,道:“我怎么觉着小弦子比先前长开了,是不是比在桐县的时候好看多了?”
  玄影斜视了袁恕己一眼,“汪”地叫了声,仿佛在说它的主人从来都是最好看的。
  这日,贺兰敏之带着夫人杨氏进宫拜见二圣。
  除了太子李弘不在场外,魏国夫人贺兰氏,沛王李贤,太平公主,武三思等都在席上,只不过虽似家宴,气氛却有些莫名尴尬。
  魏国夫人像是很满意自己的这位嫂子,对高宗李治道:“皇上,你看哥哥跟嫂子是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治笑着点头,魏国夫人又对杨氏道:“记得我小的时候,哥哥还常带我去府里玩耍,只是越发长大,彼此就越发生疏了,不过到底老天自有安排,到最后还是一家人。”
  杨氏垂着眼皮,只是淡淡一笑。
  太平忽然道:“如果表嫂嫁给了弘哥哥,其实也是一家人。”
  武后转头:“太平,不要乱说。”
  太平道:“我并没说错呀。”
  贺兰氏便笑说:“公主,这就是命了,该谁的始终就是谁的。这也是缘分的事儿。”
  武后目光微变,却仍不语。
  贺兰敏之却举杯道:“敏之还要多谢皇后娘娘成全。”
  武后方笑道:“不必谢我,可知我也乐见你们‘但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贺兰氏皱眉,有些不快之色:“大好的日子,娘娘怎么又提那不吉利的字儿。”
  武后满面无辜,仍是轻笑道:“哪里有不吉利了?卢照邻这一句诗,可谓家喻户晓,写尽了世间痴男怨女的情缠之状,用在这一对小夫妻身上难道不贴切么?”
  敏之则笑看武三思道:“这个当然是极贴切,梁侯最懂这诗,你说是不是?”
  前些日子因为卢照邻患病离开长安,民间对武三思的恶誉如潮,更有大胆之人替卢照邻不平、做出暗中袭击武三思的车驾等举动,虽无性命之忧,到底也深受其苦,这会儿敏之故意提起,武三思当然知道他又是在挑衅自己。
  武三思也笑道:“你们夫妻之间到底是怎么样儿,是好是歹,真心假意,只管问我做什么?那也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贺兰氏咳嗽了声。
  武三思才又笑道:“不过我还是要祝周国公夫妻琴瑟和谐,白头到老。”
  一场宴会,暗潮汹涌。
  很快武三思先行告退,然后沛王李贤也起身告退。太平见李贤出外,便也偷偷起身,趁人不注意跟着跑了出去。
  高宗身子倦了,魏国夫人陪着离席,不多时,殿内只剩下了敏之跟杨氏。
  敏之正也要告退,武后吃了一盏茶,忽道:“敏之,你身边儿那个叫十八子的,今日可跟着来了?”
  贺兰敏之道:“他在丹凤门等候。”
  武后笑道:“我正有件事跟你商议,我想跟你要了这孩子。你可答应?”
  敏之诧异:“娘娘要小十八做什么?”
  武后道:“不是我要,是朝廷要他,这孩子能干,入了许圉师的眼,他三番两次在我跟前儿提起,没奈何,我只好答应了他。正好儿你如今娶亲,你也算是心满意足了,索性就把这孩子让出来,如何?”
  敏之本心是不愿答应的,但武后既然开了口,又是在这个新婚燕尔的时候,直言回绝似乎不好。
  正在迟疑着想如何拒绝,不料杨氏从旁说道:“殿下身边儿的人能入户部侍郎的眼,正是莫大的幸事,若这十八子真有才干为国效力尽忠,也算是殿下的一点忠心了。”
  敏之皱眉回看,杨氏微微一笑,柔声道:“殿下觉着臣妾说的对么?”
  沉默过后,敏之方道:“你这样的口齿伶俐,舌灿莲花,我又怎么能说不对?”
  武后在上深看杨氏一眼,笑道:“好,难得你们夫妻同心,深明大义,既然如此,此事就说定了。”
  与此同时,丹凤门内,梁侯武三思陪着李贤往外而行。
  两人且走且说话,武三思因道:“殿下这样着急,是要去哪里?”
  ——好端端地太子妃忽然许给了别人,纵然李贤并不在长安不知详细,也猜出其中必有蹊跷,何况因李弘病了,李贤心里牵挂,便想去东宫探望。
  武三思看出此情,故意发问。不料李贤也知道武三思跟敏之向来有嫌隙,便只搪塞道:“想往崔府拜会崔师傅。”
  武三思“哦”了声,他本料定李贤要去探望太子,正想趁机诉说贺兰敏之种种胡作非为之举,谁知李贤并不上当。
  正有些怏怏地,身后有人叫道:“贤哥哥!”
  李贤止步回头,却见是太平追了出来,身后还有几个宫女跟宦官,一个个鸡飞狗跳地追在身旁。
  李贤忙止住太平:“你身子才恢复,怎么就这么急脚鬼一样,给母后知道了又要担心了。”
  太平因为上次那一场惊恐,连日都被拘在大明宫中,更是不许她出外半步,连贺兰敏之成亲这样的大事都未曾许她去看热闹,太平心里实在闷的很。
  何况李弘又病了,太平好不容易盼了李贤进宫,正要多亲近亲近,谁知他立刻又要走,这才依依不舍追了出来。
  太平便问:“哥哥怎么这么急着走?是去哪里?”
  当着武三思的面儿,李贤只得又说去崔府,太平闻听,满面失望……上次她出事,多少跟崔府有些关联,就算此时她要跟着去也是不可能的。
  李贤看出她的心意,便道:“好妹妹,等我拜了崔师傅,立刻回来陪你说话,你安心留在宫内可好?”
  武三思在旁道:“公主一定是因为在宫内闲着无聊,所以想出宫透透气?不如去我府里如何,我近来得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保管你喜欢。”
  原来武三思自诩最近运道不佳,之前又见恶于武后,幸而太平是武后的心肝肉,如果哄的太平高兴了,武后“爱屋及乌”,当然也是美事一桩。
  太平本兴趣缺缺,听到“有趣的小玩意”,眼中才放出光来。
  李贤便笑道:“还是不要让她出去,免得母后不放心。”
  武三思道:“怕什么,我哪里又不是别的等闲之地,绝不会让公主出事。”
  太平的心便动了,又听李贤动辄抬出武后来,她便也有些逆反心理,当即道:“既然这样,我就去梁侯府里逛逛,料母后也不会怪责。”
  这一句,只苦了跟随她的众宫人们,又知道劝不住公主,何况还有个武三思在旁盯着,不住撺掇。
  当即有个脚快的小太监发疯似的先回去报知武后。
  话说这边儿,李贤因劝不住太平,只得随她。
  三人将到丹凤门,太平先看见门边儿有个熟悉的人影,仿佛在跟谁说话,因被柱子挡着,看不清对面是谁。
  太平当即叫道:“小弦子!”撒腿跑了过去。
  李贤定睛一看,不由也笑了,跟着走了过去,武三思见他兄妹如此,只得跟上。
  太平跑到阿弦跟前,忽然见她面前并无任何人在,太平疑惑地左顾右盼:“我明明看到你在跟谁说话,人呢?”
  阿弦咳嗽了两声:“我方才是喉咙疼,大概殿下错以为我在说话,其实并不是。”
  这会儿李贤也走了过来,他跟太平一样,看阿弦跟前无人,有些诧异,却并未发问。
  阿弦行了礼,李贤知道之前太平能被找到其中也有阿弦一份力,便笑看着她道:“十八弟不必多礼,我才回来,等得闲了倒要跟你坐一坐。”
  阿弦本不大肯面对李贤太平等人,但她既然下定决心留在长安,自然抬头不见低头见,难道次次都要避让退缩?
  崔晔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阿弦鼓足勇气,抬头对上李贤双眸:“殿下的好意心领了,只怕我当不起。”
  李贤笑道:“我说当的起就当的起。”
  武三思心不在此,又知道内侍们入内禀告武后,生怕太平又被叫回去,让他无法大献殷勤,于是便催太平上车。
  太平正要走,忽地心血来潮,回头对阿弦道:“你在这里等表哥么?他被母后留下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正要去梁侯府,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阿弦正要拒绝,蓦地想起之前大理寺中跟袁恕己一番话,心头转念,阿弦便道:“公主有命,我哪敢不从。”
  太平本是随口一说,并没指望阿弦答应,忽然得她应允,一怔之下,大喜过望。
  李贤也觉意外,不由看向阿弦。
  武三思同感意外,但是他知道太平公主孩子心性,倒也罢了,只不过阿弦是敏之“得力”的人,武三思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作者有话要说: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6 00:48:26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6 00:56:11虎摸这只小伙伴,揉手~(づ ̄3 ̄)づ╭?~
  二更君在赶来的路上,今夜有雷雨,希望不会延迟=。=

☆、第130章 抱住

  武后接到那小太监的急禀后, 起初本想让人赶紧把太平叫回来, 但是转念一想,却只道:“既然公主想去梁侯府, 那就让她去吧,你们跟紧些, 不许有任何闪失。”
  原来武后本绝顶聪明,又深窥人心, 她知道是因为前些日子把武三思痛骂了那一顿后,武三思难免惶恐不安,所以才故意讨好太平。
  倘若执意让太平回来,只怕武三思心里会不大受用。
  想到今日在宴席上贺兰氏一声咳嗽、武三思便改口不再跟敏之斗气之举,武后即刻改变了主意。
  毕竟对武后而言,武三思虽然会犯蠢, 但到底是个可用之人,有些事还得他去做。
  偶然的敲打当然是必要的, 但是最好不要彻底凉了他的心。
  且说敏之同杨氏告退出宫, 在丹凤门口不见了阿弦,其他的侍从将阿弦随着太平公主去了梁侯府一事说明,敏之不置可否。
  只上了车后,敏之看着对面的杨氏道:“你倒是替我做起主来了?谁给你的胆子?”
  杨氏垂着眼皮静静说道:“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莫说是要一个仆人而已, 就算娘娘想要那个人的命,殿下又能如何?”
  敏之的眼神冷冷地:“你说什么?你说我无能为力?”
  杨氏不疾不徐道:“殿下当然可以阻止,只要殿下执意不肯,娘娘当然会卖殿下的面子,又顾及亲戚臣子的情分,不至于同您撕破脸,但是这样小的要求殿下都拒绝,娘娘还有什么大事可指望殿下的?只怕会寒了娘娘的心。”
  敏之道:“寒了她的心?那又如何?”
  杨氏笑了笑。
  敏之察觉那笑里有些轻慢意味,心头一股火起,敏之欺身上前,将杨氏下颌一捏:“你笑什么?”
  杨氏并不慌张,只道:“我只是笑殿下这般年纪,却仍如此孩儿气,就算您否认,但是不管是杨家还是武家,所有的荣耀与权势来自于谁,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敏之咬牙切齿道:“我想你是忘了,我姓贺兰。”
  杨氏道:“您是姓贺兰,但您的身体里也流着武姓的血。何况,殿下已经被赐姓为武了,这本是莫大荣耀。”
  “你闭嘴!”敏之大怒,手上用力,“什么荣耀,对我而言,只是耻辱!”
  杨氏忍痛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敏之眼神闪烁:“这就弄疼了?”他忽然举手,将杨氏的裙子用力扯裂。
  杨尚色变,知道他要做什么:“殿下,这是在车上!”
  敏之喘道:“那又如何?”
  杨尚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敏之倾身,又道:“你给我听好了!我的人要如何去留,自有我来决定,仅此一次,以后不许你再自作主张!不然的话……”
  车驾停在梁侯府门前。
  武三思翻身下马,站在车边儿亲手做搀扶状,口中道:“太平小心些。”
  太平从车内下来,阿弦也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在远处盯着梁侯府的大理寺的差官惊道:“那女孩子是谁?好像是太平公主殿下。”
  另一个说道:“等等,怎么好像还有十八弟?”
  两人静看的当儿,就见武三思陪着太平,阿弦跟在身侧,三人一块儿进府去了。
  差官道:“有些不对,我在这里盯着,你快些回去禀告少卿。”
  另一人答应,急急地转回大理寺。
  大理寺中,袁恕己因想再查梁侯府,才将这想法儿跟大理寺卿说明,便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断然回绝。
  大理寺卿叹道:“上次无功而返,梁侯已经参了我一本,幸而陛下圣明,并未计较,他毕竟是皇亲,你若是再来一次,连圣上的脸都有些挂不住了,还是不要惹事。”
  袁恕己道:“我有可靠线报,梁侯府内有密室,宋牢头就是在密室里被害的,上回因不知密室所在才毫无收获,这次我已知道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大理寺卿意外:“你知道了?是从哪里得到的线报,可靠么?”
  袁恕己道:“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万分可靠。”
  大理寺卿思忖道:“那密报的人呢?如此知情,是梁侯府的什么人?”
  袁恕己道:“并非侯府之人,只是我不便说出她是谁,请大人见谅。”
  大理寺卿斜视,有些怀疑袁恕己会不会是想搜查梁侯府,所以故意编出了一个借口。
  大理寺卿道:“少卿,你要么告诉我是谁给的密报,让我一见此人,要么就按下此事,不要无事生非。”
  袁恕己见他态度坚决,无法劝服,只好退了出来。
  又寻思了会儿,便叫吴成:“上次我叫你们查访梁侯府有什么异动,尤其是人员变更,记得是说有个叫张四的好像最近不见了?”
  吴成道:“是,当时底下人访查了梁侯府周围的那些酒馆赌场地方,梁侯府的确曾有个当差的唤作张四,人称张四哥,正是在前段日子忽然不见踪影的。”
  袁恕己拧眉:“多派些人手,查明这人下落,一定要将此人找到。”
  吴成前脚刚走,那负责在梁侯府盯梢的差官回来了,将发现阿弦同太平公主一块儿入府之事禀明。
  袁恕己霍然起身:“小弦子怎么会跟公主一道儿?”
  差官道:“今日周国公携夫人进宫,十八弟是随从的,大概是公主出宫的时候叫上了他,是以才同路。”
  袁恕己皱眉,心里竟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尤其是想到之前跟阿弦的私谈。
  让那差官仍回去紧紧盯着,袁恕己心道:“我曾同小弦子说起不知该如何再进梁侯府搜查,她……她总不会记在心上了吧。如今陪公主前往,到底是偶然之举,还是有心为之?”越想越觉着不安。
  梁侯府。
  太平道:“到底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东西?可不要骗我。”
  武三思笑道:“我怎么敢骗公主呢?看了你就知道。”
  这话倒非虚言,因武后之故,武三思在朝中地位殊然,有许多想攀龙附凤者,不免曲意结交,时常会送些奢华珍奇的宝物给武三思,除了那些价值连城之物外,当然还有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武三思藏了不少。
  阿弦跟在身后,边走边四处打量,正太平回头道:“小弦子,等会儿看看有什么着实好玩儿的,你看中什么,我让梁侯送你。”
  阿弦道:“这个却是不敢。”
  武三思假意笑道:“既然公主这么说了,你也不用客套,我并非吝啬之人,看中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他故意投其所好,果然太平十分高兴:“堂哥,你原来不像是别人说的那样吝啬嘛。”
  武三思脸上笑容一僵,继而若无其事道:“我对别人也许是吝啬的,可是对公主当然是毫无保留。”
  太平道:“那我先多谢啦!”
  武三思将太平跟阿弦引至书房之中,拿了些点心果子给她,自己又从多宝阁上取了一物下来,只有半臂之高,套着锦缎衣裙,涂红抹绿,眉目宛然,竟是个美人。
  只凑近了细看,才发现美人似是木头雕刻而成。
  太平笑道:“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出奇的?”
  武三思道:“这叫劝酒美人儿,她会自动给宴席之上的客人敬酒。”
  太平吃惊道:“这是木头的,怎么会敬酒?你让她敬一个我看看。”
  “殿下不必着急。”
  武三思将柜子里的酒壶杯盏取出,命丫鬟把酒壶灌满,又将木美人身上的机关扳下。
  果然这美人自己动了起来,手持酒壶上前,将太平跟前儿的酒盏徐徐倒满,竟是分毫不差,一时之间酒气四溢。
  书房里鸦雀无声,太平看的目瞪口呆,连阿弦也忍不住看直双眼。
  武三思略觉得意,笑道:“殿下觉着如何?”
  太平才拍手道:“世间竟有这等奇物?若非亲眼所见,我必然是不能信的。”
  武三思笑,太平凑近了打量,又道:“可惜今日宴会上并未拿出此物,不然的话岂不是增添许多乐趣?梁侯,既然有这种好东西,你怎不进献?”
  武三思忙道:“这物虽然有趣,我也有呈献之意,只是担心娘娘骂我不务正业,心思用歪,所以不敢。”
  太平点头道:“这个实在是好,你哪里得来的?我也想要。”
  武三思也甚是心爱此物,但为了前途命运,自当忍痛割爱,便笑道:“这是洛阳一个能人制作,天底下只有这一个被我收藏,若公主真心喜爱,我送给你就是了。”
  武三思哄人的本事一流,果然太平乐不思蜀,喜不自禁。
  阿弦随着看了片刻,见太平兴浓,武三思有倾心相陪,阿弦便悄然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打量片刻,便凭着梦中所见,择了一个方向而去,不多时,眼见一个月门,看着眼熟,隐约可见里头花枝掩映,可见正是花园。
  阿弦正要入内看一眼,耳畔忽然听见吱吱声响,她猛然止步定睛看时,却惊见一只黑色的老鼠,口中衔着不知什么,从花园门处鬼鬼祟祟地爬了出来,沿墙而走。
  阿弦深吸一口气,见左右无人,便忙跟上那老鼠。
  那鼠在前方,有墙则沿着墙根,又不时地转弯过门,所走之路径,跟阿弦昨夜梦中所见竟一毫不差。
  阿弦越跟越是紧张,终于那老鼠爬上石板桥,过了桥后便一头扎进了假山洞内。
  阿弦正也要跟着过桥,忽然听到有说话声响起。
  她以为有人来到,怕暴露行踪,忙三步两步过桥,藏身在假山石洞内。
  低低切切地声响从桥下碧油油地水面飘来,一人道:“大理寺的人是跟我们侯爷卯上了,这已经多少天了,居然还是不肯退走。”
  另一人道:“都是那新来的姓袁的,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他迟早是要倒大霉的。”
  “听说这姓袁的原先在豳州的时候,差点儿把那里的天给翻过来,却不能太小看他……”
  “呸,豳州是个什么地方,耗子屎大小一块地儿,又天高皇帝远的无人管得住他,但如今是在二圣眼皮底下,他还敢怎么样?我们爷可是天后的嫡亲侄儿!”
  “且慢,我看侯爷这次也甚是谨慎,你不见把张四哥等都打发回渭县老家去了?”
  “是打发回去了呢,还是被咔嚓……”最后这句,声音里透着惧意。
  声音渐渐远去,阿弦心想:“又提到这张四哥,可见是个关键人物,原来他的老家是渭县,回头记得要跟袁少卿说说。”
  正打定主意,耳畔有听到吱吱声响。阿弦回过神来,才要循声而去,却见这山洞内黑黢黢地,又因为假山石突兀横斜,看着有些狰狞可怖。
  阿弦迟疑。
  若是这会儿有人相陪,倒也使得,偏是她一个人。
  虽说她已努力克服了怕鬼的本能,但那是在青天白日或者正常情形下,当然还可以平心静气些忍受,但如今是在这样一个阴冷潮湿暗无天日的山洞里……
  阿弦忍不住啃住手指。
  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那吱吱地鼠叫声却越发急促,就好像在叫她一样。
  阿弦回头看一眼那漆黑的山洞内里,把心一横,举手摸索着山石,往内走去。
  起初还有些光,随着道路曲折,光线越来越暗。
  阿弦几次差点儿摔倒,几乎只能靠手摸索,以及耳朵听着那老鼠的叫声。
  不知走了多久,耳朵所能听见的除了吱吱声外,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了。
  狭窄未知的空间内,恐惧感在迅速浓重蔓延,所以在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丝亮光之时,阿弦几乎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子。
  但是就在这时,在阿弦的眼前,场景变幻——
  “张四哥,这人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
  “砰……骨碌碌……”
  人头一路滚到跟前儿,乱发之中那只眼睛直直地瞪了过来。
  阿弦满目骇然,双手死死地捂着嘴,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发出声响。
  “嗤啦啦……”里头两人仍在拖动尸首,墙壁上如剪纸般的影子诡异地跃动。
  在瞬间,阿弦无法分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看着那两人拖着尸首似要出现在自己面前,阿弦步步后退。
  地上的人头却跳了起来。
  人头蹦跳着往回,在拐角处一块儿石头底下乱钻,似乎想要钻进去,却因那缝隙太窄而无法实现。
  这头发了怒,砰砰砰,疯了般不住地往石头上撞,鲜血四溅,头却好像未达目的,磨牙乱啃那石头,竟不肯停歇。
  这情形已不能用一个恐怖形容。
  阿弦无法再看下去,屏住呼吸后退,正要凭着记忆沿路返回,却忽然无端地打了个寒噤。
  这种感觉她当然相当熟悉。
  阿弦不能回头,却听到自己的牙关因为冷极,不由自主相碰发出的轻微“的的的”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贴了上来,阿弦甚至能感觉它在自己后颈上呵气,森然透骨,让她的手足都为之冰冷僵硬。
  阿弦知道自己该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然而身体就像是才从冰河中捞上来的鱼儿,却暴露在极寒的空气里,浑身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僵冷冰冻。
  “走开……”阿弦勉强发话,却颤不成声。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阿弦用力咬了咬舌尖,舌尖上传来的剧痛让她浑身一个激灵,血腥气弥漫的瞬间,阿弦站起身子,踉踉跄跄往外跑去。
  “十八子……”
  幽幽地唤声在山洞中回响,如影随形。
  憋着一口气,阿弦跌跌撞撞往外,终于又看见前方出现一丝光亮,正是洞口在望。
  阿弦大喜,急急加快步子。
  正距离洞口咫尺,眼前一暗,有道影子从背后掠过来,将她的去路遮住,乃是个碰头乱发的鬼,铜铃般的双眼,张开蒲扇大小的手,往阿弦抓来。
  阿弦猝不及防,本能地侧身相让,却没看见头顶垂着一块儿长石。
  石头跟额头交撞,身体像是被什么弹开了一般,整个人往后倒跌,阿弦连惊呼出声都来不及,便已昏死过去。
  且说太平沉迷于武三思拿出的那些奇异之物,满心欢喜把玩了半晌,却觉着哪个都好。
  爱不释手,难以选择,太平脱口道:“小弦子,你最喜欢哪个?”
  谁知并无回应,太平回头看时,却不见阿弦。
  武三思早也发现阿弦不见了,走到门口张望,廊下亦无踪影。
  太平疑惑问:“怎么不声不响去哪里了,难道解手去了么。”
  武三思笑道:“大约如此,只是我这府里甚大,他总不会是迷路了吧,我派人去找一找。”当即叫了两个家奴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又暗中使了个眼色。
  两个家奴会意,领命而去,门上又唤了数人,便在府中各处搜寻起来。
  其中有几个正在石桥左右找寻,一人抬头看时,却见假山洞子里走出一道影子,正是阿弦。
  那人唿哨一声,众家奴忙聚了过去。
  领头那人问道:“这位哥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阿弦”的额头上像是被身撞伤,血顺着眉心往下,她的脸色却极白,眼珠儿又乌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怖。
  阿弦双唇紧闭,并不回答,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迈步就走。
  那人将她一拦:“站住!你鬼鬼祟祟地,说,方才在山子洞里干什么了?”
  “阿弦”冷哼了声,垂在腰间的手指微微弹动。
  正在此刻,前方有人道:“小弦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群奴听得是太平公主的声音,当然不敢造次,忙纷纷退散。
  “阿弦”径直往前,大跨步过了石桥,前方果然是武三思陪着太平公主一路寻来,太平手中兀自抱着那个“劝酒美人”。
  一眼看见阿弦走来,太平笑道:“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话音未落,看清阿弦额头挂彩,太平惊呼了声:“怎么受伤啦?”
  武三思正因看见阿弦是从假山洞前走过来而狐疑,又看阿弦负伤,眼中惊疑之色更重。
  武三思忙拉住太平,皱眉劝道:“公主别过去,我瞧他多半是走错路,在哪里跌了一跤,你瞧他浑身沾着青泥,十分肮脏。”
  太平道:“人都受伤了,你怎地还说这些。”
  武三思道:“公主错怪我了,我其实是想让人带他下去看大夫,免得有什么大妨碍。”
  太平信以为真,反催促道:“那好,快叫御医来给看看!”
  原来武三思因知道阿弦是敏之的人,又见阿弦从那要命的地方走出来,故而认定阿弦是为敏之刺探他的事,他也不知阿弦探到多少,但当然不能轻轻放过。
  正要吩咐家奴带阿弦离开,阿弦却已经走到跟前儿,她直直地看着武三思,眼神让他无端心里发毛。
  武三思一时竟忘了命人带她下去之事,皱眉不快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阿弦不答,脚步不停,几乎跟武三思只一步之遥了。
  武三思察觉不对,心生警惕,呵斥道:“站住,你干什么?”
  旁边太平公主歪头看着阿弦,担忧之余,也觉着她的举止有些古怪。
  正在此时,阿弦忽然止步,她举手捂着头,仿佛十分痛苦。
  而在武三思跟太平身后,有个声音叫道:“太平,梁侯,你们在做什么?”
  太平回头看时,却惊见来者是沛王李贤。
  随着李贤脚步移动,他身侧那人也随着显露身形,气质超然,容貌清雅,竟正是崔玄暐。
  武三思眼见阿弦捂着头躬身下去,心头警惕之意才散开,又见李贤跟崔晔上门,他难掩心头诧异,忙回身行礼:“沛王殿下怎么忽然驾临?”
  李贤道:“我本是去拜崔师傅的,谁知半路遇见,索性一同去探望太子哥哥,我又心想太平也许久不见他了,故而过来一并带了她去,太子哥哥若是见了她,病兴许会减轻些……我方才想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也没叫门上通报。”
  太平正见识了这些新奇玩意儿,心满意足,听说要带自己去见太子李弘,更是喜欢:“好好好!”
  众人说话的当儿,“阿弦”始终抱头俯身,此时便慢慢转过身,脚步挪动,像是要离开此处。
  李贤早也看见她:“十八弟,你去哪里?”
  武三思回头,皱眉道:“他方才乱走之故负了伤,我正要叫人带去医治……”说到这里,武三思扬声道:“都呆着做什么,还不带下去叫大夫?”
  太平趁机道:“小弦子不知钻到哪里去,撞破了头,还流了血。”
  李贤吃了一惊:“什么?”赶上一步,就来查看。
  这会儿三思府上的家奴也赶过来,名为“搀扶”,实则绑架,把阿弦“架”住,便要带走。
  阿弦也并不反抗,任凭他们施为。
  李贤转到她跟前儿,一眼看清她额头带伤脸色惨白,吓得不轻:“怎么伤的如此?”
  武三思道:“就是,小孩子毛手毛脚的,别在这里冒了风反而不好,快扶着下去吧!”
  李贤正手足无措,连问阿弦觉着如何,却听崔晔唤道:“阿弦?”
  “阿弦”虽仍背对着他,身子却震了震,崔晔双眉微皱,缓步向着她走了过来。
  忽然阿弦叫道:“你别过来!”
  崔晔戛然止步,清明的双眸里透出狐疑之色。
  在场的李贤,武三思,太平等均都诧异,三人看看阿弦,又看崔晔,不知如何。
  武三思则咽了口唾沫,怒视家奴:“都愣着干什么!”
  家奴们才忙又扶着阿弦而行。
  李贤怕崔晔因阿弦的“无礼”而不悦,便试图解释:“十八弟看似伤的颇重,脸色也不大好,我想……”
  崔晔却并未理会,只疾步往前,口中喝道:“给我站住!”
  众目睽睽之下,“阿弦”忽然推开众家奴,飞快地往前奔去!
  崔晔脱口叫道:“阿弦!”
  “阿弦”身形一顿,几乎跌倒,脱口骂道:“不要妨碍我!”
  谁知崔晔身形如风,几个起落,已经掠到她的跟前儿,张开双臂,衣袂飘动,挡住了她的去路。
  面对面对峙,崔晔抬眸看向“阿弦”,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滚出去。”
  阿弦圆睁双眼,浑身已经难以按捺地颤抖。
  崔晔单手一指:“滚出去。”
  阿弦像是恐惧之极,额头的血已经顺着脸颊流到了下颌,看着几乎不像是阿弦,而是陌生的什么人。
  崔晔无法再忍,喉头一动,刹那间大袖轻扬,已将阿弦的手腕擒住。
  似有一声不甘的怒吼蓦地响起,却又如轻烟消散。
  阿弦的身子一软,往后仰倒,崔晔将她往自己跟前一拽,双臂环绕,已紧紧地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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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131章 密室

  太平离的最远, 李贤较近, 看的更清楚一些,只隐约听见崔晔似对阿弦说了两句什么。
  但在李贤看来, 崔晔脸上的神情却着实不怎么“和善”,纵然并未流露暴怒之色, 但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凛然,叫人望而生畏。
  李贤哪里会想到更多?只当是因为阿弦“无礼”, 才让崔晔失态,可是他又有些不敢相信:从来八风不动的崔师傅,怎会为了这点儿小事、向一个少年如此大动干戈?
  李贤忙赶过来照看,那边儿太平也反应过来,齐齐跑到跟前儿:“小弦子怎么了?”
  只见阿弦头发微乱,额头流出的血已从眉心滑到下颌, 看着就像是从中间裂开一道血痕。整个人紧闭双目,脸色惨白。
  武三思见崔晔出手, 心底疑云密布, 忙也跟着过来道:“崔天官,这是……”
  崔晔拥着阿弦,已察觉她浑身冰冷,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块儿透着寒气的冰。
  崔晔淡淡道:“无碍。只是我正有事要找阿弦, 就不劳梁侯了,我即刻带他出府。”
  武三思还欲阻拦:“何必这样麻烦,就近疗治最好,免得耽搁了。”
  李贤眼见这般情形, 知道崔晔只怕未必是真恼阿弦……但他虽看出哪里有些不对,却不知症结究竟何在。
  面对武三思一再“挽留”,崔晔只简短道:“多谢,不必。”他竟抱着阿弦,迈步往外就走。
  情急之下武三思道:“天官!”
  李贤笑道:“难得崔师傅这样上心十八弟,堂哥你就放心让他尽一尽心,必然无事。”
  武三思见李贤也这样说,若还要拦阻,未免露了相,于是悻悻停口。
  谁知就在此刻,有个家奴飞快地跑到近前,行礼道:“侯爷,大理寺的那位袁少卿忽然又带人上门,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武三思因不敢跟崔晔公然“抢”人,心里已经老大不快,忽然听到这句,顿时火冒三丈:“混账,他真的当我侯府是他们大理寺的后花园么?”
  武三思骂了声,转身带人往外。
  背后李贤苦笑道:“我们今日好像来的正是时候,且一起去看看又发生何事了。”
  李贤又问太平道:“太平,十八弟到底是怎么负伤的?你难道不知道?”
  太平举高怀中的劝酒美人,道:“我们原先在书房里看有趣的玩意儿,不知怎么他一个人跑出去玩耍,又弄得伤成这样。”
  她转头看着崔晔:“崔师傅,小弦子怎么样?严重么?”
  崔晔方才暗中试过阿弦的脉象,不欲在此久留,便道:“我要尽快带他离开。”又对李贤道:“殿下,此处是非多,你还是尽快送公主回宫。”
  李贤道:“既然如此,我们跟崔师傅一块儿走。”
  且说先前武三思气冲冲带人来到门口,果然见家奴们同大理寺的差官们对峙。
  中间儿那位几乎已将进了门来,英武桀骜,腰间按剑,正是袁恕己无疑。
  武三思按捺不住满腔怒火,远远地便骂道:“袁恕己,我一再容忍你的所作所为,只为顾及朝臣之间的颜面,你却变本加厉,不知收敛!不要以为我便怕了你,今日又来挑衅,真当我府内无人?”
  袁恕己见他现身,作揖道:“梁侯见谅,某也只是奉旨办差而已。”
  “少拿圣旨来压我!”武三思来到跟前儿,一挥手:“不如你先说,你这般肆意妄为,不知可事先请示过大理寺正卿?”
  一句话戳中了袁恕己的痛脚,这一次行事,他的确是瞒着大理寺卿。
  因袁恕己知道不管他怎么请求,大理寺卿非但不会答应,反而会严命他不许轻举妄动,倘若阿弦当真因此有事,岂不是悔之晚矣?
  他宁肯孤注一掷。
  袁恕己却也并不否认,直视武三思双眼:“此事跟正卿大人无关,乃是我自作主张。”
  “好一个自作主张,”武三思笑了笑,“袁少卿这份不畏死的胆气,不知是从军中历练而来,还是在豳州练成的?”
  袁恕己笑道:“多半是天生,不过某私心觉着侯府又非龙潭虎穴,还不至于就谈到一个‘死’字。”
  武三思冷哼:“这可不一定,你若一定咬说我府中杀死过人,这岂非跟龙潭虎穴并无差别了?”
  袁恕己道:“正因如此,侯爷才要许我入内再搜,当初诸葛亮七擒孟获,才让孟获知道诸葛孔明的手段之高明,从而心悦诚服,群蛮从此安分跪拜。今日我不过是第二次来,侯爷难道没有容人的雅量?一来让百姓一睹侯爷清白无私不惧搜查,二来,也好让袁某人对侯爷心悦诚服,从此绝不敢冒犯半分。”
  武三思听闻袁恕己登门,本怒不可遏,想跟他撕破脸大打一场也自痛快。
  谁知袁恕己不止有勇,而且嘴上功夫更是厉害,明明是他欺人太甚,说的却像是一件好事。
  “说的好!”袁恕己身后台阶下,大理寺公差之后的百姓堆里,不知是谁叫嚷了一声。
  原来就在袁恕己带大理寺兵往梁侯府来的时候,京都的百姓们便发现了异状,不少闲人好事者聚拢而来,此时在梁侯府外竟围了不下百人,都等看袁恕己如何行事,武三思又是怎地应对。
  袁恕己这番话,门口百姓们亦听得分明,微微鼓噪起来。
  武三思扫了眼在场百姓,目光闪烁,终于笑道:“袁少卿好一张利口,难得你竟自比孟获,我却不敢当诸葛孔明,不过,既然你已经将话说到这份儿上,我再阻拦,倒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的口风一松,忽然又道:“不过丑话也要说在前头……这一次若还是如上次一样什么也找不出来,又如何说?大理寺办差难道都是这样随心所欲,等同儿戏?”
  他抬眸盯着袁恕己,等他回答。
  袁恕己之所以会登门,一则是的确想再搜一遍梁侯府,二则,却是担心阿弦出事。
  如今在门口跟武三思说了这半晌,却仍不见阿弦或者太平露面,袁恕己心中担忧更甚,听武三思这般说,便道:“这次若还是一无所得,就任凭梁侯发落!”
  “好,”武三思笑看他,“果然不愧是敢作敢为的袁少卿。就凭着你这般胆识,我也当成全。”
  武三思说到这里,侧身举手:“少卿,请了。”
  两人目光相对,袁恕己拱手一揖:“多谢梁侯。”
  他将袍摆往旁边一撩,迈步走进侯府。
  门外百姓们看到这里,又纷纷叫好,虽然梁侯府家奴一再喝止推搡,众人却不舍得离开,于是远远地退开,却仍是等看袁恕己搜府的最终结果。
  且说袁恕己往内而行,底下的差官众人事先得了他的叮嘱,便往后花园而去。
  梁侯府的管家见状,早也同几个家奴跟上。
  武三思则同袁恕己同路。
  袁恕己心系阿弦,只不能直接开口询问,便道:“听闻公主殿下如今亦在府中?不知在何处?免得底下差官粗莽,惊扰了殿下就不好了。”
  武三思道:“原来你也怕惊了公主殿下的驾,只是现在才怕,是不是有些晚了?”
  武三思说着抬头。
  袁恕己随着看去,却惊见沛王李贤,太平公主两人正自前方廊下转出。
  却独不见阿弦。
  刹那间袁恕己心头一凉,几乎忍不住立刻喝问武三思阿弦何在。
  不料话到嘴边儿,就见从李贤跟太平身后,又有一人走了出来。
  赫然正是崔晔,怀中还抱着一人,正是他所寻那人。
  来不及说话,袁恕己拔腿往那边儿奔去。
  沛王李贤见他急急而来,只当是要对自己见礼的,便止步道:“少卿不必……”
  那“不必多礼”还未说完,袁恕己冲着他低头做了个揖:“殿下。”又转身飞快地向着太平行了个礼,便直接奔到了崔晔身旁:“小弦子怎么了?”
  剩下李贤跟太平两个,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武三思慢慢走上前来,故意道:“这个袁少卿,是失心疯了么?”
  那边崔晔道:“不碍事。”
  然而袁恕己已经看清了阿弦头破血流,又因那血从额头蔓到了下颌,乍一看触目惊心,就似被人在脸上劈了一刀。
  袁恕己惊急颤声:“是谁伤的小弦子?”
  崔晔见他情急冲动,不免探手在他臂上悄然握了把:“稍安勿躁。应是阿弦自己在府中游玩不慎受伤。”
  袁恕己被他拦了一拦,又察觉阿弦脸上那道只是血痕,并不是脸上也被划伤,总算心神归位。
  但听了崔晔这句,他的心中再无疑问:果然他的担心成真,阿弦的确是趁着陪太平公主来侯府的机会,去找寻线索了。
  只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伤的如此。
  心头竟有些沉重。
  崔晔却自始至终都淡淡地,道:“阿弦至今昏迷不醒,我先带她离开。就不打扰袁少卿公事了。”
  袁恕己忽然走近一步,在崔晔耳畔低低问道:“是不是在后花园假山洞左右发现的小弦子?”
  崔晔略一点头,袁恕己心里有数:“好,你带她去吧,好生照看,我了却公事再去探望。”
  目光相对,崔晔道:“少卿可要留意谨慎办差。”
  不妨武三思在后看他二人说话,笑道:“袁少卿可是跟我立下军令状了,倘若这一次还是无功而返,便自行摘下这司刑少卿的乌纱。”
  李贤惊讶道:“不过是奉命办差罢了,何至于闹得如此?”
  武三思道:“殿下有所不知,上次袁少卿便将我府中弄得翻天覆地,却是白忙一场,他是个有血性之人,且不肯死心,故而宁肯跟我约法三章,这次是不成功,便成仁。”
  太平见情形仿佛激烈:“哥哥,我们看完了再走可好?”
  李贤见武三思竟似有恃无恐,心里也替袁恕己捏一把汗,闻言就看崔晔,不知他意下如何。
  崔晔道:“殿下且自便,我便先告辞了。”
  他抱着阿弦,略向着李贤跟太平倾了倾身,目不斜视地往外而去。
  袁恕己正目送,忽地吴成折回来:“大人,花园假山处发现密室。”
  武三思脸色略变,李贤听说“假山”,悄悄问太平道:“之前你们是在假山外发现了十八弟的?”
  太平点头。
  此时袁恕己疾步地往花园而去,武三思沉着脸跟随,不多时来到假山之外,正是方才阿弦跟武三思对峙的所在。
  太平抱着怀中的劝酒美人:“之前小弦子就是从那山洞里出来的,难道真有什么古怪?”
  太平极想也钻进山洞看一眼,李贤忙拉着她:“妹妹,别生事,且袁少卿正办案呢,我们只悄悄地看就是了。”
  此时几个大理寺的差官从山洞里钻出来,道:“少卿,里头的地底下的确有个暗室颇大,只是里头并没有任何人,也没什么异样,且气息难闻,少卿还是不要入内了。”
  袁恕己好不容易得到了新的线索,怎肯罢休,回头对武三思道:“不知梁侯在此处设置密室,是为何故?”
  武三思道:“密室而已,何足为奇,长安城中家中设有密室的人也不在少数,或为藏宝,或为静修,难道在袁少卿眼里,都是藏着杀人?”
  袁恕己道:“梁侯也不必着急,是作何用途,入内一观便知。”
  武三思道:“我心底无私不怕人查,少卿自便。”
  袁恕己生得高大,微微低头进了山洞,武三思眼神闪了闪,也弯腰随着入内。
  如此只剩下李贤跟太平在外,太平又拽住李贤袖子:“哥哥,他们都进去了,难道我们就在此干看着?何况我看先前小弦子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你不想知道里头到底有什么?”
  李贤毕竟也是个少年,天生好奇,若非太平在身旁,他也早就随着入内一探究竟了,只是为照顾太平才勉强装作淡定之状。
  听了太平相求,李贤叹道:“我们进去看倒也使得,你只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许离开我身旁,第二,回宫后不许跟人炫耀,如母后知道我带你钻山洞子,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太平一概应允。
  两人当即便也跟着进了山洞,李贤紧紧攥着太平的手,起初倒还罢了,越走视线越暗路途越崎岖,原本以为极短的山洞竟似看不到尽头。
  李贤心里没底儿,呼吸都粗重几分,掂掇之时,前方传来说话声音。
  乃是武三思道:“少卿可留神,这里黑黢黢地,跌倒了不是好玩的。”
  袁恕己道:“梁侯倒是脚步轻快,看着似熟门熟路,常来常往。”
  武三思干笑:“毕竟是我府里,当然比外人要熟络些。”
  李贤忙不迭地领着太平加快脚步,终于赶到两人身旁才止步,借着幽暗火把之光。见袁恕己跟武三思对面而立,一名差官站在两人跟前儿。
  差官旁边一块儿假山石凭空移开,露出底下黑幽幽地洞穴。
  李贤倒吸一口冷气,太平虽也有些害怕,但仗着人多,便怂恿道:“这是什么?快下去看看!”
  三思道:“底下潮湿阴冷,只怕不是殿下待的地方,您还是先出去等候吧?”
  太平不肯罢休:“我都走到这里来了,当然要看个究竟。”
  当即袁恕己在前,李贤拉着太平居中,武三思殿后,慢慢地下了台阶。
  果然如先前的差官所说,这地牢密室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似乎有些腥潮,又似是霉烂,太平捂着口鼻,跟在袁恕己身后。
  却见他忽然止步,转头看向甬道一侧。
  太平正想问他看什么,袁恕己道:“灯笼。”
  旁边差官送了一盏灯笼上前,袁恕己挑高在墙壁旁边照了一照,却见是一枚小石子般不起眼之物,跌在尘埃之中,不细看还看不出来。
  太平俯身:“是在看什么?这个么?”竟举手捡了起来。
  袁恕己才要阻止,太平已经举高在眼前,见此物却并非石头,依稀有杂玉之质感。
  太平疑惑道:“这个、这个怎么像是……”
  李贤在旁看得清楚,忙道:“太平快扔了!”
  太平已经看了出来,失声叫道:“这是一颗牙齿?!”手一松,那牙自指间坠落,却给袁恕己当空一抄,已经将那颗牙握在手中。
  武三思在最末,听见太平叫嚷忙上前来,正好袁恕己也对着火看那颗牙,见他走来袁恕己道:“梁侯的密室里,如何会有此物?”
  武三思道:“这个……却也不足为奇,想是谁不留神掉了的。”
  袁恕己肃然道:“宋牢头的头被发现之时,缺了两颗牙齿,其中一颗是在朱雀大街上发现的,另一颗一直不知所踪,本以为是大街上人多腿杂弄丢了也是有的,偏梁侯这里也有一颗……不知是不是宋牢头没了的那颗?回去仵作对一对,即刻知道。”
  武三思心头发冷,佯作无事:“笑话,那人的牙齿怎会落在这里,当然是合不起来的。”
  袁恕己不理,只将这枚牙齿收了起来,重往前而行,却见前方地势有些高,有几节浅石台阶往上。
  一名差官上前禀告道:“少卿,这里显是被水冲刷过,但仍有血腥气。”又指着中间儿的一处:“这里气息最重。”
  李贤跟太平都也听见了,太平已没了之前的好奇,紧闭双唇,眼中透出些惊悸之色。
  武三思道:“少卿,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说这里有血腥气,是因为前些日子闹了鼠患,我叫人捕杀了几只老鼠,如此而已。你可千万别捕风捉影,冤枉好人。”
  袁恕己不为所动,环顾周遭,目光如炬。
  若只靠怀中的牙齿,虽然大大地增加了武三思的嫌疑,但,证据仍嫌不足。
  就在袁恕己暗中皱眉之时,外间有一人悄悄走了进来,正是沛王李贤的贴身侍童。
  那侍童先是看了在场众人一眼,目光在袁恕己身上停了停,才上前对李贤道:“殿下,方才门上崔师傅离开时候,交代了几句话,说的是:请殿下不要一味耽溺猎奇,留神蹉跎一事无成。还当拿出磐石无转的心性来,专心仔细,方有所得。”
  崔晔平日里虽也谆谆教导,似这一次临去还留下这大段训话,却是罕见。
  李贤心觉古怪,却也拱手称是。
  太平道:“哥哥,崔师傅怕你被我带坏了,故意说这些话,什么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的,亏得他苦心。”
  袁恕己正在旁边静听,直到太平说完,袁恕己双眉一扬,回头再看。
  此时密室里有数盏灯笼照彻,袁恕己盯着那血腥气最重的地方瞧去,忽然摘下一个圆圆地灯笼,走到那处。
  众人都不知他要做什么,袁恕己却将里头蜡烛熄灭,沉吟着把灯笼略举高了些,然后撒手。
  那灯笼坠落地上,摇摆片刻,竟顺着往外滚了过去!
  密室之中无人出声,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看那灯笼骨碌碌……一路往前滚动,这情形无法形容的诡异,太平不觉抓紧李贤的手臂,靠在他身上瑟瑟发抖。
  那灯笼跳跃滚动了一段路,终于停了下来。
  袁恕己跟着走了过去,他左右端详,目光落在左侧,一块儿半人高的青石贴墙耸立。
  袁恕己打量片刻:“灯笼。将这石头移开。”
  武三思皱眉:“少卿,你想干什么?拆了我这屋子?”
  袁恕己下颌一抬,两名差官上前,齐心协力推这石头,只听得扎扎响动,石头果然被推开,砰然一声跌倒在地。
  李贤有所预感,忙把太平搂入怀中:“咱们先出去!”
  太平虽然害怕,仍不甘心:“哥哥,且让我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
  李贤无法回答,他瞥了一眼那块被挪开的石头,原来石壁里头是凿空的,影影绰绰,像是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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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天使们~亲(╯3╰)
  纠结地继续加油~

☆、第132章 滴血

  可那却已经不是“人”了, 像是死了太久, 整个儿干瘦的成了一具骷髅。
  沛王李贤毛骨悚然,他虽是男子, 毕竟年少,又出身皇家早早封王, 哪里曾亲眼目睹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场景。
  心怦然乱跳,李贤心知绝不能让太平看见这些, 他小心压住太平的头,揽着她正要先行退出,忽然一名大理寺的差官颤声道:“这个人、这个怎么看来有些眼熟?”
  今日跟随袁恕己前来梁侯府的,有几个是大理寺的老人,最是查案经验丰富,且是长安土著, 但凡长安城中,不管是事件, 地方还是人物, 都如数家珍熟悉的很。
  此时壮胆细看,可以看出这骷髅似有些眼熟,又有一人上前辨认,同样难掩满面震惊。
  袁恕己毕竟并非长安城土生土长的, 正想问武三思这是“什么”,却见武三思也是一脸惊疑,仿佛是第一次看见此物。
  如今见差官们窃窃私语,袁恕己道:“出了何事?莫非你们认得这是谁人?”
  两名差官商议了会儿, 迟疑看了武三思一眼,才禀告道:“少卿,若我们认得没错儿的话,这人……是昔日韩王殿下的贴身侍卫。”
  武三思大叫:“胡说八道!”
  这会儿李贤正护着太平往前,两人都听见了,齐齐止步。
  太平惊疑:“说什么?爷叔的侍卫?”
  李贤惊地回头:“是韩王的侍卫?难道、难道是那个……”
  差官跟李贤口中的“韩王”,正是高祖的第十一子,算来是太宗的之弟。名唤李元嘉。
  韩王李元嘉向来名声出众,武德年间被封为宋王,贞观之时授潞州刺史,右领军大将军,后又改封为韩王。
  韩王修身自好,当时的诸王都不如他,也向来被文武百官称赞,前年才又封为泽州刺史。
  李元嘉身边儿有几名得力精干的侍卫,回京都受封的时候跟随左右,后韩王离京,众人自也跟随而去。
  但就在三年前韩王回京都之时,于朱雀街上遭遇了一场刺杀,事后高宗虽命大理寺携手刑部严加追查,却并未找到背后策划的凶手。
  反倒是韩王的一名近身侍卫唤作天风的在此事之后不久便失踪了。
  朝野之中便有传说,有人猜测是这天风背叛了韩王,同贼徒们联手策划了这场伏击,如今事情败露,便逃之夭夭。
  李贤忘了惧怕,只是震惊:“可看清楚了?”
  谨慎起见,差官道:“详细如何,带回寺内叫仵作查验便知真假。”
  忽然袁恕己道:“不必了,这人的确是韩王的部属无疑。”
  众人齐齐看他,武三思更是道:“何以见得?”
  袁恕己道:“我虽不曾见过此人,但却听说过此人最为忠心于韩王,曾有一次随韩王作战之中伤及左手,被斩断了三根手指。”
  随着袁恕己所指,在场之人皆看过去,连李贤都忍不住定睛细看,却见那骷髅的左手微微蜷曲,已透出里头的节节白骨,然而细看,果然左手只剩下了拇指跟食指而已。
  袁恕己道:“除此之外,最简单不过的验证法子,这面腰牌。”
  俯身,从满是碎石的地上捡起一物,吹去灰尘,腰牌上刻着虎头符,底下“韩王府”三字。
  李贤接了过来,惊诧之余,双目微红。
  袁恕己看着武三思道:“侯爷,敢问为什么韩王殿下的近身侍从,竟死在这里,还被封在石壁之中?”
  武三思紧闭双唇,从方才挪开青石的一刹那,他的脸色就难看无比。
  李贤涩声道:“堂叔,这是怎么回事?”
  太平靠在他身上,忘了惧怕,都等武三思回答。
  武三思摇头道:“殿下,我着实冤枉,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地牢武三思当然是常来的,很不陌生,也正如袁恕己跟阿弦所料想的,就在袁恕己接手宋牢头的案子盯上梁侯府之时,武三思就叫人把整个地牢清理一空。
  谨慎起见,甚至还打水冲洗了地上的血渍。
  谁又能想到,百密一疏……
  亦或者说天网恢恢?
  纵然梁侯喊冤,又有谁肯信他。
  很快,从梁侯府的密室地牢之中搜出了宋牢头的断齿,以及昔日韩王李元嘉的近身侍卫尸身也被发现之事便传了出去。
  在大理寺过堂之时,武三思坚决否认杀害宋牢头之事,他虽处变而不乱:“区区一颗断齿而已,许是散落在别处,给有心人故意扔进地牢之中栽赃陷害我的。”
  至于天风尸首之事,武三思更是一问三不知:“我对此事着实一无所知,试问倘若是我所为,我怎么会如此大胆将尸首藏在地牢,又偏请袁少卿进内搜查呢?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就在武三思上蹿下跳,大理寺无法定他罪名的时候,袁恕己所找的一个重要的证人终于找到了。
  那就是藏匿在渭县老家的张四哥。
  张四是个鲁莽之人,又从来惧怕武三思,原本咬紧牙关不肯招认。
  怎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袁恕己最会对付这些人。略施小计,张四便将如何逼供审讯宋牢头致死,如何分尸,又如何听从武三思命令借车抛了人头等事都说了。
  提起那石壁之中的侍卫,张四叹道:“这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初韩王进京都,那老儿自恃功高,浑然不把我们侯爷放在眼里……后来……后来我听说韩王遇刺,那个侍卫以为是我们府里做的,竟不知死活闯入府中,意图对梁侯不利,谁知他阴差阳错闯到地牢里来,我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杀死,因怕处置不妥被人发现会惹出更大事端,便将他的尸首藏在石壁里……”
  这许多年他们在地牢中进进出出,从来无事。
  袁恕己道:“你们藏尸这一节,梁侯可知道?”
  张四道:“梁侯只知道那侍卫被我们杀死,他叫我们处置妥当,他倒并不知我将尸首藏在地牢之事。”
  袁恕己回想发现天风之时武三思错愕的脸色,原来是因为这个。
  袁恕己熬鹰似的熬了三天三夜,终于让张四将真相内情一一吐露,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他明明倦极,但却毫无睡意。
  就像是脑中绷紧了一根线,绝不容许半分松懈,可是这根弦绷得太紧了,让他隐隐有些恐惧,有种虽是会绷不住而断裂的感觉。
  袁恕己看着手中的供状,心底琢磨是要禀呈大理寺正卿,还是进宫直接复命。
  正卿有些胆小惧怕梁侯,故而这案子直到如今还未定,是以对袁恕己来说,最好的法子自是进宫,亲自禀明案情来龙去脉。
  可是他又吃不准,对武后而言,就算知道了真相……她会不会舍得处置自己的亲侄子?
  袁恕己悬而不决,思来想去,决定去请教一个人。
  那天,沛王李贤同崔晔一同前去梁侯府,赶在正巧儿的时候拦下了“阿弦”。
  然而世上哪里会有这许多巧合?何况去拜会崔玄暐之说,不过是李贤编出来哄武三思跟太平的。
  事实上,李贤走到半路,便遇见了崔晔。
  崔晔是来找他的。
  而往梁侯府来的建议,也是崔晔提出的。
  那时李贤并不知他的用意,还以为崔师傅的确为了太平的安危着想,才建议自己拐到梁侯府叫太平出府的。
  可是在目睹了崔晔拦下“阿弦”,将人抱着出府等场景后……李贤用了几天的时间总算有些回味过来,崔师傅明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轻描淡写地只说太平跟太子李弘,半个字也没提过阿弦。
  可他心里其实早有打算,李贤后知后觉。
  还有一个无知无觉的人,却是阿弦。
  早在崔晔抱起她的时候,昏迷中的阿弦隐隐地有所感知,只毕竟伤重,且又大耗元气,竟无法醒来。
  只是在出梁侯府的时候,门口围观的百姓们因久等,便嘈嘈切切地议论此事。
  有道:“这袁少卿倒也是个刚直不阿的好官儿,只可惜今日只怕要栽在梁侯府里了。”
  有的说道:“胳膊哪里能拧得过大腿呢?长安城里哪个官儿敢跟皇亲国戚对着干?这不是送死的么?”
  又有说道:“你们不必先说这些丧气话,我觉着袁少卿定能成事!”
  阿弦浑浑噩噩听着,极慢地理清了大家在说什么。
  就在崔晔带她下台阶之时,阿弦终于清醒了几分。
  仍无法睁开的双眼依稀看到头顶的阳光颜色,以及那个浮动在光芒里的熟悉的人的脸。
  阿弦惘然而身不由己地望着他,又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英俊,还是崔玄暐。
  “我……”阿弦试图挣扎,身体却像是被包在蚕茧里头,徒劳无功。
  “别做声。”崔晔道,仍像是昔日冷淡的模样。
  许是这种冷淡刺了阿弦一下儿,阿弦猛然想起那日送别卢照邻,在城外两人尴尬冰冷的相处。
  那早就痊愈的脚踝几乎都隐隐做疼起来。
  “我不走……”阿弦终于叫出声。
  崔晔只瞥她一眼,并不接腔。
  如果身体还有力气的话,阿弦一定会咬牙切齿、奋力翻波涌浪跳出他的双臂。
  “袁少卿,”赌气又有何用?阿弦只好把珍贵的力气用在刀刃上,“得告诉他……”
  崔晔正将走到马车旁边,闻言道:“你说什么?”
  阿弦头晕眼花:“山子垌,地牢……大石头后面,那只鬼……想报仇……”
  她喃喃地,感觉力气像是细细地黄沙,正从碎裂的沙包里飞速流逝:“得告诉他……在石头、后……”
  ——那只拼命要附她身的鬼,藏在地牢里等待许久的鬼,如果不是崔晔及时赶到,以他的身手、又趁着武三思并没十分戒备的情形下,只怕会立刻取了武三思的性命。
  如此……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阿弦说的断断续续,崔晔却懂了。
  他轻声道:“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办。”
  阿弦脑中沉沉神志不清,却无法放心,强撑着不肯彻底昏迷过去:“不能、少卿不能……出事……”
  耳畔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他道:“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他出事。”
  这一句像是有催眠之功,话音未落,阿弦已经闪电般陷入昏睡。
  但在双眸合起瞬间,她喃喃不清,似几分委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崔晔以为,阿弦是在说他。——说他那天在城郊的“不近人情”。
  其实阿弦并不是指他,而是指的那只武功高强的鬼:为什么要采用那样激烈的法子伤人伤己,为什么不管是人是鬼,总有这许多不肯听人劝谏的死硬冷情的“家伙”们。
  马车缓缓往前,崔晔垂眸望着躺在面前暖席上的阿弦,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极整洁的帕子,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的血渍。
  很快帕子上便濡湿一片,崔晔又凑近细看了看她额头的伤。
  那血色在眼前慢慢晕开。
  崔晔不由也想起那天在城郊外的事。
  那时候他听阿弦期期艾艾说了那些没相干的,只认定她是窥知了烟年跟卢照邻之间的事,那瞬间,他竟有种无地自容的愠恼,更加听不进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
  当看着阿弦仓皇而倔强地跑开,他一个人牵着马儿回城,终于,心神也随着平复下来,不再之前似在小火上烧烤熬煎般无法安宁。
  他虽然细细回想过阿弦所说,但却仍是不大明白指的是什么……卢烟年会伤着她自己?
  是,她的确会很“受伤”,崔晔当然知道,——求而不得,卢照邻有身染重疾且离开长安,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伤心的了。
  但是就算睿智冷静如他,也实在是想不到,阿弦所说的“伤”,是世间最简单粗暴的一种。
  早在察觉了《长安古意》中那两句的内涵之后,虽然仍跟烟年相敬如宾,但事实上,还真的是“如宾”,陌生人般相处。
  他不再跟烟年同榻而眠……也许烟年也正想如此呢?他多半选择睡在书房,有时候怕家中之人心生疑惑,便借口部里事忙,便夜宿于吏部。
  也许……是经过上次几乎失控,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肉身凡胎,也有男人自来的劣根之性,为避免再生事端,索性相见争如不见。
  又或许,是因为那两句诗,心中芥蒂委实无法消退。又不愿贸然面对,便索性两两隔阂,省却万千不必要的烦恼。
  因此虽跟烟年是夫妻,这段日子,却比陌路人见的面儿还少。
  那天,崔老夫人派人从吏部追了崔晔回来,问起他夫妻相处。
  崔晔只借口“忙”,绝口不提其他。
  也是这一次,夫妇两人好歹碰了面儿。
  只略看了一眼,崔晔发现烟年憔悴了许多,脸上似缺乏血色,更流露弱不胜衣之态。
  怪不得母亲那样担忧,甚至将他训斥了一番。
  心中不忍,崔晔勉强道:“近来时气变化,最易生疾病,夫人当好生留意身体才是。”
  烟年仍是一如既往,垂眸温声答道:“听说吏部正忙着科考招贤之事,夫君忙甚,就不必惦记家中了,专心公务才是。且我只是偶感风寒,不是什么大毛病儿,本不欲叫你知道,谁知……母亲也是好意,只是让你为难了。”
  虽然两人的对话仍似先前般礼貌客套,无可挑剔,但不知是不是心境有变,越发味同嚼蜡起来,他竟无心再同她天/衣无缝地寒暄下去。
  崔晔起身道:“既如此,我还有几份档册未曾看完,先去书房了,夫人且睡,好生歇息,不必等我。”
  烟年也起身行礼:“我送夫君。只是也记得不要过于熬夜,对身子有损。”
  崔晔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自去书房。
  半个时辰后,有侍女送来参汤,说是少夫人让熬的,嘱咐崔晔趁热喝了。
  他看着那一碗参汤,汤水照着烛色,微微摇曳。
  不知不觉,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他的眼睛有些许的酸涩,扫了眼空了的参碗,将未看完的档册放了起来。
  崔晔沿着廊下往回而行,走到半路,却复犹豫不前,如此在原地徘徊几回,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加快步子。
  侍女们都不在房中,想必是卢氏已经睡下。
  崔晔放轻了脚步,才进里屋,就见卢氏背对门口,坐在梳妆台前。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晚了她竟还不寐。
  略站片刻,想到她是为何不寐,崔晔心底轻叹。
  他徐步往她身后走了过去,轻声唤道:“夫人……”
  “啊!”烟年却如受了惊吓,双手猛然一抖,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崔晔不想她反应如此之大,忙中瞥了眼,却见似是一枚玉簪。
  他看着满面苍白神色惊惶的烟年:“抱歉,我吓到夫人了,不是有心的……”他俯身,将那玉簪捡了起来,“幸好并未摔坏。”
  倒转簪子,要交还给烟年,烟年却睁大双眸,竟未曾抬手来接。
  崔晔忽地发现簪子上似乎沾着什么,手指抹过,黏湿殷红。
  他垂眸盯着那一抹醒目而熟悉的血渍,一时竟想不明白,卢烟年是不慎伤到哪里了,簪子上才会染了这许多血。
  “我只是怕……夫人会伤着自己……”阿弦的话忽然从耳畔掠过,一阵风似的。
  崔晔的目光从簪子上转开,瞟向烟年,原先流露几分温和的双眸,像是寒风掠过池塘,开始结成薄冰。
  他垂眸,看着烟年垂着的双臂。
  她穿着一件儿广袖的素色衫裙,袖子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双手。
  但是崔晔看见,她如玉一样毫无瑕疵的手背上……清晰地一道血痕缓缓滑落。
  “你……”他不能相信,窒息。
  烟年慌乱地举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然而袖子上却沾了新鲜的血渍,顿时殷开如一朵红梅。
  崔晔上前。
  烟年后退,身后却已经是妆台。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握住,朝上举起,丝质的袖口如水下滑,露出她清瘦如竹的手腕。
  就像是有人会促狭地在竹子上刻字一样,烟年的手腕上,也有两道划痕,一道还未曾痊愈,似蚯蚓般淡红,旁边是新添的一道,血缓缓涌动。
  这血不像是滴在地上,却像是滴在了崔晔的双眼里,灼热而疼痛。
  作者有话要说: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1: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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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30831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03:46
  鱼er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04:28
  可爱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21:45
  ^_^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22:38
  白萝卜要吃胡萝卜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33:58
  白萝卜要吃胡萝卜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34:21
  白萝卜要吃胡萝卜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7 22:34:39
  谢谢小伙伴们,鞠躬~~(づ ̄3 ̄)づ╭?~
  二更君伸出颤抖的手打卡~

☆、第133章 期待

  阿弦低低地一声呻/吟。
  崔晔回过神来, 低头查看, 举手在她额角试了试,已经不像是先前那样冰冷, 脸色也正恢复,但仍透出有些脆弱的苍白, 连嘴唇也变作了灰粉色。
  一根发丝顽皮地贴在唇上,他抬手, 小心地拈起来,顺便将她略显凌乱的头发往旁边理了理。
  眼前这张透着稚嫩的脸,却早就遭逢过比她年纪更沉更重的、常人不可承受的挫折可怖经历。
  低低地叹息才起又熄,仿佛檀香路里一缕轻烟随风散淡。
  崔晔抬手,按上自己额前,手上微微用力, 像是要抹去万千忧苦。
  但又如何能够。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 万物为铜。
  “不该容你来的,”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阿弦,崔晔喃喃道:“不该……让你来的。”
  这一次阿弦元气大伤,昏睡了数日。
  时日天气极好, 晴空万里,时有云朵从头顶的天空慢吞吞地飘过。
  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阿弦耽天望地,最后盯着院子里那棵挂上翠色绿叶的树, 有所感叹。
  这长安果然不是好厮混的,长安的人比桐县要厉害,长安的鬼更是比桐县的猛烈数倍。
  她简直有些招架不住。
  就算此刻坐在夏日的太阳底下,晒得浑身都暖洋洋地,但一想到宫内所见萧淑妃,以及在梁侯地牢内的那只……就像是一股寒意打心头升起,仍是让她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两个寒噤。
  虞娘子正捧着一弯腰从厨下出来,见状忙道:“又觉着冷了?快把这药喝了。”
  入夏后天儿渐渐热了起来,若是久在太阳底下站,甚至会晒得人头晕眼花,虞娘子摸了摸阿弦的脸,果然觉着微微地凉。
  阿弦瞥着那碗药:“我不爱喝。”
  “明知自己的体质特殊,还敢挑,”虞娘子道:“何况这不是爱不爱的事儿,这是治病,又不是给你吃零嘴。”
  她紧紧地盯着阿弦催促:“别赖,快些趁热喝。”
  阿弦叹了口气,皱眉慢慢地喝完,委实苦的不成,故意装出苍老哑声:“我喝了这许多,也没见有什么用,反而像是要被毒死了,咳咳……”
  虞娘子忍笑:“不要小孩儿胡说,这可是崔天官亲自派人送了来让按时服的,只这份心意就很有用,你还敢说有毒呢?”
  “什么心意,在哪儿?”阿弦东张西望,又嗤之以鼻:“我除了苦,什么都没感受到。”
  虞娘子宠溺地看着她:“你必然是这几天总是昏睡,睡得有些糊涂了,我是很知道的。”
  说着又道,“别在这里晒太长,都把脸儿晒黑了。”
  额头的伤正在愈合,这两天屡屡发痒。阿弦举手想挠,又勉强停手,只在周围小心地抓了两把。
  忽然玄影从门外呼哧呼哧地跑了进来,在两人跟前摇尾吐舌。
  虞娘子忙去舀了新鲜的水给它端了过去,玄影低头,伸长舌头呱唧呱唧喝了半盆。
  阿弦笑道:“你又去哪里野了?我不能出去,你倒是自在的很。”
  玄影喝了个饱,才得闲抬头“汪”了声,又转头看向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阿弦转头看去,果然见一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阿弦一看此人,本能地就想站起身来,手在椅柄上一握,却忙又坐稳。
  虞娘子回身,却也诧异:“这不是……陈中候么?”
  来者正是陈基,手中提着两个纸包,垂手向着虞娘子笑道:“是,您还记得我。”将手中之物递上,“这是给阿弦的。”
  虞娘子不忙接,只看阿弦。
  阿弦咳嗽了声,想到先前崴了脚之事,无奈一叹,抬头问道:“中候可是有事?”
  虞娘子见她神色平和,这才接了过去,默然后退。
  陈基自在她身旁的台阶上坐了,道:“我听苏奇说你在家里养病,好些了么?”
  阿弦默默说道:“横竖死不了。”
  陈基打量她的额头,道:“又是怎么伤着了?”
  阿弦道:“也没什么,时运不济而已,喝口凉水都能塞牙。”
  陈基笑了笑:“你呀,我看又是强逞能闹出来的。”
  阿弦皱眉瞪他:“好,就算我瞎逞能好了。”
  陈基微笑:“我又听说你终于不必在周国公府当差,而是要去户部了……我想户部的差事有些琐碎清闲,兴许也不会有那许多危险紧要的时候,倒也是好。”
  阿弦道:“你又是哪里听说的?”
  陈基道:“这种消息传的自然最快。”
  他见虞娘子不在跟前儿,就又低声道:“听说是吏部的人特意向户部举荐的。我想,会不会是你认识的那位……”
  阿弦心头一震,知道他指的是崔晔,她本想否认,但是细细一想,好像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
  崔晔本就不喜她跟着周国公,只是她怕跟敏之翻脸的话会对陈基不利,因此才勉为其难。崔晔同许圉师关系又好,倘若是他暗中提拔……
  阿弦摇头:“你也只是瞎猜。这些没凭据的话就不要说了,免得叫人误会。”
  陈基笑道:“这不是只跟你说嘛,没跟别人说。”
  阿弦看着他的笑容,不由屏息。
  当初陈基毅然离开,着实伤了阿弦的心,可虽然跟他相见的时候“冷言冷语”,但毕竟是打小儿的情谊,又是视作父兄般的人物,怎能说绝情就绝情了。
  何况陈基又三番两次地亲来找寻,言笑晏晏,若不是那夜给阿弦的伤痛太过鲜明,几乎就宁肯以为那并未发生过……
  陈基听阿弦这一声叹,却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伤处旁边轻轻一抹:“又怎么了,总是叹气,都要成为小老……”
  阿弦道:“什么?”
  陈基目光闪烁:“心里如果有什么为难的,能说出来就说出来,别总是唉声叹气,像是个小老头子了。”
  这话更叫人心酸——若是在以前,对他当然是无话不说,可是现在么……
  两人说话时候,玄影便乖巧地趴在阿弦身旁。
  阿弦垂头看着狗儿,问道:“大……你在金吾卫、一切可好?”
  她最开始赌气不睬,到现在主动问起……陈基心里明白,笑道:“好的很。你不必担心。”
  阿弦扭头:“我没担心。”
  陈基笑:“其实还是我多担心你一些,不过看着有这位娘子贴身照料,也是安心多了。”
  阿弦心里其实还有些话想问陈基,但毕竟先前“决裂”过……怎能说无事就无事了,拉不下脸。
  陈基却是最懂阿弦的心意性情:“我之前才去金吾卫,忙的也脱不开身,近来才有些空闲了,以后得闲便来找你可好?虽然是在长安……至今为止我所知的来自桐县的,也只你我而已。”
  阿弦不语。
  陈基往她身旁挪了挪,歪头看着:“弦子,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心头的酸涩之意更重了。
  正在这时,玄影“呜”地抬起头来,盯着门口。
  未见其人,先听有人道:“谁生谁的气呢?”
  陈基即刻站起身来。
  门口处又走进一个人来,着浅绯色的官袍,长身轩昂,眉眼锋利,正是袁恕己。
  陈基垂首作揖:“见过少卿。”
  袁恕己打量着他:“我以为声儿这么熟,原来是你。”
  阿弦也正站起身来,却因坐了太久,陡然站起身来,眼前一阵发晕,摇摆欲倒。
  陈基就在身旁,忙抬手要扶住,谁知袁恕己眼疾手快,掠到阿弦身旁,长臂探出,早勾住阿弦的腰,将人揽了过去。
  陈基的手其实已经碰到了阿弦的肩,见状一怔,便又缓缓撤手。
  反往后退了一步。
  袁恕己皱眉:“你、是在这里晒了多久?”举手在她脸颊上抚过,却并不怎地热。
  阿弦定了定神:“也没多久。”将他的手掌拨开。
  忽然陈基道:“我还要回去巡逻,就不多打扰了。”
  阿弦才要说话,袁恕己笑道:“快去吧,不然我还以为禁军里多闲呢。”
  “是,”陈基作揖,又对阿弦道:“好好休息。”
  他转身往门外而去,玄影一直跑到门口相送,陈基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好好地看家,别只顾到处乱跑。”
  阿弦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袁恕己拉她一把:“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进屋里说话。”
  堂下对面落座,袁恕己道:“他又来做什么?”
  阿弦道:“什么做什么,陈大哥不能来吗?”
  袁恕己道:“你还叫他大哥?”
  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弦低哼了声,袁恕己笑道:“我就说两句,也是替你不平,这样就不高兴了?脸本来就黑,这样一来更黑了。”
  虞娘子正奉茶上来,闻言也道:“都是在太阳底下晒的,我先前也说过,只是不听呢。”
  阿弦道:“黑点怎么啦?老人都说黑点儿好,皮实康健。”
  虞娘子忍笑退了,袁恕己也忍俊不禁:“你还想多皮实?是不是想变成昆仑奴那样儿?”
  阿弦吐舌又翻了个白眼,袁恕己赞道:“好,再做出这个鬼脸来,更像了。”
  等袁恕己喝了茶,阿弦便问案子进展如何。
  袁恕己把那日沛王的书童报信,他从中听出蹊跷从而发现那青石之后骷髅一节说了。道:“我怕你出事才赶了去,本想这次是真的‘不成功就成仁’,谁知歪打正着,一定是你之前在假山洞里发现异样,才让崔晔假意回话实则传信给我的?”
  阿弦道:“当时我神志不清,只是也担心你找不到证据,反被梁侯狠咬一口,模模糊糊大概说了,有些不太真切,只记得阿叔向我保证说你没事……”
  袁恕己道:“这就是了。”
  便又把那青石后是韩王李元嘉早先消失的贴身侍卫一节说了:“虽然张四供认说当初天风是去行刺的,但照我看来,当初韩王遇刺之事十分蹊跷,且人人都知道梁侯对韩王心有芥蒂,只怕遇刺之事,也是梁侯背后操纵,天风不知何故发现了此事,他对韩王最是忠心,且又性情冲动,亲自找上梁侯,多半是言语之中起了冲突,才无辜死在了侯府。”
  阿弦想到那鬼凶恶的模样,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怪不得他的怨气那样大。”
  袁恕己道:“怨气大?”猛然一震,倾身握住阿弦的手:“那天你昏迷不醒,莫非是因为被、被……”
  阿弦忙将手抽了回来——以前知道袁恕己不知自己是女孩儿,倒也相安无事,如今彼此都挑明了,每次身体偶有接触,阿弦心里总觉着有些古怪不自在。
  “已经过去啦,幸好阿叔到的及时。”
  阿弦握着手,朦朦胧胧想起那日的片段。
  袁恕己喃喃道:“怎么又是他……”
  阿弦道:“什么?”
  袁恕己咳嗽了声,摇头。
  阿弦便道:“对了,既然找到了这些证据,又有证人,梁侯这次应该是会伏法吧?”
  袁恕己眉头深锁,忧心忡忡。阿弦诧异:“难道还不能治他的罪?”
  阿弦之前被崔晔送了回来,连着昏睡两日,期间神智恢复之时,便问袁恕己的安危如何。得知无碍后才又继续沉睡。
  但袁恕己因忙于审讯张四等,拟写奏折,因涉及的是皇亲贵戚,更加务必保证万无一失,因此竟忙的不可开交,并没有机会来见阿弦,这还是在梁侯府一别后初次相见。
  只是对袁恕己而言,辛劳艰险之后,终于让真相浮出水面,如今只差东风。
  保险起见,他不惜亲去寻崔晔,想请他帮忙判断,是否该将所有证据呈送武后,还是说直接面圣。
  意外又不意外的,崔晔叫他面呈武后。
  袁恕己思忖了半日,终于决定按照他所说的,进宫面见天后。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又把在梁侯府地牢里搜出的断齿、张四等人的证供递上。
  含元殿内静得可怕,沉默中,武后亲自将证供翻看了一遍。
  最后,武后道:“既然此案更加涉及昔日韩王遇刺之事,非同小可,我是做不了主。”
  武后自始至终面沉似水,无惊无怒,无喜无悲,叫人难测她心意如何。
  袁恕己正诧异,武后将折子等合起来:“你很是能干,本宫看着也甚是欣慰,毕竟当初并未看错你,有拼劲且心细胆大,你二闯侯府的事我已听说了,敢赌上身家性命也要一寻真相,这才是我大唐的官员的气象。”
  袁恕己万万想不到竟会听武后如此称赞自己,纵然心中对这位“太过能干”的皇后颇有微词芥蒂,但是此刻,袁恕己竟觉体内不由自主地有一股热血涌动,无端激奋。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道:“多谢……娘娘夸赞,这是为臣的本分,其实……也的确有些逾矩过分之处,还请娘娘见谅。”
  武后低低笑了几声:“我是为国得了人才而欢喜,至于其他,不提也罢。”
  她一招手,命宦官把所有折子都重还给袁恕己,武后道:“虽然为了陛下病体着想,我才帮着处理政务,但这种大事,还得让陛下亲自处置为好。何况武三思是我的侄儿,于公于私,我都要避嫌。你去吧,让牛公公带着你去面见陛下,要如何决断,一切都听从陛下旨意,我遵从就是。”
  袁恕己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向来一副“大权独揽”姿态的武后,在事关武三思性命的这案子上却选择了放手,她难道不怕武三思真的人头落地?还是说她当真是为国着想为君分忧的贤后?
  袁恕己有一瞬间的胧忪。
  牛公公领着他前去谒见高宗。路上,牛公公回头,见袁恕己剑眉英武,生得十分出色,不由笑道:“袁少卿,你可真是个人物。从你没进京都之前就如雷贯耳,这进了京都,更是了不得了,简直要窜天呀。”
  袁恕己道:“公公您说笑了。”
  牛公公道:“这可不是说笑,你呀,的确如天后所说,真是个能人,以后必然步步高升,前途无量。”
  袁恕己笑道:“那就借公公吉言了。”
  牛公公道:“错不了。”
  不多时来到了高宗寝殿,还未入内,就听到一声欢快地娇笑从里传来。
  牛公公叫一名内侍去传信,他自个儿回头小声道:“这是魏国夫人在伴驾呢。”
  袁恕己恍然。
  半晌,内侍出来道:“陛下说,这件事交给圣后处置就行了,不必特来禀见。”
  袁恕己微怔,牛公公不耐烦,举手推开那小内侍,自己进殿禀奏,一会儿果然听里头宣召。
  殿内,高宗坐在御座之上,旁边儿坐着的却是魏国夫人贺兰氏,忽闪着双眼打量袁恕己。
  袁恕己因觉着是在禀奏正事……却让魏国夫人一介不相干的妇人在旁,似不妥当,正迟疑中,牛公公道:“袁少卿,趁着陛下精神尚佳,你可还不快说?”
  袁恕己知道这老公公是在提醒自己,当即不再顾及别的,便又如实将所查明种种向着高宗禀奏了一番。
  高宗且听,且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到在地牢里发现韩王李元嘉侍卫尸身之事,才皱眉道:“的确是韩王的侍卫,已经查明正身了么?”
  袁恕己道:“是,尸首的特征以及身上的腰牌都证明的确是韩王侍卫,若还想再进一步证明的话,或许可以传韩王派两个昔日同此人相熟者进长安……”
  “还是不必了,”高宗摆手,“陈年旧事,何必又另生波澜,还要惊动千里之外的韩王,也徒增他的伤心。”
  袁恕己心头一沉。
  忽然魏国夫人娇声道:“袁少卿,你口口声声说是梁侯杀死了那什么京兆府姓宋的,还有韩王的什么侍卫,可不知你有什么证据?”
  袁恕己本不愿答,奈何:“方才已经都呈给陛下了。”
  魏国夫人笑:“这是什么证据,无非都是些一面之词。”
  如此逾矩,评头论足。
  袁恕己不悦,生怕自己按捺不住,便噤口不言。
  魏国夫人却对高宗道:“陛下,您说是不是?又不是有人亲眼看见了梁侯拿刀杀人……怎么就这么污蔑人?”
  袁恕己道:“并非污蔑,梁侯府非但有物证,还有人证。”
  “什么人证,”魏国夫人道,“那不过是两个刁奴罢了,照我看,是他们自作主张杀死了人,故意栽赃给主子的,应该严惩才是!”
  袁恕己浓眉紧皱,双拳微握。
  高宗笑道:“少卿正跟我回话呢,贺兰你不要插嘴。”
  魏国夫人撒娇:“我只是怕陛下被一面之词蒙蔽,做出错误决断,梁侯从来小心谨慎,怎么会是那样丧心病狂的人呢。”
  高宗道:“你说的有理,的确不能偏听。朕想……不如传武三思进宫,当面质问。”
  魏国夫人拍手叫好,岂料正在此刻,外头内侍进来,跪地禀道:“梁侯求见。”
  高宗笑道:“他敢情是有顺风耳,竟自个儿来了。”
  武三思进殿,见袁恕己在旁,并不惊诧,上前行礼。
  高宗道:“梁侯,你怎么突然进宫进见,可去见过皇后了?”
  武三思道:“事情紧急,且又避嫌,是以并未见过皇后娘娘。”
  高宗道:“哦?什么事这样紧急?”
  武三思忽然跪地,伏身带着哭腔叫道:“求陛下给我做主,如今没有人愿意帮我,都想着我死,求陛下为我做主,救我一命!”
  高宗吃了一惊,魏国夫人喝道:“梁侯,你慌张什么?谁又想要你的命了,没有陛下的话,谁又敢这样自作主张?”
  高宗才道:“不错,有什么话你慢慢地说,不必先怕的如此。是非曲直,朕自会做主。”
  牛公公在旁瞥武三思一眼,两侧小宦官上前,试图将武三思扶起来。
  武三思却将他们推开,仰头看着高宗道:“既然大理寺袁少卿在此,想必陛下也知道他们控告我的那些罪名了。”
  高宗点头。武三思流泪道:“这件事臣实在是冤枉,袁少卿两次连闯臣的府邸,我都随他所愿从未为难,若不是心胸坦荡,又怎会如此似‘开门揖盗’之举。但少卿屡屡针对,实在叫臣苦不堪言。”
  高宗道:“少卿也是为了查案。不要过于责怪。”
  武三思道:“臣也是念在如此,也想早日破案故而一味地顺从迎合,谁知……竟从地牢里搜出不明牙齿,又搜押两名刁奴,编造出不利于臣的证词,实在叫臣百口莫辩!”
  高宗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跟这两件案子毫无关系?”
  武三思道:“臣虽卑微,毕竟也是皇亲,仍要顾及皇家的体面,又怎会做出那些丧心病狂之事,此事乃是刁奴张四跟常远私下所为,他们自以为是府内家奴,高人一等,瞒着我横行霸道……这件事臣已经问明了。其中刁奴常远被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揭发被张四胁迫、将所有罪名推在臣身上的险恶用心。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再当面提审常远。”
  袁恕己脸色一变。
  这两名梁侯府的家奴,因是重要证人,袁恕己命亲信看押,锁在大理寺的牢房之中,前几日武三思屡屡要见,都被拒之门外。
  难道……他已经终于找到空子,不知用何等威逼利诱的法子让常远跳反?
  高宗道:“难道……竟是如此?”
  魏国夫人趁机道:“陛下,难道您还不信自己的亲戚,却去信一个刁奴的话么?大理寺少卿年青气盛,又一心想建功立业,被这些刁奴欺瞒自是有的,陛下英明神武,目光如炬,一眼便能看破这些人的图谋。”
  袁恕己忍耐到极点,终于扬声道:“微臣虽然无知,毕竟此案全程严密侦查,现场勘查,找寻证据,缉拿人证,亲自审问,处处亲力亲为,微臣自信不会出什么纰漏差错,魏国夫人常居深宫,毫不知情,便能信誓旦旦空口白牙地认定梁侯无辜,试问夫人认定梁侯无辜的证据又何在?”
  魏国夫人没想到他会出言驳斥,恼羞成怒:“你、你大胆!”
  高宗把手中折子放下,示意魏国夫人稍安勿躁。
  但皇帝面对魏国夫人的饶舌,却仍是半点儿愠怒之色都无。
  高宗只温声道:“其实发现韩王侍卫的那日,正沛王也在场,朕曾问过沛王,沛王也说那人就是韩王的侍卫,朕是知情的。但是……”
  高宗和颜悦色地看着袁恕己,道:“魏国夫人的话其实未尝没有道理,倘若真的是刁奴自作主张,事发之后为求自保便将罪责推在梁侯身上呢?”
  袁恕己道:“陛下!”
  梁侯府内出现那样大的地牢,本就不正常,倘若是家奴瞒着武三思在地牢中刑囚无辜之人,如此明目张胆,除非武三思是个死人,或是天生心性粗愚才发现不了,高宗这话,竟似有意开脱。
  武三思狡猾,忙应声道:“但臣的确有罪,臣的确疏于自查,竟让刁奴们瞒天过海,做下恶事,臣虽未曾参与其中,却也难逃关系,求陛下责罚臣吧。”
  他又跪地,做匍匐之状。
  袁恕己在旁看着梁侯匍匐如一只河蟆,很想上前一脚踩在他的头上。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出现了一个奇异的转折。
  袁恕己以为处置梁侯武三思一案最大的阻力,一定是来自于武后。
  谁知竟全错了。
  替梁侯竭力辩解的,居然是很受高宗恩宠的魏国夫人贺兰氏。
  但贺兰敏之明明跟武三思几乎水火不相容,为什么魏国夫人会一反常态地替武三思撑腰?
  把连日的遭遇跟阿弦说罢,袁恕己仍难开抒郁郁的心情。
  阿弦满眼不可思议:“既如此,梁侯就无罪了?”
  袁恕己道:“虽然说他疏于自查,防范不严……可也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已。”
  阿弦想起素日敏之跟武三思一见就彼此摩拳擦掌之态,道:“周国公跟梁侯一见面儿就跟斗鸡一样,彼此想掐死对方呢,怎么周国公的妹子竟护着梁侯?”
  袁恕己冷笑道:“这两日我有些想明白了。早听说魏国夫人的心也不小,倘若她想在后宫里独领风骚,自然需要有人支持,兴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故意拉拢梁侯。”
  阿弦道:“那梁侯会帮她么?他……不是皇后娘娘的人么?”
  袁恕己道:“之前听人说,皇后因为不知何事对梁侯大发雷霆,好似很不喜他,也许是梁侯察觉皇后这棵大树无法乘凉,于是另攀高枝。”
  匪夷所思,阿弦叹道:“长安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袁恕己冷笑道:“这还是刚开始呢,我在想假如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会作何反应。”
  以武后之能,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武三思跟魏国夫人“沆瀣一气”之举。而以她的心性,只怕不会“坐以待毙”。
  可是,没有人可以妄自揣测武后的心意。
  但正因为无法琢磨,反而更叫人期待。
  次日,阿弦来至户部报道。
  许圉师早有交代,便有一名差官领着阿弦,先熟悉了一下地方,又介绍了几名同事之人。
  先前阿弦跟虞娘子戏言,说叫自己来户部是当跟班儿的,自非如此,许圉师早有安排。
  户部源于周礼之中的地官,顾名思义,掌管的乃是天下土地,百姓,钱粮赋税等。
  整个班部又分为四个司,分别是户部,度支,金部跟仓部。四司各有其职位。
  户部是人口调动、核算入簿等;度支则是国之财赋的统计跟支调;金部是国中田产赋税、薪俸的收储,仓部负责管理国中仓储出纳政令。
  因长安为天下四方五夷朝拜之所,人口复杂,流动性强,几乎日新月异,几乎半年便能大变一次,是以户部的人手竟有些不够用。
  许圉师身为侍郎,不仅要负责赋税实征,版籍核审,更有垦荒抚民等差,同时监察各地田产归属,抑制豪强兼并伤农,又如哪里出现天灾,还要负责赋税减免流民安置等等,各项杂事数不胜数。
  许圉师底下各部的巡官、主事等也都分/身乏术,听说来了人,都想往自己身边儿拉拢。
  阿弦便留在四司之中的户部,在户部主事底下,做一名小小地给事官。
  在六部之中,户部看来是最不起眼儿的,实则户部所主管的核心,正是一个“人”字,而不管是长安城还是天下,撑起所有的正是“人”,故户部的差事虽看着繁琐,却绝不容小觑。
  因阿弦初来乍到,不太熟悉,便拨了一名前辈给事教导她,第一日便是将库房里的旧人口册子整理归档,——这工作极好上手。
  阿弦在户部两日,已渐渐适应了这种看似平缓实则忙碌的差使。
  这日,阿弦正将剩下的档册归类,无意中掀起了些灰尘,引得她不由自主打了个两个喷嚏。
  正在揉眼,书架后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
  阿弦瞥见,却装作看不见的,只仍若无其事地搬运书册,那影子见引不起她的注意,忽然凑近过来,呼地吹出一口气。
  猝不及防,冷气带着灰尘扑面而来,阿弦举手捂嘴,把手中册子往书架上一敲:“别胡闹!”
  那影子这才从书架后飘了出来,幽幽然道:“十八子,你这样好生无趣。”
  阿弦道:“什么叫有趣,被你吓的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之前阿弦第一次来,没什么防备,被这只突然出现的鬼吓了一跳,后来见他样子虽有些可怕,其实并非能害人的厉鬼,就也罢了。
  原来这只鬼是昔日在此当差的一名书吏,姓黄。他游荡此地数年,忽然发现阿弦能看见自己,喜不自禁,每天不停地跟她聒噪。
  幸而这黄书吏有个优点,因是个老当差之人,最熟悉各种档册的归类地方,有好几次阿弦找不到所需的档册,多亏他指点才未曾耽误。
  是以阿弦能跟他“和平相处”。
  黄书吏嘿嘿笑了两声,还要再说,忽然不知为何,身形一晃,消失不见。
  阿弦只当他又是要恶作剧,也不以为意,翻着手上册子随口道:“我可警告你,你若再敢吓我,我就念《金刚经》《大悲咒》《存神炼气铭》啦,让魂飞魄散……”
  这自是说笑恫吓之语,若真有这种效能,她也不至于被厉鬼上身折腾的极惨。
  黄书吏并不回答。
  阿弦一笑摇头,转身将书册归档,却瞥见书架后果然静静地立着一道影子。
  阿弦以为他死性不改,才要呵斥,忽然心生一计。
  当即便假装看书找书,不经意脚下转动,悄然地来到书架前。
  忽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旋转现身,张手道:“人吓鬼,怎么样?”
  阿弦乐不可支地想看黄书吏受惊的模样,却惊地发现眼前之人是谁。
  “你、你……”她瞠目结舌。
  原来此时在她面前的,哪里是什么黄书吏什么鬼,居然正是崔晔。
  敛神静气,那双亘古无波似的双眸望着她。
  阿弦见自己双臂仍张开,忙垂下,心中着实懊恼,竟无法面对,忙低头灰溜溜地转开。
  身后崔晔道:“阿弦。”
  阿弦却又想起送别卢照邻之时,城郊外他那样冷言冷脸冷心的模样,她也不回头,匆匆地加快步子,急忙出了库中。
  站在门口左顾右盼,阿弦不知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要退避,却不知要往哪一处去,正在彷徨,身后崔晔已踱步而出。
  阿弦想也不想,忙跳下台阶。
  “阿弦,”崔晔唤了声,徐徐下阶,开口道:“我有话说!”
  阿弦止步,背对着他嘟起嘴来。
  有些难以启齿,崔晔缓缓道:“上回,原本是我太急躁了……”
  阿弦诧异,这才慢慢回身:“你说什么?”
  崔晔有些不大自在:“上回,我不该对你冷言冷语。你……别怪我。”
  阿弦嘴角一动,想笑,偏又忍着。冷冷哼了声,转头看天。
  崔晔望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神色缓和许多:“你的伤好些了?怎么不多在家里休息几日?”
  阿弦道:“我都好啦。”挠了挠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未回答,阿弦却察觉他身上的气息似跟之前不同了,阿弦顾不得制气:“夫人可好?”
  崔晔脸色一变,闭口不言。
  阿弦关心情切,脱口而出,看着崔晔的反应,心里已经后悔:“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她迈步要走,崔晔却举手一拦。
  阿弦想也不想,脚步转动身形旋开,瞬间手在栏杆上拍落,纵身跃起,人已经翻到廊下去了。
  整个动作竟一气呵成,利落潇洒。
  对崔晔而言,若想强拦住她的话并不是难事,然而阿弦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崔晔啼笑皆非:“我难道会吃了……”
  这句话还未说出,已觉着不妥,便道:“你就这般着急走开。”
  隔着栏杆,阿弦道:“我当然着急啦,我怕我会忍不住,又多嘴管别人的家事。”
  崔晔道:“谁是别人?”
  阿弦瞥他一眼,双手背在腰后:“不知道,我走了。”
  崔晔无声一叹,那句“其实被你说中了”,赧于出口。
  看阿弦自廊下消失,崔晔回身也要离开,不料才转过身,就见许圉师站在对面儿台阶上,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崔晔一笑,两个人各自往前,在中庭碰面,许圉师道:“听说你来部里,还以为是找我有事,慌得我急急出来,不料竟不是找我,怎么,跟小十八说些什么?”
  崔晔道:“有件私事。”
  许圉师道:“我瞧你好像惹到了那孩子了。”
  崔晔道:“阿弦是小孩儿心性,面上虽然赌气,心里实则没什么。”
  许圉师笑道:“到底是你懂他。”又道:“我还要多谢你帮着我在天后跟前说话,不然要从周国公手里要人,可不是件儿容易的事。”
  崔晔道:“侍郎不必如此,毕竟我也有私心,周国公名声在外,我也不想阿弦留在他的身边,他若能在户部有所作为,正是两全齐美。”
  许圉师连连点头:“说的是,我也觉着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埋没了实在可惜。”他举手往内一请,“既然来了,进去喝杯茶,偷得浮生半日如何?”
  就在两人并肩而去之时,走廊月门处,探出一个头来。
  阿弦瞪圆双眼盯着两人背影,喃喃道:“果然给大哥说中了,真的是阿叔帮我说话?”
  忽然又想:“到底夫人怎么样?不过以阿叔的聪敏,一定会明白,一定会做些什么才是……啊不想了,我为什么又管别人的家事!”她举手在自己的头上胡乱揉搓过,懊恼交加地走开。
  作者有话要说:  庸人未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8 00:0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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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伙伴们(づ ̄3 ̄)づ╭?~还有有爱的长评kiki君,虎摸~~
  肥嘟嘟的一章奉上(捉个小虫感谢)
  暗中观察小弦子:人吓鬼,噹噹!
  某叔:每天都看到这孩子在犯蠢--
  书记:胆肥啊致敬
  某叔:好吧是蠢萌

