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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大唐探幽录》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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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55 编辑


61、第61章

      进门者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着姜黄色的麻布圆领袍, 偏瘦, 脸狭长。
      他看见蒲娘子被公差围住,满面惊愕,手一松, 原本夹在肋下的布包坠地, 里头两册书也跌了出来。
      这少年正是蒲瀛的儿子蒲俊, 今年才十一岁, 虽平日里有些寡语少言, 但在教书先生口中却是个极聪明有天分的孩子。
      蒲娘子叫道:“俊儿!”
      蒲俊看看满院子的公差, 眼中流露惊惶不安:“这是在做什么?娘,发生何事?”
      蒲娘子道:“没、没什么……”
      门外忽然不知是谁大声叫道:“什么没什么, 你男人在外头当马贼,你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实则跟他一伙儿的!枉大家伙儿平日里还当你们是好人, 可怜顾惜你们娘俩呢,原来是一窝子狠贼!呸!”
      又一个人大胆走了进来, 看着官差手中的那脏银包袱, 目光在那些妇人所用之物上逡巡片刻, 忽指着叫道:“这个发钗十分眼熟,这不是宋嫂子的么?”
      宋里正原本已经被这一场吓呆了, 猛地听了这句,忙擦擦眼睛来瞧,一看之下, 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混账,畜生!天打雷劈!”
      原来这如意云头的银钗,也算是宋家的传家之物了,两年前有马贼来到村内,在里正家里一阵搜检,临去之时把宋娘子头上的钗子拔了去,这宋夫人一则有些年纪,二来受了惊吓,又心疼家里没了的财物,病了几天,便一命呜呼了。
      宋里正握紧那根钗子,捶胸顿足,哭号起来:“我还以为怎么那起子贼人这样懂,原来是有内贼,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真是丧了良心了!天打雷劈呀!”
      原先跟高丽交战的时候,那些马贼在沧城之外荒漠作乱不说,还因为官兵只驻守城中,城外防备松懈,他们经常觑时机冲入村镇抢掠,几乎每一家都曾受过他们的折磨,因此百姓们对贼人向来恨之入骨。
      如今又看到宋里正认出了赃物,大家想起先前所受苦楚,愤怒难平,瞬间入耳皆是唾弃怒喝之声。
      蒲俊原本不知是什么意思,听到如今,又哪里会不明白。
      他骇然地看着蒲娘子:“娘,他们在说什么?爹……没有死?”
      眼见门外百姓们群情涌动,蒲娘子勉强道:“俊儿……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一块儿石头飞了进来,有人骂道:“不消多说了,快把这贱人跟那狗杂种也都抓了去!连同那个该死的贼畜生一起千刀万剐了!”
      石头飞进来之时,蒲娘子本能地将蒲俊拥入怀中,石头擦着她脸颊而过,将她脸上打出一块淤青。
      左永溟见状,忙喝令官兵前去阻止百姓。
      阿弦在旁,却只盯着这蒲俊看。
      从方才蒲俊露面、进门,众人眼前明明只是一个偏瘦的小小少年,可是阿弦看着蒲俊狭长的脸,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熏人欲呕的血腥气。
      阿弦不知这股强烈的不适之感从何而来。
      左永溟见场面有些失控,急忙让本地捕头带人将蒲家先封门,看守起来,另外一拨人在前开道,锁住了蒲娘子往外而行。
      许多人往门口而去,地上那两本书无人捡拾,许多双脚踩在上头,很快面目全非。
      蒲俊跟在妇人身旁,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就在旁侧,却见这少年缩头躲在妇人怀中,并不如何惊慌,只是双眼中的阴郁之色仿佛更浓了几分。
      有县衙的公差开道,好不容易出了村子,可是因村民们都来围看,有人趁机乱扔石头,蒲娘子把蒲俊搂在怀中躬身护着,背上身上吃了无数石头,其中一块儿砸在她的额角,鲜血横流,就算如此,村民们仍是难遏怒火。
      捕头找了一辆破马车,将妇人母子送上车,即刻上路赶往桐县。
      阿弦坐在车厢一侧,望着对面那对母子,却见蒲俊低着头,看着甚是安静。
      蒲娘子看似有些神情恍惚,起初并未说话,在队伍将离开沧城地界之时,蒲娘子才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看向阿弦。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蒲娘子整了整衣裳,想擦去上面沾染的血,却又放弃了。
      连手上也黏湿,双掌都被血染红。
      蒲娘子道:“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是比巫娘方士们还灵验的人,他就在县衙里当差,莫非就是你吗?”
      阿弦道:“这是蒲瀛跟你说的?”
      蒲娘子道:“他曾提过一句,更多的是听别人闲话的,原先还不信呢。”
      阿弦道:“不错,就是我。”
      蒲娘子道:“我们家里的事,只有我跟他爹知道,他是死也不会供认的。这么说,你真的是从鬼神那里知道的?”
      阿弦道:“你可以这么说。”
      蒲娘子面上掠过一丝惧怕之色,看一眼身边的蒲俊,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从此后,蒲娘子再也没说话。
      蒲俊也一反常态地沉默,神情有几分木讷呆滞,在寻常之人看来,这孩子多半是吓傻了,故而没了反应。
      但蒲俊虽然不开口,阿弦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对她而言,却仿佛是个最危险不过的存在,因为那股血腥气实在太浓重了,始终在她鼻端萦绕不去。
      只是阿弦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返回府衙之后,天已经黑了。
      袁恕己早得了消息,亲自走出来接了,同阿弦左永溟略说几句,便叫差人押着母子两个前往牢房。
      大牢里已经点了灯,灯影幽幽,囚室中蒲瀛贴墙坐着,头深深地垂着,死寂不动,犹如幽灵。
      直到牢门被叩响,狱卒道:“蒲瀛,有人来看你了。”
      蒲瀛一怔,继而抬头。
      蒲娘子拉着蒲俊的手,缓缓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看见母子两人的那刻,蒲瀛的脸色比活见鬼更加难看,他大声叫道:“不!”
      蒲娘子隔着囚栏看他:“他爹,我带俊儿来看你了。可怜他从小都没正经认过爹,甚至连他的爹还活着都不知道……”
      蒲瀛双手抓地,浑身筛箩般抖个不停。
      蒲娘子擦擦眼中的泪,拉起蒲俊的手:“俊儿,快叫阿爹。”
      蒲俊看着囚室里被上着手铐脚镣的蒲瀛,身披着囚衣,脸上疤痕如此狰狞,他正盯着自己。
      蒲俊忽然放声叫道:“不,他不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
      他猛回头看着蒲娘子,声嘶力竭道:“我不信你的话,你在骗我,你们都弄错了!我爹不是该被千刀万剐的马贼!我爹早死了!”
      此时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这孩子愤怒的厉声尖叫,犹如刀刃飞舞,伤人无形。
      袁恕己看到这里,又看阿弦,却见阿弦盯着蒲俊,神情凝重。
      蒲俊仿佛发疯,袁恕己只得叫差人将他先带出去。
      蒲娘子双手掩面,却不放心儿子,正要跟去,因见阿弦在旁站着,便止步说道:“十八子先前问我是不是心安,你当真以为,我愿意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吗?”
      阿弦不语。
      蒲娘子继续说道:“可除了这样,我能怎么做,难道向官府出首,告我自己的男人?村里那些人如何对待我们的你也看见了,我若当着那样做了,也必然是同样的下场。”
      因没听见阿弦答话,蒲娘子定了定神:“俊儿从小到现在就没正经见过他爹……在他三岁的时候,我们一家几乎都饿死了,他爹才被逼着……如果世道太平,没有人愿意去当强盗,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一家子……”
      “是吗?”阿弦打断了她的话。
      蒲娘子抬头,正对上阿弦的双眼,她的右眼之中隐隐泛红。
      “你们想好好活着,”阿弦一字一顿,道:“所以你们活下来了,踩着数不清的、像是你们一样单纯想活下去的人的尸首。”
      蒲娘子张了张口,阿弦却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宋屠户一家四口,都死在蒲瀛手上,你以为宋屠户不想好好活着?他临死都在求你丈夫,放过他们!哪怕只放过他的孩子!”
      蒲娘子嘴唇抖了抖,终于只是沉默地转开头去。
      阿弦扫过她沾血的双手,又看向囚牢里的蒲瀛,冷冷道:“不要把一切都说成身不由己。先前那些村民向你扔石头,甚至想要你们血债血偿的时候,你觉着很害怕很愤怒对么?但是你们早应该知道,从你们吸着别人的骨髓嚼着别人血肉活下来的那刻起,就一定会有报应的一天。现在,这天终于来了。”
      蒲娘子双腿一软,被官差扶着押下。
      监牢内传来蒲瀛愤怒绝望的嚎叫,他拼命摇动栏杆,似乎想从内跳出来,铁链也随之铿锵作响。
      蒲瀛厉声叫道:“十八子!十八子!”
      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对马贼道:“先前你听见小弦子提起蒲瀛,便忙不迭地立即招认,就是怕我们追查到你家里?”
      蒲瀛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袁恕己道:“后来你被迫认了自己的身份,却也立刻警告我说你的同党会在城内作乱,也是想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全力对付马贼,不去追究你的出身,对么?你不想连累你夫人跟儿子。”
      蒲瀛怪笑起来:“是!其实我早知道没有用了,自从十八子叫出我的名字开始,我就知道,该来的一定会来。”
      袁恕己点头:“按照大唐律例,家中有为盗贼者,亲属连坐,何况你所犯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只可惜令郎聪明过人,年纪又这样小……”
      蒲瀛一颤:“刺史大人,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对上他的双眼:“我要的是什么,你该知道,如果你配合本官剿灭强贼,我或许可以网开一面,对令郎从轻发落,你觉着这提议如何?”
      从牢房中出来,袁恕己略放松了些。
      他提出交换条件,倘若蒲瀛配合官兵剿除剩余马贼,便放蒲俊一条生路,蒲瀛已然答应。
      夜渐深,袁恕己沿着廊下而行,走过月门,听不到一丝声响。
      袁恕己察觉异样,转头道:“你怎么了,自打从沧城回来,就格外话少,像是有心事。”
      阿弦不知如何启齿。
      袁恕己却笑着在她肩头按落:“好了,今日得亏你跟着左永溟去了,不然还真要给那刁妇糊弄过去,如今总算敲中了蒲瀛的七寸,将来剿灭为患多年的马贼,算你头功如何?”
      被他手掌按落,阿弦无端打了个寒噤,从头到脚,难以形容的阴冷难过,鼻端莫名又嗅到浓烈的血腥气。
      “大人,”阿弦迟疑,“你真的会放了蒲俊?”
      袁恕己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不想我放了他?”