☆、第134章 入宫

  这日, 一辆华贵气派的楠木马车自朱雀大街拐过, 缓缓停在周国公府门前。
  众侍女上前,小心扶着车上之人下车, 却见美人身姿窈窕,顾盼生辉, 正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贺兰氏轻摇团扇往内而行,一直走到里间堂下也不见贺兰敏之露面儿。
  贺兰氏左右看看, 随口问那些侍女们道:“殿下呢?”
  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躬身垂头,有些吞吞吐吐道:“殿下、殿下正在午睡。”
  “什么时候了还午睡?”这会儿日过正午,已到申时,贺兰氏笑道:“怎么成亲了反而更懒了。”
  侍女们无言以对。
  贺兰氏却熟门熟路地往内而去。
  国公府这些人想拦着却又不敢,面面相觑, 悄然跟上。
  贺兰氏行过廊间,还未到敏之卧房, 就听见一声笑遥遥传来。
  依稀是敏之的声音, 道:“我就爱你这假正经实则……的样儿……”
  贺兰氏心头一震,陡然止步。
  团扇在脸上轻轻一遮,魏国夫人笑着摇头:“我当怎么有闲心睡觉呢,哼。”
  此时那边儿门扇开启, 云绫带人入内伺候去了。
  贺兰氏对国公府底下侍女道:“去告诉周国公,我来了,在前头等他。”自己转身离开。
  魏国夫人回到堂下,桌边坐了。
  有侍女起了冰鉴, 取了冰出来,捣碎泡在甜酒之中奉上,又有两个侍女在背后为她打扇。
  贺兰氏喝了两口冰酒,兀自连声叫热,又催问贺兰敏之如何还不出来。
  等了足两刻钟,贺兰敏之才姗姗露面儿,像是新沐浴过,发丝还是湿的,脸上却依旧淡红未退,越发显得艳若桃花。
  魏国夫人斜睨一眼,哼了声,也不说话。敏之在她对面儿坐了,一撩垂着的头发道:“大热的天儿,你不安分纳凉,往外头跑什么?”
  魏国夫人才道:“怎么,打扰了你的好事么?”
  敏之笑而不语,自己也拿了盏冰酒,仰头一饮而尽,才满意地长吁了一口气:“爽快。”
  贺兰氏见他淡淡地,皱眉叫道:“哥哥!”
  敏之才笑看她道:“好了,你特来找我必是有事,到底怎么样,快说就是了。”
  贺兰氏皱眉,挥手示意身侧的侍女退后。
  待堂下再无他人之时,贺兰氏挪到敏之身旁,握着他的手臂道:“哥哥,你可要帮我!”
  敏之道:“做什么?”
  贺兰氏微微迟疑,又摇了摇他的手臂:“又没有外人你装个什么!帮我坐上那个位子呀。”
  敏之不语。
  贺兰氏撒娇道:“哥哥!”
  敏之转头看着她,沉声道:“我劝过你多少次,你总是不死心,你想要在后宫里安生度日,那倒无妨,只是别去觊觎那个位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姑母是何等心性……”
  贺兰氏一急,不由提高了声音:“哥哥,你怎么不帮着我,反总说这些丧气话。”
  敏之道:“我说的不过是实话。”
  他望着面前娇艳如花的美人,忽然叹道:“阿月,不是我不帮你,你这样无异于玩火,你看看后宫里除了她跟你外,还有哪个妃嫔得宠过?难道后宫里没有比你更美貌的女子?”
  贺兰氏微怔,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敏之道:“我的意思是,纵然你年轻貌美,但后宫之中,有的是比你更年轻貌美的女子,但她们却都碰不到陛下的身,你以为是什么缘故?是她们不够美貌聪明?当然不是,因为她们都不如皇后聪明罢了。”
  贺兰氏心下很是不服,气急恼怒道:“她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
  敏之笑道:“她们的确算不上什么东西,但是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她们无法伺候陛下,而你却能在陛下身旁吗?”
  “因为我……”贺兰氏打住,哼道:“因为陛下喜欢我,不喜欢别人!”
  敏之道:“就算陛下喜欢你,但你也得有这个命接近陛下。我记得先前陛下也曾宠幸过几个不知名的妃嫔,却都很快地又销声匿迹了。那些自作聪明想跟皇后一较高下的……悄无声息地不知没了多少!之前废后跟萧淑妃的下场,你难道没听说过?”
  贺兰氏咽了口唾沫。
  敏之又道:“而你,之所以能被陛下宠爱而安然无事,你觉着是为什么?因为皇后是咱们的姑母,不管她是念在一丝亲戚情分上也好,还是有别的企图也好,——这就是你能独得陛下恩宠的最大原因。”
  许是天热,贺兰氏觉着体内一阵燥热难耐,哪里有耐性仔细品味敏之这些话。
  因为年纪小,从来又娇养着不知世事。
  进宫之后又很得高宗宠爱,魏国夫人的性情越发娇纵,心高气傲。
  对于皇后对付昔日废后跟萧淑妃的手段,贺兰氏虽隐约听闻,但毕竟对她而言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儿,到底有些遥远。
  何况武后从来对她又甚“好”,贺兰氏仗着是得宠的小辈儿,几度言语顶撞之类,武后都极好脾性地,视而不见,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
  久而久之,贺兰的心目中,武后只是个面目可憎、很该被废掉的没什么用的皇后。
  而她……当然是有目共睹的“年轻貌美”,跟高宗又“情投意合”。
  但是,竟至今没有一个名分。
  起初并没多想这些,只是一日复一日,这念头越来越重,慢慢成了势在必得。
  本来高宗已透露出要封妃的念头,却因武皇后的反对而作罢……所以贺兰氏更加恨了武后。
  “我不听,你怎么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贺兰氏蓦地起身,瞪着敏之道,“我哪里比她差了?陛下都说我比她好上百倍千倍!我才应该是大唐的皇后,而不是她。”
  敏之也皱起眉头:“阿月!”
  他试图阻止贺兰氏,但魏国夫人已经气急而口不择言:“你得了喜欢的人,终于心满意足双宿□□,就不理妹子的死活了?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这次闹出丑事,杨尚已不堪匹配尊贵的太子……她又怎么肯把杨尚给你?!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做人情罢了,你还感激她……”
  “住口!”敏之隐隐动怒。
  魏国夫人一愣,继而道:“我知道你顾不得我了,好,你不帮我,我自找别人去。”
  “站住,”敏之喝道:“你是想去找谁,武三思?”
  魏国夫人回身道:“若你肯一心一意地帮我一把,我何必理会别人。”
  敏之举手在额上扶了扶,道:“先前大理寺查梁侯府的案子,我早警告过你别插手,你偏不听,反而去护着那个狗东西,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与虎谋皮!愚蠢之极!”
  魏国夫人忍不住叫道:“我虽然蠢,却也不像是你们聪明人一样畏畏缩缩,袖手旁观,陛下是真心喜欢我的,凭什么她挡在那里?不管你帮不帮,我一定要成为皇后!”
  敏之终于难以忍受,一掌掴了过去。
  贺兰氏猝不及防,几乎往旁边踉跄倒下,幸而有一人及时从门外进来,将她扶住。
  敏之也诧异于自己竟然动手打了魏国夫人,本想上前扶着。
  可见那人已经扶住了她,敏之反停下步子,道:“你实在是太蠢了,你这样张扬迟早是要把自己害死的!”
  扶住贺兰氏的正是杨尚,见状道:“兄妹两个说的好端端的,这是在做什么?”
  贺兰氏狠狠地瞪了敏之片刻,将杨尚推开:“我听说过一句俗话,叫做‘有了媳妇忘了娘’,我的哥哥却是不同,有了媳妇就忘了自家妹妹了。哼,你们就缩起脖子,好好地享受她的庇护吧。”她冷笑了声,迈步往外奔去。
  杨尚追到门口,贺兰氏却头也不回,去的远了。
  杨尚回头道:“殿下是怎么了,就算天大的事,也不值得对妹妹动手。”
  敏之后退一步,跌坐榻上:“她是疯了,是疯了!这样迟早是要出事的。”目光掠过地上贺兰氏方才丢下的团扇,莫名一阵心惊肉跳,似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卢烟年进宫的时候,正见魏国夫人低着头,手中捏着一方帕子,疾步往蓬莱宫的方向而去。
  烟年才瞥了一眼,就听前方太平的声音叫道:“师娘,这边儿。”
  原来今日也仍是太平召烟年进宫说话,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急性子,早一刻钟前就不住地出来打量,见烟年来到,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太平道:“怎地才来?我等了半晌了。”说话间举手挽着烟年的手臂。
  不料才勾着手,烟年猛地一抖,手臂随着一缩。
  太平吓了一跳:“怎么了?”
  烟年的脸色有些泛白,却仍笑说:“没什么。这些日子大概是天热的缘故,总是犯困,宫里去了人后赶忙起来梳洗打扮,所以迟了。还请殿下莫怪。”
  太平认真打量着她:“果然近来天热了,看着师娘都有些清减了,不过我有好东西给师娘,又生怕你不来,白瞎了我的心意。”
  两人进了殿内,彼此落座,底下侍女揭开冰鉴,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物件儿来。
  卢烟年垂眸看时,却见是两个晶莹剔透的玉碗,她本以为盛的是吃食,可看着又不大像——看似是雪白酥酪之上,插着一朵半开的白玫瑰,美妙绝伦。
  烟年好奇打量中,太平笑道:“我母后说,崔府虽也是大家,但恐怕不会费力耗财地弄这种东西,所以我特请师娘进来尝尝。”
  烟年这才知道果然是吃食:“果然不曾见过这个?不知何物?”
  太平道:“这是冰酥山,你尝尝看就知道,比寻常的冰镇汤水好吃多了。”
  这种东西是时新兴起的祛暑之物,夏日冰极难得,长安城里几乎价值千金,是以只有一些富豪之家才舍得做这些。
  太平将自己面前那盏的花儿摘下,用银勺轻轻拨弄。
  烟年随她而为,却见上面酥酪底下原来另有乾坤,竟是一层细细的冰屑——原来名字是这个意思。
  此时,对面太平将酥酪跟冰屑搅了搅,舀了一勺便吃了。
  烟年照样也吃了一勺,酥酪入口即化,却夹杂着碎冰的冰凉清爽之感,果然是从未吃过的滋味。
  烟年不由赞道:“果然是新奇上品。”
  太平笑道:“我尝着好,才敢给师娘吃的。”
  顷刻,已经吃了半碗,烟年又吃了几口,便停下来,只是不忍拂太平的兴头,便仍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
  太平忽然说道:“师娘,近来梁侯跟大理寺的纠葛,崔师傅可告诉过你不曾?”
  烟年摇头:“这些朝堂之事,他从不在家里说。”
  太平若有所思道:“其实那天袁少卿去梁侯府上的时候,我也在场。幸好在场,不然都不知道会有那么惊险。”
  烟年不由好奇:“公主在说什么?”
  太平便将那日在武三思府中看有趣的玩意儿,阿弦不知为何撞破了头,崔晔跟李贤忽然来到……大家正要走,袁恕己又登门要搜查侯府之事,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
  太平又低低道:“贤哥哥一再叮嘱我,不要将下地牢之事透露出去,怕母后知道了不高兴。”
  太平亲身经历了这般惊险刺激之事,却偏无人告诉,心里蠢蠢欲动,好歹盼了烟年来到,正好炫耀。
  烟年温声道:“娘娘不是不高兴,只是怕您有什么意外而已,就连我在这里听着,也忍不住担心着呢。”
  “怕什么?当时那么多人在。”太平并不在乎,又道:“可惜当时崔师傅已经带小弦子走了……”
  她又挖了一勺酥山,思忖着说道:“师娘,崔师傅对小弦子可是不错呀,也不计较小弦子粗鲁无礼,连袁少卿跟梁侯对峙这样精彩的场景也不看,只管带他疗伤去……”
  烟年道:“那位叫十八子的少年,我也是见过的。看着甚是腼腆的孩子,如何粗鲁无礼了?”
  太平道:“他看见贤哥哥跟崔师傅来到,也不上前行礼,转身就要走开。你说是不是大不敬?”
  烟年虽有些诧异,却不肯背地说人,便道:“大概毕竟年纪还小,且又是新来京都的人,有些礼数不大熟悉也是有的。”
  “叮叮!”是太平兴起,情不自禁用银勺敲着玉碗,她咯咯笑道:“可不正是如此么?当初我跟表哥去他家里找阿黑,他还要打我呢,这个放肆大胆的臭小子。”
  烟年听得有趣,正要问,忽然觉着心头突突地疼,她举手在肋下悄悄地按了按,强忍无事,仍微微含笑。
  谁知正这会儿,外头有人道:“是谁要打你呢?”
  烟年听了这声音,即刻起身,太平也跳了起来:“母后!”
  原来来的正是武后,她含笑进殿,走到太平跟前儿:“我怎么听着……谁敢打你?”
  太平支吾:“没、没有谁!我跟师娘说瞎话呢。”
  此时烟年垂头见礼,武后看向她,笑问:“我可打扰了你们说话么?”
  烟年道:“并不曾。”
  武后听她声音透着虚弱,忽地凝神细看了会儿:“你怎么了,脸色怎地如此之差?”
  烟年只觉着胸口那股痛楚散开,连肚子也开始疼:“并没……”她本想强忍,却着实忍不住,额头冷汗涔涔。
  太平也察觉不对,忙抢上前将她扶住,捧住烟年手的瞬间,才发现她的手十分冰凉。
  太平不由慌了神:“师娘你怎么了?”
  武后却并不慌乱,传令道:“叫御医速来。”
  宦官飞快地奔去传命,武后又叫宫女扶着烟年,到里头榻上歇息。
  武后在旁端详,回头又看看桌上的酥山,太平那份已经吃了大半儿,烟年这边儿却还剩了大半儿。
  双眼中透出狐疑之色,武后的身子显而易见地绷紧,她神色冷肃走了过去,端起太平的那盏先闻了闻,放下,又去看烟年的那杯。
  太平被烟年的模样吓坏了,叫道:“母后,师娘突然怎么了?”
  烟年忍痛道:“娘娘恕罪,殿下……勿惊,只是忽然腹痛,并没什么大碍。”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太平忙将她手臂抱住,“脸都白成这样了,不要动。”
  又叫:“御医怎么还不来!”
  武后正转身,却见在太平摁住烟年的时候。
  卢烟年本能地一抽手臂,似想制止太平,太平却并未察觉。
  武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又扫过面前的两盏酥山。
  她的疑心自然最重,反应亦快,见烟年如此,立即就觉着是食物出了问题,但方才比对了两盏玉碗中的酥山,却并没什么异样。
  就算如此,武后仍未放心,走过来抓住太平:“太平,你觉着身上如何?”
  太平懵懂道:“什么如何?”
  武后道:“可有哪里不适?”
  太平忙摇头:“没,我很好啊。”
  烟年虽疼痛难忍,却明白了武后的意思,正要解释,却苦于腹痛难禁,只好死死咬牙。
  幸而御医终于赶到。
  御医替烟年诊了脉,起身对武后行礼,道:“夫人是因为体质虚弱,又突然服食寒凉之物,一时身子不耐,便犯了腹绞痛。”
  武后略松了口气:“速速医治。”御医用银针刺穴,为烟年缓解疼痛,又取两枚药,叫温水服下。
  一番忙乱后,烟年的腹痛果然纾解好些。
  太平关切道:“这是怎么了,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武后道:“御医的话你方才都听见了,纵然喜欢吃冰,也不能多贪口腹之欲,你瞧,差点儿把崔夫人害了。”
  太平流露愧疚之色,烟年忙道:“殿下本是一片美意,只怪臣妇身子不争气,辜负了殿下之心了。”
  武后笑道:“你不必自责,我原本就担心她贪嘴害凉,正好儿借此给她一个教训罢了,不然我说千句她也未必肯听呢。”
  说着便对太平道:“方才有人说,魏国夫人进宫来了,她是个极燥怕热的体质,你既然有这好东西,为什么不给她送去?”
  太平毕竟是孩子,便道:“那母后先陪师娘,我回来再说话。”起身带了宫女去送酥山。
  殿内顿时剩下了烟年跟武后,烟年莫名忐忑:“为我,竟闹了如此一场,臣妇实在于心不安。”
  武后笑道:“那些不算什么,最要紧的是你无事,不然的话,你若在宫内有个什么,我可难以向崔卿交代。”
  烟年正要求退,武后忽然徐步走到她的身旁,道:“怪不得太平向来愿意亲近你,这般的仙姿玉骨,连我看着也甚是怜爱,天官能得此妇,实在神仙眷侣,不羡鸳鸯。”
  她口中说着,竟缓缓握住烟年的左手,似若无其事般将她的袖口轻轻撩起。
  袖子底下的手腕上,裹着一方丝帕,但是此刻帕子上却隐隐地透出殷红之色。
  烟年再想不到武后竟如此,脸色又变。
  正欲抽手,武后抬眸看着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武后是个心思深沉眼光毒辣之人,早察觉烟年举止有异,如今虽隔着丝帕,却也早看出她臂上的伤非同一般。
  烟年毕竟是崔府少夫人,出入皆有许多侍女跟随,绝不会不留神到害她受伤,所以这伤是为何而来,便值得玩味了。
  烟年脸色更白,却强自镇定,轻声道:“回娘娘,这、是我不小心,被树枝刮伤,并无大碍。”
  武后默默地看着她,并不相信这话。
  但是……
  她只是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替烟年拉下:“怎么府里这许多伺候的人,还会伤的如此,必然是下人不用心,也该好生管束管束了。”
  烟年松了口气:“其实府中众人都很好,实在是我自个儿一时失却谨慎。”
  “嗯,”武后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意味深长道:“就是怕若给别人看见了,以为是天官虐待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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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芽糖826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9 16:53:19
  么么哒,谢谢小伙伴们(╯3╰)
  唐朝的‘冰淇淋’叫做酥山,另外先前武三思给太平的劝酒美人,也的确有这种东西,而且比这个更高级。
  写这本查过不知多少资料,力争所有地方都做到契合贴切,尽量严谨少些错误,但所知的越多,对古人的智慧越是肃然起敬。
  二更君在哪里?
  加油~

☆、第135章 口谕

  “娘娘!”烟年不由失声。
  对上她惊惶微露的眼神, 武后笑道:“不必在意, 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可夫人以后务必也要留意谨慎, 免得授人以柄,对天官声名有损。”
  烟年徐徐屈膝:“是。”
  武后将她扶起:“你是个蕙质兰心聪敏之人, 又是名头在外极出色的才女,只怕平日伤春悲秋多了些, 故而身体才这般虚弱,以后不如且少些愁闷,放开心怀,好生将养身子才是正理。”
  烟年低头答道:“娘娘教诲,谨记在心。”
  武后笑看她:“你从来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我早知道, 有你开解陪伴太平,我也甚是放心, 天官又是贤儿的师傅, 你们夫妻二人,对我的儿女们皆是不可或缺的,只是有句俗话‘医人者不能自医’,你可不要医好了别人, 自己却心疾难医才是。”
  这看似关怀深情的几句话,却说的烟年陡然惊心,竟似置身寒风之中,飒飒寒彻。
  烟年出宫之时, 未免有些心神恍惚。
  她总觉着武后像是知道了什么,故而话语中处处机锋。
  对于这位皇后的城府,烟年从来未干轻估半分,甚至上次太平劫后余生召她进宫,那时候烟年所见屏风后的绛红衣带,便是武后。
  武后为何要于屏风后偷听,是不放心她跟太平的相处,还是另有顾虑?
  烟年并未将此事对任何人提起过,但她暗自揣摩……隐约从太平的口吻里猜得几分端倪。
  ——必然是太平那几日举止反常,且劫走她的又非寻常之人,武后有所“担心”,在情理之中。
  御医果非同一般,再服了药后,腹中的疼痛已尽数消散。
  但送烟年出宫的宦官仍特意叮嘱崔府车驾,叫车慢慢而行,免得颠簸了她,又再不适,可见是武后关怀垂悯之意。
  烟年靠在车壁上,右手握在左臂的伤处。
  先前被太平无意中碰到,疼得她浑身颤抖,但是回想起来,在她手握利器慢慢在臂上划出伤口的那瞬间,她却明明不觉着疼,看着伤口渗出鲜血,心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痛快之感。
  马车沿街而行,闹市的喧嚣声不时传了进来。
  烟年身不由己听着那些尘世中再寻常不过的热闹鼓噪,虽然只是一层车帘之隔,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忽然有个声音跃入她的耳中:“陈大哥莫不是哄我们?你当真认得那个‘十八子’?”
  又有道:“那天我是亲眼见过的,是陈哥带了那孩子去的医馆。怎说哄你?他们都是豳州来的,认识又有什么稀奇。”
  后一人带笑道:“都不要闲话了,别让人看见,以为咱们故意躲懒。”
  烟年微微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却见路边是几个身着官服的禁军,头前说话那人相貌方正,生得颇为雄壮,看服色是个武官模样。
  卢烟年所见这人,自然正是陈基。
  这会儿陈基约束了众人,仍旧正容沿街巡逻,正行走间,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吵嚷之声。
  陈基忙带人赶去,将到酒楼门口,却有个人被从里头扔了出来,从空中重重跌在地上,满地挣扎,哀叫不已。正是店家小二。
  两名禁军见状便冲了进去,齐齐喝道:“什么人在此闹事!”
  同时陈基带其他数人疾步而入,却见酒馆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歪歪斜斜,杯盘有不少落在地上,酒菜汤水四处泼洒。
  正中的一张桌上却坐着两人,一个人正盘膝吃酒,另一个却是动手打人闹事的,膀大腰圆,肥胖的脸上生着一把络腮胡子,一手还揪着酒馆的掌柜,拼命摇晃对方:“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了?”
  那掌柜的昏头昏脑,拱手求饶。
  禁军听此人说话声音不似长安人士,身上衣服且都有些落于世俗,又见如此蛮横,便喝道:“哪里来的蛮子敢动手打人?金吾卫在此,还敢放肆!”
  那肥胖汉子闻言抬头,笑道:“什么金吾卫,一帮酒囊饭袋,老子才不放在眼里。”
  才张口,一股浓重酒气扑面而来。
  先前被打的那小二一瘸一拐进来,见状诉苦道:“他们想吃霸王餐,还打人……”
  陈基皱眉:“将这两人拿下!”
  一挥手,禁军们一拥而上!
  金吾卫毕竟非同等闲,且又仗着人数众多,这两人却是酒醉的人,还待反抗,早被人踢翻在地,麻绳捆绑了从酒馆内押解出来。
  又因为他两人胡叫乱骂,便用麻布塞了嘴,一路踢打拖拽而回。
  陈基本以为这是一件极寻常的醉酒闹事,只要将这两人打上几板子,再赔偿店家的酒钱、以及被打碎的家什等物就可。
  谁知,才将这两个醉汉关了半天,金吾卫中郎将丘神勣便亲自前来,满面陪笑地将两人请了出来。
  丘神勣顺便将陈基叫到跟前儿,痛骂了一场,又道:“混账不开眼的东西,可是不要命了?你难道不知这两位是谁?”
  陈基果然“孤陋寡闻”。
  原来这两个被捉拿之人,一个叫做武惟良,一个叫做武怀运,乃是天后的族兄,之前两人都在外地担任刺史,近日才被召回京都,故而一般无人认识。
  陈基被骂的狗血淋头,复向两位皇亲陪了不是。
  武惟良兀自向着他啐了口:“狗东西。”
  武怀运则道:“小心些,下次别撞在老子手里。”不怀好意地看了陈基一眼,便在丘神勣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陈基目送三人离开,无可奈何,空攥紧双拳而已。
  且说三人离开禁军衙门,武惟良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天后派邱郎官来救我们的?”
  丘神勣笑道:“并不是,两位再猜。”
  武惟良跟武怀运对视一眼,想来想去道:“总不会是梁侯罢?”
  丘神勣摇头:“罢了,我不卖关子,几日让我来救两位的,是魏国夫人。”
  两人大为意外:“是贺兰?”
  丘神勣笑道:“正是。魏国夫人说了,两位毕竟是她的长辈,她本该亲自为两位接风洗尘,只不过如今陛下身边儿一日也缺不了魏国夫人,是以派我来照看,还请两位不要怪我失职之罪。”
  二武久在僻远为官,虽对长安这些事略有耳闻,却未敢轻信,如今听丘神勣亲口说了,才道:“原来阿月真的很受陛下宠爱?”
  武怀运迟疑道:“那么……皇后是怎么说?”
  丘神勣笑道:“皇后又能怎么说,自然由得陛下高兴了。”
  请了两人上马,丘神勣又道:“你们才回来,大概还不知道,陛下对魏国夫人可是……恩宠无双,比如前些日子梁侯被大理寺咬住,还多亏了魏国夫人在旁说情,这才让梁侯有惊无险地度过难关。连梁侯自己也说,关键时候还是得看魏国夫人。”
  武惟良道:“这件事我们有所耳闻,本以为皇后会插手,难道她竟没管?”
  丘神勣小声道:“皇后当然有她自己的考量,朝中群臣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皇后若是在这时候偏袒梁侯,情势必然会对皇后不妙,所以……”
  武怀运哼了声:“所以她宁肯眼睁睁看着姓武的人掉脑袋?”
  武惟良咳嗽了声,丘神勣笑道:“好了,不说这些没趣的。不过……我倒是有句话想提醒两位,如今魏国夫人是陛下身边第一宠信之人,且夫人又极重视家族亲情,曾说过身边儿没有亲人甚觉凄惶,两位此刻回京正是时候,若为夫人的左膀右臂,岂不是大有可为?”
  二武对视一眼:“其实我们从外回来,也带了些本地特产,正好儿献给魏国夫人。”
  丘神勣大喜:“夫人见了,必当欢喜,若两位趁着夫人高兴的时候再提留京之时,就如同亲自求了陛下一样,一定大事可成。”
  原来武惟良跟武怀运,当初就如同武元庆武元爽般,在武媚未曾成为皇后前,对武后跟杨氏多有欺凌,所以之前被一块儿发配似的送到边远地方为官。
  总算熬到回京,可一想到跟武后情分单薄,前途渺茫,两人才在酒馆内借酒浇愁,又借酒发疯惹出事来。
  如今得了丘神勣的指点,两人的眼前才似又见光明。
  送了丘神勣去后,武家兄弟商议,武惟良道:“这么说来,如今是阿月得势,倒也甚好,阿月不像是皇后……她年纪又小,我们多哄几句,不愁她不会乖乖听话。”
  武怀运道:“说的是,阿月如果做了皇后,我们才算真的得势呢!比那个狠手毒心六亲不认的贱人强上百倍。”
  武惟良为人谨慎,同武怀运商议一场,当夜便亲去梁侯府走了一遭儿,向梁侯武三思打听如今朝中宫内的情形如何。
  果然武三思所说也跟丘神勣的话大同小异,都是说如今魏国夫人几乎只手遮天,而高宗也每每有废后另立之意。
  武惟良又问梁侯先前跟大理寺撕咬之事,武三思叹道:“我本去求皇后救命,谁知她并不理睬,还骂我愚不可及,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无意中跟魏国夫人说起来,谁知她竟是个极好的,在陛下面前为我辩解,也多亏了是她,我才保安然无事。”
  两人信以为真,心思活络。
  次日立刻换了鲜亮衣裳,带了礼物,进宫拜见魏国夫人贺兰氏。
  且说这日一大早敏之起身,便有下人来报,说那只绿孔雀不肯进食,恹恹地似是病了。
  敏之踱到后院看了半晌,叫去请大夫,然而孔雀毕竟是稀罕之物,大夫又对此毫无研究,因此也说不出究竟如何。
  还是杨尚出来看过,道:“许是因为天热,这孔雀又满身羽毛,自是没什么食欲。不如拿些冰来给它降一降温试试看。”
  敏之便叫人拿冰来,围堆在孔雀周围,果然过了片刻,孔雀逐渐恢复精神,也终于肯啄食走动了。
  敏之看着那只探头缩颈的孔雀,笑道:“这畜生,一块儿冰价值千金,如今都堆在你身上,你比人还受用呢。”
  杨尚见他簇新衣着:“殿下是要出门?不知去往哪里?”
  敏之其实是想进宫去看望贺兰氏的,毕竟上次争吵打了她一巴掌后,两人彼此隔阂,再未碰面。
  骨血相关,敏之到底放心不下,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想借口去见太平的机会探一探贺兰氏如何。
  可杨尚聪明,敏之便滴水不漏,只道:“我去看看我的跟班儿在户部混的如何。”
  不等杨尚反应,敏之已转身往外。
  出了国公府,敏之策马往大明宫方向而去,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的确太久没见阿弦——这数日他沉溺在新婚燕尔胡天胡地之中,加上是许圉师要人,是以敏之也懒得去探,如今心血来潮,便中途拐弯。
  谁知到户部门上一问,才知道阿弦今日随着主事出外办差,不在部里。
  敏之无法,便仍翻身上马,得得又行,很快丹凤门在望,却见门内有几道身影,如热火上的蚂蚁般窜来跑去。
  敏之不知究竟,侍从会意,上前问道:“公公,莫不是宫里有事?”
  被唤住的那宦官一抬头看见敏之,面无人色:“周、周国公……”
  敏之道:“你慌张什么?”
  宦官倒退一步,不敢做声,敏之的心弦也渐渐绷紧:“还不回话!”
  宦官才道:“听、听人说……内殿出事了,像是、像是魏国夫人……”
  敏之脸色立变,眼睛直直地看着丹凤门里,他似憋着口气,挥鞭用力一抽马背,白马如离弦之箭长嘶一声跃入宫门!
  在宫人们的惊呼声中,敏之打马奔雷般往大明宫冲去!
  就在骚乱初生之时,含元殿内,武后正在召见一人。
  她坐在案后,望着丹墀前的那人,雍容而笑:“之前本来想,你从羁縻州回来后,便请示陛下,升你的官职,谁知事情有变,幸而你全身而退,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崔晔垂手而立:“臣有负二圣信任,心中有愧。”
  武后道:“这个并不怪你,你我皆心知肚明,若背后无人调拨弄鬼,钦差一行何至于全军覆灭,我必会剿除不系舟全员,报此血仇。”
  崔晔拱手做了个揖:“多谢二圣开恩。”
  武后又带笑道:“先前你记忆有损,身体亏耗,不宜过于劳累。如今一切安然,昨日我已经请示陛下,已经拟好旨意。”
  崔晔抬头,正觉意外,武后忽然正色道:“传陛下口谕,崔晔接旨。”
  忙拱手垂头静候:“臣在。”
  武后肃然沉声道:“传朕口谕,迁崔天官为凤阁舍人,升吏部侍郎,钦此。”
  崔晔怔然,继而跪地道:“臣接旨,吾皇万岁。”
  武后微微一笑,凝视他跪地之态,手指在桌上轻轻抚过,半晌才道:“崔卿平身。”
  崔晔这才重又站起身来。
  武后道:“好了,正事已了。崔卿可愿同我说说私事?”
  崔晔双眼透出疑惑之色:“皇后指的是?”
  武后轻描淡写道:“前日夫人进宫陪伴太平,我心甚慰,夫人兰心蕙质,温柔贤淑,实在是太平的良师益友。只不过……毕竟人无完人,尤其是聪明人,一旦钻了牛角,常常有九死不悔的气质。”
  崔晔见她忽然提到烟年,略觉意外:“拙荆可有冒犯之处?”
  “不不,我只是忽然心生感慨而已,”武后笑赞道,“夫人的容貌才情,都是天下无双,真当得起那一句‘我见尤怜,何况老奴’……哈。”
  崔晔却毫无松懈之意,他深知武后绝不是无缘无故跟他闲谈家常,既然提到烟年,必有缘故。
  武后见他思忖不语,手指在桌上一敲,忽又道:“我忽然想起当初在太宗面前驯马的那一节旧事,这件事崔卿只怕也烂熟于胸?”
  当初武后还是太宗才人的时候,驯烈马的三步论,天下皆知。
  崔晔只仍旧不懂她为何在此时提起这件事。
  武后瞥着他,淡淡道:“皮鞭,铁锤,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铁锤锤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她的口吻虽似平静无波,却仿佛一股肃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崔晔蹙眉而听,忽然想通什么似的,猛抬头看向武后。
  目光相对,武后道:“不知崔卿觉着,我这法子如何?”
  崔晔竟无法回答!
  忽然这一刻,牛公公从殿外慌里慌张地奔了进来,跪地道:“娘娘,了不得!快去蓬莱宫看看吧,魏国夫人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萝卜要吃胡萝卜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7-29 22:40:33谢谢,吃口萝卜(╯3╰)
  二更君杀气腾腾地出现了~鼓掌~~

☆、第136章 哥哥

  直到魏国夫人吐血倒地的那瞬间, 她仍旧不能相信发生了什么。
  贺兰氏更加无法承认, 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本来对贺兰氏而言,一切都在朝她预计的、好的方向发展, 武三思已经答应站在她这边,这人之口灿莲花巧舌如簧, 哄得贺兰氏心花怒放,深信不疑。
  武三思语重心长道:“如今朝野都嫌烦极了皇后, 都说她是……牝鸡司晨,越俎代庖。”
  贺兰氏抿嘴而笑:“这不是因为皇后能干么?”
  武三思道:“‘后宫不可干政’,这是昔日长孙皇后留下的金科玉律。但是她……她哪里有皇后该有的样子?就算是陛下只怕也厌弃的很,我朝的皇后都该是长孙皇后一般,以无可挑剔的女德母仪天下,她却惹得天怒人怨。”
  贺兰氏轻笑不语, 武三思上前一步,低低道:“倘若现在有个机会让阿月你取而代之, 我想朝野定然会欢欣鼓舞, 也是替陛下解决了一大难题呢。”
  贺兰氏虽欣喜却仍不失矜持地一笑:“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毕竟我在朝中跟后宫都势单力薄,拿什么跟她比?”
  武三思道:“年轻貌美,又深得陛下的真心宠爱, 这难道还不够?若是担心朝中无人,我自然会为你暗中疏通,另外,我想还要笼络一下我们武姓族人, 有了他们的支持,更加如虎添翼。”
  魏国夫人按捺不住将要满溢的喜悦:“若大事可成,我一定忘不了梁侯的好处。”
  武三思恭敬地谄媚道:“娘娘若得势,就是我最大的好处了。”
  一声“娘娘”,惹得贺兰氏笑出了声。
  正好武惟良武怀运两人回京,又备了厚礼来见,就好像现成送上门的帮手。
  贺兰氏于殿内召见,起初彼此还有些拘谨,渐渐叙话之间,武家兄弟隐约听出贺兰氏对武后颇有微词,正中下怀。
  既然有了共同的“敌人”,彼此越发投契。
  二武又知道贺兰氏深得高宗宠爱,还指望着靠她留在长安,于是故意做悲戚之状,叹道:“我们两人因不喜于皇后,明明也算是皇室宗亲,却被放逐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这么多年,如今总算盼得回来,实在不舍得再度远离,只望阿月你念在我们同为亲族的面上,伸手拉拔我们一把才好。”
  贺兰氏道:“咱们本都是一家人,舅舅们何必说两家话。”
  武惟良叹道:“这才是亲戚呢,不像是……她。”向着含元殿的方向指了指。
  贺兰氏笑道:“我跟她自然是不一样的,我从来最看重家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对人好十分,只要大家彼此相助,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
  武家兄弟明白其中之意,放宽心怀,更加竭力奉承,又取出自带的各色珠宝,地方特产,酒食等奉上。
  因二武无限谄媚,彼此有相谈甚欢,贺兰氏放开心怀,又看到他们所奉的都是自己素日最喜欢的小食,便捡着吃了两样。
  谁知半刻钟不到,贺兰氏便觉着腹中绞痛起来,起初她还不以为意,谁知那痛变本加厉,犹如刀绞般无法承受。
  贺兰氏手捂着肚子,不由大叫出声,身子往旁边歪倒过去。
  武惟良武怀运因见进宫这一步棋走的甚佳,正也意气洋洋,开始展望将来之宏图大业,忽见贺兰氏惨叫跌倒,均心惊不知所以,忙起身欲扶住:“夫人是怎么了?”
  刹那间,外间伺候的宦官闻声赶了进来,却见贺兰氏跌在地上,挣扎不起,脸色惨白。
  众人大惊叫道:“快传御医!”
  整个蓬莱宫大乱,宫人们如炸窝的蚂蚁四散逃窜。
  武家兄弟两人见状,面色如土,虽不知为何突生变数,却也知道绝非好事。
  两人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眼见涌入殿中的宫女宦官越来越多,两人终于趁人不备,逃出宫殿。
  吵嚷声中,魏国夫人倒在地上,渐渐地呼吸急促,眼前也飞快模糊起来。
  耳旁虽仍能听见众人叫嚷,却分不清谁在说话,又吵些什么。
  她的心中还在想象着有朝一日登上皇后位子的显赫荣耀,但这么快,所有一切美景都在眼前摇摇晃晃,犹如镜花水月的泡影。
  直到有个声音厉声惨叫道:“阿月!妹妹!”
  “是……是哥哥……”贺兰氏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但听到这个声音,仍是微微振奋了一下,“哥哥!”
  她想要伸手去抓住来人,却几乎看不清贺兰敏之在哪里。
  在觉着自己跟皇后之位相差仅仅一步之遥的时候,魏国夫人有过很多美好的设想,其中最重的一件儿自是有关贺兰敏之的。
  虽然敏之气急打了她,虽然敏之总是小看她又不肯帮她对付武媚,但毕竟是嫡亲的兄妹,仍是改不了两人天生至亲的事实。
  “等我当了皇后,就封哥哥为王,不当什么周国公了,那时候哥哥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魏国夫人心想:“那时候你就不会再小看我了。”
  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疼痛也仿佛尽数消失了,魏国夫人觉着身体越来越轻,她本能地抓紧贺兰敏之的手,握紧最后一丝不甘跟眷恋:
  “哥哥……”
  她扬首一笑,却“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最后的一握,魏国夫人尖锐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贺兰敏之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痕,血随之冒了出来。
  敏之却也分毫不觉着疼。
  高宗赶到的时候,贺兰氏被敏之紧紧地搂在怀中,早已经没了气息。
  眼前发黑,高宗一个趔趄,若无身旁宦官扶着,早就抢跌在地。
  “阿月,阿月!”高宗叫着贺兰氏的名字,踉踉跄跄来到跟前儿,张皇叫道:“发生何事?这是怎么了?”
  敏之无法回答,他非但连高宗的问话都没听见,甚至都没发现皇帝已经驾临。
  直到武后急急而来,才控住局面。
  伺候魏国夫人的宦官跟宫女们将先前武氏兄弟来拜见之事说明,又把两人曾劝贺兰氏进食之事告诉。
  正御医在侧,闻言忙上前细细查看,果然在一枚被贺兰氏咬过一口的红绫饼餤里发现不妥,以银针试探,银针亦立即变黑。
  武后大怒:“难道是这两个畜生毒杀了阿月?”
  当即派人,紧急缉拿武惟良武怀运。
  贺兰氏猝然身亡,高宗受惊,一时竟缓不过来,几个御医紧紧地围着。
  贺兰敏之只是死死地抱着魏国夫人不肯放手,对周遭置若罔闻,如痴如傻,也不管事。
  因此现场竟只有武后一人做主,武后吩咐完毕,回头见敏之仍痴痴呆呆,她轻声一叹,示意宦官前去劝慰搀扶。
  敏之置若罔闻,被宦官拉扯之中,蓦地反应过来,厉声叫道:“都给我滚开!”
  左右一撞,已经将两个内侍撞飞。
  殿内静止。
  敏之双目通红,仍是抱紧魏国夫人:“谁敢动阿月?!”竟是疯癫拼命之势。
  众人战战兢兢,不敢靠前。
  武后从旁看着:“罢了,你们都退下。”宫人们才都惶然后退。
  武后打量敏之,想劝慰他几句,却只叹说:“事已至此,你不必太过自伤,我答应你,一定会将真凶刑之于法,给阿月一个公道。”
  敏之听到这里,才转动眼珠儿看向武后。
  顷刻,他道:“真凶?公道?”
  武后双眸微微眯起,却不做声。
  敏之却低头看向魏国夫人,望着她脸色惨白半面鲜血之态,就像是一朵才开的正好儿的花颓然凋谢了。
  两行泪扑簌簌跌落,打在贺兰氏的脸上。
  敏之仰头,哈哈大笑数声,抱着贺兰氏往外而去。
  高宗反醒过来,冲着贺兰敏之的背影叫道:“阿月!”
  敏之正将出门,闻言止步,头也不回地说道:“陛下,现在叫已经晚了,您在本该能保护她的时候,却在哪里?”
  武后皱眉:“敏之。”
  敏之却又惨然地长笑了数声,抱着魏国夫人头也不回地出殿而去。
  武后才对高宗道:“陛下不必在意,他们两个毕竟是亲兄妹,敏之伤感过度口不择言,陛下可千万不要怪他。”
  高宗流着泪道:“朕怎么会怪他?朕当然了解他的心情,就如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阿月……”
  高宗举手抚在眼睛上,泪落纷纷,十分痛苦。
  武后道:“陛下也不可过于悲恸,免得伤了龙体。”
  高宗哭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到底是谁害了阿月?”
  武后道:“按照这些宫人们的说法,以及从红绫饼餤上发现的毒物,此事多半是武惟良武怀运所为。”
  高宗拭泪道:“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丧心病狂?”
  武后叹道:“我也正在惊疑此事,想不到他们为何要如此,自要将两人先行缉拿,详细审问,还阿月一个公道。”
  想到那样娇嫩花朵般的人,从此竟再不可见,高宗眼前顿时出现贺兰氏娇嗔明艳的模样,复又痛心疾首,不由复哭道:“朕的阿月……”流泪不止,情难自禁。
  武后道:“这里才出了事,陛下不当在这里,免得越发触景伤情。”
  当即叫人带高宗回寝宫安歇,又叫御医跟随,好生照料。
  待高宗起驾,武后便命把蓬莱宫中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先看管起来。
  正才有些风平浪静,外间丘神勣来报,说已经将武惟良拿住。
  武后道:“为何只有一个,武怀运呢?”
  丘神勣道:“两个人像是分头而行,是以如今只捉住了一个,另一人还在搜捕之中。”
  武后皱眉想了片刻,蓦地想到一件事,待要吩咐,却又停口。
  思忖中武后轻轻招手。
  丘神勣会意上前,武后低低地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丘神勣方领命而去。
  且说先前因牛公公报讯,崔晔听是宫闱之事,便先行告退。
  武后却并不如何着急,起身道:“怪不得《礼记》里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可见自古以来,这‘家事’都是第一难办,毕竟外患可挡,若祸起萧墙之中,则无可估量也。”
  崔晔道:“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是,臣家也是,各自思虑各自忙就是了,”武后一笑:“好了,崔卿且先去吧。”
  崔晔拱手行礼,缓步退后。
  崔晔出宫之时,远远地看见两道身影豕突狼奔地往外,似是个仓皇逃窜之态。
  正是武惟良武怀运两人。
  宫中禁卫虽看见了,却因也认得这两人乃是武后的兄长,身份“显贵”,又不知道里头发生的事,便并未过来阻拦。
  崔晔也不靠前,只仍徐步遥遥而行。
  眼见丹凤门在望,又见一匹马如离弦之箭,从外急窜入内,正好儿同武惟良武怀运擦身而过。
  那两人见是敏之,武惟良还要叫住,武怀运忙将他擎起的手按下,不知说了句什么,便仍低着头匆匆奔出宫门了。
  宫中禁卫见一匹马闯了进来,又认得是周国公,纷纷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只为首一人道:“殿下,不可骑马闯宫,请下马。”
  正要上前拦住,敏之喝道:“都给我滚开!”
  不由分说地抡起马鞭啪啪乱挥,有两个禁军躲闪不及,当即挂彩。
  崔晔驻足看时,敏之已冲开禁军,打马往后宫而去,很快一人一马便消失不见。
  出丹凤门后,崔晔上车,慢慢地往回。
  车行片刻,身后传来马蹄声响。
  车夫放慢速度,留神打量,却见是一队金吾卫呼啸而过,如临大敌,不多时,就从旁边巷子里押解了一人出来。
  崔晔在车上看了一眼,认得正是武惟良,他被五花大绑,还要挣扎叫嚷,嘴里却被人塞了一个麻胡桃,不由分说绑起来推着而去。
  车驾继续往前,行到中途,崔晔却命改道,仍回吏部。
  车夫领命拐弯,而车厢中,崔晔听着外间车轮之声,忽然道:“出来吧。”
  一片寂然,崔晔复静静道:“不必躲藏了,武史君。”
  话音刚落,只听得低低地“哎哟”一声,车厢微微震动。
  马车骤然而停,车夫疑惑回头,却见从背后的地上爬起一个人来,衣着光鲜,只是神情慌张。
  车夫却不认得武怀运,正在诧异此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因此迟疑不敢行。
  正在此刻,车内崔晔道:“继续赶路。”
  车夫回神,正要打马,身后那人却叫道:“崔天官且慢!”
  车夫正在迟疑中,武怀运已经撒腿跑上前来,站在车前抓着车辕叫道:“崔天官救命!”
  车帘轻轻掀起,崔晔微微抬眸:“使君这是何意?”
  武怀运看着他沉静脸色,气喘道:“有人要害我兄弟,我知道天官最是耿直不阿,又很得陛下皇后青眼,劳烦请帮我们说句话,此事跟我们绝不相干。”
  崔晔道:“既不相干,何必如此鬼祟欲逃?”
  武怀运无言以对,崔晔道:“何况若没猜错的话,此乃陛下家事,外臣不敢插手。您请了。”
  车夫正竖起耳朵听着,闻言便一抖缰绳。
  武怀运诧异,追了两步叫道:“崔晔,你不要得意,我们是眷亲尚且如此,你以后又能好到哪里去!”
  任凭他如何叫嚣,车子仍是飞快地远去。
  原来先前二武出宫,约定分头而逃,武惟良往东,武怀运本要往西,却忽地发现崔府的马车停在路边儿,他便悄然接近,趁着车夫不备,便扒在马车底下。
  这才避开了宫中金吾卫的搜捕,但他在车底的时候,也目睹了武惟良被拿走的场景,胆战心惊。
  若说在贺兰氏身死的那一刻,二武还是不明所以,那么在这一段奔逃之中,武怀运已经有所察觉了。
  丘神勣乃是生性残忍的小人,怎会那么热心笼络他们?武三思从来是个自私偏狭之人,就算在武后面前儿,还一直跟贺兰敏之争宠,唯恐被别人抢了风头,又怎会迫不及待地建议两人去巴结魏国夫人?
  就连魏国夫人最爱吃红绫饼餤这种事,也是武三思私下告诉的。
  方才他偷偷趴在崔府马车底下,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本犹豫要不要将真相告诉崔晔。
  可又曾听说崔晔是武后的心腹,武怀运不敢轻易露面,万一崔晔将自己拿下送给武后呢?
  不料他这边儿还在掂掇犹豫,崔晔却早就察觉车上有人。
  但是那个崔天官,却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武怀运悻悻地想:不幸中的万幸,崔晔也并没有将自己拿下。
  心头冰凉,正扭头要寻一条路躲开,却见一队金吾卫从左边儿路上而来。
  武怀运是胆怯心虚之人,本能地想要躲闪,却听那领头之人道:“这不是武使君吗?”
  脚下一顿,武怀运还未敢回头,那人已经走上前来,笑着行礼道:“果然是武使君,您莫非不认得我了?”
  武怀运一愣,继而皱眉:“原来是你。”
  原来这会儿带人前来的,竟正是陈基。——当初武家兄弟在酒馆里借酒发疯,被陈基拿入禁军牢中,后两人被丘神勣带走,临去还羞辱了陈基一番。
  当时武怀运还扔下过一句狠话,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
  武怀运心怀鬼胎之时,陈基道:“使君一个人匆匆忙忙地,是要去何处?”
  武怀运知道宫中之人必然还在四处搜罗自己,哪敢久留,随口搪塞道:“有一件急事。”
  陈基道:“不知是什么事?去往哪里?要不要我相送?”
  武怀运摇头,迈步欲走。
  陈基忽然道:“使君,方才看见令兄长仿佛被人带了去,不知是为何事?”
  武怀运心惊,蓦地抬头,对上陈基含笑的双眼,虽是带笑,却透出明显的冷意。
  武怀运强压不安,冷道:“你怕是看错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陈基却道:“使君留步!”踏前一步,将他拦住。
  武怀运到底是有些功夫底子,把手臂一掀:“滚开!”
  可陈基也并非等闲之辈,闪身避开,同时手按着腰间的刀,喝道:“使君还不住手,我便不客气了!”
  陈基所带的禁军本来都认得武怀运——当初陈基无意中一拿却拿下了两个皇亲国戚之事,谁人不知?如今见他又不知死活似的故技重施,均都目瞪口呆。
  又看陈基将拔刀,可见是要动真格的,众人才迟疑着将武怀运围在中央,只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正在对峙之中,宫中丘神勣亲自带金吾卫而来。
  武怀运见丘神勣来到,情知大势已去,不由攥紧双拳立在原地,嘿嘿冷笑起来。
  丘神勣眼见陈基带人围住了武怀运,面上显出诧异之色。
  他打马上前,正要命手下人将武怀运拿下,武怀运骂道:“丘神勣!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竟然敢设计陷害我兄弟二人!”
  丘神勣左边眉毛一挑,还未出声,武怀运道:“好啊,你拿下我,送我去大理寺,我定要把你跟武三思两个混账王八的嘴脸都说给天下人知道,看看你们是怎么算计陷害……”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丘神勣厉声喝道:“给我闭嘴!”
  武怀运自觉好似穷途末路,还怕什么,便叫道:“今日宫中……”
  丘神勣皱眉,才要叫人令他住嘴,却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武怀运身后一人上前,举起刀背在他背后用力砸落。
  武怀运疼得闷哼出声,往前抢倒,一时无法出声。
  金吾卫趁机上前,将他拿下捆住,亦在嘴里塞进了一枚麻核。
  将武怀运砸倒那人,正是陈基,他冷冷地望着武怀运道:“中郎将有命,你还敢叫嚣,实在该死。”
  丘神勣大为意外,在马上多看了陈基两眼,他当然认得陈基正是之前曾拿下过武家兄弟之人,如今见他如此识做,不由笑道:“做的好。”
  陈基恭敬行礼:“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因已经缉拿到人,宫内还要回禀,丘神勣点点头,也未多说,便带兵押着武怀运返回。
  剩下其他的禁军一个个如在梦中,本以为陈基这次又要得罪权贵,谁知这般柳暗花明,一时议论纷纷道:“这是怎么,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么?丘神勣居然敢拿下皇后的哥哥,他不怕得罪皇亲国戚了?”
  另一人道:“难道是皇后的哥哥犯了事?但就算是犯事,也毕竟是皇亲,丘神勣怎么敢如此对待?”
  陈基心里明镜一般:丘神勣对待武家兄弟这样前倨后恭,当然有个原因。
  丘神勣当然是武皇后的狗,如今要咬皇后的娘家人,如果不是皇后默许,那就是丘神勣这条狗疯了。
  不过,对他而言却是“祸兮福之所倚”,上次拿下武家兄弟,两人临去还出威胁之言,陈基本以为往后的路途又要艰难起来,不料老天竟另有安排。
  看样子,这两个人还来不及作威作福,就已经大祸临头,可见对他们而言则是“福兮祸之所伏”,可见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回味方才武怀运狼狈之态,又想到丘神勣临去赞许的眼神,陈基莫名地心情愉快。
  此后很快,“水落石出”。
  武家兄弟被秘密缉捕、囚禁,经过“简单”的审讯,武惟良亲口承认,说是因两人嫉恨武后不肯照顾眷亲,便想利用进宫献食的机会,用食物毒死武后。
  谁知忙里出错,下人糊里糊涂地拿错了准备好的糕点,把本该呈给武后的那一份儿给了魏国夫人。
  这才错害死了贺兰氏。
  高宗听说了此事真相,更加悲痛,又恨极了两人。
  武后叹道:“陛下不必太过于自责了,我早察觉这两人有些心术不正,所以不敢稍微纵容他们,生恐这两人会误国误民。这一次召回京都,也是一时地动了念想,以为他们在外历练了许久,必然跟之前有所不同,谁知他们竟因此更加恨极了我,乃至于用出这种手段……”
  武后垂泪,哽咽又道:“他们若是害我倒也罢了,阿月还那样年轻,实在是太过可惜无辜了。”
  高宗含泪道:“罢了,皇后不必太过自责,这恐怕也是阿月的命而已。”
  此事很快也传遍了长安,一时众说纷纭。
  且说阿弦听说魏国夫人殁,震惊之余,不知敏之如何。
  虽然敏之对她来说是个性情无常十分危险之人,但毕竟府门出了如此不幸之事,阿弦不由心生恻隐。
  虽然敏之性情变幻莫测,但在跟随他的这段时间里,阿弦冷眼旁观,知道他对待魏国夫人跟对别人不同,到底是手足情深,骨血亲情。
  如今贺兰氏不幸离世,只怕敏之会极为难过。
  可虽然心里这样想,阿弦却有些“不敢”回周国公府。
  这一天,她出了户部,带着玄影,不知不觉来到周国公府前的街口,犹豫着要不要登门去打听一声。
  正徘徊中,身后有人道:“弦子!”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身着常服的陈基,没有穿禁军服饰的他,含笑招呼,乍一看就如同在桐县一样。
  阿弦道:“大、陈大……”
  那声“大哥”差点儿冲口而出,但背地里如此称呼是一回事,当面却是另一回事了。阿弦索性闭口不语。
  陈基却不以为意,笑道:“我正想去找你呢。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弦忽然发现他有些满面春风:“你找我做什么?”
  陈基道:“我……”才要说,却又不提,只笑道:“没、没什么,只是上次我说过,咱们许久没有好生聚一聚了,如今我正好儿得闲,请你吃饭如何?”
  阿弦越发疑惑,细看陈基片刻,忽然道:“你……莫非是又升官了?”
  陈基脸上的笑微微敛了几分,有些无奈地小声道:“我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你。”
  阿弦看他露出这种神情,本想解释说并不是她“看见”什么,而是胡乱猜测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何必解释:当初他走开,不就是因为这个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陈基又笑道:“好吧,既如此,我便告诉你就是,我的确是又升了一级,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无非是想找个借口跟你聚聚而已,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一起去好么?”
  阿弦默默道:“恭喜你啦。”
  如今陈基已是正六品司阶,虽看着品级不算太高,但在军中,这已算是小有名气实权在握的官儿了。
  就算是对长安城里那些中等的官宦人家子弟来说,这也是个极体面的好差,而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来说,陈基更毫无疑问是独一份。
  阿弦心里滋味难明,想拒绝他,但看着陈基微亮的双眼,想到先前他的诸般迁就……又狠不下心来。
  阿弦勉强道:“我今日还有事,想去周国公府一趟,改日如何?”
  她怕陈基以为自己是故意拒绝,才把要去周国公府的事和盘托出。
  不料陈基听了,问道:“你去周国公府,可是因为魏国夫人不幸殒没之事?”
  阿弦道:“是啊。”
  陈基盯着她,忽然道:“我觉着你还是不要去,周国公如今正是悲痛之时,他那个性子……伤心欲绝的时候指不定又作出什么来,你何必去冒险呢?”
  阿弦本也在犹豫,可现在为避开陈基,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去他府上问一句,未必就会见到他的人。”
  正要转身,陈基举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拦住:“这个时候瓜田李下,你还是不要去。”
  刹那间,阿弦的眼前忽地出现丘神勣的脸,他凝视着“自己”,笑得阴测测地:“你这小子能屈能伸,又极为识做,当个区区中候是委屈了。”
  阿弦猛然挣开自己的手臂:“你……”
  陈基诧异:“怎么了?”
  阿弦顾不得禁忌,脱口问道:“是丘神勣……提拔的大哥吗?”
  陈基脸上的笑已有些勉强:“我在你跟前儿真的半点儿私都没有。不错,正是他。”
  阿弦问道:“为什么?”
  陈基眼神闪烁,终于道:“原本是武家兄弟毒杀魏国夫人那日,逃出宫中,正好儿被我带人遇见,将武怀运擒拿,这一幕正被丘郎将目睹,如此而已。”
  阿弦不置可否,眼中仍有狐疑之色。
  陈基也有些心不在焉,两两相对,彼此沉默中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尴尬。
  连玄影也感受到那股尴尬之气,不由呜呜乱叫数声。
  陈基咳嗽了声,方说道:“弦子,我知道你仍是有些记恨我,所以不愿意跟我一同吃饭,你不去也成,你知道我是不会难为你的。可你若是……若是还有那么一分听大哥的话,那就答应我别去周国公府,好么?”
  陈基说完,又补充道:“我实在是信不过周国公,也实在是放不下你。”
  阿弦见他正言相劝,本觉着有些异样,听到最后一句,才道:“我知道啦,多谢。”
  陈基去后,阿弦终于决定还是听他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贺兰敏之乃是周国公,家中不幸,必然会有朝臣跟皇亲等慰问,且又有娇妻在侧,云绫陪伴,不管如何,总不缺她一个曾经的“跟班儿”。
  转身仍回平康坊。
  门前靠墙停着一辆颇大的马车,阿弦心不在焉,只扫了一眼便推门而入:“我回来啦。”可才进院门,就发现不妥。
  平日里这个时候阿弦回来,院中总会有饭菜的香气,而虞娘子听见动静,便会含笑迎出来。
  但是今日,院中冷冷清清,并没有任何气息,也无虞娘子的身影,阿弦正诧异,玄影向着前方堂下叫了两声。
  阿弦忙往那边急奔过去,还未进门,就已经看清。
  原来此刻堂下赫然坐着一人——身着素白的麻衣,额前也勒着一道雪白的麻布孝带。
  一张平日里桃花般艳的脸,此时透出些冷若冰霜的凌厉,他并没有看向自己,反是斜斜地侧坐着,转头看向虚空,身形看来空寞之极。
  正是贺兰敏之。
  阿弦想不到,她并没有去寻周国公,周国公竟自己找上门来。
  但是在这个时候,贺兰敏之来到家中,又是为了何事?
  虞娘子却站在贺兰敏之身侧,见阿弦回来,勉强含笑:“如何才回来?殿下来了半个时辰,几乎等的不耐烦了。”
  阿弦道:“有件事情耽搁了。”
  忽然敏之道:“有什么事这样要紧。”慢慢回头,双眼竟然透红:“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对么?”
  阿弦对诗文上见识有限,依稀听出几分意思:“殿下……殿下节哀。”
  敏之道:“嘻,人人都叫我节哀,只是你们都非当事之人,刀没有扎到自己的心头上,当然都不觉着疼,你们凭什么装作一副假惺惺的同情模样,叫我节哀?!”
  他起初还笑,可很快,话声里的狂怒却似暴风飞舞,里头挟裹着许多锋利的刀子,会把人凌迟剁碎。
  虽然早习惯了敏之这样变幻莫测的性子,但是这一次的情形又是不同。
  阿弦噤声。
  虞娘子在旁,面露焦急之色:“殿下……”
  敏之不看她,忽然又用极淡的口吻道:“闭嘴。”
  阿弦忙向着虞娘子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忽地也一笑:“这种滋味,我当然知道。”
  敏之挑了挑眉,缓缓转头看向她。
  阿弦不再说话,只是抬起双眼,平静地对上敏之的眼睛。
  昔日老朱头的离去,对阿弦而言何止心头扎了刀子,如今想起,心头的千疮百孔仍森森然透着寒气,丝丝地疼。
  她虽未言语,目光相对,敏之却已明白。
  他复笑了笑:“是,我差点忘了。”
  然后敏之缓慢地倾身坐起,他往前探身,双眼紧紧地盯着阿弦道:“那么,你告诉我,你的亲人去世之后,你有没有再次看见他?”
  阿弦一怔。
  敏之却已经捕捉到她眼中的那一丝诧异,有些泛白干裂的唇微微挑起,敏之道:“小十八,你不是在猜我的来意吗?我的来意就是这个,我想借你的这双眼睛,替我找一找我妹妹。”
  阿弦如鲠在喉:“殿下……”
  敏之淡瞥了眼旁边的虞娘子,道:“比如她,那夜在许敬宗府上,她见到的的确就是那个鬼女对不对?既然那时候你可以,那现在也可以!……我要见到阿月!”
  阿弦摇头:“殿下,请恕我……”
  不容她说完,敏之纵身跃起,揪住阿弦领口直拽过来。
  “殿下!”虞娘子欲拦阻,却被他一掌拍开。
  阿弦担心看去,下颌被敏之重重捏住。
  他强令她转回头来。
  原本过于明艳的脸此时狰狞如鬼,敏之磨牙吮齿般道:“让我见到她,我一定要见到她,不然……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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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伙伴们~~mua~~(づ ̄3 ̄)づ╭?~

☆、第137章 小时候

  魏国夫人若不肯收敛且继续张扬的话, 迟早会出事, 关于这点,贺兰敏之早有预感。
  只是他没想到, 这预感这样快成真,迅若闪电让他猝不及防。
  ——武媚从先帝后宫一名半被废的妃嫔, 几度起落,成了如今几乎压倒了高宗的圣后, 靠的可不是天赐的运气,而是过人的手腕。
  不必说在后宫一家独大,就算是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被她一双纤纤玉手轻易拉下马的,又有多少。
  她之所以容高宗宠爱贺兰氏,就如敏之心中忖度的, 一来因为她几乎独揽朝中大权,对于高宗自然也要用点笼络的手段, 若是后宫里太“清苦”了, 反而不美,所以索性让高宗任意胡闹去。
  另一方面,贺兰氏之所以得宠,却也正是因为她是皇后的亲戚, 对武后而言,既然要遂高宗的心意,选一个不知来历的妃嫔,还不如贺兰氏这样一个“自家人”。
  当然, 除了这些外,其实还有个原因,是敏之忽视的。
  可正因为这种种,魏国夫人才恩宠一时。
  但是贺兰氏毕竟年少,她哪里会想到这些,就算敏之明告诉她,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又怎会承认她所得种种全来源于武后的“恩赐”?
  贺兰氏不屑于此,她更想听见且相信的话,恰恰是武三思说给她的那些。
  谁又能知道,那些甜的像糖一样的言语,其实尽是夺人性命的剧毒。
  那天抱着贺兰氏出宫,还未到丹凤门,敏之便晕厥过去。
  等他醒来,已是次日。
  先前因他昏死过去,武后命人将他送回了周国公府。
  御医又开了凝神安气有助于睡眠的药,命喂他喝了。
  这半日,武惟良武怀运早被囚在禁军地牢,以丘神勣的办事之能,早就审问出了“真相”。
  敏之心神恍惚,不顾杨尚劝说,仍是挣扎着来到大明宫。
  殿内,武后将丘神勣所得真相同敏之说明。
  武后道:“这两个畜生原本是想毒害我,却不料竟让阿月替我去了,我早跟陛下说过,阿月还那样年轻,宁肯是我才好。”
  “敏之,”她望着敏之叹道:“我的心,其实是同你一样的。”
  敏之望着高高在上的武后,忽然道:“我想见见武惟良跟武怀运。”
  武后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不过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如今总算给阿月讨回公道,也能让她在天之灵瞑目了。你不必去见那两个畜生,我自会发落他们。”
  敏之仍道:“我想亲自见一见他们。”
  武后微微皱眉:“真相已得,何必再多此一举。你只需要好生保重自己,然后再料理阿月身后之事罢了。”
  敏之听到“身后事”,诛心刺骨:“阿月,阿月在哪里?”
  武后叹道:“毕竟陛下深宠阿月一场,如今她又替我而死,我已求请陛下,就以后妃之礼将她厚葬。如今停在永德殿里,你若想见我叫人带你去就是了。”
  “后妃”二字入耳,敏之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他张了张口,却又并未说什么。
  敏之终究先跟随宦官去永德殿“见”了贺兰氏。
  相比昨日的惨烈诀别,此时的魏国夫人因被人妙手整理过,面上血污消失无踪,妆容精致更胜从前,一身她素日最爱的刺绣牡丹锦衣,静静地躺在金丝楠棺木之中。
  她脸上的神情这样娇美可爱,就好像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敏之心里竟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想象,兴许妹子并没有死,只是在跟他玩笑,他试着连唤数声,等她睁开眼睛向着自己顽皮一笑。
  但最终他等来的只有身后宦官担心地一声:“殿下您可好么?”
  这一句打碎了他的幻想。
  敏之暴怒回身:“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众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了敏之一人,白幡白蜡,敏之看着看着,扶着棺木哭倒。
  等敏之回神,再度再求要见武惟良武怀运之时,武后道:“从此你不必再提。这两人实在是我们家门之耻,先前我向陛下禀明实情后,陛下甚怒,便下令将那两人处死,以安抚阿月在天之灵了。”
  敏之并不怎么诧异,只重复问道:“他们已经死了?”
  武后道:“死了。死得其所。”
  敏之垂眸:“姑母……真是好手段。”
  武后瞥向他,不动声色道:“你说什么?”
  敏之道:“这么快就问出真相,处死真凶,我只是钦佩,姑母这样做,阿月若是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武后才道:“这不过是身为家人应该做的。你总该知道,没有什么比阿月仍活着更好。”
  敏之强笑,挤出的笑却仿佛拧出的黄连汁子:“您说的是。”
  敏之拜别武后,摇摇摆摆往外。
  正走间,身后有人叫道:“表哥!”
  原来是太平公主追了出来,敏之却浑然不觉,仍是往前而行。
  太平撵了过来:“表哥!”蓦地见他神不守舍,太平心中难受:“表哥,你不要太难过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能想到……”
  敏之垂眸看着那稚嫩的脸,忽然打断她:“阿月……”
  太平一怔,却又明白过来:“表哥,我、我是太平。”
  敏之醒神,深看太平,目光闪烁。
  忽然旁边有人道:“殿下,外面太热,您还是先回殿去吧。”
  敏之这才留意原来在场还有一人,抬头看时,正是梁侯武三思,此时缓步走了过来,立在太平身旁。
  太平道:“有什么妨碍的?”
  武三思道:“先前皇后不是叮嘱过,叫你不要四处乱跑么?何况如今正是非常时候,且回去吧。”
  太平听说“非常时候”,又看敏之:“表哥,你、你要节哀。”
  敏之还未应声,太平低低一叹,转身而去。
  剩下武三思跟敏之两人站在原地,敏之仍是一言未发,武三思看他一眼,便道:“周国公方才,可去看过魏国夫人了?”
  敏之抬眸看向武三思,仍不答话。
  武三思嗟叹道:“实在是太可惜了,豆蔻之年,却惨遭如此荼毒。”
  敏之道:“是不是你。”
  武三思道:“什么是不是我?”
  敏之道:“武惟良武怀运所作所为,跟你有没有关系。”
  武三思失笑:“周国公,不要忘乎所以胡乱咬人,这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他满面匪夷所思,又扫敏之道:“不过是天有不测风云罢了,只能说阿月的命不大好。”
  武三思说罢,叹息着摇头,往前迈步出了宫门。
  敏之在后看着他身形渐渐远去。
  当初知道贺兰氏相助武三思脱罪后,敏之便觉此举不妥,简直像是东郭旧事。
  但他自诩武三思不会有这样大胆,因此大意。
  武惟良跟武怀运曾去登门拜访过武三思,这件事贺兰敏之是知道的。但武家这两人一心要留在京都,故而四处钻营,拉拢亲眷也是有的。
  武家这两个兄弟粗莽无知,非止武后不待见,就连一些略有见识的武家族人也是宁肯疏远些,因此对敏之而言,这不过是两个一无是处不值一提的蠢货罢了。
  敏之聪明一世,却万万想不到,他担心的贺兰氏的命运竟偏偏拿捏在这两个看似不相干的蠢材身上。
  现在回头想想,二武去梁侯府之举,当然不再像是他先前想的那样单纯了。
  他立在偌大大明宫中,举头四顾,再无可眷恋之人,一身皮囊亦如行尸走肉,恨不得就此随风灰飞湮灭。
  且说武三思上了马车,回头看敏之仍在原处未动,武三思不由冷笑:“终于……你也有不能的时候了。”
  声音里有一丝得意跟嘲笑。
  对武三思而言,这一场局,机关算尽,终究不负这场心血。
  至少……在皇后那边儿,他的地位俨然又牢固如常。
  这一切当然不是无缘无故而来的。
  这要从袁恕己在梁侯府内查出种种证据,要进宫揭发的时候起。
  武三思嗅觉何其领命,早就察觉不对,早飞跑进宫向武后求救。
  然而长案背后的武后并不理会,对他声泪俱下的绝望表演视而不见。
  就在武三思以为死定了的时候,武后道:“你知道袁恕己为什么明知你是我的侄子,却仍要迎难而上的原因吗?”
  武三思心乱如麻,哪里还能想得明白。武后道:“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明目张胆地替你掩护。正相反,如果给我决定,我会……杀了你。”
  武三思几乎瘫跌在地:“姑母、姑母救我!”
  武后冷道:“所以你根本是求错了人了。在这宫里的确有个人能救你一命,但却不是我。”
  武三思既惊又喜,忙询问是何人,武后却不紧不慢地拿了一份折子,随口道:“你可知道,想要脚踩两只船的人……最终下场会是如何?”
  武三思一愣,幸而他还有一丝理智聪明:“姑母!我对您的心意天地可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呀。”
  武后哼道:“我最烦听人指天誓日,蜜语甜言,那些太过动听的话里头往往藏着刀子跟毒。而我,只想看人之所为。”
  武三思忙匍匐道:“姑母想要侄儿做什么?只管吩咐,我立刻……”
  武后却敛了笑,淡淡道:“我索性给你写道诏书,贴到城门上去如何?”
  武三思噤声,知道自己又问错了。
  之前是因为被袁恕己逼急了,让武三思脑中一片混乱无法认真忖度,退出含元殿后他将武后方才的话仔仔细细统统想了一遍。
  “宫里有个人”,“脚踩两只船”……
  武三思的确知道这宫里有个人能救自己,事实上,在他进宫求武后之前他已经有个一个隐隐约约地念头,倘若武后这边儿碰壁,那就索性——
  去找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最得高宗宠爱,她撒个娇,高宗十有八/九会应允。且武三思自诩跟魏国夫人之间关系不差,只要放得下身段儿,多说几句动听的话,那个小丫头未必不会听自己的。
  但是同时武三思又怕,去求魏国夫人救命自然使得,让他忌惮的是,如果他贸然去求魏国夫人,从此会引发何等后果。这个“后果”的意思是……武后对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但现在武三思知道了。
  ——“脚踩两只船”,就是武后给他的反应,脚踩两只船的人往往会掉下河淹死,武三思当然不想淹死。
  所以他迅速给自己想好了往下要走的路:第一,求魏国夫人救命;第二,不能脚踩两只船,仍要坚定地站在武后这边儿。
  因为没有人愿意有皇后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
  魏国夫人在她面前,稚嫩的简直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儿,虽然经常撒泼,看似占了上风,但那是武后不愿跟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计较,可如果真的惹怒了她,终于让她忍无可忍了后……
  毕竟魏国夫人不是小孩子。
  其实就算是小孩儿又如何,武三思觉着没什么能够挡在这位姑母皇后的跟前路上。
  因此,魏国夫人就在一种懵懂无知的情形下,走进了一个早就注定好的圈套。
  所有的挑拨只是让她更加娇纵轻敌,魏国夫人满怀欣喜地奔向武三思给她编造的美好的凤位,谁知一脚踩落,已是万丈悬崖。
  车厢内,梁侯抱臂沉思。
  当他猜到了武后已经彻底厌烦了贺兰氏之后,便在找寻机会,但是毕竟贺兰氏身后还有个高宗,更加还有个不好惹的贺兰敏之,故而武三思投鼠忌器。
  谁知老天如此善解人意,就在他畏首畏尾之时,武惟良武怀运回到了京都。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刀杀人的机会了。
  武三思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笑容,但是忽然他模模糊糊想到一个问题:武惟良跟武怀运在这个时候回到长安,是不是太过机缘巧合了?皇后召他们回来,当真是所谓“亲情”相关?
  耳畔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
  武三思正胡思乱想,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所乘马车,但很快便知道不是。
  他正要掀起车帘看看是什么人敢在朱雀大街上如此急速狂奔——
  “彭!”一声巨响。
  车厢猛烈地颠簸起来,单侧的轱辘飞起,车厢几乎侧翻出去。
  武三思大叫一声,身不由己从车厢的这边儿滚跌到对面。
  他本能地抱住头,叫道:“发生何事!”
  车夫的声音惊恐地传来:“是周国公……”还未说完,就惨叫一声,杳无声息。
  此时马儿仿佛受惊,越跑越快,武三思在车厢里颠来滚去,听车夫声气不对,心头一凉。
  咬牙从车窗外看出去,却见果然在临近旁边儿,敏之赶着自家车驾,凌厉充满杀气的双眼却看向这边儿。
  武三思不由叫道:“贺兰敏之,你疯了么?”
  回答他的,是敏之将缰绳一拨,马鞭当空划过。
  几匹马受惊,被迫往旁边凑来,几乎跟武三思拉扯的那两匹马擦肩并行了,两辆马车也挤在一起,车轮相接处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又有木柱断裂发出瘆人响动。
  被贺兰敏之故意挤压撞击下,车逐渐向着旁侧的水渠逼近,有几次车轮擦着水渠边沿而过。
  武三思起初不知他的用意,发现之后,忍不住尖叫起来!
  “贺兰敏之,住手!”武三思惊恐大叫,“你不要命了么?”
  前头两匹马长嘶一声,原来前方有一棵榆树略微横斜出来,马儿扭身避开,但是马车却避无可避,直装而上!
  武三思顿时从车后被撞得直飞往前!马车再也支撑不住,往旁边的水渠沟里翻跌下去。
  早在两辆马车并行的时候,路上行人便已经纷纷避让围看,街头巡逻的衙门禁卫更是闻讯而来,见状大惊,纷纷聚拢。
  贺兰敏之勒住马儿,往下俯看。
  武三思随着残破的马车一并坠落沟渠,一时无声无息,半晌不见出现,不知死活。
  敏之盯着看了许久,嘿嘿一笑,这才重新赶车去了。
  那些禁军认得是大名鼎鼎的周国公,哪里敢招惹,直到贺兰敏之去了,才纷纷地张罗抢救。
  这一场惊魂,武三思伤了腿脚,脸上挂彩。
  先前坠水,又惊又怕,又被水一冲,便闭过气去。
  此事很快武后也知道了。
  但在武三思诉说委屈之后,武后却似有息事宁人之意:“他原本就是那个无常性情,如今更加失了亲人,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幸而你命大无事,就不必再跟他计较了。”
  武三思道:“但是、但是姑母,我觉着这次不止是无常任性这么简单,他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他会不会疑心……”
  武后抬眼。
  虽未说话,武三思已噤若寒蝉。
  武后却又垂眸:“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不懂?”
  武三思起初还有些失望,武后竟纵容贺兰敏之到如此地步!甚至连他几乎要了自己性命,都如此轻描淡写地开脱放过。
  直到武三思告退出殿,重又回味武后那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时,方品出几分真正意思。
  武三思挑眉:“难道说……”
  他想笑又不敢,生怕自己笑的太早,但是不可否认,这种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心里舒泰。
  偌大的长安城,每日都演绎着不同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
  正如敏之对阿弦说的: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正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里两句,说的是亲戚伙伴们正在因为亲人的离开而仍觉悲伤,但其他不相干的众人却已经在开怀歌舞。
  这数日,敏之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沉浸在痛苦跟愤怒之中无法自/拔。
  他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更加愤怒就算贺兰氏身死,他仍无法毁天灭地,为她陪葬。
  这种愤怒又促使悔恨加倍,扭曲咆哮,像是无形的毒蛇将他的身心几乎啃噬干净。
  但是痛怒交加反复之后,所有的症结最后只剩下了一个:就算他当真毁天灭地,贺兰氏也不可复生了。
  直到他忽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这才似乎举世苍白里看见了一丝光亮。
  平康坊。
  敏之擒住阿弦,恶狠狠地威胁,在他眼里心中看来,面前的人俨然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样狰狞狠恶的周国公,自是万人畏惧,但阿弦并不怕。
  她只是倍觉伤郁而已。
  阿弦道:“殿下,就算你杀了我又怎么样,仍然不能成事。”
  敏之竟从她太过平静的反应里看出一丝悲伤,这一点悲伤就似千里之堤上一点溃口,几乎让他在瞬间全盘涣散。
  敏之却仍咬牙道:“好,如果杀了你不能成事,那我就杀了她!”
  他挥手指向虞娘子,然后又指着玄影,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它!还有……陈基,袁恕己……所有你牵挂着的人,是不是还不能成事?”
  阿弦想不到敏之竟会说出这种话:“殿下!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敏之道:“说的对,我所不欲却偏偏给我遇上,那我就让世上所有人都跟我陪葬!”
  阿弦当然知道这并非是周国公说说而已。
  阿弦看他一眼,终于抬手按住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慢慢地将他推开。
  敏之起初还不肯放。
  阿弦道:“殿下,你这样我是没有办法找人的。”
  敏之松手:“你、你答应了?”他惊而又笑,“快找,快找,阿月在哪里,在哪里?”转头四看,迫不及待。
  虞娘子眼中担忧之色更浓,看向阿弦,阿弦向她一摇头,转身扫了一眼屋内屋外。
  并无。
  “我先前之所以不敢答应殿下,就是因为……一般而言,并不是我去找‘它们’,”阿弦深吸一口气,有些为难地解释,“多半是‘它们’来找我。”
  敏之怔怔地看着她。阿弦道:“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到底能不能找到。”
  “当然能!”敏之叫起来,“阿月,阿月!你在哪里,你出来!”
  他仰头大叫,似乎这样就能把贺兰氏召唤出来。
  这一幕场景,当真又是可笑,又是可怕,又是可怜。
  阿弦被迫随着贺兰敏之回到周国公府,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回了府,敏之寸步不离,时而东张西望打量,时而指点阿弦看某处询问有无,时而焦躁催促,时而又喃喃自语。
  幸而阿弦是个心胸不比寻常的,且又素知敏之性情,又理解他当此之时……见怪不怪。
  想当初朱伯出事,那会儿她的精神情形,又哪里比现在的敏之好上多少?
  只是不管是从平康坊到周国公府,甚至将国公府转了个遍,阿弦都未曾看见有什么贺兰氏的踪影。
  敏之已有些不耐烦起来,他怀疑道:“你到底能不能?”
  阿弦不应声。敏之却又自打脸道:“你当然是能的!当然!”
  周国公府的家奴下人们,见了敏之之时,都是一副噤若寒蝉之态,但阿弦不觉可怕,只觉可怜极了。
  阿弦见敏之双眼之中全是血丝,好言相劝他去歇息。
  正云绫也来劝慰,敏之对阿弦道:“不许你去,给我找到了再去。”
  许是因阿弦在侧,敏之心神安稳几分,入内服药后沉沉睡去,但手兀自握着她的手腕。
  云绫本想喊她悄悄出去,谁知敏之握的甚紧,丝毫不肯放松。
  怕惊醒了他,只得放弃。
  云绫小声问道:“之前殿下是在叫你找什么?”
  阿弦道:“殿下是有些伤心过度,姐姐不必理会,只好生伺候就是了。”
  云绫忧心不已,低低道:“我想不通,魏国夫人那样年轻,为什么会遇上这样的无妄之灾。”云绫强打精神,“你且好生坐会儿,陪着走这半日必然累了,我去给你倒一盏茶。”
  阿弦见敏之浑然无知地沉睡,便忙叫住云绫:“姐姐,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云绫道:“何事?”
  阿弦却有些难以启齿:“周国公、他小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正在思忖如何开口,外头有人道:“夫人来了。”
  两人停口,云绫往外迎了几步,果然见杨尚带了两个侍女而来,因贺兰氏之事,杨尚亦通身素服,越发显得超逸出尘。
  杨尚道:“殿下怎么样了?”
  云绫陪着入内道:“才服了药歇下。”
  杨尚走到榻前看了半晌,目光落在阿弦身上:“你……是先前跟着殿下的人?后来听说你去了户部当差了,对么?”
  阿弦拱手称是。
  杨尚道:“殿下因魏国夫人之死,心神不宁,是否为难你了?”
  阿弦摇头:“不曾。”
  杨尚声音温和:“殿下的性情我是知道的,不管他做了什么,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阿弦道:“并不敢,殿下也并未做什么。”
  杨尚扫过敏之紧握着阿弦腕子的手,看了一会儿,便靠坐过来,温柔握住敏之的手:“殿下,我在这里。”
  连唤数声,敏之仿佛察觉,被杨尚握着手一抬,阿弦趁机脱身了。
  杨尚并不忙离开,转头看着阿弦道:“有劳你了,等殿下调养一阵儿后,亲自谢你。”杨尚又对云绫道:“去送送十八子罢。”
  云绫道:“可是殿下……”
  杨尚不等她说完,柔柔地道:“这里有我呢,若殿下要怪也有我呢。”
  云绫从命,陪着阿弦退了出来。
  两人沿着廊下往外,云绫道:“我们这位夫人,看着甚好脾气,其实是个极有心计决断的。不过她这样自作主张也好,现在殿下神智不稳,若是对你有个三长两短岂非糟糕了。”
  阿弦道:“周国公不会真的伤我,姐姐放心。”
  云绫举手在她的头上抚过:“你呀,总是把人都想的那样好。对了,你方才想问我什么?”
  阿弦期期艾艾:“也、也没什么,只是想问,殿下小时候……怎么样?跟魏国夫人小时候就很好么?”
  云绫道:“原来你想问的是这个,说起殿下小时候,那可真也是人见人爱的,因为生得太好,许多人一见他,还以为是个女娃儿呢,都要抱抱、亲亲他……”
  阿弦“咕咚”咽了口唾沫,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花朵般的孩子,拼命挣扎着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却毕竟逃脱不了。
  偌大的一双手将他擒住,用力撕扯,露出底下柔嫩幼稚的小小身躯。
  肮脏的嘴咧开,似乎是笑,又像是迫不及待地落下。
  “放开我!”阿弦厉声大叫,举手在面前乱挥乱舞。
  “怎么了?”惊慌失措,云绫眼睁睁地看着阿弦满面愤怒,对着面前虚空乱踢乱打。
  她着急想上前拦住,却被阿弦打中,顿时捂着脸后退几步,矮身蹲了下去。
  阿弦这才醒过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忙上前扶着云绫:“姐姐怎么样?我、我不是有心的!”
  云绫捂着脸,疼得眼里冒泪,听阿弦慌张,才勉强站起身来:“不碍事,没怎么样……”
  阿弦见她脸颊上赫然肿了一块儿,越发慌了,连声道:“对不住!”
  云绫一笑:“说了没事,倒是你,方才是怎么了?与其被你那样惊吓,不如多打我几下呢。”
  阿弦皱眉想着方才所见,眼前似乎都是那孩子无助惊恐而满是绝望的眼神。
  她的右眼也跟着灼热起来,心头鼓噪。
  阿弦举手抓了抓眼睛:“我、我……”
  她知道那个自己亲眼看见的无助的孩子,正是年幼的贺兰敏之。
  她也清楚的知道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当初才上京都,被贺兰敏之为难的那一次,她隐约就曾看见过这样的场景。
  现在这一次却更加清晰。
  震惊,愤怒,甚至也有一丝那孩子当时清晰而浓烈的绝望。
  但是……如何启齿。
  崔府,内宅上房。
  慈眉善目的崔老夫人斜倚在胡榻上,望着面前之人道:“我看你的确比先前瘦了好些,也有丫头说你饮食上很不留意,都是懒懒地,你婆婆还暗中高兴,以为你终于有了身孕了呢。”
  烟年垂着头,竟无言以答。
  崔老夫人笑了笑,道:“我这样的年纪,想吃的东西虽多,却克化不了了。你们这样年轻,可不要平白亏了自己,又不是荒年,家里的东西也都不缺,想吃什么就让厨下去做,务必要把身子养好,倘若再出上次宫里那样的事,可就无法可说了。”
  烟年道:“是我一时失了检点,以后再不会了,请老太太勿要担忧。”
  老夫人听她声音轻而无力,略觉心疼:“你是懂事的孩子,我向来放心。所以看你这个样儿,自也多怜惜你些。你就算是别叫我这个老家伙操心,也要自个儿多体恤自个儿才好,赶紧把身子保养起来,我可不喜欢这样病歪歪的模样。”
  “是。”烟年回答。
  老夫人肃然又问:“对了,近来听说晔儿又忙的不着家?我睡得早,他又每每回来的晚,所以竟不知道究竟。”
  烟年道:“您放心。他们部里虽然诸事繁忙,但一得闲夫君就会回来,他还常说因这缘故不能常给老夫人请安,心里愧疚的很,总嘱咐我多替他尽心呢。”
  崔老夫人面露笑容:“我可不爱听这话,他若有这心意,也不必陪着我老婆子,只多陪着你才好。”
  烟年忙道:“他也这样说过,只是毕竟为人臣,首要尽忠,这也是我的想法。”
  老夫人叹了声:“你倒是总维护着他,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给他描补……”虽然烟年身子骨有些单薄不尽如人意,但胜在性情通透聪慧,样貌又极出色,很得老夫人喜欢。
  老夫人停了停,试探问道:“烟年,晔儿的确也不是个爱风流的人,只怕性子太庄淡了些,你……偏也是一样的,当初你们成亲的时候,我跟你婆婆还喜欢呢,说正好儿两个投了契了,正好‘相敬如宾,夫唱妇随’……”
  烟年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些。
  老夫人眉心一皱:“今儿这里没人,索性我跟你说句实话,晔儿是不是哪里……愧对了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教训他。”
  烟年急起身道:“老夫人,当真没有。”
  崔老夫人凝视着她:“我自己的孙儿,自己知道,我自认晔儿是个举世难得的,但是日子过的好不好,其实是会透出来的,从你脸上身上,我觉着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
  烟年因近来少有进食,身子果然虚弱了,虽站在原地,却不禁微微摇晃。
  崔老夫人唉声道:“你若不说,少不得我再详细盘问他去。”
  烟年双膝一屈跪在地上:“老夫人,夫君委实是世间最好的,只是我、是我自己命贱福薄……”眼中的泪不由落了下来。
  崔晔不管是人品,相貌,性情,家世,就算在达官显贵才子诗人层出不穷的长安,也算是首屈一指,正是金龟婿的最佳之选。
  上品自是上品,一流也是一流。
  但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上品一流”就适合自己。
  崔老夫人听了这句,起初还不当什么,转念一想,突然心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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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伙伴们?

☆、第138章 白啦

  崔老夫人毕竟久于世道, 即刻从这极简单的一句话中听出弦外之音。
  老夫人微睁双眼, 看着烟年迟疑道:“你、莫非……”心里有个惊悚的想法,却无法形之于口。
  她只能紧闭双唇, 沉默而肃然地望着面前的孙媳妇。
  当初在卢氏悄悄地向老夫人说起烟年的时候,崔老夫人立刻就想起了那个气质温柔相貌出色的女孩子。
  因崔家跟卢家亲戚相关, 逢年过节等卢烟年时不时地会随长辈前来拜见,但不管是站在哪里, 或者跟多少大家闺秀同堂,烟年总会是最醒目的那个,就算她什么都没做。
  起初崔老夫人听人提过卢家这姑娘从小儿就有才名的时候,还并不怎么喜欢,心想女孩儿不必过于才华出众,因但凡是身负才情者, 心性未免会有些孤傲不群,不好相处。
  可当老夫人亲见了卢烟年之后, 才察觉这孩子果然是出身大家的女孩儿, 待人之可亲周到,所见者无不称赞。
  偏她又生得那个惹人怜惜的模样,且在老夫人跟前儿对答谈吐皆都极合心意。
  崔老夫人一扫心头成见,向来也是赞不绝口。
  所以当卢氏向老夫人提起要给崔晔求娶烟年之时, 老夫人几乎毫无犹豫就一口答应了。
  此刻室内,崔老夫人虽年高德劭见多识广,但此时却仍有些微微地心头跳乱。
  这是她一眼就相中了的孩子,自诩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哪里, 都是首屈一指无可比拟的。
  事实证明烟年的确极好,自从嫁过来后,相助卢氏操持家务,家中各色都料理的井井有条,同妯娌亲戚等女眷也从来一团和气,再挑剔的亲眷都挑不出她的不好。
  又因崔家世代为官,自少不了跟京城内官宦门第的相交。崔晔性情有些高冷,素来又不爱交际,跟许多府门的交击都是烟年在打理,又因她是这样的人品性格,那些官宦之家的太太姑娘们也都以跟她相交为荣,所以“贤内助”之称,当之无愧。
  且再往远处说,宫中太平公主是那样刁钻令人头疼的性格,见了她却亲和一团,由此,委实不得不赞服烟年的行事为人。
  两人都未开口的瞬间,空气似是凝窒。
  蝉鸣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进来,高低起伏,是蝉们唱习惯了的调子,似显寻常。
  但那尖利的一声声透耳传来,好像一根根针刺,扎的人毛骨悚然。
  烟年站在原地,也觉着有长长细细地针从自己的皮肤刺进来,从两侧的太阳穴上扎进去,一直深深地到了脑仁中,于是所有的蝉唱都变成了尖利地惨叫。
  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地顺着滑落,烟年无法承受,恍惚中叫了声:“老太太……”
  但是崔老夫人并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
  崔老夫人叫道:“阿福,阿福。”
  外头门口站着的贴身的老嬷进来:“您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道:“倒杯水,口渴了。”
  卢烟年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一幕,似乎身将不存。
  老夫人看她一眼:“给少夫人也调一杯。”
  “是。”嬷嬷极快地用温水调了些许蜜。
  烟年上前接过来,奉给老夫人:“……您请用。”双手有些发抖,却竭力遏制。
  崔老夫人并未伸手,望着她纤纤细细的双手,这才发现她的确是瘦的异常。
  先前只觉着烟年消瘦憔悴,虽言语举止并不见大改,可总觉她精神上差些,所以当卢氏跟老夫人说是“有喜”之后,老夫人其实也忍不住惊喜了一下。
  但是现在多意细看,触目惊心。
  老夫人终于伸手接了过来,慢慢地啜了口:“你也去喝。”
  嬷嬷有将另一杯奉上给烟年,烟年接了过来,略沾了沾唇。
  “大爷回来了没有?”老夫人忽然问那嬷嬷。
  老嬷嬷看出她的心情好像不佳,陪笑道:“还没有呢,您可是有事?或许可以叫府里人去看看如今在哪里。”
  崔老夫人眼神变幻,最终却又道:“不用了。”
  她挥了挥手,那嬷嬷便自行又退了出去。
  烟年已又将水杯放下,又后退了几步,仍是敛手站着。
  老夫人仍觉口干心急,于是又慢慢地吃了一口,才缓过神来。
  她抬眸重又看向烟年:“你方才说的话,我委实不爱听,什么叫‘命贱福薄’?当初你婆婆跟我说起你好、要迎娶你的时候,我还赞你气质大方,品貌皆是上上,何况卢家的女孩儿,就算是当王妃太子妃也是体体面面绝不输半分的,若是嫁到我们府里,也更是崔府之福,怎么到你嘴里,就说的这样不堪了。”
  烟年垂着头,一声不响。
  崔老夫人缓缓地又说道:“倘若这话是别人说出来的,我定要让人打烂了他的嘴,但是是你说的,我就当你是自谦,就也罢了,但是‘命贱福薄’四个字,以后我不想再听到。”
  烟年垂手道:“是。”
  崔老夫人抬头,深深呼吸,语重心长道:“我也知道人无完人,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有些太细了,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处,只是心太细的人忧心未免过盛,忧极伤身,虑极伤神,怪道最近你瘦的这样了,只怕是因为心里有事又没有人可商议的缘故。我们竟才发现,也的确是老糊涂了。”
  烟年道:“老太太……”
  老夫人想了会儿,却又道:“但你之所以不说,也是怕大人操心而已,毕竟是个顾大局的孩子。向来苦了你了。”
  “老太太,我……”烟年抬眸,意外而惊讶,她摇头轻声道:“您这样说,叫我如何自处。”
  崔老夫人道:“何必说的这样,你是我的孙媳妇,我赞你不是应当的么?你也的确担得起。”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也是年轻过来的,当然也知道年青人的心思想法,毕竟也听过那些鸳鸯蝴蝶才子佳人的戏码……”
  她笑了笑。
  烟年却笑不出来。
  老夫人含笑道:“那些多半都是编出来唬人的,毕竟现世的日子枯淡无味的,所以人都爱看爱听那些,图个新奇,但听过看过也就算了,总不能也因此移了心神歪了性情地去有样学样,毕竟人还活在现世之中,还是得过现世这平平淡淡实实在在的日子。这才是正理,这也才是千千万万现世之人的生存之道,你说是不是?”
  烟年脸色雪白,眼中的泪泫然欲滴:“是。”
  老夫人道:“我从来都赞你懂事,其实不该多嘴说这些,你心里自然也明白。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多虑自苦。好孩子,你过来。”
  烟年勉强走到跟前儿,老夫人搁下杯子,握住她的手:“我把你当孙女儿般疼爱,你婆婆更是喜欢的不用说,不然就不会一定要你嫁给晔儿了,至于晔儿……他有不对的地方,我做主叫他改……”
  “不是,老太太,夫君很好……”烟年忍不住。
  老夫人点头,把她的手握紧了几分,沉声道:“既然你说很好,我也就信了,——那么从此之后,我只想看到你们两口儿其乐融融,好好地把日子过起来,你觉着如何?”
  烟年深深低头:“是。”
  老夫人松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自言自语般叹道:“唉,大概是因为你一直没有喜的缘故,等有了孩子,心思就全在孩子身上,一切自然而然地就大好了。”
  匆匆忙忙地离开周国公府。
  阿弦到底并没有把所见那一幕告诉云绫。
  一来时过境迁,已经是多少年之前的旧事;二来现在国公府风雨飘摇,贺兰敏之暂顾眼下还不及呢,也不是说起的时候。
  因被敏之耽搁了这半天,阿弦回到户部,已是过午将黄昏之时。
  相识的同僚见了,彼此打个招呼,只当她出外差去了,并未多言。
  阿弦一路溜回库中,正碰见一个小书吏,劈面笑道:“十八弟,你怎么来迟这许多,先前王主事来找档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气的骂了半晌才走了,你留神他明日寻你的晦气。”
  阿弦吐吐舌头:“他要的是什么?”
  那书吏说了个名儿,又笑:“你现在亡羊补牢许是晚了,对了,你因何下午没来?”
  阿弦道:“我、我遇上一件急事绊住了脚。”
  书吏去后。阿弦入内翻找主事要看的档册,此时日影昏黄照在窗纸上,整个书库静谧非常,只有蝉唱带着黄昏将至的燥热,不停地卷扑在窗纸上。
  阿弦情急寻不得,正翻得满头大汗,身后一个声音道:“这个在南墙角儿最顶上。”
  原来是黄书吏不知何时飘了出来,立在墙边儿默默地提醒。
  阿弦笑道:“多谢。”跑到里头墙角儿,又挪了椅子过来,爬高了一看,果然见尘灰蛛网盖着书卷册子。
  阿弦忙小心取了下来,又拿到外头拍打灰尘,夕照落在她的头上身上,红通通地一片,显得十分温暖。
  黄书吏情不自禁地跟着飘到门侧,幽幽问道:“你今儿做什么去啦?我等了大半天呢。”
  阿弦头也不回道:“以为你无所不知呢,怎么竟不知道这个?”
  黄书吏抬头看看外头的天空,喃喃道:“唉,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呀。”
  阿弦一怔,却忘了避开扬起的灰尘,顿时呛的咳嗽起来。
  阿弦揉了揉鼻子眼睛:“这又是为什么?”
  黄书吏摇头:“我忘了。”
  阿弦挑了挑眉,抱着卷册往内,经过他身边儿的时候忽地想起一件事:“上次……你怎么忽然不见了?”
  黄书吏问道:“哪次?”
  阿弦道:“就是我阿叔来的那次。”
  黄书吏肃然道:“你说的是崔天官么?”
  “我还有几个阿叔?”阿弦把书册放在桌上,等明日好交给王主事,又思忖该如何将此事搪塞过去。
  黄书吏却叹道:“天官身上有阳明之气,威压太重,不便靠近。”
  “嗯?”
  刹那间阿弦想起,之前数次被鬼魂附身,一旦崔晔出现,那些鬼冥顽不灵者便会立刻灰飞湮灭,机灵些的就会远遁。
  又想起孙思邈曾跟自己说过的话,阿弦眨眨眼:“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不过……”
  眼前又出现在豳州雪谷初相遇的情形,阿弦问道:“那么……明王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是否是阿弦的错觉,当她说出“明王”二字之时,黄书吏的鬼影子竟往后飘了飘。
  阿弦失笑:“噫,总不会说说就管用?”
  黄书吏叹道:“日月神光为明,天官身上又有……”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道:“王气。”
  阿弦愣了愣,心里忽然朦朦胧胧地浮现一个奇异的念头。
  “王气?”
  黄书吏却仿佛不愿多提此事,他飘动了两下,道:“我所感知有限,总之,对我等阴灵而言,天官比外头那太阳还叫人忌惮,所以但凡是鬼灵见了他、甚至嗅到他的气息都会心生恐惧速速远遁,免得受伤或者万劫不复。而你……”
  阿弦回过神来:“我?我又怎么样?”
  黄书吏嘿嘿地笑了两声,似有些不怀好意。
  阿弦哼道:“到底怎么样?你只管笑个什么?”
  黄书吏道:“你饿了的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阿弦一愣:“饿了?”
  她对“吃”也算是极上心了,听黄书吏提起,竟精神抖擞,自然而然地跟着认真思考起来,“我饿了的话,要喝伯伯做的双全汤,还要吃胡麻饼,芝麻烤的酥脆里头裹着肉馅的那种……”
  黄书吏目瞪口呆,不料她居然如数家珍地,身为一个鬼他几乎早忘了尘世的吃食是何味道,但听阿弦如此说,却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好了好了。”
  阿弦打住,这才有些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黄书吏才又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对我等鬼灵而言,看见你,就像是饿了的人看见了……双全汤,胡麻饼一样。”
  好似霹雳之声,阿弦张口结舌:“什么?”
  黄书吏道:“总之,就像是看见天官会立即望风而逃一样,看见了你,则会望风而至。”
  阿弦想到先前种种悲惨遭遇,悲愤交加:“我原来是你们眼里的食物?”
  黄书吏认真思忖了一下儿道:“我只是说,对我们而言,你是不可抗拒的。看见了你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喜欢之感……”
  阿弦忙摆手道:“这种亲近喜欢我宁可不要,都给你。”
  黄书吏哈哈笑了起来,忽然道:“有人来了。”
  阿弦还未问来者谁人,门口上人影一晃。
  一名英武青年在门外,本来极冷肃的神色,看见她之时才面露喜色。
  他极快地又打量一眼周围,见空空无他人,便挑了挑眉。
  这来者竟是袁恕己。
  阿弦放下卷册迎了几步:“少卿,您怎么来了?”
  袁恕己将她通身上下扫了一遍:“是虞娘子派人去给我送信,说是周国公不知为何把你带走了,她担心有事,让我帮照看着。你怎么样?”
  “暂时无事了。”阿弦这才有些懊悔,先前离开国公府后该先回去告诉一声儿,白让虞娘子担心了。
  原来之前贺兰敏之不由分说带了阿弦去了,虞娘子束手无策,思来想去,便出外拦了一名京兆府的相识巡差,让去大理寺报信。
  袁恕己得了消息忙赶往周国公府,门上一问才知道阿弦已经离开了,因回平康坊顺道经过户部,便进来碰一碰运气,果然运气不错。
  阿弦请袁恕己坐了:“要不要喝水?”
  “不必。”袁恕己又问贺兰敏之带走她是何意图。
  阿弦也不瞒他,便将敏之心神大变一心要见贺兰氏之事说了。
  两人说话间,黄书吏本远远地站着,不知何时便飘近在桌子边儿,全神贯注而听。
  袁恕己听罢,道:“周国公现在这个样子,倒也可想而知,魏国夫人到底是他亲妹子。也算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阿弦不语。
  袁恕己咳嗽了声,左顾右盼:“我方才进来的时候,隐隐听见说话声音,你……总不会是又找了一个‘朋友’吧?”
  阿弦正因敏之触动心事,听袁恕己这般说,才又失笑:“是啊。”
  袁恕己睁大双眸:“真的有?”又仔细看了一眼周遭,叹道:“在哪里呢?在你跟前儿我就如睁眼的瞎子一样。”
  阿弦看向他的右侧桌边儿,袁恕己顺着看过去,当然仍是空空虚无。
  虽已有些“习惯”,但本能地还是隐隐汗毛倒竖。
  他举手点了点彼处:“这里?”
  阿弦点头。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不知这位是?”
  阿弦道:“姓黄,是此处书吏。”
  袁恕己“啊”了声:“原来还是你的前辈同僚。”又向着身侧拱手道:“黄先生好。”
  沉吟中,阿弦忍不住捂着嘴笑。
  袁恕己问道:“你笑什么?”
  阿弦道:“黄先生向你见礼,还赞说少卿你英武非凡,一表人才。”
  袁恕己笑道:“原来黄先生这样慧眼识人,失敬失敬。”
  此时黄书吏坐在袁恕己旁侧的桌边儿,对阿弦道:“我也早听说这位袁少卿的威名,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阿弦忽然想到一件事,迟疑看了袁恕己一眼,便抬手在唇边遮住,倾身过去悄悄问黄书吏道:“他将来……也会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儿,你怎么不怕他呢?”
  袁恕己在她对面儿,只见她鬼鬼祟祟地向着“虚空”邻座不知说些什么,看样子是跟自己有关,他便问道:“说什么?什么怕不怕?”
  阿弦仍是侧身,这会儿却是个倾听的模样了,一边听一边盯着他看,还时不时地点了点头,最后道:“原来如此。”
  袁恕己被蒙在鼓里:“你在跟这位鬼先生议论我什么?”
  探臂攥住阿弦的手,“快说,不许瞒着我。”
  阿弦咳嗽了声:“先生说你……身上有一股杀气,不过还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忽然她一怔,往旁边又看了一眼。
  袁恕己正在琢磨她先前那句话的意思,掌心蓦地成空,便又看向她:“怎么了?”
  阿弦将手抽回,皱眉斜睨旁侧,神情有些古怪:“没什么。”
  虽然袁恕己看不见,但毕竟阿弦能看见,两人之间多坐一个鬼,这感觉太过怪异。
  袁恕己便道:“时候不早,我陪你回家去可好?”
  阿弦道:“我今日迟到了,要再理一理册子才走。少卿不如先去。”
  袁恕己才来,如何肯立刻离开:“那我再坐会儿陪一陪你。”他又看库中,“除了这位,你还有别的‘朋友’了么?”
  阿弦正起身,闻言回头,无奈笑道:“黄先生已经走啦。”
  袁恕己一愣,瞪向邻座:“走了?几时走的?”
  阿弦笑道:“方才就走了。”
  “这鬼,怎地也不告别一声。”袁恕己哼道。
  阿弦本想笑,却又一摇头,跑到里间儿去了。
  袁恕己自己坐了会儿,眼睛却透过重重书架寻找阿弦的影子,最初还看见她不时地捧着一摞书,灵活地跑来窜去,像是一只忙着搬运所藏仓储之物的松鼠儿。
  日色越发昏黄,库中光线更加暗淡,袁恕己渐渐看不清了,他不由站起身往内走去。
  一重重地书架高高耸起,就像是一堵堵高墙,他一层一层地越过,一重一重地找寻却终究没有阿弦的影子。
  他忍不住有些着急起来:“小弦子?”
  “啊……”声音从里头传来。
  袁恕己心里有数,脚下加快往内,却见阿弦趴在高高地梯子上,正垫着脚尖儿伸展着身子,举手在整理最上头一层书册。
  听见动静,她扭身回看:“少卿你进来干什么?”
  有些旧了的梯子“嘎”地响了声,阿弦察觉,惊得一哆嗦,脚下一滑,待要站稳,“咔嚓”一声,不知哪里断裂了。
  电光火石间,阿弦忙抓住书架,却反把几卷书给拨拉了下来,刹那间卷轴跟书册齐飞,蛛网同尘灰一色。
  慌乱之间,阿弦更怕把书架也给带倒,咬牙松手,顺势纵身往后一跃,身子腾空。
  以阿弦的轻身功夫,本会妥妥落地,然而一来书架之间地方狭窄,容不得她随意腾挪纵横,若不留神便会撞翻书架,二来事出仓促,脚下又没有可借力的地方。
  因此就像是翅膀被困住的鸟儿般扑棱棱地随着书册坠落,只能借力提起稳住,幸而并不算太高,应不至于受伤。
  将要坠地的瞬间,身体却被一双很结实的手臂抱住。
  正两册书跟着坠下,眼见就要砸在对方头顶,阿弦及时举手一抄,将书卷握入手中:“好险!”
  垂眸看时,正对上袁恕己凝视的眼神。
  阿弦愣怔且有些意外,却又本能地笑道:“差点儿就跌着了。”她见袁恕己并没想把自己放下的意思,便双腿一挣,自从他臂弯间跃跳下地,手中还兀自举着那两卷书。
  袁恕己喉头一动:“小弦子。”
  阿弦正在打量满地坠落的凌乱书册,略觉懊恼。并未抬头看她,袁恕己又叫道:“小弦子。”
  阿弦将抬头的功夫,袁恕己上前一步。
  书道之间本就狭窄,两人又距离本不算远,这样一来几乎要贴在阿弦身上。
  阿弦忙后退一步:“干吗?我听见了!”
  袁恕己却又往前迈出,阿弦这才惊疑起来:“少卿?”
  “你的鬼朋友方才对你说了什么?”袁恕己低头看着她。
  阿弦握紧手中那卷册:“你指的是什么?”
  袁恕己道:“你着急将手抽回的时候,他对你说了什么,对么?”
  “咕咚”,阿弦咽了一口唾沫。
  袁恕己道:“怎么,不能跟我说吗?”她低着头,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脸色,只能瞧见那极长的睫毛玲珑地闪烁,像是一双可爱的翅膀。
  阿弦垂着头,本能地觉着气氛有些诡异,现在这情形不对,很不对!
  她呵呵干笑,脚下一转想要先跟他拉开距离。
  袁恕己却探臂一拦,手掌抵在她身后的书架上。
  阿弦蓦地止步,却突地矮身下蹲,“哧溜”往前窜出,竟从他的臂弯底下钻了出去。
  袁恕己哑然失笑。
  “我要干活,你不要捣乱。”阿弦丢下一句,脚步加快往外。
  袁恕己回身,望着她极快离开,毕竟是相处了很久彼此熟悉的人,他看出阿弦背影里的惊慌失措。
  微微昂首,袁恕己盯着那道身影,扬声道:“小弦子……你知道了对么?”
  阿弦一愣,察觉他并没有追过来,才回头看他:“知道什么?”
  “我……”袁恕己道:“我喜欢你。”
  这瞬间,就像是书库之中缓缓飘舞的灰尘都停止了。
  “我喜欢”。
  这三个字对阿弦而言其实并不陌生。
  她喜欢的东西、人,都不算少。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喜欢美味的食物,喜欢玄影跟一切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也喜欢人,喜欢朱伯,喜欢高建,喜欢陈基——当然曾不止是喜欢,后来也还对崔晔说过——“我喜欢阿叔”。
  一切好的东西,都会惹人喜爱,阿弦都喜欢。
  所以这三个字她非常熟悉。
  但是此刻,从袁恕己的口中说出来,意思却并不是阿弦所熟悉的那个意思了。
  先前在桌边儿坐着的时候,他对她言笑晏晏,其实也并没有多说多做什么。
  可就在阿弦身侧坐着的黄书吏却忽然笑道:“原来少卿也不似别人口中说来的那样冷血可怖,至少……对十八弟你是不同的。”
  直到袁恕己握住阿弦的手,黄书吏打量他看着阿弦的眼神,笑吟吟道:“原来如此……他是喜欢你啊。”
  这才是惊到阿弦让她蓦地抽手的原因。
  没想到,就算没有听见阿弦跟黄书吏的对话,就凭这简单的一个动作……袁恕己居然也猜到了两人对话的真相。
  日影黄昏。
  轿子在崔府门口停下。
  一道影子微微俯身出轿,崔晔往内而行之时,问来迎的家奴:“老太太是怎么了?”
  家奴道:“听说犯了心口疼,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并没什么大碍,只是仔细调养、别叫生气动怒就是了。”
  崔晔道:“怎么,老太太今日生过气?”
  家奴一怔,继而陪笑道:“并没有,谁敢呢。”
  崔晔道:“可见过些什么人?”
  家奴沉默了会儿:“今日并没有外人来府里。”
  崔晔不再往下追问。
  进上房,室内外悄然无声,丫头入内禀告,过了会儿,烟年先行出来:“夫君回来了。”
  崔晔点头:“老太太怎么了?”
  烟年道:“老太太吃了药,才睡下,母亲交代说你就不必进去了。”
  崔晔道:“现在好些了么?”
  烟年点头。
  崔晔又问:“是怎么忽然发了心口疼的?”
  烟年还未回答,卢氏从内出来,吩咐烟年道:“你在这儿伺候了半天,且回去歇着,不然老太太知道了也会怪我。”
  烟年这才答应着去了,卢氏又对崔晔道:“不必担心,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自然差些,时不时会有各色儿小毛病。本不愿叫人去打扰你,只不过……回来了毕竟好些。”
  崔晔道:“您说的是,是应当的。”
  卢氏爱惜地打量着儿子,忽地发现他鬓边有一丝微白,忙仔细看了眼,竟果然是根白发。
  又是惊悸,又且心酸,卢氏道:“虽然新升了官,不免忙碌,但也不必就搏命一样,你才好了多久?就忘了老神仙的叮嘱了?”
  崔晔道:“母亲放心,我记得。”
  “你只记得却不照办又有何用?”卢氏皱眉。
  崔晔道:“我先前离开京都一年,几乎物是人非,幸朝廷不弃,如今反升了职,自当尽心竭力,然而您不必担忧,我心里有数,断然不会叫母亲跟祖母为我再伤神流泪。”
  卢氏听了这一句,眼里却有些湿润了:“你既然说到这个地步,可见你心里是有数的,那好,我便不多言了。”停了停又道:“今日回来的早些也好,正好儿多歇息歇息,这儿有我照看,你且先回去……多陪陪烟年是正经。”
  “儿子遵命。”
  卢氏轻叹,回头看看室内,低声又说:“之前老太太见我怕的很,还笑着安慰我说,她还没亲眼看见长孙出生呢,是断然不舍得就这样去的……你、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崔晔眼睫一动,面不改色道:“是。”
  退出上房,崔晔缓步往回,却见崔升正也往此处来。
  “哥哥!”崔升便道:“哥哥,我听说老太太身子不适,不知怎么样了?”
  崔晔隐约嗅到他身上有些酒气,止步问:“你哪里喝酒来?”
  崔升咳嗽:“是先前在飞雪楼跟个朋友……”
  崔晔淡淡道:“天还这样早就开始吃酒?又哪里结交了什么朋友?”
  他虽并无任何疾言厉色之态,崔升却无端心慌,忙辩解道:“不是什么狐朋狗友,这人哥哥也认得的,是大理寺的袁少卿。”
  上回崔晔给了崔升几颗牡丹种子,崔升特意跑去大慈恩寺找寻好友窥基和尚,若论起长安城里最擅长栽种牡丹的,并不是御苑里的匠人,而是各大寺院的僧人,这窥基不但是玄奘法师的高徒,更也是培植牡丹的高手,长安城的西河牡丹,除了宫中御苑跟梁侯府外,仅存的一棵便在大慈恩寺。
  但对寻常的匠人而言,所有牡丹种子自都是一样的,看不出什么差别。但窥基乃是高人,一看便认得是西河牡丹,且西河牡丹之间因不同的培育方式跟水土不同而又有细微差异。
  崔升得了消息,便回来禀告崔晔,又在崔晔授意之下告诉了袁恕己,有了这样名闻于世的高人之权威判断,那牡丹籽才成证据。
  自此,袁恕己跟崔升也颇熟络了,且崔升虽跟崔晔乃是一母同胞,但崔升性情外泛,能说会笑,不像是崔晔一样性冷,也不像崔晔一样内敛城府,是以袁恕己自觉跟他倒是对了脾气。
  崔晔却并不知此事,听崔升是跟袁恕己吃酒,有些意外。
  崔升自顾自又说:“他像是哪里碰壁受屈了,才找我喝闷酒,我猜是因为之前梁侯那件事,他几乎赌上前程性命,谁知却似一拳打在棉花包上……换了谁谁也会意难平的。”
  崔晔道:“好了,不必说了。”
  崔升忙住嘴,崔晔略一忖度:“我已去看过老太太,她才服药睡下,不是大碍,你且不必去扰。”
  顿了顿才道,“去陪你的朋友吧。”
  崔升听他是放行之意,喜出望外,不由又多嘴说了句:“哥哥要不要同去?”
  崔晔本正欲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必了。”转身,头也不回地又去了。
  崔升话说出口其实立刻后悔,他虽然极敬重兄长,但崔晔的性情跟他不同,虽然跟袁恕己认得,但是若坐到一桌儿上……只怕他半口酒也不敢再喝,岂非无法尽兴?是以后悔。如今见崔晔并无此意,才松了口气,料想老夫人无碍,便才放心地转身出府。
  且说崔晔回房,烟年早命底下准备了饭菜。
  两人对坐吃了晚饭,席间仍是亮亮无语。
  饭罢小憩片刻,因天热,崔晔又好洁,烟年深知其意,也早命人备好了水。
  崔晔自去房中沐浴,正褪了外裳,要除去里衣,便听门口有异样响动。
  他回头一看,却是烟年屏退了下人。
  将衣衫略略掩起,崔晔沉声问道:“夫人这是何故?”
  烟年徐步走近,垂头柔声道:“该我伺候夫君。”
  崔晔道:“这种粗活不该劳动夫人。”
  烟年问道:“夫君是嫌弃我吗?”
  一刻沉默,崔晔道:“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烟年走上前:“既不嫌弃,就该我侍奉夫君。”她缓缓抬手,握住崔晔的衣领。
  崔晔不动,垂眸望着她,见烟年发髻斜挽,身着单薄素衣,无端比之先前所见那样庄重肃然的打扮多了几分妩媚。
  素手已将他的衣衫褪到肩头,崔晔握住烟年的手。
  烟年一抖,却并未动。
  但她左手的袖子顺着滑下,露出底下皓腕。
  崔晔默默地将她的手一翻,那两道甚是醒目的伤痕便在眼前。
  烟年自也看见,顿觉窘伤,试着挣扎想要藏起来,却纹丝不能动。
  “夫君……”她哀求般轻唤。
  崔晔道:“我从未嫌弃过你,但我不想你嫌弃我。更不想你犯下比自伤更痛苦的错。”
  烟年失声叫道:“我、我从未嫌弃过您!”
  崔晔松开她的手:“但你喜欢的人也并不是我。”
  如此简单而明了,如同一支利箭射出。
  烟年胸口起伏,终于她咬唇道:“可我已嫁了您,你才是我的夫君。”
  崔晔笑了笑,然后他说:“我也可以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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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01 05: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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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两只,么么哒(づ ̄3 ̄)づ╭?~
  八月啦,想来也算是薇妮的本命月,做点啥庆祝好呢~

☆、第139章 八卦鬼

  ——“我也可以不是。”
  淡淡的一声, 却让烟年陡然怔住。
  柳眉微蹙, 烟年望着面前之人:“夫君……这话何意?”
  崔晔后退,细纱的屏风上是后人临摹顾恺之《洛神赋》, 宫车之中美人皎然而坐,回眸凝视, 眷恋不舍。
  他的目光描绘过宫车上上飘飘的絩带,旗帜招展的方向, 车中人凝视的方向……刹那间竟竟从这样一幅图里竟看出千丝万缕的情意。
  崔晔轻声道:“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这四句正是出自曹植的《洛神赋》,烟年也深知其中意思,这几句中洛神心情徘徊犹豫,这种境遇, 却跟现在他们两人的情形有些“不谋而合”。
  ——徙倚彷徨,神光离合, 乍阴乍阳。
  后面两句则是:竦轻躯以鹤立, 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
  偏偏崔晔低低道:“若将飞而未翔,声哀厉而弥长……这说的像不像是夫人?”
  烟年无话可说。
  但烟年倘若是洛神, 那谁是曹植曹子建?
  ——这世间现成就有个才比子建无人能及者。
  崔晔的眼神中有一刹那的惘然,然后又恢复原本的淡然皎然。
  崔晔不再看烟年,他转过身,语气平静说道:“虽然有些艰难, 但我会尽快解决,也让夫人尽快得以解脱。”
  烟年摇头:“我不懂。”
  崔晔轻笑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夫人聪慧,如何不懂这个道理。”
  烟年虽说不懂,但听见这句之时,却并不见如何惊异,只默默地问道:“原来夫君是想休妻么?”
  “是和离。”崔晔摇头道,“不管如何,我会尽量,绝不会影响到卢家跟崔家。”
  烟年先前之所以屡次忍而不宣,最大的原因自也是要照赖卢家跟崔家的大局。
  毕竟同为五姓之中,家族的联姻绝非儿戏,而联姻也绝不仅仅是儿女之事这样简单,而是关乎两家的名望,根基,声势。
  可以说……除非是生离死别,或者万不得已,否则绝无任何理由可以动摇。
  烟年道:“夫君已经想好了?”
  崔晔听她语气也似平淡,便走到屏风之后,举手在水里试了一试,仍旧温热。
  “是,”崔晔道:“想来这般无论对夫人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原本并没有就想走到这一步的。
  就算发现烟年心中另有他人影子,在深思熟虑之后,仍是想维持现状……直到看见烟年自残的那一幕。
  那伤痕何止是划在她的手腕上,更是在他心上。
  崔晔可以当烟年的牵绊不存在,毕竟以烟年的为人,绝不至于当真作出红杏出墙的不轨之举,何况卢照邻身患绝症且已远离长安……
  但是在看见那两道伤痕的时候,崔晔也看清了烟年的心,她虽看似好端端地在崔府里,她的心意却早已坚决。
  就如武后所说的一样:太过聪明的人,往往就越容易执着地钻进牛角尖中,九死不悔。
  对武后而言,要驯服烈马,需要皮鞭,铁锥跟匕首。
  武后的确也做到了。
  但崔晔知道,武后并未提及的是,当初太宗对她这种回答的反应。
  太宗并不喜武后这种铁腕狠辣作风,正如崔晔也对这种做法心生警悚而非苟同一样。
  在武后眼中,烈马同“九死不悔的聪明人”或许都是同一种类,都可以用“皮鞭,铁锥跟匕首”来选择对待。
  但崔晔知道,他不能……这样做。
  烟年后退,终于挨在桌边儿缓缓落座。
  崔晔回头,隔着屏风看去,屏风上的洛神图便在眼前浮动起来,朦朦胧胧,如真如幻。
  绢纱后面烟年的脸也隐隐约约,看来果然就像是那已经乘龙而去归了九天的洛神。
  只可惜他并非穷追不舍屡屡回头的曹子建,曹子建早就另有其人。
  崔晔道:“我知道纪王向来倾慕你之才情,殿下又是个颇通文墨之人,想必定会同你很想投契。”
  隔着这一层纱,崔晔看见烟年往这边儿看了一眼。
  她轻轻说道:“原来夫君……已经给我想好了人家。”
  崔晔一笑:“若夫人心中另有打算,自是更好。”
  烟年也笑了笑:“我诚然还有更好的打算。”
  突如其来的沉默,两个人僵持似的,谁也没有先开口。
  忽然烟年道:“夫君指的那人,我其实早就想跟你一说。”
  崔晔不答。
  烟年也并不看他,道:“原先不便说这些话,但现在想也没什么了。”
  她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来,也看着那影影绰绰的屏风:“夫君虽无所不知,但这些还是我亲口告诉你的好。我同他之间,就连碰面过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
  崔晔皱眉,他很想告诉烟年,他并没有兴趣听这些。
  原先曾告诉过烟年,只要她不会辜负,那么过去的事他不会追究,不管是什么都跟他无关。
  现在既然决心已下,那些事……更加跟他毫无关系了。
  本来几次想阻止她说下去,但有一股莫名的冲动,压住了他将冲口而出的话。
  只有烟年的声音,有些温和地响起:
  她道:“十三岁那年,我跟姊妹们一块儿作诗,众人都赞我的诗好,我虽不以为然,心里难免得意,那会儿他正在府里做客,便批了几句,那时我不懂事,受了挫折,心里只觉着此人十分可厌,竟敢挑人的不是。”
  但是年纪渐大后,越发知道了卢照邻的名头,再看他的诗,想起当日品评之语,竟是字字真知灼见,不由脸热羞赧。
  由此,也对他心生敬仰,故而但凡是他的诗,烟年皆信手拈来,烂熟于心,可越是读的多,心里的喜欢跟仰慕便一寸寸累积。
  “那几年期间虽见了几次,但都极少说话,只偶尔听过几次他同人谈诗论赋,”
  原本温和平淡的声音里,似多了一缕很但的喜欢:“他不必多说什么,但说的每一句都甚是契合我的心意,有时候他还未说出,我心里已经懂了,而每每我心里想的事,还未出口,他已经了然。”
  崔晔听到这里,忽然一阵心惊。
  他忍不住转头又看向这个女子,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诧异。
  他的惊异——并不是因为烟年心里这般倾慕喜欢一个人,而是……世间竟有这种情感。
  却并不属于他,不属于本该是跟他如此情深的这人。
  烟年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我明知是不可能的,但是无可否认,我很钦慕他,可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表达,自诩他也是不知道的。后来嫁了过来,更加不大有机会见到,只那两次他来府里拜会老太太,以及我回家去偶然撞见过一回,他对我行了礼道好,我向他还礼,如此而已。”
  两人的相见十分平常,只有当眼神相对的时候,才似能察觉彼此平淡的面目底下,相似的灵魂。
  渐渐地再翻到他的诗集,从那看似隐晦的字里行间,知道幽忧子仍旧知己一般,所思所感仍是同她心有灵犀似的。
  他的每一首诗她都似刻在心头一样倒背如流。
  同时烟年也窥知,他将一种难以名状的牵念之情写在了诗中。
  那些诗章,世人虽都朗朗上口争相诵读,却不知其真意如何。
  连烟年也未敢确信。
  在崔晔“殒命”羁縻州之后,烟年彷徨失措,回府暂歇。
  “他来见我,劝我节哀。”慢慢地以手托腮,烟年的双眸朦胧,凝视着虚空:“他说你未必有事。但……”
  那时候纪王已有意于她,暗中传信,卢氏亦知晓此事。
  但烟年心不在皇室,是以竟坚决不肯。
  卢氏只当她对崔晔一往情深,殊不知对烟年而言,若不是某一个人,其他的都是错。
  崔晔见她停顿,不由问道:“但是如何?”
  烟年道:“但他问我,若你当真不幸,我要不要跟他同去。”
  烟年微微一笑,手扶着额角,眼中的泪却扑簌簌坠落。
  崔晔道:“夫人如何回答?”
  烟年摇头。
  她原本未敢奢望,忽然间听得这样的言语,就像是头顶轰雷,还分不清是惊是喜,欲去欲留。
  来不及仔细分辨回答卢照邻,崔府就已经去了人,说崔晔“回来”了!
  烟年道:“那天家里传来消息,说你回来了,我便知道此生再无别的道理。”
  谁知在飞雪楼上,卢照邻一时情不自禁的《长安古意》,那引人注目的四句之中,偏偏嵌了烟年的名字。
  长安城千千万万百姓、达官显贵都懵懂不觉,唱“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又怎知道这里头掩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而烟年在第一次听说这首诗的时候就已经心头通明。
  同时她又有一种深深地悚惧,她知道此事怕是藏不住的
  后来卢照邻因此诗入狱,烟年情急之下,便请崔晔相助。
  虽有惊无险放了出来,那一身的病却也由此而起,因此细寻这其中的种种纠葛,实在是无法可说。
  ——直到此刻崔晔才发现,兴许不该怪烟年。
  他跟烟年两个本就非一路之人,或许,只是或许,若没有卢照邻的存在,他们两人至少也会相敬如宾平淡一生,毫无破绽。
  但在这世间,总有那么两个灵魂,是彼此相应而生的。
  崔晔看着肩头颤抖不休,似哭似笑的烟年,忽然道:“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烟年眼中流露惊异之色。
  隔着屏风,崔晔似笑:“我本以为这一首诗是他送给阿弦的……原来竟不是。”
  那天崔晔前去相送卢照邻,阿弦亦追出城,这四句正是崔晔从她所持的卷轴上所见。
  当时还觉着卢照邻对阿弦倒也颇为“深情”了,只是后面两句未免有些凄惶。
  此刻看着这般的烟年,心里却竟“无师自通”了。
  “一分手,怜无声”,他哪里是给阿弦的。
  这夜,阿弦回到平康坊。
  同虞娘子说起今日去国公府所经历种种,叫她放心。
  虞娘子道:“殿下虽然向来荒唐不羁,但今日的情形实在大非寻常,我生恐有什么不妥,想到少卿素来是极好的,便找了人去报信,少卿可找到你了?”
  阿弦听提起袁恕己来,有些不自在:“找到了。”转身就要回房。
  虞娘子一把拉住:“倒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是没了法子才想到他,实则心里也怕连累了他,毕竟殿下那个性子,发作起来是六亲不认的,难得少卿肯答应,到底详细如何?”
  阿弦只得说道:“放心,并没什么事,他是去户部找到我的。没跟周国公冲突。”
  虞娘子这才念了一声“佛”:“这倒也罢了。”
  阿弦瞥她一眼:“姐姐,以后若有事,不要再烦劳袁少卿啦。”
  虞娘子道:“这又是怎么?”
  阿弦道:“人家堂堂大理寺大官儿,不好去搅扰,何况总劳动他,给别人看见了不免会嚼舌闲话。”
  “又有什么舌头可嚼的?”虞娘子问道。
  阿弦道:“多着呢,比如说我抱大腿之类。”
  虞娘子笑道:“谁若是想抱只管让他们抱去,只怕腿抱不着反被狠狠地踢一脚,袁少卿也不是见谁都对他好的。”
  阿弦只觉耳朵生刺:“罢了罢了,总之不可总是麻烦人家。”
  虞娘子狐疑:“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吧?”
  阿弦忙道:“没有没有。”
  虞娘子半信半疑看了她片刻,终于道:“那好吧,你自个儿说,如果真的有什么急事,我不找袁少卿,却要找谁救火?”
  阿弦本来立刻就想说“阿叔”,但偏自觉两人正闹“别扭”,上次崔晔去户部找她她还不理呢,怎好觍颜麻烦。
  可是长安除了崔晔,另外跟她相识的不过是陈基了,更沾手不得。
  至于许圉师,那是个老好人,又是上峰的上峰,也不好去烦扰。
  阿弦一时还真想不到,只得道:“怎么总盼着我有什么急事?我好着呢。”不等虞娘子再说,阿弦哧溜钻进里屋。
  她掏出崔晔手书的那《存神炼气铭》,从头到尾又联了一遍,才倒头睡下。
  ——“陛下……陛下!”
  一个脆嫩的声音急切地呼唤,像是找不到人了。
  循声而去,越过深深森然的宫阙长道,直直地闯入寝殿。
  两侧的烛火随风幽幽闪动。那影子却着急地往里飘去:“陛下,您在哪里?”
  一身精致宫装打扮的魏国夫人飘过长廊,左顾右盼,她试着去摇醒那旁边侍立的宫女,那宫女却在半梦半醒中冷地打了个寒噤,又缩了缩脖子,如此而已。
  魏国夫人无助地叫道:“陛下!回答我呀?”
  终于她找到一个方向,极快地掠了过去。
  内殿,高宗李治卧在榻上,合眸而睡,魏国夫人上前扑了过去:“陛下,快醒醒。”
  高宗纹丝不动,魏国夫人扑在他的身上哭道:“陛下,有人要害我,你怎么还在睡?”
  她又哭又叫,还试图将高宗拉起来,对方却并不理会。
  魏国夫人垂泪道:“陛下,你怎么不理我了。”她跪在榻前,梨花带雨:“皇后要害死我,陛下是要见死不救么?”
  她哭了半晌,忽然若有所觉。
  魏国夫人回过身,直直地盯着阿弦:“是你吗?你能看见我吗?”
  榻上,阿弦猛地打了个哆嗦,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蹭蹭倒退,背抵在墙上。
  旁边玄影受惊,猛地跳起来,前爪搭在榻上。
  阿弦忙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想到方才梦中所见、以及最后魏国夫人那有些惊悚地回头直视,心兀自怦怦乱跳。
  她在梦中看见魏国夫人的鬼魂游走在深宫,还试图唤醒高宗,但贺兰氏好像也发现了她?
  这个梦境已经超越了诡奇的程度。
  清晨起身,草草吃了早饭,阿弦仍回户部。
  果然王主事一早便到,问起昨日阿弦因何缺席,阿弦便编造了个理由,不敢便说是给周国公揪了去。
  才回库房,黄书吏飘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十八弟,昨日怎么样了?”
  阿弦道:“什么怎么样?”
  黄书吏笑道:“不要瞒我,昨日我听见袁少卿说喜欢你,难道你竟无动于衷。”
  阿弦道:“你怎么这样可耻,偷听别人说话。”
  黄书吏摇头晃脑道:“这个怎么是偷听,读书人做的事,叫做窃听。”
  阿弦嗤之以鼻。
  黄书吏却又笑问:“我说袁少卿是不错的,难道你叫人家碰了一鼻子灰去了?”
  阿弦被他一再追问,想到昨日的情形,心有余悸。
  就在发现袁恕己早知道她是女孩儿后,有些感觉就变了。
  比如在此之前,如果袁恕己会握住她的手或者揉揉她的头,阿弦都会随他为之,因觉着彼此打打闹闹地无伤大雅。
  当初在豳州桐县的时候,一个衙门里的公差们还会经常如此呢,好的时候嬉笑打闹,不好的时候吵得脸红脖子粗,彼此过招切磋的时候也有。
  故而这对阿弦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今日得了黄书吏的提醒,又回顾袁恕己往日对自己的种种,阿弦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袁恕己……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些?
  就在阿弦从梯子上掉下来,他抱住她不放之时,阿弦确信有什么不对了。
  在他双目灼灼靠近之时,她的心中已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逃之夭夭,这种情况实在是陌生且又有一丝尴尬,阿弦有些无法应付。
  但袁恕己将她的退路都封死了。
  “我喜欢你。”
  他竟是怎么说出来的。她虽然的确是个女儿身,但心里从来当自己是个男孩儿,除了偶尔跟陈基相处之时会有些许女孩子的自觉,对其他人从来一视同仁。
  尤其是袁恕己,最初她可是以小下属的身份跟随,一开始袁恕己对她也不算很好,只是日久天长地才彼此信任,但……绝不是这种。
  汗毛倒竖的感觉,阿弦瞪了袁恕己片刻,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喜欢少卿,喜欢阿叔,这……这有什么可稀奇,不必说出来。”
  她并没有给袁恕己补充解释的机会,已经离弦之箭般窜出了库房。
  见黄书吏只管打听,阿弦道:“你真是个八卦之鬼,又问我做什么,想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不在场看着。”
  黄书吏道:“我哪能那样失礼?”
  阿弦白了他一眼,入内整理档册,黄书吏却始终跟在身后。
  两人闲话片刻,阿弦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日你说你不能离开这书库,也不知原因?”
  黄书吏道:“正是。”
  阿弦道:“那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书库?单单地就在这里,而非什么别的地方?”
  黄书吏语塞,片刻道:“我只隐约记得自己在这里做事,大概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阿弦虽问的是他,心里却想的另一件事,沉吟道:“若是人不幸离世,而鬼魂不知道自己已死的话,那么……好像可以猜到魏国夫人的栖身之地了。”
  昨日贺兰拼了命也要带她出来,一无所获。
  今日也不知如何。
  阿弦因想通了魏国夫人这一节,不忍憋在心里,只是若去相助贺兰,这边儿的库房营生也都要撇下了,才挨了一顿骂,若变本加厉再来一次,只怕不妥。
  何况如果告诉了贺兰,以他的性格,或许要立即进宫又怎么说……皇宫对阿弦来说到底算是禁忌,非到万不得已不愿踏足。
  上次幸而崔晔在场,若是赶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冒出了萧淑妃般的厉鬼,那后果不堪设想。
  谁知怕什么便来什么,阿弦正打定主意,外头周国公府就派了人来,还是跟阿弦昔日相识的。
  家奴慌道:“殿下醒了后,就吵嚷着要见你,还跟夫人大吵了一架呢,十八弟,快随我们走一趟,迟了的话家里头只怕鸡犬不宁,鸡飞狗跳了。”
  当下忙拉着阿弦往外,正王主事经过,见状又惊又怒,跑过来喝问。
  周国公府的人哪里是吃素的,便道:“什么人,也敢拦着我们殿下请人!”
  阿弦见王主事脸色发黑,忙将两位劝止,又对主事解释道:“是周国公府上有紧急要事,回来后再向您请罪。”
  原来昨儿贺兰敏之喝了药,昏沉睡到今日方醒,他兀自惦记着那件头等大事,自先问阿弦何在,得知被遣了回家后大怒。
  杨尚道:“殿下,这会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您的一言一行要格外注意,先前把梁侯府的马车给撞翻,几乎惹出□□烦,若非陛下宽宏,这会儿哪还容得您,休要再生事端了!”
  敏之冷笑道:“什么风雨飘摇,一言一行的,我只恨没有将他撞死。”说着不理杨尚,即刻命人传阿弦前来。
  阿弦被众人簇拥进府,入内参见敏之。
  敏之并不啰嗦,指着她道:“小十八,昨儿我叫你做的你可没干成,今日怎么说?”
  阿弦的眼前又出现贺兰氏懵懂悲伤的脸,无助地叫着高宗,偏后者都不知她的存在。
  丹凤门口。
  宫中的侍卫见周国公贺兰敏之一身素服急急而来,各自凛然。
  只是却都不敢得罪,一个个低头垂首,恭送贺兰敏之入了大明宫。
  里头的宦官们见状,早一步步冲进去报信。
  敏之领着阿弦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蓬莱宫。
  阿弦本来有些担心会跟皇帝陛下碰面,但这数日因为魏国夫人的死,高宗略受惊吓,又怕触景伤神,便暂时搬离殿中只静静地保养。
  倒是省了些麻烦。
  敏之领着阿弦而行,今日的他比昨日多了冷静沉稳,叫了个小太监来,且走且吩咐说:“我有要紧的事要见陛下,待会儿再去拜见皇后娘娘,你去看看娘娘在何处,将我的话报上。”
  眼见蓬莱宫在望,敏之望着殿门口,喃喃道:“小十八,不管看见了什么,一定都要告诉我。”
  阿弦起初还不确定,虽然在梦中见到贺兰氏的鬼魂徘徊在宫中,又从黄书吏那里听说死去的魂灵多半会在原地逗留,所以才陪着敏之过来一探究竟。
  不过今日只有敏之在身旁,她心里其实也略有些慌张,如果只是贺兰氏就罢了,最怕的是再出一个萧淑妃那样儿的,都不知如何应付。
  两人各怀心事,进了蓬莱宫。
  敏之先是四处凝望,虽知道不可能,仍是徒劳地找寻,最后却将目光投向阿弦。
  这是他最后跟唯一的希望了。
  阿弦从外到里走了一遍,也并未发现贺兰氏的影子。
  正在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在眼前的那张桌子上,忽然围坐了三个人。
  分别是武惟良,武怀运,以及……正在巧笑倩兮的魏国夫人贺兰氏。
  阿弦看呆了。
  敏之立即发现异常:“是不是妹妹?”他着急地握住阿弦的手臂。
  阿弦顾不得回答他,只是盯着眼前的场景,见三人互相寒暄,武氏兄弟奉上食物,阿弦望着那名贵的宫中糕点,几乎忍不住叫道:“别吃!”
  贺兰氏却一无所知,仍是喜滋滋地。
  毫不意外地,贺兰氏口喷鲜血,往后倒下。
  阿弦忍不住捂住双眼,不敢再看下去。
  等她反应过来,对上的是贺兰敏之审视的眼神:“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阿弦惊魂未定:“我看见了……案发那日的情形。”
  贺兰敏之愣怔,继而忙问:“真的是武惟良武怀运毒死的妹妹吗?”
  阿弦小声道:“我看他们热络地奉酒食给夫人了……”
  敏之苦苦一笑。
  阿弦道:“殿下,您为什么想要再见到魏国夫人?”
  敏之奇怪地看她一眼,他的双眼仍是涂描过的红:“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阿弦正也苦笑,眼前那倒地的贺兰氏忽然慢慢站起来,她看看身上,忽然又抬头叫道:“陛下,陛下!”
  阿弦看愣了,不知是人是幻。
  敏之察觉异样:“又怎么了?”
  阿弦无法回答,只是跟随贺兰氏往内。
  一切仿佛是昨夜梦中重现,只不过这次高宗不在,阿弦看着贺兰氏左冲右突,甚是绝望,忍不住道:“你找陛下做什么?”
  贺兰氏正要再往内殿翻一遍,闻言回头。
  目光相对,阿弦道:“是,我能看见。”
  贺兰氏呆呆地看着她,忽然飘近过来:“十八子,能看见我?”
  阿弦点头,贺兰氏看看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意:“太好了,我找不到陛下了,你帮我找一找。”
  这会儿敏之在旁,双眸圆睁:“你在说什么?是跟妹妹说话么?”
  阿弦道:“是。”
  未曾找到的时候,敏之千方百计也要寻到,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反而迟疑了。
  阿弦道:“您怎么了?”
  敏之喃喃:“我不知道,也许,我是不敢见到她。”
  两人说话之时,贺兰氏便打量敏之,道:“哥哥怎么不理我,难道还在生我的气?”
  阿弦心惊,就将这话转述给敏之。
  敏之听罢,双眼越发红了,忙叫道:“没有!我没有!”
  贺兰氏得意道:“我也觉着兄妹无隔夜之仇,哥哥你放心,等我当了皇后,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啦。”
  阿弦不言语。
  敏之催促道:“你怎么不说了?妹妹说什么?”
  阿弦见左右并无闲人,便小声地又说了一遍。
  敏之脸色雪白,倒退回去。
  贺兰氏却欢天喜地道:“陛下呢?快帮我找陛下。”
  阿弦道:“夫人……”
  贺兰氏道:“你还站着干什么?快点找到陛下,你是哥哥身边的人,我自亏待不了你。”
  阿弦深吸一口气,望着这“鬼”娇艳的脸孔,竟无法开口?!
  直到敏之道:“她想干什么?她、她在说什么?”
  阿弦盯着他的衣角:“夫人说云绫姐姐偷懒,殿下的衣裳都弄得不成样子了,进宫也不知换一换。”
  敏之想笑,眼中的泪却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此时贺兰氏因找不到高宗,便怒发道:“武媚,是不是你把陛下藏起来了?你给我出来!”
  阿弦低低道:“夫人。”
  贺兰氏道:“你只管叫嚷什么?”
  阿弦道:“夫人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吗?”她指向那张桌子。
  贺兰氏诧异回头,看见了阿弦先前所见的那一幕:那个“自己”毒发倒在敏之怀中。
  伸手在自己嘴角一抹,手上鲜血淋漓。
  贺兰氏踉跄倒退:“我死了?不,这不可能!”随着她所见不同,眼前的场景也随之不同,不再像是之前一样生机勃勃,反而显得有几分万物肃杀。
  甚至连敏之也察觉殿内的气息同方才不一样了。
  “妹妹……”敏之喃喃。
  贺兰氏忽然叫道:“是武媚,是武媚!”
  阿弦道:“夫人,你在说什么?”
  贺兰氏一边咳血,一边大叫:“是武媚娘她一手策划的,是她害我死的,我要告诉陛下去,让陛下为我做主!”
  敏之问道:“妹妹在说什么?”
  阿弦后退一步又站住,却不回答。
  “陛下,可是我找不到陛下,”贺兰氏茫然站住,最后她转头看向敏之:“哥哥,我现在才知道,我想得到的一切是多么可笑。”
  敏之盯着阿弦,着急问道:“怎么,发生了何事?”
  他左冲右突,张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在他周围明明并无阻碍,可对他而言,却好像是一张看不见也碰不着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因为无形,便更加牢不可破。
  贺兰氏长叹一声,往门口方向而去。
  “妹妹!”敏之仍在徒劳地想要找到什么。
  直到阿弦道:“殿下,她已经走了。”
  离开大明宫后,阿弦精疲力竭,也不顾敏之正在旁边,靠在车壁上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敏之垂头抱臂靠在车厢旁边,一声不响。
  谁知正睡着,就听有声音道:“可是真的?”
  另一个道:“谁说不真,这崔府最近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为何总是屡屡出事?”
  阿弦听所是崔府,早情不自禁睁开眼伸了脖子,又探头不耻下问:“敢问崔府是什么事?”
  路边上那闲话的两人先是被吓了一跳:“方才听说崔家的少夫人病重了,听人说是个什么不治之症!”
  另一个道:“先是传说崔侍郎遇伏身亡,后来好不容易顺顺利利回京,夫人偏又出事,果然该找个好些的风水师傅看看。”
  阿弦听得分明,那一股困倦之意荡然无存,即刻对车夫道:“快快停车,我要去南华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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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宝贝们,么么哒~(づ ̄3 ̄)づ╭?~
  今天(应该说是昨天)的庆祝活动失败了~

☆、第140章 怜无声

  敏之虽听见这话, 却毫无反应, 靠在车壁上恍惚失魂。
  阿弦心有不忍:“殿下,我想去崔府, 就在这里下车啦。”
  敏之似没听见,阿弦道:“有一句话虽不中听, 却不可不听。那就是‘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你舍不得魏国夫人, 但毕竟阴阳相隔,不能强求,殿下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敏之听了这两句,才缓缓地转头看向阿弦,哑声问道:“我问你,阴阳相隔, 你是说她去了阴曹地府么?”
  沉默片刻,阿弦道:“是。”
  敏之换了个姿势, 将腿伸长了些:“那么就是说, 等我死后,我也会去那个地方,那么我就能见到她了?”
  阿弦有些无法回答他的这句,为难地叹息:“殿下……”
  敏之抬眼, 忽然倾身过来:“小十八,为什么这次……妹妹没有像是那鬼女一样、上你的身?”
  他的语气有些阴测测的,双眼也直直地盯着阿弦。
  阿弦呼吸一窒。
  敏之已经抓住她的肩:“你说啊,为什么没有?”
  “并不是……每个都会那样做, ”阿弦忍着要推开他的冲动,耐着性子道:“详细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魏国夫人并没有多大的执念吧。”
  “执念?”敏之疑惑,仍是不错眼珠儿地看着阿弦。
  “是,执念,”阿弦想了会儿道,“从人变成鬼,所遇不同,有的人心中会有难解难忘之事,纠缠不散,所以……”
  “妹妹没有难解难忘之事?那你方才在宫内到底看见的是什么?”
  阿弦想到贺兰氏控诉武后谋杀之事,便低下头去。
  敏之打量她的脸色,道:“是不是……妹妹说了她是被谁害死的?”
  阿弦的心猛地一跳,知道这位殿下目光锐利,但是她竟本能地不愿把贺兰氏的那句话直接告诉敏之。
  阿弦强自镇定,道:“魏国夫人先前……并不知道她已死,还徘徊在宫殿之中,后来醒悟过来……就、就去了。”
  “只是如此?”敏之眯起双眼。
  阿弦道:“她还跟殿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多么可笑。”
  敏之盯着阿弦,然后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阿弦道:“殿下知道夫人指的是什么?”
  敏之脸上浮起一抹冷笑:“我当然知道,那正是害她致死的东西。”
  阿弦不敢再问:“那我下车去了。殿下多多保重。”
  “你要去崔府?”
  “是,我方才听人说,阿叔的夫人病重,不知怎么样了,我想去探望探望。”
  敏之放开她,往后一靠,半晌才长吁口气道:“不管如何,我得多谢你,小十八,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感激有你在。”
  阿弦惊讶:“殿下……”
  敏之说着,对外头道:“去崔府。”他又对阿弦道:“不必下车了,我送你过去就是。”
  “多谢殿下。”心内五味杂陈。
  马车停在崔府门口,崔府的门人见是周国公府的马车,正在惊疑,忽地又见阿弦从车内跳了出来,却转惊为喜,忙招呼:“十八弟。”
  马车不做停留,一径去了。阿弦迎着崔府的门人:“阿叔……天官在家么?”
  家奴道:“我们家大爷还在部里未曾回来,十八弟入内稍等片刻。”
  阿弦迟疑:“我还是在这里等……不然我去吏部找他就是了。”
  家奴道:“不不,这几日大爷回来的早,怕你去走岔了路岂不是不好?且在府里稍等片刻,我们派人再去打听打听。”
  阿弦见他们十分热情,只好答应。
  当下随着进了府里。阿弦按捺不住,悄悄打听:“我在路上,听人风言风语,说府里的事,想必是那些无知的人胡说八道。”
  那家奴皱起眉头:“是不是有关我们少夫人的话?”
  阿弦点头,家奴叹道:“唉,那可不是胡说的呢。”
  之前虽只见过烟年一面儿,却已惊为天人,又因崔晔的缘故,越发多一份敬重。
  所以在外听了那些流言,只是不信,但此刻听这家奴如此回答,一下揪心起来:“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家奴道:“按说我们少夫人,可真是没得挑儿,可称得上是长安城里第一号的美人才人了,可偏偏身子有些弱,再加上近来流年不利的,先是我们大爷传言在羁縻州出事,少夫人自然受了惊吓,后来偏偏又有伽蓝寺的事,雪上加霜一样,便隔三岔五地有些小病小灾,听里头的丫头传说,有段时候,每天只吃一口饭,你说这怎么了得?铁石人也受不了,何况是那样娇弱的……”
  阿弦屏住呼吸,只顾听他说。家奴又道:“前些天进宫,还在宫里头晕倒了呢,御医也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昨儿更是吐了血……唉!我们都说,是老天爷嫉妒,什么红颜薄命……”
  “呸呸,”阿弦忙道:“还不知怎么呢,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家奴才忙又转忧为喜道:“是是,十八弟说的对,我们这些碎嘴,原本也是瞎说,一定不灵。”
  正说到这里,家奴忽然看向前方,又悄悄拉了阿弦一把:“十八弟,那是我们二爷。”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前方廊下,站着一名俊秀公子,瞧着有些眼熟,正在吩咐一名下人什么话。
  一抬头看见这边儿阿弦,眼中透出些诧异。
  家奴见状,便领着阿弦上前,道:“二爷。”
  崔升看着阿弦:“这是……”
  家奴道:“这是十八弟,是大爷的小友。大爷曾吩咐过,但凡他来,一定要好生招待。”
  崔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十八子,你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今日才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阿弦早做了揖:“让您见笑啦。”
  崔升摇头道:“并不是,只不过你的年纪比我想的还小,样貌也……若不是亲眼见到,实在不会相信哥哥会跟你……会跟你这样不同。”
  崔升的性子跟崔晔不同,有些心直口快,他本是要说“不相信哥哥会跟你相交”的话,可又及时察觉,这样听来似乎有些伤人,于是忙又改了。
  崔升问那家奴道:“大爷回来了吗?”
  家奴摇头:“已派人去查探。”
  崔升道:“既如此,我来招呼十八小弟,你且去忙吧。”
  家奴知道崔升性情外放,比崔晔更容易相处,因此十分放心,领命而去。
  崔升便对领着阿弦往内,一边道:“我听人说,你先前跟在周国公身旁,近来又去了户部?”
  阿弦道:“是的。”
  崔升道:“周国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跟着他一向如何?”
  “还过得去。”
  “新去户部,可还适应?”
  “一切都好。”
  问答数句,崔升见前后无人,便又道:“十八小弟,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
  “二爷想问什么?”
  崔升便低低问道:“你跟我哥哥是如何相识的?”
  眼见他满脸探听之意,阿弦道:“天官并没跟二爷说么?”
  崔升咳嗽了声。
  崔晔从来极少主动说起自己的事儿,崔晔不言,崔升也绝不敢多嘴询问,如今见阿弦这般问,自然讷言。
  但他输人不输阵,便呵呵道:“若是听你说来,滋味当然不同。”
  阿弦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却也瞧出他有些诈人的意思,便不言语。
  崔升见她不上当,便道:“对了,大理寺袁少卿,也是你的旧识对么?”
  阿弦问道:“噫,二爷也认得少卿?”
  崔升道:“何止认得,前天还一块儿喝过酒呢。”
  阿弦一愣:“是么?”
  崔升道:“骗你做什么,对了,还提起你来着……”
  阿弦屏住呼吸:“提、提我?”
  崔升并没留意她的表情异样,只看着前方道:“那里就是我哥嫂的住处了,先前我听人举荐了一个极好的大夫,我先去问问嫂子的意思,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阿弦忙道:“我跟你一块儿好么?”
  虽然这话听来有些唐突,但崔升见她年纪颇小,且跟崔晔相识,倒也不以为意:“那好,你只悄悄地别出声。”
  崔升带着阿弦来到烟年院中,丫头来迎着:“二爷。”见阿弦眼生,便多看了两眼。
  因阿弦身着常服,身形样貌又见小,便只当是崔升新收的小厮。
  崔升道:“阿嫂怎么样了?”
  丫头叹道:“之前吃了一碗汤药,却又吐了大半儿。”
  崔升道:“我进去瞧瞧。”
  崔升入内后,阿弦站在门口,又扭身回看。
  渐渐地,药气透过窗纱传了出来,依稀还听见几声咳嗽,跟低低地说话声音。
  阿弦身边儿的那丫头不住地瞅她,忽道:“你是……当初跟着周国公的那个……”
  原来这丫头是烟年的贴身丫鬟,当初去许圉师府上拜寿,在门口曾见过阿弦,方才瞧着她不似府中小厮,多看了几次,终于认了出来。
  阿弦道:“姐姐好,是我。”
  两人问答之间,就听里头卢烟年道:“是谁在外头?”
  崔升也隐约听见那丫头认得阿弦,便道:“阿嫂大概不认得,是哥哥的十八小友。”
  烟年的声音里透出些许诧异:“是他么?”
  崔升怕她不悦,便道:“阿嫂,原本是我唐突了,十八小弟来找哥哥,因哥哥还没回来,我便先陪着他,谁知惊扰了阿嫂。”
  卢烟年又咳嗽了两声。
  阿弦在外,听她声音柔轻,气息虚弱,便忍不住道:“少夫人,我不是有意打扰你歇息的,我这就去了,你好生保养身子。”
  里头烟年却轻笑了声:“这个孩子……竟也这样多礼。”便对崔升道:“阿弟,你叫十八小弟进来暂坐,他既是有心来探病,难道我反而怪他?只是我病中模样不堪,待我略收拾收拾再见他。”
  烟年对人素来是礼数周全的,崔升却也不感意外,只劝道:“阿嫂不必如此,免得劳累伤身,给哥哥知道了,一定会怪我。”
  烟年道:“我若是这样蓬头垢面地见夫君的小友,就算他不怪我,我也得怪自己失礼于人了。”
  几个侍女入内,相助烟年极快地收拾了一番。
  崔升早退了出来,悄悄对阿弦道:“我的阿嫂,别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一旦认定了的,谁也改不了。”
  阿弦因听到方才烟年执意要换衣裳打理梳妆,忐忑问道:“我是不是来错了?”
  崔升道:“没什么,你来见一见,对她而言是个新鲜,兴许反而对她的病有好处呢。”
  不多时,里头叫请,崔升才陪着阿弦入内。
  步入内室,阿弦抬头看时,却见前方榻上端坐一位身着浅烟紫的美人,云鬓松松挽就,双耳缀着明珰,眼中朦胧微光。
  虽病弱消瘦,越发见冰肌玉骨,风姿飘逸,犹如天人一般。
  阿弦满心震撼,却觉着比上次在许府门口所见,更加好看了。
  原来今日烟年因自觉病中,颜色颓然,故而有意地让侍女略施脂粉,免得失礼于人,故而比上次所见更有一番不同。
  阿弦忙拱手作揖,恭敬道:“见过少夫人。”
  烟年举手道:“十八弟不必多礼,阿弟,快请他同坐。”
  崔升拉着阿弦坐了,烟年含笑凝视着他:“听说你入了户部了?”
  阿弦道:“是。”
  烟年道:“许侍郎是极温和识才的长者,你有如此造化,实在替你高兴。”她虽竭力平心静气,缓声而谈,但因方才一番动作,未免乏累,气息紊乱,才说了两句,便忍不住嗽了起来。
  侍女忙上前轻轻抚背缓气,烟年道:“抱歉……”一句话还未说完,又咳嗽不停,握着帕子在唇上轻轻一掩,复又紧紧地握起。
  阿弦早看见她的脸色又瞬间的潮红,又见她浑身发抖,十分过意不去,忙站起身:“少夫人,您还是好生歇息,我先去啦,改日再来探望您。”
  烟年咳道:“这……”
  崔升也看出不妥,早也随着站起:“阿嫂且先顾身子,我去将那大夫请来,尽快给阿嫂调治,以后有的是时候见十八弟。”
  烟年勉强一笑,深深呼吸:“又要劳烦阿弟奔走,实在过意不去。”
  崔升道:“只要阿嫂能够好起来,我就算跑断腿都是心甘情愿。”
  烟年又看阿弦道:“既然如此,我这里病气毕竟重,就不留你了。上回我听老太太念叨,说想见你,既然你来了,不如让阿弟带着去拜一拜老太太,她老人家必然欢喜。”
  阿弦正迟疑,崔升道:“我这就带他过去,嫂子快歇息。”
  两人这才退出了烟年房中,阿弦想着烟年的容貌谈吐,又想到这样的绝代佳人偏如此病弱,甚至传出“不治”的流言,心头莫名悲凉。
  崔升道:“这几日因嫂子的病,家里人都十分悬心,祖母也很是忧虑,愁眉不展,阿嫂故意让你去见,也是想让她老人家开开心而已。”
  “原来是这样,”阿弦黯然:“但,方才我看见少夫人握着帕子……”
  那帕子上明明是有一道血痕的,可见烟年方才咳嗽的时候咯血,只是她不愿给阿弦和崔升发现担心,故而竟悄悄地藏握了起来。
  崔升却并未看见,问道:“怎么了?”
  阿弦道:“她……”不知为何,眼前重又浮现方才烟年握着帕子擦血那一幕。
  阿弦摇头,却见烟年躺在榻上,咳了数声。
  她缓缓挣扎起身,斜靠在榻边,双眼望着正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才又探手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来。
  这张纸已经被揉叠过许多次一样,已经满是褶皱,有几处甚至破了。
  白纸在面前慢慢展开,露出上面十分清晰的黑子。
  娟秀的字体所写的,乃是简单明了的四句诗: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烟年的目光闪烁,将这几句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然后她慢慢地咬住发抖的唇。
  忽然,白纸上多了两点水渍,然后水渍越来越多,墨渍洇开,黑漆漆地仿佛是谁凝视的黑色眼睛。
  外头一声门响。
  烟年止泪,将手中的字胡乱又卷了起来,压回枕头底下。
  她抬袖拭泪,方轻声道:“是谁进来,给我倒一杯水。”
  门外那人徐步而入,腰身如青竹般挺拔,玉带上悬着一枚铜色鱼符。
  他走到桌边儿,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觉着温热,便举手倒了一杯。
  修长干净的手指捏住杯子。
  里间传来烟年低低咳嗽的声音:“没有人么?”
  于是,他探手入袖中,竟逃出了一个小瓶,拔出塞子,小心往杯中倒了半瓶。
  透明的液体入水,顿时消散无踪。
  而他举着杯子入内。
  烟年抬头,忽地微笑:“夫君回来了。”
  正起身要迎,那人上前两步将她止住:“不必劳动,不是要喝水么?”把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
  烟年道:“有劳了。”双手接过,烟年慢慢吃了口,忽然微微皱眉。
  对面问道:“怎么了?”
  烟年抬眸,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烟年道:“没什么,大概是我病久了,口里觉着苦的很。”
  对面伸出手来,似要接过杯子:“若实在苦的厉害,就不必喝了。”
  烟年摇头莞尔:“不必了,现在细品,却又似泛出一丝甘甜来,多谢夫君。”
  她举起杯子,一口,两口……终于慢慢地饮尽。
  对面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她喝完之后,便站起身缓步往外而行。
  走不多时,身后“彭”地一声闷响,一个空了的茶杯跌在地上。
  烟年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忽然举手在嘴边一遮,手指缝中却涌出血来,她却一声不吭,双眼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个空杯盏。
  ——“哥哥!”
  有些高亢的、充满喜悦的叫声从耳畔响起。
  阿弦猛地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廊下。
  身边儿的崔升正疾步往前而去,就在两人的正前方,有一人缓步而来,仍着吏部的公服,腰间鱼符微微摇曳,身姿端正,气质清贵,正是崔晔。
  崔升上前行礼:“哥哥回来了。”
  崔晔点头,星芒隐隐地目光越过他,看向阿弦。
  阿弦却仿佛长在了原地一样,双脚动弹不得,只是眉头紧锁,黑白分明的双眼中是难以克制惊怒交加,狠狠地瞪着崔晔。
  崔升察觉,回头看了一眼,心生诧异:“十八小弟……”
  正要催阿弦过来行礼,身边人影一晃,却是崔晔自个儿往前走去,崔升只得跟上。
  崔晔走到阿弦身前,将她怒意勃发的神情看的分明:“怎么了?是不是……”
  他本以为阿弦也许是又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举手想要在她肩头一护。
  谁知阿弦及时抬手,将崔晔的手拍开,同时跳后一步。
  崔晔一怔。
  阿弦张了张口,却没有能说出一个字儿。
  终于,颤抖的抬手指着他:“为什么?!”
  她的双眼早已经通红,泪在眼里打转,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愤怒。
  崔晔皱眉道:“阿弦,你在说什么?”似想到了什么,眼神在瞬间暗沉了几分,思忖地望着她。
  阿弦眨了眨眼,泪已经掉下来:“你干吗那么对她?”
  崔晔脸色微变,往后瞥了崔升一眼,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阿弦试图挣开,却无法,只好用力打了他几下,想迫使他松手。
  此时崔升已经来到跟前:“哥哥……十八弟?”他瞪大双眼,分不清这是怎么了。
  崔晔不睬他,只盯着阿弦沉声道:“你跟我来。”
  阿弦怒道:“我不要!”被他不由分说,硬是拽着走开。
  作者有话要说:  蓉摸摸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03 00: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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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盆友们(づ ̄3 ̄)づ╭?~
  二更君快马加鞭地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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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最可爱

  阿弦怒火攻心, 忍不住踢打了崔晔两脚, 却仍是被他拉走。
  崔升在身后,目瞪口呆, 他再想不到向来不苟言笑的兄长,竟然会这样强横地对待一个少年;同时也再想不到, 竟敢有人对他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兄长“动手动脚”,乱踢乱打, 毫无礼数。
  “这小子,竟如此冒失无礼。”
  如果不是崔晔把阿弦拽走,崔升一定要代替兄长过去教训这个“冒失的毛头小子”。
  “怪极了,兄长如何竟能跟他相交?”崔升喃喃,“想不通,想不通。”目送两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崔升只得先去请那名医。
  且说崔晔拉着阿弦,走到廊下拐角, 崔升看不到的地方, 才将她松开。
  阿弦立即后跳,握着有些发疼的手腕,冷笑地看着崔晔。
  崔晔本满面肃然,但看着她炸毛似的模样, 反笑了声。
  阿弦见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越发震惊,双眼瞪得圆圆的:“你笑什么?你还笑?”
  崔晔道:“我怎么不能笑?”
  阿弦只觉匪夷所思:“你、你……你给夫人的水里面下的什么东西?!”
  极好看的眉形微微一挑,他并不显得很惊讶, 更加毫无什么“羞愧心虚”之类的情绪:“哦?你在说什么?”
  “我都看见了!”阿弦几乎跳了起来,“你给她下药了是不是!是□□是不是!”
  崔晔见她暴跳如雷,微微转头。
  阿弦却看见他的嘴角一扬,明显又是在笑。
  “你!”阿弦失语,“我……”瞬间竟有些语无伦次。
  崔晔见她实在气急了,才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弦道:“我还……这些还不够么?”
  阿弦倒也不笨,忽然发现崔晔好似是在引她自己说她都知道了些什么。
  崔晔道:“当然不够。”
  阿弦道:“那你说怎么才算够?”
  崔晔道:“断章取义,容易离题万里。必须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才能做出正确判断。所以我问你知道了多少。”
  这一句话,却把阿弦说怔了。
  原本阿弦也知道,她所看见的那些场景,虽十有□□是真实的,但到底意思如何,还须进一步探究,否则很有可能南辕北辙。
  但是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实在是太过令人惊骇悚然,也让人想不到有什么其他的可能。
  阿弦道:“那你、你是承认了……你曾做过?”
  崔晔不动声色:“我又不知你到底看见了些什么,要我回答也是难的。”
  阿弦道:“你太狡猾了!你无非是想让我说看见了什么是不是?”
  崔晔目光平静,阿弦深吸一口气,转开头去。
  崔晔轻轻一叹:“还记得上次在城郊,我叫你不要管我的家事么?”
  阿弦紧张起来,慢慢地往后挪了一步——那件事至今也还是阿弦的心病,所以上次崔晔主动前往户部,她还赌气不理。
  可今日因听说夫人重病,居然把这茬给忘在脑后了。
  她在户部的时候揶揄崔晔的话,现在还记得很清楚,谁知这么快便自打脸,一时很不自在。
  崔晔道:“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阿弦一愣,这才又敢看他。
  崔晔也正望着阿弦,道:“你可以管我的家事,你也可以知道我的任何事,但是……不许只知道一个片面,不许断章取义,要知道就知道全部。那时候你再骂我打我,都由得你,如何?”
  阿弦呆呆地看着他:“我不懂阿叔的意思。”
  崔晔道:“至少是现在,不要急着指责我。”
  “可是……”阿弦咬住下唇。
  崔晔看着她犹豫的模样,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答应阿弦,你一定会知道真相。”
  崔晔说到这里,慢慢后退出去,与此同时,前方有个丫头走了出来,且走且东张西望,看见两人的时候便忙跑过来,行礼道:“大爷,老太太那边儿听说十八子来了,便请过去见面呢。”
  崔晔道:“知道了。”
  那丫头便先回去复命。崔晔道:“我陪你过去。”
  阿弦还未从方才所见的那一幕缓醒过来:“我、我不想见人。”
  崔晔道:“不用担心,老夫人是很容易相处的,又很真心疼人,族中的几个晚辈,都被她当亲孙子孙女儿般疼爱,自也会同样对待阿弦。”
  “未必,”阿弦忍不住嘀咕道:“我可并没有那样讨人爱。”
  崔晔道:“是吗,那可奇了。”
  “怎么奇了?”
  “在我眼里,阿弦从来都是最可爱的。”
  阿弦大吃一惊,猛地看向崔晔,却见他竟然仍是一本正经地认真之态来说这句话。
  阿弦叹道:“阿叔,你在我眼里,却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崔晔又笑了笑:“深不可测?”
  “我总想不到你会做什么,也猜不透你的所做,”阿弦长叹了声,无奈地看他一眼:“不管怎么样,阿叔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崔晔道:“何事,你说。”
  阿弦寻思道:“不要、不要去害人……至少,不要害好人。”
  崔晔道:“你很在意这个?”
  阿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崔晔问道:“为什么?”
  阿弦思忖着说道:“那样的阿叔、就太可怕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或许就不是我的阿叔了。”
  崔晔望着她一笑:“傻孩子。”
  很快来到了老夫人的上房,阿弦见廊下挂着几个笼子,里头养着羽毛鲜亮的鸟儿,不时跳来跳去,发出啾啾之声。
  里头有人道:“大爷陪着客人来了。”
  小丫头打起帘子,请两人入内。崔晔在前,阿弦在后,且走且东张西望,却见屋子甚是宽敞,家具摆设等十分简朴,但是能看出处处皆透着不凡。
  崔老夫人满头银发,果然如崔晔所说,面相里透着和蔼,双眼却又有洞察世情的豁然。
  阿弦因是小辈儿,上前跪地磕头。
  崔老夫人忙不迭地叫人把她扶起来,又含笑望着,赞道:“真是个清秀伶俐的孩子,怪道晔儿对你很是不同,我也一见就喜欢呢。”又命人拿见面礼上来,阿弦本不想要,但毕竟是长者好意,只得收了。
  老夫人又问她先前在桐县时候的情形,家里有什么人,如今在哪里当差,在长安可适应等等。
  阿弦不慌不忙,一一作答。
  老夫人见她口齿清晰,模样可爱,又知道她乃是孤儿,生来不易,却仍是这般自强明朗,老人家心里着实喜欢。
  老夫人满面笑容,对崔晔道:“我只当你所结交的,都是些如你一般无趣,又如我一样老迈的,没想到竟认得这样的好孩子,很该早一些带回家里来才是。当初他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的,你竟忍心让他自个儿在外搏命呢,唉。”
  崔晔道:“是孙儿的疏忽。”
  卢氏也在旁坐着,闻言替崔晔解释道:“那会儿他还半病不醒呢,应该不是不想人来家里,而是泥菩萨过江。”
  老夫人才笑道:“我一时竟忘了这大事了,倒也罢了。”因又问阿弦道:“你如今住在平康坊?”
  阿弦道:“是。”
  老夫人道:“你不如搬来府里头,你既然没别的亲人了,你又叫晔儿阿叔,好歹就当时个亲戚,让我们照应着你才好。”
  阿弦又吓了一跳,忙找了个借口回绝了。
  卢氏在旁笑看,心知老夫人着实真心喜欢阿弦,不然的话,以老夫人谨慎的性情,是不会贸然提起让阿弦住在崔府的,其中微妙的纠葛跟顾忌甚多,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只不过对阿弦的喜爱盖过了那些理智的考量而已。
  离开崔府的时候,崔晔亲自送了出门,又问起她陪着贺兰敏之进宫之事。
  阿弦便把敏之思念贺兰氏,想借她得偿心愿的话说了。又顺便将在宫中撞见贺兰氏之事也一并说明,只是也并没有提贺兰氏控诉武后之事。
  阿弦迟疑问道:“阿叔,魏国夫人当真是被武惟良武怀运所害么?”
  崔晔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低头,嗫嚅道:“没什么。”
  崔晔道:“你在桐县也是捕快出身,有些事其实不必问我。”
  阿弦一震,听出他弦外之意:她曾是捕快,案情有无蹊跷,不至于一无所知。
  崔晔又道:“但是有些事已经超出了你能管的范畴,所以你不必理会这件事……以后若周国公还是要求你如此做,一定要想法儿推掉。”
  阿弦正想武后跟贺兰氏之事,听到最后:“啊?”
  崔晔肃然喝道:“一定推掉,记得了么?”
  阿弦最受不了他冷肃的模样,只好乖乖道:“记得了。”
  崔晔才道:“那好,家去吧。”他叫了崔府自家的马车,让载阿弦回平康坊。
  阿弦临上车道:“阿叔,我求你的事儿你还没答应我呢。”
  崔晔向着她笑了笑:“我没答应么?”
  阿弦道:“没有呀。”
  他的眼里透着笑意,崔晔道:“我自然是你的阿叔,从不想成为你的陌路之人。这个还不算是回答么?”
  阿弦起初懵懂,细细一想,原来他是照应她最后那句“太可怕……就不是我阿叔”的话而来,阿弦笑道:“好了,这算是回答,阿叔!”
  她纵身上车,又掀起车帘,向外头的崔晔扮了个鬼脸。
  在返回的路上,阿弦想通了一件事。
  原来她发现,在跟别人相处的时候,她总谁时常会发现对方身上的秘密、内情之类,但是跟崔晔一起,却极少会有如此情形出现。
  就算当初才救了他,在桐县家中,唯一所见,不过是他在沙漠里奔逃的情形,有时候阿弦故意想知道些有关他的事,却屡试屡败,无能为力。
  而关于他的“家事”,也是因为见过了烟年之后,才会有感应,也仍不是从崔晔身上获知的。
  阿弦心想:“这样的话,如果想知道真相,是不是只能靠去见少夫人了?”
  这个念头才成形,还未付诸行动,有个消息晴天霹雳般传来。
  ——卢烟年竟“病逝”了。
  对于崔府以及长安内众人来说,“崔少夫人”的病逝,其实不足为奇。
  毕竟她已经缠绵病榻许久,并传出“不治”的说法。
  对此,大多数人都叹息遗憾而已,纪王李慎更亲自设祭悼念,许多才子们亦作诗追悼。
  据说,按照烟年的遗愿,葬礼办的极为简单,棺木便存于城郊的伽蓝寺中,不日将行“荼毗”之礼,这是佛家之法,为焚却肉身,立地成佛之意。
  阿弦听说这噩耗后,魂飞魄散,若在以前,她自然要飞奔过去,查问究竟,安抚亲人。
  可是自从上次看见崔晔在水中“下毒”,阿弦又一直无法解开这个心结,正苦思冥想寻找真相,谁知道真相戛然而止——卢烟年“死了”?
  怎么身死?是病故?还是另有她所知道的可怕原因。
  阿弦暗中心惊,竟无法坦然直接前往崔府。
  黄书吏身为一只只能在户部库房里盘旋的鬼,并不知外头的世情如何。
  只听小书吏们说了这个消息,因对阿弦道:“这卢家的人,身负大才,自然无话可说,但是竟都一般的身体虚弱,那只能用天妒英才、天妒红颜来解释了。”
  阿弦道:“您在说什么?”
  黄书吏道:“说的是实话,你想,先前的卢照邻先生,何等的绝世之才,如今竟苟延残喘地濒死,再比如他同族的这位崔家少夫人,也同样的才名远扬,却这般薄命……可惜,可叹。”
  卢照邻,卢烟年……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阿弦呆呆出神,直到灵光乍现,倒吸一口冷气。
  忽然,又有白纸黑字,于心底跃出——
  关山客子路,花柳帝王城。
  此中一分手,相顾怜无声。
  最近一次所见这首诗,却是在崔府,于烟年的幻象之中,她对诗垂泪。
  当时阿弦只觉着极为眼熟耳熟,并未多想,但是现在猛然想起来——这个,岂不正是卢照邻离开长安的时候赠给自己的?
  这一首诗是卢照邻现写的,当初那些围观的鬼们便说过,乃是新诗现世。
  知道这首诗的,除了阿弦,便是崔晔了。
  那卢烟年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愣了愣,心里有一道微光隐隐闪烁,仿佛有个惊悚的真相,随着那道光在指引着她。
  飞雪楼上,卢照邻吟诵那首《长安古意》的情形历历在目。
  许府门口,敏之道:“听说卢照邻是少夫人的远房亲戚……”
  在城郊,阿弦对崔晔道:“卢先生是那样的惊世文采,夫人也同样是卢家的人……只是先生的身体这样不好,不知夫人……”
  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崔晔才“翻脸无情”。
  但以阿弦对崔晔的了解,如果是单纯不想阿弦插手崔府“家事”,他未必会那样愠怒。
  阿弦的心嗵嗵乱跳。
  最后,是烟年望着那张纸垂泪默然的缠绵之情。
  阿弦伸出双手捂着嘴,生怕一不小心冲口而出。
  黄书吏歪头打量她:“你怎么了?好似白日见鬼。”
  阿弦对于鬼已经习以为常,吓到她的是尘世的真相,以及真相背后可能隐藏的。
  如坐针毡,直到坐不住从座上跳起来。
  谁知才跑出门,就跟迎面来人撞了个满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两只,么么哒~~-33-
  毛茸茸的二更君突然出现。
  今天的庆祝活动仍是失败的(被抽打)