      “不!我、并没有想干涉大人断案的意思。”阿弦急忙否认,又小声道:“只不过我、我对那孩子感觉很不好。”
      袁恕己警觉:“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闭上双眼,却心乱如麻:“我也不知道,总之我一看见他,就觉着好像……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夜风裹着隔院的玫瑰香气翻墙而来,头顶的竹篾灯笼也因之微微摇晃。
      灯笼的微光洒落,照出阿弦迷惘而苦恼的脸。
      袁恕己道:“那不过是个孩子罢了,难道会反天?不过小弦子这样说了,我会再仔细想想该如何处置,放心就是。”含笑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他的手指竟这样冰冷,好似冰雪瞬间沁入,阿弦又打了个寒战。
      袁恕己看得分明:“天儿这样热,怎么你反而害冷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上努力二更=。=

☆、第62章

      阿弦无法回答袁恕己的问话, 只能支吾两声, 落荒而逃。
      因她晚归, 玄影贴心地前来陪伴。
      一人一狗回到家中,还未进门, 就闻到浓郁的香气。
      阿弦闻着那股奇香推门而入,模糊的夜色里看见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人。
      而厨下, 是老朱头沙哑的声音:“这又从沧城跑了一个来回, 我看着新刺史大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拿着我们弦子当那驴子使唤呢。”
      阿弦捂嘴一笑,石凳上的人早听见动静,抬手一招。
      正中下怀,阿弦忙跑到跟前儿:“阿叔怎么在外头?怕不怕风吹着?”顺势握住他的手, 就蹲在他的椅子旁侧。
      英俊道:“天热,屋里有些闷,不妨事。”
      这会儿玄影早闻着味儿跑进厨房里,老朱头低头看见,惊呼了声, 探头往外一瞧:“好啊, 回来了不先来跟我打招呼,在外头腻歪。”
      阿弦从地上跳起来:“我本来想着吓一吓伯伯。”
      老朱头瞅她一眼:“看你的样儿, 今儿的差事办的挺好?”
      阿弦支支唔唔, 老朱头怎会不知:“又遇上难办的事儿了?”一笑道:“先去洗手,吃了饭再说。奔波了一整天了,也不嫌累, 我还心疼呢。”
      阿弦到门口掸了身上尘灰,又打水洗了手脸,才觉清爽好些。
      晚饭竟是烤肉饼,一个个饼子,烤的金黄酥脆,里头却塞着饱满的肉馅,圆滚滚地看着便喜气。
      老朱头得意洋洋道:“东市上新杀了一口猪,我趁机抢了些好东西回来。”
      阿弦笑道:“我这几日正馋这个呢。伯伯最知道我的意思。”
      老朱头却将一碗清汤放在英俊跟前儿:“只可惜英俊没那个口福。”
      阿弦道:“阿叔现在身子弱,想来一时吃不得那些油腻的,不过阿叔做的双全汤是最好的,也不油,阿叔定然爱吃。”
      英俊一头雾水:“是什么双全汤?”
      阿弦才要回答,老朱头向她比了个手势,阿弦咬着肉饼,唔唔说道:“总之阿叔尝过就知道了。”
      英俊也不再追问,摸索着喝汤。
      阿弦双手捏了一个烤饼,一口咬下,酥脆的外皮发出销魂的碎响,焦黄的芝麻粒跳了起来,香浓的肉汁从内滑出,喉咙里仿佛有只小手急不可待地想要将这美味吞掉。
      阿弦无法忍心独享这样的好东西,在她竭力游说下,英俊方吃了一半肉饼。
      晚饭过后,夜风微凉,三人移到堂屋里,阿弦便将今日沧城之行说明。
      老朱头咋舌之余,担忧道:“又是让你出头……从此这名声只怕更了不得,且得罪了马贼,这一次袁大人如果能将马贼一网打尽倒也绝了后患,如果还不能根除的话,我怕从此就埋下祸根儿了。”
      阿弦道:“那蒲瀛答应招供,有他配合,再加上豳州大营的兵马,马贼一定无处可逃。”
      老朱头道:“说的可轻巧。如果真这么好拿,他们能在本地横行这么多年?”
      老朱头一心都在阿弦身上,关心情切,又抱怨:“我就说去了府衙没什么好事,之前在县衙里多轻快,如今什么都压在你身上,哪里凶险把你往哪里推,以后还不知道更有什么了不得的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能除去马贼,我劳累点也心甘情愿。”
      老朱头气的在她肩头轻轻打了一下:“住口!你又不是刺史,也不是将军,更不是皇帝皇后……”他略一停顿,道:“咱们不当蒲家那种伤天害理的混账人,但也不用为了这天底下的人操心劳力,你真当自个儿是神佛菩萨呢?那满天神佛如果有灵,早显灵弄死那些贼人了,哪里等到你出手。”
      阿弦双手合什求饶:“我就说了一句,就招惹出您这许多话来。”
      老朱头道:“我说十句,你但凡能听进一句在心里,我也就能闭眼了!”
      阿弦笑道:“又来了。”
      英俊在旁听两人说到这里,忽然道:“方才你提起那蒲瀛之子,好像有话要说?”
      阿弦意外,本来她未想将此事说给两人知道,不料英俊最能洞察人心,听出阿弦在提到“蒲俊”的时候,声音略显低沉,显是存着心事,他自然知情。
      阿弦只得将对蒲俊的感觉说了,又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看着那孩子还是个不错的,今儿在监牢里哭叫的也怪可怜的,但一见到他,就觉着浑身不自在。”
      老朱头道:“该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吧?这蒲瀛如此禽兽,小子是不是也从根儿上烂了?”
      阿弦道:“伯伯,这话有些武断。谁说父母的品性如何,孩子就会如何了?有的是父母是大恶人,儿孙却一味行善的;当然也有那些父母是老好人,儿孙却行禽兽之举的,不能统一而论,否则容易错怪好人。”
      老朱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半晌:“这话有理,是我说错了。”
      阿弦又看英俊:“阿叔怎么说?”
      英俊道:“你当听过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听你说那还是个孩子,你也不必先入为主,只需多看多听,察其言观其行,必有所得。”
      老朱头道:“看看,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说起道理来都文绉绉的。”
      阿弦笑道:“我记下了。”
      三人说了这许久,月上梢头,万籁俱寂。
      阿弦道:“伯伯,明早我要喝双全汤。”
      老朱头笑道:“知道了,东西已经泡制好了。”
      英俊听他两人神神秘秘的,却并不多嘴,只回房安寝。
      次日一早,阿弦便来叫英俊起床,英俊其实早就醒了,耳畔听到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十分奇异的香气。
      阿弦伺候英俊洗漱了,扶他在堂下坐了,道:“阿叔,你知道双全汤是什么意思么?”
      英俊道:“请指教。”
      阿弦道:“一来好吃,二来养人,其实还有一件儿……不过暂且不能跟您说。”
      才落座,老朱头已经捧了碗筷上来了,阿弦不忙吃,只先拿了调羹,把英俊跟前那碗舀了一勺:“阿叔张嘴。”
      英俊略一停顿,果然张开口,阿弦将那一勺轻轻送入。
      英俊含了,眉头微蹙,却终于慢慢咽了下去。
      老朱头笑的怪异,道:“吃吧吃吧,不会毒死你。”
      阿弦见英俊吃了那汤,又舀了一勺,这次汤里带了东西,英俊仍是含了,却觉着口中之物绵软而滑嫩,口感极为奇特,他皱着眉慢慢嚼吃下肚。
      阿弦道:“阿叔,好吃么?”
      英俊“嗯”了声。阿弦又连喂了他些其他的东西吃,英俊道:“你吃,我自己来便好。”
      阿弦这才将碗勺递给他,自己埋头连吃带喝,呼呼有声,可见是先前馋饿的紧了。
      英俊听着她吃的惊天动地,浑然忘我,不多时又叫老朱头再添一碗,英俊受了感染,渐渐放开心怀,那食物仿佛也“香甜”起来,不知不觉已吃了一碗。
      阿弦将出门之时,老朱头拉住她,低低道:“可千万不要跟他说这汤是什么做成的。”
      阿弦问:“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若说了,以后他就不肯吃了。”
      阿弦道:“这样美味,如何不肯吃?”
      老朱头笑道:“你觉着是美味,可对有些人来说,是给狗都不吃的东西,你给他们吃,就像是侮辱一样,比当面儿掴他们脸还狠呢。”
      阿弦目瞪口呆,见老朱头说的郑重,只得勉强答应,临走时候又问:“那么……我这样算不算骗阿叔?”
      老朱头道:“反正也不差这一遭儿了,都是为了他好。”
      竟忘了跟英俊扯大谎“认亲戚”这回事了,兴许是因为太过情真意切,已经当英俊是真“亲戚”,所以哄骗他竟有些于心不忍。
      被老朱头提醒,阿弦脸上发热,忙忙地去了。
      袁恕己昨儿审过蒲瀛后,今日天不亮,立刻派人前往豳州大营递送绝密公文。
      不到正午,豳州来了人,其中一位正是先前照面过的雷翔将军,同袁恕己会面商议剿匪事宜。
      那蒲瀛已经将沧城之外马贼经常活动的地点一一供认,且在地图上标了出来。
      雷翔看过后,赞道:“袁兄,你可真真是了不得,这一次若是将马贼一举拔除,可算是一等大功,将来就算朝廷有什么怪罪,也可将功抵过了。”
      袁恕己道:“雷兄这话里有话?朝廷如何怪罪?”
      雷翔拍了拍自个儿的嘴,才低声道:“其实也未必是真,只因你老兄来到豳州后,连杀了不少人,又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上回更且在招县杀了那九十岁的老妇,有些人看不顺眼,暗中兴许向朝廷参奏了。”
      袁恕己笑笑道:“哪里得的消息?”
      雷翔咳嗽了声:“我当然没有这般能耐,是老将军朝中有人,暗中通了点风声过来。”因怕袁恕己听了消息心里不受用,雷翔又挺胸道:“所以这次剿除马贼一定要得全功,有则将功补过,无则锦上添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原来这蒲瀛算是马贼中的“智囊”,先前全靠他诡计多端,马贼才能在豳州如鱼得水,如今蒲瀛倒戈,马贼的首领是个有勇无谋之人,才一相遇,便给豳州军打的落花流水,死伤大半。
      于是只能且败且逃,偏生原先的藏身之处都已经给蒲瀛供认不讳,因此竟是给人追着撵打,有几个见势不妙,化整为零逃窜,怎奈多半之人的身份也都给蒲瀛供了出来,但凡有敢回家乡躲避的,又给当地的官兵捉了个正着!
      这一场飓风般的绞杀,持续了六七日,斩杀马贼无数,群匪或被擒,或死伤殆尽,从此再也不成气候。
      连日来百姓们频听捷报,满城欢欣鼓舞,被生擒的马贼皆都押在府衙大牢,等战后统一斩首示众。
      是日黄昏,袁恕己带着阿弦来至府衙大牢。
      蒲瀛听到刺史来到,扑到栏杆边上:“袁大人,我已经如你所说,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你可不万万不要食言。”
      袁恕己回头,身后两名差人押着蒲俊来到,在牢房内呆了七天,蒲俊更加瘦了几分,差人将他带到蒲瀛囚牢前,将他放开,退后数步。
      蒲瀛隔着囚栏相看,父子相见,情形却实在尴尬难言。
      良久,蒲瀛才说道:“俊儿,你放心,我已经跟刺史大人说好了,你会没事的……”
      蒲俊不言语,蒲瀛道:“俊儿,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但我毕竟是你爹,你从小儿就没有叫过我一声,在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
      蒲瀛的哀求还未说完,蒲俊断然道:“不能。”
      蒲瀛一愣,蒲俊抬起头来,望着他大声道:“你不是我爹,我爹才不是马贼,我憎恨你,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要死就快点死,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袁恕己跟阿弦先前也退到了一边儿,听了这几句,双双瘆然。
      蒲瀛更是仿佛被人扎心一刀,他是个最心狠手辣的人,却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竟是如此“绝情”。蒲瀛道:“你、你……”
      忽然是蒲娘子哭着叫道:“俊儿,你不可这样没心,你爹是为了你才招供的,是他救了你的性命,明日他就要被处斩了,你难道不能成全他最后的心愿?”
      任凭蒲瀛再凶悍残忍,这会儿也有些战栗。
      蒲俊笑笑,垂头道:“其实,我曾经看见过他在我们家里出现过。”
      在场众人均都诧异。蒲俊道:“当时我不知道他是马贼,更加不知他是我爹,我还以为、以为是我娘不守妇道。”
      不远处,蒲娘子被差人押着,几乎跌跪在地上。
      蒲俊继续说道:“可是我从来就胆小,我不敢嚷嚷出去,就只能闷在心里。”
      蒲瀛情不自禁唤道:“俊儿……”
      然而蒲俊忽地又厉声道:“但是你知道吗?现在,我宁肯那就只是个野男人,因为就算是野男人,也比有个当马贼的爹要强百倍!”
      众人都又骇异,而更令人骇然的事情还在后头,蒲俊说完后,握拳瞪着牢中的蒲瀛道:“你以为我稀罕你救吗?如果我真的是马贼的儿子,我宁可死,我才不要你救!”
      他说完之后,忽然一抬手,其他人因隔得略远些,看不真切,蒲瀛却近在咫尺,一惊之下叫道:“你要干什么?!”
      蒲俊道:“我宁可死!”他举起手来,用力往胸前扎了下去!
      这会儿大家才看见,原来蒲俊手中竟握着一把小巧的“匕首”,薄似柳叶刀,却很锋利。
      袁恕己是习武之人,反应能力一流,在蒲俊举手之时就已经冲了过去,只是才三四步,蓦地想起阿弦说过的那句话,脚步陡然顿住,眼睛却仍死死盯着蒲俊的动作。
      阿弦反应比他慢,但因袁恕己止步,阿弦反而比他更快地来到了蒲俊身旁。
      蒲瀛似野兽般狂吼起来,在监牢里发疯似的挣扎,想伸手拦着又够不着,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没入少年的胸口,鲜血如飞泉似的奔涌出来。
      蒲瀛痛苦之极,将头狠狠地在栏杆上撞去,仿佛想徒劳地将牢门撞开,很快头破血流,更见面目全非了。
      蒲娘子惨呼昏厥。
      蒲俊摇摇晃晃,跌倒在地,气息微弱。
      阿弦用力扶着少年的手臂,眼见那鲜血乱流,很快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恍惚中阿弦想:难道她一看见蒲俊便嗅到浓重的血腥气,就是因为现在发生的这幕?
      少年滚烫的血滑过她的手,阿弦望着面前瘦削无助的少年,莫名愧疚。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声音:“立刻去请大夫速来!”
      蒲俊其实并没有死。
      只是情形委实凶险的很,据大夫说,只差一寸便会神仙难救。
      袁恕己不由叹道:“这孩子倒也可怜。”
      阿弦道:“抱歉,我、我不知道他居然会……”
      袁恕己笑笑:“你毕竟又不是神,怎会料到所有?好歹人已经救了回来。”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你想问我是不是要饶他一命对么?我本来让他们父子相见,就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却想不到这少年如此刚烈,这般的品性,只怕不会是个坏根子的人,你说呢?”
      阿弦道:“大人是想网开一面了。”
      袁恕己道:“嗯,已经有人告我在本地‘滥杀’了,正好也做个样子给他们,显显本大人仁慈的品行。”
      阿弦苦笑。
      因蒲俊伤重,马贼行刑之日,他自然并未到场。
      阿弦对这些场景也是避之不及,因为对少年心怀愧疚,这一日便留在府衙照看。
      守了半日,眼见过了午时,少年幽幽醒来。
      阿弦忙问:“你觉着怎么样?”
      蒲俊哑声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阿弦正要回答,忽然醒悟他大概是在打听行刑了没有,便低声回答:“午时三刻已经过了。”
      蒲俊眨了眨眼。
      阿弦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略觉不安:“我去叫大夫来。”
      “十八子!”蒲俊叫了声,抬手想拉住她。
      就在少年有些湿冷的手落在阿弦腕上之时,“咕咕咕……”她的耳畔响起一阵夜鸟乱啼的声响。
      眼前忽地看见如此一幕——
      夜深沉,一道人影翻墙而入。
      屋门背后,那妇人开门:“快进来。”
      两人悄悄地回到卧房里。
      房中油灯光微弱,却照出那人脸上狰狞的疤痕,原来正是蒲瀛。
      蒲瀛道:“俊儿睡了吗?”
      妇人道:“他入夜就睡,养成的习惯了。”
      蒲瀛道:“我去看一看他。”
      妇人一把将他拉住:“别去,若是惊醒了俊儿呢?”
      蒲瀛颓然坐下,叹道:“我忽然想,是不是该收手了……这几年来积攒的银子也够了,总是不见你们娘俩,我心里越来越不得劲。而且近来跟高丽的战事都停了,那苏柄临正向着我们磨刀,我怕他动起真格儿来,到时候连退路都没有了。”
      妇人抱住他:“你有这种想法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你‘失踪’了这么多年,忽然回来,我怕被人怀疑,还要仔细想想该如何行事。”
      蒲瀛道:“你说的是一件儿。另外还有一件,我虽然想退,但是大哥兀自不甘心放手呢,他想摸一摸新刺史的底细,将派我们去桐县走一趟,等我从桐县回来,就认真琢磨如何撤身吧。”
      妇人道:“好……我跟俊儿都盼着等着呢。”
      两人紧紧拥抱,妇人忽地笑了出声。
      蒲瀛问道:“怎么了?”
      妇人道:“我用你给的钱,请了个极好的教书先生,他说咱们俊儿很是出息,再过两年便可以去长安了,倘若俊儿在科考里出人头地,你我先前的苦就没有白熬了。”
      两人满是喜悦地在屋内“密谈”,以为无人可知。
      但与此同时,就在蒲娘子的门口,立着一道瘦削身影,他披着一领长袍,本是面无表情,听到最后,脸上却出现一种类似轻蔑不屑似的冷笑,暗夜之中,少年的脸色显得格外阴森。
      阿弦呆怔于床前,她瞪着面前的蒲俊。
      少年也看着她,然后微笑:“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抓住很多小天使,鞠躬感谢~~(づ ̄3 ̄)づ╭二更奉上。本来往下还有一段,觉着不咋满意,就先发这些啦。
      明天希望能够早点更新,么么哒~儿童节快乐哈哈哈

☆、第63章

      重伤才醒, 少年的笑容有些虚弱无力, 本是极惹人怜惜的, 但在阿弦看来,却犹如那夜他立在蒲家夫妇房外之时一样, 难掩的阴冷可怖。
      真相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阿弦不由问:“你谢我做什么?”
      蒲俊停了停:“我想不到你会在这里照看我, 毕竟我……是马贼的儿子。”他又有些难过似的耷低了头。
      方才所见的那场景始终在眼前晃动。
      蒲氏夫妻的对话, 蒲俊阴沉的笑容……阿弦终于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蒲俊一愣,徐徐敛了笑意:“十八子指的是什么?”
      阿弦忍无可忍:“你一直都知道他是你的父亲,而且他是一名马贼,是不是?”
      蒲俊皱眉, 有那么一瞬,他的双眼里透出些许惧意,但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刹那。
      很快他就露出迷惑不解的笑容:“这又是从何说起?十八子不也清楚么?是那日官兵到了我家里,我才知道真相。”
      阿弦上前一步,盯着少年的双眼, 咬牙道:“不要在我面前扯谎!你知道, 我也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蒲俊原本躺在床上, 此刻手肘抵着床褥, 微微欠身而起。
      他望着面前的阿弦,忽然一笑。
      阿弦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蒲俊垂下眼皮:“我何必扯谎?如今午时三刻已经过了,我的父母也已经被刺史大人斩首, 如果十八子觉着我是马贼之子,罪大恶极不可原谅,也该被处以极刑,又何必要捏造个理由出来,以你跟刺史大人的关系,只要你说一声儿,刺史大人不会不听。”
      阿弦只觉背后发冷,她好像已经明白了。
      阿弦理着思绪:“之前你在牢房里当着蒲瀛的面自寻短见,其实不是真的要寻死,你只是在我跟袁大人之前做一场戏。”
      袁恕己先前虽然跟蒲瀛达成了交易,可他在经过这许多事之后,对阿弦却渐渐地“深信不疑”,阿弦对蒲俊多有顾虑,袁恕己自然也要认真考量,不会等闲视之。
      他又是个“杀名在外”的,人人都知道袁刺史雷霆手段,大有“除恶务尽”的风范。就算他表面答应了蒲瀛,事后如果真的要连坐蒲瀛的家人,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如果蒲俊是个单纯的少年,他自然想不到更多。
      可如果他是个心机深沉内含城府之人,他早料到袁恕己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所以故意在牢房内演出自尽那一场戏,让在场众人都看得明白,觉着这孩子天性单纯善良,跟那马贼没有半点牵连,也没有半分相似,很该被宽恕。
      可是阿弦至今仍有些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蒲俊听完她的话:“做戏?”他似乎更加不解,“十八子觉着我自尽是在做戏?”
      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他道:“十八子先前看过有人这般做戏么?”他举手在胸口伤处一拍,顿时疼得闷哼出声,“有么?”
      若说是故意要跟死亡擦之交臂的“戏码”,阿弦的确是头一次见。
      她无法做声,只是看着这少年。
      蒲俊却又笑了几声,道:“看你的脸色,应该是没有。”
      卧房内一阵沉默。
      片刻蒲俊道:“我知道十八子在担心什么,可是……你放心。”
      阿弦道:“我在担心什么?”
      蒲俊道:“你担心我会跟蒲瀛一样,也成为一名强盗对不对?”
      阿弦道:“你想说什么?”
      蒲俊道:“我向你起誓,我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这话听似平常,内含却有些古怪,阿弦问:“那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是否是错觉,鼻端的血腥气浓了几分。
      蒲俊道:“我想成为掌控他人命运的人,而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如过街老鼠般鬼祟而活,最后被人剥皮拆骨的人。”
      阿弦胸口发闷:“我不懂你的意思。”
      蒲俊道:“很简单,蒲瀛是个无能之人,我憎恨这种人,瞧不起这种人。”
      他微微抬头,面上又露出那种略带神秘而古怪的笑:“所以你放心,我怎么会成为自己鄙夷的那种人呢?”
      阿弦道:“我还是不懂。”
      蒲俊敛了笑,神情有些凝重:“很简单,我要做就做袁大人或者苏将军那种人物,要站在高处,把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最后一句,少年的双眼中闪过一缕近似贪婪的光芒。
      许是因为才过午,这斗室内气温升高,越发叫人透不过气。
      阿弦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清晰,她无法再跟这少年说下去,蒲俊自杀后,她误以为错怪了这好少年,心生愧悔,才能克服心结跟他相处,如今假面被戳穿,又说了这许久,燠热的空气里血腥之气无孔不入,令人难以忍受。
      正要转身,又想起一件事,阿弦道:“你的父母已经伏诛了,他们毕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心里一点也不难过?”
      蒲俊想了想:“那天我娘质问你的时候,你的回答很有趣。”
      阿弦道:“哦?”
      蒲俊道:“你说,我们这些吸着别人骨髓嚼着别人血肉而生的人,迟早会得到报应,这道理我们本该知道。”
      阿弦道:“你觉着不对?”