142、第142章 新人笑

  来人忙将她止住, 低头一看, 笑道:“这么着急干什么去?”
  阿弦抬头,见对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阿弦一愣:“大哥……”才唤一声,便很不自在, 忙改口道:“陈司阶,您怎么在这儿?可是有事?”
  陈基道:“我是为户籍调拨来的, 方才在前头已经办好了,心想正好儿顺道,索性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怎么,你是有事?”
  此时旁边的两个书吏也抬头看来,陈基向他们点头示意,书吏们拱手回礼。
  阿弦回头看了眼, 道:“我……我正想出去一趟。”
  陈基问道:“去哪儿?”
  阿弦有些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陈基却也看了出来:“我也并没有事, 只是顺道来看看你而已, 另外……”
  此时那两名小书吏不停地打量陈基,而在阿弦身旁,黄书吏也是一脸兴趣盎然地望着他,又问阿弦:“这是谁?”
  阿弦偷眼瞥过去, 陈基则略微迟疑,然后把阿弦从屋里拉了出来,才道:“其实我是因为听说了崔天官家里出事,心想你跟天官那样的交情, 必然难过,示意过来看看,你可还好么?”
  听闻陈基是因此来探望,阿弦意外之余有些感动,不由道:“我没事。只是这件事突如其来,我方才正想去崔府看看。”
  “原来这样,”陈基道:“不过照我看,你还是别在这时候去,我听说长安城有过半的大人物去了崔府,这会儿他们府里一定忙的不可开交,你这时候去,岂不是有些添乱?”
  阿弦想了想,跟着点头。
  陈基道:“唉,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天官并非常人,什么大风大浪的没见过,一定掌的住,你不必过于担心。”
  阿弦却并不是为了崔晔担心,但是陈基之前的那句话很有道理,这会儿前往崔府吊唁的人必然数不胜数,崔晔是事主,哪里有时间见她?
  何况自己心乱如麻,就算找到崔晔,几乎也不知从何说起。
  阿弦低低叹了声。
  陈基见她神情黯然,按着她的肩膀拍了拍道:“不必这样愁眉苦脸的,我听说那位夫人原本就身子不好,这样……也算是解脱了。”
  阿弦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陈基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你今日可有空闲?”
  “干吗?”
  “难道忘了?上次说了吃饭。”
  黄书吏在旁笑道:“十八弟,你的人缘可真不错。”
  阿弦这才想起来,忙道:“前天因一件事缺了班,惹得主事很不高兴,所以这几天都不敢迟来早走,休班后也是晚了……”
  陈基的笑略微一收,然后道:“我明白这话,当初我做新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既然如此,那就再过几天如何?”
  阿弦松了口气:“好。”
  陈基笑道:“下次可不想你再有什么不得已的借口了。”
  阿弦站在檐下,目送陈基离开,心里百转千回,无法,就又长长地叹了声。
  身旁黄书吏道:“方才那人是谁?”
  阿弦道:“是我的乡党。”
  黄书吏道:“啊,当初在京兆府里,几乎被李义府三公子打死的那个?”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
  “那会儿这里的人天天说,我自然知道。看样子,这也是个不错的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阿弦回想当初才进长安,满心懵懂,九死一生,那会儿李洋鞭笞陈基之时,阿弦自忖必死,如今跟陈基两个各有所归,虽然仍是步步坎坷,但毕竟两人都安好无恙,这已经是万幸了。
  一念至此,就把其他的种种杂乱情绪都看淡了。
  又过数日,阿弦心里惦记着崔府的事,也曾偷空跑去崔府外暗中观察,果然如陈基所说,来吊唁者络绎不绝,有几次阿弦看见崔晔一身素服送客出门,眼似寒水,颜如冰雪。
  但多半时间,是崔升跟崔府的几位同宗迎送周旋。
  阿弦张望良久,觉着不适合在这个时候露面,便仍怏怏地折身返回。
  这天阿弦出了户部,领着玄影往回。
  走到半路,遥遥看见一队巡城禁卫经过。
  阿弦心头一动,原地徘徊片刻,便往南衙禁军方向而去。
  到门上一打听,有人入内报了声,不多时陈基快步走了出来,双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喜悦。
  只一照面,让阿弦心中又生出若干感慨,这会儿的陈基,看着雄壮威武,气宇轩昂,比之前在桐县当差的时候更加精神抖擞,春风得意。
  比之当初在京兆府内的初相遇,简直判若两人。
  阿弦看着这样的陈基,朦胧在心中想:“这样的大哥,才是我所想见的真的大哥吧。”
  玄影看见陈基,自来熟地凑上去,陈基俯身抚了它两把,抬头对阿弦打趣道:“怎么,是不是饿了,终于想起我来了?”
  阿弦笑道:“是啊。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陈基道:“别人这样问,我必然要细细想一想,但既然是你,那还想什么?”领了阿弦入内,叫她呆在自己的公房之中,陈基自出外交代了几句,便回来道:“走了。”
  阿弦坐在房中等候的时候,默默打量武官的房间,之前知道了陈基是被丘神勣提拔,阿弦心里还有些疙瘩,但现在看陈基如此顺遂意满,便也罢了。
  当即跟着陈基出门,两人一狗沿街往前。
  不多时来至一间酒馆,陈基道:“这里又靠近刑部,闲暇时候,两部的人都会在这里吃酒,有几样菜是最有名的,正好今日给你尝尝。”
  两人入内,那领座小二认得陈基,笑容可掬道:“是司阶大人,快请入内。”
  因这里是几部的差官们聚会之所,常来常往地,都有经常要用的隔间儿,小二见陈基来到,便欲引他前去南衙禁卫的包房。
  陈基道:“我今日只请我的小兄弟一人,不去大房了,就寻个小间就行。”
  小二这才又引着两人来到小间,陈基道:“那几样招牌菜都做的好一些,统统上来。我已经说是极好吃的了,你们越发尽心些,不要给我在我兄弟面前丢了人,再拿一壶土窟春。”
  小二笑呵呵答应着去了。顷刻先送了酒上来。
  阿弦先前听说这酒的名字之时,心头已梗了一下,顷刻见果然是熟悉的酒,望着那眼熟的字迹,似乎还散发着曾有的伤心的味道。
  阿弦正愣怔中,陈基举手给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道:“还记得这酒吗?”
  本来阿弦以为这不过是个巧合,猛然听了这句,抬头看向陈基:“嗯?”
  陈基道:“上次你拿了这酒请我喝,却并未尽兴,后来我每每想到那日,总是心惊肉跳,后悔的很。”
  阿弦呆呆看着他,陈基道:“我今日陪弦子喝完了上次没喝完的,好不好?”
  玄影仰头看着阿弦,把下巴搭在她的腿上。
  阿弦觉着自己本该伤心或者愤怒的,但是……看着陈基,想到桐县曾有的种种,想到京兆府里他拼死为自己挡灾,阿弦苦笑:“虽然那次你没有陪我喝完,但是,我自己已经将它喝完啦,所以你不必再惦记着这件事,我已经早忘的一干二净。”
  换了陈基一愣。阿弦却举起酒杯,笑道:“所以今日喝的是新酒,就不必再说那些没意思的了。”
  四目相对,陈基也一笑道:“说的很是。好,那今日就喝新酒,说新话,如何?”
  过不多时,渐渐地菜饭都上齐全,分别是金齑玉鲙,炙羊肉,葫芦鸡,百岁羹,五福饼等。
  阿弦见那鱼鲙切的薄如细雪,便知道这酒馆果然不同凡响,陈基道:“这里的掌厨,听说当初是跟宫内的御厨学过的,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阿弦也不推辞,各样都吃了些,果然觉着十分合自己的口味。陈基见她吃的甜美,心里喜欢,便频频劝酒劝食,自己却极少吃,只是陪着看她尽兴,偶尔说些长安近来的闲话,又不时地捡几块儿肉给玄影吃,两人一狗,各得其乐。
  因逐渐到了吃饭的时候,酒馆内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渐渐听到外头人声喧喧。
  陈基侧耳听了听,便笑对阿弦道:“这好像有金吾卫的人,我们且悄悄地不要出声,免得给他们听见了知道我们在,又要过来啰唣。”
  阿弦道:“是大哥的同僚?”
  陈基道:“也算是了,彼此认得。但并不是南衙的。”
  阿弦便不以为意,因渐渐地吃饱了,就放下筷子。
  陈基又给她倒了杯酒,阿弦道:“我不能喝啦,喝多了怕出事。”
  正在此时,忽然外间道:“南衙的人都不在。”
  另一人道:“不在最好,省得看那边蛮的嘴脸。”
  众人一团哄笑。
  阿弦听他们说“南衙”,便看向陈基,却见他也满脸笑容。
  忽地又听后面一句,阿弦一愣,心里寻思这般不屑的口吻是在说谁“边蛮”,就见对面陈基脸色一变,笑容变得极为勉强。
  此时外头的人都已落座,正纷纷吵嚷着点菜,等小二去后,这些人便又开始谈天说地。
  阿弦觉着有些不妙,正想叫陈基一块儿离开,就听有人道:“这一次的擢升,本该轮到高大哥,却给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蛮子抢了位子去,实在让人心意难平。”
  另一个道:“若是个有真才实干的人顶了缺,倒也罢了,却是这样一个没骨气的。”
  “我听说当初他还是有些血性的,敢当面儿对抗李义府,可是后来不知怎么软了骨头,现在抱着丘神勣的大腿……”
  “骨头要是不软,他一个没什么背景靠山的边蛮,又怎么能升的这样快?咱们的骨头倒是硬,所以才一把年纪了还只是七八品,哪里赶得上人家,叫我看,不出两年,我们一个个看见他,只怕都要下跪呢!”
  “呸!什么东西也配老子跪他!”
  隔壁兴高采烈,这里却鸦雀无声。
  陈基低低咳嗽了声,对阿弦道:“你怎么不吃了?再吃点。”
  阿弦恍若失神。
  陈基在她手上一按,低低劝道:“不用去理会这些,他们都是些武夫,习惯了口无遮拦,若每一句都认真计较,气也气死了。”
  阿弦道:“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胡说?”
  陈基笑了笑:“不必说我,就算当初崔府里,传说少夫人出了那样的事,崔府又有什么办法了?还不是一样流言传遍了长安?又或者并不是人家没有法子,只不过崔天官非寻常人,故而不去计较罢了。”
  这似乎也有些道理。
  阿弦道:“但是,但是……毕竟没有人敢当着阿叔的面儿造次。”
  趁机笑道:“他们也以为我不在,所以才大放厥词的呀,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阿弦道:“那么,难道就什么也不做么?”
  陈基笑了笑:“做,当然要做。”
  阿弦道:“怎么做?”
  陈基道:“你可吃饱了?”见阿弦点点头,“那我们结账走人吧。”
  阿弦一愣,本是想问他到底要怎么“做”,如何还没做就要走,可看桌上盘中还有几块炙羊肉,便忙先取了给玄影吃。
  这会儿陈基已经唤小二结账,然后起身出了雅间。
  前方的隔间中,几个金吾卫正在酒酣耳热,唾沫横飞。因吃了几杯酒,兴头上来,就算是一分也说成三四分,没事也胡说出些事来,听着越发不堪。
  众人正说的高兴,却听门口有人道:“听着耳熟,原来果然是几位大哥,有礼啦。”
  室内戛然而止,一干禁卫转头,却见站在门口的正是他们方才正说的陈基。
  陈基却谈笑自若,向着众人团团做了个揖:“小弟就不打扰各位哥哥们尽兴了,先行告辞。”他面不改色地后退一步,转身而行。
  阿弦跟在身后,把室内这些人环瞪了一回,又重重哼了声,便跟着陈基去了。
  直到两人走开,背后那雅间里才炸开锅,“那小子怎么在这里,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道:“这小子倒是好胆气,居然还跳出来惺惺作态!”
  七嘴八舌里,忽然有个清清的声音道:“我看,是哥哥们不该背地说人,要说就该当着他的面儿痛痛快快地骂一场,这样背地里嚼舌头,给正主撞见,有理也变得没理,何其尴尬。”
  众禁军本就闷着一口气,回头看时,却见出声的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不知为何,这些暴跳边缘的禁军看见是这少年发话,竟都哑口无言,沉默下来。
  正此时,门口小二又到,手中捧着两壶酒,笑道:“这是南衙的陈司阶让小的送来,说是给几位爷尽兴。”
  禁军们面面相觑,越发噤声。
  有人悻悻骂道:“这小子。”
  唯独那少年失笑道:“这倒也是个有点意思的人。”他拿了一瓶土窟春,自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将酒杯放下,起身往外。
  其中一人问道:“士则哪里去?”
  少年头也不回说道:“你们尽兴,我出去走走。”
  且说阿弦同陈基出了酒馆,陈基恍若不曾有事发生:“我先送你回平康坊。”
  阿弦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成。”
  陈基见她脸色微红,道:“你方才多吃了两口酒,叫人不放心,走吧,不差这两步了,横竖我现在也没别的事。”
  当即陈基便陪着阿弦往平康坊而回,走到半路,阿弦道:“禁军里头,会有人针对你么?”
  陈基道:“你又在多心,若说是故意针对,其实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何况我的官儿的确也升的比别人快,没有些闲话反而不正常。”
  阿弦叹道:“我今日才发现,你比我知道的更想得开。”
  陈基道:“别人不清楚我的底细,难道你还不知道?从桐县到长安,又在京兆府里生不如死地过了一年,如今这点风言风语,对我而言毫无痛痒,你放心,我不会跟人家认真生气,那个没意思。”
  阿弦放慢了脚步:“你是说?”
  陈基道:“迟早有一日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错的何其离谱,区区的七品中候六品司阶又算什么?我要的是他们一生都到不了的。”
  阿弦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她想叫陈基一声,又叫不出声来。
  说这种话时候的陈基,像极了在桐县时候那踌躇满志总似成竹在胸的陈基,那时候阿弦看着他,眼中每每满是崇敬,但是此刻,听着陈基说这些话,阿弦心中,却隐隐地感觉到惧怕。
  阿弦不再做声,眼见平康坊将到,阿弦道:“送到这里就好了。”
  陈基道:“我还想吃虞娘子的茶呢,原来你不肯让我送到门上?”
  阿弦失笑:“只是不愿过于劳烦而已,怎么说这没意思的话。”
  当下不再推辞,正欲回家,就见迎面一辆马车不偏不倚地往这边驰来。陈基一眼认得是周国公府的车驾,忙拦着阿弦退到街边上避让。
  不料那马车行过此处,忽然止住,车内传来贺兰敏之的声音:“小十八。”
  阿弦闻听敏之召唤,只得上前两步:“参见殿下。”
  敏之道:“还不上来,愣着做什么?”
  阿弦蓦地记起崔晔曾叮嘱过自己的话,问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敏之喝道:“啰嗦什么?叫你上来就上来!”
  阿弦把心一横,道:“殿下,我如今已经不在府内当差了。请恕难从命。”
  车厢里一阵沉默。
  到底曾跟过敏之一段时间,阿弦有种不妙的预感,回头对陈基低声道:“大哥先走!我自回家了。”
  谁知语声未落,就见一道人影从车内掠了出来,是敏之张手一挥,五指向着阿弦身上抓来!
  刹那间阿弦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敏之时常会“发作”,但每次他都“发作”的叫人防不胜防,每有新意。
  阿弦本可以纵身避开,但陈基就在身侧,她生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举手在陈基肩头推了一把,同时右臂一张,将敏之的右手一挡顺势推开,这是四两拨千斤的招式,却比四两拨千斤更高明数倍。
  敏之未曾得手,双足落地:“你也敢跟我作对了?”
  阿弦道:“殿下!你不要强人所难啦。”
  先前是因为贺兰氏忽然横死,阿弦将心比心,不忍拂逆敏之的意思,便陪着他找到贺兰氏以了却他的心愿。
  但得了崔晔叮嘱,阿弦也多了个心眼,如今见敏之如此,以她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自然更加不肯就范。
  敏之道:“强人所难?”
  桃花般的眼里射出浓浓地戾气,敏之身形一晃,正要再动手,忽然看见阿弦身旁的陈基。
  “怪不得你不上车,原来是被人绊住了脚。”敏之挑唇冷峭地笑。
  当初阿弦之所以会跟着敏之,就是因为他拿着陈基要挟,如今见敏之又盯着陈基,阿弦有一丝莫名的心慌。
  “我跟陈司阶只是偶然遇见,”阿弦回头看陈基,使了个眼色,尽量淡声道:“司阶不是有事么?且先去吧。”
  陈基自然是个最能察言观色顺势而为的,遇到周国公这般棘手的性情,却也着实无能为力,但眼见敏之要为难阿弦,若是在这个时候走,却又有些说不过去。
  可是看阿弦暗使眼色,陈基正要先行告退,就听敏之道:“你倒是肯多情周全,只怕一片心意都喂了狗了。”
  阿弦皱眉:“殿下。”
  敏之道:“之前你为了他……”
  阿弦大叫:“殿下!”她的心莫名跳了起来,生恐敏之说出之前她为了陈基听命之事,时过境迁,何必重提。
  何况,如果真的似崔晔当初解说的一样,那才是真的弄巧成拙。
  为阻止敏之,阿弦才要答应跟他上车,忽听陈基道:“殿下恕罪,不知殿下是想让十八做什么?我是否能够代劳?”
  阿弦吃了一惊:“大哥?!”
  敏之却毫不留情面,嘲讽道:“你?你算什么东西?”他不怀好意地冷笑,“你这种依附他人而生的货色,也敢在我面前充老大。”
  陈基先前面对众禁军的非议,尚且能面不改色,但此刻听了敏之的这一句,脸色顿时异样起来。
  但偏偏不能怎么样,因为眼前这个人非但是当朝的权贵,而且是其他权贵也不敢招惹的“疯子”。
  因是在大街上,又是靠近最热闹的平康坊,许多百姓路人等看见有热闹,纷纷围上来,又因看清是周国公的车驾,知道一定是有大热闹可看,但又不敢靠的太近,生怕被卷入其中。
  人群的东北角上,忽地有个清秀身长的少年慢慢挤了出来,正是之前在酒馆内跟众禁军围坐的那叫“士则”的少年,见状低低笑道:“哟,好热闹,不是冤家不聚头。”
  敏之骂陈基的话虽未大声,这少年却听得明明白白。
  而场中,陈基却只能容忍。
  但阿弦却如何能忍。
  “周国公!”阿弦上前一步,站在陈基身前。
  敏之淡淡瞥她:“怎么样?”
  “你又是什么东西?”阿弦一字一句,清晰问道。
  敏之眼中的戾气未退,面上又多了凛然杀气:“你说什么?”
  陈基目瞪口呆,心惊而魂飞。
  周围又没听见的百姓们则着急地窃窃私问:“在说什么?”
  场中,阿弦道:“什么叫依附他人而生,周国公敢说自己并没有依附任何人吗?单单‘周国公’的爵位,又是从何而来?”
  刺中了敏之的心,他缓步上前:“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对么?”
  陈基一把攥住阿弦的手腕:“弦子别说了!”
  玄影在阿弦身旁,喉咙里咕噜噜,似咆哮,又似提醒。
  陈基则将阿弦用力拉到身后,陪笑道:“殿下勿怪,弦子年纪小不懂事……我替他向您赔罪!”
  敏之却暴喝道:“给我滚!”
  与此同时,一道灵蛇般的影子从他袖底闪了出来,在空中发出令人打怵的“咻”地一声,似呼啸的长蛇,卷向陈基。
  阿弦大惊,见避让已经来不及了,目光一动,看见陈基腰间所配的横刀。
  脚尖点地,阿弦举手拔刀,身形往前窜起,横刀横空一掠,迎上敏之挥来的马鞭。
  那马鞭乃是牛皮同金丝编成,桐油泡过,甚是坚韧,就算迎上锋利的刀刃,也只是砍出了一道痕印而已。
  但阿弦的用意当然不是为了削断敏之的马鞭,而只是为了挡下他不让伤到陈基罢了。
  鞭子被唐刀一挡,余威不灭,刷地卷上了刀刃。
  敏之顺势手腕轻抖,马鞭卷着刀刃,刷地腾空。
  耳畔传来玄影激烈地狂吠声响,以及阿弦道:“玄影退下!”
  敏之红了眼。
  这两招已经将敏之的杀性彻底勾了起来,连日里的按捺隐忍在这时溃堤,狠狠地将横刀摔落地上,敏之大喝一声,鞭稍抖动,马鞭像是变成一把长刀,当空横扫,杀气纵横,比刀刃的锋芒更烈。
  如此威势,叫人不由自主觉着:如果被那鞭稍扫中,不仅会皮开肉绽,更会肠穿肚烂。
  本来就隔得远的人群呼啦啦、退潮般又纷纷后退。
  那少年夹杂其中,身不由己被带退了几步,硬生生止住步子,这样一来,原本在中间儿的他便站在了前排。
  此时在阿弦的呵斥之下,玄影被迫退了出去。鞭影如同魔影无处不在,又似灵蛇防不胜防,陈基早被鞭子抽中了身侧,虽躲的及时,但手臂上的外裳仍被撕裂开来,很快有透出一抹殷红。
  “住手!”阿弦怒喝。
  敏之却道:“找死!”
  马鞭势若万钧地掠向阿弦,连本是抱着看好戏心理的少年,面上忍不住也带了紧张之色。
  陈基捂着受伤的手臂,叫道:“弦子!”不顾一切跳了上来,便想替阿弦挡下。
  这瞬间,阿弦忽地又想起京兆府里陈基挨李洋鞭笞之事,她发誓,绝不会再让类似情形重演,不仅仅是因为不想让陈基再受伤,更是因为不想让他再替自己挨打受伤!
  百忙之中,阿弦不再一味躲闪,举手将腰间的搭绊摘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套在手上。
  就在鞭子近身的瞬间,阿弦避开鞭稍之力,反手一握,就像是避开弹射而起的蛇头攥住蛇尾一样,用力将它拽回。
  “好!”敏之眼神一沉。
  硬碰硬的话,敏之当然不会输,当即顺势一拽!
  阿弦被他拽的身不由己往前,脚尖点地,发出瘆人的嗤啦啦声响,靴尖很快磨破。
  这架势,却像是被猛兽拖向洞中的猎物。
  敏之桀桀笑道:“那就成全你!”
  阿弦紧咬下唇,忽然深吸一口气,顺着敏之拖曳之力,纵身跃起。
  娇小的身形在空中一晃,一招“神龙摆尾”,电闪雷鸣,一脚踢出!
  她的身法本就快,又且借力,更是快若闪电。
  敏之察觉不妥已经晚了,勉强急速后退,却再也避不过,只听“嗵”地一声,已经被阿弦踢中胸口!
  刹那间那一声笑都噎在了喉中,整个身体都似嗡嗡作响,眼前一黑。
  阿弦一击得手,细腰款扭,当空云翻而过,落地无声!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好!”
  这会儿敏之勉强住脚,手捂着胸口,那股疼自胸前散开,让人有瞬间的窒息。
  但奇异的是,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敏之原本似毒虫啃噬的心没那么疼了。
  他站在原地,想要盛怒,又想要大笑,如此极端的两种情绪左右,让他的脸上出现一种异常可怖的诡异神情。
  阿弦转身:“我并不想找死,但如果殿下无端想要人的性命,我当然不能束手就擒。”
  敏之急喘了几声。
  “那当然,你若是那么轻易就死了,岂不是就不好玩了。”话一出口,才觉着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
  “小十八,”敏之眯起双眼,看着神情警惕而坚决的阿弦,他慢慢道:“这可不像是几天前的你,还是说……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阿弦手一握,不答。
  敏之不愧是人精,即刻知道自己猜对了,复看向陈基:“是他?”
  “殿下,请不要动辄冤枉人。”阿弦仍是担心他迁怒陈基,即刻否认。
  敏之心里想了想,冷笑道:“不错,他没有这个胆子,这样想来,不是袁恕己,就是崔……”
  他们在此对话之时,人群中那少年心想:“又是袁少卿,又是崔……自然是天官了。原来这个小子果然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十八子。”
  他望着阿弦纤弱的身形,想到她方才跟敏之过招之时的凌厉敏捷,复又露出微笑:“果然名不虚传。”
  作者有话要说:  敏之跟阿弦对峙之中,在少年对面,有个声音道:“殿下是在叫我么?”
  少年抬眸,看见对面那人时不禁挑眉:“好极了,这当真是比枯坐吃酒要好玩的多了。”
  阿弦听了这个声音,心里却不由又大声叫苦起来。
  原来这来人,竟正是袁恕己。
  敏之也想不到袁恕己竟会“说曹操曹操就到”,大概是方才跟阿弦狠狠地过了几招,那股杀气随着杀招宣泄而出,他心里略觉了几分痛快。
  敏之抬眸,淡淡地看向袁恕己:“袁少卿,你来干什么,也想跟我动手?”
  “不敢,”袁恕己缓步上前,不露痕迹地挡在阿弦身前:“某经行此处,听人说此处有人私自殴斗,故而过来一看,不想居然是殿下您。”
  敏之道:“原来这样凑巧。”
  袁恕己道:“又或者是心有灵犀,知道殿下在召唤,故而特来了。”
  敏之笑了两声:“你也不知道我叫你是好事坏事,就敢凑过来?”
  袁恕己道:“那便只有请殿下明示了?”
  敏之道:“我怀疑有人挑唆小十八,让他不再听命于我,这个人可是你?”
  袁恕己苦笑,伸手抚了抚鼻梁道:“殿下既然怀疑我,那这个人大概就是我。”
  敏之道:“我却觉着,你纵然有这个勇气,却没有这个心机,所以不是你。”
  袁恕己道:“殿下,您这是在骂我有勇无谋吗?”
  敏之道:“你不错。但是你比起姓崔的来,毕竟差一些。”
  袁恕己挑眉,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敏之复看向阿弦:“小十八,你可真听他的话,有朝一日他把你卖了,只怕你还在好梦里没醒呢。”
  阿弦道:“我不懂殿下的话。”
  敏之道:“现在不懂不打紧,终有一日你会懂的。”
  敏之说罢,缓步走到马车旁,上车而去,车驾所到之处,围观百姓们“刷”地让出一条路,目送马车扬长而去。
  袁恕己一直看敏之去了,绷紧的身子才放松下来,他回头看向阿弦,伸手一抚她的脸颊,又捏捏肩头手臂:“有没有伤着?”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阿弦的右手上,却见虎口处裂开了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手指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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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配不上

  方才情势紧张, 因惹怒了敏之起了杀性, 故而一招一式都是生死相关,阿弦只顾全力支撑, 竟没留意自己的手早受了伤,此时还不由自主地轻颤不休。
  袁恕己浓眉紧锁, 小心将她的手握着举起,原来从虎口过掌心, 都被敏之一鞭之威撕绞震裂,她的手掌又小,更加触目惊心。
  袁恕己咬牙细看,确信并未伤及手骨,才略松了口气。
  “你是不要命了!”又是震惊有觉心痛,他终于忍不住, 低低吼道:“又招惹周国公做什么?”
  玄影也嗅到血腥气,在旁边呜鸣, 似乎在替主人心疼。
  此时跟随袁恕己而来的吴成跟大理寺差官便将围观之中驱散, 那叫“士则”的少年抱着双臂,随着人群慢慢地后退,一边儿不停地仍打量袁恕己跟阿弦。
  吴成见这少年身着深绿色金吾卫武官官袍,肩头绣着团纹的辟邪图案, 容貌气质且又出色,只是年纪不大,官职却并不低,叫人诧异。
  吴成不由多看了几眼。
  他旁边儿的大理寺差官却也眼利, 便悄悄对吴成道:“这位小爷,是金吾卫担任右翊卫的桓彦范。”
  桓彦范的祖父桓法嗣,当初曾相助太宗李世民打败王世充,故而桓家亦算是开国功臣,桓彦范因年少英武,高宗又念其祖上有功,便特调任桓彦范为金吾卫右翊卫。
  吴成听了,这才明白为何这少年看似年轻,却看着极有来历的模样。
  此时阿弦对袁恕己道:“我没招惹他,是他招惹我的。”慢慢地把手抽回来,回头打量陈基。
  袁恕己顺着她目光看去,见陈基手臂带伤,不由恨恨道:“又是你。不能好好保护她,反让她护着还为此负伤,算什么!”
  阿弦叫道:“袁少卿!今日明明是我连累了他,不是你所说这样,”
  陈基苦笑道:“的确是我无能。”
  阿弦瞪向他,又问道:“伤的怎么样?”
  陈基道:“不妨事,只是点皮外伤,你的手呢?”
  阿弦试图将手蜷起挡住伤处:“这点儿不算什么。”
  袁恕己气不打一处来,握着她的手腕道:“是不是这只手费了才算?”
  陈基瞧见伤处,也觉惊心,又见阿弦瞪着袁恕己,便忙拦在头里:“袁少卿也是担心你才这样说,不可跟他犟嘴。”
  阿弦张了张口,果然并没说什么。
  袁恕己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说了,我带你去疗伤。”
  阿弦忙道:“我自己会去,不用劳烦啦。”
  陈基又道:“袁少卿是一片好意,且他又不是外人,你随他去就是了。”
  袁恕己实在忍不住,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该走了?”
  虽然陈基所说看似向着自己,但阿弦不听自己的话反听他的,实在叫袁恕己心绪难平,竟比阿弦跟自己对着干还要不受用。
  陈基仍是带笑说道:“是,我得回南衙一趟,弦子就多拜托少卿了。”说罢又对阿弦道:“改天得闲了再来找你。”
  这会儿接近黄昏,街头行人却越发多了起来。
  陈基去后,阿弦独自面对袁恕己,更觉尴尬。
  袁恕己咳嗽了声,道:“你家里可有伤药?没有的话不如我陪你去医馆。”
  阿弦道:“有的,少卿,我自回家就行了。”
  袁恕己回身对吴成吩咐了两句,便拉着阿弦往前。他是认得路的,自然不在话下。
  不多时回了家,玄影先钻了进去,闻着味跑到厨下。
  虞娘子笑道:“你这小狗儿回来了?知道我给你留了好东西。”拿了一根猪骨俯身递了过去,“去磨牙吧。”
  玄影却不接,只是汪汪叫了两声。虞娘子受惊,忙出厨下来看,正见袁恕己扶着阿弦进了门。
  虞娘子见状,又喜又惊,喜的是袁恕己竟来了,惊的是阿弦竟受了伤。她忙擦擦手走过来:“是出了何事?”
  阿弦见她受惊,忙出言安抚。
  将两人接到躺下,虞娘子入内将药箱拿了出来,她本要替阿弦料理伤口,但看袁恕己自己动了手,虞娘子心下一动,便自去准备茶水。
  袁恕己为阿弦将伤口清理妥当,一边儿叹道:“若这会儿你仍旧跟着我,我是绝不会让你伤的这样,”
  阿弦不知如何接话。
  只是看着袁恕己痛惜的脸色,阿弦忽然想起之前他屡次对自己说,要带她离开长安、或者回到豳州的话,当时阿弦只以为袁恕己是保全自己的意思,可是……一旦知道了他对自己的心意……
  阿弦心惊,又不敢十分确信。
  忽然手心刺痛,阿弦本能地一缩手,袁恕己道:“知道疼了么?”
  阿弦道:“我又不是铁石人,当然会疼。”
  袁恕己道:“我却以为你是铁石人呢……”
  他说到这里忽然疑惑起来,抬眼望着阿弦,目光从她脸上到身上,道:“说起来,我只从老将军口中得知你是女孩儿……但却不曾验明正身过,可是看你这份胆气,有义有勇,身手又这样厉害,却实在不像女孩子,甚至比寻常男子更胜几分呢……别动!”
  袁恕己攥紧她欲后缩的手腕,重新垂眸。
  他叹了口气,慢慢说道:“这一次伤了手,并不算严重,但你横冲直撞的这样儿,迟早晚还会有更大的事儿闹出来,让人怎么放心?”
  “我、我不会的,”阿弦如坐针毡,像是被捆在了座上,“这一次是意外,周国公故意挑衅。”
  袁恕己道:“你一定要跟他动手么?难道不会逃走?你可知道,他毕竟是皇亲,如果认真跟你计较起来,就不仅仅是当街打一场那么简单了。”
  也幸而敏之是个不羁的性子,只是发泄怒气,并未就当真将自己的身份抬出来,不然的话自又是一场风波。
  阿弦道:“好,我知道了,下次我见了他二话不说即刻就逃。”
  袁恕己道:“别跟我赌气。哼……我知道你不肯听我说的。”
  “这从哪里说起?”
  “不然的话,周国公在街上说的那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只听崔天官的话,对不对?”
  阿弦笑笑,便将贺兰氏身死,敏之欲见等也说了,亦把崔晔叮嘱她不许再答应敏之做诸如此类之事的话说明。
  袁恕己听了,想起敏之说崔晔心机之事,心里掠过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却不太敢成形。
  阿弦却道:“阿叔是为了我好,少卿也是为了我好,我难道不知道?你们的话我都会听的,你放心就是了。”
  袁恕己回神,琢磨着这句话,不禁一笑。
  因说起崔晔,袁恕己自又想起烟年的事,便道:“崔府的少夫人殁了,你可去崔府吊唁过?”
  阿弦摇头。袁恕己意外:“怎么没去?”
  阿弦抬起左手抓了抓头:“我……”
  有关贺兰敏之的事,阿弦可以和盘托出,但是崔晔自然不同。
  阿弦谨慎道:“我想这些日子他们家里一定忙的不可开交,我过几天再去。”
  袁恕己挑眉,他自然明白阿弦跟崔晔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这种理由实在站不住。袁恕己道:“你跟他怎么了?”
  阿弦道:“没怎么。”
  袁恕己疑惑地看着她,阿弦心虚,生怕给他看出什么来,便道:“怎么还没弄好?”
  原来袁恕己故意弄得慢慢的,因为生怕敷药之后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说,对坐无味,阿弦当然又得送客。
  此时见她察觉,袁恕己便道:“方才不小心弄疼了你,当然要慢一些。”
  阿弦才不做声,只盯着那伤处。
  虞娘子捧了两盏茶在外,听到这里便迈步走进来:“少卿上心了,必然是十八又在外头闯祸了?是怎么受了伤的?”
  阿弦怕说起敏之的话,虞娘子又要多心,便道:“我没闯祸,只是不小心擦伤了,少卿有些大惊小怪,实则没什么。”
  袁恕己还未开口,虞娘子道:“听听,伤的这样了还说没什么,要怎么样你才算是有什么?”
  袁恕己却也明白阿弦的意思,便不提敏之,只取了纱布,将阿弦的手掌包扎妥当,道:“且记得在好之前不能牵动伤处,更加不能沾水,有道是十指连心,这伤自然可大可小。”
  虞娘子在旁,虽担心阿弦的伤,但看袁恕己这般上心,她便悄无声息又退了出去,又将玄影招了出去,仍把骨头给它,玄影才趴在门口放心地啃了起来。
  果然如袁恕己所料,伤口处理妥当后,能说的话似乎也都不见了,堂下又出现了一阵令他担心的寂静。
  蓦地听阿弦轻轻咳嗽了声,袁恕己忙道:“你今日怎么会跟陈基在一起?”
  阿弦道:“大哥……他请我吃饭。”
  袁恕己道:“原来是这样。”竟有些羡慕陈基,“他无缘无故请你吃的哪门子饭?”
  阿弦道:“吃饭罢了,还要有什么名目不成?”
  “既然不用名目,”袁恕己沉吟,忽地说道:“那好,改天我也请你吃饭。”
  阿弦吃惊,袁恕己道:“我总不会连陈基也比不上吧?”
  阿弦垂头。
  沉默中,听到门口玄影啃骨头的声音,啯啯啅啅,一丝不苟,却也好像是啃在谁的身上,微微发痒。
  袁恕己暗中握了握拳,终于道:“上次在户部,我跟你说的那句话……”
  阿弦耳畔又有些轰鸣。
  袁恕己道:“小弦子,我是真心的。”
  按捺着想要跳起来跑开的冲动,阿弦道:“我、我……为什么?”
  袁恕己问:“什么为什么?”
  阿弦道:“我不知道少卿怎么生出这样的念头来,我……我只是……”
  阿弦扪心自问,若是她自己看着自己,只会觉着是个混不吝的小子,能如朋友般喜欢已经难得,更不必提什么爱慕之心了。
  所以在察觉袁恕己心意的时候,简直似天方夜谭,叫人不敢相信。
  一鼓作气,阿弦道:“少卿年青,长的又好,身家好,……又是大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不明白。而且你若是要……要娶亲的话,多的是门当户对的女子。”
  阿弦很想直接跟袁恕己说一句“不要这么想不开”,她实在是并没有什么格外好的地方,担不起他的这份心意。
  袁恕己也是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她,忽地失笑道:“若真的如你所说,我年青长得好,又是大官儿,我若看上你,你当然要忙不迭地答应,怎么还忙不迭地否认?”
  阿弦咕噜噜咽了口唾沫:“因为……这是没用的。”
  “怎么没用?”
  阿弦的脸渐渐涨红,然后她双眼一闭,冲口道:“我、我心里有人啦。”
  一刻寂静。
  “你心里的人是谁?”袁恕己问道。
  大概是天热的原因,额头有汗渗了出来,阿弦道:“总之不是少卿。”
  袁恕己双眸沉沉,缓声问道:“难道……是崔晔?”
  阿弦像是看见鬼,大叫:“什么?!”
  袁恕己定了定神,仔细又一想:“总不会……真的是陈基?”
  阿弦张了张口,又无声,脸上的红越发深了几分。
  袁恕己忙问:“他知道你是女孩儿?”
  阿弦摇头。
  袁恕己失笑:“他喜欢你?”
  脸上的红淡了几分,阿弦摇头。
  袁恕己皱眉:“那你……还喜欢他?”
  阿弦满面惨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陈基的感情,从来都是单方面,甚至称得上还未开始就已经“无疾而终”,但是对阿弦来说,在她之前的人生跟曾有过的零星设想里,她只曾想过跟陈基共同生活的场景,在桐县的小院里,就像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对平凡夫妻一样,相互扶携,过尘世普通的烟火生活。
  但是这种念想大概就永远都存在于念想之中了,可除此之外,阿弦再想不到,有朝一日或许陈基的角色会换另一个人。
  她点头,是因为的确曾一相情愿地喜欢陈基,摇头,是因为觉着连这点儿喜欢都不可能了。
  艰于开口,可心里窝着的话再忍不住,双手不禁蜷缩,牵动右手伤处,一阵剧痛。
  阿弦咬牙道:“我喜欢大哥,但是大哥不喜欢我,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是女孩子,他都很讨厌我会看穿他的心意,正因为这个,他才离开平康坊。”
  袁恕己脸色一沉:“他敢嫌弃你?”
  阿弦道:“也并不是嫌弃,只是他受不了而已,而且……现在他很好。只要这样就够了。”
  陈基仿佛还是当初桐县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对阿弦而言,或许真的这就够了。
  浓眉斜飞,袁恕己看着阿弦,又是替她不平,又是心疼:“小弦子……陈基这样,是他有眼无珠。这样的人也配不上你,别惦记他了好不好?”
  不知不觉眼里竟包了泪,阿弦忙道:“我没惦记了。”
  袁恕己道:“你纵然没惦记,可也没放下。”
  毕竟是从小到大喜欢着的“大哥”,要彻底放下谈何容易。
  袁恕己却也懂这个道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又或者你对他并不是男女那种喜欢,而是如兄长一般?”
  阿弦叹道:“也许。”
  袁恕己道:“你可知道最快的忘记这段儿的法子?”
  阿弦抬头。
  袁恕己道:“只要你喜欢上另外的人,自然就不把他记在心里啦。”
  阿弦一怔之下,失笑。袁恕己趁机道:“小弦子,你方才赞了我那许多,我自然也不逊于陈基,既然这样,你……”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叫道:“少卿!”
  袁恕己道:“怎么?”
  阿弦道:“这又不是种菜,这块儿地长势不好就可以再换一块儿。”
  袁恕己絮絮善诱:“那为什么不可以?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感情自也是一样。”
  “唉,”阿弦叹道:“那这句话我也送给少卿怎么样?”
  袁恕己差点咬住舌头。
  阿弦又道:“而且我跟少卿认识也并不长,所以……”
  “闭嘴。”袁恕己冷冷道。
  因虞娘子一再挽留,袁恕己吃了晚饭才去的,虞娘子跟阿弦送到门口,见他拐弯才退回院中。
  虞娘子忙问:“少卿先前跟你说什么?什么喜欢,有什么种菜?”
  阿弦道:“没什么。”想了想,无奈道:“姐姐,我觉着少卿眼神有问题。”
  虞娘子道:“怎么了?”
  阿弦支支唔唔,终于道:“比如吃饭的时候,明明有好吃味美的炖肉,他居然不吃,只去夹那些青菜,你说他是不是眼神不好。”
  虞娘子怔了怔,蓦地哈哈大笑起来。
  阿弦被她笑的莫名而心虚:“你笑什么?”
  虞娘子道:“我倒是觉着少卿慧眼独具,知道自己爱吃什么所以就认定了什么。倒是有些人,才是真的眼神不好呢……”
  阿弦道:“又说什么?”
  虞娘子道:“放着那可口爽快的好菜不吃,偏偏去捡那腌苦了的隔夜菜……”
  阿弦怀疑她是在说自己,狐疑问道:“哪里有隔夜菜?我不是每一顿都吃的干干净净么?”
  “是是是,”虞娘子乐得笑出声,“没有隔夜菜,都给你吃光了!”
  又过两日,因是休沐,阿弦便去寻崔晔。
  门上拉了一个家奴询问,那奴仆道:“大爷在呢,快到里头说话。”
  阿弦想到上次在府中所见,没想到隔日再来,卢烟年已成昨日。她本心不愿进崔府里去,便道:“能不能请天官出来,我就几句话,说了便走了。”
  家奴无法,入内报知,不到半刻钟崔晔从里出来。
  阿弦看着他徐步走近,竟有些口干心跳。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小伙伴们,鞠躬感谢~继续去催二更君
  喜爱吃青菜的书记:唉,想我如此一个大好青年,居然连那个战五渣都比不上
  正在啃骨头的玄影:咔咔,先比过我再说

☆、第144章 千万念

  也不知是因天气炎热的缘故, 还是因崔晔走近, 额上又有些湿湿地汗出。
  阿弦举手要抹一抹,忽然醒悟右手还包扎着, 便举起左边袖子擦了擦。
  崔晔走到跟前儿:“手怎么了?”
  阿弦摇了摇头,紧张。
  崔晔打量着她的神情, 又问:“怎么不进府?”
  阿弦道:“府里……一定事多,不敢进内打扰。”
  崔晔道:“来找我是有急事?”
  阿弦干干地咽了口唾沫:“阿叔……”所有准备好的话忽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阿弦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眸清眉正,因身着素服,更添了几分肃穆庄严的冷意。
  大概他从来都是这样沉稳淡然,所以通身也并无任何哀伤外露。
  阿弦呆呆道:“我原本是要来致哀的,只是……知道这数日来的人多,所以迟了。”
  崔晔不语, 只是看着她,似知道她有下文。
  连受伤的手掌心都似有汗渗出来, 原本正愈合的伤口丝丝地疼。
  把心一横, 豁出去一般。阿弦道:“当初,卢先生送我的那一首诗,阿叔是看过的是不是?阿叔记得对么?”
  忽然提起卢照邻的赠别诗,崔晔却也不见意外:“是。”
  阿弦紧紧地盯着他, 想从他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却毕竟失败。
  他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阿弦无奈道:“那是先生单写给我的,世人都不知道,是不是?”
  崔晔顿了顿:“嗯, 世人皆都不知。可是……”他道:“若说是单写给阿弦的,恐不尽然。”
  阿弦问道:“我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这首诗世人不知,只有你我知道,”眼神有些凉意,崔晔道:“你是想问我,是不是曾把这首诗告诉过人,对么?”
  阿弦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点头。
  崔晔道:“我的确告诉过人,恐怕你也知道了我告诉过谁人。”
  阿弦极小声道:“是少夫人。”
  崔晔不禁一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见他亲自默认,阿弦自觉好像被人蒙着头,又在头上连打了十几二十拳。
  阿弦懵头懵脑,身不由己道:“这首诗,虽然是送给我的,但是……但是其中的意思,其实是给少……”
  崔晔不做声,只是举手在唇边轻轻地一比,是个噤声的动作。
  阿弦心头涌动,眼底也有些涩然:“原来、原来是真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算并没有过多解释,阿弦已经明白。
  怪不得送别那日,她旁敲侧击提到卢照邻顺便又说烟年的时候,他一反常态那样暴怒。
  原来是因为错以为她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内情”?
  一切都有了答案。
  包括卢照邻隐忍的“得成比目何辞死”,烟年的哀伤自残,原来是因为两人之间阴差阳错的求不得。
  还有……崔晔所做。
  阿弦如置身云中,飘飘荡荡。
  直到崔晔道:“听说先前周国公在街头上跟人冲突,还有袁少卿参与其中,想必就是跟你了?”
  阿弦看看包着的手:“是。”
  崔晔道:“是因为什么?”
  阿弦道:“我不肯跟他走,他就为难我跟大哥。”
  他看着阿弦垂在腰间的伤手:“周国公不是能以常理揣测之人,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同他硬抗,及早走开为上。”
  “嗯,少卿也这样跟我说过。”
  崔晔好不容易移开目光:“那就好,实在避不开,那就来找我。”
  阿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崔晔问道:“还有别的事?”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上次阿叔说,许我插手阿叔的事,不管是家事还是私事,可是真的?”
  崔晔道:“当然。”
  阿弦仰头看着他:“那好,我也会像你所说的,不会断章取义,我……我会相信阿叔。”
  崔晔的眼色柔和了些:“我知道。”
  阿弦肩头微沉:“那我不打扰你了,我走啦。”
  崔晔道:“阿弦。”
  阿弦止步,崔晔看向她的右手,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别再伤着自己了。”
  阿弦勉强笑了笑:“知道。”
  是日,户部之中,看似平静的库房,却热闹非凡。
  这几天黄书吏又引了两个新鬼过来,这两个鬼因没有不能出户部的约束,见多识广,三个鬼聚在库房中,一块儿嗅着阿弦给准备的香火,一边儿谈论些所知所闻的八卦消息,十分自在。
  阿弦整理档册的空隙,也听了不少逸闻趣事,比如户部这位阿弦的顶头上司王主事,虽看着厉害,却原本是个怕老婆,每天晚上回家都要伺候老婆洗脚;又比如兴化坊的路口有一个戴着牡丹花的女鬼,整天整夜站在那里哭;还有一位很厉害的老爷将到长安……诸如此类。
  阿弦听了好些异闻,正想问问那位很厉害的老爷是谁,门口一声咳嗽,有人道:“十八出来。”
  原来正是王主事。
  阿弦本老鼠见猫儿似的,但一看见他冷冷正经的脸色,蓦地想到方才鬼们提起的“怕老婆”一事,情不自禁露出些笑意。
  王主事喝道:“笑个什么,是不是又在躲懒?”
  阿弦忙敛起笑容:“没有没有!”
  王主事才道:“我要出一趟外差,你随我一起。”
  两人出户部,阿弦才知道王主事是要去延寿坊涂家。
  这涂家原本有一子名唤涂明,两年前随军征讨高丽,在一次战役之中失踪,起初军中判的是“逃失”,这涂家因此几乎遭受牵连。
  后来还是因为太子李弘上书求修改了“逃失”连坐之法,这才免于一难。
  然而数月前,因户部要主持对有军功人家的奖赏,延寿坊自也有两户人家入选,这涂家本该安静无声的,谁知却因此闹了出来。
  涂家人找到户部,竟说儿子并没有逃失,而是在军中战死的,是个有功之人。
  户部的人当然不能轻信这话,毕竟起初统计战死士兵名单上并无涂明,原先定的“逃失”,还是兵部给出的结果,哪里是他们单方面一张嘴就能否决的。
  本以为涂家的人会知难而退,谁知他们不依不饶,屡次试图翻案。
  此事闹到许圉师都知道了,便点了王主事,让好生处理。
  王主事之前也曾去过涂家两回,还叫过涂家的人来部里询问,本指望他们不要再闹腾,然而涂家的人道:“阿明并不是个没胆气志气的人,当初众人一块儿前去入伍,别的人都有些不情愿,因怕战场上刀枪无眼,无法全身而退,但是阿明并不怕,他觉着为国尽忠奋勇杀敌是无上光荣之事,我的儿子这样,又怎么会作出临阵脱逃的行径?”
  甚是坚决。
  后来王主事才明白为什么涂家的人一反常态要为涂明犯案,原来涂父在三个月前病重,大夫诊治,说已没有几个月的活头了,所以涂父思来想去,一定要在临死之前,为儿子争一口气,分个黑白。
  王主事曾听过许圉师赞阿弦,但他毕竟才跟阿弦认得,何况阿弦又非“科班”出身,是被许圉师一手提拔进来的,——当初因见许圉师大力赞扬,所以迫不及待把人抢了过来,不料见面儿后,见阿弦年纪尚小体格似弱,所以王主事希望变成失望,便对阿弦不以为然。
  这会儿要处置涂家的事,叫上她,王主事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而已。
  两人往延寿坊而行之时,忽然间见路上一队车驾缓缓而过,路人纷纷避让。
  这车驾有些古怪,车前有人举幡,有人擎着黄灿灿的法器,中间是两头牛并排拖着一辆宽敞的车,车顶玄赤交织的篷顶,四角缀着流苏,四根柱子花花绿绿,看着不同凡响。
  车子正中,端然坐着一个身着红衣敞开半肩的僧人,却并非光头,一头乌黑卷曲的黑发,高鼻深目,连腮胡须,一看就非中原人士。
  有些惊悚的是,这僧人虽盘膝而坐,右手中却擎着一个乌黑发亮的骷髅头。
  前前后后,车驾足有二三十人随行,且走且还嗡嗡然不知念的什么经文。
  路边儿的百姓们见了,有的惧怕后退,有的却双手合什,虔诚地喃喃祈念。
  王主事瞅了一眼:“西域来的番僧?他们进长安做什么?”
  王主事毕竟是户部的人,对长安城的流动人口及其动向等格外注意。
  他随口说了一句,不见搭腔,便回头看向阿弦。
  却见阿弦盯着那辆缓慢从眼前经过的番僧车驾,双眼瞪得大大地,眼中却似是惊惧之色。
  王主事只当她从未见过番僧的行径,故而受惊。他虽然有些看轻阿弦,但却也是个嘴硬心软之人,便道:“不用怕,他们虽然举止怪异,但在长安地界,还不敢放肆作乱。”
  阿弦却仿佛没听见这句,仍是骇然盯着那车驾,忽然间她猛地扭开头,举手在眼前用力一挥,口中厉声叫道:“走开!”
  王主事吓了一跳:“怎么?”还以为阿弦是在说自己。
  这会儿王主事因看着她,便没有留意前方车驾上,那原本端然而坐双眸微垂的番僧,忽然慢慢地扭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番僧嘴唇蠕动,似低低说了句什么。
  阿弦一挥之下,抬起头来,兀自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王主事纳闷:“十八!”
  阿弦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忙收回目光:“主、主事!”
  王主事道:“你在发什么呆?还不跟我走?”
  阿弦道:“是,是!”
  跟随王主事继续往前,阿弦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那远去的车驾,在车驾旁边,有许多善男信女依依不舍地跟随,仿佛见到了真佛,但是在阿弦看来……却另是一番叫人望而生畏的景象。
  番僧的车驾之外,除了他的那些随从,另外还有大大小小地十几个魂灵,随着车行而上蹿下跳,左冲右突,它们并不惧怕阳光,也不怕热闹的人群,反在人群之中窜来跑去,不时地在某些人身边儿停留,闻闻嗅嗅,好似在找寻什么……猎物。
  阿弦看过许许多多光怪陆离的场景,但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骇异景象。
  方才她只顾惊看,不妨其中一只鬼似乎嗅到异样,便扭头打量,然后向着她冲了过来!
  不料那番僧低低一念,那鬼才离开阿弦,仍跟着队伍去了。
  可是方才被那鬼冲撞,扑面的腥寒之气却挥之不去,又让阿弦有种久违的牙齿打颤的难受感觉。
  阿弦正忍着不适跟王主事往延寿坊而行,忽然人群中有个声音,兴高采烈叫道:“十八弟!”
  这声音甚是稚嫩,阿弦一时想不起是谁,回头看时,却见一个半大孩子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叫道:“十八弟,我在这里!”
  阿弦看的分明喜出望外:“八角!”
  原来这小童竟正是孙老神仙的侍童八角,之前听说孙思邈离开了长安,老神仙萍踪不定,阿弦只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谁知竟在此见到八角。
  阿弦忙道:“你怎么在这,老神仙呢?”
  王主事见阿弦又跟个小孩儿寒暄,本不耐烦要催,蓦地听见“老神仙”三字,便忙噤声,反而竖起耳朵。
  八角喜滋滋看着她,道:“我师父没回来,玄影呢?”
  阿弦道:“玄影在家里,你怎么不伺候你师父,他老人家是在哪里耽搁?”
  八角才要回答,忽然及时捂住嘴,又道:“差点儿犯了大错,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
  之前卢照邻离开长安后不久,孙思邈也飘然而去。
  后来阿弦也风闻孙老神仙是去照料卢照邻了,当时长安城里众人还略得安慰,都寄希望于孙老先生的妙手回春。
  此时见八角“守口如瓶”,阿弦只当他是不敢把孙思邈的住处随意透露,免得世人知晓后闻风而至,阿弦便道:“那好吧,你回长安又是何事?”
  八角拍拍胸前包袱:“我来找崔天官,给他送药的。”
  阿弦一惊:“找阿叔送药?”
  八角道:“是啊,师父新炼了药,特让我快送回来,免得耽搁了天官的旧疾,”八角毕竟是个孩子,又不禁得意洋洋道,“这也是相谢天官……”忽地又紧紧捂住嘴。
  阿弦又是诧异,又是笑道:“你怎么啦?总是话说半截。”
  八角吐吐舌头:“我不敢说了,一看见你,就想什么都说出来,要真的说出来就坏了大事了,师父会狠狠打我。我不说了,先走了!”
  阿弦才要叫住他,八角却生怕自己忍不住,撒腿钻入人群,消失之前又叫道:“等我送了药自去找玄影玩。”
  阿弦无奈,笑着一摇头,耳畔听王主事道:“这个小孩子所说的师父,可是老神仙孙思邈?”
  阿弦回头,却见王主事一脸探究。阿弦只得道:“是。”
  王主事满脸惊艳:“你居然认得老神仙?”
  阿弦挠挠头:“不算,其实是阿叔、其实是托了崔天官之福。”
  说到这里,阿弦忽地愣住。
  八角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差点儿犯了大错……”
  “相谢天官……”
  阿弦举手捂着额头,心底飞快地掠过一幕幕场景:烟年自残,崔晔“投毒”,他手中拿着那个玉瓶……
  阿弦忽然想起,之前在孙思邈宅院休养的时候,曾看见过药架上放着类似的玉瓶。
  而崔晔曾对她说:
  “不要断章取义,要知道就知道全部……”
  “至少是现在,不要指责我。”
  “我答应阿弦,你一定会知道真相。”
  崔晔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阿弦眼前,却徐徐地出现一副画卷。
  层峦叠嶂,树荫葱茏。于那无边的苍翠之中,有几间屋宇若隐若现。
  屋子前方,是一片碧色湖泊,犹如一块儿翡翠静静卧着。
  而在不远的蜿蜒山道上,一辆小小马车缓缓驰来。
  最后,马车停在那简陋的竹门前,然后,从车内走出一个人来。
  一袭青色粗布裙子,随着山风飘荡,下车之人身段纤瘦,才站住脚,似乎不胜山风吹拂,往前一个踉跄。
  可虽然衣着简陋毫无钗环点缀,但从那窈窕端庄的背影仍能看出是个绝代佳人。
  而在竹篱之内,花木扶疏中,有道同样清瘦憔悴的影子,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有些脚步不稳地往前。
  两人隔着一道稀疏竹篱,两两相望。
  所有千言万语,也都在这一眼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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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么哒,感谢小伙伴们猛烈地火力(╯3╰),二更君在大烟花之中喜滋滋地出现~
  阿叔的用心良苦终于被发现了~其实弦子之前只知道了两卢之间的内情,但以她的见识来说,并不能立即转弯知道英俊的意图啦~
  这一章中间略有点吓人,希望不会吓到小伙伴们~温柔地虎摸~

☆、第145章 被鬼追

  阿弦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见。
  虽然在跟崔晔谈过此事后, 阿弦选择相信崔晔, 但毕竟她所见的场景太过诡异而真实。
  又加上得知了卢照邻同卢烟年之间的内情,这毫无疑问就解释了崔晔“投毒”的原因, ——兴许……是因为崔晔无法忍受这一宗不伦之事以及自己的夫人“红杏出墙”,所以选择一了百了, “杀”死了烟年。
  但是阿弦却也始终记得崔晔答应过她的那句话。
  所以她并没有像是第一次一样冲动地指责崔晔,而是捏着一把冷汗, 隐忍不语。
  没想到就在这猝不及防的时候,真相已在眼前。
  如梦初醒,又似醍醐灌顶。
  阿弦呆呆站在原地,心情起伏难以言喻,第一个不可遏制地念头,竟是想立刻去找崔晔。
  虽然阿弦不知道去找他做什么, 只是想要尽快见到他,或许是因为揪了这么久的心终于放下, 也许是因为他果然并没有辜负所说的话, 她也并未错信了他的人品。
  她想当面儿跟他说一声……
  “十八,阿弦!”耳畔是王主事催促的声音。
  阿弦醒神,发现王主事白胖的脸放大,在眼前摇晃。
  王主事觑着她道:“你今日怎么精神恍惚的?”
  阿弦回神, 抬头看看天色,却见不知何时太阳已经消失在乌云背后,天地间灰蒙蒙地。
  延寿坊,涂家。
  涂老娘抱着五岁的孙儿, 不停地擦着眼泪,旁边榻上是病中的涂老爷子,老头白发苍苍,容颜枯槁。
  王主事道:“兵部那边早已经定论了,涂明的确是擅自离队,因为你们不认,我特又走了几趟兵部核实,因此还被人嫌骂多事了呢,你们的心情我明白,但事实便是事实,还是不要再折腾下去了。”
  王主事说到这里,便向阿弦使了个眼色,想让她跟着帮腔。
  然而阿弦因在来路上被连续惊吓,心里琢磨那举止古怪的番僧,以及崔晔所做,当然未曾留意。
  王主事无奈,只得自己继续又说道:“两位都一把年纪了,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底下小的着想。要知道当初若不是太子殿下仁慈,恳请陛下修改了逃兵法,这会儿你们一家子只怕早也被牵连了……如今是这样的局面,怎地还不知足?”
  涂老爷子闻听,便拍着床榻叫道:“我宁肯痛痛快快地死了,也不要不明不白地活着,我们一把年纪,已不在乎别的,但唯独要为了我这孙儿着想……”
  老头儿毕竟病重,才说几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弦见状忙跑过去,轻轻地为老人家捶背。
  此时涂老娘便抱紧孙儿,擦泪道:“我们阿明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哪里错了。”
  王主事因觉是许圉师亲自吩咐下来的,这才几次跑腿好言相劝,见两人如此不识抬举,眼中透出怒意:“你们、你们……真是老糊涂!”
  涂老爷子咳的浑身颤抖,小孙儿跑过来抱住,叫道:“爷爷!”
  虽然年纪小,却极懂事,小孩子仰头担忧地看着家长,额头上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十分醒目。
  阿弦看着面前一老一小。
  然而望着这小孙儿的时候,却见场景变化,——竟是这涂家小孙儿独自在门口玩耍。
  忽然几个大些的孩子呼啸而来,将他围在中间。
  那些孩童一个个指着他,推推搡搡,耻笑道:“你爹是逃兵!”众顽童又捡起地上石子,纷纷掷向这孩子。
  一颗石子打在小孩儿额头,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小孙儿跌坐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阿弦定神,手指在小孩子的额头轻轻抚过:“还疼么?”
  小孩子摇头:“不疼了。”
  此刻王主事因见说不通,跺脚道:“你们若还如此,此事我也管不了的。”他迈步往外而行。
  阿弦忙道:“主事!”阿弦放开涂老爷子,往前追了两步。
  却就在这瞬间,一道灰色人影从外极快地掠了进来,厉声叫道:“胡说!扯谎!”
  王主事毫无察觉,仍是迈步出门。
  阿弦却猛然止步。
  原来就在她的跟前儿,王主事的正对面儿,突然出现一名身披铠甲的士兵,双手握拳,愤怒地看着主事。
  阿弦本能地身体绷紧,窒息。
  士兵暴怒大吼,王主事已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去。
  鬼士兵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一边儿叫道:“你才是老糊涂,我不是逃兵!”
  王主事却察觉阿弦并未跟上,他回过头来催促:“十八!”
  而那鬼也跟着回头,刹那间同门口的阿弦四目相对。
  额头带伤,血淋淋地脸孔,两只眼睛都被血染的通红。
  猝不及防看到这样骇人的脸孔,阿弦本能地移开目光。
  她低头迈步出门,默默地走到王主事身旁,却有意避开那鬼士兵所站的地方。
  正要往外,鬼士兵却不偏不倚地拦在了阿弦的身前。
  阿弦被迫止步,士兵盯着她,满眼震惊:“你、你能看见我?”
  阿弦暗中平息心境,抬头对上士兵的双眼。
  碍于王主事跟涂家的人都在跟前,阿弦便只点了点头,并未出声。
  士兵瞪圆双眼盯着阿弦,目光里流露出骇然跟狂喜,然后迫不及待地叫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有逃走,你告诉他们,我不是逃兵,你告诉我老父跟娘……”
  王主事却已经走出了大门,因不见阿弦跟上,复回头怒道:“十八!怎地还不走?”
  阿弦看看王主事,又看着近在咫尺满目急切盼望的士兵。
  然后阿弦回头,看着在门槛内的两老一小,正色道:“两位老人家放心,此事我们户部会再追查,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冤屈任何一个好人,请放心。”
  阿弦举手躬身,向着屋内两人深深地做了一揖。
  两名老者皆都惊愕不已,门外的王主事却万万想不到阿弦竟会这般说,气急败坏:“十八子!你疯了么!”
  阿弦转身极快地出门。
  王主事气的跟她走了几步,才喝道:“站在!”
  此时已经离开了涂家门首,阿弦这才止步。
  王主事气喘了几声,指着她道:“你竟敢……自作主张!还有什么水落石出?有什么可冤屈好人的?兵部都已经判定了!你、你真是胆大妄为!”
  阿弦面对王主事,目光却瞥向他的旁侧,那鬼士兵站在王主事身旁:“十八子,你就是十八子!”
  他叫起来,然后厉声道:“我是冤枉的!”
  阿弦无法不去看他,却偏还得回答王主事的话:“主事,我认为现在不要立刻下定论,这件事可以再继续追查。”
  王主事喝道:“还有什么可追查的,都已经三个月了,他们放刁,你也跟着疯了不成?你忘了你是站在哪边儿的?”
  阿弦摇头道:“我并没忘。我是户部的人,我进户部之时就知道,户部以人为本,所做所为都是为着天下万民百姓,所以我今日所做,是为户部,更也是为了百姓。”
  王主事再想不到阿弦会如此说,一时语塞,只是突着眼瞪着阿弦,片刻才道:“不必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涂明之罪早就明白,只凭这两人一面之词就要为他翻案?若如此,那刑部大理寺这些还要不要了?只怕连《唐律》都不必了!国之无法度,国何以为国,民又何以为民?”
  那鬼士兵在旁,见两人争执不下,忽地道:“石龙嘴,石龙嘴!”
  阿弦忍不住问:“石龙嘴是什么?”
  鬼士兵叫道:“去石龙嘴!冰湖!”喊出这一声后,士兵忽然极痛苦地抱住头,□□起来,身形也变得模糊。
  王主事正狠狠地瞪着阿弦,且看她还要如何作答,忽然听她问“石龙嘴”,王主事还当是在问自己,皱眉喝道:“你又在瞎说什么,什么石龙嘴?”
  此时那鬼士兵的身形已消失眼前,阿弦道:“大人,你查看涂明这案子的档册之时,可发现任何石龙嘴有关?”
  王主事道:“我全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等阿弦再说,王主事又道:“今日之事我回去后要向侍郎禀报,哼,让侍郎看看他得意的人是怎么行事的。”他瞥了阿弦一眼,负手而去。
  愤愤然回到户部,王主事也不再理睬阿弦,想必去告状了。
  阿弦怏怏地转回库房,却不见黄书吏跟那两个新鬼的影子。
  一时十分孤寂,只能默默地一边儿整理档册一边寻思今日所见所遇种种诡奇之事。
  阿弦本以为王主事告状之后,很快就会来传自己过去受训,不料直到晚间休班,王主事也未出现。
  这倒也罢了,最让阿弦诧异的是黄书吏跟那两个新鬼也不曾出现,当初……只有在崔晔在的时候黄书吏才远远藏匿不出,今日却不知如何。
  直到阿弦准备出门回平康坊的时候,才见到书库角落有一道熟悉的影子。
  阿弦忙跑回去:“你去哪里了?”
  黄书吏躲在书架之间,神色畏缩,小声道:“十八,我正是要告诉你一句,这两日我不会出来。”
  阿弦见他满面惊恐,忙道:“出了何事?”
  黄书吏道:“我听他们说,长安城里来了个很厉害的捉鬼师,一旦给他拿了去,就会被炼化成怪物,所以这些日子我会藏起来。”
  阿弦一惊,忙问道:“是不是一个番僧?”
  黄书吏道:“你怎么知道?”他蓦地往前在阿弦身上嗅了嗅,忽地脸色大变:“你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你遇见他们啦?”
  阿弦便将去延寿坊的路上偶然遇见之事说了,黄书吏神情慌张,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番僧很是邪门,十八,你要小心,一定要避开他。”
  阿弦见他受惊不小,便安抚道:“我知道了,你快去藏起来就是了,这两日别出来……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出来告诉我一声,我有能帮得上的义不容辞。”
  黄书吏答应了,这才一闪消失不见。
  阿弦出库房之时,却见外头天色隐隐泛红,夕照落在窗纸上,像是映着火光。
  站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上,阿弦往外看时,却见天上阴云层叠,太阳之光从背后透出,一层层仿佛染血。
  阿弦目睹这般日暮残血景象,隐觉不祥,深吸了口气,眼皮也随着跳个不停。
  阿弦离开库房,却并不往外,反而向王主事的公房而来。
  房中空空,阿弦便问他的副手道:“主事何在?”
  副手道:“半个时辰前出去了。”
  阿弦道:“可知去哪里?”
  这副手摇头,阿弦又问:“那今日主事回来可说什么了?”
  那副手道:“并没有。”
  阿弦道:“延寿坊的事没有提么?”
  副手笑道:“这件事也没什么稀奇,都已经数月了还悬而未决,主事时常会骂上几声。”
  阿弦道:“那不知……有关这涂明的档册可在?”
  副手道:“那些档册都是兵部调来的,之前主事看过无误,都已经又转回兵部了。”
  阿弦踌躇,心下犹豫要不要去兵部再调一次看看,但是如此做却好像有些超出了她的权限,但若不做,又怎么对得起在延寿坊所见那鬼士兵,以及她许诺过的涂家人?
  往兵部的一路上,见路人都行色匆匆,也有人望着头顶那血染的云层道:“今晚必定有一场大风雨。”
  阿弦心里掂掇去了兵部该如何说辞,眼见兵部在望,抬头看时,却忽地看见从兵部门内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别人,竟正是王主事,他缓步下了台阶,忧心忡忡,又像是百思不解。
  狭路相逢,阿弦忙止步,自忖不大好在这个时候跟他碰面——毕竟此案是王主事负责,若给他撞见自己也来兵部,王主事未免会以为阿弦越俎代庖。
  阿弦正后退,身后却有一股寒意悄然靠近。
  毛骨悚然,阿弦戛然止步,猛地转身。
  在她身前不远处,停着两只白日看见过的异鬼,正是随着那番僧车驾旁而行的。
  身形狭长,四肢跟爪子也格外之长,通体青中泛白,透着凛凛寒气,两只眼睛如水银般闪烁,并无瞳仁,却有獠牙。
  阿弦蓦地想起黄书吏说过的“被拿了去就会炼成怪物”,心中寒意更甚。
  两只异鬼盯着她,将动未动之时,阿弦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阿弦正在身心紧张之时,吓得离地跳了起来,还未回身,先要一拳击过去。
  幸而一眼瞥见那人的脸容,那只手才生生地刹住了。
  王主事皱眉看着阿弦:“你怎么在这儿?”又看她刹住的拳:“你还想打人?”
  阿弦惊魂未定:“我……”一边儿回答,一边儿瞥向身侧,那两只异鬼蹲在地上,悄然无声地逼近。
  王主事忽然道:“你莫非也是来打听涂明那案子的?”
  阿弦听到一个“也”,百忙中问道:“主事也是来复核的?主事也觉着这案子有疑点对么?”
  阿弦分神之间,耳畔听到“吱吱”地响动,仿佛是怪异的笑声,那股寒气也贴面而来。
  顾不得等王主事回答,阿弦缓缓转头,却见一只异鬼已经来到身前,正盯着她呲出雪白的尖牙。
  阿弦猛地后退两步,王主事却偏正上前一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过来查问……不过……”
  王主事沉吟未说,阿弦已无法专注听他说什么:“主事大人我有要事,我先行一步。”
  她猛地倒退数步。
  王主事只当她心虚要逃,便喝道:“站住,我还没说完呢!”
  阿弦正要逃走,却发现其中一只异鬼伸出手来,竟探向王主事脸上。
  阿弦自然知道人鬼殊途,寻常的鬼怪是奈何不了常人的,除非是她这种体制特殊者。
  所以阿弦见异鬼作出这个动作,只觉着诧异而已,但让她越发诧异的是,就在异鬼的手触到王主事脸上之时,王主事居然打了个哆嗦。
  阿弦猛然刹住脚,此时那异鬼已经贴近,几乎同王主事口鼻相对。
  王主事本要痛斥阿弦,但却觉着一股无形的冷意扑面而来,叫他无法动弹,同时似有什么在吸附着他,让他几乎窒息,脸色也迅速转白。
  正在灵魂出窍骇然不知所以的时候,阿弦却跑回来,大喝一声:“滚开!”她挥手,用力击向王主事面前的虚空!
  王主事呆呆看着,在他眼中,阿弦的手明明并没碰到什么,可就在她的手掌从眼前划开之时,那股被紧紧吸住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王主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一晃,同时发出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正在定神,又想问阿弦是怎么回事,手腕却被人握住,阿弦道:“快跑。”
  王主事吃了一惊:“干、干什么?”被阿弦紧紧拽住,身不由己地往前飞奔。
  阿弦拉住王主事,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回看,却见那两只异鬼纵身跳起,竟也如风驰电掣般追了过来。
  “十八!你是不是又疯了!”王主事一边儿跟着她飞奔,一边儿大声叫道。
  阿弦道:“就当我疯了好了!”
  王主事扭头:“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石龙嘴的?”
  这会儿他竟还不忘本职,阿弦正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身后的异鬼,心头一振:“主事知道石龙嘴了?”
  “废话!我才来又查的!”
  原来王主事之前从阿弦口中听说“石龙嘴”后,盛怒之下,不以为然。但他回到户部,静坐想了片刻,心中却隐约浮起一抹熟悉之感。
  他皱眉寻思半天,终于决定亲王兵部走一趟核实,谁知果然就在涂明的档册里发现了“石龙嘴”这个地方,说是涂明在逃失的那夜本是负责在石龙嘴那里值夜的。
  王主事骂了句后,因见阿弦频频回头,他心里发毛,壮胆回头也看了眼,却见身后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东西。
  才松了口气,又想起方才那种异常之感,王主事打心里发凉:“我们、在跑什么?”
  阿弦不答。
  王主事忍不住又问:“我们是要去哪?”
  这一次,阿弦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去吏部!”
  周国公府。
  堂中,赤着半边胳膊的番僧垂眸,右手按在黑色的骷髅头上,左手摇着一个小小地金杵。
  口中念念有声。
  在他旁边,敏之手中擎着一盏水晶杯,里头盛着鲜红如血的葡萄酒,他仍是肆无忌惮地斜倚在榻上,双眼淡淡冷冷地瞥着这一幕。
  门外,最后一抹残阳消失在越来越重的阴云之后,原先笼罩堂中的绯色也随之变成了灰黑色。
  念经声戛然而止。
  敏之抬眼看向番僧。
  番僧睁开双眼,用有些怪异的口音说道:“给他们逃走了。”
  敏之皱眉:“不是说……可以手到擒来的么?”
  番僧道:“是我低估了他的能力,没想到他可以伤到我的驭鬼。”
  敏之一笑,又透出几分艳若桃花:“大和尚,要不是之前你露了那一手,我一定要当你是在招摇撞骗了。”
  番僧道:“我当然不敢在周国公殿下面前弄虚作假。”
  敏之晃了晃杯中酒,道:“不必说这些,现在打草惊蛇了,又该怎么办?”
  番僧道:“只要这个人在我的面前,我一定可以如周国公殿下所愿。”
  敏之道:“那就是说,得我出马了。”
  番僧点头道:“虽然我也可以,但是动静闹大的话,惊动了官府就不好了。”
  “哼……不用你,这对我本就是轻而易举,”敏之笑笑,双眼看向虚空,忽地喃喃道:“可惜了,要是能进大明宫就好了。”
  他长长地吁了声,忽然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殷红的葡萄酒从嘴角流下,看着就像是一抹鲜血一样,映着他艳丽的容色,竟显得有几分妖异。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伙伴们~~(╯3╰)
  异鬼:站住,给我吸吸
  阿弦:滚你……
  书记:快滚+1,老子还没吸过呢
  阿叔:咳~过来吸我吧~

☆、第146章 风雷夜

  王主事略有些体胖, 被阿弦死拽着飞奔, 几乎断气。
  偏偏阿弦还时不时地回过头,做出拳打脚踢的模样, 且又向着“虚空”怒喝,像是中邪。
  ……王主事吓得色变, 却也因此不敢停下脚步。
  阿弦之所以要往吏部去,意思不言自明, 自然是要去找崔晔这“护身符”。
  但是从兵部到吏部,总还有一段距离,且还得带着个王主事,更是“举步维艰”。
  正在夺命奔逃的时候,耳畔却听到一声半是熟悉的招呼:“这不是十八弟么?”
  迎面一个人撞了过来,将阿弦跟王主事拦住。
  阿弦被迫止步, 来不及看来人是谁,回头看身后异鬼的动静。
  不看则已, 一看, 却惊讶地发现,那两只穷凶极恶紧追不放的异鬼竟然不见了。
  阿弦愣怔,为保险起见,便又着意四处仔细张望。
  而就在她打量的瞬间, 身旁的王主事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喘道:“原来、原来是……崔、崔……”
  “崔”字入耳,阿弦心道:“不会这么巧吧?”
  回头却发现站在身前的人,容貌俊秀,笑容明朗, 竟是崔升。
  双眼顿时睁大,阿弦愣怔:“崔二爷?”
  崔升笑吟吟地看着两人道:“这不是户部的王主事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原来崔升自刑部回家,不料却看见一个瘦弱身影拖着一个微胖之人鸡飞狗跳而来,细看竟是阿弦,这才上前拦住。
  王主事自觉从未这样剧烈奔逃过,只勉强说了几个字,便俯身干呕。
  阿弦毕竟是练过的,这点儿不算什么,便道:“崔二爷,你怎么在这里?”
  崔升道:“正要回府,你们呢?好似有什么追一样。”
  心有余悸,阿弦不由回头又看了一眼,确信那些异鬼已不见踪影,隐隐地有些“惊喜”交加。
  阿弦有些不确认,——那些异鬼是因为追不上自己而消失,还是因见了崔升才消失的?
  她心里忽地有个古怪的想法:崔晔既然有那种能力,那么身为崔家次子、崔晔之弟的崔升,是不是也同样具有那种能力?
  毕竟是亲兄弟。如果是那样的话……
  一念至此,阿弦的眼中微微地放出光来,崔升的身影仿佛高大了若许。
  崔升惊讶地发现阿弦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他伸手摸摸脸:“怎么了?”
  阿弦回过神来:“二爷,您现在可有空么?能不能劳烦你送我跟王主事回家?”
  这个请求突如其来,但是对崔升而言,阿弦既然是崔晔“另眼相看”的人,她的请求自然该尽量满足,何况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儿。
  当即崔升便陪着两人,先送王主事回府。
  王主事因一番剧烈奔跑,累的虚脱,也没有力气再跟阿弦提起涂明案情等,勉强哼唧着回到府中,便由奴仆扶着入内歇息去了。
  阿弦一路上十分警惕,因天色已暗,最容易鬼魅横生。
  谁知一路走来,眼前所见格外“干净”,这不由又让她的“错觉”更加严重了些,觉着崔升的确是“大有用处”。
  送了王主事回府后,崔升便陪着她回平康坊。
  崔升因又问道:“到底方才是怎么了?”
  阿弦迟疑了一下,道:“有、有坏人追着。”
  崔升道:“坏人?追你们做什么?难道光天化日,竟敢当街行凶杀害户部官员?”
  阿弦苦笑,忽然问道:“二爷,天官最近已经回了吏部了么?”
  崔升答“是”,阿弦道:“天官……可还好么?”
  崔升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哥哥并非寻常之人,虽然难熬,但他会扛过去的。”
  阿弦“哦”了声,心里想起所见的山脚茅舍那一幕。
  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生怕说漏了嘴,于是不敢再跟崔升说这个话题。
  崔升却道:“可知道方才追你的是什么人?你若不知,要不要我去查一查?”
  阿弦见他这般热心,感激道:“不必了,我也不知是什么……”毕竟不敢让崔升冒险,却忽然想到了另一件悬案。
  阿弦便问道:“二爷,你们刑部,能不能插手兵部的案子?”
  崔升道:“兵部的案子?这个却不成,除非兵部自己递送过来,或者是圣上的旨意,不然的话,兵部自会料理,不容别的司插手。你却为何这样问?”
  阿弦把户部接手涂家的事说明,道:“我觉着此事蹊跷,但是兵部那边儿说已经查证属实,我担心主事料理不了。”
  崔升想了会儿,道:“你若是担心王主事无法处置此事,不如禀告许侍郎,据我所知,兵部如今负责此事的是梁侯,别的人去只怕不顶用,只有许侍郎为人交际广阔人缘甚佳,梁侯许会卖他面子。”
  阿弦却不知道兵部主理此事的竟是武三思,心中顿时凉了一凉:“原来是梁侯啊。”
  眼见家门在望,阿弦又是感激,又是过意不去:“二爷,到我家里吃杯茶吧。”
  崔升是个好交际的人,也对阿弦存着一份“好奇”,本要立刻答应,但一想到家中多事,自己倒是不好在外头肆意游逛,因此便约了改天。
  然而崔升这一念之差,却不知是福是祸了。
  且说崔升回府之后,不多时听闻崔晔已回,便至书房问安。
  简略说了两句,崔升正要告退,忽地想起偶遇阿弦的事,犹豫了一下,才道:“先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十八跟户部的王主事,看似被人紧追的模样。”
  崔晔正翻开一册簿子,闻言抬头:“阿弦……被人紧追?”
  崔升见他果然留意,这才大胆又道:“是,简直豕突狼奔不顾一切,王主事都给累的口吐白沫了,可当时我拦住他们之前曾细看过,他们身后没有人。后来我又问,阿弦说是有什么坏人,但我说要帮他查的时候,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崔晔沉默了会儿:“既然是被人紧追,那么见了你可就停下了?”
  崔升道:“是,见了我就停了。不过看他们原本的方向,却像是往吏部。”
  崔晔挑了挑眉,望着崔升,眼神略有些异样。
  崔升不知如何,只是心里有种微妙的不适感……正思忖要退,崔晔道:“可还有别的?”
  崔升道:“还说起一件兵部的旧案,问我们刑部能不能查,因为涉及梁侯,我就给他支了个招,让他让老好人许侍郎出面,自然可成。”
  崔晔瞥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崔升见无事了,松了口气,欲退又道:“对了,他还问哥哥好呢。”
  “谁?”
  “当然是阿弦。”
  崔晔又想了会儿,嘴角缓缓一牵。
  崔升眼皮一挑,总觉着那是个笑……但是再定睛细看的时候,却明明仍是满面冷肃淡然。
  因见崔升打量自己,崔晔静静道:“这里没事了,你去吧。”
  崔升这才慢吞吞地退了出来。
  当夜,亥时。
  灯下长指一动,翻开一页,偌大的书房里,听见轻微地书页响动。
  而纱窗之外的花木中,有草虫低低鸣叫。
  忽然!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而起,刷地在庭中卷成了一个小旋风似的模样,把廊下的灯笼打的啪啪作响。
  连门扇也被吹动,“砰”地撞了进来。
  与此同时,有几道闪电交织,在夜色之中如银蛇狂舞。
  天际传来闷雷之声。
  崔晔抬眸瞥了一眼门口处,眼底仍是波澜不起。
  直到遥远的夜色之中,忽然似传来了一声凄厉地哀嚎……如同狼嚎,又似乎是犬鸣……
  如玉般的长指蓦地停顿。
  长长地眼睫如同停在花朵上的蜻蜓的翅,同样直直地静止不动,崔晔目光定在了虚空的某处。
  他不言不语,心念却在刹那间转了千百。
  ——“看似被人紧追……”
  “顾左右而言他。”
  “像是往吏部的方向。”
  崔升的话一句句在耳畔连环响过。
  灯影忽然摇曳,原来是他陡然起身,快步往门外而去。
  门上家奴十分惊疑:“这样晚了大爷去哪里,且这天不好,像是要下大雨,有什么事儿吩咐底下人去做就是了。”
  此时狂风大作,害得他说话要极大声地叫嚷。
  崔晔却只回答了两个字:“备马。”
  紫骝马飞奔过朱雀大道,因狂风挟裹着急雨转瞬而至,素日热闹非常的平康坊也显得寂寥了好些,风雷之下,人人自危,急寻躲避之所。
  崔晔飞马来到平康坊,翻身下马推门而入,就在瞬间,他便知道——出事了。
  不算大的小院,空空荡荡,静寂悄然,毫无人气。
  连玄影都不见踪迹。
  崔晔不信,仍叫了声:“阿弦!”他迈步往内,脚下感觉有些怪,低头看时,心凉了半截。
  ——地上一滩半干的血!因被从天而降的急雨浸湿,看着就像是新鲜洒落的一样。
  “阿弦……”心也随着一颤。
  身后门口忽然传来异动,崔晔猛然转身,见有个熟悉的人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来人的身影还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的时候,崔晔已知这绝非阿弦,因气息不对,来者身上散发着浓烈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纵步随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06 22:5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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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uamuamua~~虎摸两只=33=
  上章我又补了一章节,就是周国公府的情节,没看过的同学可以回头望一眼,就知道老番的来历啦。其实关于敏之的用意,有同学早猜到过,而且阿叔也因此警告过弦子……
  然后再说一句:从一开始这个文就是偏剧情的,本来设计的是挨个单元的说鬼探秘破案系列,就像是闺中记的破案一样。
  因为唐这个时代的特殊性,以及本文户部的设定,文中定然会出现各色传说中的风流人物,演绎各种不同的故事人情,并不仅仅是感情戏而已,所以专挑感情戏看未免会不满足。但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果因为口味偏差而大肆贬批菜色如何,我就无话可说了。
  欢迎所有建设性的好意见,衷心感谢喜欢这本书的小伙伴们,尽量努力,做到更好。

☆、第147章 囚于掌中

  周国公府。
  眉头一动, 阿弦醒来。
  但入眼所见, 竟是一个双目烁烁青面獠牙的异鬼。
  异鬼四脚着地趴在地上,正贴地歪头打量着她, 像是看见什么美味,蠢蠢欲动, 随时都要扑上来。
  “啊!”阿弦失声,急从地上爬起。
  此时天已经黑透, 阿弦前方桌上有一盏白色灯笼,静静地散着微光。
  目之所及,除了她自己跟前方那只盯着只的异鬼之外,室内再无他人。
  阿弦同那鬼面面相觑,然后一跃而起。
  那异鬼见状,蓦地倒退, 反应过来后,却又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
  阿弦并不理会异鬼, 憋一口气将冲到门口, 外间却有轻微脚步声传来。
  心念急转,阿弦忙往旁边闪身,同时顺手将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
  那只异鬼却直冲过来,竟是穿门而出, 消失不见。
  屋内阿弦拧眉,屏息。
  眼前的门扇被推开,有一道影子门口一站,便缓步走了进来。
  阿弦纵身跃起, 刀锋掠过,直袭向来人的喉间。
  那人举手在她臂上一挡,同时微微往后仰头,轻描淡写地避开。
  就在阿弦想要再进招的时候,他道:“小十八,真想要我的命么?”
  阿弦早在出手之时就认出这进门之人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此刻听他口吻懒懒淡淡,却并不敢放松警惕:“周国公,你想干什么?”
  贺兰敏之道:“我有个好玩儿的东西,想让你一同见识见识而已,又何必这样如临大敌?”他轻声一笑,转过身来。
  许是因夜色如墨,敏之的眉眼也比素日所见越发魅惑,两只眼睛更是黑幽幽地,闪着寒光。
  “我家里小虞姐姐呢?玄影呢?”阿弦盯着他,心如油煎。
  先前阿弦跟崔升作别,折回家中,还未进门就察觉不对,往常玄影都会跑出来迎着,这次却不见踪影。
  阿弦跃入院中,先看见地上一滩血迹!死寂之中,燠热的空气中散发着一丝腥臭之气。
  这一抹气息,阿弦并不陌生。
  先前追她的那异鬼的身上,便有类似的气息。
  难以形容当时阿弦心凉之意。
  身不由己跪地,阿弦摸了一把地上的血渍,黏稠的鲜血沾在手指上,而她的耳畔也响起玄影的哀鸣。
  几乎呼吸停止,当即往后仰跌出去。
  恍惚惊怔之际,眼前所见中,却另有一个人踱步出现。
  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道:“虞娘子,且不要为难我们,周国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倘若你乖乖地听话,自然大家妥当。”
  ——周,国,公!
  阿弦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从地上站了起来。
  正要转身出门,身后的院门却已经给关上了,阿弦抬眸看时,却是七八个周国公府的侍卫,其中有一半还是阿弦认得的。
  领头之人默然而立,道:“十八弟,我们也是奉命而为。”
  阿弦道:“玄影跟虞姐姐怎么样了?”
  那人道:“只要十八弟你乖乖地跟我们去府里,自然会见到他们。”
  阿弦厉声叫道:“你们伤了玄影!”
  这些人平日跟随贺兰敏之,本都是冷酷无情的性子,但毕竟阿弦也曾在府内当班,此刻听她愤怒,有两人忍不住面露愧疚之色。
  可众人却都知道敏之的脾气,今日若是不能带阿弦回去,等他们回去之后,自也没有好果子吃。
  领头之人道:“十八弟,我们也是迫不得已。但你放心,它只是受了点伤,并没大碍……可是你也知道殿下的性子,你最好快点儿前往,迟了的话,我们谁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做出什么来。”
  这些人都是国公府的好手,如果是一对一的话阿弦当然不至于落了下风,但是这许多人一同出现,阿弦自忖半点胜算都无。
  何况现在的情势,也没有后路给她了。
  阿弦咬紧牙关:“好,我跟你们去就是了。”
  阿弦知道伤了玄影掳走虞娘子的是敏之后,本也想立即赶往,但若是她稍微冷静一想,只怕就会去找“救兵”相助。
  但是她想到的,贺兰敏之自然也想的明白,故而掳走虞娘子跟玄影在先,又安排了这许多侍卫“守株待兔”在后,正是叫阿弦无法轻举妄动,乖乖就范之意。
  国公府中,此时此刻,正主终于出现。
  阿弦深吸一口气:“周国公,你到底想做什么?”
  敏之双眼紧紧地盯着她,往前一步。
  阿弦本不为所动,怎奈敏之竟越靠越近,阿弦正要后退避开他,敏之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颌。
  “小十八,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敏之身形高大,比阿弦高一个头,此即微微躬身,大有胁迫之感。
  他的声音里也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希冀,夜影中桃花眼幽光转动。
  阿弦忽然发现:此刻的敏之,神色口吻……竟有些类似方才所见的异鬼,同样有一份可怖不可说的“贪婪”。
  阿弦按捺着拍开他的手的冲动:“你想我帮什么忙?”
  敏之仍是不错眼地盯着她:“我想……让你帮我把妹妹找回来,你不是能让鬼魂附身么?我想让妹妹附你的身,从此之后,我一定会好生疼你宠你,绝不会打你骂你,更也不会叫别人欺负你半分,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
  明明是如此可怖的事,他的声音却像是在描述一个叫人向往的美好场景。
  阿弦汗毛倒竖:“这不可能!”
  敏之的手上一紧:“不可能?”
  下颌生疼。
  此时阿弦忽然记起那天在崔府,崔晔曾那样肃然地告诉她,若敏之再叫她做跟贺兰氏相关之事,一定要推脱掉。
  当时阿弦只以为崔晔不想让自己涉险,现在才有些醒悟,也许,之所以会那样郑重地叫她答应远离敏之,正是因为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阿弦对上敏之闪烁着寒光的双眼,望着他双眼中那不当出现的希冀:“这不可能!阴阳相隔,周国公你就不要妄想了!”
  敏之道:“你知道我不是妄想,我曾亲眼见过。”
  阿弦道:“就算你见过,上次在皇宫里,魏国夫人已经走了,你不可能再唤她回魂。”
  敏之微微一笑:“如果我能呢?”
  阿弦一怔,眼前忽然出现白日在街头所见的那队诡异的番僧队伍。
  “你……”周身寒意滋生。
  一念之间,门外冷风忽起,两道异鬼的影子随着夜风飘了进来。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不由后退一步。
  贺兰敏之自然看不见,但却也感觉到了阴风扑面,又看阿弦这般,便笑道:“你果然看见了?”
  阿弦看看那异鬼,又看看敏之,竭力镇定:“周国公……”
  阿弦虽不知那番僧的身份,但分明是个邪门的阵仗,敏之竟跟他们勾结,还想借他们之手召唤贺兰氏……这不是疯了么?
  敏之却反而得意,道:“小十八,你只要好好地配合,让妹妹上你的身,我绝不会伤害你分毫……”
  阿弦不等他说完:“我绝不会!”
  “啊,对了,”敏之却又向着她笑了笑:“还有小虞跟玄影……从此之后我会锦衣玉食无微不至地养着你跟他们,比你现在东奔西走担惊受怕,岂不是天壤之别?”
  阿弦倒退一步:这是威胁。
  敏之道:“怎么样?你好生想一想,只是别想太长时间,毕竟我的耐性有限。”
  阿弦见他转身欲去,想也不想,上前便要将敏之擒住。
  如果敏之以虞娘子跟玄影要挟,那只要擒住敏之,自然……
  谁知才一动,旁边那两只异鬼怪啸一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攥住阿弦手臂。
  当异鬼的手碰到自己的时候,阿弦双臂僵冷,与此同时门口上人影晃动,却是敏之的侍卫跃了进来。
  自始至终敏之却都泰然自若,负手回头,他看着阿弦道:“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谁也拦不住我,小十八,我不想伤害你,但是你不要逼我。”
  敏之说罢,转身出门。
  “周国公!”阿弦勉力挣脱束缚,叫道:“让我见见玄影跟虞姐姐!”
  敏之停了停,继而道:“等你给我答复的时候,自然会见到他们。”
  然后他一拂衣袖,径直而去。
  阿弦困坐房中,不多时外头狂风大作,拍在窗户之上,仿佛鬼哭狼嚎。
  又有电闪雷鸣,如此夜晚,果然正是个适宜鬼魅横行的日子。
  阿弦竭力不去看那两只围着自己盘旋的异鬼。
  她知道敏之已经失去理智,再也说服不了他。如今她所唯一关心的只有虞娘子跟玄影,可是……
  阿弦盘膝,将《存神炼气铭》默念几句,便心潮翻动,无法静心。
  “放我出去!”阿弦跳起来,冲到门口。
  门扇已经上锁,内有异鬼,外有侍卫,就算打开门容易,要打出偌大的周国公府,却是难如登天。
  阿弦只能徒劳地发泄心头难以遏制的愤怒:“贺兰敏之,你疯了!放我出去!”
  她拳打脚踢,几乎忘了要避开自己的伤手,原先已经愈合的掌心复裂开,鲜血顺着滴滴答答跌落。
  忽然外间有人叫道:“十八!阿弦!”
  又有侍卫道:“云娘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
  阿弦一愣,停了下来,然后扑倒门扇上:“云姐姐!”
  外头前来的正是敏之的侍妾云绫,只听她低低而又匆忙地对侍卫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来的事已经告诉殿下,殿下也是许了我来的,毕竟十八弟没吃东西,殿下并不想饿坏了他,你们快开开门,让我送吃的进去。”
  侍卫们略一迟疑,终于将门打开。
  阿弦上前一步,却见云绫站在门口,正微微向她摇了摇头。
  阿弦便站住脚:“姐姐!”
  侍卫道:“云娘子,请快一些,不要让我们难做。”
  云绫应承,提着篮子走了进来,放在桌上,阿弦早走到她身旁:“姐姐!”
  白色的灯笼光中,云绫回头,双眼泛红。
  想说的话有很多,阿弦定了定神,问道:“那姐姐可知道玄影跟虞姐姐如何了?”
  云绫才低低说道:“你放心,我来之前仔细打听过,他们被殿下囚禁在偏院,虽然不得自由,但暂时都还没有性命之忧。”
  阿弦暂时松了口气,却又问道:“姐姐,你知道周国公要做什么吗?他是不是请了个番僧在府里?那番僧……”
  阿弦说到这里,忽然噤声不语,原来她看见那两只异鬼竟围了上来,却不是向着她,而是向着云绫,一边儿打量,一般咻咻地吐气。
  云绫虽看不见,却觉出冷,她不由自主拢起双手在嘴边呵了呵,却见吐出的气息竟即刻变成白色寒雾。
  阿弦屏住呼吸瞪着那两只异鬼,虽觉着他们不敢在府里如何,但眼睁睁看着这一幕,仍是惊心动魄,提防他们两个轻举妄动伤害云绫。
  云绫毫不知道两个恶鬼近在咫尺,她却看见阿弦手上滴血。
  忙握住阿弦的手,云绫望着她掌心的伤,入怀掏出一方干净的丝帕,轻轻地给阿弦包扎起来。
  眼睛更红几分,云绫低声道:“殿下,像是疯了,不知为何请了那可怕的番僧回来,之前还,还……”
  云绫打了个哆嗦,竟无法说下去,只觉着室内冷的怕人。她强笑道:“今晚上是怎么了?冷的像是十冬腊月。”
  阿弦反握住云绫的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姐姐不要站在风口里。”
  背对云绫瞬间,阿弦怒视那两只异鬼,方才有一只几乎贴在云绫身上,就像是白日对待王主事那样。
  那两只异鬼见状,才又蹑手蹑脚地不曾靠前。
  云绫站在阿弦身后,果然觉着好过了些,便又道:“番僧入府后,我手底下一个负责送茶的丫头就……好端端地忽然死了。”
  阿弦身上也隐隐发冷:“死了?”
  云绫道:“是,而且我听他们暗中说,是被这番僧用邪术杀死的,可不知为何,殿下并没有在意这件事,而且当时我看殿下还格外高兴,像是……找到什么新鲜好玩的。”
  云绫满目担忧,忍不住哽咽:“我不知殿下捉了你是要做什么,但总不会是好事……”
  门口侍卫唤道:“云娘子,差不多了。”
  而被阿弦挡着的那两个异鬼似乎懂云绫的意思,正不肯甘休地向着她呲出尖利的牙齿。
  阿弦不敢再跟她说下去:“姐姐不要担心,但我仍要求姐姐一件事。”
  云绫道:“你说。”
  阿弦道:“无论如何,求姐姐……替我多多照看玄影跟虞姐姐。”
  云绫凝视着她,片刻点了点头。
  阿弦举手,向着云绫深深作揖:“我谢过姐姐。”
  云绫拭泪而去,屋门又在面前掩了起来。
  阿弦独坐屋内,不知不觉,仿佛是半个时辰已过。
  本来阿弦觉着以敏之的耐性,只怕熬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来逼问,谁知他竟这样沉得住气。
  虽然阿弦不肯答应他那荒唐的请求,但心里未免记挂玄影跟虞娘子,是以一颗心也甚是忐忑。
  此时此刻,外头风转做虎啸之声,又有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响传来。
  门口脚步声响,阿弦以为敏之来到,冷冷站起。
  却传来侍卫的声音,道:“太子殿下忽然急病,东宫派人紧急请了殿下前往。殿下临去叫好生看守不得有差。”
  另一人道:“太子怎会忽然病的这样厉害?又是这个天气,却不像是个好兆头。”
  “罢了,不要闲话,只好生看守就是了!”
  正在这时,风中忽然传来哗啦啦地声响,窗棂纸上隐隐地泛起一团火光。
  阿弦愣怔看时,外间侍卫也有些慌张:“前面是怎么了,难道是走水了么?”
  果然,风中传来呼喝的声响,有人叫道:“失火了,快来人救火!”
  门口侍卫正在犹豫,阿弦则越发担忧玄影跟虞娘子,正要冲出去,却忽然发现一件奇事。
  原本那两只围着阿弦的异鬼窜动起来,却不像是先前那样做出狰狞恶相,反似在畏惧什么一样,离阿弦远了些,流露徘徊之态。
  阿弦疑惑,还有些不信,试着举手开门,——之前敏之来她意图冲出去的时候,这两个异鬼立即上前将她拦住,但是此时却不知怎地,竟半分要上前的意思也没有。
  与此同时,耳畔听到数声闷哼。
  阿弦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机不可失,她忙拉动门扇:“放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门竟在手底应声而开。
  阿弦知道门从外锁住,本想引侍卫开门再做打算,谁知竟如此轻易!震惊之时,却又见眼前,四个侍卫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阿弦睁大双眼跳出门口,正茫然不知发生何事,耳畔有人道:“还不快走!”
  这会儿雨下的更大,狂风急雨,仿佛老天爷泼了一天地的水,无边的淋漓雨声之中那压低的声音有些熟悉,但阿弦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想念扔了1个□□投掷时间:2017-08-07 00:3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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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么哒,谢谢你们~~按头小弦子鞠躬(╯3╰)

☆、第148章 搂入怀内

  仓促中阿弦左右看了眼, 并不见人。
  她本能地循声追了一段, 忽然止步。
  原来阿弦想到玄影跟虞娘子,——她自己离开当然容易, 但若是撇下他们两个,那她的逃走也就毫无意义了。
  只是微微地一迟疑, 那声音又道:“速去府门处!”
  大惊大喜,阿弦脱口叫道:“阿叔, 是阿叔吗?”
  雨声中隐隐地咳嗽了声。
  阿弦微微一凛,意识到现在不是狂喜的时候。她虽担心玄影跟虞娘子,但既然是崔晔发话,——他若劳驾亲临,必然有所安排。
  阿弦顾不得迟疑,忙往前面府门方向掠去。
  这会儿虽然雨狂风骤, 但国公府的东南方向仍是火光闪烁,阿弦一路往外, 也见到不少家奴奔走前往救火, 天黑又加忙乱,因此竟没什么人留意她。
  正狂奔之中,风雨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动,说不清是从何处发出的, 却直直地穿透风雨,刺入阿弦耳中。
  阿弦猝不及防,举手捂住双耳,脚下踉跄抢出, 几乎栽倒。
  等她定神抬头看时,却见前方的廊下,静静地伫立着一道晦暗的人影,几乎同夜一色,不言不语的模样,仿佛一道鬼影。
  阿弦却知道这并不是鬼怪,或者说比鬼怪更可怖者。
  而在他的周围,足有六七个闪烁爬窜的异鬼影子。
  这静默而立者,自然正是那番僧,风雨虽大,却遮不住他低低诵念的声响,忽然他缓缓抬手,手掌中的黑色骷髅蓦地张口,发出一声勾魂夺魄般的厉啸!
  阿弦大叫,手紧紧地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摄魂般魔音。
  这鬼喝仿佛一声号令,番僧身旁的异鬼们往前急奔,向着阿弦扑来。
  阿弦勉强定神,想要后退,但又能退到哪里去?异鬼们极快地撞了过来。
  就算是一两只近身,都会叫人浑身冰冷不适,何况是这许多,加上雨雾交织,瞬间仿佛坠入了一团无形的冰雾,似乎能听见空气跟雨气凝结,发出吱吱结冰的声响。
  瞬间连眼睫上都缀了细密的冰碎,眼前所见的种种也几乎都变成了冰冻的影子。
  艰于呼吸,阿弦只能勉强抬臂挡在跟前儿,却挡不住这些迅猛攻来的炼化妖鬼们。
  生死间,一道素白的影子无声从身后出现,他轻轻抬臂,将阿弦拦腰一抱。
  阿弦正浑身僵硬无法动弹之时,被他从后面搂入怀中,顿时之间所有的寒冰尽数碎裂,又散做冰碎,化成雨水,消失无踪!
  眼前原本模糊的景象也一层层清晰起来。
  而原先两只已经碰到了阿弦的异鬼,也在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尖锐细长的手掌冒出青烟,就好像有火焰从那些枯骨里烧灼而出一样,另个异鬼在顷刻间烧做灰烬。
  其他的异鬼见状,如同洪水退却般尽数折回了番僧身后。
  那番僧自打出现,一直都垂着眼皮,直到此刻才抬起双眼直直地看了过来。
  而在这边,阿弦正要回头看一眼,搂在腰间的手臂微微一紧。
  同时,阿弦听到那温和的声音在自己耳畔说道:“别出声,也不要回头,去府门处!”
  阿弦微怔之间,他已经松开手臂:“听话。”
  往前一步,便把阿弦挡在了身后。
  阿弦自始至终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同时也看见他负在腰后的手,向着自己做了个“走”的动作。
  片刻犹豫,阿弦终于一言不发地转身,轻轻越过栏杆,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走廊外的雨幕之中,身形如同山燕,穿云过雨地往前面府门处赶去。
  而在阿弦身后廊下,番僧凝视着面前之人,用有些怪异的中原话哑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面前站着的人,身形端直如竹如松,面上却戴着一个极为狰狞的昆仑奴面具。
  优雅的身姿同鬼怪的面具,似仙同魔般的反差,看着诡异极了。
  那人淡淡道:“大雪山的摩罗王,你在西域作恶,大败于玄效法师之手,却竟敢来长安作恶吗?”
  番僧一惊。
  原来这番僧原本出身吐蕃,以修炼邪术取人性命为能,因居于大雪山,便自号摩罗王,门下弟子无数,杀人如麻,连吐蕃王都要敬他三分。
  后来摩罗王因起了异心,煽动教众作乱,妄图称王称霸,吐蕃王便下令将他驱逐。
  摩罗王便转到西域,假借传教之名接连荼毒了两个小国,终于遇见玄奘法师的弟子玄效,摩罗王毕竟非正统,负伤大败而归,后隐居大雪山潜修,不料再次现世,却是在长安。
  如今摩罗王见这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号,暗中心惊。
  他受敏之所请进京都,虽未潜藏行迹却也不曾宣扬姓名,加上四方来长安的僧道等龙蛇混杂,层出不穷,倒也并不见如何瞩目,着实想不到才进长安,却早给人摸清了底细。
  “你……”摩罗王才要说,双眸一闭,复又道:“你是为了那个少年而来?”
  对面的人道:“我是为了那个少年而来,同时也敬告摩罗王一句,——不要再打他的主意,不然,”他气定神闲地举手,遥遥地向着摩罗王一指,“你会后悔。”
  摩罗王桀桀笑了两声:“后悔?长安之中还有谁比周国公殿下的势力更大,你可敢取下面具?”
  对面的人淡淡道:“长安城中,还有二圣。至于我,你若真有神通,自会知晓我是谁。”
  摩罗王阴测测地盯着他,方才他的两只邪鬼被毁于一旦之事,足让他心惊不安,不然的话绝不会跟此人说这半晌。
  “我现在就想知道!”摩罗王咬了咬牙,手指轻轻叩动掌上骷髅的天灵。
  那骷髅张了张口,又发出一声怪叫。
  摩罗王大袖一扬,纵身跃起!身影就像是雨夜里一片诡异阴云,向着对面那道端然而立的人影扑了过去!
  且说阿弦听了那熟悉声音的叮嘱,拼命往外,眼见府门在望。
  忽然听到有人大声说道:“今夜雨大风大,极不太平,偏偏府中又起了火,倒要提防小人作乱。”
  一人道:“袁少卿说的很是,我们已经命人前去扑救,一方面严防戒备。”
  “风却越发大了,只怕府里人手不够,别惊扰了周国公跟夫人等,来人!进内帮助府中人灭火!”
  一声令下,有数道人影跳了进来。
  众家奴大惊:“袁少卿?!”
  阿弦在听见那朗朗声音的时候,就听出是袁恕己:“少卿!”
  袁恕己正在跟家奴们虚与委蛇,蓦地听见这一句,当即顾不得别人,纵身掠了进来,难掩眼底惊喜:“小弦子!”
  阿弦被雨浇透,浑身**地,往前一扑。
  袁恕己张手将她抱住,急切地问:“怎么样,你怎么样!”
  阿弦道:“我……我没事。”她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双眼也被雨水泡得酸涩,“虞姐姐,还有玄影……”
  袁恕己眼神一变,不等她说完,回头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又低头对阿弦道:“我先带你出去!”
  门口家奴并不是强带阿弦回来的那些侍卫,因不知何故,并不十分阻拦。
  袁恕己索性将阿弦打横抱起,才要下台阶,就见路上,一辆马车如箭般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袁恕己一眼看见这车驾,心惊。
  这车驾自然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的。
  原先因东宫派人来报太子急病,要急见周国公,敏之本不愿在这时候出府,可是想到李弘向来跟他不错,又的确是个多病柔弱的身子,再加上一点儿杨尚的原因,敏之便命人备车赶往东宫。
  然而敏之毕竟是个心思聪黠之人,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听着外头雨声哗然,敏之思来想去,忽然想通一事。
  当即喝止马车,叫速速转回!
  此时,周国公的马车紧急在门口刹停,快的连袁恕己带人上马都来不及。
  家奴忙举伞而迎,马车中周国公落地,抬头看向袁恕己,又看向他怀中的阿弦:“袁少卿,你在这里做什么?”双眼里透出三分讥诮七分杀机。
  袁恕己不慌不忙道:“殿下回来的正好儿,原本是因为府内失火,我正带人打这里经过,想帮殿下救火而已。”
  敏之冷笑道:“是救火,还是救人?”
  袁恕己道:“救火便是救人,这个还用说么?”
  敏之冷冷地看着他:“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了?”
  “我不懂殿下这话何意。”
  敏之道:“你不是不懂,只是装作不懂而已。”
  袁恕己笑道:“怎么,我一片赤胆忠心,反惹了殿下不喜了?”
  敏之道:“我不仅不喜,而且很生气,把人放下,然后滚!”
  袁恕己虽仍在笑,眼中却半分笑意都没有:“殿下为何生气?”
  敏之不答,袁恕己看看怀中阿弦,望着她被雨水冲刷的雪白的小脸,忽然正色道:“据我所知,现在小弦子是户部的人,已经不是昔日周国公府的跟班儿了,敢问她为何无端端的出现在府内?而且……还受了伤?”
  敏之点头道:“图穷而匕见,怎么,终于不救火了?”
  袁恕己道:“火当然是要救的,如果能在救火之际还能救人,当然是善莫大焉。”
  敏之微微扬首,斜斜地挑唇,瞥着袁恕己道:“好的很啊,今晚上,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围魏救赵,举一反三……你们还有什么招儿是我不知道的?”
  袁恕己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三十六计么?请恕我并不精通。”
  “你是并不精通,但有人精通,这个人不仅精通三十六计,而且连东宫太子都能说动为他当棋子,”敏之冷笑道,“却不知这个人是坐镇在背后指挥若定,还是奋不顾身也亲自上场了?”
  他的目光越过袁恕己跟阿弦,一直看向两人背后的国公府。
  袁恕己虽面上镇定,喉头却也忍不住动了动。
  阿弦听着他两人的对话,起初还懵懂,到最后却逐渐惊心。
  阿弦看向袁恕己,后者虽然仍似并无其事不露痕迹的模样,但以阿弦对他的了解……
  ——平康坊。
  袁恕己掠下马儿,急踏步进了院中,却先看见有一人已经立在中庭。
  两人目光相对,袁恕己先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对面,惊雷急电之中的人,正是崔晔:“少卿呢?”
  袁恕己并不迟疑:“我接到消息,小弦子出事了!”他冲到里屋找了一番,才又失魂落魄地出来。
  而崔晔问道:“你从何处接到消息?”
  袁恕己欲言又止,只道:“不必问这个,我知道她如今在哪里,立刻去带她回来就是了!”
  他说走就走,谁知崔晔抬手一拦:“你去哪里?”
  袁恕己喝道:“周国公府!”
  “你去了,怎么带阿弦回来?”
  “我……”袁恕己情急心切,并未想到种种细节。如今被崔晔一问,心悸语塞。
  毕竟贺兰敏之非同一般人,如此夜晚毫无理由地跑到府上要人,有失体统或者触怒了周国公倒是其次,如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无法将阿弦带出,却是得不偿失。
  而如果贸然前往,打草惊蛇,周国公却把人藏匿不出,难道要为了阿弦大肆搜查整个国公府?这显然是绝不可能。
  袁恕己极快地想通,心跳忧急:“我、是我想的简单了,那该如何做?”
  崔晔只说了八个字:“调虎离山,围魏救赵。”
  敏之自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甚至连武三思都望尘莫及。当初袁恕己要搜查梁侯府还大费周章呢,国公府更是想也不必去想。
  所以崔晔的第一个法子,是先要把棘手的人调开。
  于是,才有东宫太子李弘派人往周国公府“告病”,李弘一则为太子,又是敏之的“亲戚”,且加上敏之娶了杨尚这一点儿微妙情节,所以崔晔算到敏之虽然不情愿,却一定会去东宫。
  袁恕己虽是大理寺的人,却也不能擅闯他府,所以需要国公府的一把火,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出现。
  崔晔的法子本来甚是周全。
  除了算漏了一个番僧摩罗王挡路;另一个,则是敏之却也是个成精的狐狸,不好欺瞒,他在半路上就想通了这不过是个“调虎离山”之计。
  敏之拦在面前,似拦路之虎。
  阿弦见了所见,知了所知,想到方才府内那个声音,慢慢地举手掩口。
  袁恕己忽地一笑:“殿下何必在这里跟我废话,如今府里的火还未灭,难道不怕府中内眷受惊?就算内眷无碍,若府中还有贵客在,惊扰‘伤害’了贵客可如何是好?”
  敏之本不以为然,细品袁恕己最后一句话,脸色陡变:“你们敢……”
  他一拂袖,箭步如飞进了府中。
  对敏之而言,阿弦自可再得,毕竟只要她在长安,在大唐,他就有法子得到。
  但是摩罗王……如果有个伤损,毁了还魂的秘法,却是无处可寻!
  敏之听出袁恕己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心中深深忌惮的那个人如果真在府中,如果摩罗王果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却正是敏之最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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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刷屏的小萌物们,么么哒~二更君按头书记鞠躬(╯3╰)
  书记:英俊妙计安天下,救了夫人打番僧
  阿叔:谁的夫人?
  书记:谁抱就是谁的
  阿弦:我选择玄影!

☆、第149章 守夜人

  且说敏之冒雨冲入府中, 急急掠过廊下, 半刻钟左右,就见前方廊中站着一道影子, 摇摇欲坠。
  “上师!”敏之脱口叫了声,急纵身掠了过去, 将摩罗王手肘扶住。
  一道电光掠过,映出摩罗王有些铁青的脸色, 摩罗王皮肤本就偏黑,又是夜间,乍然照面,两只雪白眼仁上翻,看来煞是可怖。
  敏之心头一沉,忙问:“上师, 发生何事?”
  摩罗王正调息之中,一时无法回答他的问话, 片刻才道:“有一人闯入, 将那少年救走。”
  敏之道:“是何人?”
  他心中自然料定来者是谁,但毕竟只是猜测,便想从摩罗王口中得知究竟。
  不料摩罗王摇头:“他戴着一个昆仑奴的面具,看不清容貌, 不过,怪得很。”
  敏之问:“何处古怪?”
  雨声之中,摩罗王用沙哑而怪异的中原话道:“我的驭鬼都不敢近他的身,有三只还被他所毁, 幸而他的内力不济,不然的话,我就伤不到他了。”
  敏之听了后面一句,一惊:“你、你伤了他?”
  摩罗王道:“他虽然及时退了,但我知道他受了内伤。”
  敏之惊愕之余松了口气:“上师可无碍?”
  摩罗王阴声道:“我要静修两日。不过此人是我的大忌讳,殿下若知道此人身份,当尽快找出来将他除掉,免得他坏我们的大事。”
  敏之眯起双眼:“放心,我也正想找这人算账呢。”
  此时府内的火已经救下,雨却越来越大,摩罗王的侍者将他扶了回去歇息。
  内宅又有人来,说是夫人受了惊吓,问外头发生何事。
  敏之不理不睬,望着那密密重重的雨幕,问道:“小虞跟玄影呢?”
  侍从道:“先前火起的时候,那只狗趁乱不见,虞娘子还在囚室。”
  “好,”敏之极快冷静下来,冷笑着道:“任凭你计算周详,我就不信能插翅而逃。”
  国公府外。
  袁恕己灵机一动引开敏之后,阿弦小声问道:“里头的人……是阿叔?”
  “嘘,”袁恕己制止了她,“先离开了这里再说。”
  阿弦忍不住又问:“玄影跟姐姐呢?”
  袁恕己还未回答,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赶车的人放慢速度,对袁恕己道:“上车。”
  非常之时来不及多言,袁恕己抱着阿弦纵身跃上。
  阿弦正挂心虞娘子跟玄影,不料进了车中,却见车中静静伏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一眼看见,阿弦叫道:“玄影!”
  玄影抬头看了她一眼,呜呜叫了两声,勉强把头搭在阿弦膝上。
  阿弦俯身看去,却见玄影的背上带伤,半边身子跟头上都湿漉漉地一片,手摸过去,血渍宛然。
  袁恕己看的仔细,忙安抚她道:“别怕,这是原本有伤,又淋了雨才显得如此。”
  阿弦伏底身子,跟玄影额头相碰,暗自庆幸。
  玄影既然在,心暂且放下了一半儿,但是还有虞娘子,既然并未出现,只怕另有曲折。
  马车飞驰往前,袁恕己听外头并无异动,才对阿弦解释道:“先前我去平康坊寻你,并不见人,只崔天官在,他劝我不要轻举妄动。”
  如此这般,飞快地将崔晔的计划同阿弦说了一遍。
  因袁恕己毕竟是大理寺的差官,故而负责接应。他不硬闯国公府就无碍,只要阿弦露面,不管是软是硬,一定会将人带走,且又有火起的借口。
  袁恕己说罢问道:“我们分头行事,不知他在里头可顺利?”
  阿弦道:“我并未跟阿叔照面,只听他的吩咐行事,只是我离开的时候,看到那可怕的番僧出现,不知道阿叔会不会无恙。”
  袁恕己奇道:“什么番僧,很厉害么?”
  阿弦便将那番僧的所作所为,以及身边儿厉鬼环绕之事说了,又叮嘱道:“少卿若是见了他一定要避开,他手底的那些异鬼非同一般,会伤及寻常人。”
  如果是普通的阴灵,无法在常人之前现形,等闲也不能伤害到人身,但是这些异鬼自然不同,从王主事跟云绫身上便能看出。
  袁恕己暗自惊疑:“长安城里居然来了这种邪门之人,贺兰敏之还把他请在府里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弦当然知道敏之想做什么,她看一眼袁恕己,却不敢说出来。
  袁恕己对她甚是关切,倘若一说,他自然越发着急担心。
  阿弦不提,袁恕己自个儿忖度道:“他又捉了你去想干什么?还把虞娘子跟玄影一并捉去,看这大张旗鼓的阵仗,必有所图。”
  阿弦不想他过于为自己担忧:“对啦,少卿怎么知道我在周国公府?”
  袁恕己略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其实是陈基告诉我的。”
  “大哥?”阿弦大为意外。
  袁恕己道:“我也没想到,之前陈基亲来大理寺找我,我还当他想干什么呢,他却说先前有巡街的禁军,看见周国公府的人在平康坊那边徘徊,像是有什么异动,让我多加留心,我本来还没当回事。可他走后,我越想越不对,才跑去你家里头查看,没想到果然……”
  阿弦按着心中讶异,又问:“那阿叔又怎么会在?”
  袁恕己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仓促里并没跟崔晔多说。”
  阿弦点头:“阿叔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要不要去崔府或者吏部看一看?”
  袁恕己其实也有些担忧,但却不愿阿弦再冒雨来回,便道:“别急,我叫人去一探究竟。”
  当即袁恕己唤了两名大理寺差官,吩咐一人去崔府,一人往吏部,两人领命而去。
  阿弦这才发现马车并非往平康坊而去:“少卿,这是去哪里?”
  袁恕己道:“去大理寺。这会儿不适合再回平康坊,万一周国公恼羞成怒呢?”
  袁恕己自打上京,便在崇仁坊内置了一所宅邸,因他尚是孤家寡人,大理寺的公务又繁忙,时常黑白颠倒,于是十天里倒只有三四天会在家过夜。
  按照袁恕己的本意,其实是想带阿弦去崇仁坊的,可他毕竟也是个机警之人,回顾今夜种种——之前侥幸将人从国公府带走,保不准敏之反应过来后强行抢人,跟他对上当然不怕,怕的是争执起来要是抢不过对方,那岂不是白忙了一夜?
  为防万一,便命马车直接往大理寺而来。
  不多时,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阿弦抱着玄影下地。
  差官撑着伞,送众人入内。
  因阿弦先前冒雨出来,身上早湿透了,袁恕己外头吩咐罢了,自拿了干净的巾帕等物折返,进门却见阿弦正在为玄影料理伤口。
  玄影一动不动,只在袁恕己进门的时候,才蓦地扭头,戒备似的发出咆哮之声。
  阿弦忙道:“别怕,那是袁少卿。”
  “这狗子,难道不认得我了么?”袁恕己诧异,上前递了一块儿帕子给阿弦,本是想让她擦擦头脸上的雨水。
  不料阿弦接了过去,顺手就给玄影擦起身子来。
  袁恕己哑然,看看手中的汗巾,想了想,便自拿了轻轻地在阿弦的头发上擦了擦。
  阿弦因全神贯注照料玄影,竟并未留意,只自言自语道:“玄影不是故意要向你叫,它像是受了惊吓。”
  “受了什么惊吓?”袁恕己见她毫无反应,便索性把她脸上也擦了一遍。
  脂粉不施的脸,巴掌大,灵秀可人,经雨润泽,像是雨后清新菡萏,盈盈亭亭,让人恨不得把帕子扔了,用手摸上一摸才好。
  他的目光黏在阿弦脸上,阿弦的目光却在玄影身上:“我也不知道……也许……”心底闪过那番僧以及异鬼的影子,阿弦不大敢说。
  袁恕己低低咳嗽了声:“我叫人烧了水,待会儿你便清洗一下,免得受寒着凉。”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沿着那小小地下巴,在阿弦颈间逡巡。
  但这一次因心存他意,心虚之际,却不敢轻易落手了。
  阿弦叹了声:“不用麻烦啦,我没事。”又抬头道:“不知道他们打听到阿叔的下落了没有?”
  灯影下,她清澈的双眼里尽是忧虑,袁恕己更加心虚,移开目光道:“我再去问一问。”
  袁恕己去后,阿弦看着无精打采的玄影,轻轻叹了声,坐在椅上。
  这一会儿,手上才觉出疼来,阿弦抬起看时,见伤口的血都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清晰的开裂的旧伤痕。
  袁恕己回来之时,阿弦已经把伤口包了起来,见他面有忧色,忙问:“有消息了么?”
  袁恕己道:“崔府的人说有急事回了吏部。吏部去探听的还未回来。”
  正答了一句,外头道:“少卿。”
  袁恕己走到门口,却见去吏部的差官行礼道:“吏部的人说,天官早就回府了。”
  袁恕己喉头一动,阿弦神色微变,若是崔晔并未回府也不在吏部,却又去了哪里。
  阿弦问:“会不会去了平康坊?”
  袁恕己道:“不会,那边儿我也派了人,而起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回那里。”
  “那么会去哪?”心里的不安加重,“会不会是被周国公……”
  袁恕己摇头道:“不会!你要相信,以崔晔的身手,区区国公府还不会困住他。”
  话虽如此,却也不禁暗中忧心。
  外头风裹着雨,哗啦啦一阵紧似一阵,将夏夜的燠热席卷一空。
  阿弦因手上有伤动作不便,袁恕己便把汗巾浸了热水拧干,好歹叫她擦了擦头脸,又换了一身衣裳。
  经过这一场忙乱,早已经过了子时。
  外头却始终没有崔晔的消息,若不是怕贸然出外坏了他的事,阿弦早按捺不住。
  但在丑时将到,终于有差官急急赶了回来,报说:“外间有吏部的人来到,说是天官已回到吏部。”
  袁恕己闻听,那提了半宿的心才算放下,忙回来告知了阿弦,又道:“我说不会有事,早叫你睡,偏要撑,别熬出病来。”便叫她在里间那胡榻上安歇。
  阿弦小心地抱着玄影,将它先放在榻上,回头问道:“少卿如何安置?”
  袁恕己道:“可惜这榻有些小,不然就……”
  话一出口,蓦地醒悟这会儿彼此都知道阿弦是女儿身,已经不适合再如之前一样肆无忌惮地跟她玩笑了。
  “我在外头,给你守夜。”他及时停口。
  幸而阿弦的注意力不在这上头,只是迟疑着问道:“少卿,什么时候能见阿叔?”
  袁恕己问道:“你见他做什么?”
  “我、我有话想问他。”
  “什么话,问我不是一样的?”
  阿弦想了会儿:“……我其实是担心阿叔,不知他怎么样了,另外,还有虞姐姐也不知怎么样了。”
  袁恕己道:“你不必担心他,崔晔是极有主张的人,你看先前发现你不见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他竟不慌不忙,即刻想好了前后进退之法,他既然肯插手,当然也有全身而退的法子。至于虞娘子……”
  皱眉,对上阿弦的目光,袁恕己道:“不怕,如果她还在国公府中,周国公的目标是你,不会为难她的。”
  阿弦默然:“我只怕周国公迁怒。”
  袁恕己道:“今晚上有些仓促,明日再探听,若确信她还在周国公府,我陪你去要人,毕竟如今虞娘子已经不是他家奴婢了。是你的人,且周国公备不住还指望着用她做点什么呢,暂时她该是安全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道:“别想太多,养精蓄锐,明日要吵要打,才好行事。”
  此时距离天明只有一个时辰多点儿,阿弦因今日经历了太多事,精神跟体力都有些不支,入内躺倒,紧靠在玄影身旁,很快入了梦乡。
  那时候未曾入夜,风雨也还未起。
  ——“殿下,您……您想做什么?”
  ——“你猜我想做什么?”
  周国公府,堂中。
  虞娘子跪在地上,怀中抱着受伤的玄影,惊慌地望着斜倚在胡床上的敏之。
  可更让虞娘子心中不安的却并不是敏之,而是在他身旁坐着的那个打扮古怪的番僧,她的目光掠过番僧手中摩挲着的骷髅,没来由地觉着寒气阵阵袭来,竟叫人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寒战。
  与此同时,被抱在怀中的玄影却狂吠了起来。
  之前周国公府的侍卫前去平康坊捉人,虞娘子察觉异样,不肯跟随,那些人便欲强行带人离开,谁知惹怒了玄影。
  玄影猛然窜起,冷不防便咬伤了其中一人,领头侍卫见状,一时情急,出手相伤。
  玄影负伤,本艰于动作,可是此时却一反常态,向着虞娘子跟前身侧狺狺狂吠。
  这当然是因为有人欺身,故而才防卫威吓。
  可虞娘子看着“空无一物”的身侧。
  她毕竟是个曾经历过的,又因为那股透骨的寒气阵阵侵袭,虞娘子心生不祥,忙把玄影抱了回怀中。
  拥着黑狗儿毛茸茸的身子,心口才又略觉苏缓,感觉到一丝暖意。
  此时,那番僧道:“殿下,这只狗能不能送给我。”
  虞娘子一惊,敏之也有些诧异:“上师要一只狗儿做什么?”
  番僧道:“这畜生极有灵性,它的血也是上品,我可以将它加在金丹之中,助我修炼。”
  虞娘子抱紧了玄影:“不行!”
  敏之却并未看她一眼,只对番僧道:“只要你帮我达成所愿,这只狗自然归你。不过现在不能杀它。”
  “当然。”番僧并未坚持。
  敏之又道:“不过虽然我素来听闻上师的过人手段,但却不曾亲眼见识过,不知在施法之前,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番僧道:“这也不难,但这需要一个‘人’。”
  这句话中的阴冷气息让人极为不适,随着话音刚落,虞娘子也有一种冰冷窒息之感。
  忽然,被抱在怀中的玄影呲出利齿,蓦地向着虞娘子身侧探头出去,仿佛在撕咬什么东西。
  “玄影!”虞娘子惊悸之极!但她毕竟不是那种寻常的小妇人,竭力把玄影抱回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乖,别动。”
  敏之垂眸看看她,忽道:“这个人我也还有用。”
  此时,外间云绫带着两个丫头进来上茶。
  敏之扫过几人,忽然指着其中一个丫头道:“这个如何?”
  番僧道:“甚好。”
  那丫头忽然被点,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绫惊疑道:“殿下?”
  敏之道:“她留下,你们退下。”
  云绫心知不妙:“殿下……”
  敏之冷冷瞥她一眼:“滚。”
  此刻,番僧的手掌摸索着那骷髅乌亮的天灵,口中念念有词。
  毕竟是常伺候在侧的,对敏之的性子略有知晓,那被留下的丫头不安起来,跟着后退两步,然后跪倒在地,磕头道:“殿下饶恕。”
  才叫了几声,声音戛然止住,贴在地上的手指奇异地开始伸展,抖动。
  虞娘子近在咫尺,却见那丫头的脸色从正常到迅速地转作白里泛青,脸上肉皮也似在颤动不休。
  而玄影呲着牙瞪着对方,不顾身上的伤,两只前爪紧紧抓地。
  终于,那跪地的丫头猛地一仰头,双眼已经没了瞳仁,尽数转作惨白色。
  虞娘子咬紧牙关,浑身冰凉,似乎知道将发生什么,她只能拼命抱着玄影,生恐一松手它就跑了出去,又怕一松手自己也会受不住而倒下。
  最后,那丫头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手足跟身躯都有些奇异地扭曲着,从背影看来,就像是一个被粗鲁拙劣缝制的人形布偶之类。
  虞娘子已经不敢再看,深深低头,将脸贴在玄影额头上。
  玄影却仍死死地盯着那丫头,在黑狗儿的眼中,它所见的当然不是什么“丫头”,而是一个精瘦诡炼的异鬼,因占据了人的躯壳,得意洋洋地伸出手臂,打量这幅新皮囊。
  就像是经受不住这新鲜皮囊的诱惑,异鬼猛地低头,向着那血肉饱满的手臂上啃落,竟生生地咬下一口肉皮,欢天喜地地嚼吃了起来!
  玄影蓦地狂吠!
  在敏之跟虞娘子的眼里,自然是那丫头自己在啃食自己的臂膀。
  “她”不觉着疼,反而满面狂喜似的。
  敏之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番僧用胡语呵斥了一句,那“丫头”才停止了自残,却仍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着唇上的血。
  番僧对敏之道:“这一次附身的是早就炼化的野鬼,已不知做人是什么样的,所以才这样举止反常,如果是令妹的话,当然不至于这样粗鲁。”
  就在此刻,那被附身的丫头回头,看向身侧的虞娘子跟玄影。
  虞娘子因先前听见异样响动,情不自禁看了一眼,正看见那骇人一幕。她无法按捺,浑身颤抖,只好把头深埋下去。
  玄影却哪里容得了这个,恨不得上前撕咬起来!
  那“丫头”饶有兴趣地盯着玄影,然后一歪一扭地走了过来。
  一“人”一狗对峙之中,“丫头”忽然双臂一张,躬身伏背,向着玄影露齿嘶叫!
  “啊!”阿弦大叫一声,挺身坐起!
  她尚未清醒,挥手乱打,正惊魂无措,手腕却被稳稳地握住。
  “阿弦。”有人唤道。
  恍恍惚惚,就像是回到了周国公府里,那穿风透雨飘来的救命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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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伙伴们~按头玄影鞠躬(╯3╰)
  玄影:鞠躬有点难度,尾巴摇一摇好咩?
  这章有点小吓人,在内容提要里标明,不知大家会不会留意~继续敲打二更君~

☆、第150章 心有灵犀

  先前云绫偷偷探望阿弦的时候, 曾说起白日里被那番僧害死过一个丫头。
  当时阿弦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现在却已经明了, 连同玄影受到惊吓的原因也都知道了。
  ——异鬼附身,对寻常之人伤害极大, 一般的躯体受不了那股阴寒,故而侍女很快暴毙。
  休说异鬼, 就算是普通的鬼魂,常人也是承受不起的。
  周国公之所以盯着阿弦, 正是因为阿弦的体质异于常人,不会格外排斥,也不会发生忽然“身死”的情形。
  天色将明,雨声淅沥。
  室内虽还点着蜡烛,但薄薄地晨光透窗而来,眼前所见的所有便朦朦胧胧, 如梦似幻。
  阿弦瞪着面前熟悉的容颜,嘴唇颤抖, 终于失声叫道:“阿叔!”
  她想也不想, 张手将人抱住,也不知为什么,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在榻前的人,的确正是崔晔。
  被陡然抱住, 单弱的身子投入怀中,那毛茸茸地头一下子撞在他的胸口,“砰”地一声。
  崔晔有些微怔。
  之前崔晔本是悄悄来的,正在外间跟袁恕己密语。
  说了片刻, 便听到里间儿玄影呜呜然。
  袁恕己还道:“小弦子说玄影受惊了,也不知是怎么……这会儿大概也做噩梦呢,别把小弦子吵起来才好。”
  却又哪里知道,做噩梦的不仅是玄影,还正有阿弦。
  袁恕己毕竟不放心,正要入内看一看,就听阿弦大叫了声。
  此刻袁恕己看着阿弦抱紧崔晔,担忧之余,心里又有一丝异样之感。
  然而不仅是阿弦,连一并醒来的玄影也挣扎着往他身边靠了过来。
  袁恕己只觉匪夷所思,不由“哈”了声。
  崔晔闻听这声,迟疑举手,在阿弦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好了,没事了。”
  不说则已,阿弦听着这一声,泪流的更急,无声打在他胸前衣上。
  玄影抬头仰望面前之人,喉咙里也发出委屈地呜呜咽咽。
  还是袁恕己开口:“你们这一人一狗的这是在做什么,像是我虐待了你们一样。”
  阿弦止泪,却忍不住抽噎。
  崔晔道:“真的做了噩梦么?是怎么样?”
  将他松开,阿弦举手擦了擦眼中的泪,又仔仔细细将崔晔打量了一遍,确信是他无误。
  阿弦哑声:“昨晚上……阿叔去了哪里?怎么那么久没有消息?”
  崔晔沉默。
  袁恕己则笑道:“没有办法,我原本也不想承认你,是贺兰敏之先透露了口风,然后小弦子自己也猜到了,其实你该知道,就算你不露面不出声,她也总有法子知晓。”
  阿弦想到昨夜在周国公府他的举动,道:“阿叔原本不想我知道是你?”
  “知道瞒不过你,这个本没什么,”崔晔向着她微微一笑:“……至于昨夜,我另有一件事,所以才迟了回部里。”
  阿弦想到那场狭路相逢,忙抓住他的双臂:“那个番僧有没有伤到你?”
  崔晔道:“并没有。放心就是了。”
  阿弦心里总不踏实:“当真么?”
  袁恕己道:“若不是真,他如何会好端端地就在眼前?”走过来,把阿弦的手从崔晔臂上拉开,“你手上有伤,自个儿小心点,别到处乱摸乱碰,留神伤口又裂开了。”
  话虽如此,他自个儿却握着阿弦的手腕,借着打量伤口的机会,翻来覆去把那只手看了几遍。
  崔晔在旁,并不做声,只对阿弦道:“可还要再睡会儿?若是不睡了,我有话跟你说。”
  阿弦忙道:“阿叔要说什么?”
  崔晔道:“你稍微整理整理,我跟少卿在外间等你。”
  阿弦一夜和衣而眠,只是这件衣裳因是袁恕己临时给她找来的,未免有些不合身,只匆匆地扯了扯领子衣襟,便跑了出来。
  袁恕己因见她醒了,便出外叫侍者前来,准备茶饭等。
  崔晔看着她憔悴的小脸,按下心头其他言语:“周国公为何要囚禁你?你可知道?”
  之前袁恕己也曾问过这话,阿弦不愿让他替自己担心故而未曾告诉。
  此时听崔晔如此问起,便老老实实说道:“周国公想要借那番僧的能力,把魏国夫人的魂魄召回,还想……想魏国夫人附我的身。”
  虽然崔晔早有所料,听阿弦如此说,眼中仍是掠过一丝明显的怒意。
  然而他涵养绝佳,那怒色一闪即逝。崔晔道:“故而我先前叮嘱你,不可再应承他什么。周国公性情偏激,容易作出这些极端之事。”
  阿弦道:“阿叔,虞姐姐还在他手里么?”
  崔晔道:“是,昨夜本安排了人去救她跟玄影,没想到她临时被换了地方。”
  阿弦又是担心虞娘子,又是感激崔晔,低头道:“又让阿叔为我操心劳动了。”
  “既然还叫我阿叔,这些话就不要再提一句。”
  崔晔说罢,又道:“但是周国公既然生了此念,等闲一定不会放弃,只怕他还会再对你下手,也许会利用虞娘子要挟你,他知道你的性子,一旦如此,你必然会乖乖地回去是不是?”
  阿弦的确正是这样想法,昨夜若不是相信崔晔,她也绝不会撇下玄影跟虞娘子独自逃走。
  眼中又有些湿润,阿弦道:“阿叔,如果真是这样,我当然不能坐视,不能让姐姐因我遭难。”尤其是方才梦中所见……阿弦又打了个寒战。
  崔晔道:“我想跟你说的,正和这个有关。你听好……”
  他微微倾身,略靠近阿弦耳畔,这般如此交代了一番。
  阿弦抬头:“这样使得么?”
  崔晔道:“使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有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周国公才会收敛。”
  阿弦道:“会不会因此牵连少卿?”
  此时在外间,袁恕己其实已经站了半晌,正欲迈步进来,蓦地听见提到自己,便又止步。
  却听阿弦道:“昨晚上少卿前去国公府,已是得罪了殿下,若还闹出来,我……我实在不想再牵连他……”
  袁恕己听见了想要听见的,当即含笑道:“若我说我愿意被你牵连呢?”
  说话间已走了进来:“也算是从豳州开始就跟着我的人了,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性?何况昨夜晚已经撕破脸了,现在再回头去赔笑脸抱大腿也是晚了。”
  阿弦哭笑不得:“少卿……”
  袁恕己在她头上摸了一把:“我倒要问问你,我之前问你周国公因何捉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怎么他一问,你就乖乖地全说了?”
  阿弦没想到他居然在外偷听:“我、我……”
  崔晔道:“阿弦只是不想你关心情切,越发插手其中受到牵连而已。”
  袁恕己道:“那她怎么不怕牵连你啊?”
  崔晔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阿弦叫我‘阿叔’。”
  袁恕己无言以对,——阿弦叫崔晔“阿叔”,叫他却始终是“少卿”,的确是“亲戚”有别。
  但不知为何,这种想法让他心里莫名地舒坦了几分。
  袁恕己笑道:“噫,终于有做人长辈的自觉了?可喜可贺。”
  当初袁恕己因崔晔不管阿弦,曾也这般冷嘲过,如今见他揶揄,崔晔只又一笑,道:“我方才告诉阿弦该如何行事,接下来,就有劳少卿了。”
  “好说,小弦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崔晔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阿弦竟觉不舍:“阿叔!”
  崔晔回头:“好生呆在大理寺,事情未曾进展之前不要离开少卿身旁。”
  对上他的眼神,阿弦蓦地想起另一件压在心底的事,拔腿跑到崔晔跟前:“阿叔……”
  崔晔察觉:“怎么,还有事?”
  刹那又觉口干,阿弦咬了咬唇,终于说道:“先前、先前是我……错怪阿叔了,我不该……曾经怀疑阿叔……”
  阿弦所指的,自然就是卢烟年之事。
  只是没头没脑地忽然说起来,袁恕己在旁一头雾水,也不知崔晔能否明白。
  忽然他道:“我知道。”
  “知道?”阿弦愣愣。
  “我知道,”崔晔温声回答,望着她疑惑的眼神:“昨日阿升回府后,曾说见过你,还说你问我好不好。”
  阿弦仍旧不解。
  眼底有一抹光明的笑意,崔晔道:“以你的脾气,既然问我好不好,自然是因为知道了来龙去脉,对我放心的缘故……兴许还如现在这样觉着有一些愧疚……”
  唇角一扬,他笑了笑:“不然的话你心中存有芥蒂,是绝不会理我好不好的。”
  这个道理,昨夜崔升跟他提起阿弦问候的时候,他已经明了。
  望着呆若木鸡的阿弦,目光扫过她的右手,崔晔道:“不要胡思乱想,我说过不想你再伤着自己的,你既然不会对我失望,也别叫我对你失望。”
  抬手在阿弦肩头轻轻一按,他转身而去。
  阿弦望着那道卓然背影,想要追过去,双脚却无法挪动。
  袁恕己走过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来龙去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他明明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偏偏这一句句地合起来,他却半点也不明白,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这些他不懂的话,这种感觉太讨厌了。
  阿弦举手,在额头抓了一把,忽地笑笑:“我只是高兴……并没有信错人而已。”
  袁恕己眼珠转动:“你信他?那……你是不是也信我?”
  阿弦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也信少卿啦。”
  当然也相信袁恕己。
  可是,大概不会像是方才同崔晔面对面……被他看穿心迹,读懂每一个小小情绪、那种油然而生的舒适自在之感了。
  隐隐震撼,又如此奇妙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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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伙伴们~(╯3╰)快来撞阿叔的胸~
  阿叔: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如鹿撞”,奇妙~
  书记:她力气太小不够劲儿,过来我撞一下,让你感受啥叫“心如虎撞”,更奇妙~
  玄影:还有汪!

☆、第151章 皇后钦点

  这日清晨, 渐渐地雨散云收。
  又是一个大好晴天。大理寺卿下轿之时, 抬头看一眼头顶晴空,心情上佳。
  但就在他步入大理寺之后, 正卿的心情就从晴空万里转作阴云密布、雷声轰响。
  起因是两个人。
  公房之中,正卿看着面前的袁恕己, 心想:“当初陛下点此人到本部的时候,为什么我并未竭力劝阻?”
  大理寺卿觉着自己大意了。
  当初留袁恕己的时候就该知道这是一个刺头, 偏偏后知后觉,如今他屡屡惹祸上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强接手人头案牵扯到梁侯身上,好容易跌跌撞撞惊险万分地度过难关,他非但不知收敛, 反变本加厉,又开始琢磨更棘手的人了。
  正卿心里乌云同惊雷滚滚之际, 被他腹诽的这位却是面不改色, 通身无惧天地的气质。
  实在碍眼之极。
  大概是见正卿沉默不言,袁恕己道:“原告毕竟是户部正职的官吏,这件事不可等闲视之,若周国公果然有掳劫人口私自囚禁官员的罪行, 大理寺责无旁贷。”
  然后他看着身旁的阿弦:“你放心,正卿并非那等畏惧权贵之人,若此事属实,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阿弦看着袁恕己一本正经的模样, 怀疑他这种说法,却佩服他的演技。
  之前崔晔同阿弦所说,就是让她在大理寺将周国公强掳官员之事告发。
  毕竟贺兰敏之一旦盯上她,绝不会善罢甘休,要截断他的后路,就要将此事张扬出去,最好闹得人尽皆知,上达天听,才能约束他收手。
  所以就在方才大理寺卿进门之后,袁恕己便陪着阿弦来到,当面告发周国公贺兰敏之掳掠人口私自囚禁。
  大理寺卿正头大,听了袁恕己这句,浑身一抖,觉着对方又毫不留情地给他心头插上一刀。
  “你!”大理寺卿忍不住,举手指向袁恕己,却又强忍,只对着阿弦挥挥手:“朱给事先退下,我有话要跟袁少卿商议。”
  阿弦遵命退了出门。
  袁恕己道:“当务之急,是要快往周国公府一趟,毕竟按照原告所说,那虞娘子还被囚禁在周国公府,若是迟误前往,有个万一的话……”
  大理寺卿打断他的话:“少卿你到底想干什么!”
  袁恕己道:“您这是何意?”
  大理寺卿道:“据我所知,十八子原先是周国公府的侍从,我甚至听说周国公相待甚厚,怎么会转眼作出这种掳劫囚禁之事,应当是他们私底下有什么龃龉,又何必大张旗鼓闹到这里来?”
  袁恕己道:“若非昨夜我正好经过周国公府,发现府中起火……只怕小弦子已经陷在府中了,何况小弦子已经提告,于情于理,您都该接案才是。”
  “袁少卿,我拜托你不要再害我了!”大理寺卿忍不住,唉声叹气,“之前梁侯那件事已经赔了我半条命,如今又是周国公,你是跟长安城的皇亲国戚们八字相冲不成?”
  袁恕己笑道:“大人,这可不是我找上他们的,他们若是不涉案,我又如何敢招惹呢。”
  “那你就避开些,躲远点儿,”大理寺卿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再说你挑谁不好,梁侯跟周国公,可都是天后的人……上回梁侯的事,是皇后大度,不计较,但是周国公跟梁侯又不一样,何况魏国夫人新丧,你就消停些,不要总是跟他们对着干!”
  袁恕己敛笑正色道:“若不是人命关天,属下又怎敢惊动大人,何况如今小弦子乃是户部官员,您若是不管,就是纵容皇亲国戚欺压朝中官吏,等这件事捅到陛下跟天后面前,您觉着依照皇后的脾气,是会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心头发寒。
  虽然敏之是皇后所宠爱的人,但是武皇后的心思到底如何,却并非是能被人臆测到的。
  何况上次梁侯犯事,武皇后也并未表露出袒护之意,反是陛下相护……
  避祸自然是正理,但如果马屁拍到马腿上,被皇后以“不作为”的罪名踢上一脚,那又往哪里说理去。
  大理寺卿心头掂掇,犹豫说道:“这个……你且再让我深思。”
  袁恕己道:“按照小弦子所说,她担心周国公还会对她不力,大人若是怕得罪周国公,不如先将此案接下,记录在册,若将来陛下跟皇后问起来,好歹我们有个正在调查的借口。”
  大理寺卿斜睨他,总觉着有种要上贼船之感,然而他的内心仍是拒绝的。
  两人在内相持不下,阿弦站在门外,不知大理寺卿是个什么决断。
  她仍是担心虞娘子,沿着廊下缓步而行,不时回头看看,然后再向着门首张望一眼,恨不得立刻前往国公府讨人。
  正徘徊间,忽然听见前方有人道:“你果然是来任职的?”
  一人答道:“正是。”
  “为何我们并未听说今日有什么来任职的人?”
  “呵呵,原本是我心急来早了一步,稍后自有旨意跟吏部的文书递送。”
  “笑话,既然都没有任何文书,我们怎能相信你是何人?莫不是哪里来的混子……”
  阿弦听着那人声音沉稳,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便往门口走了几步。
  将到门口的时候,阿弦扬首看去,却见大理寺的门卫拦着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那人国字脸,三绺长须,身量魁伟,被门卫如此盘问,却仍只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忽然侍卫问道:“对了,方才你说你叫什么?”
  那人呵呵一笑:“狄仁杰。”
  阿弦听着这个名字,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身不由己前行几步,门外的狄仁杰也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相对,阿弦心头一震。
  “……会有个厉害的大人物来到长安。”
  “十八子在想事儿呢,不要扰他……对了,你说的厉害的大人是……”
  “当然是狄公狄老爷,你难道没听人说,他在汴州跟并州的时候,断案如神,名声在外。”
  “啊,是狄仁杰!”
  这是那天在户部的库房里,黄书吏跟那两个新鬼闲谈的话。
  当时阿弦因心心念念想着卢烟年之事,并未在意,如今听见这个名字,这才记起来。
  这会儿门口的侍卫哼了声:“狄仁杰?没听说过。”
  忽然身后有人道:“这位狄老爷的确是来上任的。”
  侍卫回头,却见是阿弦快步走出门来。
  侍卫忙笑道:“咦,十八弟,你莫非认得这位先生?”
  狄仁杰正也看着阿弦,双眸里流露温和笑意。
  虽然是初次见面,却像是早就认识。
  阿弦心里觉着奇怪,当着众侍卫的面儿,只好扯一个谎话:“是,而且袁少卿也正等候狄老爷呢。”
  侍卫们这才忙道:“原来如此,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狄大人快请入内。”
  狄仁杰一笑,向着两人拱手作了一揖,这才迈步进了大理寺的门。
  陪着下了台阶,两人往内而行,狄仁杰道:“多谢小兄弟替我解围,不知如何称呼?”
  阿弦道:“我叫朱弦,人家都叫我十八子。”
  狄仁杰面上笑意更胜:“原来果然是十八子。”
  阿弦诧异:“您知道我?”
  狄仁杰又是一笑:“何止知道。”眼底竟大有深意。
  阿弦不解这话,狄仁杰却问道:“那不知十八弟又如何知道我?”
  咳嗽了声,阿弦自不能说是听鬼们说起的,便笑道:“我常听人说起大人,说你断案如神,听说你要来,都欢呼雀跃呢。”
  狄仁杰笑道:“是么?我向来都在外地,本以为长安城无人知道我是何人呢。”
  阿弦便也笑道:“不是有那一句话么,酒香不怕巷子深。”
  两人对视,狄仁杰仰头笑了数声。
  说话间将到大理寺卿的公房,隐隐地,忽然听里头嚷道:“那你说怎么办?果然带人去搜周国公府?”
  正是大理寺卿的声音,带着愠怒。
  阿弦听两人果然起了争执似的,心头一沉。
  狄仁杰却不言语,只是又往前走了两步。
  只听袁恕己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大人何必这样瞻前顾后,若是宫里头责怪下来,大不了就我去担责就是了。”
  大理寺卿道:“你?梁侯案后,陛下就有些不待见大理寺,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如今你还要担责,你是不要命了?却也不要拉着整个大理寺下水!”
  阿弦咬了咬唇,快步往门口走去。
  正要进门,手臂却被人一把握住。
  却是狄仁杰出手拦下,他向着阿弦一点头,迈步进了房中。
  阿弦一怔间,便见狄仁杰徐步上前,竟拱手作揖:“这件事不如让下官来担责。”
  阿弦正迈步进门,闻言几乎被门槛绊了一跤。
  那边儿,大理寺卿跟袁恕己都怔住了。
  袁恕己回头,却不认得狄仁杰,只狐疑地打量他。
  室内一阵沉默,然后大理寺卿道:“你又是何人?”
  狄仁杰拱手道:“下官狄仁杰,参见正卿。”
  大理寺卿到底不比底下的侍卫们,愣怔之下终于记起。
  数日之前吏部就曾告知,会从外地调一人进大理寺,据说还是天后亲自下的旨意。
  所以“狄仁杰”这个名字,大理寺卿也是知道的。
  因是天后钦点的人,大理寺卿再看狄仁杰之时,目光中多了些审慎,他迟疑问道:“原来是你……你、你方才说什么?”
  袁恕己听他自报家门,却也隐约想起,这两天似乎听人说,大理寺将调一个新官儿过来担任空缺的大理寺丞一职。
  同时袁恕己也想起方才狄仁杰那一句,惊诧之余,饶有兴趣地看向此人。
  狄仁杰不慌不忙道:“下官听到正卿跟少卿因周国公府之事争执,下官斗胆,不如此案交给我来处置。”
  大理寺卿先前本想竭尽全力把袁恕己压下,没想到这边儿还没按下,又有一个不怕死的跳了出来,真真流年不利。
  “你……”大理寺卿定了定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案子?”
  狄仁杰道:“据说是周国公掳劫官吏私刑囚禁……”他回头看了阿弦一眼,“方才这位小兄弟已经将内情告诉我了。”
  阿弦吃了一惊:这话从何说起,她哪里对狄仁杰说过半句?
  狄仁杰却只向她微微一笑。
  大理寺卿做梦也想不到,武皇后钦点的人居然要主动接手周国公的案子。
  但对他而言,这比交给袁恕己去横冲直撞要好多了。
  毕竟这位狄大人,是皇后钦点……这就是说,他是皇后的人。
  如果狄仁杰想要去办周国公的案子,这其中就有些微妙了,焉知这不是皇后的意思?又或者……皇后本另有安排。
  又加上袁恕己不依不饶咄咄逼人,大理寺卿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索性顺水推舟,便将此案交给了狄仁杰。
  这边儿才商议妥当,那边儿吏部的递接文书便送到了。
  狄仁杰自去里间更换官服,外头,袁恕己悄悄地拉住阿弦:“这个人什么来头?你之前认得?”
  阿弦摇头,袁恕己道:“那你怎么就将案子告诉他了?”
  阿弦犹豫了会儿:“我并没有说,不知他怎么就知道了。”
  两人彼此相看之时,狄仁杰已经换好了官服,从内踱步而出,道:“听说还有一人陷在周国公府,就请十八弟同我一起去一趟吧。”
  袁恕己打量着这“新官”,虽看着一派诚恳可靠气质,心里却总有些不大踏实:“可要我随行?”
  “不必,”狄仁杰很是随和地笑笑:“既然是我来接手,少卿放心就是。毕竟少卿也算是当事之人,再行插手反而会授人以柄。以后审案的时候再请证供就是了。”
  袁恕己挑了挑眉,越觉狐疑:阿弦既然并未将此案告诉他,他又从哪里知道自己是当事之人?
  狄仁杰向他拱手一揖,对阿弦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弦其实早就想去周国公府,如今见天赐良机,更不迟疑,忙辞别袁恕己,同他往外而去。
  袁恕己在后目送两人离开,正满腹疑窦,身后传来大理寺卿幽幽叹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一把火,可别把自个儿烧死才好。”
  且说阿弦随着狄仁杰出了大理寺,带了数员差官往周国公府而行。
  阿弦看了他数眼,终于忍不住问道:“狄大人,敢问,你是如何知道国公府这案子的?”
  话一出口,忽然想起来,狄仁杰来的这样及时,却也十分仓促,甚至都没有带吏部文书……吏部……?
  这两个字在心头掠过,阿弦朦朦胧胧地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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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天使们~么么哒(╯3╰)狄老爷按爪~
  声明,其实狄仁杰担任大理寺丞是后两年的事啦
  狄老爷:我感觉,这里的水有点深啊~
  弦子:等到了!经典台词T—T

☆、第152章 生死对峙

  听阿弦问, 狄仁杰笑道:“我听闻十八弟常有过人之能, 不知可会无师自通?”
  “过人之能”?阿弦脱口道:“可是阿叔……是不是跟崔天官有关?”
  狄仁杰道:“这是你猜测所得?还是有所见闻?”
  “是我猜的,不知可对?”
  狄仁杰笑而不语。
  阿弦见他不言语, 知道必有所忌讳,何况方才在大理寺卿面前他绝口不提别的, 当即不再追问。
  狄仁杰又道:“十八弟,你把昨日经历之事再同我细说一遍, 尤其是关于番僧摩罗王的。”说到“番僧”之时,神情肃然。
  虽然阿弦觉着狄仁杰的“及时出现”,或许跟崔晔脱不了干系,毕竟阿弦有什么“过人只能”的话,长安城也没几个人知道,算来只有陈基, 袁恕己,敏之勉强算是一个, 虞娘子, 还有崔晔。
  然而这几人之中,陈基不可能跟才进长安的狄仁杰认识,袁恕己,敏之, 虞娘子都不可能,唯一可疑的自是崔晔。
  他是吏部之人,朝中相识又多,若说同狄仁杰有些交情, 自也是理所当然。
  阿弦对狄仁杰的观感也甚好,最初自是因为听黄书吏跟新鬼们议论之故,可毕竟才相识,因此阿弦在同他说起昨夜之事的时候,并没有就提自己看见过异鬼等话,只说敏之被番僧蛊惑,不知要用她做什么法。
  狄仁杰听罢,皱眉道:“有一件事我须告诉你,这番僧摩罗王,我是早知其人,先前我在并州担任法曹之时,曾接手过一宗案子……”
  还未说完,前方便是周国公府在望,狄仁杰道:“稍后再同十八弟细说。”
  国公府中。
  听说门口大理寺丞来见,敏之不屑一顾只说不见,不料家奴道:“不知何故,十八子也一并随行。”
  敏之这才笑道:“竟还有胆子回来?好的很,自己送上门来,就不必我再大费周章去拿人了。”
  当即便叫请人进来。
  不多时,狄仁杰同阿弦带了几名差人,自外进内。
  敏之自不认得狄仁杰,见是个生面孔,便道:“我以为又是袁恕己不依不饶呢,原来换了新人了。”
  狄仁杰拱手作揖,道:“参见周国公殿下。今日下官奉命而来,还请殿下勿怪。”
  敏之道:“你看着甚是面生,先前怎么不曾见过?”
  狄仁杰道:“下官是新任大理寺丞狄仁杰,原先都在京外任职。”
  敏之意外:“你就是狄仁杰?”不由坐直了些,将狄仁杰上下打量了一遍,又道:“早就听说你的名头,想不到你上京后所办的第一件案子,就是朝着我来了,也是缘分。”
  狄仁杰道:“请殿下见谅。”他看一眼阿弦:“原告在大理寺状告殿下无故掳劫、私相囚禁,不知殿下可有何话说?”
  敏之轻描淡写笑道:“你听他瞎说,小十八原本就是跟在我身边儿的,我疼他还来不及,何况他也常来我府上走动,怎会掳劫囚禁?”
  不等狄仁杰回话,敏之含笑看着阿弦,以嘘寒问暖的口吻道:“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跟我开这种玩笑,赌气就是了,怎么还惊动大理寺的人?”
  阿弦冷看着他:“谁跟你赌气了,虞姐姐呢?”
  狄仁杰道:“有大理寺的袁少卿作证。且如今虞氏还在国公府中,不是么?”
  敏之道:“小虞么……她的确在,又怎么样?”
  阿弦道:“姐姐在哪里?我要带她走。”
  敏之笑道:“这个只怕是不能了,你总该知道她原先是我的侍妾,如今她自愿回来,再走也是难的。”
  “自愿?”阿弦震惊,“你胡说!”
  敏之啧啧道:“我知道当初我把她送给了你,只是你那破烂穷酸地方有哪里比得上我府里,女人嘛,都是要锦衣玉食养着的,一旦回来,怎么舍得再去辛苦操劳?”
  阿弦心惊肉跳,她当然不信敏之这话,怕的是敏之已经对虞娘子下手。
  正在此刻,狄仁杰道:“殿下,既然殿下承认虞氏在府中,那不如请她出来,大家当面儿对质,将话说清楚如何?”
  敏之道:“我原本不是个喜欢让自己的侍妾抛头露面的人,不过,我给狄大人你面子。”又瞥阿弦道:“也让你死心。”
  敏之扬首道:“去把小虞叫出来。”
  阿弦按捺不住,跑到门口眺首。
  背后敏之对狄仁杰道:“据我所知,狄大人应该是昨儿才回京的,怎么这么快就走马上任了?”
  狄仁杰道:“法司之事,迅疾如火,一刻也不能耽搁,下官食朝廷俸禄,自要急国之所急。”
  敏之笑道:“果然像是个耿耿正直的忠臣。听说皇后对你青眼有加,以后必然也是前途无限了?”
  狄仁杰不语。
  沉默之中,忽闻阿弦叫道:“姐姐!”
  原来她看见前方廊下出现几道身影,细看乃是国公府的侍女们,虞娘子也在其中。
  阿弦早拔腿迎了上去,才要去拉住虞娘子,却被她着忙制止:“别过来。”
  阿弦一愣,这会儿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却见并不像是受伤的模样,阿弦道:“姐姐,你怎么了?”
  虞娘子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十八弟,我只是忽然想通了,要留在殿下身边儿罢了,你、你且自去吧,不要再管我了。”
  阿弦心头一凉:“你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虞娘子道:“这只是我的心里话而已,你、你快走吧!”这时侯,语声里才透出一抹焦急。
  阿弦摇头:“我不信!是不是他要挟你了?”
  虞娘子红着眼道:“没有,殿下对我很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别理我,快走!”
  说到这里,虞娘子的眼神向着身侧左右逡巡了,面上是掩不住的恐惧跟担忧之色。
  阿弦倒退了一步。
  廊下的墙壁上,两只异鬼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它们灵活而不疾不徐地冲到跟前儿,徘徊在虞娘子身侧,时而又盯着她,张开双手,露出利齿,嘶嘶有声地贴近。
  虽然是泛白的双眼,但那股有恃无恐,而又满含要挟之势,令阿弦望而窒息。
  寒气侵袭,阿弦咬牙道:“混账,混账……”
  这时侯阿弦隐隐知道了虞娘子为何如此。
  昨日在堂下亲眼目睹异鬼附体,以及那侍女的惨状,连阿弦都被吓得骇然色变,何况虞娘子——她虽然看不见异鬼,却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就在左右。
  何况这会儿在周国公府中,虽然有大理寺狄仁杰陪同,但敏之身旁的摩罗王却是个最棘手而莫测的凶顽巨恶。
  敏之摆明是要留虞娘子来要挟阿弦,而虞娘子只怕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一心想让阿弦尽快离开。
  正在此时,身后门口,是敏之道:“怎么,你们已经迫不及待在外头说上话了?”
  阿弦勉强回头,却见敏之笑吟吟地站在面前。
  狄仁杰跟在后面,也随之出门。
  阿弦望着敏之艳若桃花的脸,此时此刻,他仍是这般泰然自若,他当然看不见那些窜动的异鬼,但昨日摩罗王指使异鬼害死那侍女之时,他却是现场眼见的。
  阿弦又看一眼微微发抖的虞娘子。
  双手忍不住握紧,又牵动掌心的伤,阿弦闭了闭双眼,终于抬头道:“我知道你痛惜魏国夫人之死,所以无法忍受,才有种种疯癫之举。”
  敏之原本笑得自在,听了这句,眼神才暗沉下来:“疯癫?”
  阿弦道:“我也失去过最不容失去的人,如果可以,我也会想尽一切法子让他回来,但是……我绝不会如你这样,把别人的性命当成卑微的玩物。”
  敏之脸上的笑已经荡然无存,他冷哼道:“小十八,你在说什么?”
  阿弦道:“魏国夫人的命是命,难道侍女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有手足同胞,他们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也有当他们是珍宝一样的父母兄弟,也会为了他们无辜身死而痛不欲生,你为何不能将心比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包括虞娘子在内,所有在场的侍女们闻言,有人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更有人按捺不住啜泣。
  虽然有狄仁杰在身旁,敏之仍是冷笑了声,磨了磨牙,他道:“别人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弦昂首:“那么,魏国夫人的生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敏之切齿,眼中透出怒色。
  阿弦道:“早知如此,我当初绝不会帮你。”
  “你住口!”敏之渐渐暴怒。
  阿弦深深呼吸:“有一句话我早该告诉你,你不择手段如此行事,虽如今并未报应,未必不会报应到你最爱的人身上。”
  敏之一震:“你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你是因谁而手沾血腥,谁就会因此沾染这份罪孽。魏国夫人就算在九泉之下在,只怕也难得安宁!”
  敏之厉声大喝:“你住口!”
  他终于失控,撇下狄仁杰步步往前,一直走到阿弦身旁。
  锐利地双眼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敏之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妹妹不会在九泉之下,她会好端端地重生于世!”
  “她不会!”阿弦握拳,决绝地回道,“绝不会!”
  “上师!”敏之的怒气已经到达顶点,他抬手擒住阿弦的肩头,浑身微微发抖:“我现在,就要这个人!”
  “呼……”原本徘徊在阿弦身后的异鬼们猛地窜了过来。
  虽是炎热的夏天,阿弦同敏之所站之处,却赫然冰封一般。
  虞娘子先前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对峙,随着身侧那股无处不在的寒意消退,她似乎察觉了什么,拔腿跑了上来,叫道:“阿弦!不要!”
  阿弦身前,那只异鬼几乎贴上了她的脸,就像是之前对付王主事一样——那股窒息的寒气从口鼻透入,仿佛一寸一寸地把人的身体冰冻。
  眼睫上又有薄霜溢出,阿弦心中却并无丝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般的怒焰。
  她眼不瞬眨地同面前异鬼的白瞳对视,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给——我——滚!”
  右眼里的赤色在霎时浓烈,仿佛血海之中燃起了一团烈焰。
  “呼……”异鬼竟无法再往前,反而刷地后退出去。
  就在敏之动手的瞬间,狄仁杰也到了两人身边儿。
  他已经看出阿弦并不是向着敏之说那三个字,而是看着她身旁的虚空之处,像是看见什么令人无比憎恶之物。
  同时,他也看清阿弦长睫跟发端在一刹那凝结起的淡淡白霜。
  以及那……好似长河上烈日熔金的赤瞳。
  纵然早已听说有关她的种种,但猝不及防亲眼所见,狄仁杰心中仍是难禁震颤。
  但他却也是个极有定力之人,临惊而不乱。
  狄仁杰抬手,却落在敏之的手腕上:“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微微用力,已经将敏之的手从阿弦肩头挪下。
  虞娘子紧紧地拥住阿弦,已经急得哭了起来,小声哽咽道:“你、你疯了?你这样是要惹祸的……”
  阿弦趁机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虞娘子情难自禁,两眼中泪落如雨:“你这傻孩子,我怕的是连累你呀!”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挡在阿弦身前:“殿下方才所说是何意思,不知可否向下官解释解释?”
  敏之被阿弦方才的几句话气的失去理智,此刻才略有几分清醒。
  “没什么,”敏之阴鸷地盯着阿弦,“只不过,方才此人咒我妹子,叫人无法容忍。”
  狄仁杰道:“那么,如今虞氏已在眼前,是非曲直,是不是可以让她当面说明了?”
  敏之眼神一变。
  虞娘子身子微震。
  阿弦道:“姐姐,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怕,但是你跟我说过,跟我在平康坊的日子才是最快活自在的,不管如何,我绝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这里,狄大人在,你只管说实话!”
  虞娘子掩面大哭:“阿弦……我……”
  就在这时,虞娘子忽然觉着背后一凉!
  她立刻预感到什么:“不、不……”双眼中透出骇然之色,尖声叫道:“不要……”
  阿弦却也看见了,异鬼的影子从后撞入虞娘子身上,她的身体已经无法自控,正迅速地被异鬼占据。
  “滚开!”
  阿弦大叫,然而这毕竟不像是控制自己一样,她举手去拽扯那异鬼,手却像是插入冰河之中,双手几乎失去感觉。
  狄仁杰在旁大为惊心,忽然他看见前方厅门口,挺身站着一个模样古怪的番僧,狄仁杰微微震动,继而举手一指喝道:“来人,将番僧摩罗王拿下!”
  在他身后本跟着几名大理寺的差官,见状纷纷领命扑上。
  敏之道:“谁敢在我府上造次!”一挥手,国公府的侍卫同样一拥而上,拦在了番僧的跟前。
  狄仁杰回头:“殿下,你是要阻拦大理寺办案么?”
  敏之道:“你无凭无据,就敢办案拿人?”
  狄仁杰道:“掳劫官吏囚禁良人不是案?且摩罗王在并州犯下血案,我如何拿不得!”
  敏之道:“并州的案子跟长安又有什么关系,区区一个地方法曹,大理寺丞,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撒野。”
  “我官职虽微,肩头扛的是大唐律例!”狄仁杰盯着他:“大理寺众人听命,拿下摩罗王!”
  敏之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且试试看!”
  大理寺的官差也素知这位周国公的“威名”,狄仁杰却是新来的官儿,不由迟疑。
  狄仁杰见状回身,疾步往前,在经过一名差官身旁之时,举手将他手中横刀躲过。
  手腕一扬,横刀当空“刷”地一声,狄仁杰道:“大理寺办案,谁敢阻拦!”
  他横刀迈步径直前行,刀锋开路,官袍带风,不怒自威。
  前方拦路的国公府侍卫见他横眉威目之状,不知为何竟个个心生畏惧,竟不敢拦阻。
  狄仁杰越过众侍卫,眼见将走到摩罗王身旁,忽然之间面前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狄仁杰一怔,试着抬刀,却纹丝不动。
  就在狄仁杰越过国公府侍卫群的时候,敏之察觉不妥,正要上前怒斥,忽然冷风扑面。
  敏之还来不及躲闪,喉头一凉,短刀抵在颈间。
  阿弦在前,右眼之中光芒流转,像是随时都会有血泪滴落。
  阿弦道:“叫他住手!不然的话,殿下立即就能在地下跟魏国夫人相聚!”
  情势瞬息万变,敏之道:“你敢杀我……”
  那个“我”还未出口,喉头一疼,鲜血顺着滑入颈间。
  “叫他住手!”阿弦大叫。
  “有本事你杀!”敏之的双眼中杀气四溢,伤痛并未让他觉着恐惧,反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狂喜,“杀啊!”
  生死转瞬间,忽然——“阿弥陀佛”,一声清亮的佛号从外传来。
  就在刹那,狄仁杰觉着手上的横刀起了一丝松动。
  作者有话要说: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09 21:4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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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ey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09 22:17:10
  虎摸两只,给玄影抱抱(╯3╰)
  今天九寨地震,希望四川的小伙伴一切都好啊,祝愿平安~~
  隐形的元芳:我们老爷干了我能干的事儿,鼓掌
  老狄:我看出来了,没有两把刷子在这剧本里很难混啊~
  微微热血的二更君参上~