      心里却忽地一顿:蒲俊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正相反,我觉着很对,”蒲俊很快回答,“现在他们就已经得了报应。”
      阿弦盯着他,想着他方才那个“我们”,不由问道:“那你呢?”
      蒲俊低低笑了起来:“你不是已经说了吗?总有一天。”
      阿弦禁不住倒退一步。
      蒲俊看向她:“我想看看,我会不会也等到那一天的来临。”
      外间脚步声响,是大夫进来查看伤者情形,忽然大夫惊叫:“伤口是裂开了么?如何流了这许多血?”
      阿弦目光下移,这才发现蒲俊胸前已被血染红。
      蒲俊又成了那个忐忑不安的少年:“是我自个儿不小心。不碍事。”
      阿弦看着大夫着急为蒲俊处理伤口,自行后退,转身出门。
      就算蒲俊口头上否认,但阿弦明白——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蒲瀛才是自己的父亲,更加知道了蒲瀛是马贼。
      但是他在袁恕己跟众人面前,却演得那样一出好戏……甚至不惜以生命做赌注,令众人深信不疑,反对他产生同情之心。
      这一干大人,却被一个少年玩在掌心。
      那夜他站在蒲家夫妇门口无声而笑。
      他是在嘲笑自己的父母痴心妄想……指望他能鱼跃龙门,光宗耀祖?
      还是自嘲自己的身世。自嘲他居然是杀人如麻的马贼之子?
      可他说要做袁恕己苏柄临那样的人物,但这话丝毫没有让阿弦觉着慰藉,反而更加不安。
      阿弦精神恍惚,往外正走,冷不防有人从前而来。
      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走在最前方的那位,竟然身着戎装,左手内捧着将盔,右手按着腰间剑柄,皓首苍髯,竟是豳州营的守将苏柄临。
      苏柄临身侧,才是身着公服的袁恕己。
      两人才一进门就看见阿弦,袁恕己也早瞧见阿弦神不守舍,咳嗽示警了两声。
      阿弦并未听见,倒是苏柄临横了他一眼:“袁刺史忽然身体有恙?”
      袁恕己尴尬地停止。
      苏柄临带了几个亲兵在后,都是身着戎装,一色军靴,走起路来杲杲有声。
      阿弦后知后觉醒悟,抬头看见来了这一群人,忙要躲闪,怎奈人在廊下,无处回避,于是只好垂手低头,靠在栏杆边上立住。
      她未曾抬头,耳畔那整齐的脚步声却在身侧停了下来,阿弦目光斜转,果然看见苏柄临那玄袍一角,近在咫尺。
      这一行人才从刑场回来,身上除了威杀肃然之气,还隐隐透出血腥气。
      阿弦本能地闭上双眼,想后退却又站住。
      袁恕己故意道:“你不是在看着蒲俊么?怎么在这里闲逛,还不去?”
      阿弦正要趁机告退,苏柄临道:“何必着忙,我正想跟十八子说话。跟我来。”
      老将军不由分说,一马当先。
      身后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袁大人的眼里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来至袁恕己书房之中,苏老将军上座,袁恕己陪坐,阿弦侍立。
      苏老将军道:“今日行刑,怎么十八子未曾亲临?”
      阿弦道:“将军宽恕,我闻不得血腥气,故而回避。”
      老将军笑笑,和颜悦色:“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听袁大人说,这一次顺利让匪首蒲瀛招供,是你的功劳?”
      跟上回在军营里相见的横眉怒目不同,老将军面上带笑,神情竟有几分和蔼。若不是他身上的重威煞气,必以为只是个慈祥的老者。
      阿弦只称不敢。苏柄临又道:“我来之前,就听无数人说起,先前匪贼们混入桐县,意图作乱……却因善堂内神佛显灵,将群贼诛杀的神异之事,我本来想听袁大人的亲自解说,可又知你也正好儿跟此事有关,由你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你可愿意?”
      阿弦又怎能回答“不愿”,飞快一想,捡着可说的那部分说了一遍。
      她本能地并未刻意去提英俊也在场之事,袁恕己当然听了出来,只做不知,闭口不言。
      苏柄临听罢,呵呵笑了两声:“鬼神不可欺,果然如此。不过,老夫如何还听说,当时事发的时候,那屋子里除了些小孩子,另还有一人?据闻还是十八子的亲戚?”
      阿弦跟袁恕己听了此话,反应各异。
      袁恕己看一眼阿弦,笑答道:“哦,那人的确是小弦子的堂叔,一个病人。”
      苏柄临道:“病人?”
      袁恕己道:“是,事发那天他不巧也在,还受了牵连当场晕厥呢,好不容易抢救回来。”
      苏柄临道:“这人倒也命大的很,不过既然是十八子的堂叔,想必也是个非常之人,得闲倒要一见。”
      阿弦的心噗通乱跳,袁恕己道:“不是什么等闲之人都能见到老将军的,却是那朱英俊的造化了。”
      苏柄临皱眉:“此人唤作朱英俊?”
      袁恕己笑道:“不错,正是人如其名。”
      幸而苏柄临若有所思,不曾留意阿弦,若认真看她,便会发现她的脸色微红。
      苏老将军虽然“好奇”问起,但仿佛“朱英俊”这个名字让他很是败兴,故而竟不曾穷追不舍地打听,又略坐片刻,时候不早,便起程回大营。
      苏柄临离开府衙,沿街往城门而去。
      平定了匪乱,又斩了群贼,一路上百姓们欢欣鼓舞,犹如节日。
      经过巷口之时,又听宽巷里传来说笑的声音:“这马贼总算被剿除了,以后出入沧城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就是说,咱们新刺史果然是个有大能耐的人。”
      苏柄临打马仍行,忽又有人道:“老朱头,你可高兴了,十八子这次立了大功,想必刺史大人会有什么赏赐。”
      苍老低哑的声音笑道:“说什么赏赐,那不过是个差使,倘若做得好呢,她才觉着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像是这次剿灭马贼,我还抱怨她东奔西走的受了苦,她倒好,说是若能平定马贼,让咱们这地界太平,吃点苦也是值得的,可真是个傻孩子。”
      旁人都道:“这是您老的福气,也是您老会教,十八子才这样出息!”
      不知不觉已经勒住马缰绳,苏柄临凝望着那背对着自己在锅灶旁忙碌的身影:“那是谁?”
      旁边府衙的人道:“那是十八子的伯伯老朱头。”
      苏柄临“哦”了声,正要打马离开,忽然嗅到一股异样香气,缭绕不退。
      且说阿弦陪着袁恕己送出府衙大门,眼见老将军一行消失街口,才各自松了口气。
      两人听见对方的叹气声,彼此对视,袁恕己不由笑道:“你之前只顾出哪门子神,我咳嗽了两声提醒避开都没听见。”
      阿弦道:“我正有事要跟大人说。”
      袁恕己道:“进去说话。”举手在她手肘上一拍,转身入内。
      阿弦正要跟着进内,目光一转,却发现台阶上竟有一滩新鲜血迹!
      阿弦道:“这是什么?”她记得先前跟袁恕己出来的时候,并不曾见到有什么血渍,忙定睛细看,血迹星星点点,绵延开去。
      阿弦惊得屏住呼吸,抬头看过去,却见前方更是一道浓重血痕,狰狞蜿蜒。
      血痕止没之处,是台阶上袁恕己负手回头:“还愣着干什么?”
      阿弦看看袁恕己,又看向他的脚下。
      满心的难受之感好似暴涨的河水,逼的她几乎失声痛哭。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响起蒲俊的声音:“我要做袁大人苏将军那样的人……把将那些无能者踩在脚下……”
      “你不是说了吗,总有一天。”
      阿弦抱头大叫:“杀了他!”
      尘埃落定,喧嚣散尽。喊出了这一声后,好似所有的困扰都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依旧也要努力把二更君召唤出来~~

☆、第64章

      袁恕己站在台阶上, 眼睁睁地看着阿弦神色大变, 她盯着他的脚下,就仿佛那边儿有个无底深渊, 而他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袁恕己心里发毛, 低头看了会儿, 台阶干净平整,莫说深渊,连个坑洞都不曾有。
      他不敢放松,忙又折回来:“怎么,我身边儿总不成也有个鬼?”
      才说一句, 就见阿弦抱着头大叫:“杀了他!”
      袁恕己愣住:“你说什么?”
      阿弦也不回答, 一把将他推开,跳上台阶,狂奔入内。
      袁恕己大为意外:“小弦子!”一撩袍摆, 也随着追了过去。
      当又看见袁恕己的惨象之时,阿弦心中极为绝望,就好像他面前真的有个无底深渊, 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坠入。
      但是,当在那一瞬间想到跟蒲俊的对话,更想通了她为何对蒲俊天生敌意的时候,心中那股悲愤苦痛转做了熊熊怒火。
      阿弦跑的极快,很快来到蒲俊卧房,正好儿大夫从内出来,冷不防被阿弦撞的趔趄后仰, 忙抓着门扇摇摇欲坠:“十八子?”
      阿弦无暇理会,径直冲入房中,见蒲俊正安然平躺,因听见动静,便转头看过来,当看见是阿弦去而复返,蒲俊缓缓起身:“十八子……”
      阿弦上前将他当胸揪住,盯着少年的双眼:“是你……”
      大夫在身后看见,吓得叫道:“使不得,他的伤口才裂开过一次,如果再愈合不好,只怕性命不保!”
      阿弦右眼血红,扯着蒲俊就要将他从床铺上拉下来,身后一人上前将她拦住:“小弦子放手。”
      阿弦只顾死死地盯着蒲俊,前是少年,后是袁恕己,阿弦又看见在地上挣扎的血人,这一次,旁边传来那依稀熟悉的狂笑声音:“现在又如何,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终究会被我踩在脚下……”
      一个恍惚中,袁恕己已经揽着她的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蒲俊身旁分了开去。
      阿弦挣扎不休:“大人,你放开我!”
      袁恕己道:“他的伤重,你再这样对他,他就死了。”
      阿弦红着眼:“正是要让他死!只有让他死才能……”
      她戛然止住,屋内众人都在盯着她看,蒲俊略显惊慌,大夫瑟瑟发抖,身后袁恕己惊疑交加。
      阿弦生生将喉咙里那呼之欲出的一句压下,她指着蒲俊:“他不是好人,绝对不是,他比蒲瀛更坏百倍千倍!”
      袁恕己看一眼惊惶不安的少年,握紧阿弦的手将她从屋内拉了出去,又走出十数步才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阿弦胸口起伏,心头躁动难耐,难以安神。
      袁恕己扣住她的肩头:“小弦子,有话慢慢说,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如果你觉着蒲俊是坏人,他如今就在府衙里,插翅难飞。所以不用怕,知道吗?”
      阿弦看着他沉静的眼神,鼻子一酸。
      袁恕己拉着她回到书房,阿弦将自己在蒲家所见,以及跟蒲俊的对话都说了。
      只是,她仍然不敢告诉袁恕己有关他的那些。
      袁恕己惊愕:“这样一个小小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忽然他问:“方才你在门外说‘杀了他’,就是指这个?你觉着我是错饶了他了?”
      在这之前,阿弦绝想不到自己居然想要杀死一个这样小的少年,甚至如果有人想要如此,她都会表示反对。
      但是……阿弦抬头看着袁恕己:“是!”