☆、第153章 步步为营

  众目睽睽之下, 一员身材魁梧的僧人大步流星地从前方月门洞里穿了出来。
  虽是僧人打扮, 但是生得浓眉大眼,下颌上一圈儿髭须, 看着也并不像是寻常出家人般飘然出尘,反有些雄赳赳地武夫气质。
  阿弦跟狄仁杰几乎都算是长安“新客”, 自不认得这位是何人,番僧摩罗王虽不认得, 却早察出异样。
  而敏之对来者却甚是熟悉了。
  “窥基法师,”敏之无视喉间的匕首锋刃,眯起双眼看着来人,淡然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弥陀佛,”窥基法师目光烁烁,举起厚大的手掌当胸行礼, 声音洪亮地回答:“周国公殿下,当然是有人请我来的。”
  敏之道:“是谁请你来的?”
  窥基法师的身后, 有个声音道:“是我。”
  敏之看见来人, 眉头紧皱。
  昨日。
  摩罗王入住周国公府的第一天,杨尚便将云绫叫了去。
  杨尚问道:“那番僧是什么来头?为什么殿下对他这样隆重相待?”
  云绫道:“只听殿下称呼他为‘上师’,并不知是什么来头。”
  杨尚道:“那殿下请他入府,必然有个原因?”
  云绫垂头不语。
  杨尚打量着她, 忽然温声道:“你不必顾忌,只管说就是了,我怎么听底下人暗中流传……说是有个丫头在见过那番僧后就无缘无故的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奉茶的丫头也算是云绫一手□□出来的,当时留下她的时候就有种不祥预感, 后来……云绫虽被呵斥而出,但却仍在外头听候动静,谁知不多时,里头命人入内,竟用毯子裹着一物出来。
  云绫知道不好,咬牙拦下两名侍卫,壮着胆子打开毯子看了眼,当即差点儿吓晕过去。
  毯子里头的正是先前奉茶的侍女,但如今已面目全非,原本丰盈的脸颊都贴了腮骨,眼窝也深深凹陷。
  红唇早就干裂,唇间露出细碎的牙齿,鲜血淋漓,狰狞可怖。
  若不是早有预感,几乎不信就是先前那个可爱的小丫头。
  此时听杨尚问起来,云绫眼中不由坠下泪来,强忍悲伤道:“少夫人要问,我也不得不说,这并非传言,而是真的。”当下便把自己领人奉茶,那番僧要一个人“试验”,敏之留了侍女,后来又发现抬出尸首一事说了。
  杨尚虽是女子,却很有主张,纵然听闻这样骇人之事,竟并不如何惊慌。
  眉头皱蹙略一思忖,杨尚道:“这番僧竟是个会邪术的人。你猜不猜得到殿下叫他入府是为什么?”
  云绫摇头。
  当夜,府中失火,前院生事。
  杨尚本就有心事,由此当面询问敏之,敏之正心情不佳,只哼道:“此事你不必管!”
  杨尚无法安眠,暗中又叫云绫打听详细,云绫就把先前阿弦被囚禁府中一节说了。
  杨尚听罢,越发惊疑:“殿下为什么要囚禁十八子?他如今不是已经在户部任职了么,怎么好随意囚禁朝廷官员?”
  云绫迟疑道:“夫人,我总有种不祥之感。我在私下探望十八之时,十八模糊跟我提了一句,说殿下如此做是跟魏国夫人有关……”
  杨尚一惊。
  云绫瞥着她,低低又道:“夫人,底下那些人都怕的很,私底下说那番僧十分邪门,生怕自己也惨遭不测……”
  她叹了口气,眼中带泪:“我跟了殿下这许多年,往日见他结交僧人、道士,都是长安里有头脸名声的,更有窥基法师那样的高僧,就算再为难的事,也可以托付……怎么这次一反常态,放着相识的高僧不去交际,却请了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看着骇人的番僧。”
  这悄悄密密的几句话,更加入了杨尚耳中。
  同时也提醒了她。
  杨尚是个几位聪慧的心性,故而当初武皇后认定了她为太子妃,为此甚至不惜无事贺兰敏之的心意,“横刀夺爱”也要将她许配给太子李弘。
  杨尚自然知道那番僧的邪术非同一般,而敏之因为贺兰氏之死而耿耿于怀,自从贺兰氏死后,行为便见反常。
  而且对杨尚而言,关于“十八子”的一些传闻她也略有知晓,如今敏之不惜跟番僧交往,又擒拿阿弦,杨尚虽猜不准敏之想贺兰氏还魂的准确心意,却也知道这些鬼祟行径绝不会有什么好图谋。
  又因为昨日那丫头之死,府内人心惶惶,尤其是跟那丫头交好的那些侍女们,无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暗暗流泪不止。
  杨尚从云绫口中得知这些消息后,极快地拿定主意,便叫了一个心腹,如此这般叮嘱了几句,让快回杨家。
  杨立因是皇亲,又是素有才名的官宦子弟,在长安自然交游广阔。
  他听说了妹子所托的话,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今日出现在周国公府的窥基法师。
  窥基法师乃是玄奘法师的弟子,俗家复姓尉迟,正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鄂国公尉迟恭的侄子。
  一次偶然,玄奘法师看见窥基,觉着此子非同寻常,相貌堂堂,气质出众,正是载法之器,立刻起了收为弟子之心。
  然而窥基乃是贵族子弟,哪里愿意出家。
  传说此事还是太宗皇帝出面调停。太宗因听了玄奘之言,便亲自劝窥基做玄奘的弟子,窥基向太宗提了一个要求,让他出家也成,但是“酒,肉,美色”,这三样不能断绝。
  这三种本是僧人必须要戒断之物,窥基本是为难皇帝之意,可是太宗惜才,竟答应了。
  窥基想不到皇帝会答应,反悔也是晚了。从此后,窥基出入,通常便是三辆马车随行,前车载着经论,中间一辆车自乘,后面的那辆,便载酒肉,美女等物。
  从此之后,民间便有了“三车法师”的称呼,又叫“三车祖师”。
  窥基为人豁达通明,乃是玄奘的得意弟子,杨立也跟他有些交情,于是听杨尚心腹所说后,便想到了叫窥基救急。
  这也是杨尚的意思:毕竟这番僧并非寻常之人,当然也要用非常之人来应对。不然的话贸然对上,只怕反伤其身。
  何况杨尚又担心敏之是被那番僧迷了心智,所以请窥基前来,正是对症下药。
  杨尚露面,敏之冷笑道:“你疯了?瞒着我擅做主张!”
  杨尚还未回答,窥基大袖飘扬,走到跟前儿,抬起厚实的大手,在虞娘子的天灵跟额头上一摩,口中低低喃喃地念了一句经文。
  阿弦看得清清楚楚,却是那几乎完全隐没在虞娘子身体里的异鬼,忽然惨叫一声,身体如同一道轻烟,刷地自虞娘子身上窜出,跌在地上,无力挣扎。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有阿弦跟窥基凝视着地上的异鬼。
  窥基则呵呵笑道:“孽畜。今日就结果了你的孽障罢。”
  说话间,异鬼的身体却越来越透明,最后竟变成了一缕极淡的轻烟。
  窥基大袖一扬,那烟气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可众人虽看不见这一幕,却能嗅到有一股焦臭之气,瞬间却又消逝不见,刹那间都有些惘然。
  阿弦早放开敏之,一跃跳到虞娘子身旁,张开双臂将摇摇欲坠的她抱住。
  窥基扫了阿弦一眼,忽然双眼微睁:“你……是人?”
  阿弦怔住。
  窥基还未细看,身后有人喝道:“摩罗王,还不束手就擒!”
  原来因为窥基的出现,那些原本挡在狄仁杰跟前儿的异鬼都不安起来,防御自然不似先前般无懈可击,又看见“同伴”被窥基一掌拍的灰飞湮灭,异鬼们一个个都后退到了摩罗王的身旁。
  狄仁杰试着挥刀,果然又能行动自若,这才横刀指向摩罗王。
  他身后的大理寺差官见状,也都壮胆奔到跟前儿,才要七手八脚将摩罗王押下,就听敏之暴喝道:“住手!谁敢造次,我杀了他!”
  众人一时又胆怯起来,均看向狄仁杰。
  此时摩罗王微睁双眼,目光越过狄仁杰,却看向窥基:“你是玄奘的弟子吗?”
  窥基单手叉腰,道:“你这外路邪僧还有些眼力,既然知道是老子,还不快些求饶?”
  摩罗王桀桀笑了两声:“我来长安,也有个想要一雪前耻的心愿。”
  昔日摩罗王在西域败给玄效法师之手,但玄效行踪成迷,并不在哪一所寺院挂单停留,因此摩罗王找寻不到,深以为耻。
  潜心修炼这许久后,听说玄奘在长安又新收了一位得意弟子,便想一举两得。
  窥基却并不知道这一宗过节,疑惑地打量摩罗王。
  此时杨尚走到敏之身旁,轻声问道:“殿下伤的如何?”
  敏之冷冷地看她一眼,并不回答。
  杨尚低声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我没有警告过你么?不要自作主张。”
  杨尚叹道:“殿下难道不记得?当初太宗驾崩之事,传说就跟番僧所进献的药有关,所以从那之后,宫中对番僧甚是忌讳,殿下却肆无忌惮将人引到府中,若是被有心人告知宫内,只怕陛下也不会高兴。”
  阿弦趁着这个机会,扶抱着虞娘子离开敏之身旁,但这句话她却是听见了。
  敏之道:“你怕惹了他们不高兴,但现在是我不高兴了。”
  敏之不再理会杨尚,上前几步,对窥基道:“法师,我对你向来敬重,只不过这位上师也是我请来的贵宾,还请法师看在我的面上,不要为难他。”
  窥基正色道:“殿下,我劝你不要跟这种邪物相处,他所修炼的乃是邪法,必有一日自噬其身,殿下你出身尊贵,何必跟他搅在一起。”
  敏之道:“法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所求,只有他能够做到。”
  窥基深深地看着他,眼里有一抹难言的悲悯:“殿下,你可不要因爱成魔,弄得万劫不复。”
  敏之笑的自若:“多谢提醒。”
  敏之越过窥基,走到摩罗王身侧,抬眼看向狄仁杰道:“你想拿人可以,等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随便你怎么样都使得,今日你就不必想了。”
  狄仁杰道:“殿下为何执意护着此贼?方才夫人同法师所说金玉良言,殿下竟半分也没听进去吗?”
  脖子上有些湿嗒嗒地,敏之抬手摸了一把,手指都被血染红了。
  他看着染血的双手,若有所思道:“我这人从来不爱吃什么金玉良言,只是……我想做的,一定要做到,九死不悔。”
  狄仁杰笑了笑:“殿下只怕真的要因爱成魔了。”
  敏之道:“这样不好么?”
  两人目光相对,狄仁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随殿下意思。”
  他说着,手腕一抖,将横刀往旁边一撇,那大理寺的侍卫眼疾手快,早接了过去。
  敏之见他忽然收手,略觉诧异,正要说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有个家奴先疾步奔到跟前道:“殿下,不知为何,梁侯忽然来到,还说带了旨意。”
  敏之转头:“什么?”
  刹那间,果然见武三思快步从廊下而来。
  此时狄仁杰也同大理寺众人一并退到了阿弦身侧。
  梁侯武三思忽然而来,此事超出了敏之的预计,他看一眼狄仁杰,心中忽然微妙地一动:这连环之举,莫非只是巧合?
  远远地,武三思见这许多人在场,微惊之余,面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
  然后他走到跟前儿,拱手笑道:“窥基法师也在?幸会幸会。”
  窥基虽然算是个不拘一格的大和尚,但看了武三思,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嗯”了声,转身走开。
  武三思不以为忤,目光转动,掠过狄仁杰、阿弦,杨尚,最后在敏之跟摩罗王之间逡巡。
  敏之道:“梁侯,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武三思道:“不巧的很,像是打扰了周国公的雅兴,不过我也是奉旨而来,实在是迫不得已呀。”
  敏之道:“什么旨?”
  武三思眼底流露几许得意,瞥着他道:“是陛下的口谕。”
  敏之皱皱眉,勉强拱手接旨。
  武三思昂着头:“传陛下旨意,番僧摩罗王,乃是吐蕃驱逐之外道僧人,又素有恶行,今着令大理寺狄仁杰将其拿下,详细审问昔日罪行,钦此。”
  狄仁杰在旁行礼:“臣接旨。”
  敏之满面愕然愤怒:“武三思!你哪里来的这旨意,陛下怎么会知道这种小事!”
  武三思笑道:“周国公,陛下怎么会不知道?你毕竟也是皇亲国戚,这种事当然传的最快,不过你该感到高兴才是,陛下是为了你着想才这般吩咐的。”
  敏之道:“是你这小人又嚼口对么?”
  武三思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若非确有其事,又怕什么别人说三道四呢。”
  武三思说到这里,和颜悦色对狄仁杰道:“狄大人,听闻你是第一日当差,没想到就闹得如此轰动,不过你的贤名皇后娘娘曾亲自称赞过的,想必你不会辜负陛下跟皇后一片厚意,好了,你行事吧,不会有人这样不开眼抗旨的。”
  狄仁杰郑重道:“陛下跟娘娘仁明,臣谢过。”
  敏之怀怒之下便欲上前,却给杨尚拦住:“殿下!”
  武三思偏回头道:“周国公,陛下是念在魏国夫人新丧,不忍心责怪你,所以才只叫我将那番僧拿下,陛下的苦心你可不要错会了。”
  敏之冷笑。
  杨尚道:“多谢梁侯,殿下自然领会,稍后还要进宫请罪呢。”
  敏之低头看向杨尚,却见她神色异乎寻常的平静,敏之暗中团掌,生生地将心头火压下。
  武三思含笑道:“还是夫人有见识,果然不愧是太子……咳。”
  他故意咳嗽了声,不再说下去,只又环顾周遭,最后看着阿弦,挑眉道:“十八子,这一次又有你。”
  如果说敏之是不顾一切的疯子,那么武三思却是个清醒而残忍的疯子。
  阿弦对他并无任何好印象,且因为上次人头案那件,只怕武三思也在记恨着她。
  阿弦便只低头道:“是。”
  武三思本还想多说几句,奈何地方不对,且敏之,窥基,狄仁杰都在场,武三思便勉强收声:“好了,这儿没别的事,狄大人,案子的审讯就看你了,一定要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才好。”
  武三思去后,大理寺的差官将摩罗王押住,阿弦定睛看时,却见那些环绕摩罗王身旁的异鬼尽数不见,不知是因为窥基的缘故,还是有别的原因。
  摩罗王被押着要去之时,回头看了窥基一眼。
  窥基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忽然道:“等一等。”
  官差们止步,窥基伸手进腰间的褡裢中,摸了半晌,找出一张写着字的黄纸,他走到摩罗王身旁,喉咙里一阵啯啅,然后竟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在黄纸上。
  众人目瞪口呆,却见窥基将黄纸贴在摩罗王身侧官差手中捧着的那黑骷髅的头顶。
  窥基又道:“别揭下来。”
  这些大理寺的官差因也旧闻玄奘高徒的名声,忙都唯唯诺诺答应,便押着摩罗王去了。
  狄仁杰谢过了窥基,便对阿弦道:“且随我出府。”
  因虞娘子虚弱不醒,阿弦又身单力弱,有一名官差便抱着虞娘子一并出门。
  窥基回头,目光却在阿弦身上。
  身后,敏之因对杨尚说道:“你现在满意了?……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们一样走了干净?”
  窥基忽然笑了声。
  敏之道:“窥基法师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祖师释迦牟尼所说的八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放不下苦……殿下真是集于一身了。”
  窥基向着两人举手一礼:“人生皆苦,殿下珍重,贫僧告退了。”
  窥基拔腿往前,却见他大袖飘扬,有些庞大的身躯却似行云流水般,极快消失在了眼前。
  且说那边儿狄仁杰看着差官们押解摩罗王出门,阿弦道:“狄大人,我姐姐病弱,我想陪着她先回平康坊,不知可使得?”
  狄仁杰略一思忖,道:“也可。”便唤了两名差人,叫找一辆车,护送回去。
  阿弦松了口气,正在此时,身后有人道:“小施主留步!”
  原来是窥基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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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么哒,谢谢跳跃的小伙伴们~~
  本来想做一章发的,又想了想,还是先发这章大家先看着(╯3╰)

☆、第154章 真感情戏

  阿弦回头看见窥基, 对上他明朗烁然的双眼, 不知为什么,明明并非邪魔一道, 而是正统有德行的高僧,在面对他的时候, 竟有种隐隐畏慑之意。
  但是方才多亏窥基才救了虞娘子,阿弦忙站住脚, 规规矩矩地双掌合什行了个佛礼:“法师。”
  窥基大步走到她跟前儿,左右又打量了一遍:“你……你是谁?”
  阿弦忽然想到方才他在府里问自己的那句古怪的话,竟有些语塞,结结巴巴道:“我、大家都叫我十八子。”
  窥基举手,在光头上抓了两下,好像满面疑惑:“十八子, 十八子。”
  阿弦气虚:“大师傅有什么吩咐?”
  窥基定了定神:“我虽听说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居然……”
  阿弦更有些紧张了, 窥基打量着她, 却忽然叹道:“这十四年你能活下来,也实在不易。”
  阿弦一震,几乎后退。
  她对外所报的年龄要比本来的年纪多两岁,这件事除了陈基外, 并没有人知道,袁恕己虽猜到过,但阿弦并未承认。
  没想到窥基一语道破。
  阿弦本要否认,可听着窥基叹息的语气, 心里却有些酸酸涩涩之感,但在此之外,又有种极平静之感,好生古怪。
  “法师……”阿弦喃喃。
  窥基看着她,眼里原先的惊愕跟疑惑都退却,剩下的只有满目慈悯。
  窥基抬手,慢慢地按在阿弦的额头,口中喃喃念了几句经文。
  先前在府中被异鬼侵袭,虽然被阿弦的怒意逼退,但脊背处仍有种冷意不退。
  可随着窥基厚实的手掌贴落。阿弦忽然感觉一股暖意浸入,如同暖流般把原先的寒意都消融了。
  这种跟她靠近崔晔的时候,并不尽相同,一个如同光明烈焰,一个好似融融暖阳,却同样有用。
  浑身舒泰,阿弦不由吁了口气:“多谢大师傅!”
  窥基收手,呵呵笑了两声道:“不必谢我。地藏王菩萨曾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似我辈诵经论道浮口夸夸之辈多如牛毛,但是如你这样……”
  仿佛行走在阴阳交界,冰火之间,几乎一步一个磕绊。
  命途坎坷身负异能的孩子,能活到现在,已经不易,却仍能在经历那许多艰难伤苦、生离死别之后仍能保持如此无瑕的赤子之心。
  “你很好,”窥基点头,望着阿弦清澈无尘的双眸,“有度世之慈柔仁心,世界也必报以明光。”
  阿弦不甚明白,却想到一件事:“法师,我姐姐方才被你所救,现在却还昏迷不醒,不知有没有大碍?”
  窥基道:“你也看见了,她被鬼灵所侵,元气大伤,当有一场大病,减寿数至少五年。”
  阿弦心惊:“法师,可不可以救一救?”
  窥基道:“凡人所经历的,往往是上天注定,但这一次却是意外劫数。”
  他想了会儿,忽然走到马车旁边,探头往内又看了眼,诧异道:“她的命原本不是这般,怎么会这样?”
  阿弦无端心虚,不知要不要把当初鬼新娘一事说明。
  窥基却并没有想打听的意思,只是又看了虞娘子几眼,才对阿弦道:“今日她原本会死,是我多来救了一救,事实上她早该亡故……”
  回头满含深意地看了阿弦一眼,才继续又道:“如今这样对她而言已是最好……再求圆满反而不美。”
  阿弦知道他是极有修为的僧人,既然如此说,必有道理,于是不再相求:“既然如此,我、我先替姐姐谢过大师傅之前救命之恩。”
  窥基笑道:“你不必谢我,若真的要谢,恐怕还要谢你自己。”
  阿弦诧异:“为什么?”
  窥基微笑:“正如我方才所说,你有怀仁度世之心,世界亦会报以明光。”
  窥基说罢,上了法车,浩浩荡荡而去。
  阿弦亦入了车中,陪着虞娘子返回平康坊。
  将到门口还未下车,就见一人徘徊在门端,阿弦心头一震:“大哥!”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原来这会儿等在门口的,竟是陈基。
  陈基见了阿弦,急急地奔了过来:“没事吗?”才要握住阿弦的手,却见她手上带伤,“这是……”
  阿弦道:“不妨事,这是旧伤。”
  此刻停车,大理寺的差官帮忙,将虞娘子好生送到屋内,又有一人前去请大夫来诊看。
  抽空,陈基把狄仁杰相助,拿下摩罗王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阿弦又问道:“我听袁少卿说,昨儿是大哥去给他报信的?你……是怎么知道周国公对我们不利的?”
  陈基道:“我好歹也在长安混了这几年,难道不知道权贵人家的行事?尤其是周国公殿下,只不过,我毕竟官职卑微无能为力,就算贸然出手也无济于事,只怕还会坏事呢,思来想去,只得去向袁少卿求救了。本来还想去崔府,又怕人家高门不认……”
  陈基低头:“你会不会觉着我太没用?”
  阿弦摇头,盯着陈基双眼:“不。你自己也不要这样说。”
  先前听袁恕己说是陈基报信之时,阿弦又觉意外,又有些难言的感激,心头隐动。
  虽然当初两人似“分道扬镳”,但毕竟……“大哥”仍旧是关心着她的大哥。
  陈基当然听出她语气中的真意,这才一笑道:“你不怪我就是了。但我虽然告诉了袁少卿,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只隐隐听说你先前在大理寺……没法子,只好在这里等了。”
  阿弦道:“现在没事了,摩罗王被关在大理寺,事情又连陛下跟皇后也知道了,周国公不会再轻举妄动,何况没了摩罗王,他捉我也是白搭。”
  陈基笑道:“你不要先高兴起来,仍要小心戒防。”
  说到这里,脸上又挂了些苦色,苦笑道:“弦子,我现在其实有些后悔。”
  阿弦问道:“后悔什么?”
  “我原先只想在长安……出人头地,”陈基低低道,“但是如果当初我答应跟你一起走,现在你也不至于屡次经历这些生死艰难。”
  阿弦看着他愧疚之色,心里却想到窥基法师先前对自己说过的话。
  转念又想起上次陈基请她吃饭的时候,两人的对话,那时候他举着那被土窟春,也曾说过“后悔”之语。
  但是在那时候,阿弦心中其实曾有过一句话,只是未曾问出口。
  这一刻,阿弦眨了眨眼,忽然道:“大哥连说后悔,那、那如果能够倒回去,你会怎么选择?你会留下来,还是仍旧走开?”
  陈基一愣:“你说什么?”
  阿弦道:“大哥说我能看穿你的心事,所以那时候离开了,那如果时光能倒回,让大哥再选一次,你会怎么选?会留下来……会跟我一起回桐县,还是……仍是选择入金吾卫?”
  在这句话没问出口之前,阿弦心里有一丝的希冀,或许还有一点儿不甘心。
  但就在这句话问出口之后,不等陈基回答,她自己就能给出这个答案了。
  望着陈基愣怔而略有些为难的神情,阿弦笑说:“跟你说笑呢,我当然知道,早在桐县你就说过,大丈夫应该建功立业出人头地,总算跳出了那小小地地方,当然要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才是,对不对?”
  陈基勉强一笑。
  “我去看看姐姐。”阿弦站起身来,往里屋走去。
  但是眼中忽然很酸涩,有什么沿着眼角拼命地往外涌。
  将走到屋门口的时候,阿弦蓦地止步。
  她的手抓着门帘,却无论如何迈不出去。
  终于阿弦回头:“大哥。”
  陈基正坐在桌边儿,怔怔出神似的。闻声也转过头来:“嗯?”
  两个人目光相对,阿弦道:“我……喜欢大哥。”
  陈基一惊,放在膝头的手忽然握紧。
  “我、我当然也……”脸上的笑更勉强了。
  陈基张了张口。
  还未说完,阿弦盯着他,一眼不眨地认真看着:“我从小儿就喜欢大哥。一直到现在都是。”
  就算陈基那时候说无法忍受被她看穿心迹地离开,但那一抹嫩芽仍在阿弦心头,冰封雪冻里小心翼翼地未曾斩断根苗。
  陈基似乎预感到什么,他蓦地站起身来:“我来了太久了……”
  “大哥喜欢我吗?”阿弦仍是望着他。
  陈基的嘴唇哆嗦:“弦子……”然后他憋出一句,“不要说笑啦。你、你是……”
  “我是女孩儿,”阿弦已经豁出所有:“我是女孩儿,你会不会喜欢我?”
  陈基转过头来,他的双眼也有些发红,但是却没有出声。
  而就是在这一眼里,阿弦的心忽然很凉。
  “你……”她几乎无法出声,更加万难相信,“你知道的是不是?”
  陈基的喉头一动,他本能地否认,也只能否认:“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阿弦的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悚惧,“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陈基大叫了声,同时后退一步。
  摇头,眼中的泪滚滚落下,阿弦想把陈基看的更清楚一些,但是泪很快又模糊了她的眼前。
  陈基后退,然后他转身离开。
  踉跄将到门口的时候,陈基听到一声沙哑的“大哥”,却几乎不像是阿弦的声音。
  止步,陈基并未回头,只是低着头道:“是,我知道。”
  阿弦连仔细看他的力气都没有。
  陈基喃喃道:“我知道……”
  然后他说:“对不住,弦子。”他仰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阿弦似人在雾中,上下左右,皆都白茫茫一片。
  本来因为陈基的那两次“后悔”触动,终于决定孤注一掷,求一个答案。
  谁知道竟是这样的答案。
  陈基一直都知道她是女孩儿?那么……他怎会不知道她对他的心意。
  甚至有几次,阿弦本欲跟他坦白自己是女儿身,可是当时陈基却及时将话题转开。
  现在想想……
  最可怕的或许不是单相思,而是对方明知这份心意却视而不见,这大概就是最彻底的无情了。
  那棵小心翼翼护在心底的苗芽,已被他连根拔起。
  阿弦举手按在额前,遮住双眼,她张口而无声,只是倚靠着门柱,慢慢滑坐地上。
  陈基撞出门,头也不回地转向来路而去。
  在院外另一侧,却有两道人影悄然而立。
  袁恕己目送陈基离开,咬牙乱啐:“混账,该死,生在福中不知福,快滚吧!别再让我看见!”
  另一个人却仍是面无表情。
  袁恕己喃喃地骂了几句,又道:“居然早就知道小弦子是女孩儿,却这样奸诈地假装不知,小弦子对他那样好……这不是玩弄她的感情么?该死的混账,亏我之前还觉着他去报信干的不错……”
  失控地骂了几声,后知后觉地想起身边还有一人。
  袁恕己愕然回头:“你、你……”
  他本想问“你都听见了”,可看着对方面沉似水的脸色,袁恕己双眼复又瞪大:“你……是不是也跟陈基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白萝卜要吃胡萝卜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10 22:3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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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ikiathena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10 23:36:56
  感谢两只,抱抱萝卜,KIKI~
  这章有点虐虐的,捂住我的小心心翻滚~
  幸好最后有书记跟某只出来
  书记:小弦子不哭,到哥哥怀里来
  某只:排队
  书记:谁第一?
  某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关门,放治愈系小能手玄影~

☆、第155章 做的很好

  因狄仁杰的吩咐, 袁恕己并未插手此事, 然到底放心不下。
  大夫将玄影的伤料理妥当,袁恕己见无碍, 便想去周国公府看看情势。
  不料才出大理寺,就遇见崔晔乘轿而来。
  他也并未下轿, 只掀起轿帘,道:“知道少卿是个按不住的性子, 只是这会儿就不必去周国公府了。”
  袁恕己啧啧道:“你这模样,若是再配一个四轮车,持一把羽毛扇,活脱脱就是再世诸葛孔明了。”
  崔晔不言语,将帘子轻轻撂了。
  袁恕己笑道:“不要恼,这是赞你, 可不是说你行动不便。”
  两人来至平康坊,正撞见阿弦同陈基坦白这一幕。
  袁恕己愕然看向崔晔, 后者却道:“我们不如……回去吧。”
  “什么?”袁恕己一怔, 忘了先前要问的话,“小弦子正伤心,这会儿你回去?”
  崔晔抬眸:“倘若你正遭遇这种情形,你想让我们都看见么?”
  “我……”袁恕己张了张嘴, 又后知后觉:“呸呸,你可不要咒我。”
  崔晔默然无语,转身欲去。
  袁恕己却蓦地说道:“我大概不会想让人围观。但是小弦子是小弦子,她不是我, 更不是你。”
  崔晔脚步一停。
  袁恕己已经迈步往内,将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回头道:“至少在这时候,我不想她一个人。”
  崔晔看着袁恕己毅然快步入内,眼中罕见地露出些许迟疑。
  且说袁恕己进门,先故意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不是说已经回来了么,怎么也没有声响。”
  他进了屋门,心情还有些忐忑,左顾右盼,并没看见阿弦。
  到里头看了眼,榻上是虞娘子躺着,脸色微白,不省人事。
  正端量时,身后阿弦道:“少卿。”
  袁恕己回头,见阿弦左手握着一块儿汗巾,低头擦着脸走了进来,头脸上全是水。
  袁恕己一怔:“你……”
  阿弦头也不抬道:“天有些热,方才去洗了把脸。”
  袁恕己听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低头细看她双眼跟鼻头也是红的……他本来是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一看她这幅模样,那满心的言语竟荡然无存了。
  阿弦攥着汗巾,走到榻前先看了看虞娘子,才问道:“少卿怎么来了?”
  袁恕己走到她身旁,举手把汗巾子拿了过来。
  又见她的整张脸都湿漉漉地,额头上贴着几缕湿发,他便替阿弦往后抿了抿:“我不放心。”
  阿弦吸吸鼻子:“没事啦,多亏了狄大人,那个番僧也被拿入大理寺了。”
  袁恕己道:“我不放心的并非这个。”
  阿弦道:“还有什么?”
  袁恕己望着她通红的双眼,里头水盈盈地,不知道是水还是泪,无端他的心也有些酸楚:“小弦子,我方才……”
  才说到这里,就听得身后有人淡声道:“少卿是问你有没有伤着。”
  袁恕己回身,却见是崔晔走了进来。
  他仍是这般云淡风轻不染凡尘的冷清自若模样,就好像并没看出阿弦满脸藏也藏不住的伤心。
  崔晔道:“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沾水?”
  阿弦“哦”了声,抬手看了看:“没有。”
  崔晔吩咐道:“外头都湿了,去换一换。”
  袁恕己惊叹钦佩崔天官的“深不可测的修为”,却也因此反应过来,忙攥住阿弦手腕:“你总是粗手笨脚,只怕伤了都不知道,过来给我看看。”
  阿弦茫然之际,被他牵着在桌边坐了。
  袁恕己为她将外头纱布取下,崔晔则问道:“虞娘子怎么样?”
  阿弦凝神想了想,答道:“方才大夫来看过,说是伤了元气,气血不调,对了,我还要熬药。”说着就要起身。
  “别动,”袁恕己制止了她,“别只顾着别人。我叫他们帮你熬就行。”
  阿弦抬头,看看袁恕己,又看崔晔。终于涩声问道:“阿叔怎么也来了?”
  崔晔道:“我是陪着少卿来的。”
  袁恕己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阿弦自顾自想了会儿,忽然问道:“阿叔,你跟狄仁杰狄大人是相识吗?”
  崔晔仍是不动声色道:“是,我们同为明经出身,狄大人早我两科,是我的前辈。”
  “那阿叔跟狄大人交情很好?”
  袁恕己起初听阿弦问起狄仁杰,只当随口而已,又听了这句,才听出异样味道,忙看崔晔如何回答。
  崔晔的眼中透出些许笑意,不答反问:“你怎会这样问?”
  阿弦道:“狄大人到大理寺去的仓促,而且我其实并没有跟他说过周国公为难之事,他却对此一清二楚。我想来想去,只有阿叔知道内情,也只有你可能跟狄大人相识。”
  崔晔不由轻笑出声:“看样子不能再小看阿弦了,这样危急险要的情势下,还能判析的这样明白。”
  袁恕己心惊,忍不住歪头看去:“果然是你让狄仁杰接手此案的?”
  崔晔道:“我只是知道狄公正好回京,而且他是皇后看中的人,为人刚正不阿,冷静睿智,这件事让他出头最好,你毕竟是当事者,不如他局外人妥当,而且他这样一闹,消息也传的更快。”
  阿弦道:“那么梁侯又怎么忽然插手?”
  崔晔见她又问此事,眼中笑意更胜,道:“梁侯向来跟周国公对头,番僧入长安的时候,他也早就留意了,加上狄仁杰亲自带人前往,梁侯当然要不失时机地踩一脚。”
  阿弦怔怔然:“阿叔都算到这些了吗?”
  崔晔微微仰首轻笑:“我难道真是诸葛孔明,会算无遗策么?不过一件事发生后会引发何种变故,参事各人的反应如何,大略是推的到的。”
  阿弦看着他眼带微光,笑的微暖,一瞬间竟又想到窥基法师之事,本还想问,但既然他这样说了,只怕也早有所预计。
  只不过就算推想到所有,但要让所有都分毫不差地向着自己所想的方向而行,这其中所付出的周密安排,却难以预料想象了。
  袁恕己在旁听着也十分震动,先前他还打趣说崔晔只需要多一个四轮车跟羽扇就是诸葛亮,现在看来,倒也不是打趣,而是歪打正着。
  也许从昨夜在这里相遇的时候他就开始计算这所有,一步步地让他跟阿弦随着他的计划而行,袁恕己起初还想为什么崔晔竟不露面了,难道他就这样放心阿弦跟着狄仁杰去周国公府?岂料后面还有伏招。
  原来这所有的步骤之后,都有他的影子,怪道他如此端然稳坐,原来是因胸有成竹。
  袁恕己不禁笑道:“我今日才服了你了。”
  两个人陪着阿弦,一直说到这里,阿弦心有所思,原本那滚滚的难过之意才缓缓消退。
  袁恕己替阿弦又将手上的伤略微料理,便出外叫了个跟随进来熬药,又让另一个出去买些吃食。
  原来他还记得阿弦从昨夜到今日,都未曾进食。何况又遭遇那些可怖经历,如今又被陈基伤了心,精神身体双重打击,若再饮食不调的话,就算是铁石之人也扛不住。
  崔晔本是来看一眼就要走的,眼见如此,只得陪着坐在桌边。
  在他两人的劝哄之下,阿弦才勉强吃了些东西。
  正那小兵熬好了汤药,阿弦立刻起身,捧着入内喂给虞娘子吃。
  袁恕己便也放下筷子,自忖度心事。
  崔晔瞥他一眼,忽地问道:“少卿在想什么?”
  袁恕己忖度道:“我觉着小弦子一个人住在这里,未免凄惶,虽然有个虞娘子照料,可若有个头疼脑热,却是照看不过来,何况这平康坊龙蛇混杂,着实叫人不放心。”
  崔晔听他说了这许多,已经猜到他的用意,却问:“那么少卿的意思是?”
  袁恕己道:“我在崇仁坊有所宅子,但因大理寺的这个差事,我不常回去,十天里倒有七八天是空置的。那里的境况总要比平康坊这里好些,所以我想……不如让小弦子过去住,我那边还另有两个小厮,好歹有个照应。”
  崔晔沉默。
  袁恕己道:“你怎么不说了?”
  崔晔道:“这件事你同阿弦说就是了,只看她的意思。”
  袁恕己道:“那你没有意见么?”
  崔晔道:“只要阿弦答应便可。横竖少卿也是好意。”
  袁恕己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想到一件:“万一小弦子固执不肯呢?”
  崔晔一笑,袁恕己隐约有些瞧破:“你总不会就算到她是不肯答应的?你……”
  他忙又道:“我把实话告诉你,待会儿我出口的时候,你劝着她些,我看小弦子最听你的话,只要你帮两句,她一定不会推辞。”
  崔晔道:“我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少卿是知道的。”
  袁恕己道:“你这口吻像是要推她进火坑,方才明明说我是好意的。”
  崔晔垂眸看着桌上菜碟,道:“我觉着这样藿叶羹很不错,少卿请吃。”
  “我不爱吃藿叶。”袁恕己随口答道。
  崔晔道:“但我觉着甚喜,请少卿吃自是好意。”
  “可是我……”袁恕己本要说不对自己的口味,但转念一想,猛抬头看向崔晔,“你……”
  四目相对,崔晔道:“这明明也是我的好意,少卿为何会拒人千里?”
  袁恕己张了张口,心想他这个比方十分荒谬,心里有一万句能反驳他,但……
  正在彼此对视,各怀心思,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道:“十八,十八!”
  两人并未立刻就动,那声音叫了一会儿,大概是因并无动静,索性便走了进来:“你今日怎地又不去户部,还去大理寺打什么官司,你……”
  这人竟有些气急败坏似的。嚷嚷间将到屋门。
  不防袁恕己因崔晔那句话心头正恼火,听此人如此无礼,便一拍桌子喝道:“什么人大呼小叫!”
  那人正遥遥地看见堂下有人对坐吃酒,本还以为其中一个是阿弦,猛然被袁恕己一声怒喝,吓得一个哆嗦。
  定睛再看,才脸色大变地垂首,哆哆嗦嗦道:“原来是崔侍郎,袁少卿……我、我不知两位在此……”
  袁恕己喝道:“你不要管我们在不在,你又是谁,这样无礼吵嚷什么?”
  “我、下官……”更加语无伦次。
  来者六神无主中,阿弦闻声赶了出来,见状忙迎出来:“主事。”
  原来这来人竟是王主事,他本就有些体胖,一路赶来又被袁恕己呵斥,吓得满头出汗。
  这会儿见了阿弦,才如见了亲人般道:“我以为我找错地方了……十八,你在怎么也不……”
  还未说完,袁恕己起身走了过来,王主事瞥见他的冷脸,想到种种有关他的传说,不敢做声。
  何况背后还坐着个更不敢招惹的人呢,想到自己方才的“造次”,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到……那汗流的更急了。
  阿弦见王主事站战战兢兢,忙解释道:“主事,是我疏忽了,因为一件公案缠身,方才才得闲回来,故而不曾去户部。”
  当着那两个人的面,王主事就算是冲天的气焰都消散无踪,胖脸抖动:“我、我就是担心有什么事,所以跑来看看。”
  举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汗,不敢抬头,生恐跟袁恕己凶狠的眼神对上。
  阿弦察觉,忙回头道:“少卿,你且先回坐。”
  袁恕己不动:“你们说什么,我也听听无妨。难道还避着人的?”
  “少卿。”阿弦只得推了他一把。
  袁恕己这才哼了声,转身回座。
  这边儿王主事发现他去了,偷偷地松了口气。
  阿弦道:“还让您特意跑来,实在对不住。可是有事?”
  王主事口干舌燥,不敢再说,只想速速离开:“没、没事……”
  阿弦却想到一件,忙问道:“是了,涂家的那案子,主事打算如何处理?”
  王主事来此其实也正有这件案子的原因,本不敢提,见阿弦提起,才道:“原本听你说了石龙嘴的事,我思来想去,今日特又跑了一趟兵部,然而兵部的大人坚称无事,我看他们不耐烦的模样,倒像是觉着我在无事生非。”
  阿弦想到崔升的点拨,因道:“您劳累了。我有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我想将此事如实禀告许侍郎,让许侍郎跟兵部的人交涉,不知道您觉着如何?”
  若是在之前,王主事一定要呵斥她越级胡为,可是如今看见袁恕己跟崔晔都在里头坐着,越级的恐是自己……忙道:“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阿弦见他松口,便忙行礼:“多谢主事。”
  王主事干笑两声:“不必多礼,有了妥帖解决的法子最好,我心里也想着水落石出、不冤屈一个人的。好了,既然你忙,我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阿弦知道崔晔跟袁恕己在,所以王主事很不自在,当即并未挽留,送出院门。
  仍回堂下,袁恕己问道:“方才你说什么法子,什么找许侍郎?”
  阿弦便把涂明之事说了,道:“我听崔二爷说许侍郎为人随和交际有广,所以想求请侍郎出面儿。”想到今日在周国公府跟武三思狭路相逢,若武三思知道此事跟她有关,必然难为。
  袁恕己道:“你才到户部多久,便又接手这样棘手的案子。”
  说着看一眼崔晔,袁恕己心中转念,便把提议去崇仁坊的话先压下,只是劝阿弦多吃些东西而已。
  眼见时候不早,袁恕己叫了个官差驻留,两人告辞。
  出来院中,袁恕己上马崔晔入轿,眼看走了一段儿,袁恕己才道:“照你的意思,难道就不管她了?”
  轿中毫无声息,这一句话似泥牛入海不见波澜。
  袁恕己探臂敲了敲轿顶,催促道:“天官,崔侍郎,我跟您说话呢,不是算无遗策孔明再生么?麻烦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如何?”
  轿中崔晔才道:“我并非不答,只是不敢作答。”
  袁恕己奇道:“这是从何说起?难道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天官惧怕的?”
  “有。”
  “是什么?”
  轿子里似传来一声很淡的笑声,然后崔晔轻声道:“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袁恕己微怔。他听出这是《诗经》里的句子,也明白这其中是何意思,不明白的是,崔晔为何要对自己说这句。
  诗经《宛丘》这一篇,意为诗人恋慕一名巫女的祭祀之舞蹈,这乃是第一句。
  但第一句就点明这份炽热的恋慕其实“无望”。
  “你莫非是说……我……”他的心忽然怦怦急跳。
  崔晔道:“我所不能揣测者便是。所以我不能告诉少卿你该怎么去做。”
  袁恕己听了这句答复,心头那不祥的躁跳才为之稍安。
  也许……他心中琢磨着《宛丘》的那一句,也许崔晔念这句,并不是在说他,而是有感而发地在说阿弦。
  是,一定如此。
  来至岔路口,袁恕己告别自回大理寺。
  轿子依旧缓慢往前,崔晔双眸微闭,心中所想,却是之前在院门外所听见的阿弦跟陈基的对话。
  直到耳畔听到熟悉的声响,崔晔道:“停轿。”
  轿子落定,崔晔撩起帘子,抬眸看时,却见一队禁军正沿街而过,最前的青年武官身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周正,大约是有所感知,这人回过头来。
  目光遥遥相对刹那,这人便翻身下马,来至崔晔轿前。
  他躬身行礼:“天官。”
  崔晔望着他,看出青年看似平静的神情底下一丝紧张,以及一抹无法形容的郁郁。
  崔晔道:“你做的很好。”
  陈基微惊,抬头看向崔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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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小伙伴们~关门,放玄影(╯3╰)
  书记:这一次不是要治愈了吧?
  阿弦:不错,是咬人!

☆、第156章 鬼犹如此

  过午之后, 虞娘子醒了过来。
  眼见阿弦双眼红肿, 虞娘子虽仍身子虚弱,却撑着笑说:“我竟还活着呢, 可见也是命大。”
  阿弦道:“不要多话,大夫叫好生休养。”
  虞娘子抬手压在阿弦手背上, 眼神温柔地看她:“当初到你身边来,其实是我存着私心, 我……从懂事开始,就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但从那一夜后,就把你认做最亲的人,所以虽然看似在照料你,实则是因为守着你才能活, 是你在照料我才是。但若因此而连累你,我却还不如一早就死了的好。”
  阿弦一震:“姐姐!”
  虞娘子一笑道:“我多活一天都是赚了的。再不许你为了我伤心落泪。”
  先前因为崔晔跟袁恕己两人来了一趟, 他两人有意无意引阿弦的心思离开陈基身上, 故而才勉强忍了伤感,后两人去了,阿弦进来守着虞娘子,思前想后, 不免更勾起伤心无限,脸虽又洗了一遍,只能冲去泪痕,眼睛的肿却又狠了几分。
  此时听了虞娘子的话, 阿弦揉了揉鼻子忍住泪:“我并没有伤心,你也快点好起来。”扶着她缓缓躺倒。
  虞娘子仍有些不放心:“是了,周国公……不会再为难你么?”
  阿弦便把今日之事简略告知。虞娘子大为欣慰,道:“真好,这才叫吉人自有天相呢。因你人好,各路神仙都来相助,到底是邪不压正,连周国公那样强横霸道的人也是无法了。”
  过午,阿弦惦记着涂明之事,便叫那小兵代替照看虞娘子,自己匆匆赶到户部。
  正许圉师在,阿弦将涂明一节禀知。
  许圉师听罢:“这件事我本就觉着有异,故而特意叫王主事去做。谁知拖延这几个月都没着落,幸而有了进展。” 他并不像是王主事一样暴跳难为,却又详尽问了阿弦些细节。
  末了许圉师道:“对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石龙嘴的?据我所知,你并没看过这卷宗,何况那石龙嘴底下的冰湖,更是卷宗里都没有记录的。”
  阿弦看着老者含笑探究的眼神:“我……”
  本可以扯谎的,但是面对这样和善的长者,阿弦竟无法出口,只低低道:“是个知情人告诉我的。”
  许圉师问:“却不知……究竟是哪个知情人?我不是逼问你的意思,若不能说就罢了。”
  阿弦干咽了口唾沫:“侍郎,能不能,能不能等事情有了进展后我再告知?”
  “无妨,”许圉师极好脾气地笑笑,“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先去吧,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会儿你也告诉我真相,好么?”
  阿弦用力点了点头。
  阿弦本以为许圉师还会问去大理寺报案之事,谁知他竟只字不提。
  但毕竟涂明的事有了着落,阿弦总算松了口气。
  才辞别许圉师出门,回到库房,却见王主事在门口徘徊。
  阿弦上前行礼,王主事拉住她,满面含笑:“你去向侍郎禀告了?侍郎怎么说?”
  阿弦道:“侍郎已经答应了。”
  王主事道:“我就说侍郎定会应允此事。”他咳嗽了声又问道:“对了,先前怎么袁少卿跟崔天官都在府上?”
  阿弦道:“那两位大人都是旧时相识,知道我有事,顺路进去探了声。”
  王主事见她神色如常,却仍悬心:“我今日去的时候着急了些,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崔天官……”
  阿弦道:“您放心就是了,天官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王主事探了究竟,又嘘寒问暖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去了。
  阿弦仍回库中,如此一个多时辰后,忽地见一道影子从书架后闪了出来。
  阿弦笑道:“先生今日怎么这样早,不怕了?”
  黄书吏围着她转了一圈儿:“你身上有种佛气,引得我都藏不住了。”
  阿弦道:“佛气?”
  不知是否错觉,黄书吏的身上浮现淡淡地光芒。
  他自个儿也没发觉,自顾自道:“长安城里修为达到如此的高僧,屈指可数,且你身上的佛气绵和淳正。你又有什么缘法认得这样的高人了?”
  阿弦道:“你说的是窥基法师,我今日在周国公府见着他了。”
  黄书吏吓了一跳:“我听它们说,西域来的魔僧就在周国公府。”
  阿弦道:“不怕,他如今被大理寺关押了,对了,关押他的人正是前天你们提到的很厉害的狄仁杰狄大人呢。”
  黄书吏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狄大人,才进长安就引得这样轰动。”
  说了这句,忽然愣住。
  阿弦道:“先生怎么了?”
  黄书吏举手在额前抚过,又摇了摇头:“我方才、方才忽然想起……”
  阿弦道:“想起什么?”
  黄书吏身形往后倒退,面上露出难过之色:“我……”
  阿弦忙跳起身:“您怎么了?”
  黄书吏抬头看向她,目光却又越过阿弦,他转头四顾,像是第一次认得这库房一样。
  阿弦也随着紧张起来,黄书吏转圈儿打量了一遍,喃喃道:“是这里、是这里……啊,我得赶紧告诉……”他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双臂一振,往门口的方向掠去。
  阿弦叫道:“先生!”忙跟着奔出去几步,却见黄书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阿弦正怔然无措,身后那两个新鬼探了出来,叫道:“很好闻的佛气……黄先生怎么出去了?”
  另一个说道:“他这会儿出去可是很危险的呀!”
  阿弦回头道:“什么危险?”
  “西域的魔僧在长安里,每个孤魂野鬼都避之不及,他怎么竟发疯跑出去了?”
  阿弦道:“摩罗王已经被押在大理寺了,应该无碍。”
  “哎呀,摩罗王是押不住的!你看看外头的天。”
  经它们提醒,阿弦走到门口抬头一看,果然见南边天空阴云密布,云层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翻滚。
  阿弦大惊,抬头四看,却见院中早没了黄书吏的身影。
  黄书吏从来不曾离开过户部,难道……
  “他已出门了!”身后的鬼魂叫道。
  阿弦再无迟疑,跳起身冲了出去。
  阿弦跑出户部之时,仰头再看,却见那阴云的颜色更深了几分。
  户部门口的侍卫正说:“这几日的天儿真反常,方才还热的人喘不过气来了,这会儿竟有些冷了。”
  另个道:“可不是,方才那一阵冷风过去,引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真是见了鬼了。”
  阿弦甚是焦急,但偏偏找不见黄书吏的踪影,直到身旁有个声音道:“十八子,你是在找方才跑出来的那个人吗?”
  猛地回头,几乎又把阿弦吓得倒退,原来此时在她身边站着的,赫然正是士兵涂明。
  比上次相见,他的模样要好了些许,没那么骇人了,但仍是铁青的脸,通身上下透着森森寒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弦点头:“是,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涂明指了指前方。
  阿弦道:“多谢。”转身便跑。
  身后,门口那两个侍卫呆若木鸡地看完阿弦自言自语,面面相觑间,忽然不约而同齐齐打了个寒噤。
  阿弦因涂明的指引而奔出户部长街,站在街口放眼看去,不由浑身发冷。
  目之所及,满街上自然是人影憧憧,但是在所有行人之外,更有些鬼灵杂于其中。
  在以前平常日子,也经常会看见这般情形,阿弦早就见怪不怪,但是这会儿不同。
  所有的鬼魂不似是往常一样的茫然游荡,而是惊慌失措,纷纷逃窜,这幅张皇的场景,就仿佛此刻闹市上出现一头老虎,撵的人群炸锅四散般情形。
  又有几只发现了阿弦,忙都掠了过来,好似发现了避风港。
  阿弦惊愕之余哭笑不得,望着几只躲在身旁的鬼:“发生何事了?”
  其中有一只壮胆道:“不知哪里来了一只异鬼,见了我们就捉着嚼吃,实在可怕!”瑟瑟发抖,语不成声。
  很少见到一只鬼会被吓得如此。
  阿弦惊道:“异鬼?是摩罗王的异鬼么?但是摩罗王已经被大理寺囚禁了,他的法器也被封印,怎么会有异鬼出现?”
  身旁的众鬼不明所以,纷纷摇头。
  此时前方又传来一声凄厉骇人的惨叫。
  却并不是人类的叫声,只是阿弦眼前仍有许多百姓们走来走去,毫无察觉,亦挡住了她的视线。
  阿弦只得迈步往前欲看个究竟。
  她身旁的那些鬼反而大叫:“十八子不要过去!危险!”
  阿弦分开众人,走了十几步远,才看见眼前场景。
  一只异鬼立在人群之中,手中握着一个鬼灵。
  本来无形的鬼灵被他扯落了一只臂膀,正放在嘴里大嚼,那鬼惨叫连连,却无法挣脱。
  阿弦举手捂住嘴,被这一幕惊呆了。
  忽然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旁边掠过,阿弦蓦地看见,失声叫道:“黄先生!”
  黄书吏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自从死后就不曾出户部一步,如今乍然离开,所见种种不似从前,黄书吏竟有些怔忪,不知何去何从。
  又看见异鬼拿住阴魂,黄书吏虽是鬼,因始终在户部,却似常人一般的思维想法,已经被骇的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刹那间,那异鬼将手中的“食物”大口吞下,两只雪白的瞳仁转动,便向着黄书吏掠来。
  与此同时阿弦叫道:“先生快逃!”拔腿往那边奔了过去。
  异鬼所到之处,百姓们虽不见形体,却察觉阴风扑面,一个个举手掩面,低头缩颈地加快步子,人/流涌动,现场一时有些混乱。
  异鬼探手抓向黄书吏,阿弦纵身跃出:“滚开!”
  举手劈向异鬼的手臂!
  阿弦本是情急,并没有想会奏效,谁知一掌劈落,那异鬼大吼一声,冰一样的长臂居然从中裂开。
  阿弦怔住,不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忽然有人在她肩头上推了把,又没好气地喝道:“横冲直撞的做什么!”
  阿弦身不由己后退一步,又被从旁边儿迅速赶来的人撞的趔趄,推推撞撞,把阿弦绕在中间。
  而前方,那异鬼看着断手,复长啸一声,竟向着阿弦的方向奔来。
  “大家让开!”阿弦大叫示警。
  奈何这些路人眼中并无异鬼,只觉着有人拼命推搡十分可厌,各走各的不加理会,哪里肯让开半步。
  阿弦拼命挣动,却使不上力,那异鬼于空中桀桀发笑,向着她直袭而下。
  就在此刻,身边冷风掠过,有一道影子挡在了阿弦跟前。
  只听得“铛”地一声,阿弦惊魂定睛,越发震骇。
  这闪身而出的竟是士兵涂明,手中握着一把断剑,正向着那异鬼挥舞进攻。
  阿弦叫道:“涂明!”
  她知道就算再勇猛的鬼灵,也比不上被番僧炼化的异鬼,涂明这样无异于螳臂当车:“快离开!”
  涂明却并没有要后退的意思,但断剑击中异鬼身上,却丝毫都无法造成损伤。
  对峙中,异鬼猛地攥住断剑,生生将涂明拉了过去!
  “不!”阿弦竭尽全力把身边的人推开,不顾一切地纵身。
  异鬼却拉着涂明,暴戾地用力撕扯!
  眼睁睁地,阿弦无法相信所见,只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叫声。
  惊怒痛恨,无法遏制,阿弦人在空中,右手握拳,提气用力一拳向着异鬼的头颅击去!
  因方才挣扎之故,手心早又渗出血来,长啸声中,小小地带血的拳头陡然贯穿异鬼的头颅!
  就像是将一面坚冰打破,“铿”地一声,异鬼的身体在面前化成点点细细地冰碎。
  阿弦身形落地,目光所及,看见半片漂浮在眼前的士兵的魂魄。
  “啊!”阿弦兀自怒恨难释,失控地大叫!
  电光火石间,一团金光悄然从人群中飘来,将士兵的魂魄裹在其中。
  阿弦愣住,眼前士兵的阴灵却慢慢地又恢复了先前完整的模样,而且也不再是受伤之后可怖狰狞的模样……竟是个有些俊朗的年青人。
  他浮在空中,戎装整齐,连原先断了的剑也恢复如初。
  他有些不大相信地看看自己的手足。
  “多谢你,十八子,”士兵醒悟,他抬头看着阿弦:“兵部已经去核查了,一定会发现真相,我先前就是想对你说声多谢。”
  阿弦无法出声,眼中蕴泪。
  涂明叹道:“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走了。”
  金光氤氲,耳畔又响起诵经的声响,涂明双臂一振,身影消失在金色光芒中。
  阿弦半跪地上,身不由己看着这一幕。
  “阿弥陀佛,”身旁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鬼犹如此,人何以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伸出弦子的小手么么哒(╯3╰)然后再度感谢长评小能手KIKI~
  小弦子这几章里战斗力大涨,不知将来会不会青出于蓝-3-
  书记:我期待着~
  阿叔:期待什么?
  书记:教会徒弟,打倒师傅的那天~
  阿叔:对这种情况,现代人有个统一的称呼叫家暴
  书记:脸呢!

☆、第157章 三车法师

  窥基法师来至阿弦身旁, 举手将她拉了起来。
  阿弦正惊怒恨痛交织, 又加茫然无措,见了窥基, 才清醒几分。
  周围行人见阿弦纵身跃起,拳碎虚空, 他们虽看不见异鬼,但因邪祟散除, 周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却陡然消退。
  正庸碌痴呆,不知所措,又见窥基现身,这才一个个惊醒似的,忙都退后三尺。
  有些善男信女早就合掌跪了下去,口中念诵“阿弥陀佛”, 顶礼膜拜。
  阿弦忽地想起一事:“黄先生……”
  放眼四顾,却依稀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消失在人群之中。
  “莫急, ”窥基道:“他有心念未完之事,且让他去吧。”
  窥基环顾周围,又见不远处禁军匆匆而来,便笑道:“你跟我来。”
  窥基领着阿弦, 从人群之中迈步走出,才叹道:“你这命数实在特异之极,注定是无法脱离这些阴力琐碎,但正如你所见, 鬼灵能伤人,亦能救人,也是你仁心善德所致。正所谓一饮一啄,因果相循。”
  阿弦想到方才涂明魂魄被异鬼生生扯坏,黯然道:“我之前插手涂明之事,却并不是想要承他救助,更加不想他因我而魂魄也不得安宁。”
  “哈哈,”窥基长笑:“你这傻孩子,你当然是秉持正义才要为他讨回公道,他也是感念你的恩惠,就算身为鬼灵也不失良心,也正因他这一份难得的良知正气,所以他如今也已功德圆满,以后的造化……只怕比许多俗人苦修一世还要高明呢。”
  阿弦想到涂明临去之前那团笼罩全身的金光,以及他庄严俊朗的模样,蓦然有所感悟,睁圆双眼看向窥基,惊喜交加:“大师傅,是你超度了他么?”
  窥基道:“佛有度人之心,但也还得人自有根基,我能出手助他一把,也是他自己今日一搏,终究修得正果。”
  阿弦欣慰之极,眼中含泪:“原来……是这样,这太好了。”
  此时天色仍旧阴沉,阿弦抬头望着天际那片阴云,心中一动,忙又问道:“大师傅,为什么异鬼竟又会白日现身,摩罗王不是已经被押在大理寺了么?”
  窥基说道:“我也正因为觉着事情有异才出来查看。”
  他忽然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大理寺一探究竟?”
  阿弦即刻答应。
  窥基自有车驾,引着往前。
  阿弦前后左右看了会儿,却见只有一辆车。
  窥基早知其意,不由笑道:“你可是在找其他两辆?”
  阿弦略觉赧颜,她也早听闻“三车法师”的大名,上次在周国公府仓促一别,未曾留意,今日趁机一看究竟,不料竟给窥基察觉。
  窥基朗朗谈道:“当初玄奘法师看中我之时,我还是个浪荡不羁子弟,哪里肯去青灯古佛的苦修行,赌气之下才故意反其道行之,后来在寺庙中闻听钟鼓之声,就如我佛真音,方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知道此身果然是载法之器,从此虔心皈依。但那三车之称却是赖不掉了。”
  窥基说着长笑数声,显然当此事如趣事来说,心头却是磊落毫无挂碍。
  阿弦看他一身潇洒,羡慕且又敬佩:“法师真是了得。”
  窥基道:“什么了得?”
  阿弦道:“法师慧根天生,又能戒持修行,注定是有大造化的佛圣,让人钦敬。”
  窥基复仰头长笑三声,道:“在师父点化我之前,纵然打死我,也绝不会相信自己会削发为僧。”
  窥基说到这里,忽地看向阿弦道:“小施主,不知你对释家是何看法?”
  阿弦呆道:“看法?”
  窥基眼中透出些许慈悯:“你的体质殊异,虽是有诸般功德护身,但此路毕竟凶险万分,若是一个不慎,只怕……从上次见后,我也想过几回,倘若你遁入空门,虔心向佛,以你这般体质,一定会有所成就,且被我佛庇佑,也免除了被阴魂侵袭之苦。”
  阿弦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目瞪口呆:“我……入佛门当僧人?”
  窥基道:“我之前同你说过,人的一生所有种种早有注定,但你的命数亦是特殊,就算每走一步,都会产生万般变化,叫人看不出将来会如何,所以我才想,兴许皈依我佛,对你来说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窥基如此,自也是一片好意,生恐阿弦有什么“意外”,故而苦心给她谋个“出路”。
  阿弦却忙道:“不不不!”
  窥基笑道:“噫,你好似十分抗拒,这是为何?”
  阿弦眨了眨眼,瞬间也想不到什么正经理由,便语无伦次道:“我是不成的,我……我有太多挂碍,我还喜欢吃鱼肉鲜辣之物,我是戒持不了的。”
  窥基大笑:“当初我又何尝不比你更加不羁不戒百倍?好吧,我从不勉强他人,且不提此事。”
  阿弦莫名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瞬间,心里模模糊糊竟又浮现一个念头。
  若是窥基的提议是在桐县朱伯伯才去的时候,只怕阿弦未必不会答应,但是现在……
  可虽然本能地一口回绝,但又想到:至亲的老朱头已经去了,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她所惦念不舍的?
  两人登车后,窥基问道:“你近来可有读过什么经卷?”
  阿弦性情跳脱,并不是沉静看书之类,便道:“不曾。”忽然想起孙思邈给的那《存神炼气铭》,便同窥基说了。
  窥基道:“好的很,我本想传授你些调息修行的经文,只怕你看不下去,毕竟经卷若不是真心诵读,效用也是有限。如今有了老神仙的亲传,也是极佳了。”
  说到这里,忽地看见她手上有伤,便拿了一瓶自炼的良药。
  阿弦谢过,敷了药后,果然见伤口迅速收敛,比先前所用的药自高明百倍。
  如此车行半途,窥基忽然大喝道:“好畜生!”
  车子尚未停,人已经掠了出去。
  阿弦震惊,探头往外,却见一只异鬼不知为何狂性大发似的,逼住一个行人,正贴面吸气,眼见那行人面色枯槁,白里泛青,窥基急纵身跳到身后,一掌拍落。
  那异鬼长啸,身形化作飞灰消散天际,但被他几乎附身的那行人却也因此委顿在地。
  旁边众人本在围观,见此人无缘无故昂首朝天,身体僵硬颤抖,还以为突发疾病,见他倒地才来相扶。
  不料手碰到对方身体,却绝的透骨寒凉,当即吓得倒跌。
  窥基低头,眼中透出一丝怒色。
  此时禁军赶到,因见是窥基在场,不敢造次,一人上前探了探,惊道:“此人已是死了?!”
  禁军统领行礼:“法师如何在此,不知发生何事?”
  窥基喃喃念了几句超度经文,皱眉道:“急病,好生安葬就是。”
  此处阿弦也跳了下来,窥基道:“此处离大理寺不远,你我步行前往。”
  阿弦见他脸色郑重,便不再出声相问,只随着他往大理寺急赶。
  一路上并未撞见异鬼,却又看见一个被异鬼害死之人横尸街头,几名禁军正围着查看,不知究竟。
  眼见大理寺在望,遥遥地只见一团平静。
  侍卫瞧见窥基同阿弦一并前来,忙上前行礼,还未开口,窥基问道:“先前拿住的那番僧呢?”
  侍卫一愣,然后答道:“法师问的是此人?先前梁侯来到,将人提了过去。”
  阿弦听说是武三思,心中一凉:“案子是大理寺的,梁侯为什么能提人?狄大人跟袁少卿呢?”
  侍卫道:“先前宫内传召,狄大人跟袁少卿进宫面圣尚未回来。至于梁侯为何会提审犯人,我们也不知情,不过现如今正卿在里头,想必是知会过正卿的。”
  窥基道:“不必说了,梁侯以势压人,这位正卿不愿得罪,让他把人提走了也是有的,狄仁杰跟袁恕己回来之后自会质询,官场上的事我不想插手,也非我等可以插手的,只去找摩罗王,终究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把长安搅的群鬼横行。”
  阿弦道:“我随法师。”
  窥基方又微笑道:“你这般模样,又是这个性情,很合我的意思,倒是可以给我当个伴行的小头陀。”
  与此同时,大明宫。
  袁恕己同狄仁杰垂手立在殿中,前方案后之人,却并非是高宗李治,华服高髻,粉面朱唇,含威不露,却正是武皇后。
  这番召见两人进宫,却正是因为周国公府搜捕番僧之事,分别听袁恕己同狄仁杰将经过说罢,武后沉吟。
  顷刻,武后道:“自从魏国夫人殁了,周国公的行事比之先前便更见荒诞不羁了,只是想不到这次竟更破格至此。这番僧既然是如此心怀叵测又有邪法手段之辈,他却着意请用,却不知是何意图?”
  袁恕己揣测武后话中之意,却有些像是怀疑周国公“图谋不轨”。
  狄仁杰在旁道:“周国公重用番僧,同时还囚禁了户部的朱给事,据臣所闻,这位给事人称十八子,是个体质有些特殊之人,而传说番僧又有一种能够役使鬼灵的邪术,所以臣大胆揣测,周国公此举,恐怕是跟魏国夫人有关。”
  袁恕己略松了口气。
  武后道:“哦,你的意思难道是说,周国公想让魏国夫人……还魂?”
  狄仁杰道:“这是臣的揣测,还未证实。”
  武后低低一笑:“要证实也容易。”却并不说如何容易法,只又说道:“狄爱卿跟着番僧是面对面交手过的,照你看来,他是招摇撞骗,还是真有其实?”
  狄仁杰想到当时提刀不行一幕:“天底下高人逸士多不胜数,这摩罗王之前在并州也曾犯下血案,照臣看来他的确有些能为。”
  武后叹道:“当此盛世,长安城内卧虎藏龙,但大唐兼收并蓄,四海来朝,自然更有这些牛鬼蛇神之辈混迹其中,他们若安分守己倒也罢了,若敢作乱,定不能饶。”
  “是,”狄仁杰道,“当时情形有些难为,幸而大慈恩寺的窥基法师及时出现,才得破局。”
  武后笑道:“不错,窥基法师乃是玄奘法师得意高徒,法门正宗,岂是那些旁门邪道能够比拟的,长安城有这般正道**师坐镇,自不会被末微之流搅乱正统。”
  武后又问袁恕己道:“现如今十八子如何?”
  袁恕己道:“回娘娘,有些小伤,并无大碍,如今已经回到户部当值了。”
  武后垂眸思忖片刻,轻笑道:“此子真真是个异数,还未进长安就已扬名,直到如今,似事事都同他相关。”
  袁恕己听了这句,不知吉凶:“这次也是无妄之灾,毕竟周国公所做无人能料及。”
  武后道:“少卿似很是维护此子。”
  袁恕己心头一震:“毕竟,臣同她在豳州就相识,也向来知道她的品性。”
  “此子品性如何?”武后轻描淡写问道。
  “她……”武后如此着意询问阿弦的事,袁恕己心中竟生惶恐,不知是好是坏。
  然而箭在弦上,袁恕己道:“臣在豳州所行种种,想必娘娘早就知晓,十八子从来都跟随左右,几乎每一件案子都有她相助……”
  提起旧事,往日那些看似平常的片段涌上心头,连阿弦的身影也在心底滴溜溜地转了几个来回,袁恕己眼中竟有些微热:“她是个最正气热心的孩子,甚至让人自惭形秽,望尘莫及……”
  武皇后眉头微蹙,眼中透出些疑惑之色。
  “回娘娘,”狄仁杰忽地从旁说道:“我想少卿的意思,窥基法师早有解释。”
  武后这才诧异回首:“怎么,窥基法师也跟十八子相识?”
  “并非旧日相识,而是在周国公才认得。”
  “那么,法师竟是怎么说?”
  “法师说十八子,”狄仁杰缓缓抬头,正色道:“‘有度世之慈柔仁心,世界也必报以明光’。”
  武后面上流露罕见的震动之意:“度世慈仁?”
  狄仁杰道:“是。一字不差。”
  含元殿内良久沉默,然后,武后笑道:“连窥基法师都如此赞赏,可见十八子果然不差,也不亏少卿你如此盛赞。”
  袁恕己手心微汗。
  “对了,我尚有一事不解,”武后却又敛了笑,微微眯起双眼看着袁恕己。
  袁恕己道:“娘娘不解何事?”
  武后缓声道:“昨晚上风大雨大,为什么少卿你这样凑巧地就出现在周国公府门前?”
  袁恕己一怔:“臣……正是无意中从那处经过。”
  武后道:“大理寺距离周国公府倒是不远,那不知少卿在十天里有几天会经过周国公府?”
  袁恕己如鲠在喉,无法回答。
  武后冷笑道:“十八子原本是周国公的随侍,周国公召他入府自也寻常,未必就真的有什么不良企图,但是少卿你的举止就有些令人不解了,倒像是事先知道,所以故意前去接应的。”
  袁恕己情知在此人跟前狡辩无用,双拳一握:“瞒不过娘娘,因为之前臣知道小弦子……知道十八子她并未回平康坊,且平康坊内的虞娘子跟玄影都不见了,无意中查明是周国公所为,故而担心才去查看。”
  武后喝道:“我若不问,你便不肯说明此情了?”
  袁恕己道:“臣只是觉着此事不说也无伤大雅。”
  武后冷笑:“无伤大雅?事情未曾查明之前你就撺掇十八子在大理寺出告,如果敏之并无恶意,岂不是损了他的声誉?于我面上又有什么好处?”
  袁恕己强忍不语。
  武后则道:“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对那个十八子太过上心了!”
  袁恕己忍不住道:“臣的确是有些关心太过,但周国公私心不轨的事实却并未因为臣的关心而改变分毫。”
  “大胆!”武后怒喝。
  袁恕己一震,单膝跪下:“娘娘恕罪。臣并非故意冒犯,而是据实禀奏。”
  武后看着他,却并不言语。
  狄仁杰从旁垂首道:“娘娘,此案少卿虽略见唐突,但却也因此揭出番僧摩罗王之事,可谓无功有过。若娘娘要降罪,连臣也一并有罪。”
  武后看看两人,过了片刻,才慢慢道:“我只是见不得因公徇私罢了,袁爱卿起来吧。”
  袁恕己谢恩,武后瞥着他:“当初听闻你在豳州所做,我便赞赏你年青果决,前途无限,今日如此,不过是告诉你,切勿因私废公。”
  袁恕己道:“是。”
  恩威并施,似雷霆雨露,令人无法应对。
  武后命退之后,袁恕己迈步出了大殿门口,后背已经尽数湿了。
  沿着廊下又行几步,袁恕己叹道:“方才在殿内,多谢狄大人。”
  狄仁杰笑道:“少卿谢我做什么?”
  袁恕己道:“是我一时不慎失言了,想我话说前句,却不如窥基法师一句,还是您高明。”
  狄仁杰道:“少卿不必自责,你不过是当局者迷,而我旁观者清罢了。”
  袁恕己叹了声,苦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的不错,我明明是一片维护之意,却几乎害了她。”
  “尚不至于,”狄仁杰道:“皇后大概也只是好奇而已,何况少卿的确曾跟十八子共事,自比别人更了解她的为人,方才之语也不过是发自内心,皇后聪慧,自会了然。”
  袁恕己看一眼狄仁杰。
  这位新到的狄大人的确是个精干通透之人。
  但任凭他再通透,他却不知道阿弦真正的身世。
  这也是袁恕己在武后面前掂前顾后,几乎词不达意的一大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同样无法宣之于口,那就是他心中对于阿弦的私心爱慕。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袁恕己已做不到如先前一样冷静地作出判断,无懈可击地应对了。
  而且皇后好像起了疑心,以后只怕还会刻意针对……
  袁恕己的心因此而有些烦乱。
  两人正走间,见迎面来了一人,身着锦衣,头束金冠,身姿魁伟,行走中衣袂飘飘,风流难言。
  正是周国公贺兰敏之。
  袁恕己同狄仁杰两人默契地往旁边让开一步。口称:“周国公。”
  敏之却旁若无人,直直地目视前方,昂首阔步地从两人身旁经过,对两人的见礼置若罔闻。
  大概是贺兰敏之走的太快,大袖扫过袁恕己手臂,带来一股沁凉冷意。
  那股森凉扑面,十分异样,袁恕己皱皱眉,凝望敏之傲然离开的背影。
  狄仁杰道:“想必娘娘是要问周国公拿住十八弟的用意了。”
  袁恕己喃喃道:“娘娘还怪我不该扫了皇亲国戚的颜面,然而周国公如此跋扈,迟早是要惹出事来的。”
  狄仁杰笑道:“不必在意,皇后虽如此说,心中未尝没有主意,我们且行且看罢了。”
  正要招呼袁恕己走开,袁恕己却若有所思道:“有些、不大对……”
  狄仁杰道:“怎么了?”
  袁恕己举手,在鼻梁上摸了摸:“这种感觉……”
  原来他忽然醒悟,方才贺兰敏之走过身旁时候,带来的那股沁寒,似曾相识。
  狄仁杰到底不似袁恕己一样跟阿弦共事过那许久,对于“那些东西”也接触的多,并不明白,还当他是在意敏之的无礼。
  正要劝说,袁恕己却转身返回,狄仁杰道:“少卿哪里去?”
  袁恕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召唤,脚下越走越快!狄仁杰担心他一时不忿闹出事来,忙跟了两步,才要劝阻,袁恕己道:“不对!”
  与此同时,含元殿内有人喝道:“你想干什么!”
  又有宫女一声尖叫,声音甚是惊慌!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伙伴们~(╯3╰)

☆、第158章 行刺皇后

  含元殿内遽然大乱。
  正如狄仁杰所说, 武后召见敏之, 正是为了昨夜之事。
  自从魏国夫人殁后,皇后便极少召周国公进宫, 甚至也有意克制,让太平公主也少去周国公府。
  虽然面上不说, 但彼此心中早就有一个结。
  毕竟那日贺兰氏身死,敏之在蓬莱殿的反应, 让武后大为不悦。
  对皇后而言,敏之自比武三思更聪慧可用,故而从来对敏之偏爱非常。可是随着一件件事情发生,武后渐渐发现,聪明而不听话的人,跟蠢笨而听话的狗之间……好像还是后者较得力些。
  毕竟后者虽然贪婪愚蠢, 但绝不会如前者一样,会生逆反不轨之心。
  所以在听说摩罗王之事后, 武后并没有立即认为敏之是想利用摩罗王为贺兰氏还魂。
  她首先想到的是, 摩罗王在吐蕃的劣迹——就曾经想煽动教众,图谋吐蕃王位。何况摩罗王在西域也有诸多恶行。
  武后最担心的正是这个,至于操纵贺兰氏还魂,对她而言却是一件小事。
  毕竟活着都斗不过她的人, 就算死而复生……想来也不过是个笑话。
  然而虽然对敏之暗中甚是失望,可是当面召见,武后打量着眼前面容精致的青年,仍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管是容貌, 气质,武三思跟贺兰敏之之间,都毫无可比之处。
  一个犹如土狗癞猪,一个才是正统的天潢贵胄。
  但是偏偏,最可观之人,却竟如此不“衬手”。
  这世间大概如此,往往并没有十全十美之物。最看重而喜欢的东西,偏偏有让人无法容忍的缺憾。
  那种淡淡地优柔在武后的心头一掠而过,然后消失无踪。
  她看着面前美轮美奂的青年,目光冷静,心思清明。
  贺兰敏之站在前方,自从进殿,他就未发一语,只垂着眼皮沉默。
  武后思忖了会儿,沉声道:“敏之,你见了姨母,为何也不见礼?”
  武三思面见之时口称“姑母”,却被她斥责,如今却对敏之如此,可见已是别意厚待了。
  只可惜,她的一片心意,这青年并不领受。
  敏之缓缓抬眸。
  武后忽然发现,青年如墨浓眉底下,眼神锐利,隐隐地竟透着杀气。
  皇后觉着不对,但绝不相信敏之竟会在宫中明目张胆的如何。
  据常理而言,敏之自不会肆无忌惮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但这已并非常理。
  青年向着武后微微一笑,红唇斜斜挑起,是无限邪意。眼中瞳仁幽寒漆黑,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皇后。
  他仍是一言不发,只是迈步往前。
  武后兀自镇定,望着一步一步逼上前来的青年,略有不悦地唤道:“敏之。”
  她本想喝止青年,然而适得其反。
  武后对上那双邪气跟杀机交织凛然的眼眸,终于发现不妥,拧眉喝道:“你想干什么?”
  敏之忽然间纵身跃起!身形仿佛是腾空鹰隼,扑击而下!
  身侧宫女大惊失声,武后临危不乱,抓起桌上的各色奏章书简,用力向着敏之扔了过去,同时翻身而起!
  奏章被甩开,遮住了敏之的视线,竹制的书简有些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刷”地一声,复又纷纷落地。
  就在这瞬间,身侧的宦官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叫道:“护驾……”
  又叫道:“有刺……”
  那“刺客”两只还未出口,已经被皇后喝止:“住口!”
  武后站在屏风之前,拧眉看着面前杀气腾腾的敏之。
  宫女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惊动了殿门口的侍卫,有数人纷纷跃入。
  内侍们不知所措,牛公公毕竟是跟随武后多年的,叫道:“不要慌!”同两个小太监挡在武后身前护卫。
  此时敏之将遮面的书简等摔落地上,人在案几之前,仍是瞪着武后。
  皇后道:“敏之,你疯了么?还不退后!”
  两名侍卫虽冲了进来,可看是周国公在前,不禁一愣,牛公公颤声叫道:“还不护驾!”
  其中一名侍卫上前:“殿下……”话音未落,敏之抬手一挥。
  那侍卫喉头一凉,血溅当场,敏之复在他手中一顺,间不容发之时已将他手中的刀夺了过去。
  另一名侍卫见势不妙,忙上前阻拦,刀光才起,敏之出手如风,两刀相碰,敏之抬脚踹出,那侍卫痛呼一声,往后跌了出去。
  敏之挥刀回头,凝视武后,露齿桀桀笑了两声,用有些怪异的语调道:“杀,了,你!”
  牛公公慌了神,道:“来人、来……”
  直到皇后喝道:“给我住口!”
  牛公公噤若寒蝉,不知所措。
  武后则看着敏之,冷道:“你为何杀我?”直到此刻,她仍面无惧色,眼中反透出冷然怒意。
  敏之身形一晃,脸上露出些痛楚之色,却又很快站定。
  他并不回答,只是横刀跃上前来。
  牛公公大惊失色,把心一横:“娘娘小心!”
  张开双臂要挡在武后身前,却被武后一把推开。
  而在刹那间,敏之的刀已经掠了过来,直指武后面门。
  那沾血的刀尖向前,森森寒气扑面而来,就算镇定如武后,也忍不住眉睫微动。
  “敏之!”武后咬牙。
  两人目光相对,刀尖本会往前,不知为何竟在刹那停了一停。
  牛公公眼见此情,“嗷呜”一声,已经昏死过去。
  却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掠入殿中!
  眼见殿内如此,来人叫道:“殿下!”
  身形迅若闪电,掠到敏之身后,五指如钩扣在敏之肩头,将他生生地往后一拽。
  同时旋身,手则顺着敏之肩头往下,最后紧紧地扣住敏之手腕,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将刀从敏之手中抢下。
  这进殿救援之人正是袁恕己,一招得手,袁恕己挥刀掠向敏之颈间。
  身后忽地传来武后的声音:“不要伤他。”
  刀锋戛然止住,袁恕己望着面前敏之:“周国公,请住手。”
  敏之对自己颈间架着的利刃视而不见,只盯着武后,仍道:“杀、杀……”就算在这种情形下,他仍是要迈步往前。
  袁恕己皱眉,如果敏之一意孤行,只怕并不是要不要伤他的问题了。
  正在此时,殿外又有脚步声响,是狄仁杰同一人前后相继走了进来。
  而原本紧盯着武后正要上前的敏之,身形忽然又晃了晃,就仿佛酒醉之人站不住脚。
  袁恕己忙将刀锋往外撤了一寸,免得伤了他。
  直到此刻,敏之的双眼才一眨。
  他像是看清了面前的场景,眼中却透出茫然之意,然后,他缓缓举手抱住头:“我……”呻/吟出声。
  袁恕己见机不可失,倒转横刀,刀柄在敏之肩上穴道一撞,敏之闷哼了声,身子往后跌倒,人事不省!
  此时那进殿的两人走上前来,道:“娘娘可无恙?”
  武后冷看一眼地上的敏之:“将周国公押入宗正寺。狄仁杰你亲自去!彻查此事,不许旁人插手。”
  狄仁杰躬身领命。
  牛公公被小太监们按着人中,好歹苏醒过来。见武后无碍,便踉跄跟前儿,抱着腿叫道:“娘娘!吓死奴婢了!”
  武后不理,环顾周遭又道:“今日之事不许对外宣扬,若有多嘴者,杖毙!”
  牛公公几乎又晕厥过去,忙撒手道:“领命!”
  袁恕己在旁,早将横刀放下,他先前入殿相救,直到此刻,目睹武后生死之间笃定冷对,以及此刻的果决应对,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大概是钦佩,又有些莫名而略别扭的敬畏:此等气度手段,让许多的须眉男儿都望尘不及。
  武后又看崔晔:“崔卿因何而来?”
  崔晔从地上凌乱的奏章书简中捡出一份,道:“吏部秋试的折子,娘娘想必已经过目。”
  武后反应过来,因一笑道:“我一时忘了,昨日曾命你今日来讨回话,你且稍等片刻。”
  崔晔道:“是。”旁边站开一步。
  武后环顾在场,目光落在袁恕己身上:“今日多亏爱卿护驾之功。”
  袁恕己道:“娘娘无碍便好。”
  武后道:“方才我吩咐的话,你可听见了?”
  袁恕己道:“臣定会守口如瓶。”
  武后道:“你跟周国公似有旧罅隙……”
  袁恕己答道:“臣不至于因私废公。”
  这一句话,却是针对武后先前讽他“因私徇情”等话。
  武后自然听了出来,意外之余仰头一笑,道:“回的好,我最赏赞这样爽快果敢之人,先前倒是我小看了你。”
  袁恕己道:“臣不敢。”
  武后往前一步,抬手在袁恕己肩头一按:“阴差阳错,今日也让我见识到爱卿的出色身手,果非等闲,睚眦之名,虽难听了些,但毕竟龙之九子,翻云腾雨,不可一世,爱卿不愧此称。”
  纤纤素手,按落肩头却似重若千钧。
  袁恕己从进殿直到方才都始终绷紧心弦,听到武后含笑嘉许,才道:“臣……多谢娘娘。”
  武后又看崔晔道:“可惜崔卿来晚了一步,不曾看见。”
  崔晔道:“臣曾见识过。”
  武后一怔,继而笑道:“不错,你毕竟知道他是个有勇有谋的可用之才,才向我着力举荐的,先是袁爱卿,后有狄仁杰,你们都很好,都是不可或缺国之栋梁。”
  袁恕己闻言,不免想起先前阿弦问崔晔是否同狄仁杰交情极好的话……原来果然。
  抬眸之时,却见崔晔垂袖而立,仍是往常那样淡冷端然八风不动。
  忽然崔晔道:“另外,臣进宫之前无意中听说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武后道:“何事?”
  崔晔道:“臣听闻,梁侯从大理寺提走了一名番僧,不知何故。”
  不仅袁恕己骇然,连武后也微微色变:“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十分十分感谢,所有~~(╯3╰)
  书记:这个人,有一种特殊讨人厌的气息Q-Q
  阿叔:我就当是夸奖了。