      袁恕己也觉着意外,他也已经知道阿弦的性子,从来就不是个好杀之人,有时候甚至有些“妇人之仁”。
      除非是对一些大奸大恶——比如蒲瀛,欧家那老夫人等,才会秉持严惩不怠绝不放过、黑白分明的个性。
      上次袁恕己问她是不是不想自己对蒲俊网开一面的时候,她还着急分辩不是。
      如今却又怎么样?
      袁恕己道:“如果只是因为这孩子骗了我们……倒也算不上就跟着立刻杀了他,再说,就算他早就知道了蒲瀛是马贼,因为害怕憎恨等不敢对任何人坦白,也是人之常情,且先前他在牢房里挥刀自尽,我看却不是假装的,毕竟一不小心就会真的踏上黄泉路,寻常之人哪敢如此。”
      阿弦道:“他不是寻常人!”
      袁恕己叹道:“你今日怎么……你这样坚持,莫非认为蒲俊将来也会变成跟蒲瀛似的人物?”
      阿弦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是。而且……”
      袁恕己道:“你说。给我一个可信服的理由。”
      倒不是袁恕己不肯相信阿弦,只不过若是要判蒲俊的话,在斩了马贼之前判定,却是最容易不过的,这会儿只怕早就跟马贼一块人头落地了。
      但如今马贼之事尘埃落定,蒲俊于牢房中不惜自残也要跟马贼决裂,而刺史大人特赦了蒲俊等话早就传遍了桐县。
      正如袁恕己先前半开玩笑地对阿弦提过的——因雷翔说起朝中有人针对袁恕己,说他“嗜杀”等话,他特赦了蒲俊,也算是仁义之举。
      可如今一切已经定局后,再无端端的杀了这个孩子,如此出尔反尔……只怕立刻引起新的风雨。
      故而就算阿弦一反常态地如此说法,袁恕己心中却自有顾忌。
      阿弦攥紧了双拳:“我、我知道他将来会……害死一个人。”
      袁恕己凝神正色:“害死一个人?是……谁?”
      阿弦低下头,低声道:“大人不用管是谁,总归是我很在意的人。”
      袁恕己皱眉:“总不会是你那堂叔吧?”他笑笑:“今儿当着老将军的面儿,你故意不提此人,哼,我也知道你这堂叔很有古怪,善堂里……”
      阿弦本应该顺水推舟答应着,可心里实在忍耐不得:“不是!”
      袁恕己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难道是你伯伯?”
      阿弦咬牙:“不是!”
      “那是谁?高建?陆芳?还是……陈基?”说到最后一个名字,他轻描淡写地笑起来,似乎是件有趣的事。
      阿弦双眼冒火:“是你!”
      等清醒过来,这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袁恕己闭口,他直直地看着阿弦,嘴唇动了动,又合起。
      半晌,袁恕己冷冷道:“休要胡说。”
      阿弦道:“我没胡说。”她举手揉去眼中的泪:“我也宁愿我在胡说。”
      袁恕己皱眉哼道:“你说,就凭那个孱弱不堪的少年,会害死我?”
      阿弦道:“大人,你不信我?”
      袁恕己喝道:“你叫我怎么相信!”
      阿弦住口,袁恕己狠看着她,眼神冷峻,好似看着不相干的陌生人。
      片刻,袁恕己道:“那好,我现在即刻去砍下他的头,只凭你一句危言耸听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杀死我刚赦免的那个孩子。如何?”
      眼中的泪涌出来,阿弦用力摇了摇头,她低低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有事。”转身跑出门去。
      身后袁恕己张了张口,似要叫住她,却又深深呼吸,转开头去。
      那搁在案上的手悄然攥紧,指骨泛白,微微发抖。
      且说阿弦奔出府衙,满街头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等回神之时,却发现自己竟在老朱头的食摊之前了。
      今日食摊不知为何热闹非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些人。
      阿弦看清之后,吓了一跳,生怕老朱头出了事,忙举起袖子把眼睛又擦了一遍,奔上前去。
      当她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后,却听老朱头笑道:“各位,麻烦明日请早,我今儿准备的东西都已经清了。”
      有人起哄道:“朱伯,你明儿可要多准备些,不然只怕还是不够吃的。”
      又有道:“可不是么?苏老将军都来光顾的食摊,这满城的人听说,只怕都要一窝蜂地来了。”
      老朱头笑道:“知道知道。”众人听说,才慢慢地散了。
      阿弦在外听了这几句,隐约明白,老朱头正收拾摊子,抬头见她站在人群里,便笑道:“你几时来了?也不说声儿?杵在那里是做什么?”
      正含笑问话,却见阿弦双眼红红的,脸上似有哭过的痕迹,老朱头一惊,忙撇下东西走过来:“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
      阿弦道:“没有。”故意四看,“我因饿了想来找点东西吃,怎么连个菜叶都没有了?”
      老朱头琢磨着:“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说?今儿有个了不得的人物到我摊子上吃汤面呢。”
      阿弦笑笑:“我知道,苏老将军嘛,之前他才去过府衙,我跟袁大人……”
      提到“袁大人”,心里莫名一阵悲酸,阿弦吸吸鼻子:“玄影呢?”
      老朱头的眼睛何其厉害,早看见她眼圈又红了几分,却只当没发觉的:“玄影哪里还认得我?屁颠屁颠地跟在英俊身后呢,这几天但凡英俊去吉安酒馆,他一定要紧紧跟着,每次回来都吃的肚圆,撑得四爪朝天没法儿动弹,我眼看着他这几天的功夫就肥了一大圈儿了。”
      阿弦心里本不好过,听了这几句有趣的话,不由嗤地笑了。
      老朱头故意要引她开心,又道:“唉,要不怎么说打狗看主人呢?这喂狗也一样要看主人的,以前玄影跟着你我,路过吉安酒馆的时候,都要被人啐几口,莫说一块肉骨头了。如今倒好,跟着英俊,吃喝不愁,简直狗中大爷,怪不得他不肯跟着我了,整天吃野味儿多带劲的。”
      阿弦终于开怀,哈哈大笑:“伯伯,您好像话里透着酸,是不是恨不得自己也去吃野味?”
      老朱头道:“别,我可没那个福分,怕吃了会立即升天,我安安静静吃我的清粥小菜……”
      阿弦帮着老朱头整理了器具,两人往家里去,阿弦问道:“苏老将军怎么想到去吃饭的?”
      老朱头道:“这些大人物们的想法神鬼莫测,谁又知道,也许是野味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不过托他老人家的福,我能早点收摊了。”
      阿弦又笑了几声:“伯伯,您就别惦记那野味了。”
      老朱头见左右无人,才凑近了些问道:“丫头,先前是谁给你气受了?”
      阿弦的笑意陡然收了。
      这夜吃了饭,老朱头道:“听说今晚金花街里会在宰一口猪,我去弄点好东西。”打了招呼,带了玄影出门去了。
      阿弦因心里有事,一晚上郁郁寡欢,送了老朱头出门,身上又烦热不堪,就对英俊道:“阿叔,你热不热?”
      英俊道:“尚可。”
      阿弦道:“我身上热得很,我去洗一洗,你要是有事就叫我。”
      英俊沉默:“哦……”
      阿弦便去井里打了一盆水,自回了柴房,心不在焉地擦洗了一番。这井水冰凉,洗过之后,整个人就有些发起冷来。
      先前在堂屋里跟英俊对坐,倒也没觉着怎么样,如今回过味来,阿弦忙捡了一件旧衣裳披了,摸索着系带。
      她心里着忙,探头看时,却见堂屋里空空如也,竟然无人。阿弦一惊:“阿叔?”忙掩着领口跑出来,果然堂屋里并无英俊,阿弦悬着心跳进东屋,却见英俊俨然正坐在炕上。
      阿弦抚着胸口:“差点儿没把我吓死,阿叔你不声不响地跑进来做什么?我还以为你……”
      英俊原本正凝神“看着”阿弦,此刻忽然慢慢地将头转开。
      阿弦只顾惊那“失而复现”,低头才发现没系好的衣襟因方才松手的时候已经开了,露出里头的绛红肚兜。
      一惊之下,忙又掩起来,却自觉犯了傻,以为他不见了,衣裳都顾不得穿好就往外窜。
      阿弦咕地笑了声:“得亏……”
      得亏老朱头不在家,也得亏英俊“看不见”。
      利落地系好了衣裳,阿弦道:“这里头比外头还闷热,我给阿叔打点水擦洗一下。”
      英俊咳嗽了声:“阿弦。”
      阿弦止步:“什么事?”
      英俊道:“你伯伯怕你心里闷着有事,才特意出去了。”
      阿弦一愣,英俊道:“有什么不能跟你伯伯说的,可愿意说给我么?”
      兴许是因为才擦过身,火燥的心情舒缓了些,也兴许是英俊的声音、语调、以及那种虽看不见却在静静倾听的模样太过打动人。
      阿弦将今日遭遇的种种尽数告知了他,连预见袁恕己的“将来”也未曾隐瞒。
      阿弦道:“我也不忍心去杀死一个孩子,但是我很怕,怕将来大人真的被蒲俊所害,阿叔,我真不是心狠手辣,我只是受够了时不时会看见袁大人遇害的场景。”
      英俊道:“我知道。”
      阿弦道:“阿叔觉着我是不是做错了?”
      英俊道:“你并没有做错,你只是想维护袁大人而已。”
      阿弦忽又想哭,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喃喃道:“那一刻,我真的想亲手杀了蒲俊。但是袁大人不相信我。”
      英俊道:“他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敢认。”
      阿弦不懂。
      英俊道:“比如现在有人跟你说我会死于非命,你肯深信不疑么?”
      “不会的!”阿弦冲口而出。
      英俊一笑:“你这会儿的心思,就是袁大人那一刻的心思。他不是不信你,他只是……恐惧,还有些怒意。毕竟他那样飞扬跋扈的人,如何肯承认自己会死在一个弱质少年手中呢?”
      阿弦呆怔,若有所悟:“那……我该怎么做?”
      英俊道:“在事情发生之前,没有人会预料到纤毫不差,甚至是你。给袁刺史一点时间,你也不必再为此苦恼,明日去府衙就知道该如何了。”
      阿弦颇为宽慰。
      她回到柴房,半梦半醒里,隐约听见门响。
      是老朱头回来,喃喃道:“阿弦,你该管教管教玄影了,把他给惯的,我大发慈悲给他块下水,他居然一狗脸的嫌弃!”
      阿弦听着“一狗脸的嫌弃”,梦里也笑出声。
      玄影似乎自知理亏,拱开柴房的门进去趴在床边儿。
      老朱头抻脖子看了看,见阿弦耷拉着手在抚摸玄影狗头,面上依稀有些笑意。老朱头长松口气,放轻手脚将门带上,自去厨下料理东西。
      处斩了马贼之后,豳州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安泰。
      距离善堂挟持事件也已经过了十天了。
      次日阿弦依旧去府衙,因昨儿跟袁恕己不欢而散,不想自个儿再主动凑过去,心想反正他若有需要便叫人来传了,于是一头钻进府库。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吴成派人来叫,道:“大人让你速去善堂。”
      阿弦只当是有什么公干,一路来至善堂,见工程进展迅速,先前曾央求过她的那工匠见她来到,满面喜色。
      原来数日前袁恕己亲自过问了工钱拖欠之事,责打了两个弄鬼的工头,补发了欠下的工钱,因此工匠们都十分高兴,至为感谢阿弦。
      阿弦问了袁恕己人在何处,沿路而去,正找寻间,忽然耳畔听见响亮地念诵之声,道:“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犹如一个信号,阿弦浑身绷紧,惊慌而茫然地四看。
      正在紧张之时,童稚的声音又继续往下,却是:“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阿弦呆立原地,苦思出神,身后响起一声咳嗽。
      来者正是袁恕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五只小天使,鞠躬~~(づ ̄3 ̄)づ╭?~看到很多小伙伴在担心善堂那没学到的《滕王阁序》可知小弦子也很担心这个问题,于是~~知道将发生什么吗二更君成功打卡,么么哒~

☆、第65章

      两人见了, 袁恕己道:“怎么到的这样迟, 还以为你赌气不来了。”
      阿弦规矩行礼,垂头问道:“不知大人因何事召唤?”