☆、第159章 降魔除邪

  且说阿弦同窥基法师前去梁侯府, 在路上, 阿弦见窥基面有不悦,便问道:“大师傅, 你是担心节外生枝吗?”
  窥基道:“梁侯,豺虺之性, 偏偏身居高位,若更同摩罗王沆瀣一气, 只怕他日身死的就不止是两条性命了。”
  阿弦想到先前宋牢头之事,心里也觉怨愤难平,便叹道:“上次本有机会可以将梁侯绳之以法,却想不到仍是让他逃了过去,袁少卿明明人证俱全,偏偏是皇帝从中作梗, 放虎归山,实在是糊涂的很。”
  窥基笑道:“你竟敢这样说及皇帝陛下?”
  阿弦道:“又怎么不敢说, 只可惜……”
  窥基问:“可惜什么?”
  阿弦抓了抓头发:“可惜说了也是白说, 并没什么用。”
  窥基问道:“你敢把这话跟皇帝当面说吗?”
  阿弦本要回答,忽然一个恍神。
  不知在多久之前,在桐县的酒馆之内,她曾大声地说:做错就是做错, 又怎么不敢说?如果有朝一日能见到皇帝皇后,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
  现在想起当时无法按捺的纵横意气,同时也想起在桐县之时的那些时光,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现在的确能见到皇帝跟皇后了, 但是却已经不是一个“敢不敢”,毕竟此中掺杂着太多其它,比如那难以启齿的身世之痛。
  倘若阿弦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么在见到高宗跟武后的时候,她也未必如先前一般讷言静默,如果只是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有一些话反而易于出口,也不必在初见之时,想着那是自己的生身父母亲,与生俱来的那股血亲牵绊涌动,让她几乎无法自已。
  窥基打量着她,却见阿弦的神色变来变去,窥基道:“怎么不说话了?”
  阿弦叹道:“我不敢。”
  窥基笑道:“不必自责,那毕竟是大皇帝,天底下一万个人也未必敢在他面前说真话,毕竟惹了他不高兴,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阿弦顿了顿:“连大师傅也不敢吗?”
  窥基道:“我和尚虽说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毕竟也仍混迹红尘俗世,且我同你说一个机密。”他倾身过来,低低说道:“毕竟我等虽信奉真佛,但佛法弘扬,也须皇帝陛下加持。”
  阿弦哑然失笑:“原来大师傅也是能屈能伸。”
  窥基笑道:“这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所谓慧极必伤,太清则寒。”
  梁侯府。
  梁侯武三思听闻窥基法师来拜,不敢怠慢。
  因高宗跟武后一向喜佛,武三思最会投其所好,自然也对释家格外恭敬,何况窥基又是个举世有名的高僧。
  武三思迎出门来,正满面含笑,抬头却见窥基身旁还有个熟人——武三思望着阿弦,眼神有些异样,笑也变了样儿。
  窥基却不等他牵开话题,便道:“请梁侯恕罪,和尚来的唐突了。”
  武三思的笑得心应手,随时转换:“哪里哪里,平日里请着上师来还不成呢,劳上师的脚在府中踏上一步,也是蓬荜生辉,从此仙佛庇佑。”
  阿弦在旁听着这些信手拈来的阿谀奉承之词,心想:“难道皇帝跟皇后就是被这些话蒙蔽了么?还是说他们爱听的也就是这些?”
  窥基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虚言了,敢问梁侯,那番僧摩罗王现在何处?”
  武三思一怔,继而笑道:“我当上师为何突然驾临,却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师也要见摩罗王?”
  窥基道:“这番僧非同一般,擅长操纵邪术谋害人命,之前在大理寺拘押明明好端端地,梁侯为什么要将他从大理寺移出?”
  武三思对答如流,道:“按理说捉拿这番僧我也有功,毕竟旨意还是我传的呢,当然,我之所以提了他是另有原因。”
  武三思不慌不忙,侃侃而谈。
  据他所说,之所以前往大理寺,正是因为好奇,且又因摩罗王是从周国公府拿下的,武三思担心他知道些周国公的秘闻,因周国公毕竟是皇亲,所以武三思特去大牢探看,正是避免摩罗王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阿弦听着武三思所说,耳畔忽然听见一阵镣铐响动。
  有些黑暗,正是大理寺的囚牢。
  摩罗王被关押在铁门之后的囚室中,手足都加了铁镣,听见有人来,并不抬头,只翻起眼白看来。
  门口处,武三思盯着看了会儿,料想无碍,便命人开了牢房的门。
  端详着摩罗王,武三思道:“你这番僧也是大胆包天,在西域那边儿已经是恶名昭彰了,居然还敢在长安招摇过市。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摩罗王道:“你想说什么?”
  武三思道:“第一,你选错了主子,周国公是半个疯子,你跟着一个疯子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第二,你流年不利,你的老对头狄仁杰正好儿也调任回京。”
  摩罗王却低低笑了两声。
  武三思道:“你笑什么?”
  摩罗王凝视着他,微微蜷曲而杂乱无章的头发间,眼睛有些诡异,大概是瞳仁被乱发遮挡,于是看起来便眼白居多,犹如异鬼模样。
  摩罗王道:“你们中原人有一句古话,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大概听说过吧?”
  武三思因观察他模样可怕,虽觉着他已经被捆缚妥当不至于作乱,却仍胆怯后退一步:“我自然知道,但你如何无端提起这句?”
  摩罗王道:“我入乡随俗,自然也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武三思听罢仰头笑了几声,不料囚牢里空气十分热闷,猝不及防大吸几口令他咳嗽出声。
  武三思道:“你这番僧死到临头还在夸口?”
  摩罗王却盯着他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不想听听看。”
  武三思道:“我的什么心思?”
  摩罗王道:“我知道你憎恨周国公殿下!”
  武三思嗤了声,不置可否。
  摩罗王又道:“你可知为何周国公会尊我为座上宾?”
  武三思嗤之以鼻:“因为他疯了。”
  摩罗王阴测测道:“因为他知道,我的确能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还魂附体。”
  武三思喉头梗住:“你……”
  摩罗王不等他说完:“梁侯莫非不信?只要你将我的法器拿来,我立刻便可给你演示。”
  武三思舔了舔嘴唇:“你以为我是贺兰疯子?窥基法师已经将你的那骷髅法器封印,给你拿来你先灭了我,我看着有那样愚蠢吗?”
  摩罗王道:“你拿了法器给我,你就是我的恩人,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绝不会害你。”
  武三思生性狡狯,哪里会听他的,哼了声便欲转身。
  摩罗王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你想要杀死的人。”
  武三思脚步一停。
  摩罗王道:“我的意思是说,周国公殿下。”
  武三思猛然回身:“你……你大胆!”
  他忙转身四看,幸而先前他进来之时将狱卒们遣散,否则的话……
  摩罗王笑道:“我可以看清人心底最深的欲念,至少,这是现在梁侯最想要做的事。”
  武三思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忽然,武三思走近,他低声说道:“就算你可以帮我完成这个心愿,我又怎会知道……此后你会不会也杀了我。毕竟你曾是贺兰敏之的座上宾,你却肯为我杀他,日后你定也会为了别人杀我。”
  摩罗王道:“你若把法器还我,便是我的恩人,周国公虽请我入府,只是奉为宾客。对我所侍奉的六臂神而言,杀死恩人,会受地狱火焚,所以我只会帮你,不会杀你。”
  武三思眼珠转动:“呵,你当我真的会被你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向来只有我将死人说活的份儿,还从没有被人说的神魂颠倒。”
  眼见武三思竟不上当,摩罗王忽道:“武三思。”
  武三思回头冷看,摩罗王道:“你当然知道我曾经在吐蕃,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好汉不提当年勇,”武三思淡淡道,“现在你还不一样是阶下囚。”
  摩罗王道:“我跟随在吐蕃王身旁,当然知道些别人都不知道的机密,比如说,在去年,大唐派出钦差,前往羁縻州调停……”
  武三思脸色陡然大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儿:“你……说什么?”
  摩罗王道:“当然,私底下,还有一些秘密的使者前去吐蕃,跟吐蕃王交涉……”
  武三思的手不知不觉握紧,隔着衣袖,摸到里头的一枚短匕。
  摩罗王道:“倘若我死在这里,这个秘密就会在半天之内,传遍整个长安。你可以不信我的话,但是,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武三思紧紧地盯着摩罗王,咬牙切齿道:“你、是说……”
  摩罗王正要回答,忽然之间有所触动般,乱发中的头摇了摇,猝不及防中猛然抬头,两只惨白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像是能穿透虚空!
  被那两只异鬼般的眼白紧紧盯住,阿弦猛然后退。
  却被窥基一把扶住:“你怎么了?”
  阿弦回神,却见面前武三思兀自说道:“果然如我所料,那番僧,说了好些不堪的话,其中甚至有关……周国公跟公主殿下,咳,兹事体大却很不体面……”
  阿弦震惊。
  方才阿弦所见,当然就是武三思探监的经过,但是,却半个字也跟“太平公主”扯不上任何关系。他显然是在扯谎。
  阿弦本想戳穿他,可忽然听提起了太平,便勉强按捺,且看他又说出什么来。
  武三思叹了声,道:“因涉及皇家,请恕我不能告知详细。总之我听了后大惊,生怕这番僧不通世故,口没遮拦,对大理寺的人也都胡吣出来,所以才提了他出来……我也将此事告诉了大理寺正卿,他是同意了的。我并非越级肆意而为。”
  窥基见阿弦站稳,方撤手:“梁侯所做,非僧人能涉足插手,但摩罗王同为法门中人,却作恶多端,我身为玄奘法师弟子,无法眼睁睁看着邪魔横行,不知现在他何在?”
  武三思道:“上师放心,我好端端将他囚禁在地牢之中。”
  窥基道:“先前留下他性命,本是想让大理寺继续查案,现在看来,倒不如除魔务尽。请梁侯带我们前往。”
  武三思道:“上师,你要杀死摩罗王么?我还想留着他再审一审呢。何况僧众不是该慈悲为怀?上师却像是个屠行者。”
  窥基淡淡道:“我杀魔,只为救更多无辜性命。杀生正是为了护生,这才是真正的大慈悲,又何足惜这浮夸的烂名头。”
  武三思无言以对。
  阿弦满怀心事,却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当即武三思便领着窥基前往地牢相见摩罗王。
  前往之时,阿弦趁机拉住窥基法师,将方才所见种种,悄然简略地同窥基说明。
  窥基敛着浓眉,脸色大不虞。
  梁侯府的地牢本在上次人头跟枯尸案后就该被封存,然而武三思当真是手眼通天,哪里有什么法司敢来干涉他。
  阿弦对这地牢天生有股悚惧之意,窥基道:“你身体不耐,不如就在此处等我们。”
  武三思回头,眼神阴冷地瞥着阿弦,皮笑肉不笑道:“大可不必,上次他跟公主同来,一个不留神,自己还跑进去玩耍呢,又哪里会有什么不耐。”
  阿弦本不愿进内,可一来有窥基作陪,二来瞧不得武三思这小人得志的样子。便舍命陪君子。
  三人进了地牢,一路往前,气息也越发难闻,窥基回头叮嘱:“不要离开我身旁。”
  阿弦自紧跟着他,不多时深入,武三思前头道:“上师请看,我是不是将此贼看押的甚是牢靠?”
  前方也是一扇厚实铁门,挂着巨大铁锁,牢不可破,只在上面露出手指宽栏杆透气。
  窥基上前往内瞧去,果然见摩罗王仍在里头,但是却并没有捆缚手脚,而且他盘膝坐在石床上,手掌心里赫然仍捧着那个黑色的骷髅,骷髅的口正微微张开。
  窥基喝道:“开门!”
  武三思道:“上师,怎么了?”
  窥基道:“他是在做法!”
  武三思沉吟道:“这个恐怕不能吧,他人在这里,又去何处做法?”
  阿弦蓦地想到方才所见,摩罗王说要杀死敏之之事,心头凛然:“梁侯,你是不是让他对周国公下手?”
  武三思原本还是一副混沌无赖之态,听了阿弦这句,脸上笑意如秋风扫落叶般消失,他鼓起眼睛瞪着阿弦:“你、你说什么?”
  正在此时,屋里头传来摩罗王的笑声:“果然是你……哈哈哈……”
  那笑声甚是刺耳,阿弦忍不住后退一步。
  此刻牢房的门已被打开,窥基双手合什,如狮子吼般喝道:“阿弥陀佛,孽畜!”
  一声清音,打破了邪魔布咒。
  狮子吼的佛号在斗室之中贯穿回荡。
  摩罗王猛然张开双眼,双眼之中仍尽是眼白。
  而窥基快步来到摩罗王身前,举手去拿他手中的黑骷髅。
  摩罗王探臂挡住,口中忽然喷出一团乌血,窥基闪身避开,却仍有几滴洒落在他的僧衣之上。
  顿时之间刺啦啦一片,僧衣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而囚室中也充满了腥臭之气,熏人欲倒。
  窥基屏住呼吸,示意阿弦速退。
  武三思先前立在门口,见势不妙,早如脱兔般退后数步,却仍是盯着室内情形,见阿弦退出,却又冷眼看向阿弦。
  阿弦顾不得理会,只道:“大师傅留神!”
  忽然是摩罗王的声音,喑哑难听,竟道:“梁侯,你很快就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
  说时迟那时快,窥基探臂从怀中掏出一支金黄色的小小地降魔杵,向着摩罗王猛然砸落。
  摩罗王举手一挡,手中的黑色骷髅天灵应声开裂,骷髅口中发出一声锐啸。
  与此同时阿弦举手捂住双耳,原来就在瞬间,她的耳畔似乎有千万个尖锐的声音呼啸响起,却绝非人声。
  阿弦忍受魔音入耳之时,抬头看去,却更是惊心动魄。
  摩罗王的七窍之中尽流出血来,乌黑的血好像活物似的蜿蜒,而他身形一晃,终于往前扑倒!
  窥基见如此肮脏,满面嫌弃,握着降魔杵往后跳出。
  武三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这、这摩罗王……难道已经……”
  窥基皱眉:“他、他已经死了。”
  阿弦见他眼中带着疑惑之色:“大师傅,怎么了?”
  窥基琢磨了片刻,却只是摇头。
  武三思不敢靠前,指使两个侍卫入内查看情形,两人战战兢兢进内,片刻道:“侯爷,他真的死了!”
  武三思意外,却也隐隐松了口气:“哼,这魔僧多行不义必自毙,也多亏了上师拿出这降妖伏魔的手段,才能令他伏法。不过这样的话,我该如何向大理寺交代呢。”
  窥基道:“如实说就是了。”
  武三思笑道:“上师如此说,我当遵命,我也会向陛下跟皇后说明上师的英勇之举,陛下必然嘉奖。”
  窥基道:“这倒不必了。”将降魔杵放入怀中,却又面对囚牢之中,举手行佛礼,口中喃喃念着经文。
  阿弦在身后听着那绵密低沉的诵经声入耳,竟也觉着甚是舒服。
  窥基念罢,又从袖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当空一摇,符纸竟倏忽烧了起来,窥基往内一扔:“邪秽尽散!”
  那符纸的金色光芒,在瞬间将整个囚室都照覆遍了,金光烁烁,似借了艳阳天的日色。
  窥基做法罢了,才回头道:“此处已经无碍,贫僧告退。”
  “上师果然高明之极!”武三思也随着双手合什,显得甚是虔诚,道:“上师好不容易来了,不如留下来吃一顿素斋。”
  “不必。”窥基拂袖,同阿弦往外而去。
  武三思道:“对了,十八子……”
  阿弦回头,武三思眼神变来换去,终于道:“我知道你以前曾跟随周国公,你对他倒也算是忠心耿耿了,就算周国公想要拿你当傀儡,你竟也一心维护,我从来最欣赏忠心之人,幸而如今风平浪静,我们就不要再另生事端了,你说如何?”
  阿弦眨了眨眼,心里所想的却又是那句“羁縻州的钦差”,只可惜当时并未听完,就仿佛被摩罗王发现,想来现在也不宜说出口,免得更打草惊蛇。
  阿弦点头道:“梁侯有话,我也不敢不从。”
  武三思听得如此,才满意笑道:“很好。我们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阿弦不愿在跟他多言,转身同窥基一并而出。
  武三思却并未相送,而就在阿弦同窥基离开后,地牢的阴影里又闪出两道影子来,道:“侯爷,如何不动手?”
  “动什么手,那番僧已经死了,”武三思哼道,“而且窥基招摇过市而来,死在这里,陛下跟娘娘不会跟我罢休,至于那个十八子……”
  武三思忖度了会儿:“这个人实在是不容小觑,给我暗中盯紧。”那人答应了声,身形复又幽灵般隐没。
  武三思回头看一眼背后的铁牢,复哼道:“这番僧临死口出狂言,不知是不是真,不过竟这样死了,倒是让人……”
  武三思琢磨着,竟觉有几分遗憾,正思忖中,忽然没来由打了个寒战,他缩了缩脖子,只当是秋天来临,地牢里也越发冷了。
  武三思加快步子往外而去,并未察觉,有一尾细细地乌蛇,缀在他的袍摆上,一闪即逝。
  且说阿弦随着窥基出门,上车之后,窥基仍是心事重重。
  阿弦问道:“大师傅,您在想什么?”
  窥基道:“我总觉着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是……又找不出来。”
  窥基先前用法杵将摩罗王的法器打碎,摩罗王经年的苦修也因此毁于一旦,魂魄俱碎,阴魂反噬,这才透出那样狰狞凄惨的死状。
  而且窥基有诵念《金刚经》,用降魔发帖将整个囚室都净化了一遍,按理说所有邪祟都会因而消除。但窥基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窥基想不明白,便道:“对了,你先前跟我说的,梁侯借用摩罗王之力,想要谋害周国公?”
  阿弦点头:“方才摩罗王临死所说,大概就是指的这个了。”
  窥基道:“哼,这些人当真是……如此钩心斗角,尔虞我诈。”
  窥基长叹一声,低头又念了几句经文静心。
  正在车行,却听得外头马蹄声响,有人急急问道:“敢问是窥基法师的车驾么?”不等人回答,又急着问,“小弦子在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3╰)

☆、第160章 绵绵情意

  阿弦叫道:“是袁少卿!”忙探头从车帘里钻出去, “少卿, 我在这儿。”
  来者自然正是袁恕己,先前他在宫中, 听崔晔报信,心神不宁。
  因深知敏之对阿弦的企图, 而摩罗王正是一把刀,原本以为封了这把刀便无恙, 倘若梁侯插了进来,以那人搅浑水的能耐,委实不知将发生何事,吉凶莫测。
  连武后也是意外,略一思忖,皇后道:“袁爱卿, 此是你大理寺的案子,怎会如此, 你速速出宫, 查看情形,随机处置。”
  正合袁恕己的意思,当下忙拱手领命,告退而出。
  宫门之前, 大理寺一名官差早等候多时,见了袁恕己忙迎上前来,将梁侯从大理寺将摩罗王提走之事告知:“之前窥基法师同十八弟也亲来过一趟,听说梁侯带走了番僧, 均都脸色大变,门上的兄弟听着,两人似是要去梁侯府。”
  袁恕己知道窥基乃是佛门高僧非同一般,此时阿弦跟他同行却是最保险的。
  可又听窥基要带她去梁侯府,却似深入虎穴,又生恐惧之心。
  差官见他急翻身上马,低低又道:“少卿,方才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朱雀大街不知何故连死了两人,死状相似,十分古怪,还听闻窥基法师也曾在死者身旁驻留过,不知……会不会……”
  袁恕己忧虑更甚。
  车内,窥基因心中有事,又见阿弦喜欢:“是你的知己来了,你且去吧。”
  阿弦道:“大师傅,今日辛苦你了,以后若有机缘,我会多多请教。”
  窥基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方仰头一笑:“好,我多半都在大慈恩寺,随时恭候就是了。”
  阿弦也像模像样地向他行了个佛家之礼,这才出车厢,跳下地。
  窥基的马车不停,一径离开。
  这会儿袁恕己也勒马停住,阿弦站住:“少卿,你如何在这里?”
  袁恕己道:“你上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阿弦愕然:“还是不必了。”
  袁恕己道:“我有正经急事,你难道想要我在这里把宫里的机密嚷嚷出来,还是有关周国公的。”
  阿弦猛然想起武三思跟摩罗王的交易,忙上前一步,仰头问道:“是不是周国公出事了?”
  袁恕己见状,俯身探臂,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拉,阿弦“哎”了声,腾空而起。
  袁恕己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马上,趁着阿弦挣扎之时,挥鞭一敲马臀,马儿急急往前奔去。
  阿弦自觉身下甚是颠簸,一时慌张停了挣动。
  抬头看时,却对上他含笑的双眼:“又怎么了,我又不是把你绑着卖了,也不是要把你养肥吃了,至于的就这样?”
  阿弦皱眉道:“少卿,你怎么当街胡闹,叫人看见了像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不需要照管你的官威?”
  袁恕己道:“这会儿你若是女装,的确不像个样子,但你是堂堂户部的差官,同乘一骑有什么胡闹的?我朝的风气几时如此拘泥迂腐?还是你自个儿心虚?”他振振有辞,似大有道理。
  “我心虚?”阿弦匪夷所思,又道:“罢了,你倒是告诉我,周国公怎么了?”
  袁恕己本要载她去个能静静说话的地方,然而此刻抱着她,却仿佛一尝从桐县开始就未曾达成的心愿,心里那万般烦恼都因此一扫而空。
  “你猜我从哪里来?”故意要引她多说几句话,也故意想要慢着些儿赶路,好让这样的相处多一些。
  阿弦道:“你方才说宫里的机密,你难道是从宫里来?”
  袁恕己暗悔自己大意:“果然崔晔说的没错儿,小弦子越发聪明机变了,那么你不如再猜一猜,我在宫里遭遇了什么?”
  阿弦摇头,才要说“我怎么知道”,却忽然看见奇异的一幕。
  ——是袁恕己纵身掠入含元殿,从背后擒住一人肩头,然后他急旋身正面对敌,空手入白刃!
  而那人有些邪魅艳极的脸,也出现眼前。
  阿弦深吸一口气,陡然回头看向袁恕己,眼中尽是震惊。
  袁恕己正含笑,垂眸忽见她骇然的眼神。
  敛了笑,袁恕己迟疑问道:“你……你真的知道了?”
  平康坊。
  虞娘子身体虽仍虚弱,已经能下地行走,玄影的伤还要再将养些日子。
  袁恕己本是想同阿弦详细说明宫内发生之事,思来想去还是送她回来家中。
  谁知本以为是最清静的地方,今日却并不清静。
  沛王李贤同太平公主两个坐在堂下,太平公主正伸手抚摸玄影的背,满眼心疼之色。
  原来太平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玄影负伤,正好儿趁着沛王李贤进宫,便缠着武后答应,放了他们出来。
  这会儿见阿弦进门,太平跳起来道:“你怎么害得阿黑又受伤了?”
  阿弦见他两人都在,嘿然无语。
  李贤忙道:“太平,先前同你说了,这件事不怪十八弟。”
  阿弦方道:“参见公主殿下,沛王殿下。”
  袁恕己也随着行礼。
  李贤笑:“袁少卿是陪着十八弟回来的么?”
  袁恕己道:“正是。”心里开始后悔选了回来平康坊,同时,先前跟崔晔的那个未果的提议又浮了出来。
  此刻太平悻悻道:“讨厌的很,早知道把阿黑给我养着,绝不会让它一再受伤的。”
  阿弦不语,只是垂首而已。
  李贤细看她:“怎么我们来的时候,隐约听人说什么你跟窥基法师在一起,可是真的?”
  阿弦道:“是。”
  李贤叹:“窥基法师是佛门高僧,却是洒脱不羁闲云野鹤般的性格,极少会跟人牵绊,不想竟同十八弟这样投缘。”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倘若认真算来,这少年明明是她的弟弟,可是他却称呼自己为“十八弟”,真叫人心酸不成,心喜不成。
  沛王自是个温和的性情,又因之前跟阿弦一见投契,所以更无任何皇子的架子,然而看阿弦始终默然想对,李贤却也觉着有些过不去。
  何况旁边还有个袁恕己——正经的朝臣呢。李贤便一笑退在旁边。
  太平却趁机说:“十八子,你不如把阿黑给我吧,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它,一定不会伤到它一根汗毛,还会把它养的白白胖胖的,好不好?”
  太平到底年纪小,说话里透出一股天真的撒娇的意味。就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阿弦心里,也有千层的滋味,她想笑,却极勉强。
  袁恕己在旁看着,无法忍受,正要上前替她回绝。阿弦举手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插嘴。
  阿弦抬头看着太平,沉静平和地回答:“殿下若是喜欢,若是真心对玄影好,让它跟着你也无妨,只是我担心玄影不会跟着别人的,毕竟它是从小儿跟着我的,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殿下舍得把我们分开吗。”
  太平嘟了嘟嘴:“我只是看它伤着了,于心不忍而已,我也是好意,怎么把我说的恶霸似的。”
  阿弦释然一笑。李贤在旁看她透出笑容,不由也随着笑了笑。
  袁恕己看着她三人站在一起,他自然是最清楚这三人的关系,但是,两位都是身份尊贵的殿下,只有阿弦……
  他的手情不自禁一动,反握住阿弦的手腕,又顺着往下,想要握住她的小手。
  阿弦回头,对上他透着温情的目光,却猛地握手成拳,悄然一晃避开了他的掌握。
  袁恕己略觉失望。
  李贤到底是个皇子,性子虽随和,人却机敏的很,目光瞬转早看见这动作,他毕竟并非小孩子了,也依稀看出这个动作依稀透着些绵绵情意在里头,并非是寻常友朋所能做出的,一时心头巨震。
  太平却并未留意,兀自抱怨道:“你真的不给我?唉,你看你,自打我跟你认识,都住在这小破屋子,当初买个昆仑奴的面具,一文钱还要掂量好久呢,偏偏这样固执。”
  一句昆仑奴,阿弦忽然想起,这两天似没看见过那面具。
  然而她实在顾不得计较此事,迟疑片刻,对太平道:“殿下,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太平道:“你想把阿黑给我了?”
  领着太平进屋,阿弦特意往先前挂昆仑奴的墙壁看了一眼,果然那物不见了。虞娘子不至于动此物,也正如太平所说是个不值钱的东西,就算有偷儿也不会打这个主意,去了哪里?
  阿弦收敛心神:“殿下,殿下跟周国公府,可还有什么来往吗?”
  太平道:“这是自然了。”面露忧愁之色,“魏国夫人忽然就没了,我知道表哥心里很不好过,本想多去看看他,奈何母后不大肯放我出宫,今日还是求了多少遍,才许贤哥哥带我出来呢。”
  阿弦道:“那……”想到武三思的那一句,难以启齿,“周国公性情本来不羁风流,又加上魏国夫人之事,备受打击,会不会……有什么更加破格之举呢?”
  太平眨着眼:“破格之举?不就是伤了玄影跟你吗?”
  阿弦见她双眸无邪,若是有事发生自不会如此,便打住:“好吧。”
  太平哼道:“你呀,还是多照顾自己吧,总是惦记着别人,瞧你最近又瘦了些。”太平说着,扮了个鬼脸,又跑出去腻歪玄影了。
  阿弦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回味着太平方才的几句话——太平性情娇憨略显刁蛮,方才那几句话,却无疑是关切之意了。
  原先心底那份淡淡酸涩之外,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暖意,却暖的几乎让她泪涌。
  正在此刻,忽然听有人道:“十八弟方才,为什么旁敲侧击地打听太平跟周国公府的事?”
  阿弦回身,却见是沛王李贤,靠在门边望着她。
  阿弦有些紧张,正不知如何回答,李贤走进来:“你若有话,大可不必瞒着我,你总该知道我并无害人之心。”
  阿弦才道:“我……先前从梁侯府回来,听梁侯说了几句闲话,我不放心,正好公主在,便问一问……既然无碍就罢了。”
  “原来是梁侯,”李贤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看一眼门口,隐隐听太平仍在外逗引玄影。
  李贤压低声音:“我不瞒你,也让你见一见我的心意,我知道梁侯指的是什么。先前太平去周国公府,跟随的有些宫女内侍……我听闻,有几个宫女,都被周国公给……”
  李贤并未说下去,但阿弦已经明白。
  李贤道:“这件事一直压着,不肯让太平知道。母后也正因如此,约束着不许太平常去表哥府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3╰)给玄影毛茸茸地暖肚子摸摸~
  书记:在得到数张好人卡后终于达成一个小目标
  沛王:难道我见识了活生生的断袖?orz
  阿叔:我出色的学生就是这么被教坏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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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绝不饶恕

  听了沛王所说, 阿弦才明白武三思那句原来果有出处, 想到敏之近来的种种癫狂举止,悚然之余, 又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之感。
  此时太平在外叫道:“贤哥哥,你偷偷地跟小弦子嘀咕什么呢。”
  李贤对着阿弦一笑, 回头道:“只许你们说些体己的话,就不许我也同十八弟说几句么?”
  阿弦道:“多谢殿下告诉我实情。只是殿下……就这样相信我?”正如武三思所言, 此事涉及皇家颜面,李贤却肯不加隐瞒告诉她这般无名小卒,实在意外。
  李贤带笑相视,轻声道:“你进长安第一日,我便跟你相识,兴许这便是缘法。”
  阿弦听到“缘法”二字, 心头一动,惘然中想:难道真的是一奶同胞, 骨血天性?
  李贤看着她有些怔然出神的模样, 便又一笑:“另外,太平小孩子心性,有些话说的不好听,只是她是无心的, 你不要在意。”
  阿弦打起精神来:“殿下说笑了,莫说公主殿下只是天真烂漫并未如何,就算当真如何,我又能怎么样呢。殿下不必如此。”
  李贤道:“你虽如此说, 但在我看来,你却比这长安城大半儿的人还贵重呢。”
  阿弦哑然失笑:“殿下……你这话却叫我担当不起。”
  李贤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这是伤着了?不知怎么样?”
  阿弦举手看了眼:“已经好了。”
  李贤道:“这些日子长安城内波谲云诡,加之周国公心性不定,你可要多加留意,千万珍重。”
  这两句说的有些郑重,阿弦道:“殿下放心,我会的。”
  武后虽特许太平跟李贤出宫,但时间有限,不便久留,李贤出来后便唤了太平,两人乘车而去。
  虞娘子将玄影抱了入内安置,袁恕己道:“沛王殿下同你说什么了?”
  阿弦迟疑了会儿,终究未干将真相告知,只道:“殿下说公主有口无心,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袁恕己若有所思:“我忽然想起来,殿下好像对你格外在意。”
  阿弦道:“殿下性情仁和,宽厚爱人,实在难得。”
  袁恕己挑眉。
  李贤身为皇子,虽性情随和,却眼界极高,并不是什么人都得他另眼相看。
  袁恕己心知肚明,却又打住,因他正想着一件儿更要紧的事。
  “小弦子,”袁恕己思量妥当:“我有件事本想早跟你说。”
  阿弦便问何事,袁恕己道:“你不如搬去崇仁坊我的宅子里住如何?”
  阿弦吃了一惊:“什么?”
  袁恕己鼓起勇气道:“横竖你这里只有两个人一条狗,搬了去也不费什么事,放你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我也不放心。不如去跟我同住,到底有个照应,不至于像是上次来救都赶不及。”
  阿弦总算听明白他的意思:“少卿、我……”
  袁恕己忙道:“别急着说不,你仔细想想,就算不为自己着想,总也该为了虞娘子跟玄影着想。”
  不等她说完就急着拦住,兴许是怕她会立即拒绝。
  但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我不能。”阿弦仍是说了。
  三个字陡然跃入耳中,袁恕己竟失了言语。
  “你……连想也不想就拒绝?”他喃喃,黯然。
  阿弦几乎不能面对他失落的神情,却仍道:“如果是在以前,或许我会答应。”
  袁恕己道:“以前怎么样,现在又怎么样?”
  “以前……少卿不知道我是女孩,少卿也不是、不是如现在一样……”
  “你是说我喜欢你?”
  阿弦扭开头去:“嗯。”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肯去崇仁坊?”他失望之余,有些无法言说的恼怒。
  阿弦低头想了片刻,道:“因为我不能、不能像是少卿喜欢我一样喜欢你,我……不想让少卿失望。”
  她不想让他失望,所以干脆连一点希望也不给。
  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袁恕己虽然早知这个答案,但又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击中过来……仍是猝不及防。
  眼鼻跟胸口都隐隐酸痛。
  阿弦却忽然朦胧地想到另一件事:先前陈基执意离开,会不会也像是她现在拒绝袁恕己一样的情形?
  两个人对面站着,双双沉默。
  忽然是虞娘子说道:“都站着做什么?难道少卿也急着走么?”
  袁恕己抬头:“啊,是……我是该走了。”
  虞娘子一怔,她本是想让两人坐下再说,不料袁恕己如此回答。
  且他说完之后,便默然转身,竟也未曾跟阿弦打招呼。
  虞娘子只来得及叫了声“少卿”,袁恕己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阿弦也不由自主走到屋门边,凝视他离去的身影,却终究并没有出言相唤。
  屋内寂静。
  良久,虞娘子叹了口气:“袁少卿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
  阿弦回头:“是啊。这是当然。”
  虞娘子忽然道:“那你如何不好生想一想?”
  “想什么?”
  虞娘子叹道:“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里头都听见了。”
  阿弦一惊,又有些赧颜:“我……”
  “不必说了,”虞娘子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少卿对你的心意,这些日子来我也看的很清楚,之前你们在豳州如何我是不知,但是若论起长安城里对你好的人,少卿算是头一个了,难得他又对你这样钟情,你为什么……”她满面忧虑疑惑。
  阿弦怔道:“我……”
  “你还想着陈基?”
  “不,我没有。”阿弦否认:“只是,我不会再喜欢别人啦。”
  虞娘子一急,咳嗽连声,有些站不稳。
  阿弦忙将她扶住,又去给她捧水润喉。
  虞娘子唉声叹气:“你这傻孩子,你根本不知何为喜欢。你这样呆傻……生生错过良人,是要后悔一辈子的。”
  阿弦怕惹得她焦急,对身子有碍:“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生气。”
  虞娘子吃了一口水,无奈地看她:“我生什么气,我只是担心你错过好归宿而已。”
  阿弦听见“归宿”两字,忽然笑出声。
  虞娘子吃惊:“你笑什么?”
  阿弦忙道:“我不是笑姐姐,只是忽然想起窥基法师的话。”她担心虞娘子误会,便道,“法师说我体质特殊,劝我皈依佛门呢,那样的话佛祖庇佑,我就可以安生了,岂不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呸呸呸!”虞娘子先是发呆,继而醒悟,“不许胡说!”
  阿弦道:“这不是我说的,是法师亲口对我说的。”
  虞娘子皱眉:“这**师,怎么也学着那些游方化缘的和尚,总半是吓唬半是诱骗地劝人遁入空门……难道偌大的俗世里就没有人能够庇佑了?”
  阿弦一愣,心底突然跳出一个人。
  虞娘子又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总之不许听大和尚的。就算袁少卿不合你的意,还有别的,今日我看沛王殿下像是也很喜欢你……”
  阿弦“啊”地大叫一声,色变叫道:“这个更是不可能。”
  虞娘子也被她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却又笑道:“对了,想来还有一个人。”
  阿弦正被她“沛王”之论惊得“魂不附体”,却不知她又要提什么惊世骇俗的人物。虞娘子笑道:“崔天官呀!是不是比袁少卿还合适?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
  有了沛王的“神来之笔”在前,再说崔晔也吓不到她了。
  阿弦嘿然而笑,点头叹道:“合适,果然合适的很。”
  这日回到部中,王主事来告知阿弦,许圉师果然亲自去过兵部,现如今兵部,刑部,户部各自派人,一同前往石龙嘴查探。
  阿弦早从涂明的口中得知,想来真相不日大白,也算是不曾辜负涂明舍身救护义举。
  一念至此,忽然又想到黄书吏,阿弦在库房之中转了一圈儿,却都未看见黄书吏的影子,想到先前他举止失常,有些不安,但窥基说他有未完之念,却也不能勉强。
  因要找一份旧档册,又无黄书吏从旁指点,破费了点时间,等阿弦将档册整理妥当,已经天黑。
  她出了户部沿街往回,又在街头的铺子里买了些卤肉酥饼之类,因生怕虞娘子跟玄影等急了或饿着,便加快脚步。
  正急赶路之时,却瞧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前方酒馆里走了出来,孤身一人,形单影只。
  阿弦脚步一停,有些迟疑要不要绕路,不过很快她便镇定下来,仍是直直地往前。
  那人正也转过身来,两下陡然照面。
  陈基本能地一惊,脚下也立刻刹住了,阿弦看得明白,心情反而平静:“陈司阶。”
  陈基喉头动了动,然后道:“弦子……”
  熟悉的称呼钻入耳中,阿弦暗中吸了口气,然后向着陈基一笑:“家里还等着呢,先告辞了。”
  陈基张口,却没有声音。
  阿弦将走过他身旁的时候,鼻端嗅到浓郁的酒气。
  心念瞬息转动,阿弦停下脚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得。”
  她虽仍有些没法子再度直面他,却终于说出了心里想说。
  陈基屏住呼吸。
  “这个道理我很明白。”阿弦的眼睛盯着前方地面:“珍重。”
  直到阿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背后,陈基低低道:“不,你不明白。”
  他呵呵一笑,仰头朝天,眼角有水渍没入鬓中。
  已入秋,夜晚有些凉浸浸地,晚上睡觉已经要多一床薄被,多亏虞娘子心灵手巧,四季所要用的衣物棉被等皆都准备的十分妥当。
  窗外秋虫发出略有些凄清的鸣叫,月光映在窗纸上,竟透出几分雪色。
  睡梦中,阿弦裹了裹被子。
  **
  “见过天官。”微微躬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不知天官召见,有何事?”
  “一件小事。”声音有些清冷,“有关阿弦。”
  “弦子……”略微吃惊,陈基复谨慎问道:“不知跟阿弦有何干系?”
  那人道:“阿弦很喜欢你,之前在桐县,每每提及。”
  陈基略觉放松,面上露出些笑来:“是,我将他看做亲弟弟一般。”
  而他回答:“这就糟了。”
  笑容敛住,他怔然问道:“我、不懂天官的意思?”
  “阿弦并非仅仅将你看做兄长。”
  陈基一惊。
  “你该知道吧,她对你的心意。”
  虽是淡淡地口吻,却让陈基受到不小的惊吓:“天、天官。”
  “之前你离开平康坊,我以为你是快刀斩乱麻之意,谁知我想错了。”
  陈基的双眼闪烁,张了张口,又紧闭双唇。
  “但你离开就是离开,你不该再回去。”声音变得有些肃然,“就算你回去,也不该是为了利用她。”
  脚步微微后撤,却又停住:“天官、我……我哪里利用、利用阿弦了。”语气已透慌乱。
  回答他的只有简短三个字:“武馨儿。”
  陈基双手握拳,脸色已变得雪白。
  几乎气虚:“你……怎么会知道?”
  “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我不会在意;她喜欢你而你无心,我也不会理会,”面前之人冷然说道:“但是不要利用她对你的真心,行欺诈之实。”
  午夜梦回,正是寒气最盛的时候。
  阿弦将被子裹紧,听到牙齿战战作响的声音。
  ——武馨儿。
  阿弦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个名字。
  那天陈基请她喝酒,忽然来了一队金吾卫的人,在隔间里畅所欲言,其中便有人口中叫出这个名字来。
  “听说武懿宗的女儿新从乡下进京来了,叫什么武馨儿,也不知是不是也跟她父亲般相貌……”
  “这位姑娘还未出阁,是不是来长安找金龟婿来了?若如其父一样容貌,恐怕能找到的只有王八。”
  一片大笑之声。
  提到“武懿宗”之时,众人口吻中皆充满了不屑一顾跟鄙夷之意,阿弦只因为此人姓武,又听众人刻薄的很,便转头看了一眼,实则并未十分在意。
  不料陈基道:“你可听说过武懿宗此人?”
  阿弦摇头,陈基道:“这人算来也是皇后的亲眷,只是其人生得实在不堪,人品似乎也……所以他们都瞧不起呢。”
  阿弦听是皇后亲眷,微微凝神。
  陈基说道:“不过大家都说皇后也并不是任人唯亲的,比如这武懿宗,便不得重用,至今还只是个户部打杂的。”
  听说是户部之人,阿弦留了心:“我怎么不知此人?”
  陈基笑道:“听说是在底下的仓部担任一名杂役,兴许是相貌有些丑陋资质也差的原因……所以这些人都耻笑其无能呢,同是皇后的亲眷,看看梁侯,再看看他。对了,你当真没见过此人?”
  阿弦听见“相貌丑陋人品不堪”等言语,若有所悟:“你说的是武锅背……”冲口说出,忙又掩口。
  原来户部之中果然有这样一个姓武的,因生得身材矮小,相貌丑陋,而且天生弓背,所以人送外号“武锅背”,阿弦实则跟他并无交集,只是这诨号很是耳熟。
  陈基笑道:“就是他了,原来你们部里的人也瞧他不起。”
  阿弦从不肯背后说人,因不慎提起武懿宗的外号,心里不安,便道:“其实不能这样说,虽然他现在看似潦倒不得势,将来可会步步高升,身份尊荣呢。唉……也是恶人的造化。”
  **
  “你做的很好。”轿子里的人沉声说。
  陈基抬头,欲言又止。
  他淡声道:“及早斩断,强于她自己发现不堪的内情,更痛百倍。”
  “是。”陈基勉强回答。
  轿帘往上搭起些,底下是崔晔有些清冷的脸色,他抬眸静看陈基:“你总该知道,若再给我知道一次你如此待她,我绝不饶恕。”
  ——阿弦在睡梦中泪眼滂沱。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mua~~(╯3╰)
  唉,这章修来改去多少遍,阿叔你给我加班费咩T-T

☆、第162章 贴身护卫

  沛王李贤陪着太平前往平康坊的时候, 武后已经下令封锁周国公行刺之事, 故而两人皆不知情。
  但世间并无不透风的墙,很快, 太平就闻听风声。
  她惊心而焦急地赶来含元殿询问武后。皇后见瞒不住,便如实将那日之事说明。
  “此事你不必理会, 我已经交给狄仁杰查办,是非曲直, 总会水落石出。”武后轻描淡写地说罢,取了一份折子打开。
  太平虽从宫人口中得知一二,并不敢信,亲耳听武后说罢,虽知道皇后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自己,仍错愕难信。
  她见武后要处置政事, 不敢打扰,转身慢慢往外退下。
  走了几步, 却又回过身来, 迟疑道:“母后,我当时虽不在场,但是我知道表哥不会做这种事的。”
  武后抬眸:“哦?你又知道?”
  太平点头:“表哥绝不会行刺母后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武后对上女孩儿认真的双眼, 片刻才莞尔一笑:“行了,我知道了,你不过是怕冤枉了他罢了,狄仁杰一向断案如神, 人还是崔晔举荐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太平公主闻听崔晔推举,这才默默地低下头。
  正要出含元殿,身后武后道:“太平。”
  太平止步回看,武后面沉似水,叮嘱道:“不许你擅自出宫,更加不许去看敏之,听见了吗?”
  先前太平心里其实正在筹谋此事,见武后说破,只好乖乖答应。
  大理寺。
  狄仁杰看着面前的周国公贺兰敏之,虽然如今人在囹圄,这美艳的青年仍旧如一只高傲的孔雀,桀骜不驯,目光不善。
  面对狄仁杰的审讯,敏之不耐烦道:“我不知道!只知道宫内有人去传旨,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行刺?无稽之谈。”
  狄仁杰已问了数遍,敏之却仍是一副恼火恨恨的模样,断不配合。问他种种细节,只说不记得了。
  而跟随周国公的侍从们也都分别审过,却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线索。
  狄仁杰道:“周国公,你行刺之事,皇后乃是亲历,何况我跟袁少卿也在场,若非袁少卿救援及时,只怕周国公已经铸成大错。如今皇后秘而不宣此事,也是为了顾惜周国公的体面,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敏之冷笑道:“体面?那是何物,整个长安谁不知我声名狼藉,只怕她顾惜的是她自己的体面罢了。”
  狄仁杰不料他这般敢说,想了想,一笑道:“如果殿下执意这般认为,且不肯配合下官查案,将来覆水难收,只怕后悔莫及。”
  敏之毫无畏惧:“若我行刺为真,自是死罪,何必多费口舌。”
  正在此刻,门口人影一晃,原来是袁恕己闪身进来。
  贺兰敏之一看,冷笑不已:“袁少卿,可喜可贺,在皇后面前立下大功了。”
  袁恕己同样冷冷地觑他一眼,只看狄仁杰。
  狄仁杰向着他微一摇头。
  袁恕己负手而立,忽道:“狄大人,可否暂且回避,我有几句话想私下里跟周国公说。”
  目光相对,狄仁杰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敏之则好整以暇道:“袁少卿想怎么样?公报私仇?刑讯逼供?”
  袁恕己道:“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只要周国公只字不提,自有你人头落地的时候,我只笑看坐等而已。”
  敏之敛笑,冷哼了声道:“我的确是什么也不记得了,若是知道,难道我不说么?你不必用这拙劣的激将法。”
  袁恕己走近他身旁,忽然倾身道:“我知道周国公说的是真的。”
  “哦?”敏之眉峰一动,看出他并非说笑。
  袁恕己仍是倾身盯着他的双眸:“殿下不如猜一猜……我是如何知道的?”
  敏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之色:“你想说什么?”
  袁恕己越发靠近了几分,敏之眉头紧锁,身子往后倾斜,喝道:“你干什么?离我远些!”
  袁恕己不理,只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
  袁恕己声音虽低,敏之听得明白。
  原本怒意勃发的双眼里蓦地多了无限杀气:“你……说什么?”
  袁恕己轻声道:“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害殿下不记得所有、进宫行刺皇后自取灭亡的人,是梁侯。”
  在袁恕己带阿弦回平康坊的路上,阿弦因知道敏之入宫行刺、且如今人又在大理寺,便顺势将在梁侯府的所见所感,尽数告诉了袁恕己。
  但毕竟这只是出自阿弦所“见”,且如今摩罗王已经灰飞烟灭,死无对证。
  只能从敏之身上着手。
  敏之身子微微发抖:“如果真是武三思行事,你如何不拿下他,你又如何知道此事……”
  袁恕己道:“我当然没有这种能耐,是有人告诉我的。”
  敏之已经猜到,却仍问道:“谁?”
  负在腰后的手不由自主又握紧了些,袁恕己道:“是那个你曾经想要害她的人。”
  两个人同样都是年青气盛,一个出身军中,从来养成的骄奢煞气,另一个出身高门,身份更是尊贵无匹,养成的桀骜不逊性情。此时同样锐利的双眸对上,空气中似乎都有金石交撞发出的声响。
  半晌,敏之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袁恕己道:“你笑什么?”
  敏之语带揶揄,道:“我忽然发现了袁少卿你的小秘密,怪不得你肯为了这个人奋不顾身,原来你对他……”
  袁恕己喝道:“周国公!”
  敏之戛然而止。
  定了定神,袁恕己才道:“先前梁侯借口提走了摩罗王,又借用这番僧摄魂之能……想必殿下在不知不觉间中了他的法术,殿下不如再仔细想想哪里有什么可疑,”
  只要不去想阿弦,思绪就会极冷静,袁恕己淡淡又说:“不过殿下如果真的想不起什么来,或许,是殿下真心想行刺皇后,判个斩立决倒也并不辜负。”
  “哼!”敏之也回过神来,喃喃道:“武三思……又是武三思!”
  他紧皱眉头,满面痛苦之色,“又是你们……”
  袁恕己道:“殿下且好生想想吧。”
  正迈步欲走,敏之忽然喝道:“你站住。”
  袁恕己回头,敏之抬起头来,望向他道:“摩罗王果然已经死了么?”
  “当然,是窥基法师亲自诛灭。”
  敏之拧眉想了片刻,道:“既然你告诉我此事,那么我也告诉你一件机密。”
  袁恕己道:“殿下请说。”
  敏之深吸一口气:“我当初请摩罗王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一件事。他这次来到长安,是想借我的力量,帮他自己换一副躯壳。”
  袁恕己浓眉敛起,隐隐不寒而栗:“何为换一副躯壳?”
  敏之冷笑:“他的身躯已经破朽不堪,他又有那种无双邪术,想让我帮他找一个新鲜的身躯……”
  袁恕己道:“殿下相信他有这种能耐?”
  “他在我府上验证过,虽然……”眼前掠过那惨死的侍女,敏之道,“只是想不到,我居然也成了他的役使之人,还是为了武三思……”
  袁恕己道:“现在番僧已死。应该不足为患。”
  敏之道:“袁少卿,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摩罗王的法术已半人半魔,他可以将魂魄附在任何活物之上……”
  低低笑了两声,敏之盯着袁恕己:“正如你所说,我当初为我妹妹看中的人,是小十八,摩罗王也曾当着我的面儿称赞过,说小十八是千载难逢的载魂之器,你不如想一想,倘若摩罗王未曾全灭,他会盯着谁呢?”
  袁恕己已无法出声,犹如在瞬间坠入冰窟。
  疾步往外狂奔之时,敏之的声音从后响起:“好好地看着小十八,毕竟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了,这可比死去更凄惨百倍呀,哈,哈哈哈……”
  狄仁杰在外听见动静,进门探看,不妨袁恕己从里撞了过来。幸而狄仁杰急往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
  本要问他是否问出什么来,袁恕己却一言不发,早疾风般地远去了。
  这日,阿弦顶着两只红肿泡儿眼来到户部。
  户部的相识见了,尽数诧异,纷纷来问。
  阿弦只道:“沙子迷了眼,揉坏了。”声音也是嗡嗡地。
  昨夜寒气太重,导致她浑身发热,鼻子也有些不通气儿,时不时地举手揉一揉,大家瞧了,却也并未疑心其他。
  往库房而去的时候,阿弦想到昨夜所见,站在廊下徘徊片刻,终于往仓部的衙舍而去。
  仓部众人只有少数认得她的,见身着户部公府,也并未阻拦。
  阿弦长驱直入,将到仓部库房之时,忽地听到说笑声隔着院墙传来。
  有人道:“恭喜武给事,谁人能想到令爱才上京不久,就招了这样一位金龟婿,简直是天注良缘。”
  另一人道:“屋中自有金凤凰,便不愁没有如意郎君上门,听说这位陈司阶,年纪轻轻,便是金吾卫的要员,多少土生土长的长安本地官宦子弟都比不上呢。前途自然是没得说。”
  阿弦连咽了几口唾沫,走到院门处往内看去,却见两人正围着一道极为矮小伛偻的身影说话。
  听见夸赞,那人笑道:“这位陈司阶我也是很中意的,相貌堂堂,年青有为,而且极有眼光……等择好了黄道吉日,请各位都去府里吃杯水酒吧?”
  说着抬头,露出一张丑陋不堪的脸,气质也甚猥琐,令人一看便心生嫌恶。
  武懿宗说完,便转身往库房里走去,走路之时身形还似不大稳当,背后那两人见状,掩口偷笑。
  一直等武懿宗走进库房,这两人才折身往回:“没想到金吾卫的青年武官,竟看中武锅背的女儿,实在是咄咄怪事。”
  “这女孩儿虽才上京,我是看过的,原先养在乡下,生得蠢笨,又毫无教养,全无丝毫大家闺秀的气象。”
  “你不看看武锅背是什么样儿,何况他家里又哪里是什么大家了?别说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四字若担得起,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倒也听说,那个金吾卫的陈基,其实也是个好钻营之辈,不过这一次只怕他钻错了地方,哪里不好去爬,偏来攀附武锅背这棵歪脖子树……只怕吊死他!”
  这两名长舌说着,低低而笑,越过月门走远了。
  阿弦躲在门口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几乎拧出了苦涩如黄连的汁儿。
  她暗中调息正要走开,目光转动间,却见在库房门口,站着原先入内的“武锅背”武懿宗。
  只见他一改先前呵呵而笑的神情,两只极小的眼睛里透出狠辣不善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阿弦心头一震,悄然后退,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回户部。
  当初第一次见武懿宗的时候,阿弦也被此人的丑陋跟粗鄙震了一跳,但以她过人之能,自然也看出这人将来的造化不浅,地位尊贵甚至在本部尚书之上。
  如果那次吃饭,隔壁的金吾卫并没有提起武懿宗跟武馨儿,那么……陈基会不会主动同她说起“户部的这个人”?
  阿弦想了想,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兴许……从请她吃酒的时候,他就存了这样一个念头。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有一万种法子把话题引到武懿宗身上,虽然未必料到阿弦知道武懿宗将来的造化,但毕竟是一个机会,可以一试。
  阿弦觉着自己有些可笑:之前拒绝袁恕己的时候,她还一相情愿的以为,陈基也许是不喜欢自己故而拒绝。
  但是,也许陈基是“另有所爱”呢?
  一门得力的婚姻或许会让他如虎添翼,又怎肯被阿弦这种毫无背景的孤女绊住脚?
  其实阿弦早该想到:因为她从来都知道陈基的性格。
  他是想要青云直上出人头地的,为此……或许不惜任何手段。
  正如她所见的、崔晔所说的那样。
  抬手拍了拍额头:“蠢货!你这蠢货!这样一相情愿,自作多情!”
  头却像是麻木了,浑然不疼,阿弦正要再用几分力,手腕却被人狠狠握住。
  阿弦抬头,对上袁恕己含怒带惊的目光,隐隐几分杀气。
  他好像来的很急,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紊乱,脸上还带一点慌张。
  阿弦吃惊:“少卿?”又问:“你怎么了?”
  袁恕己盯紧她,看了半晌才道:“小弦子?”
  “啊?”阿弦莫名,“干什么?”
  袁恕己闭了闭双眼,同时长长地出了口气,厉声道:“你这混……”还未骂完,就又瞪着眼,“发什么疯,为什么自己打自己?”
  阿弦懵住,却又想起昨日两人“不欢而散”,她本以为他不会再理会自己了,毕竟将心比心,如果她是个这样壮怀激烈的男子,被人屡次拒绝,也会觉着颜面无存。
  阿弦道:“我……我就是觉着自己有点傻……”
  袁恕己又瞪起眼:“你……”悻悻道,“你才知道!”
  他复握住阿弦的手腕,拉着她出门。
  阿弦身不由己:“喂,少卿,你干什么?这是去哪里?”心里竟有种奇怪的念头:难道他要把自己送到崇仁坊?还是说气不忿……要报复?
  “给你找个护卫。”他横眉怒眼,没好气地甩出一句。
  “护卫?”阿弦啼笑皆非:“什么护卫?我需要什么护卫?”
  袁恕己冷冷道:“贴身护卫。”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两只,啵~(╯3╰)
  弦子:什么‘贴身护卫’,听起来又贵又不实用
  书记:……别拦我,我想打她

☆、第163章 敢爱敢认

  阿弦见袁恕己今日格外反常, 也引得她心神不宁。
  却不知袁恕己因贺兰敏之那一番话, 大受惊吓,一路飞也似地赶了来。
  他魂不守舍, 偏又在户部找不到阿弦,急得要杀人。
  总算看见阿弦出现, 谁知她却又举着拳头,懵懵懂懂地在打自己的头, 袁恕己陡然就想到敏之的话,生恐最可怖的事业已发生,所以才是那副神情。
  眼见要被拉着出了户部,一路上又有许多户部同僚投以惊疑而好奇的目光。
  阿弦终于忍不住:“少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袁恕己深吸一口气,拧眉相看:“你怎么事事都知道, 就是不知道关乎你身家性命的要紧消息?”
  阿弦不懂:“什么关乎性命,什么要紧消息?”
  袁恕己深锁眉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总之你先跟我走。”
  “那总要告诉我是去哪呢?”
  顿了顿, 袁恕己道:“去吏部。”
  回答这一声的时候,他的神情有些忧郁,似乎不甘心,又似乎认命。
  “啊?”阿弦诧异, “这会儿去吏部干吗?”
  他心烦意乱,横眉斥道:“你怎么这么多话!”
  见袁恕己这般火气十足,阿弦用力将手抽回,想了一想, 说道:“少卿,我知道先前我说的话多半得罪了。不过如果我不说,便是骗你……你难道想让我假装一切无事,甚至……”
  蓦地想到陈基所为,阿弦打住。
  她当然绝不会如陈基一般,利用对方的真心达到所求。
  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袁恕己对她好,所以宁愿彻底说开,甚至刻意避嫌,免得他把一片深情用在错的人身上。
  虽然无奈而难过,但却不得不承认,就如崔晔对陈基说的那样:及早斩断。
  袁恕己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冷肃的脸上慢慢出现一丝松动:“你以为我是为之前的事故意为难你么?”
  他微微一笑,笑中有淡淡苦涩:“我倒是想呢。”
  可惜做不到。
  一听敏之那样说,之前的所有仿佛都忘了,只想阿弦无事,只要她无事,让他如何都使得。
  阿弦试探问:“少卿……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袁恕己长吁一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阿弦愣住:“少卿?”袁恕己倾身,一直凑近她的耳畔。
  他望着面前之人,她仍未长开,脸孔里透着稚嫩,因不解发生何事神情里有几许懵懂,眼睛自然是最清澈灵动的,让他又爱又恨。
  而且是这样“浑然天成”的男装!
  就算一百个人站在跟前儿,也认不出她是个女孩子。
  如果……放在跟阿弦相遇之前,就算把他打死,也万难相信有朝一日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也许是命运的故意捉弄,到如今只有认了。
  谁让他偏偏就喜欢上了呢。
  喜欢,就敢认。
  就在阿弦呆若木鸡之时,袁恕己在她耳畔,低低地将敏之所说有关摩罗王的机密告知。
  “明白了?”他叹了口气。
  阿弦魂悸魄动:“这么说、那个摩罗王,他可能没死?怪不得……”
  袁恕己问道:“怪不得什么?”
  阿弦道:“怪不得当时窥基法师的神色有些怪异,大概他也察觉哪里不对了。”
  袁恕己叹道:“这**师一世英明,却也被那邪僧一叶障目了。”
  阿弦后知后觉,也醒悟了袁恕己方才为何神色陌生地冷视自己,原来他是怕自己已经着了摩罗王的道儿啊!
  心头一阵暖意流过,实在可耻,她居然还怀疑他是挟私报复。
  阿弦感动,又安抚开解:“其实也未必,不过只是个怀疑,可能性很小,当时大师傅做法的时候我看的明白,手段极为高明。”
  袁恕己道:“你可能保证万无一失?”
  “……”阿弦踌躇。
  袁恕己叹道:“可知我正是怕那万中之一的可能,这不是别的,是跟你生死相关,一毫的大意也不能有。”
  阿弦愧疚:“少卿,你对我这样好,我原先还怀疑你……真是小人之心,该打,该打。”她举手又往自己头上打了一下。
  袁恕己失笑:“你才几岁,当然是‘小人’了。行了,本来就有些傻气,再打就真的……”说着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在头上揉了一把。
  毛茸茸的散发在手底凌乱,发丝底下的脸色略见羞赧,此时,恍惚竟生出仍在桐县之感。
  阿弦见他面露笑容,感动而无言。
  袁恕己收敛起伏的思绪:“好了,你也知道缘由了,且跟我走吧。”
  “嗷。”阿弦答应了声,本能地跟着走了一步,忽然又想起来:“少卿,你说要给我找贴身护卫,又要带我去吏部,你所说的护卫,总不会是……是我阿叔吧?”
  袁恕己道:“不是他,还能有谁?我想来想去,整个长安城能保你平安的,除了他,大概就只有窥基法师,我又不认得那大和尚……而且听说他虽然人在佛门,其实六根不净……”
  “没有,你误会大师傅了。”阿弦知道他一定也是听闻了“三车法师”的传说,忙替窥基辩解,“三车的说法,其实是大众的误解而已,大师傅人极好,佛法高深,还很替我着想。”
  袁恕己道:“他替你着想什么?”
  “他……”阿弦本想说窥基劝自己修佛的话,一转念又压住,只笑道:“总是你不要误会大师傅,他是不世出的有道高僧。”
  袁恕己看出她欲言又止,便嗤了声:“这么说,你是想跟着他了?哦……你这个模样,倒是可以当个小头陀。”
  阿弦不禁笑道:“法师也这么说过。”
  袁恕己挑眉:“他想让你当个小头陀?”
  这一句虽然是无心而来,却跟阿弦方才没说出口的不谋而合,阿弦不能回答,眼睛上看,假装没听见。
  袁恕己瞪着她,总觉着有些可疑:“你跟他相处多久,就如此熟络了?难道说跟崔晔相比,你当真宁肯跟着他?”
  “呃……”想起昨夜所见崔晔慑服陈基种种,竟有种无法擅见之感。
  阿弦便道:“你先前说贴身护卫,我还当是随意雇个人呢,可是如果是阿叔,那如何使得?他公务繁忙,我又在户部,阿叔自不能整日跟着我……”
  “你是在做梦呢,”袁恕己哼道,“你还想他跟着你,自是你跟着他!”
  阿弦叫道:“我还有差使呢,这怎么使得!”
  袁恕己道:“户部我替你告假,在没灭了那番僧之前,自然要保证万无一失。”见阿弦住脚,便伸手又拉住她:“快走。迟则生变。”
  阿弦道:“不,我不去!”却硬是被袁恕己扯着走出了数步,阿弦无奈道:“若真的要万无一失,我宁肯跟着窥基法师。”
  袁恕己回头:“就算你要跟着人家,他是个佛门中人,怎会理你这……”
  阿弦道:“大师傅之前还有意劝我皈依,怎不会理我?”
  “皈依?”袁恕己诧异,继而哼笑了几声:“你当佛门子弟?”
  阿弦捂住嘴。
  袁恕己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这个猴子一样的性子,又不像是猴子般只吃桃就能满足,你若是向佛去了,那些鸡鸭鱼肉浓油赤酱的都给谁吃?”
  阿弦嘿嘿笑道:“我也是这样跟法师说的。”
  袁恕己啼笑皆非:“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既然拒绝了人家,如何又要吃回头草?”
  阿弦道:“我不是吃回头草,我看**师的样儿,像是不放心此事,如果我告诉他摩罗王正想上我的身,**师一定会接纳我……好等摩罗王出现的时候灭了他,岂不是一举两得?”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袁恕己挑眉:“咦……你这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阿弦忙道:“既如此,我们去大慈恩寺吧,法师说过,若我想找他,就去那里就成。”
  袁恕己叹了口气,忽问:“对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找崔晔?宁肯进佛门……纵然你不是皈依,但跟着窥基法师的日子里,你大概也只能吃素了,如此自讨苦吃是为什么?”
  阿弦低头,片刻道:“我……我也说不上来。”
  “你讨厌崔晔?”
  “当然没有!”
  “你怕他?”
  “也许有一点……”
  “为什么?”
  阿弦苦笑:“大概是因为……因为阿叔太通透人心了,什么也瞒不过他……”
  上回,阿弦因发现在卢烟年之事中误会了崔晔,很觉对不住,但不等她开口崔晔便已经看穿通晓。
  那时候,阿弦有一种心有灵犀的小小喜悦。但……
  她深记得崔晔训诫陈基那一幕。
  有种微妙之感。
  诚然她愿意同他“心有灵犀”,但他所知所见实在是太超出她的想象。
  并不是怪他,只是……忽然有些明白陈基当初的心情。
  往大慈恩寺的路上,阿弦问袁恕己:“少卿,我有一件事不解。”
  袁恕己道:“何事?”
  阿弦道:“……陈、陈司阶因为我常常能看穿他的心意图谋,觉着不自在,所以离开。那少卿呢?”
  “我怎么样?”
  “你难道不以为意?不觉着在我面前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
  袁恕己睁大双眼,然后忍笑道:“如果在你面前真的是那种感觉,那倒也不赖。”
  阿弦侧目。
  袁恕己咳嗽了声,道:“说正经的,我并无什么不可告人的,怕什么被你看穿?我倒是宁肯被你看穿,好让你知道我……
  心头一痛,便默默地打住。
  策马一路往南,来到晋昌坊,遥遥地便见玄奘法师亲自督造的大雁塔矗立正前。
  身为长安最著名而宏大的寺庙,大慈恩寺是李唐皇室为追念长孙皇后而敕建。
  玄奘法师曾在此处主持寺务,是长安三大译场之一,更是佛教八大宗派之唯识宗的发源祖庭。
  还未到寺庙门前,就听得梵唱声声,越过寺庙院墙而来,令人心神荡涤。
  阿弦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引得袁恕己转头看来。
  两人下马上前,寺庙门口有小沙弥迎上,阿弦便问窥基法师可在。
  小沙弥问道:“施主寻我们**师做什么?”
  阿弦道:“正有要事,劳烦入内通禀一声,就说十八子来拜大师傅。”
  小沙弥一怔:“施主就是十八子么?”
  阿弦道:“你认得我?”
  小沙弥行礼,忙请两人入内,又道:“我虽不认得施主,却听**师说过,不过施主来迟了一步,先前**师已经车驾出城去了。”
  袁恕己同阿弦双双止步:“出城?去了哪里?”
  小沙弥道:“究竟如何我并不清楚,只听说是赶往广福寺,有要紧公务。”
  阿弦道:“大师傅何时回来?”
  小沙弥道:“正是不知道,走的匆忙,未定归期。不过**师临去曾交代,若是十八子来了,就请入内一坐。”
  阿弦甚是失望,环顾周遭,见古木林立,殿阁森森,鼻端香飘阵阵,耳畔梵唱隐隐,甚是庄严肃穆,人在此处,恍若世外。
  阿弦叹道:“唉,原来我无缘。”
  袁恕己当机立断:“既如此就说不得了,跟我走吧。”
  阿弦心事重重,随他往外而行,那小沙弥见拦不住,便一溜烟跑到里头去了。
  正两人出了寺庙,翻身上马,背后小沙弥引着一个中年灰衣僧人出来,叫道:“两位施主请留步!”
  阿弦回头看见,忙又下地。
  灰衣僧人走到跟前儿,行了个佛礼,又举手入怀,掏出一个布囊道:“这是窥基法师临行前所留,言说若是十八子来拜,便将此物交付,让施主近日随身携带。”
  阿弦双手接过:“多谢法师。”
  灰衣僧人念了声佛号,转身大步仍入寺内去了。
  袁恕己从旁问道:“是什么?”
  阿弦小心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黄纸,上头歪歪扭扭,画的似是梵文,却看不懂。
  阿弦想起那日在梁侯府地牢里,窥基就是掏出这样一张符纸烧除了囚室。因道:“大师傅高明,他一定是料到我有事,所以才把这个留给我。”
  “这是什么,鬼画符么?”袁恕己问。
  阿弦道:“这个是护身符!”当下小心翼翼地把符纸放好,仍揣回怀中。
  因有了窥基的手绘护身符,阿弦胆气壮了许多,偷看袁恕己一眼:“这下我不用贴身护卫了。”
  袁恕己喝道:“我刚才也在场,没听见‘护身符’三个字!不要在这里自说自话。”
  阿弦道:“这分明就是,你肉眼凡胎看不出来。”
  袁恕己冷笑:“我们的确肉眼凡胎,无知无畏,倒是有的人擅能见鬼,时不时还吓得大哭大叫呢。”
  他居然开始嘲讽,阿弦脸上一红:“我哪里大哭大叫了?!”
  袁恕己正要回答,目光远眺,忽然一声不吭。
  阿弦正悻悻地,并未留意周遭。
  马儿往前又跑了会儿,袁恕己忽然勒马。
  阿弦在后,见状只好也随之停下,正不知他为何急刹住,就见前方一顶轿子遥遥而来,煞是眼熟。
  袁恕己回头道:“先前说跟佛门无缘,这回却是有缘,你瞧——送上门来了。”
  此刻轿帘微动,同时里头人道:“少卿如何跟阿弦在这里?”
  阿弦迟疑,终于默默地翻身下马,躬身作揖:“阿叔……天官。”
  轿子里一片沉默。
  这会儿袁恕己冲阿弦一笑,打马上前。
  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身子挨在轿子旁边。袁恕己几乎把头探了进去,说什么自然旁人无从知晓。
  阿弦牵着马儿立在旁边,马儿引来两只飞虫,绕着她嗡嗡转动,阿弦觉着腮上痒痒,抬手挥了挥。
  最后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人我就交给你了。”他退后一步,把自己的马儿牵了去。
  阿弦心里有种预感:“少卿……”
  袁恕己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下定决心般一扬眉:“横竖知道你是安好无恙,我什么都成。”说了这句,才又展颜一笑,“好好地听话,不许乱跑!”
  袁恕己上马疾驰而去,阿弦才叫了声,正要追上,就听轿子里道:“阿弦。”
  这一声,却像是什么定身咒,就把阿弦的双脚定在了原地。
  日色正好,行人熙攘,阿弦左右看看,最终低着头走了回来:“阿叔。”
  她站在轿子旁边,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啊,是昨夜梦中所见的那一场,陈基就如她一样,站在这个位置。
  “你进来。”
  阿弦惊地抬头,不能领会他的意思。
  还是旁边的侍从上前,悄声道:“请入轿子里说话。”
  “这个怕是不方便吧?”这轿子虽然看着并不狭窄,可是……阿弦自打出生还没坐过轿子呢!何况还是要跟崔晔同乘?
  她甚至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侍从笑道:“大街上人多眼杂的,难道要站在这里说话?”说着,举手将前方轿门帘轻轻往上一搭。又有一名侍从早把马儿牵了去。
  阿弦挠了挠头,求救般叫道:“阿叔?”
  “你要让我在这里等多久?”轿子里的声音波澜不起。
  抬眼可见轿帘底下,他深绯色的襕衫同脚下皂靴。
  阿弦一咬牙,像是入虎穴一样俯身入内。
  崔晔端坐轿中,头上尚戴着进贤冠。
  阿弦只扫一眼,不敢跟他对视,却见他手抬起,往旁边示意,阿弦知道是让自己坐,叹了口气,过去挨在他旁边坐了。
  这轿子虽然宽阔,到底比马车逼仄,且轿门帘垂落,外界的光景尽数被遮挡住,那些喧嚣声音也仿佛从遥远之处传来。
  里头就似是个封闭的小小世界。
  阿弦头一次坐轿子,也许是紧张,也许是身边有人的缘故,不知不觉有些呼吸紊乱。
  但这方寸之间,丁点儿动静都极明显,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鼻息:呼哧,呼哧,像是一只跑了极长山路的驴子。
  大概是这声音太响,她完全听不见身旁崔晔的任何声响。
  阿弦觉着自己太过无礼粗莽,忙屏住呼吸,同时竖起耳朵静听,轿子里果然归于平静。
  缓缓松了口气。
  “你在干什么?”崔晔忽然问。
  转头对上他探看的目光,崔晔道:“你是想把自己憋死么?”
  阿弦泄了气,宁肯还是做一只跑长路的驴子。
  轿子抬的很稳,但总给人一种浮在云端或者飘在水上的感觉。
  阿弦正想问一问崔晔,袁恕己对他说了什么——
  “方才去哪里了?”崔晔竟先开口问。
  大概是屏息而智昏的缘故,阿弦来不及多想,老老实实道:“去大慈恩寺来。”
  崔晔道:“去哪里做什么?”
  阿弦本以为袁恕己一定都跟他说了,听如此问,略一迟疑。
  崔晔道:“怎么宁肯远远地去大慈恩寺,也不愿来找我?”
  ——他果然都知道了。
  阿弦越发低了头,无意中却见自己的青色长衫跟那抹深绯叠在一起。
  她悄悄地往旁边挪开一寸:“因为……因为只是少卿突发奇想,阿叔忙,我不敢为难,也不想打扰您。”
  崔晔淡淡道:“纵然我再忙,事关你的生死性命,难道我也不管?还是说……你觉着窥基法师比我更亲近?”
  阿弦抓了抓额头:“并不是。”
  那声音仍是极为沉静地问:“那到底是什么?”沉静的像是冰湖,丝毫波澜不起。
  阿弦忽然醒觉:崔晔的声音不大对,怎么……听起来他好像在生气?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虎摸=333=
  阿弦:好可怕的感觉!我还是选择和尚T。T
  叔:你去啊,尽管去!(手紧紧握住)

☆、第164章 得不到的

  周国公宫内行刺, 这样的大事, 出了大明宫,却几乎无人知晓。
  这日狄仁杰入宫, 含元殿内将这两日的审讯经过面奏武后。
  武后将他递上的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复合起来。
  “这上头所说属实?”武后问。
  狄仁杰道:“周国公的供词是一, 另外国公府内搜出来的药丸便是物证,还有两名国公府的下人佐证。”
  贺兰敏之原先一言不发, 但在跟袁恕己私下谈了之后,才同狄仁杰供认。
  原来他在进宫之前,曾服用了番僧摩罗王给的药丸,那药名为“忘忧丹”,是敏之特意向番僧求的。因为他为贺兰氏之事每每痛不欲生,可一旦服用此药, 便会飘然如仙,忘记所有忧愁痛苦。
  敏之道:“那药虽从不曾有事, 但这次我竟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举, 我思来想去,再无别的可疑,你若不信,自去我府里找, 问我的贴身使女云绫就知。”
  狄仁杰果然亲自带人往国公府走了一趟,对侍女云绫说是敏之的意思,云绫才敢去密室捧出一个盒子。
  她道:“原先这是十二颗药丸,先前宫内来传, 殿下正感不适,便命我取了一颗服用。”
  这盒子里统共还剩下一颗拇指大小的药丸,狄仁杰凑近嗅了嗅,便知道里头有曼陀罗叶。
  含元殿内,狄仁杰道:“我又特请了两位御医前去查验,的确无误,传说这曼陀罗原本是神医扁鹊调制‘麻沸散’的重要一味药物,但若用量不当,容易使人癫狂不治,而这药的分量拿捏是最难的,是以极少有医者用此味。”
  武后点头。
  狄仁杰道:“那药里除了曼陀罗外,还有雄黄,白矾等物,长期服用会让人身体亏虚,重则毙命。又传说会令人产生幻觉,忘乎所以。”
  武后道:“那么那日敏之在宫里,便是药力发作?怪道当时我看他似神志不清,几乎如同中邪的模样,却不知他因何突然行刺?”
  狄仁杰道:“据周国公所言,那日他进宫门后,模模糊糊便像是回到了魏国夫人身亡那日,当时殿下入内行刺,本并不是看见了娘娘,他说……在他面前站着的,是武惟良,武怀运两人。因此才怒不可遏,几乎错手伤了娘娘。”
  武后皱眉道:“原来是触景生情。可恨可怜,却又可叹。”
  狄仁杰静静听着,此刻便问道:“臣所查事实便是如此,如今周国公仍在大理寺羁押,不知娘娘是如何批示?”
  武后笑了笑:“这两日,公主跟太子不停地为了敏之向我求情。说他并无行刺之心,如今看来,倒像是给他们说中了。”
  狄仁杰不语。
  武后又道:“我方才听你说的那几味药物,似乎耳熟,深深一想,竟有些似是五石散的方子,记得老神仙孙思邈曾说过,但凡遇到这种类似的药方,一定要即刻销毁,免得祸及后人。爱卿你可明白了?”
  狄仁杰躬身:“是。”
  “至于敏之……”武后皱眉忖度半晌,“这一次事出有因,并不全怪他,姑且罢了。”
  周国公的车驾回府,对于大明宫外的平民百姓而言,这自然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幕。
  只有敏之知道,自己同死神擦肩而过。
  在囚牢里拘了两日,他的头发散乱,衣冠不整,只有神情依旧是高傲不改。
  云绫早听闻敏之回府,已经命人准备下热水,果不其然,敏之一进门便将头顶冠子摘下,随意扔在旁边:“备水沐浴。”
  云绫道:“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才要往内,里头杨尚转了出来,行礼道:“恭迎殿下。”
  敏之驻足回看。
  杨尚道:“同恭喜殿下遇难成祥,无恙而归。”
  敏之瞥她一眼:“夫人辛苦。”淡淡一句,径直入内。
  杨尚本还有话说,却被他一句扔下堵住,立在原地,一时色变。
  室内,屏风之后,云绫握了一块儿丝帕,轻轻地给敏之擦背。
  眼前水汽氤氲,浸润的他艳丽的容貌朦朦胧胧,竟有几分温柔。
  云绫正看,敏之忽然扬首道:“这两日可有事?”
  瞬间迟疑,敏之已睁开双眼。
  被他凌厉的目光逼视,云绫低头道:“夫人她……很是担心殿下,所以……”
  “所以怎么样?”
  云绫深吸一口气,却极小声回答:“夫人请了太子殿下,恳求殿下,帮忙说情。”
  水中,敏之一声不吭,只有水滴从漆黑的头发上滚落。
  云绫察言观色,正要替他擦一擦鬓边的湿发,敏之却忽然抬头,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入了浴桶之中!
  而就在外间,杨尚带着两名贴身侍女走来,正欲推门而入,忽然听到里头异样的响动。
  杨尚止步,脸色尴尬。
  杨尚身边的侍女道:“夫人,一定是云绫趁机狐媚,要不要赶进去……”
  另一个道:“这会儿进去扰了殿下的兴致,你不要命了?”
  杨尚默默不语,耳畔尽是里间的水声,呻/吟声,此起彼伏,仿佛永无停止。
  终于,杨尚微微昂首,声音平静道:“殿下喜欢怎么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了,都跟我回去。”
  杨尚临去前,又道:“叫人给准备几套衣裳,听里头传唤便送进去,天儿都冷了,还如此胡闹,没颜面是小事,不要真的冒了寒得了病。”
  两名侍女见她如此“心胸宽广”且又“慈悲为怀”,对视一眼,双双道:“夫人贤德。”
  果然被杨尚料中,不多时,云绫便叫送衣裳入内。
  换好衣衫后,云绫便捧了衣物进献贺兰敏之,后者才将陡然而生的凶性跟牢狱里的郁积之气发泄完毕,脸色白里泛红地歪在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儿锦绣斑斓的黑色袍子。
  云绫上前道:“殿下,更衣了。”
  敏之方缓缓睁开眼,忽道:“小十八呢?”
  云绫一窒:“阿弦……他自是在户部当差。”
  敏之眼睛几眨,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从榻上一跃而起:“在户部?我看未必,让我猜猜他在哪里……”
  他抚摸下颌喃喃自语:“袁恕己不会不自量力,一定会送他在个妥帖的地方,长安城里能护得住她的……窥基?不对,多半是崔晔。”
  云绫抖开衣裳,为他穿戴整理。
  敏之看看新换的衣物,他生性喜爱鲜亮之色,此事着明翠色的缎服,仿佛是最纯粹的翡翠之色。
  手指缓慢抚过柔软顺滑的缎面,敏之自言自语道:“得不到的……总叫人心痒难耐。”
  云绫不知他指的是谁。
  敏之忽然盯向她:“小云,你说我若是去跟崔晔要人,胜算有几分?”
  云绫一震:“殿下……”她迟疑着,壮胆说道:“殿下才化险为夷,还是在府中好生保养才是,也不要再让夫人跟我们为殿下担心了。”
  敏之笑:“你为我担心,我是信的,至于别人……我还没死呢,就开始重叙旧情,兴许是盼着我早死呢。”
  “殿下,夫人也是为了殿下……”
  敏之却没耐心听她说完,撇下出门。
  他在门口叫了一人,吩咐:“去打听打听,看看十八子如今在哪里?”
  崔府门前。
  阿弦一抬头看见崔府匾额,吓得几乎缩回轿子里:“怎么是这儿?”
  崔晔在后躬身而出,整了整衣冠道:“这是我家,有何大惊小怪?”
  阿弦道:“正因为是阿叔家中,我才不要来,”她用一种微微恳求的语气道,“阿叔,我这里有窥基法师给的护身符呢,一定无事,我还是回平康坊了。”
  眼见她转身,崔晔道:“站住。”
  那股被定身的感觉又来了……
  阿弦顿足,回头道:“我什么也不懂,会给人嘲笑的。”
  “你需要懂什么?”崔晔略觉意外。
  阿弦皱着眉冥思苦想:“这还要问么?就像是知书达理,察言观色,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崔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
  “是为人处世的大道理。”
  “大道理我倒是没看出来,”崔晔笑了笑,“却像是教坊里的头牌歌舞姬。”
  阿弦目瞪口呆:“阿叔!”
  崔晔转身,又恢复了淡淡的口吻:“快些跟上。”
  阿弦看着他的背,一甩手,本要赌气跑开,却仿佛他身上有根无形的线拴住了,牵引着她。
  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距离,阿弦低着头,犹如一个战线拉长的小小尾巴。
  门口的众家奴见了她,却都十分喜欢,碍于崔晔在面前不敢出声,只是频频拿眼睛示意招呼。
  阿弦也勉强露出笑容,举手胸前,悄悄地跟他们招呼。
  入了府中,崔晔头也不回:“你跟他们混的倒是极熟,竟比我还熟了?”
  惊吓。先前阿弦跟门上的几人不过是眼神示意,她挥手都是偷偷默默地,他又如何知道?
  阿弦决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谨言慎行。
  将阿弦领到书房,崔晔道:“你且在这里稍坐,我先去见老夫人跟夫人。”
  阿弦倒是乐意,至少她不必去见两位夫人了:“阿叔自便。”
  崔晔去后,阿弦便在书房里转来转去,却见这书房很是阔朗,足有她在平康坊的那房子大小,且更见古朴雅致。
  阿弦啧啧叹服,不知不觉步入里间儿。
  却见右手边一个圆月形多宝阁,陈列着古铜鼎,花瓶如意等物,窗户旁侧是一面贴墙书柜,琳琅满目地图书。
  前方才是一张同样极宽阔的大书案,上头同样堆积着好些书卷,奇怪的是东西虽多,却丝毫不见杂乱,反而书香雅意扑面而来,叫人肃然起敬。
  阿弦仰视着那一整排书:“这些阿叔都看过吗?实在了不得。”
  她只是这般端详,已经头晕眼花。
  喘了口气,阿弦索性在书桌后坐了,不料举手时不留神将一卷书打歪,从桌上跌落下来。
  阿弦忙捡起来,无意中却看见右手侧的抽屉裂开一道缝隙,里头若隐若现,竟像是一张狰狞的脸。
  额头冒出冷汗,阿弦猛地窜跳了起来,那东西仍在抽屉里未动。
  阿弦迟疑了会儿,壮着胆子将抽屉拉开:“好大胆!给我显形!”
  一面昆仑奴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狰狞的眉眼口鼻,却透着熟悉。
  “这……”阿弦意外之余失声:“这不是我的昆仑奴吗?”
  当初发现这面具不见,还悄然设想过,万想不到竟是在崔晔这里……
  “总不会是阿叔也买了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吧?”
  正在翻来覆去打量,门口人影一晃,有人悄悄地唤道:“哥哥!”
  阿弦抬头,目光相对间,是崔升又惊又笑:“果然是你?我听门上说的时候还不信呢,你怎么在此?哥哥呢?”
  阿弦道:“二公子,阿叔……他说是去拜见夫人了。”
  崔升又看向她手中的昆仑奴,同时也发现抽屉开着,他震惊问道:“你怎么把哥哥的宝贝拿出来了?”
  阿弦道:“二公子,我觉着这个面具是……”
  崔升已满面焦急上前:“哥哥都不许外人踏足书房一步,连我都禁止乱入,如果给他发现你动他的东西……趁着他没发现快收起来!”
  他握着阿弦的手,推搡着示意她“亡羊补牢”。
  事有凑巧:“在干什么?”竟是崔晔去而复返,正撞见这幕。
  崔升本能地垂手:“哥哥!”
  阿弦先前被他推让,本要将面具放回,如此一来手跟着一松,面具便掉在地上。
  崔升听出崔晔声音不悦,只当是阿弦擅自动昆仑奴触怒所致,忙替她掩护:“哥哥,是我、是我觉着好玩,拿出来给十八弟看看的……”
  崔晔面沉似水:“你先出去。”
  崔升垂死挣扎:“哥哥,这不关他的事儿……”
  “出去。”崔晔微微皱眉。
  阿弦正要将昆仑奴先捡起来,却见落地之时这面具弹动一下,竟是反转过来。
  正露出了背面下颌处,那一抹刺眼的血渍。
  阿弦直直地看着这抹血痕,心头没来由牵疼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顺毛两只(╯3╰)其实书记很好吧~~
  崔升:是我乱动哥哥的宝贝,要打就打我吧
  阿叔:叉出去,二十大板。
  小弦子:是我动的你的宝贝,怎么地!
  阿叔:没什么,抱一下~
  崔升:我不服!差距为何如此之大?我也要抱一下Q-Q