      袁恕己打量她片刻,嗤地一笑:“怎么,是记恨我了?”
      阿弦道:“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含笑看她, 摇头叹道:“我昨儿……不是有心要对你怎么样, 只是……”
      毕竟有些难以出口, 他便话锋一转:“小弦子, 你总不是那样小心眼儿的人吧?”
      阿弦听他语声顿促,才抬头瞪过去, 疑惑问道:“大人, 你莫非是想说……你昨儿做的不对么?”
      袁恕己手拢着唇, 又咳嗽了声:“我说了吗?”
      阿弦侧目。
      袁恕己望着她的眼神,无奈笑道:“好好好,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成了吧?果然是个小心眼儿的小弦子,我看你才是‘睚眦必报’呢。”
      这会儿,孩童的背诵声再度响起。
      阿弦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忽然问道:“大人, 他们在背的是什么?”
      袁恕己道:“这都不知道?是《滕王阁序》,听说英俊先生这几日一直在教导孩子们背诵这个。不对,你明明是知道的,先前不是向我提起过的么?如何又问?”
      阿弦道:“我是问他们现在正背的句子。”
      “哦,原来是你的耳朵忽然不好使了, ”玩笑归玩笑,袁恕己侧耳听了听:“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他忽地再度警觉:“你又想说什么?”
      阿弦不答,只直直地看着袁恕己,若有所思。
      袁恕己见她凝神发呆,心里又一紧,试探问:“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在这里也能看见什么……吧?”
      阿弦道:“不是,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袁恕己不解。
      阿弦看着满面疑云的青年,忍不住笑了声。
      阿弦现在听见的安善他们所背诵的,是袁恕己方才所说的“君子见机”一句。
      但是当初在她噩梦中所见的,却是“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那段,安善当时曾说是他们当日才学的。
      虽然那次在善堂因为有英俊挡灾化险为夷,可因为这个,又知道“关山难越”这段本该是他们七八天后才学到的,所以阿弦仍提心吊胆,生怕此事还不算完。
      为了避免那恐怖的可能,她几乎想让英俊不要再教孩子们背念此文了。
      但是这会儿才知道,她担心的那段早就背过了。
      这意味着她梦中所见的那一幕,再也不会出现。
      马贼已死,危机亦过。
      这会儿那朗朗地背诵声,犹如天籁。
      阿弦觉着体内的血液都有些难以按捺地喜悦欢腾,便道:“大人,你曾经说我所预感之事,往往就会成真,所以之前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善堂里的这件事,却并非如此。”
      袁恕己道:“嗯……你想说什么?”
      阿弦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想说的是,既然这一次未曾成真,那么,其他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袁恕己皱眉:“你……”
      阿弦对上年青刺史锋芒毕露的双眼,曾经所见的有关他的将来的那些可怕景象慢慢被压下。
      如果她所见的孩子们遇害的一幕未曾成真,那么……她所见的袁恕己的命运,也未必不可以被改变。
      阿弦道:“大人,正如你先前所说,就算知道前路难行,也当竭力抗争。何况那命运也未必是真。”
      袁恕己垂眸,四目相投,他微微一笑,往前走去。
      阿弦跟在身后,慢慢地将到了善堂正殿,从新修的敞开的槅门看进去,正可见佛像低眉善目的半面,似洞察无限世事,眉间无限慈悯。
      袁恕己驻足,遥望那菩萨佛像。
      阿弦亦沉默相看,夏日的风拂过,殿前门口的古树摇曳,绿叶簌簌,发出令人身心放松的轻响。
      顷刻,袁恕己轻声道:“小弦子,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你过来吗?”
      阿弦不知。
      袁恕己道:“方才你所说的话,跟之前有个人同我说的颇为类似。”
      “谁跟大人说了什么?”
      袁恕己道:“是英俊先生。”
      阿弦诧异:“阿叔?”
      袁恕己抬头看看天际,夏日晴朗,天色碧蓝,浮云如苍狗,变幻逍遥。
      昨日听了阿弦那些话,袁恕己虽看似大怒,心中实则惊怒恐惧交加。
      他一夜未眠,噩梦连连。几次翻身坐起,握紧枕边的短刀。
      其实若要去杀死蒲俊,又何须用刀。
      有一次他胸口杀意翻腾难以遏制,已经走出门口,又退了回来。
      他始终不肯信自己有朝一日将丧命于这般孱弱的少年手中,几乎赌气般想要将阿弦的话抛在脑后,用他将来的命运跟她赌一赌。
      可另一方面,又因对她的深信不疑,而产生一种挫败哀丧的苦痛感。
      其实早在上次阿弦问他,她那个所谓的“朋友”将会惨死不可言说的时候,袁恕己心里就有些掂掇。
      那时他看着面前的阿弦,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她所说的那人就是自己。
      幸而当时阿弦否认了。
      可直到现在,袁恕己已经明白,没有别的什么人……那个在阿弦口中将惨遭不幸的人,是他。
      情何以堪。
      若一切早就注定如此悲烈的结束,他的满腹雄心壮志,又何以继续。
      次日,袁恕己照例来至善堂查看工程,却正好跟在此地教孩子们背诵文章的英俊撞了个正着。
      那人身着素白色麻布长袍,站在翠绿斑驳半是透明的树荫底下。
      袁恕己第一眼的时候并未认出是英俊,只下意识觉着此人好个风姿,桐县几时竟来了这般人物。
      定睛再看,才哑然失笑。
      但是他越看心中越是惊疑,——当初阿弦坠落雪谷,是他率兵去抢救的,也算是第一个见过朱英俊的人。
      当时场景十分诡异,那时候的英俊,犹如一具枯尸般躺在地上,旁边还有根突兀白骨滋滋燃烧,蓝光汪汪然,一眼看去,还以为阿弦是从他身上抽出的骨头,叫人悚惧。
      同现在的“朱英俊”,简直判若两人。
      他随意站在树荫下,白衣超然,气度清雅,犹如谪仙降落尘凡。
      袁恕己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英俊的举止。
      虽毫无证据,也无人相信当初善堂里诛灭七名马贼的是英俊,但袁恕己已然认定了非他莫属。
      然而就如同他怀疑此刻的英俊是否就是当初救上雪谷的那“半死之人”,他同样怀疑,如此云淡风轻的“先生”,会是那个一出手眨眼间就无情狠绝杀死七名匪贼的“绝世高手”。
      “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袁恕己心中疑惑,这浓重的疑惑,将他对于自身命运的恐慌跟忧虑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忽然,他看见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儿的英俊微微抬头,竟是向着自个儿所在的方向。
      这瞬间,虽知道对方是个瞎子,袁恕己却明白——他发现自己了。
      果然,英俊轻轻地拍了拍手,同安善等说了几句,孩子们便蹦跳着离开。
      袁恕己福至心灵,他觉着英俊是在等自己。
      他走到英俊身前,故意不出声,只仍用鹰隼似的眼睛打量着对方。
      忽地英俊道:“刺史大人?”
      袁恕己不由一笑:“先生如何猜到是我?”
      英俊垂眸道:“大人落足虽轻,但步伐稳健。”
      袁恕己心头一动:“那日马贼来袭,英俊先生特意让车夫传信,莫非就是因为听见了贼人的脚步声?”
      英俊并不否认:“是。”
      袁恕己意味深长道:“这么说来,先生也算是习武之人?且是名高手了?”
      看着对方淡然冷静的神色,袁恕己几乎忍不住要当面儿问问英俊,到底是不是他杀了那七个马贼。
      谁知还未开口,就听英俊道:“大人可是想问,那几个贼匪是否死在我手中?”
      袁恕己吃了一惊:“你……那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英俊唇角挑起:“解惑?不敢。”
      往旁边走出一步,探手出去,手掌贴在那古槐树上,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苍皲的书皮,一寸寸纹路,似一道道年轮。
      “昨天阿弦回去,很是不对。”他道。
      袁恕己心头一沉:那小子难道也把有关他命运的大事告诉了这瞎子么?有点可恨,竟是……就这么相信这瞎子。
      英俊道:“大人勿怪,那孩子一片赤子之心,不过是关心大人故而情急罢了。”
      袁恕己听了这句,想起阿弦昨日离开之时说“我只是不想你出事”的话,心里略觉一暖。
      他吁了口气:“先生何意?”
      英俊道:“‘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大人可知道这句?”
      袁恕己哼笑出声:“谁人不知?当初王勃王子安,十四岁以此成名,惊才绝艳,世人啧叹。然而又有何用,好不容易成了王府侍读,正是一步登天的时候,却又偏偏因才犯忌。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时也命也,无法可说。”
      英俊道:“大人这一番话,所言极是。”似是真心实意地赞许。
      袁恕己正仍不解,英俊道:“子安六岁能文,才华横溢,世人以‘神童’呼之,万人皆说他前途无可限量。后来果然以才名惊艳于世,于沛王府中伴读,本当遂青云之志,可又有谁能料想,中途竟‘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
      袁恕己蹙眉:“嗯?先生的口吻,似跟王子安十分熟稔?又对他的生平经历这般了若指掌?”
      英俊淡淡道:“王勃之名谁人不知,吉安酒馆内也常有些书生文人聚会,《滕王阁序》更是高谈之资。”
      袁恕己啧了两声。忽然觉着此刻所说跟自己的本意大相径庭,正要再不屈不挠继续追问,英俊道:“想必大人不知我为何在此时提起王勃?”
      袁恕己几乎怀疑他虽然眼瞎,却有读心之能了,他哈地笑了出声:“我猜先生只是为了转开话题,避而不答。”
      英俊道:“我虽说的是王勃,实则意指大人。”
      袁恕己敛了笑:“你说什么?”
      英俊道:“我因记忆全无,对命数玄学之类所知亦少,然而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侥幸是个旁观者,说几句话,大人若觉着能入耳则姑且听之,若觉着不能入耳则罢。”
      袁恕己道:“请讲。”
      英俊道:“我在酒馆之中,听说过许多异闻笑谈,其中有一则,是关于当今圣后的。”
      袁恕己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哦?”
      英俊道:“我不知大人听说过没有,坊间对于皇后娘娘有许多奇异传说,其中一则,却跟太宗皇帝有关。”
      袁恕己听跟李世民有关,心生忌惮,本欲阻止他再说下去,怎奈又十分好奇。
      他转头看一眼周围,却见并无闲人在周遭:“是什么传说?”
      英俊道:“太宗当时,术士袁天罡善算,他曾算得一卦,正是有关于圣后娘娘之论,这一卦,让太宗皇帝动了杀机,想要除掉娘娘。”
      “什么?”袁恕己毛骨悚然,这个他却是闻所未闻。
      袁恕己忍不住屏住呼吸,踏前一步,他凝视着英俊,低声问道:“太宗因何要杀?天师又算到了什么?”
      英俊道:“天师算到,——‘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袁恕己心头巨震,几乎倒退出去,脱口呵斥:“住口!”
      英俊缓缓抬头,金色的阳光从长枝翠叶间斑驳而落,在他的脸上,浮光掠影,宛若梦幻。
      袁恕己定神:“此等大逆谣言,你如何敢说?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本官当将他们……”
      英俊道:“大人莫急,你如何不问一问,太宗听了袁天罡的话后,是如何行事?”
      人人皆知,袁天罡乃是贞观朝时候最著盛名的术士,他尤其擅长望气看相,算人的命数运道等,可谓百发百中,分毫不差。
      当时的朝廷显贵等,皆以拜访袁天罡为一等大事,袁大师算他们的官职擢黜等,甚至细致到官至几品,几时遇难,一样无错,以及拜访者的姻缘、寿数等,也屡屡应验,犹如神仙之能。
      故而连太宗皇帝也对他笃信不宜,倘若袁天罡说了那句话,那边意味着“唐三代后,女主武王”,此事一定会发生。
      在袁恕己看来,太宗听了这话后,便会立即杀死当时还是后宫妃嫔的武媚娘。
      那到底是为什么李世民并未下杀招?
      英俊道:“太宗起初的确是想立刻杀死圣后,然而袁大师说,纵然立刻杀死圣后,也未必能够免除那预言之祸,因天道自有其时,去了一个圣后,或许还会另有一人取而代之,仍将继续天道。”
      袁恕己道:“所以太宗并未斩杀……就此罢手?以迎天道?”
      英俊道:“天道是什么?天道是许多因缘聚汇而成,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每一举止,都将是天道的一部分,就算其中有一个人的行为有差,天道也会因之产生变动。”
      袁恕己道:“我不懂。”
      英俊道:“另外还有一件跟袁天罡有关的事,这个袁大人大概听说过。”
      袁恕己道:“哪一件?”
      英俊道:“便是武德年间,袁天罡算窦轨之事。”
      窦轨乃是武德年间的大将,跟随高祖李渊起兵的功臣,一次高祖传他进见,窦轨自知在征讨王世充等的战役中犯了滥杀之罪,心中惶恐,生怕获罪,便请袁天罡算他的吉凶。
      袁天罡算得他将获得圣恩,窦轨闻言深信不疑,大喜过望,一番畏缩常态,在进见高祖的时候十分放肆,由此,高祖一怒之下,将他下狱……
      后来群臣进言求情,高祖赦了他的罪,才复擢升。
      这也算是一件儿因“事先得知”而几乎“弄巧成拙”的异闻了。
      袁恕己想起此事,心曲微乱。
      英俊道:“大人可知道我的意思了么?人的命数,不过是个终局,但到底是要一步步走出来的,而行走之中将发生何事,是否会另外生出变数,则是个未知了。”
      袁恕己道:“你是说,小弦子说我将来会死于蒲俊之手,未必会成真?”
      英俊道:“王子安之沉浮起落,太宗皇帝赦杀之举,窦轨的前车之鉴,大人都可细想。”
      英俊说罢,后退一步,向着袁恕己拱手一揖。
      袁恕己猝不及防,本能地起手还礼。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英俊已经回转身,慢慢地走向月门处了。
      此刻,袁恕己说罢,阿弦摸了摸头:“怪不得昨夜阿叔让我不必多想,还说要给大人一点时间,今日大人就会明白了。”
      前方的树荫底下,十几道身影手牵手,小小地身影活泼地跳跃转动,仍然欢快念道:“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
      “好词,”袁恕己不由叹道:“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我向来只听人盛赞此文章,却只觉着辞藻华丽,浮于表面,没想到今日才觉是个知音。”
      阿弦道:“要不然阿叔怎么特意教他们背这个呢?”
      袁恕己低笑了两声。半晌,他回头看向阿弦:“小弦子,你的所知所感不再准确无误,你觉着这是好事还是……”
      阿弦因放下心头重担,正满怀欣慰地笑看安善等孩童嬉戏雀跃。
      闻言,阿弦重对上袁恕己的双眸,笃定回答:“当然是好事,一定是好事。”
      两人离开善堂后,日头正中。
      阿弦本要陪着袁大人回府衙,走到半路,袁恕己忽然又道:“听说昨儿苏老将军去了你阿叔的摊子上吃饭?”
      阿弦道:“大人也听说了?确有其事。”
      袁恕己道:“老朱的手艺的确不错,今儿我看英俊先生脸色极好,可见他的饭食养人,对了,上次送去的鸡蛋等都吃了么?”
      阿弦道:“已经吃光了。”眼睛骨碌碌地看着袁恕己。
      袁恕己笑道:“干什么?你还想要么?要就求我。”
      阿弦便撇嘴。袁恕己见状抬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头:“嫌弃我?”
      阿弦觉着疼,忙揉住眉心,才动了两下,忽然一怔。
      袁恕己问道:“怎么了?”
      阿弦眨了眨眼,忽然主动拉起了袁恕己的手。
      她的手又小又软,之前虽也曾握过,但并未特意留心,这会儿感觉却有点异样了。
      袁恕己咳嗽了声:“你干什么?”
      阿弦又放开他的手,自言自语道:“没有了,真的没有。”
      袁恕己疑惑:“没有什么?”
      ——之前因对蒲俊心生恶感,每次跟袁恕己说起他之后,被他碰触,都有种阴冷的恶寒,令阿弦浑身难受。
      但是此刻,那种遍体森冷的感觉消失了。
      阿弦虽不能断定袁恕己将来的命运会改变,但……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件好事。
      阿弦仰头,眉眼弯弯道:“没什么,对了大人,既然说起来了,还有没有鸡蛋给我们?我近来很想吃伯伯做的雪团子了。就缺那个东西呢。”
      “雪团子?”袁恕己咂嘴皱眉,“那种油腻软烂之物,我看也是白瞎了鸡蛋。按理说老朱头做饭这样出色,不至于给你吃那种东西。”
      阿弦本是转移话题,才刻意又跟袁恕己要鸡蛋,听他鄙夷,便笑道:“那种东西怎么了,我吃着很好,伯伯做的双全汤都很好,阿叔也喜欢吃……”
      袁恕己道:“什么双全汤?”
      阿弦保密:“必定不合您的口味,还是不要问了。”
      夏日多雨。这数日,阴雨连绵不断。
      这天,阿弦在府衙里又看了会儿档册,午后犯困,眼睛也酸了,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揉揉双眼,觉着有些发闷,于是探身将窗户打开。
      “呼啦啦”一阵狂风裹着雨点吹了进来,有几滴打在阿弦脸上,她吓了一跳,不知雨竟吓得如此凶猛了,又怕雨水湿了桌上的档册,忙将窗户掩起。
      那库管已找了个安妥地方偷懒去了,阴天,窗户又关着,室内光线阴暗昏沉。
      阿弦先前聚精会神看那档册,竟未留意,如今回神,便有些身上微凉,当下便不敢耽搁,忙将册子放起来,拔腿跑出府库。
      天际轰隆隆,一阵雷声传来。
      阿弦抬头看了眼,见那乌云腾空,宛若奇形怪状的妖兽,正静默而妖异地俯视着身下的人间。
      这一场雨从中午开始,一直绵延到黄昏未停。
      青石路上已经流水四溢,阿弦撑着伞狂奔过大街,地上的雨水被她急急踩过,水花四溅,脚上的靴子早已经湿透了,袍子也湿了大半,裤脚到膝盖的地方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腿上,煞是难受。
      大雨更兼黄昏,世界阴暗昏沉,又仿佛被雨水浸泡过,更加可怖了。
      阿弦只想早点赶回家,一路疾奔,然而雨势越来越猛烈,雨水如倾盆似的泼洒,打的都擎不住雨伞。
      阿弦见势不妙,只好暂时停步,她转身跑到旁边客栈的门口屋檐下,收起雨伞,贴着墙壁站住。
      正站了半刻钟,那雨势丝毫不减,阿弦暗中着急,旁边客栈门口也走出个人来,黑布麻衣,头戴斗笠,半遮着脸。
      阿弦转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仍旧盯着急雨。
      忽然就听身边有人道:“这雨一直不停,实在可恨,若是耽误了主人的命令,如何是好。”
      阿弦诧异地看过去,却见身边儿只有那才出客栈的黑衣人,然而他正肃然木立,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阿弦只当他是自言自语,便自顾自地又摆弄伞。
      正在无聊地看屋檐上雨水跌落,在脚边溅起水花,旁边那人又道:“我要快些赶往垣县,一定要在月前将信交到钱掌柜的手上。”
      阿弦皱眉,又扭头看向黑衣人,却见他仍然面无表情地在看着那瓢泼大雨,嘴唇也紧紧抿着,显然是不曾发声。
      阿弦惊疑之中,黑衣人察觉了她在看自己,就也转过头来。
      斗笠下的脸,稀松平常,是非常不起眼的一张脸,没有任何一点让人格外印象深刻的地方,若是放在人群里,只怕立刻就找不到了。
      黑衣人默默地看了阿弦一会儿,又转开头去。
      阿弦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也自回过头来。
      又站了会儿,只听黑衣人道:“不能再等了,一定要天黑前出城,‘不系舟’的名声一定不能坏在我手上。”
      阿弦正要再看,身边冷风过后,黑衣人撑开一把很大的油纸伞,低头走进了雨中。
      阿弦目瞪口呆,目送黑衣人离开,对方才的奇异之事很是不解。
      正在此刻,客栈里一名伙计出来,看见黑衣人去了,不由啧道:“真是个急性子,说了今晚上雨会更大,偏偏要冒雨赶路,是舍不得那几百钱么?”
      忽然看见阿弦站在这里,忙陪笑道:“十八子?怎么在这里站着,进来坐着喝口茶岂不好?”
      阿弦道:“不必,我立刻就要家去。”停了停,又问道:“方才那位客人,是哪里的?”
      伙计道:“那个人啊,是沧城的,今儿才来,本是要住一夜,不知怎地改了主意,冒雨就走了。”
      阿弦毫无头绪,就答应了声,见雨比先前略小了些,阿弦忍无可忍,便又撑开伞冲入雨中。
      她压低了油纸伞,顶着风往前又跑了片刻,正好过吉安酒馆的巷口,阿弦心道:“今儿雨大,阿叔只怕不会在这里耽搁吧?”
      不料想什么便来什么,无意中扭头看了眼,却正好儿看见在酒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每日负责去接英俊的那辆。
      阿弦陡然止步,脚尖上激起的水花似浪头上卷,又落在她湿透的靴子上。
      只犹豫了一瞬,阿弦便扭身转头,往酒馆门口跑去。
      虽然是下雨天,但是吉安酒馆却仍是热闹如昔,还未进门,隔着重重雨帘,就听见喧哗笑闹的声响。
      阿弦正要入内,忽然没来由地仰头往上看,却见头顶二楼上的窗扇半掩,透着一线亮光,似有人影闪烁。
      忽然有人道:“十八子!”原来是伙计,本以为客人上门,陡然见阿弦浑身湿淋淋地,便忙道:“快请进来。”
      阿弦跳到门边儿上,将雨伞倾斜:“我阿叔可还在?”