☆、第165章 共处一室

  崔升本想为阿弦开脱, 不料竟似摸了老虎的头。
  他从来敬畏长兄, 当下不敢再言,同情地看了阿弦一眼, 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中,崔晔扫一眼阿弦手中的昆仑奴面具, 见她不语,便道:“这是你的东西, 物归原主吧。”
  阿弦本正有意询问,听崔晔主动承认,抬头道:“是那次去周国公府救我的时候拿走的?”
  崔晔道:“是。”因又说:“你大概不大了解朝中的局势,周国公虽行事无忌,但毕竟也是皇家眷亲,故而我跟少卿两个一暗一明, 若是大张旗鼓,反会坏事。”
  一个武后重视举重若轻的臣子, 一个大理寺锋芒毕露风头正盛的少卿, 若两人联手去周国公府“兴师问罪”,被有心人抓住,自有无限可说。
  而对武后而言:两位重臣去“讨伐”敏之,必也无法接受。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的罐子, 阿弦摸着那昆仑奴粗粝的五官,手指小心地绕过那片血渍:“阿叔……受伤了?”
  崔晔道:“不碍事。”
  又解释道:“我原先擦过,只是未曾清理干净……弄脏了你的东西,抱歉的很。”
  这昆仑奴面具是用竹根所雕, 纹理线条粗朴天然,染了血是最难打理干净的,但是阿弦介意的哪里是这个。
  瞬间,仿佛那夜的风雨扑面又来,打在阿弦的脸上身上,潮润润地有些沁凉。
  她其实很不能忘怀,就在国公府里跟番僧狭路相逢,被异鬼迎面袭来那刻,那从后面探过来的一只手臂,那种靠在他怀中的温暖如此难以形容,就像是躲在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必怕风狂雨骤。
  或许,她之所以这样抗拒来“投奔”崔晔,而执意选择窥基,原因不仅是因为怕崔晔会看穿她的所有,更是下意识地害怕……如果她没办法抗拒那种温暖的感觉,又该如何是好?
  先前虞娘子说起让她选一个良人之类,她心中竟无端闪出崔晔的影子——并不是因为男女之情的喜欢,而是因为那种温暖。
  但对阿弦而言,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他是阿叔。
  而在崔晔面前,就像是在老朱头面前,浑然天成。
  她唯一有女孩儿自觉的时刻,是在陈基面前,可惜所托非人,也已成为昨日黄花,不可追忆。
  此时,知道崔晔因自己受伤,心里涌动,眼角好像也落入一片冷雨,涩涩湿润。
  阿弦本想问崔晔伤的如何,没想到只淡淡地三个字。
  可是如此一大团血渍,很难想象当时对上摩罗王的情形,是怎样的惊心动魄,却知道绝非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这样。
  阿弦低低说:“我知道阿叔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却要为了我冒险……该说抱歉的是我。”
  崔晔正打量着她的神情变化,闻言低头,看一眼昆仑奴狰狞的脸,忽然说道:“你可知道我第一次知道这面具,是在什么时候?”
  阿弦不懂,疑惑地看他。崔晔道:“是太平公主殿下告诉我的。”
  “啊?”阿弦讶异。
  崔晔道:“殿下是把此当一件趣事说起来。”
  买这昆仑奴当然是“纯属意外”,当时得了陈基交付的“全部身家”,每一枚铜板都倍加珍惜。若非因跟太平赌气,阿弦恐怕不舍得掏钱买此物。
  事后,太平把此事当作笑谈同沛王李贤说起:“那个小弦子,实在可笑的很,一文钱都不舍得拿出来,还跟我说他有的是钱呢。”
  李贤制止了太平:“不要背后说人,很不厚道,而且你当世间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是公主,吃穿不愁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人的对话给崔晔无意中听见。
  崔晔道:“我曾同你说过,你叫我阿叔,我就该把你保护妥帖,只是你向来有自己的主张看法,我不能强令你听我的话,也不会强把你束缚身旁……便由得你去,只是但凡我能做到的,我一定要为你做到。”
  阿弦听到“保护妥帖”,蓦地想到他同陈基的那一场。
  崔晔道:“所以,这一次袁少卿说需要我护着你,我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阿叔……”阿弦呆看,心中隐隐震动。
  崔晔叹道:“我知道你并不这样想,毕竟你想去大慈恩寺……大概跟着窥基法师,比让你跟着我更自在吧。”
  “不是!”阿弦冲口而出,“我喜欢跟着阿叔!”
  “是吗?”他抬眼看来。
  阿弦对上这双清明洞察的凤眼,一窒之下,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面具,”阿弦道:“就留在阿叔这里吧。”
  崔晔眼底浮起淡淡地笑意:“送给我么?”
  “不是送,”阿弦赧颜,“毕竟这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称不得送也送不出手,阿叔若不嫌弃,就留着好了,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把它扔了。”
  崔晔横她一眼,将面具接了过去,这一次却并未放进抽屉,只走到那圆月多宝阁前,将一枚秦古镜侧移,把面具放了上去。
  阿弦吃了一惊:“你放在那里干什么?”
  她虽然并不懂古玩重宝,却也看出这多宝阁上的东西均都价值不菲,忽然加入这个一文钱的东西,不伦不类,吓煞人也。
  崔晔道:“就放在这里,看谁敢把它扔了。”
  阿弦一愣,哭笑不得:“唉,我真猜不到阿叔的心思。”
  崔晔又同她说起,家中的虞娘子跟玄影也都安排妥当,袁恕己会将他们接到崇仁坊。
  阿弦见他们打算的这样细致,更加无话。
  见她低头无言的模样,崔晔叹道:“我知道你不情愿跟着我,就委屈两日吧。”
  阿弦终于忍不住笑道:“我没这样委屈,阿叔就不要总是嘲我了。”
  崔晔哼了声。
  此事说定后,崔晔又问起她跟窥基法师在梁侯府发生之事,阿弦也都说了,包括发现武三思是故意要害敏之一节。
  正事说罢,门口忽地有一名小厮来到,垂手道:“老夫人听说有贵客来了,想见一见,让爷带了过去。”
  崔晔示意那小厮退了,看阿弦道:“我知道你不惯应酬,只是我的家里就如同你的家里一样,不必拘束,就如平常一般行事,不用你长袖善舞,也不必察言观色。”
  阿弦听他又拿自己说过的话揶揄,不由道:“以后我不敢再在阿叔跟前多嘴了,你总拿我的话来打我是怎么回事。”
  崔晔低低笑了两声,领着她出门。
  路上,阿弦又悄悄地同他说:“我其实并不是不敬长辈,只是怕我行差踏错,丢了阿叔的脸。”
  崔晔道:“脸是自个儿的,怕什么你给我丢?年纪不大,心思却多,怪不得长得慢。”
  阿弦偷偷地吐舌。
  不多时来至老夫人房中,被崔晔领着,上前拜见。
  崔老夫人爱惜地望着阿弦:“怎么好似比上回见面的时候更清瘦了些?”
  崔晔在旁,恭敬地回答道:“您大概还不知道,她最近又迁去了户部,户部的事务繁忙,是劳累了些。”
  “可怜见儿的,”崔老夫人啧了声,对旁边卢夫人道:“这孩子看着单弱,偏偏又这样能干,可惜是个没爹娘的孩子,不然的话,爹娘指不定多为你高兴呢。”
  偏偏戳中阿弦的心,她双眸微睁,眼中瞬间就涌出一层薄薄地泪花来,幸而是低着头,众人都未曾发觉。
  卢夫人笑道:“老太太,怎么才见了就说伤情的话,”
  崔老夫人才醒悟:“是我老糊涂了,好孩子,你别在意。我是替你爹娘疼你呢。”说着,回头又对崔晔道:“今日怎么有空把他领回来了?”
  崔晔道:“正要跟您和母亲说,这几日有一件要紧的公务,得让阿弦跟在我身旁,兴许她要在咱们家里住上几日。”
  “那敢情好,”老夫人笑道,“我正觉着这家里太清冷些呢,多了个好孩子,多一份人气儿,其实你早该这样做。”
  连崔晔也没想到老夫人如此“从善如流”,不由挑眉看一眼阿弦。
  卢夫人便道:“你有所不知,自打上回老太太见了阿弦,时常口里惦记,又知道他一个人住在平康坊里,心里就很不自在,若不是看你忙的不着家,早叫你劝他过来府里同住了。”
  不仅崔晔,连阿弦也目瞪口呆。
  崔老夫人见说开了,便笑对阿弦道:“你现在可还在平康坊里?”
  阿弦道:“是。”
  老夫人道:“这般小的年纪就要独自安身立命了,你不如索性就到府里来住,好歹有个照应。”
  阿弦忙道:“使不得!我,我还有个姐姐跟玄影。”
  “玄影是谁?”崔老夫人问崔晔。
  崔晔咳嗽了声:“是一只狗。”
  “一只狗?”崔老夫人哈哈大笑,卢夫人也忍俊不禁。
  崔老夫人笑着说道:“那又算什么?叫他们一并来就是了!”
  阿弦略觉窘然,又不知如何推辞老夫人的好意,便拿眼睛对崔晔示意,想让他救援。
  崔晔笑看她一眼,才终于说道:“照我看,倒是不急着如此,毕竟如今阿弦才进户部,倘若让她住到府里来,怕有人会背地里说闲话。”
  此事之前也曾简略提过,只是着实喜欢阿弦,崔老夫人有些难以割舍。
  她眉头微皱,思忖半晌,才终于道:“虽然人正不怕影子歪,但毕竟流言可畏,倒也罢了。”
  阿弦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又闲话几句,老夫人看着崔晔道:“往日,你的脚上似乎有陀螺,让你在我跟前站上一会儿都是难的,今日却是难得。”
  卢夫人忙道:“若是得闲,以后常带阿弦过来。”
  崔晔答应,两人才退了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崔晔道:“先前担心你不讨人喜欢,现在却怕你太讨人喜欢了,祖母竟像是看着亲孙……咳,这样疼爱你,我都比不上。”
  阿弦道:“那是因为老夫人跟夫人都很有教养,自然不会当面说我如何。”
  “你的意思,是她们会背地里说你如何?”
  “我没有这个意思!”阿弦叫。
  崔晔低低笑了声,谁知目光转动,忽然看见一人。崔晔敛了笑,唤道:“阿升。”
  阿弦闻言抬头看去,却见二公子崔升正在前头月洞门口,似往此处张望,见状欲躲,却被崔晔一声叫住。
  崔升讪讪上前:“哥哥。”
  崔晔对阿弦道:“去前方等着我。”
  阿弦只当他们兄弟有话说,便乖乖地往前走开。
  剩下崔升跟崔晔面面相觑,崔升道:“哥哥叫我干什么?”
  崔晔问道:“是你跟老夫人说阿弦来了?”
  崔升一惊,没想到事情败露的这样快:“是我一时不慎说漏了嘴……”
  崔晔道:“我看你不是一时不慎,而是故意。你怕我责罚阿弦,所以故意在老夫人跟前儿吱声,好让老夫人救场。”
  之前因见阿弦擅自拿了崔晔之物,崔升包庇不成,生恐事情不谐,幸而想到崔老夫人时常问及阿弦,于是便假意请安,“无意”透露了阿弦在府内之事,果然老夫人一闻便喜,即刻命召见。
  见被看破心思,崔升惭愧,惴惴道:“哥哥,下次我不敢再自作主张了……”
  崔晔道:“我并非要责怪你,你有维护阿弦的心意,这很好。”他点了点头,负手往前去了。
  身后,崔升目瞪口呆。
  自从卢烟年“谢世”后,崔晔便不再回原先的居所,仍是住在他少年时候独居的小院落,正靠近逢生的虎山。
  偶然他得闲,便叫虎奴将逢生放开,让它在自己的院子里“散步”。
  常常是一人灯下读书,一虎在外徘徊,等逢生累了后,便会步回堂下,就靠在崔晔身旁,歪倒而睡。
  阿弦才跟着进了院门,就听见一声虎啸。
  因为贺兰敏之的缘故,阿弦对“老虎”这种生物格外敏感,惊地循声乱看。
  崔晔在前止步,温声劝慰:“不必害怕,这是逢生听见我回来了,在跟我打招呼呢。”
  阿弦更加想起上次玄影几乎成了逢生食物那件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崔晔看她眉头皱着,只咧开嘴,甚是敷衍。他不禁笑道:“你那是什么,这般难看。”
  阿弦道:“阿叔,你的老虎厉害,半夜会不会跑出来吃了我。”
  崔晔故意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逢生虽是猛兽,却也挑食。瞧你这般瘦弱,只怕不合它的口味。”
  歪打正着,又戳了阿弦一下,让她猛然便记起当初陈基也曾发出这般言论。
  阿弦长叹了声:“人是这样,老虎也是这样,都是以貌取人的家伙。”
  崔晔问道:“你在嘀咕什么?”
  阿弦道:“没、没什么。”
  崔晔引了她入内,里外都看过了,道:“你就暂且住在我这间,如何?”
  阿弦不安:“我怎么好占了阿叔的房间?”
  “当初我也曾占了你的房间,如今这般,岂不应该?”
  阿弦问道:“那阿叔住在哪里?”
  崔晔引着她来到隔间,却是个小书房,虽比先前那个小,却也清爽明净。阿弦道:“我睡这里就很好了,阿叔仍睡你原来的床。”
  崔晔道:“不必多言,就这样定了。”又唤了婢女,让给阿弦准备几套换洗衣物等,期间又听见两声虎啸。
  原来崔晔连日在吏部不曾回来,逢生极有灵性,一来记挂主人,二来想要放风。
  崔晔深知其意,正下人准备好了饭食,崔晔便对阿弦道:“你自先慢用,我去去就来。”
  阿弦的确饿了,伏案大嚼,耳畔听到逢生又啸了数声。
  阿弦心神不宁,鼓着腮帮子,侧耳倾听,却并没有别的动静。阿弦莫名地有些心跳,最终把碗筷放下,跳起来跑出院子。
  她循声急急而去,来至虎园,探头看时,却吃了一惊。
  前方,一人一虎对面而立,逢生蹲在地上,偌大的虎头歪着,正在蹭崔晔的肩颈。崔晔伸手在它的下颌挠了挠,又用力抚过它的头颈。
  阿弦原本担心崔晔,所以饭也不吃过来查看,不料竟是这样“人虎和谐”的一幕,她自忖自己大概是跟玄影相处久了,一见逢生那毛茸茸地大虎头,顿时心有余悸,双腿发软。
  正在如痴如醉,想即刻逃走都没有力气,崔晔道:“阿弦。”
  阿弦一惊,这才发现他已经看见自己了。
  崔晔道:“你过来。”
  ——过去?真的当她是食物么?不是说不合胃口么?
  “还是不了,我的饭还没吃完呢。”
  阿弦又露出假笑,脚下倒退:早知道听崔晔的话,老实在堂下吃自己的饭就是了,乱逛的下场可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的饭。
  崔晔哑然失笑。
  逢生在旁边,似有些高傲地微微昂着虎头,两只虎眼碧色幽幽,睥睨着阿弦。
  阿弦自认乃是凡夫俗子,若是放在山林里,就也是獐鹿鼠兔那一类,经不起山中大王的惊吓。
  压住脱口而出的惊呼,转身落荒而逃!
  身后似传来崔晔的轻笑。
  逃跑中阿弦忽然怀疑:他是不是很高兴看见自己胆小如鼠的模样?
  这日,崔晔并未再去吏部,阿弦猛然间得了许多空闲,很不适应。
  又因为饭菜好吃,便寄情于饭桌上,不知不觉发力过甚,晚饭吃多了,肚子发涨。
  她本想早些安寝,因肚子涨的难受,翻来覆去几次睡不着,索性爬了起来。
  外间烛光摇曳,阿弦往外看了眼,却见纱灯之下,崔晔坐在书案之后,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阿弦见状,反而不敢打扰,手在肚子上抚摸了两下,便放轻脚步,从旁边绕开,沿着墙根儿往外溜出去。
  顺利出了堂下,沿着廊下走开数步,阿弦狠狠揉了揉肚子,低低哀叹:“下次绝不能再吃这么多了,如果一不小心撑死在崔府,却不知被人知道,是个怎么笑法儿。”
  她挺着肚皮在廊下来回走了几步,见月光之下,庭院寂静,秋月照的中庭的地上透着雪色,秋虫在草丛里不停吟唱。
  阿弦走下台阶,仰头看天,见那轮皎然银月正悬在头顶,她忽然想起,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弦才觉着身上有些微凉,她缩了缩肩头,轻叹一声,正要转身入内,却忽然觉着异样。
  像是被什么盯上了。
  有一种森然恐惧的冷意慢慢地爬上脊背。
  双眼发直,阿弦身不由己地看了看前方,花木寂静,但……草虫的叫声不知何时竟然尽数停了,天地之间仿佛死寂,静得吓人。
  月光仍是恬淡地铺在地上,在庭院边角,松树的影子,紫薇的影子……假山石,地上的枯树枝……种种浮光阴影贴在地面,像是静寂,又仿佛有什么是活动的。
  还来不及细看,阿弦便听见一声低低地咆哮,竟是从身后而来!
  双眼圆睁,浑身的汗毛在瞬间仿佛都根根倒竖起来。
  阿弦不敢,却仍僵硬地回头——夜色里,一个毛茸茸地巨大的兽头,正慢慢地升高,额头上那个“王”字的斑斓花纹映着月光,像是什么诡异的符咒,如此醒目。
  逢生的双眼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之亮,碧色幽幽仿佛两团鬼火,它居高临下地盯着阿弦,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地低沉咆哮。
  阿弦甚至能看清它因为发怒而皱起的鼻头,跟微微呲露出来的尖锐的兽牙。
  “刷拉!”是她的脚不由自主后退发出的声响。
  “吼……”逢生又发一声吼,然后它迈动着令人望而生畏的轻捷虎步,迅若闪电势如雷霆般扑了上来。
  “阿叔!”好不容易,阿弦才拼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声沙哑呼唤。
  同时脚下仿佛碰到什么,阿弦身不由地往后跌倒。
  与此同时,逢生纵身跃起!
  生死之间,避无可避,阿弦只能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第166章 温言款语

  简直像是噩梦成真, 阿弦最怕的就是这一幕, 偏生竟然这样猝不及防地实现了!
  之前屡屡见鬼,毕竟是“习以为常”了, 而且所谓鬼灵,通常是并无真实形体, 只要动心忍性,也过得去。
  但是……老虎不同, 这可是有血有肉地猛兽,锋利爪牙,仿佛活生生地死神。
  逢生腾空而起,来势迅猛,属于野兽的那股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恐惧而窒息。
  阿弦自忖必死, 双眸紧闭。
  耳畔听到崔晔厉声喝道:“逢生!”
  阿弦自觉有什么擦过脸颊,柔柔地, 甚至还带点儿暖……
  然后就是“彭”地一声, 声音轻微,似在身后。
  “阿弦!”一阵风过,呼唤声近在咫尺。
  一双手臂探过来,将她搂住。
  未曾来得及睁开眼睛的阿弦, 几乎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周国公府那个风雨惊雷的悚然之夜,那个温暖的拥抱是她最为深刻的记忆。
  “阿叔……”阿弦浑身发抖,睁开眼睛。
  头顶是皎然俯视的月轮,面前是焦忧凝视的崔晔。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确信无恙后,抬头看向前方。
  其实阿弦偷偷摸摸出门的时候,崔晔已经察觉,只是先前听见她在里头翻来覆去,还当她是才换了住处所以择席睡不着。
  是以见阿弦要出门,便也未曾阻拦,由她自在。
  等察觉外头声音不对,急赶出来,却见逢生正向着阿弦扑了过去!
  意外,崔晔几乎不信自己所见。
  逢生是他从小养大的,是什么性情他最熟悉,因为连着几日不曾放风,所以他交代虎奴,在阿弦睡倒后,便将它放了出来散步。
  先前阿弦摸出去之时,虎奴已经来过,唤了逢生离开。
  崔晔甚至听见了院门被关上的声音。
  所以在听见最初的虎啸之时,他还怀疑怎么听起来像是仍在院中。
  此时眼前所见,几乎颠覆了崔晔的认知。
  他一直深信逢生不会故意伤人,如今见阿弦遇险,心头惊怒交加。
  “混账!”他看着逢生,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带怒地斥骂逢生。
  逢生先前落地,却并未就回头看崔晔,只仍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前方。
  虎尾在后面轻轻摇曳,好似游蛇般诡动。
  一直听到崔晔这一句,逢生才慢慢地转过虎头。
  崔晔责备地瞪了他一眼,将阿弦打横抱起,转身进了堂中。
  逢生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主人,它当然察觉崔晔身上的气息变了,那是一种陌生的,不悦的气息。
  老虎敏感地知道主人生气了,它默默地看着崔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有些落寞地回过头来,在原地徘徊片刻后,逢生自往院门处走去。
  两扇本来掩起的院门方才被它撞开,逢生低低呜了一声,无精打采,耷拉着虎头走了出去。
  且说阿弦被崔晔抱进堂下,才终于后怕起来,一张口,“哇”地哭了起来。
  崔晔一怔,忙道:“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我已经把逢生赶出去了。”
  阿弦大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我还问过你、老虎会不会出来吃我,你还跟我玩笑……”说了这句,更加委屈。
  不是说他的老虎是挑食的么?怎么今晚上就不挑了?泪好像泉水一样奔涌。
  崔晔也是百思不解,又见阿弦如此,有些愧疚,也觉疼惜,陪着小心道:“阿弦不哭,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
  阿弦揉了揉鼻子,忽然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一会儿,她蓦地有想起来,先前逢生腾空而起,她脸上那种柔柔的有些暖的感觉……那是……
  “是它的肚子!”阿弦后知后觉。
  ——那根本是逢生擦着她脸颊跃过去,腹部的毛蹭过来的触感。
  一念至此,后怕更放大了数倍。
  崔晔略一想,便明白了她的所指,见阿弦满面泪痕狼藉,来不及掏帕子,便举起袖子给她拭泪:“好了,我知道,阿弦受惊了。”
  “都怪你!”阿弦抽噎着大叫。
  “是,”崔晔承认,“都怪阿叔。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叫人把逢生关起来,不许它再出来。”
  就算是在桐县,最融洽相处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这样温言款语地顺着她说话。
  “不要哭了。外间都听见了。”声音里又透着几许无奈,原先的淡冷清明荡然无存。
  ——生平第一次留宿“客人”,就夜半闹得这样惊天动地,阿弦的哭声传出去,也不知府里的人作何想法。
  为今之计,只能盼这院子地方偏僻……不至于被人听得清楚罢了。
  外间的草虫们重新开始鸣叫。
  只是它们也像是受了惊吓,起初瑟瑟地,有些凄凄惨惨的意思,又过了半刻钟,才终于恢复了平日那种悠闲自在的调子。
  随着心底的惊恐慢慢散去,阿弦总算回神。
  只是因先前受惊又声嘶力竭地大哭,一时抽噎未停,又打起嗝儿来。
  忽见崔晔仍是先前抱着她放下的半跪姿势,一怔之下,阿弦大不自在,忙坐直了些。
  崔晔见她不停地打嗝,起身倒了一杯茶:“像是方才吓到了,压一压。”
  阿弦“唔”了声,低着头双手接过,慢慢地喝了几口:“我、我没事啦。”声若蚊呐。
  崔晔道:“真的没事了?”
  点头,冷不防脸颊上没干的泪滴随着乱掉下来,阿弦忙举手抹了一把。
  崔晔方松了口气:方才受惊的何止阿弦,连他也是魂飞魄散,所以才失控地骂了逢生。
  眼见阿弦镇定下来,崔晔也才神魂归位,同时神智回归。
  他开始觉着不对。
  崔晔蓦地站起身来,走到厅门口,抬头往外打量。
  夜色之中,庭院又恢复先前的静谧安详。
  恬淡的月光,风中微微摇曳的花木,伴随着草虫的吟唱,花叶们发出轻微地刷刷响动。
  他冷然端详良久,才又回到阿弦身旁。
  “阿弦……”崔晔轻声问道,“你先前出去做什么?”
  阿弦不大好意思说自己吃撑了,便道:“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崔晔道:“那,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阿弦愣了愣:“什么奇怪的事?”
  崔晔仔细看着她的脸,犹豫着要不要说出那让他不安的设想,也许是他多心了?岂不是平白让她多一份惊恐?
  但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
  “阿弦,你听我说,”崔晔思忖片刻,道:“逢生绝不会主动伤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像是方才那样……”
  阿弦呆看着他,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而在为逢生辩解,眼中即刻又冒出泪来。
  崔晔忙道:“别哭,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记得方才逢生虽是冲着你扑过去,但其实并没有伤你,它是从你头上跃过去的,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阿弦想到那股毛茸茸的感觉,含泪道:“那又怎么样?”
  崔晔紧紧地看着她的双眼,缓慢说道:“我觉着,逢生不是在袭击你,而是……在袭击别的……什么东西。”
  虽然崔晔近在咫尺,阿弦听了这句,仍是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她问:“阿叔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声回答:“你知道的。你之所以会在这里的原因。”
  阿弦觉着更冷了,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主动抓住了崔晔的手臂。
  心头的森冷这才散开了几分。
  崔晔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道:“我要你……再仔细想想,当时可有什么异样?”
  夜风一阵阵地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阿弦慢慢有缩起肩头:“我、我也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啦。”
  方才只顾害怕去了,脑中一片将死般的空白,那还会记得其他。
  崔晔皱眉想了片刻,终于道:“你随我来。”
  阿弦跟着起身,却又双腿发软跌了回去,幸而崔晔眼疾手快,将她拦腰抱住:“怎么样?”
  阿弦自觉呼吸紊乱:“好、好多了。”她竭力站住双脚,却像是踩在了棉花之上。
  崔晔含笑:“平日里看你上蹿下跳,无处不去,就算见了再多可怖的鬼怪,匪夷所思的场景,也并未如何示弱。没想到也有今天……”
  说着,便又将她打横抱起:“这样成么?”
  阿弦原本正气他又揭短,忽然被抱了起来,瞬间无言。
  崔晔却抱着她来到门口,下台阶,一直走到阿弦原先所站的地方:“你仔细看看,好生回想,有没有任何、任何细微的不对之处。”
  大概是因为终于“如愿以偿”地被他抱在怀中,阿弦虽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门口——生怕逢生又跑进来,却也很快镇定下来,按照他所说,放眼四顾。
  “并没有什么不对呀,”阿弦喃喃,“当时我站在这里看天。”
  她抬头看一眼天际,那皎洁的月仍静静地就在头顶,“我想起了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敛起思绪,阿弦垂眸:“后来我觉着冷,就好像有什么、有什么在窥视着我……”
  崔晔道:“是什么窥视着你?”
  “当然是……”阿弦觉着这窥视她的自是逢生,可是才要回答,却忽然止住。
  崔晔道:“怎么了?”
  阿弦屏住呼吸,重看向前方:“不、不是逢生……”
  “那是什么?”
  阿弦的目光有些错乱:“我、我不知道……对了,是、是影子!”她失声叫出来,身子轻颤,忙把头埋在崔晔怀中。
  崔晔冷看了一眼周遭花木扶疏的暗影,将她抱紧了些,温声道:“别怕,告诉我,是什么的影子?”
  阿弦瑟瑟地将头探出来,茫然又畏惧地重新看向前方,忽地她疑惑歪头:“不见了……”
  崔晔顺着她目光看去:“不见了?”心有灵犀般抱着她前行一步。
  阿弦看得更加清楚,她转头四看,叫道:“都没有,真的不见了。”
  “是什么?是影子么?”
  “不是,是一截……是一截枯树枝。”
  那会儿风吹影动,地上倒影的花树影子乱舞,迷乱的阿弦的视线。
  阿弦喃喃:“当时看见的时候,我本以为是影子,后来见像是一截乌黑的树枝,现在……没有了。”
  崔晔好洁,这庭院日日有人洒扫数遍,休说枯树枝,落叶都极少见。
  “乌黑的……树枝?”他的声音有些冷峻。这会儿,逢生暴起扑击的谜总算有了眉目。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刷屏的你萌(╯3╰)给逢生暖融融的肚子蹭蹭~
  写到阿叔诱导小弦子找异样的时候,影子,枯树枝……背后阵阵发冷,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打开的门,然后果断换了个不背对门口的姿势,泪
  其实这章还是挺温馨的,连着两章跟阿叔的互动,有没有腻?
  崔府众人:昨晚上有奇怪的声音哦
  阿叔:嗯,有必要给逢生加餐了~
  众人:(瑟瑟发抖)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第167章 驳斥天后

  阿弦小声问:“阿叔, 你想到什么?”
  身上不禁发冷, 正要往崔晔怀中再靠一靠,却发现已经紧贴他的胸前。
  一抬头, 却正见雪白里衣交领间突出的喉结,近在方寸。
  阿弦一怔, 这才醒悟已经同崔晔极亲密了,当即忙又悄悄闪开些距离。
  不料崔晔正心有所思, 察觉她在自己怀中动来动去,自以为她是害怕,便下意识地将她又抱紧了些。
  猝不及防,阿弦的脸轻轻撞上崔晔胸口,脸颊几乎贴上他的肩颈。
  温热的气息贴面而来,让人有瞬间的恍惚, 就好似在寒夜里见到火光,想因此而更加贴近些。
  正崔晔道:“想必……是我们担心的那种东西。”
  阿弦心头凛然, 屏住呼吸。
  崔晔又轻轻笑道:“别怕, 只是以后行事要越发小心才好。”
  阿弦答应了声,犹豫说道:“阿叔,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吧。”
  崔晔道:“腿不软了?”
  阿弦面上微热:“我不是胆小鬼, 只是逢生……”
  说到逢生,阿弦蓦地想起来:“这么说来,逢生果然不是要伤我?而是……救我?”
  崔晔道:“逢生是我从小儿养大的,最有灵性, 它本来已经回虎园了,却悄然返回,只怕是因为察觉了不对。不然的话它如何是从你头顶扑了过去?如果它真的想攻击你,是绝不会失手的。”
  阿弦呆了呆,挣扎着要下地。
  崔晔只好将她放低,轻轻放在地上。
  阿弦双足落地,腿却仍有些颤酥酥地,只是生恐崔晔小瞧了自己,便咬牙假作无事。
  阿弦叹了口气:“那么,是我们错怪逢生了。”
  崔晔见她大有愧忧之色,便一笑道:“不碍事,先回去睡吧。只是受了这场惊吓,不知是不是越发睡不着了?”
  阿弦不由摸了摸肚子,大概是经过这场惊吓,方才又大哭大闹了一番,肚子竟不涨了。
  先前因逢生暴起,阿弦受惊,大叫声也将这院中伺候的两名小侍惊醒,却都不知发生何事,只是战战兢兢垂手在廊下。
  崔晔察觉事情有异,便将他们挥退。
  此时便又叫了人来,打水给阿弦洗了脸,才让她入内安寝。
  崔晔一时却并不睡,守在外间,一直过了子时,听得四野悄然,屋内阿弦的鼻息也绵长沉稳,不再似之前那样长短促急,可见睡得极好。
  他站在门口并不入内,只看着阿弦熟睡的脸,良久,才发一声很淡的叹息,转身自去就寝。
  这一夜,除了之前所受惊恐,阿弦睡得倒是极安稳,只是在睡梦中不时会听见两三声虎啸。
  阿弦起初还有些惊悸,忽地又想到逢生此夜举动——它并非那种凶暴的猛兽,而明明是个守护者。
  虽然看着样子冷酷吓人,实则……心性温暖。
  就像是……阿叔一样。
  朦朦胧胧,浮浮沉沉地思来想去,阿弦不知不觉间,竟在睡梦中嘿嘿笑了声,安静恬美地又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阿弦匆匆吃了早饭,便问崔晔:“阿叔,我们去看看逢生可好?”
  她方才的吃相犹如风卷残云,饭桌上唏哩呼噜响成一片,就像是养了一头猪仔。
  阿弦迅速结束战斗后,崔晔还在慢条斯理地吃一碗粥。
  按照他养就的性子,自是“食不言,寝不语”,但对阿弦却全然无用。
  崔晔道:“你不是极害怕逢生的,去看它做什么?”
  阿弦笑道:“那是以前,毕竟……逢生明明救了我,但我们却误会了,阿叔还骂了它……昨晚我似乎听见它在叫,我觉着它心里一定很委屈。”
  崔晔唇角一动:“昨儿你还怕它怕的双腿发软,今天怎么就连它的心意都懂了?”
  阿弦窘然,无奈之下只好求道:“阿叔,去嘛!”
  被她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又不停地变着花样催促,崔晔失笑,早饭也吃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把粥饭放下,起身同她出门。
  来至虎园,却见院子里静悄悄地,并无逢生的踪影。
  阿弦叫道:“老虎呢?”
  虎奴正在打扫庭院,闻声赶来。
  崔晔道:“逢生怎么不见?”
  答道:“今日不知为何,起的格外晚些,先前叫他吃肉,都未曾露面哩。”
  阿弦睁大双眼,崔晔扬声唤道:“逢生。”
  连唤了两次,逢生不曾露面,只是从那洞穴里传出“吼”地一声咆哮,隐隐沉闷。
  阿弦悄悄对崔晔道:“阿叔,它果然生气了。”
  崔晔也觉诧异:“它从小儿也没这样过。”想了想,又道:“逢生,再不出来我就走了。”
  阿弦忍不住嘿嘿地笑:“它难道能听懂你的话?”
  正乐不可支,虎奴叫道:“出来了出来了!”
  阿弦呆若木鸡,抬头看时,果然见山洞里不紧不慢地踱出一头猛虎。
  她本以为昨晚上月下所见已经够惊人的了,但是这会儿在清晨的日色底下,目睹逢生迈着近乎优雅的步子往前而来,身上健硕的肌肉随着动作、线条明显可见,却又漂亮之极,那斑斓的毛色在阳光下更是缎子似的发光。
  只有两只碧绿眼睛,直直地盯着人般,更加幽魅慑人了。
  阿弦目瞪口呆,又是害怕又有些喜欢:“虽然很吓人,但是,真好看啊……”
  虎奴也甚是喜欢,忙拿了肉准备喂食。
  不料逢生却并不理会近在咫尺的新鲜肉食,反而径直走到崔晔身旁,将毛茸茸地巨大的头贴在栏杆边上,不停地蹭偎,似乎是个撒娇的模样。
  崔晔抬手,在他头上轻轻抓了抓,又在脖颈上抚了两把。
  逢生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噜声,两只眼睛也微微闭上。
  阿弦如在梦中,嘴巴都无法合拢。
  忽然崔晔道:“阿弦,你来摸一摸它。”
  阿弦忙摇头,两只手背到身后。
  崔晔笑笑,探臂将她的手拉出来:“别担心,不会咬你。”
  此时逢生微微睁开双眼,碧色幽幽,像是在斜睨阿弦。
  阿弦心惊肉跳,崔晔把她拉到身旁,几乎环抱怀中,又引着她的手向着逢生颈间按落。
  逢生想必欺生,又或者促狭,头便不驯顺地摇了摇,阿弦叫道:“阿叔!”吓得倒退,却只越发贴在他的怀中,无处可逃。
  “逢生!”崔晔笑斥了声,又安抚阿弦道:“安心,我在呢。”
  阿弦的心几乎跳出喉咙,慌得闭上双眼,忽然觉着手底下一片毛茸茸地,又有些微微刺挠。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底下是极结实而有力道的猛兽的肌肉触感。
  “睁开眼睛。”耳畔是崔晔的声音,仍是这样温柔。
  阿弦被催眠般,缓缓睁开双眼,却见自己的手正按在逢生胸前的一簇白毛上。
  猛兽则仍是有些不驯地斜睨着她,虽然是兽类的脸,脸上却依稀透出一种被“轻薄”了的悻悻感。
  崔晔笑道:“你瞧,是不是没事?”
  阿弦仰头看向他,清晨的温暖阳光之下,他的双眼里仿佛也有金色的明光晃动,笑的如此灿烂,似是冰山融化。
  而在虎园之外,卢夫人正带了两个贴身侍女走来——因知道崔晔留阿弦在院中,她又听说昨晚上似乎不大“太平”,便一早上过来查看究竟。
  谁知桌上的早饭尚未吃完,人却不见了,问小厮才知道来了虎园。
  卢夫人本也见不得逢生这样的猛兽,但在堂下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又不知崔晔一早上把人带去虎园是做什么,因此便亲自带人前来查看。
  谁知竟正看见崔晔怀抱着阿弦,正引着她的手去抚摸逢生。
  卢夫人一震,猛然止步。
  令她惊讶的其实不仅是这一幕,更是……崔晔此时的神情。
  从小到大,卢夫人几乎从未见过崔晔像是此刻一样,如此放松,惬意自在。
  那种笑容对她而言也是极陌生的。在卢夫人印象里,崔晔的笑,总是点到为止,温文的无懈可击,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疏离。
  “这是……”她怔怔地看了片刻,心中转念,便倒退下了台阶。
  **
  从虎园出来后,时候不早。
  崔晔同阿弦出门,今日他改乘了马车,车厢比轿子宽敞些,免得她如昨日一样坐立不安。
  虽然他私心觉着,同乘一轿,其实没什么不好。
  阿弦因之前摸过逢生,此刻仍觉有些不可思议,低头盯着自己摸过逢生的左手。
  崔晔道:“你只管看那只手做什么?”
  阿弦高高举起那只手,仰慕地盯着看,一边叹道:“阿叔,我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摸到一头真老虎……却没被咬死。”
  崔晔忍笑。
  车驾正缓缓往前,忽然放慢速度。
  崔晔撩起车帘看出去,却见迎面数匹马飞奔而来,看服色,竟像是宫内之人。
  这一队人马急急到了跟前儿,不偏不倚拦住车驾。
  领头一人翻身下马,行礼道:“车内可是崔天官?”
  崔晔看了一眼,起身下地。
  阿弦见他下车,就也动作利落地从车里跳了下来,跟在身后。
  此刻崔晔已经拱手作揖:“陈公公何事?”
  原来崔晔认得这来人正是宫内的宣旨太监,专门在武后面前侍奉的,此刻拦路,必有要事。
  这太监瞥一眼阿弦,对崔晔道:“天官借一步说话。”
  崔晔心中疑窦顿生,同此人往旁边走开一步。
  这人方道:“天官随行这位,是不是户部新任的那名给事,人称十八子的?”
  “正是。您为何问起阿弦?”
  陈公公道:“天官不是外人,我同你照实说,我从宫内来,正是奉命要‘请’这位十八子进宫去的。”
  心头一紧,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崔晔道:“有何缘故?”
  陈公公道:“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不过……先前娘娘曾传召过周国公殿下,殿下去后,娘娘便如此吩咐,不知……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崔晔回看一眼阿弦,忖度道:“我也正有事要求见娘娘,如此,便同您一块儿进宫吧。”
  陈公公一愣,若这提议的是旁人,他一定要严词斥责,但……陈公公讪笑道:“天官可是不放心这十八子?”
  崔晔微笑,直视对方双眼:“公公,阿弦曾对我有救命之恩。”
  陈公公“哦”了声,却笑道:“我也有所耳闻,既然如此,那就随天官的意思。”
  阿弦在旁边站着,虽不知两人说什么,却知道跟自己有关。
  正胡思乱想,崔晔走过来:“上车。”
  重又入了车内,阿弦问道:“阿叔,那公公是做什么的?”
  崔晔道:“是皇后要召见,究竟如何我也不知,横竖去了就明白了。”
  阿弦的心猛地乱跳了两下:按照她的经验,似乎每次见到武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皇后召见的是谁,阿叔,还是……我?”她从方才陈公公的眼神里看出异样。
  “是你。”崔晔回答,又道:“不用怕,我陪着你。”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阿弦心里一股暖流涌过,昂首道:“阿叔放心,我并不怕。”
  “很好。”崔晔目光里带了一丝鼓励,“这才是我的阿弦呢。”
  这语气里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自傲,阿弦不好意思,红了脸。
  不多时车到了宫门之前,两人步行往内,将来到含元殿,就见一人从殿内步行而出,稀疏的淡眉拧在一起,竟正是梁侯武三思。
  武三思一抬头,双眼中透着一丝阴狠,猛然见到崔晔跟阿弦就在面前,脸上神色瞬息万变。
  “天官。”他拱手迎上前,已经自动换成一股笑呵呵的模样。
  崔晔止步回礼。
  武三思道:“天官因何进宫?也是……被天后传召?”
  “并非,”崔晔又恢复了那种岿然不动之色,“因吏部公务。”
  武三思又看一眼阿弦,崔晔见他唇角翕动,似想询问,便先道:“是天后传召梁侯?”
  武三思才收回目光道:“可不是么?我还以为也正是因此事召天官跟……十八子进宫的呢。”
  崔晔道:“哦?”
  武三思呵呵笑了两声,道:“没什么,横竖天官进殿就知道了。我不打扰了,先告辞。”他拱手一揖,转身去了。
  崔晔回头,望着武三思离开的背影,却见他在下台阶之前又回过头来,眼神便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阴冷。
  心事重重,崔晔不发一语,往前仍行。
  阿弦道:“阿叔,难道这件事还跟梁侯有关?又有周国公,又有梁侯,怎么还要传我呢,又跟我有何干系?”
  崔晔听着她这一句话,迈出的一步戛然止住,他回过头来看着阿弦,眼神里透出难以掩藏的惊疑忧急。
  阿弦一愣:“怎么了?”
  崔晔喉头动了动,忽然道:“阿弦,待会儿进殿后,若皇后问你话,你不要承认。”
  阿弦呆道:“问我什么呢我就不承认?”
  崔晔正要再说,前方殿门口又太监扬声道:“崔天官,朱给事请进殿。”
  来不及多加叮嘱,崔晔深深呼吸:“总之不要认!”
  阿弦虽不知发生何事,却看出他深深不安。
  阿弦探手,在崔晔的衣袖上轻轻握了握,道:“阿叔,没事,我不怕。”
  崔晔闻言一震,他回头看一眼阿弦,终于向她一笑,笑容里却是五味杂陈。
  含元殿。
  武后仍是坐在长长地书案背后,桌上堆积着群臣呈上来的折子。
  听崔晔见礼完毕,武后才抬头道:“我只命人传召十八子,崔卿如何也不请自来?”
  崔晔道:“臣是为秋试题目而来,上次所选,娘娘不满意,故而尚书大人同我又另择拟了几个。”
  武后笑道:“莫非是正好儿遇见了十八子?”
  崔晔沉默,继而道:“并不是,昨夜阿弦留宿臣的府中。”
  武后道:“这又是为何?”
  崔晔道:“娘娘原先知道,阿弦乃臣救命恩人,但最近她身上很不太平,大慈恩寺的窥基法师甚至因此起了护庇之心,偏法师近来不在长安,臣自然责无旁贷。”
  武后方道:“原来如此,倒也有些道理。不过……”武后语声沉吟,忽地一笑,“不过恐怕要让崔卿失望了。”
  崔晔抬头:“娘娘何意?”
  武后淡淡道:“今日之事,只怕你护庇不了他了。”
  崔晔道:“臣驽钝,仍不解娘娘的意思。”
  武后的手指轻轻地敲在桌上,片刻方道:“好,免得你蒙在鼓里不明所以。我今日召十八子入宫,不为别的,正是为了……他对周国公所说的那一番话。”
  阿弦在旁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什么话?”
  武后未做声,旁边的牛公公喝道:“大胆,小小地九品官,恁地无礼。”
  武后却并不理会这节,只看向阿弦道:“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莫非忘了,还是不敢承认?你同周国公告密,说他那一次进宫行刺,是被梁侯利用摩罗王妖术蛊惑所致,可有没有这种事?”
  崔晔面无表情,因之前在殿外他就已经猜到今日进宫必为此事。
  阿弦却很觉意外,她本能地转头看了眼崔晔——此刻也才明白方才崔晔在外头说“不要承认”是何意思。
  但是……不承认?
  既然武后知道了此事,思来想去,只有从贺兰敏之口中泄露的唯一可能了。
  所以武三思方才出殿才是那种阴狠的神情,武后必然是因此事而质询过他了。
  可敏之却并不是直接从阿弦口中得知,而是从袁恕己口中知晓。
  如果这会儿她坚持不认,却把袁恕己置于何地?
  若武后一心要追究此责,阿弦不认的话,担起责罚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袁恕己了。
  岂不是等于间接害了他。
  武后道:“怎么不说话了?”
  阿弦抬头道:“是我说过的。”
  失笑。大概是怒极反笑,武后冷看着阿弦:“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此刻,阿弦反而冷静之极,她并不害怕:“娘娘,我胆子并不大,恰恰相反,昨晚上看见崔府的老虎,还吓得两腿发软。但是我之所以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亲眼见到的,因为那是真的,所以我才敢说。”
  “真的?”武后冷笑,“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在这里胡言,照你所说‘亲眼见到’,那,摩罗王跟梁侯密谋之时你莫非在场?”
  阿弦摇了摇头。
  “既然不在场,何谈亲眼所见,子虚乌有而见么?”武后道:“我知道你有些许过人之能,但你靠着一点儿小聪明,刻意挑拨皇亲之间的关系,图谋叵测,其心可诛,你当我会坐视不理吗?”
  阿弦道:“我没有刻意挑拨,梁侯他……”
  “阿弦。”出声的是崔晔。
  阿弦止住,转头看他,崔晔道:“别说了。”
  原来崔晔早看出来,武后的怒气已经到达了极至,纤纤的五指扣在桌上,修长的指甲掐着桌子,因太过用力,指甲有些泛白。
  “看样子,你实在是被人庇护的很仔细,以至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武后凝视阿弦,一字一顿道:“我绝不容许你这样别有用心的人在长安妖言惑众,鼓惑人心,来人!”
  殿外早就守候多时的金吾卫闪身而入。
  武后道:“将十八子拿下,关入大牢,着丘神勣详细审问,看他有无同党!”
  两侧金吾卫正要上前,崔晔在阿弦身前一挡:“天后!请天后开恩!收回成命!”
  武后目光转动看向崔晔,一刻沉默,过了会儿,才慢慢道:“崔卿,你……可知道,我从来不曾见你如此情急地要护着一人。”
  这一句,别有深意。
  崔晔垂头:他如何不知,这会儿越是恳求武后,以武后的性子,越是不会应允,但是现在事关阿弦的并不仅是牢狱之灾,而是那无形中的性命威胁,如果让阿弦离开自己的身边儿,在金吾卫的大牢里,只怕暗中环肆的,比明面上的丘神勣还要可怕。
  所以才不顾一切。
  阿弦在旁望着崔晔,又看看在上的武后,忽然明白了武后所指。
  “娘娘,你是不是觉着,崔天官跟此事有关?”阿弦问。
  武后挑眉:这一句本是她并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崔晔如此不顾一切护着阿弦,不禁让她疑心……只是未敢轻于言语。
  阿弦道:“摩罗王并没有真的死去,他想要借尸还魂,所以窥基法师跟阿叔才护着我。如果此事有阿叔插手,最好的法子是让我死了,毕竟死无对证,如何还要拼命护着我?且如果是他插手,又怎会光明正大地让我借宿崔府。阿叔心底无私,娘娘又何必这样疑心。”
  虽然崔晔拦着不许她说,但阿弦已经不在乎所有了:“梁侯跟周国公本就水火不容,用不着别人挑拨,娘娘自己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形,何必迁怒于我。如果要杀了我,也不必找这许多借口,更不要白白地冤枉他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了。”
  阿弦说罢转身,拍拍手对金吾卫的人道:“来吧,要打要杀,任凭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mua~这次给逢生英俊的脸么么哒(╯3╰)
  书记:我的小弦子,好棒Q。Q
  阿叔:→_→

☆、第168章 五分胜算

  崔晔回首, 向来清寂不动的人, 双眼却在瞬间隐隐泛红。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冲动行事了,方才的“不顾一切”, 非但于事无补,更像是把阿弦往那牢狱中狠狠地推了一把。
  凝视着那有些瘦弱地身影被金吾卫的人簇拥着出殿而去, 竭力的隐忍让双眸越红,口中似乎泛起一股淡淡地铁锈气。
  但与此同时, 身后书案后的武后,心中却更加的不受用。
  望着这“少年”在自己勉强昂首朗声而言,看着阿弦稚嫩而有些清瘦的脸上那股决然不惧的神情,“他”的双眸清澈无尘,言语之中,更显得心下无尘。
  几乎映衬的高高在上的她……这样深沉, 疑虑,狭隘, 十分……
  不该。
  向来冷绝无情的皇后, 似乎发现自己的举止反应有些异常。
  诚然,在听说贺兰敏之亲自向她陈词,说是阿弦“通灵”所见——是武三思同番僧摩罗王合谋来算计他之后……
  武后明白这件事未必是不可能的,以武三思的为人, 十有八/九做得出来。
  但是……一想到那个叫十八子的少年,武后有一股难以按捺的恼怒不悦。
  皇族之间再怎么内斗也好,用不着一个外人在中间煽风点火。
  尤其是那个“少年”,——从第一次见阿弦的时候, 武后心中就有种挥之不去的“抵触感”,仿佛很讨厌见到“他”。
  武后把这认为是天生的“恶感”。
  在听敏之如此诉说之后,武后第一便把武三思叫来,当面喝问是否有此事。
  果不其然武三思抵死不认,毕竟对他而言摩罗王已死,死无对证,武三思唯一吃惊的是为何世间会有人知道此事。
  可武三思虽巧舌如簧,但种种表演,自瞒不过武后的双眼,在听说有人看见了他跟摩罗王的合谋之时,那两只鬼祟的眼睛瞳孔收缩,第一时间透出一种心虚的骇然。
  武后看的明白,恨不得立刻将武三思打死。
  但同时武后也知道,就算武三思跟摩罗王设计,他也未必知道摩罗王是让敏之刺杀自己。
  看在他还算得力的份上,武后只将他敲打了一顿,命他自行警醒便罢了。
  故而最后,所有的怒火,都落在了最后的阿弦身上。
  可是,看着阿弦被金吾卫带走,武后心里极大地不适起来:她觉着自己可能做错了。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欢,就像是从来胸有成竹笃定自若的人……忽然有了一丝儿瑕疵。
  就好像方才她发现崔晔在她面前也露出了这样一个“瑕疵”。
  ——要知道,就算当初点拨他尽快处理卢烟年之事,崔晔都未曾如此失态。
  含元殿内,君臣两个,各怀心思。
  各自的心潮澎湃,似云气翻涌,如海上潮生,却又各自按捺,隐忍的隐忍,剪除的剪除。
  最后,各自又归于平和冷静。
  武后先行笑了声,然后若无其事道:“这个十八子,虽然行事鬼祟不为人喜,倒也是个有胆敢说的性子。”
  崔晔道:“阿弦年幼无知,有口无心。”
  “你错了,”武后道,“他虽年幼,并不无知,有口,也有心。不过他有一点说错了,那就是……我从未怀疑过崔卿。”
  崔晔垂首:“多谢娘娘。”
  武后深深打量:“不过我很是不解的是,崔卿你对他着实是……与众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初的救命之恩?”
  “起初如此,但……”崔晔垂首,忽然不想再加任何的矫饰,“但是让臣想要不顾一切护着她的,是因为阿弦的赤子之心。”
  武后微微动容:“赤子之心?”
  崔晔道:“是,她从小儿虽颠沛流离,却仍不失初心,虽历经生死波折,见惯世态丑恶,仍着向光明,她着意对任何人都以真心相待……”
  老朱头,陈基,虞娘子,袁恕己……一个个人影从眼前而过,或许,还有他自己。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心里却是碧海潮生:“如果可以,臣愿意倾尽所有,护她平安。”
  目光相对。
  武后忖度:“那你……要如何护她平安?”
  崔晔摇了摇头:“臣不能。”
  她有些意外:“这般轻易就说不能?”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笑:“崔卿,你是否有所怨言?”
  崔晔道:“臣只是在自省,方才的确是意气用事,已经失去人臣的本分。”
  武后寻味“意气用事”四字,一刹那心乱。便没了再说下去之心,草草道:“既如此,你且退下吧。”
  崔晔拱手行了个礼,平静如水地退出殿去。
  禁军大牢。
  阿弦坐在角落,看天观地,心想:“我跟长安虽有些缘分,跟长安的牢狱却最是有缘,一来就在京兆府大牢里混吃混喝了许久,现在又跑到禁军的牢房里来骗住。”
  她默默地比较两处地方:“禁军的牢房不如京兆府的稻草厚实,但京兆府的不如禁军的干净,总之各有千秋。”
  但最让阿弦觉着奇怪的是,在京兆府的牢房里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鬼,可是这会儿,却一只也未曾瞧见。
  摸了摸头,阿弦忽地想起,仿佛是自打在大慈恩寺接了那灰衣僧人给的符咒,就一直安然无事。
  她先前一直以为是因为跟着崔晔的原因。
  “难道果然是因为这个?”举手摸了摸怀中之物,“这么说来,阿叔不当贴身护卫也使得?只是昨晚那异样又是怎么回事?”
  将生死置之度外,阿弦浮想联翩。
  直到监牢外有人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阿弦回头,却见是个身量修长偏瘦削的清秀少年立在监牢之外,身着武官官服,负手笑看。
  阿弦因不认得此人,便不理会。
  不料少年继续说道:“你可真是有种,今日竟敢面斥天后……你可知道,就算放眼八荒四夷,你也是头一号的人物?”
  阿弦淡淡道:“我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并没有面斥过谁。”
  少年越发大笑:“好的很,你这性子我喜欢,跟那个两面三刀一心攀附的陈基不一样。”
  阿弦听他提到陈基,方转过头来:“你……你怎么……”
  “你跟陈基不是弟兄么?”少年道,“你虽不知道,但金吾卫里已经传遍了。”
  阿弦看着面前这张俊俏的脸,隐约有点印象:“我好似在哪里见过你。”
  少年并不掩藏,直言不讳道:“我叫桓彦范,金吾卫右翊卫桓彦范,那日陈基跟你在酒馆吃酒,我们坐在隔壁间儿。”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地听外头道:“丘大人到了。”
  桓彦范皱了皱眉,不再做声,只转头看向来人。
  果然便见丘神勣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地杀气腾腾,一眼看见桓彦范在面前,才缓缓止步:“桓翊卫,你如何在此?”
  桓彦范不慌不忙:“长安城内出了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特来一看新鲜。”
  丘神勣笑道:“可果然新鲜么?”
  “原来不新鲜。”桓彦范摇头。
  丘神勣一怔:“怎地说?”
  “因为已是旧人了。”
  “我并不明白这话。”
  桓彦范道:“原本是我说的不清楚,其实这个十八子,是沛王殿下的相识,沛王曾多次跟我提起,要给我引荐呢,今儿阴差阳错,却在这种情形下相见。”
  丘神勣神色微变:“原来是沛王殿下的相识。”
  桓彦范道:“不止,听说还是公主殿下的好友呢。”
  丘神勣笑道:“如何这十八子区区一个九品的户部小官儿,认得的都是皇亲国戚?”
  “可不是呢,”桓彦范也笑,“所以说永远别小看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人,谁知人家背后站着是谁?沛王如今虽不在长安,但公主殿下如果知道他入了狱,指不定一念慈悲跑去求皇后娘娘,娘娘自是最疼公主的,兴许也不忍公主伤心……但如果那时候十八子遍体鳞伤,丘大人你说……”
  丘神勣鬼一般的人,如何不懂他这些话的意思,几乎是明示他不可对阿弦用刑。
  丘神勣道:“桓大人的话我当然明白,但毕竟是皇后吩咐让查明同党,只怕他等闲不肯招认。”
  “就算娘娘真的有心要什么同党,可也并没有叫你用刑,你可别揣摩错了皇后的意思,”桓彦范顿了顿,故意又道,“今儿你不在殿上,我可是瞧的明白,崔天官是豁出去的护着十八子,你可要小心,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丘神勣本信心满满,想要一试身手,听桓彦范说了这许久,犹如一头冰水从头顶浇落,沛王李贤,太平公主,再加一个崔晔……如果说前两位殿下还可以糊弄过去,后面这个,却是个怎么也糊弄不着的,左右为难。
  吏部。
  一道人影如风般掠过庭院,冲进崔晔的公房:“小弦子怎么了?”
  袁恕己雪白脸色,气急败坏,望着书案后的崔晔,见后者垂眸淡然之态,他恨不得冲上去揪住:“我把人交给你,你把人送进禁军大牢?”
  “莫急,”崔晔神色淡然语气沉缓,“急中生乱。”
  相同的错误他已经犯过一次,绝不会再犯。
  袁恕己几乎语无伦次:“听说审讯此案的是丘神勣,那个……简直不能称之为人……”想到丘神勣种种手段,不敢深思,“我要小弦子立即出来!你说!立即给我一个好法子,你若说不出来,我或者去禁军要人,或者进宫见皇后,这两条路我一定要选一条。”
  崔晔道:“都走不通,而且反会加速害了阿弦。”
  袁恕己语塞,若没有后面这句,他这两条路一定要试一试:“照你这样说来,就如你这般静静坐等?”
  “不,”崔晔肃然,“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法子,最简单而有效的法子,虽比你那两条路好的多,但……同样冒险。”
  袁恕己静了静:“几分胜算你说。”
  崔晔闭眸:“五分。”
  “嗤!”袁恕己怒,“这简直……”总算还有一丝理智,并未骂了出来。
  崔晔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是何法子?”
  袁恕己果然是急中糊涂,闻言才忙道:“你快说,救人如救火,真是急病遇到慢郎中!”
  崔晔招了招手。
  袁恕己附耳过去。
  崔晔在他耳畔,低低地只说了九个字。
  却已经让袁恕己为之色变了:“不!”他大叫,“这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四只,看ID造句:
  kiki跟雪雪纵步随缘地吃着白萝卜跟胡萝卜,哈哈哈(给满分)~
  书记:请问你的九个字是?
  阿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书记:妖妖灵吗,有一位主角疯了!

☆、第169章 歪打正着

  “不!”袁恕己惊怔, 忍不住叫道:“你这是什么法子!我不可能答应你这样做!”
  崔晔自知这个法子的确有些剑走偏锋, 虽然也知道袁恕己未必会同意,但如此激烈的反对, 仍叫他心头微沉。
  “你觉着不可行么?”他试探问。
  “不行!先前我还说我是急病遇到慢郎中,没想到你才是病急乱投医, 这分明是开了一剂□□!”
  袁恕己皱眉恼道:“如果说出此事,只怕小弦子死的更快。”
  崔晔微微一笑:“你何苦咒她.”
  袁恕己忽然心头一动:“且慢, 你怎么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为何你又说这样做会有五分胜算?原因何在?”
  崔晔道:“并没有什么原因,这只是我的直觉。”
  “直觉?”袁恕己匪夷所思,把崔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除非你跟我说,你是同小弦子近朱者赤,也学会了她通灵明见的本事,我就信你的直觉。”
  崔晔道:“很抱歉, 并没有。”
  “你!”袁恕己深吸一口气,几乎忍不住要将他骂上一顿, “亏阿弦一直对你深信不疑, 我也……你就不能想一个正经主意?”
  他淡声道:“如果还有更好的法子,我何必如此。”
  袁恕己一愣:“说来我还不知道……这次小弦子是因何落入禁军大牢的?”
  先前袁恕己只隐约听个相识说了一句,那人却也不知原因,自不会告诉他, 他情急之下,只顾想把人快从丘神勣那恶魔手中救出,一时竟忽略了起因。
  崔晔想到阿弦在含元殿的维护之意,垂首叹道:“罢了, 此事不该我告诉你。”
  袁恕己皱眉:“你今日的举止怎么如此反常,吞吞吐吐的。”他盯着崔晔看了半晌,迟疑着问道:“难道……这件事……
  正在此刻,外间一名侍从匆忙前来,道:“天官,门上说周国公殿下来访,已经快到了。”
  崔晔略觉意外,袁恕己却道:“他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贺兰敏之的声音笑道:“我这不速之客来的不巧么?”
  袁恕己尚在端详崔晔面色,他毕竟不笨,见崔晔似有难言之隐,偏贺兰敏之此刻来到,袁恕己只觉眼皮乱跳。
  此时崔晔从书案后转出,拱手行礼:“殿下。”
  贺兰敏之瞥一眼袁恕己:“少卿也在,我果然来的不巧了。”
  袁恕己问道:“殿下为何这样说?”
  敏之轻描淡写道:“你不也是为了小十八的事儿来找天官的么?”
  袁恕己微微屏住呼吸:“殿下也是?”
  敏之轻笑出声:“原来天官并没告诉你,这件事本是因我而起。”
  袁恕己不由又看了崔晔一眼。
  因为阿弦先前在殿上还维护袁恕己,崔晔本不愿将此事告诉他,但听闻敏之来到,便知道此事瞒不住了。
  两人对视,崔晔摇了摇头。
  袁恕己道:“殿下可否细说。”
  贺兰敏之自己落座,道:“是这样的,皇后问我上回宫中之事究竟为何,我便如实说明了梁侯陷害一事。”
  话已至此,袁恕己终于明白了。
  “所以,殿下把我告诉你的那些,也同皇后说了?”
  袁恕己盯着敏之,身体之中有一股怒火在腾腾烧灼——当时因敏之拒不开口,他急欲突破,便将阿弦所见同他说了,果然逼得敏之开口,且敏之还告诉了他摩罗王的机密,又叫袁恕己怎会想的到,敏之竟会拿此事……再做文章。
  敏之坦然答道:“皇后心细如发,又有数不清的耳目,我当着她的面儿只略提了一句,她就猜到了是小十八。”
  袁恕己紧紧地盯着面前之人,这般鲜亮的皮相在他眼前,就如同一条斑斓毒蛇。
  他听见自己咬牙的声响,一句句似从牙缝里挤出来:“殿下从来精明,我不信你事先想不到会有这节,你如此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小弦子并没有害过你,相反,她……”
  敏之叹了声:“他当然没有害过我,所以我着实非常喜欢那孩子。但是他总是不如我的愿,有什么法子?”
  “所以你这一次是故意陷害?!”袁恕己踏前一步,倾身盯着敏之。
  敏之却仍面带笑容:“我并没陷害什么,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不过……这个世道好像容不得人说实话。”
  崔晔从旁探臂,将他挡了挡:“少卿!”
  青年怒容勃发,垂在腰侧的双手紧攥成拳,微微发抖。
  敏之扫过:“天官,我曾经说过,我看出了袁少卿的小秘密,他很喜欢小十八,甚至……超出了正常的喜欢。”
  崔晔依旧面无表情,敏之仰头大笑:“原来不仅是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你住口。”袁恕己咬牙。
  “只可惜,”敏之悠闲地看向他:“你只能品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如果换了是我,得不到,干脆毁了岂不干净?也不用整天心心念念地眼馋心急……”
  崔晔冷道:“殿下……”
  话音未落,袁恕己抬臂:“给我住口!”
  贺兰敏之手在桌上一拍,人纵身而起,大鸟般往后掠去。
  袁恕己则腾身一跃,竟是跃过了书桌。
  “哟,冲冠一怒。”敏之口中说着,却不敢怠慢,脚下倒退,拳风擦着脸颊而过,有些生疼。
  此时在门口,本有敏之的两名侍卫在,见状都冲了进来,叫道:“殿下!”
  其中一个闪身拦在敏之身前,却因仓皇加入,首当其冲,被袁恕己击中胸口,踉跄往后,几乎撞在敏之身上。
  敏之却并不领情,反而抬脚在那人腰间一踹,喝道:“出去!”
  侍卫们当然知道敏之阴晴莫测的性情,见他如此,不敢逆触,便忙又退回了门外。
  袁恕己并未因为侍卫的出现而收敛,见敏之已退到墙边,当机立断,拳若风雷之势,向着他艳丽的脸上击去。
  如此惊险之时,敏之却仍笑了出声,他竟不退不避,抬臂提拳,同样往前击出。
  两人的拳当空相撞,只听见轻微地“咔嚓”声响,敏之的身子往后,狠狠撞在墙上。
  而袁恕己也身不由己倒退两步,后腰抵在书桌上,震得桌边儿几册书随之落地。
  敏之举手在嘴角擦过:“痛快,再来!”
  袁恕己正欲再上,崔晔踏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够了。”
  敏之喘了口气,笑道:“崔天官,你难道不想多看一会儿这热闹?”
  袁恕己狠狠地盯着敏之,凶性也被敏之激了出来:“崔晔你让开,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崔晔道:“纵然打死了殿下,可能救得了阿弦?”
  袁恕己道:“我打死他,也算一命换一命。”
  “值!就这么干!”敏之笑了出来。
  “我不管别人生死,我只要阿弦好端端地。”崔晔冷冷地说。
  袁恕己心头一疼。细细寻思这句话,双眼竟有些潮热:“我本来最见不得她受苦,恨不得放手心里呵护着,却偏阴差阳错,因我一念反害了她……我又何尝不想小弦子好好的,正因如此,虽不情愿,却仍是送她到你身边……”
  “我知道,并不怪你,阿弦也并不怪你,”崔晔走到他身前,“你可知先前在殿上,我曾百般叮嘱,让她拒不承认,但她仍是认了,你猜是为了什么?”
  袁恕己再忍不住,抬手将额头跟双眼都覆住:“是为了……”
  “她若不认此事,皇后自会从你着手追究,是,你当然想好好护着她,但阿弦也深知你的心意,所以才也要好生护住你。你可不要辜负了她一片心!”
  覆在前额的手,因方才跟敏之撞拳的缘故,已有数处破损,鲜血慢慢渗透出来,顺着微微发抖的手下滑。
  忽然有种想哭之感。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紧咬牙关忍住。
  而敏之也并不好过。
  敏之垂着右边手臂,只用左手扶墙,暗中咽了口咸腥的唾液,强笑道:“何必就说的这样凄惨,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崔晔回身:“哦?”
  敏之靠在墙边儿,深吸了一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我而起,我当然责无旁贷,一定会竭尽所能,将小十八救出。”
  袁恕己全然不信,冷道:“你会这样好心?”
  敏之道:“我当然不会白好心,这个少卿无需担忧。”
  袁恕己道:“你想干什么?”
  敏之别有深意道:“等我干出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袁恕己听出这并不似好话,双拳复又握紧。
  崔晔脚下挪动,挡在他的身前,对敏之道:“殿下有此心,我替阿弦多谢了,但我已有法子救阿弦出来,就不劳殿下操心了。”
  敏之诧异:“哦?你有法子?”
  崔晔笑得无懈可击:“是。也请殿下拭目以待就是了。”
  目光相撞,敏之看不清面前这双静水流深般的双眸里深浅几许。
  最后敏之道:“好!既然如此,那我就拭目以待。”
  敏之说罢,也不再理会袁恕己,往外出门自去了。
  崔晔送出了门口,遥看敏之同侍卫身形消失,才回过身来。
  袁恕己仍站在原地,四目相望的瞬间,袁恕己看懂了崔晔的心意,他的声音里有些苦涩:“你……当真想要那样做?”
  崔晔不疾不徐,解释道:“我知道周国公的来意,他始终对阿弦心心念念,先前阿弦跟在我身旁,他无法下手,故而出此下策。他也并不是想救阿弦,只是想趁机把她留在身旁而已……皇后虽对殿下恩宠渐短,却也未必不会听他,毕竟对皇后而言,阿弦跟周国公两人之间,她势必是向着周国公。所以绝不能容他得逞。”
  袁恕己身形一晃,眼中惘然:“我虽然不懂你为何要用这样的法子,但……既然你认定如此可行,那……你就去做吧。”
  崔晔垂首。袁恕己却又无奈一笑:“毕竟,就算我不相信你,但是对阿弦,如果她在的话,她一定会选择对你深信不疑。”
  **
  且说敏之离开吏部,将上车驾之时,右臂已有些抬不起来,勉强将袖子拉高,却见袖口已经被血染透,整个右手指骨多处碎裂,几乎失去知觉。
  侍卫早发现不妥:“殿下,这个要尽快就医。”
  敏之看看有些脱力的胳膊,喃喃道:“可惜呀,可惜。”
  上了车驾往回而行,走不多时,忽然车驾停住,敏之正在里头闭目养神,见停车,自不明所以。
  正要呵斥,外头有个令人不悦的声音道:“殿下,您这是往哪里去了?”
  敏之听到这个声音,冷笑道:“我去哪里,用得着你来管?”
  原来这拦路之人竟正是武三思。
  武三思人在马上,道:“怎么殿下的声音仿佛中气不足……莫不是上次在大理寺里……被那些无礼之人冒犯,损了元气?”
  “呸,哪里来的疯狗,叫的如此难听。”敏之有喝令下属,“一只狗理他做什么,还不走?”
  车驾动了动,却又停下,敏之大怒,碍于右臂受伤,便只将车帘掀开,往外看去。
  正武三思打马靠近过来,彼此打量,武三思便看出他脸色不对:“怎么,真叫我说中了?殿下这幅模样,倒像是哪里受了折磨……”
  按照敏之的脾气,这会儿早就动上手了。
  敏之眯起双眼道:“你喜欢拦街狂吠我不管,只是别挡着我的道儿。”
  武三思笑道:“我其实是一片关怀殿下之意,怎如此对我?”他望着敏之道,“我有一宗交易,想跟殿下做,只是殿下的府门太高,宅邸太深,我怕进去后流连忘返就不愿出来了,正好儿择日不如撞日。”
  敏之冷笑:“你跟我有什么交易?”
  武三思放低声音:“我想跟殿下,共同对付一个人。”
  敏之疑惑:“谁?”
  武三思道:“挡在殿下跟前的拦路虎——”
  敏之心头那个名字正呼之欲出,武三思道:“崔晔。”
  车里车外,两人心思各异,武三思道:“殿下觉着这个提议如何?”
  武后起初并未告诉武三思是从阿弦口中得知真相,但是阿弦被下禁军大牢,武三思自是知道的,以他的狡狯,即刻便知是阿弦所为。
  正如袁恕己所说,敏之原本精明,不至于会在武后面前失言或者如何,既然他供认了阿弦出来,必有所图。
  何况先前敏之还做过掳劫阿弦之举。既然敏之的目标是阿弦,那么他想达成所愿,必须要越过的一重难关,首推崔晔。
  武三思对敏之的心理果真摸得透彻,然而敏之自精明当然不输于他:“我同崔晔至多只是一点私事,却不知……是什么让你肯这样低三下四地过来、跟我提议要共同对付他?”
  武三思干笑了两声:“我?在殿下看来,我这种脾性,要对付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你终于知道你是什么货色?”敏之讥诮,又道:“对别人兴许不需要,可是崔晔,你绝不会无缘无故想要跟自己过不去。”
  武三思似没听见他的嘲讽之言,仍自若笑道:“殿下只管想要不要同我结盟,省得你我两人鱼死网破,却白白便宜了渔翁得利,何况近来皇后也对你我之事颇有微词,再这样下去,你我谁都讨不了好。”
  敏之的眼中光芒闪烁,其容色之丽,几乎叫人无法直视。
  虽然武三思向来同他水火不容,但偷瞥这近在咫尺的俊颜,却禁不住有种“暴殄天物”之感。
  良久,敏之道:“让我想一想再答复你。”
  武三思一怔,敏之已经放下车帘:“走!”
  武三思眼神几变,往前方的侍卫一点头,侍卫这才让开路,容周国公车驾去了。
  禁军,地牢。
  桓彦范提着一只新鲜出炉的油鸡晃进牢房。
  阿弦正盘膝静坐,默念《存神炼气铭》,忽然鼻端嗅到一股香气扑鼻,不禁立即肚饿起来。
  眼见桓彦范将油鸡放在她跟前儿,阿弦忐忑:“桓翊卫,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先前丘神勣杀气腾腾而来,却给桓彦范拦住,阿弦虽不知他跟丘神勣说了什么……但这恶名昭彰的丘郎将却并未对她动刑,且他又很照顾她的饮食诸事,令阿弦感激之余,莫测其意。
  桓彦范坐在榻边儿,笑吟吟地看着她:“我喜欢你这胆气,很想你多活几天给我看看,可不要先饿死在这种地方。”
  说着,便起手给她撕了个鸡腿递过去,阿弦确是饿了,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桓彦范将手肘放在架起的腿上,微睁双眸看着阿弦的饕餮吃相,不由道:“我听说你近来住在崔天官府里,他家可是个百年望族,门槛最高,教养一流,他……可见过你这样?”
  阿弦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油,顾不得回答,只点点头。
  桓彦范叹为观止:“那天官没说什么?”
  阿弦想了想,果断摇头。
  桓彦范见她顷刻间把一只鸡腿吃干净,便又给她拧了一只,忽地又道:“看不出来,你倒是挺能吃的,只不过吃这么多,怎不见长的壮实些?”
  阿弦口中含着肉,忙里偷闲含混不清地回答道:“虞姐姐说我还不到长的时候。”
  “啊……原来是这样。”桓彦范点头,“那你多大了?”
  阿弦道:“十……十……很快十七啦。”
  “什么?”桓彦范吃惊,“你比我还要大一岁?”
  阿弦一愣。
  桓彦范看她满嘴油光,双眼愣愣的模样,竟带几分傻气。他举手在阿弦肩头捏了捏,又顺着往胳膊上试了试:“这可着实看不出来……”
  又道:“那怎么说你还没到长的时候,十七八岁的时候不长,什么时候才长?”
  阿弦没想到自己给自己刨了一个坑,支支唔唔,想转开话题。
  忽然桓彦范扭头看向牢门处:“什么人?”
  门口寂静无声。
  桓彦范年纪虽不大,心性却极老成,忙起身左右看了会儿,并无人影。
  阿弦道:“怎么了?”
  桓彦范缓步走了回来:“怪,方才总觉着有人在。”
  阿弦见一只鸡给自己吃的七七八八,有些不好意思,揪了一只翅膀:“桓大人,你也吃。”
  桓彦范笑道:“不必了,我已吃腻了。”
  阿弦见他不吃,便又慢慢地啃吃起来。
  桓彦范若有所思,阿弦专心吃鸡,两人都未留意,在床尾的阴影里,有一抹黑色细长的影子若隐若现。
  顷刻,它嘶嘶抖动,竟沿着床腿,悄然无声地往上攀行,——竟是一条手指般细长的诡异黑蛇。
  忽然桓彦范跳起来,猛地俯身往下看去。
  桓彦范要找的本是人,见下面并无人影,不由喃喃道:“奇怪……”
  但是就在此刻,在榻上,阿弦的身后,那条黑蛇缓缓竖立而起,盯着阿弦的后心处。
  獠牙微张,露出鲜红的蛇信。
  此时此刻,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桓彦范又起身查看。
  阿弦则怕被人发现桓彦范将油鸡拿进来,生恐牵连于他,忙将那一包残渣剩骨头往背后一甩。
  正那黑蛇扑击过来,被那一油纸包的鸡骨甩中蛇头。
  细长的蛇身一歪,往旁边飞了出去!
  这边儿阿弦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嘴上的油光,就听桓彦范半是诧异地行礼:“崔天官。”
  一惊之下,阿弦大喜过望,忙从榻上跳下地。
  果然就见崔晔从门口走了进来,阿弦失声叫道:“阿叔!”欢天喜地地跳上前,张开双手将他衣袖握紧。
  门口桓彦范看着这幕,本能地躲了躲——阿弦方才吃鸡,弄得双手都是油,这会儿竟毫不在乎地抓住了崔晔……
  要知道这位天官,这可是个出了名好洁之人。
  不料崔晔虽被抓个正着,却毫不在意,他低头望着阿弦:“来,跟我走。”
  “去哪里?”阿弦眨眨眼。
  崔晔温声道:“去……见皇后。”顺势攥住了阿弦带油沾腻的小手。
  桓彦范在旁看着,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伙伴们~(╯3╰)
  看上章的评论里,有一名小伙伴给出了正确答案,莫急,下章揭晓~
  伏地魔·番僧·摩罗王:其实,我不爱吃鸡
  小桓:请问这位天官,你好洁的毛病在哪家医馆治好的?

☆、第170章 吃的很饱

  被崔晔拉着离开了禁军大牢, 阿弦才发现随行的还有宫内的宣旨太监牛公公。
  牛公公不停地拿眼睛打量她, 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仿佛发现她头上长角似的。
  崔晔将她的手紧紧握着, 阿弦迫不得已同他手臂相贴,崔晔且走, 且低声道:“待会儿见了皇后,要好好回话, 不可如上回那样。”
  阿弦道:“阿叔,是皇后要见我?她不是很讨厌我,要杀了我么?”
  “皇后从没有想杀了你。”崔晔沉声道。
  阿弦道:“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她讨厌我想让我……”
  那个“死”还没说出口,崔晔住脚, 他认真地看着阿弦的双眼:“再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听见了没有?”
  阿弦呆了呆:“好的, 阿叔比我还紧张呢。”
  崔晔无声一叹。
  这会儿才发现她嘴上带着油光, 微怔之下,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给她仔细擦拭妥当:“吃过东西了?还饿不饿?”
  阿弦道:“桓翊卫很照顾我,吃的很饱。”
  崔晔笑了笑:“这我就放心了。”
  牛公公在旁, 更是两只眼珠子都瞪的落了地。
  这一次,武后召见的地方并不是含元殿,而是蓬莱宫。
  牛公公先入内禀报,崔晔才同阿弦入内, 阿弦抬头看时,却见武后正从里间徐徐走出,她从没见过武后这样意态舒闲的模样,先前所见几回,都是她在书案之后,或批奏折,或看公册。
  想到上次那“不欢而散”,阿弦不知崔晔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武后这么快变了主意,要重新召见她。
  当时说了那些话后,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阿弦看一眼崔晔,却见他正也望着自己。
  想到他路上的叮嘱,阿弦双膝跪地,低着头道:“参见娘娘。”
  武后不做声。
  片刻,阿弦忽见那锦黄色的裙摆慢慢地移挪到自己身前,黄色的裙裾仿佛是微微起伏的波浪,映足了日色,耀人的眼。
  阿弦发愣之时,一只纤纤玉手探了出来,竟是抚在了她的脸上。
  “……”阿弦震惊,不由自主缓缓抬头,却正对上武后俯视的目光。
  凝视着面前的“少年”,武后的眼中透出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疏离笑意。
  然后她说:“你……果然是个女儿身?”
  这一句石破天惊,撞入阿弦耳中,如梦似幻,又掀起惊涛骇浪。
  阿弦不知武后如何会知道此事,奇怪的是,在这时她心中第一个跳出来的,竟是陈基!然后……却是袁恕己。
  思绪仿佛荆棘般蔓延肆意,等阿弦好不容易从骇然之极的混乱思维里找回一丝清醒后,她猛地回头,看向崔晔。
  崔晔并不言语,此刻也并未看她。
  “你站起来。”武后吩咐。
  阿弦依言,慢慢起身,却觉头重脚轻。
  武后端详:“嗯……骨骼的确是纤细了些,但……虽然这会儿面对面瞧着,仍是未敢相信。”
  武后的声音里有些许笑意:“崔卿,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件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幸而是从你口中说出来,若是其他人如此说,我只当是荒谬之言了。”
  崔晔道:“娘娘明鉴。”
  武后端详着阿弦,忽地对牛公公道:“公公,你叫秦女官过来,领他验明正身。”
  阿弦后退两步,下意识想逃。
  此时虽在宫阙之中,却犹如置身汪洋大海,她避开武后犀利审视的眼神,最后又看向崔晔。
  原本,阿弦以为,京城里知道她是女孩儿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陈基,另一个就是袁恕己。
  但是……崔晔是何时知道的?
  阿弦乱乱地想:兴许,会是袁恕己告诉他的?还是说陈基告知?
  不多时秦女官带到,便欲领阿弦前去。阿弦脱口道:“我不去。”
  武后道:“为何?”
  阿弦道:“我、我不想。”
  崔晔道:“娘娘,请容我同阿弦说两句话。”
  得了武后首肯,崔晔走到阿弦身前。他注视着她的双眼,温声说:“是,我知道了你是女孩儿了。”
  阿弦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崔晔握住她的双肩:“可是对我而言,阿弦是男儿还是女孩儿,又有什么区别?你始终都是阿弦,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阿弦。”
  武后相隔并不远,这句话自然听得极为真切,微微动容。
  阿弦的眼前已淡淡模糊。
  崔晔道:“现在,好生听话,不要让我失望。”
  阿弦不知自己是如何跟着秦女官离开,如何按照她的指示行事,又是如何回来的。
  她觉着自己像是在演皮影戏,被人提溜着,踢腿,抬手……甚是滑稽。
  等她重清醒过来之后,人又回到了武后面前。
  武后早听了秦女官的回禀。
  她道:“真是令人惊异,小小年纪……又是女儿身,却如此能干,可知世间一大半儿的男子都不如你?”
  口吻里似有一丝赞许,又仿佛有一抹难以言喻的得意。
  阿弦却分不清皇后是真心称赞,还是另有用意。
  “可毕竟你是女儿身,暗藏身份朝中为官,到底略有些惊世骇俗了……”
  武后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此事我还要仔细想一想,崔卿,你便先带了十八子出宫去罢。”
  她居然只字不提什么“挑拨离间”等话,更似不记得之前禁军大牢之事。
  崔晔也仿佛失忆了,拱手道:“臣谢恩。”
  武后轻笑数声:“不,托你之福,我今日才知道果然天下之大,佳俊辈出。”她的兴致似乎十分高昂,衣袖一摆,袖口的牡丹花跟凤凰图栩栩如生,迎风飞舞。
  两人退出之时,正太平赶来:“十八子!”
  她叫了声,又狐疑地看崔晔,“崔师傅……你们……”
  正内殿武后带笑扬声道:“太平,你来的正好儿,快过来。”
  太平不敢不从,却偷偷对阿弦道:“你放心,我会向母后求情的!”对阿弦使了个眼色,匆匆进殿去了。
  崔晔带着阿弦往外而行,远远地就见宫门口有个人徘徊踯躅。
  一抬头看见他们两个,那人面露喜色,仿佛漫天阴霾都被艳阳驱散。
  袁恕己迎上来:“小弦子!”他握紧阿弦的手,感恩戴德,“谢天谢地!”
  之前崔晔说“五分胜算”,而且说“并无原因,只是直觉”,几乎把他呕死。
  碍于敏之要挟,才勉强从了。
  谁知,竟是真的柳暗花明,雨过天晴!
  再看崔晔,袁恕己眼中喜且敬服:“皇后会因为阿弦是女孩儿而赦她无罪……你又是如何会这般直觉?”
  崔晔却看一眼阿弦:“既然是直觉,自然不好宣之于口。”
  这话的确是不好说的。
  武后自己便是个雄才大略,别有胸怀的女子,以皇后之身却代替高宗操持国事。
  因为此举,引发多少朝野的议论,“牝鸡司晨”之言四起。
  但是,在茫茫人海芸芸众生里,忽然间有个人,以女子之身,也能做出不输给须眉男儿之行……甚至不需要太过杰出,对武后而言,只要有这么一个人。
  ——就如同冥冥启示,活生生地事例,也可以让那些迂腐不堪之人看看,世间女子,多得是巾帼不让须眉之辈,她是一个,十八子也是一个。
  身为皇后的她能代替皇帝行事,身为低微差役的十八子,也能从豳州开始辅佐袁恕己,到进长安后至此,以自己之能进入户部。
  区区九品官虽小,却因存在而珍贵异常。
  ——偏偏在这时候,更有一件事发生。
  先前为了涂明之事,兵部跟户部联合派人前去冰湖重新查探,经过仔细搜寻,终于在冰湖之中发现了两具保存的极完好的尸首。
  其中一人自是失踪的士兵涂明,另一个,虽是寻常打扮,但从种种体貌特征身上遗物等判断,却是高丽人。
  尸首拉上来的时候,仍保持着当时身死的状态,涂明紧紧地勒着那高丽人的脖子,而那人的匕首斜插在涂明的腰间。
  又从当时的战事情况等判断,——涂明值班那夜,高丽人的细作潜入,涂明发现,两人打斗起来,不甚掉入冰湖,高丽人想逃脱,涂明却宁死不肯撒手,竟是跟敌人同归于尽。
  士兵的名誉终得捍卫,忠勇昭示天下,家人得到抚慰,世人纷纷赞叹。
  而这一切之所以能真相大白,却正是因为十八子。
  所以对武后而言,此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阿弦,正是一枚最适宜不过的“棋子”。
  其实在崔晔告知阿弦是女儿身之前,武后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眼下正缺这样的一枚棋子,是女子,更是极有能为,让须眉男儿也闭嘴无言的女子——这是她的“棋子”,也是她的“化身”,一个虽然地位低微,却不可或缺至关重要的化身。
  尤其阿弦一路从差役出身,到户部给事……她是正经地在朝中当差,为国为民。
  如同武后在含元殿内正襟危坐,批阅山河。
  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武后又怎么舍得亲手毁掉?
  早在武后察觉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之前,崔晔就已经看的极为透彻。
  虽说“五分胜算”,实则,“一击必中”。
  虽然他的心因为这份算无差错而越发沉重。
  默默思量中,便听阿弦问:“阿叔……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三只,么么哒(╯3╰)
  书记:对啊,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呢→_→
  阿叔:我是谁,我在哪?我失忆了嘛-3-

☆、第171章 勾魂夺魄

  这个问题, 其实也是袁恕己想要问的。
  上次在平康坊无意撞见阿弦向陈基表白, 袁恕己虽明白崔晔早就知晓阿弦女儿身之事,但却无法断定他是何时知道的。
  本来他当即已经问了, 却被崔晔不动声色地“四两拨千斤”,将话题轻轻转开了去。
  袁恕己看向崔晔, 不知这次他会如何回答。
  不知是否是袁恕己的错觉,他发现崔晔无懈可击的神情有了细微松动。
  有一抹类似尴尬的表情一闪即逝。
  然后那张脸上, 又恢复了原先的泰然自若,喜怒不形于色。
  崔晔低头:“还记得你把我救了回去,我一直昏迷未醒么?”
  阿弦听他忽然提到在桐县发生的事,微睁的双眸里掠过一丝不安:“我当然记得。怎么啦。”
  崔晔道:“那时候你跟朱伯伯都以为我无知无觉,殊不知,有时候我的神志是清醒的, 只是无法动弹而已。”
  在旁边听到这里,袁恕己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歇斯底里:什么意思?他是什么意思?!
  ——这人居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阿弦自觉脑中一片混沌, 她艰难地试图理解:“你的意思是……”
  崔晔道:“你同伯伯有时候会说起些有关你的事, 所以我……”长睫动了动,他轻声说道:“所以我从最开始就是知道的。”
  袁恕己窒息。
  而阿弦想倒退,却挪不动脚,只顾微微仰首呆看着面前的人。
  她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是吃惊?恼怒?害羞?惧怕?失望?对他的感觉太过复杂,难以用一言半语清楚地定义跟形容。
  不知道为什么,崔晔总有让她意识糊涂的本事。
  所以她只是茫然地望着他。
  袁恕己的反应直接多了,他匪夷所思地看着崔晔:“你从最开始就知道?那你竟然一直滴水不漏……”本要质问, 可忽然想起来,这种情形下的他跟崔晔,岂不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么?
  崔晔扫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举手握住阿弦手腕,拉着她走开数步才停下。
  “方才我在殿内同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阿弦是男是女,对我而言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跟不同,”崔晔凝视着阿弦双眼,又道:“我知道你或许不愿把这真相公之于众,然而这一次事情紧急险要,周国公在旁虎视眈眈,我不能让他抢了先机。而且……”
  “而且怎么样?”阿弦眼中的泪涌出来,又吸吸鼻子竭力忍回去。
  崔晔道:“难道要一辈子扮男儿么?这一次虽是无可选择的法子,但你趁势恢复女儿装束,未尝不可……”
  他还没有说完,阿弦已经叫道:“我不要!”
  崔晔一怔:“阿弦……”
  阿弦举手,将他当胸一推,转身便跑,崔晔喝道:“阿弦!”
  这一次“定身咒”却失了效,阿弦头也不回地往前飞快跑去。
  此时虽然离开了皇宫,但背后宫门处众人仍能极清楚地看见此处的情形,崔晔追前两步,却又停下。
  袁恕己将满心震惊压住:“看样子,你这法子的确管用,小弦子却并不喜欢。”
  崔晔道:“还不去追她回来?”
  袁恕己道:“我去追有什么用,我要是有那种能耐,也不必白白地把她送到你身旁了。”
  话虽如此,眼睛却盯着阿弦离开的方向,见她越跑越远,忍不住叫道:“小弦子!”
  当即不再理会崔晔,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马行如飞,不多时便追上了阿弦。袁恕己打马拦在她身前:“无缘无故跑什么?”翻身下马,不由分说先捉住她的手。
  阿弦挣扎了一下,因方才跑的太快,有些呼吸困难,自然更无力气。
  袁恕己拉着她欲上马返回,阿弦叫道:“你带我去哪里?”
  袁恕己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你的好阿叔。”
  “不要,我不回去。”
  袁恕己诧异笑道:“你这性子我也是摸不透了,难道就因为他早就知晓你……所以就恼的这样?他也是为了救你,我还自恨我想不出这样的好法子来呢。”
  “我宁可死了。”阿弦嘀咕。
  “住口!”袁恕己色变,厉声喝道,“虽然我并不喜欢崔晔,但为了救你,他跟我皆是殚精竭虑,他那样冷静淡然的人,也肯为了你奔走,甚至不惜在皇后面前为你申辩,你怎么能这样说?”
  阿弦赌气说了句,也有些后悔,又听袁恕己疾言厉色地骂了几句,后悔之外就多加了一份小小委屈。
  ——除了在桐县两人初相遇之时他流露睚眦性情外,再往后……细细想来,却都是似紧而实宽,对她也算是极好的了。
  阿弦眼圈一红,两滴泪先掉了下来。
  袁恕己见她哭了,即刻心软:“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故意骂你,只是……只是气你这样无端地咒自己,就像是把我们的心意都放在脚底下糟践呢。”
  他叹了口气:“乖,跟我回去吧。现在那番僧还没着落呢。我可不想你有事。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上次因朱伯之死,阿弦一心求死差点出事,想到此事,袁恕己心有余悸,忙转头四看,虽知道他必定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阿弦忽然道:“少卿,你说阿叔知不知道我、我的身世?”
  一句话堵住了袁恕己:“我……我并没有对他说过,至于他知不知道,我也吃不准,但据我揣测,大概不知吧?”
  虽然如此安抚阿弦,但想到这个可能,心里不由地也有些微冷。
  当初崔晔提出要袒露阿弦女孩儿身份的时候,袁恕己不由分说立刻拒绝,除了阿弦“女扮男装”当差为官,本就有的极大风险外,他最重的心病自然是阿弦的身世。
  袁恕己并没多想。
  毕竟他先入为主的认为崔晔是不知情的,所以崔晔才能坦然提出了这个法子。
  可从他的角度,一旦知道阿弦跟武后的关系,猛然在武后面前承认阿弦是个女孩儿,凶险自然更添一层。
  但是如果崔晔……
  他蓦地又想起,在豳州的时候,崔晔也跟苏柄临接触过。
  袁恕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不要多想了,如果不放心,就直接去问问他,”袁恕己找到了两颗定心丸,“方才你问他,他本可以瞒天过海的,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可他却坦然承认了,可见他不会骗你。”
  阿弦道:“我、我忽然有点害怕。”
  “怕什么?”
  阿弦低下头:“以后……会怎么样?”
  袁恕己一笑道:“我还当你是怕崔晔呢,原来是怕以后如何,既然皇后并没有因此事而格外重罚,反放了你出来,可见将来也不会为难你,也许这是‘因祸得福’呢?”
  “因祸得福?”
  袁恕己道:“如果是最坏的打算,无非是不许你在户部当差了,那时候你也不用怕,有我在呢。”
  他原本心里也有些惴惴之意,可说到这里,却又豁然开朗,——是啊,阿弦如果恢复女子身份,不必出外当差,那么,似乎他就有机会照顾她了。
  正有瞬间的甜美徜徉,阿弦猛地摇头。袁恕己道:“又怎么了?”
  阿弦道:“我如果不当差,去做什么?”
  袁恕己笑道:“你这小笨蛋,当然是什么也不做,难道我还养不起你么?”却又发现这话有些露骨,便咳嗽道:“我是说,有我跟你的阿叔在,怕什么?正好儿我觉着你实在是太过劳碌,那种做牛做马的活儿不该是女孩子扛起来的,看看那些大家闺秀们,整天梳妆打扮,闲来游园赏花,何等清闲惬意,你本也该……”
  袁恕己越说越是高兴,却没发现阿弦的脸色越来越白。
  正在这时,耳畔听到有个声音道:“十八弟!”
  袁恕己回头,却认得是禁军的桓彦范,人在马上,款款而来。
  下马见礼,桓彦范道:“少卿也在?”
  袁恕己正不知他如何跟阿弦认得,桓彦范看阿弦道:“你可无事了?我正要去打听呢,不过这会儿没金吾卫的人跟着,想必已经遇难成祥,我可恭喜啦。”
  阿弦见他言笑晏晏,勉强笑了笑:“是呀,没事啦。”
  桓彦范道:“先前见崔天官亲自前去接你,我就有所预感,既然是他出马,一定是无碍的,果然给我猜中了。对了,你是要去哪里?”
  阿弦听见“崔天官”三字,略觉恍惚:“我……也不知……”
  桓彦范笑道:“既然不知,不如我请你吃酒去,总算盼的你无事,正好儿大家庆祝庆祝如何?”
  袁恕己见这少年同阿弦说个不停,颇有微词,又听喝酒,即刻拦阻道:“这就不必了,桓翊卫的好意心领,我正要带她回去呢。”
  桓彦范道:“回去哪里?我常听人说袁少卿是个英雄豪杰,只是一向不曾得见,今日既有机缘,如何不大家一块儿去喝一杯?人多也自热闹些。”
  袁恕己见这少年玲珑至此,不由笑道:“多谢盛情,只是……”
  阿弦却插嘴道:“好,我们去。”
  袁恕己一愣,阿弦转头:“少卿若是事忙,不必勉强,我同桓大人去就是了。”
  袁恕己皱眉:“阿弦。不要任性。”
  阿弦道:“我没任性。”说到这里,低头道:“只怕以后想如此‘任性’都不能了。”
  袁恕己若有所思,他原本还觉着阿弦的反应有些古怪,直到此刻,才略明白阿弦的心情。
  又见桓彦范仍笑吟吟地在旁边等候,袁恕己无奈苦笑:“好吧,那就‘舍命陪君子’。”
  崇仁坊的天香阁,酒水跟歌舞都是一流。
  桓彦范又是常客,这一桌上陪侍的便有三人,并一班歌舞。
  值得一提的是,当舞的舞姬来自西域,高鼻深目,容貌艳丽,双眸勾魂,更加身段妖娆,舞姿动人。
  她好像对英武的袁恕己情有独钟,随着乐声翩翩起舞间,时不时地向着袁恕己抛出媚眼,甚是撩人。
  袁恕己原本最喜欢这种妖媚丰饶的女子,可此时那亲近之心却淡的很,只偶尔看两眼,却频频扫向旁边阿弦。
  阿弦已经吃了一杯酒,正在慢吞吞地喝第二杯。
  桓彦范在旁盘膝而坐,倾身问道:“既然已雨过天晴,怎么你还是愁眉不展,有什么心事?”
  阿弦双目空茫,摇头不答。
  桓彦范道:“对了,如何不见崔天官,可是他替你求情?我也常听说皇后很恩信天官,可谓言听计从。”
  阿弦忽然低头,竟把剩下的半杯酒都吃了。
  背后小侍看见,忙又给斟满。
  袁恕己看的分明,忙道:“小弦子,不要喝了,你留神醉了。”
  桓彦范因发现阿弦的反常,正自思忖,闻言看向袁恕己。
  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