      伙计道:“是,先生还在。”
      阿弦发现这伙计的神色略显古怪,便道:“这样晚了,怎么还没回家去?他在哪里,我去看看。”
      伙计忙道:“十八子,别急,我去跟我们老板娘说一声。”
      阿弦皱眉:“我自见我阿叔,你跟她说什么。”她看伙计张手似是个要拦住的姿态,心中越发疑窦丛生,便推开他,往前而去。
      阿弦原本是要往雅间去的,谁知错眼之间,就看见那伙计仿佛松了口气,阿弦蓦地想到方才在门外所见二楼……当即抽身回来,踩着楼梯往上。
      伙计见状,吓得叫道:“十八子,楼上不能去!”
      阿弦哪里管这些,噔噔噔急急上楼,左右打量了一眼,便向着一间房奔去。
      她正要将门推开,门却自己打开了,英俊站在跟前儿,神色淡然:“是阿弦来了?”
      阿弦眨了眨眼:“阿叔,你在这里做什么?”
      英俊道:“我先前看账本累了,在此小憩。”
      阿弦的心跳了两下:“胡说,我先前在下面看见了,明明是还有个人在,是谁?”
      英俊眉峰一动,并不回答,却在这时侯,英俊身后“噗嗤”一声,有个声音笑道:“阿弦,你这样气吼吼的做什么,又不是妇人捉奸,也不是丈夫被戴绿帽忍不得……”
      阿弦听了这声,往英俊身后一看,却见的确是陈三娘子,正慢条斯理地在提她的衣襟,阿弦一看之间,正好儿见那光裸雪白的大好肩头,可见先前是如何旖旎。
      阿弦气窒:“你、你这无耻的,你竟然……”
      英俊轻声制止:“阿弦。”
      阿弦一愣,旋即跺脚道:“好!我不管了。你喜欢如何就如何吧。”
      她转过身,提着那滴滴答答雨水乱落的油纸伞,撒腿往楼下跑去,咚咚咚,下楼梯的声音宛若急躁的鼓点。
      听着阿弦的脚步声远去,英俊一言不发。
      陈三娘子也敛了笑,面上反而露出了忐忑的神色。
      房内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以十八子之能,若他有心,只怕很快就会知道真相。”
      陈三娘子垂着头,不敢做声。
      英俊不语,只微微转头:“告辞。”他举步往外而行。
      陈三娘子上前要扶,手将碰到他的衣裳,却又畏惧般缩了回来,只眼睁睁地看着英俊自己下楼去了。
      且说阿弦跑出酒馆,见那马车还停在门前,她忍不住心里的烦恼,上前一脚踢在车轮子上。
      却反而撞得脚疼,阿弦只得撑着伞低头又跑,谁知因心慌气躁,伞被风卷的翻了个个儿,很快撕裂开来。
      阿弦举着破伞,感觉雨水兜头泼下,浑身凉澈。
      但是心里却好像有一团火,阿弦将伞用力挥了挥:“看着像是个正经人,没想到也是这种捱不住狐狸迷的,可是你就算是去找青楼的姑娘,也总比跟她偷偷摸摸地鬼混好!难道桐县只她一个女人了不成!”
      她愤愤然,咬牙切齿且走且恨恨不休,兴许是被怒火跟雨水迷了眼睛,只模糊看见迎面有个人向她走来。
      天黑雨急,等到了跟前儿才发现,这人脸色白里透着青气,俨然并非人类。
      阿弦吓得大叫,旋即喝道:“走开!”将破雨伞拎在手中,想要逼退这不请自来的鬼魂。
      谁知正僵持中,目光所及处,却仿佛又看到有几道异样的影子,飘飘荡荡地,大概是听见了此处的异样,便也有靠近的势头。
      阿弦起初还因怒火升腾,并不十分惧怕,可看鬼魂越来越多,猛地想起上次被附身后的遭遇,不知不觉手中的雨伞也落了地。
      鬼气森森,加上遍体都给雨水湿透了,雨水被冰冷的阴气侵袭,犹如置身冰河。阿弦无法按捺地缠斗起来,本能地叫道:“不要过来!走开!”
      挣扎之中,脚后一绊,跌在地上。
      面前那只鬼见有机可乘,似得意地怪叫一声,飞快地往阿弦身上撞来!
      阿弦举手在面前一挡,耳畔却听到凄厉的呼号,她仓皇看去,便见那撞过来的恶鬼仿佛是被无形的一股力道擭住,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扭曲撕裂,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原本想要靠近的那些鬼魂看见这幕,慌得四处逃窜,统统不敢靠前。
      阿弦呆呆地跌坐在雨中,不明所以。
      正在这时,肩头被一只手握住,身后的人叹了声:“傻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两只,感谢感谢!!(づ ̄3 ̄)づ╭?~今天的二更君召唤失败QQ但是如果有很多期待的声音,兴许明天他就会闪亮登场~~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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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55 编辑



66、第66章

      随着那厉鬼魂飞魄散, 连头顶的雨也骤然停了。
      阿弦回头,却见原来是英俊立在身后, 手中雨伞高擎, 遮在她的头顶。
      阿弦看了他片刻,右手撑地要站起身,却因方才被那鬼魂吓得厉害, 手脚无力。
      正在雨水里扑腾, 身后英俊道:“傻孩子, 别动。”
      阿弦身软而嘴硬:“你才傻呢。”
      英俊的手顺着她肩头往下,到手肘处停止, 他将伞往她面前略送了送:“拿着。”
      阿弦想也不想, 举手接了过来。
      英俊俯身,在她腰间一搂。
      阿弦借着这股力道站起身,英俊却又道:“上来。”
      阿弦疑惑:“干吗?”
      英俊缓缓道:“我力道不足以抱你, 背着却还是可以的, 上来。”
      阿弦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本不愿他劳累,然而想到方才在吉安酒馆的情形,心想:“在那里跟那狐狸相处难道很轻松么?哼, 这会儿累一累你,最好明儿就腿软的不必去见那狐狸了。”因此竟不再犹豫。
      她上前爬了爬,徒劳无功地抓了把英俊肩头的衣袍,道:“阿叔,你矮一矮身子, 我上不去。”
      英俊僵了僵,然后才垂首将袍摆提起,单膝向前缓缓如个半跪之态。
      阿弦偷偷一笑,这才伏身上前,爬上了他的背,手勾着他的脖子,一边擎起雨伞:“好了。”
      英俊复又起身,挽着她的双腿,一步步往前走。
      阿弦张目四顾:“你怎么没叫那车送,就是自己走过来的?”
      此刻才忽然发现他身上干净的很,并没被雨水打湿。只可惜她通身水淋淋地,像是一只水鸡儿,这样趴过来,顿时就将他大半边身子也染湿了。
      英俊道:“嗯。我看不见,可要留神些,如果这会儿摔倒了,你一定摔得更狠。”
      阿弦不由哈哈笑了出声:“我会紧紧地抓着你,让你在下头当肉垫子,我压在上头就摔不着了。”
      英俊咳嗽了声,想说什么,却又无言。
      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头顶的油纸伞上,显得格外声大。
      阿弦仰头看了眼,低头道:“阿叔你放心就是了,我会替你照看着路的,我的眼可好使了。”
      英俊“嗯”了声。阿弦的脸正靠近他的后颈发端,望着衣领底下的一节白净如玉的脖颈,她眼珠一转,便凑过去在那周围嗅来嗅去,又试图抓他领口。
      英俊觉着脖子上有些暖暖气息喷来喷去,略有些痒痒:“你做什么?”
      阿弦随口道:“没什么,我看看有没有虱子。”
      英俊哑然,过了会儿才问道:“那有没有?”
      阿弦听他仿佛认真起来,便又大笑:“哪里会有,干干净净地,衣领上连点油灰都没有,也没有那种狐……”她差点说漏了嘴,忙停下来,只拍马屁:“阿叔,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每天都擦洗身子?不然我怎么没看见你自己洗澡呢?”
      英俊再度无语。只慢慢道:“没有那就好。”
      阿弦略叹了声。
      这样被英俊背着,让她想起些几乎遗忘的旧事。
      她记得在很小的时候,跟老朱头一块儿走路,两个人不知是要去什么地方,走了很长一段路,仍不到目的地。阿弦累了,不想再走,每当这时候老朱头也会蹲下身子,让她爬到背上。
      在她渐渐长大后,已经不再如此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得此殊待。
      英俊察觉她在乱动,仿佛不安,便问:“又干什么?”
      阿弦道:“我想起小时候伯伯也常这样背着我。现在伯伯年纪大了,我却也大了,他再也背不动了……”阿弦停了停,忽然有些感慨说:“兴许有天,得是我背着伯伯呢。”
      她只顾想事情,伞不知不觉歪了些,风裹着雨吹了过来,打在脸上有些沁凉。
      英俊听出她口吻中的伤感之意:“朱伯……虽不是你亲生父母,待你却比亲生父母更好。实在无可挑剔。”
      “那当然了。”阿弦用力点头,又道:“前面有个水洼,阿叔往左边一步。”
      阿弦紧紧盯着前头,见英俊果然依言往左避开了那浅水洼,阿弦松了口气:“如果没有伯伯,只怕这世上早也没有我了。”
      “阿弦,”英俊忽地问道:“以后,你会一直都在桐县?”
      阿弦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当然。”
      英俊道:“如果、我说如果有朝一日我想起来我该去何处,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阿弦愣怔:“可是我不能离开桐县,我得跟伯伯一起。”
      英俊默然道:“你想也不想就这样回答,可见在你心中,朱伯一直都是第一位的。”
      阿弦才要说话,忽然看他脸颊上也多了几滴雨点,鬓角显得格外清晰,犹如刀裁,阿弦忙伸手去给他擦干。
      不知不觉将到朱家小院,阿弦几乎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舒适的背了,将脸颊贴在他的后颈上,猫一样蹭了两下:“英俊叔是除了伯伯之外,我最喜欢的人了。好了,慢慢地在这里往右转,我们快到家了。”
      英俊放慢脚步:“那陈基呢?”
      “啊?”阿弦道,“那不一样。”
      英俊问道:“哪里不一样?”
      阿弦忽地觉着脸上痒痒,伸手抓了抓,支支唔唔说不出口,可因为英俊一句“陈基”,便又引发了她的联想,想到方才在吉安酒馆里三娘子那骚浪的模样,阿弦道:“阿叔,你到底在酒馆里做什么?”
      英俊道:“算账。”
      阿弦道:“瞎说,算账要算得衣裳都脱了?”
      英俊淡淡道:“我看不见。”
      阿弦语塞,却又抓着他衣领问道:“那、那她咬你了没有?”
      英俊道:“你说的她可是陈三娘子?她又不是狗,为何会咬人。”
      阿弦哼道:“比狗还厉害呢,狗只咬一口,她可是……总之,你小心给她吸干了!”
      英俊一抖,几乎止步:“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阿弦道:“他们都这么说,怎么啦?”
      英俊道:“这不是正经话,你学的倒得心应手。”
      阿弦嗤嗤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当然知道这不是正经话,正因为这个,才要格外提醒你呢。”
      英俊无言以对,便徐徐地叹了口气:“是不是到家了?”
      阿弦故意没说,见他问便道:“你又怎么知道?”
      英俊道:“我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气。”
      经过老朱头的妙手调制的菜肴的气息,在风卷着雨的黄昏里氤氲,香气越发地独特而浓郁,令每个经过朱家院外的路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止步,留恋地深深呼吸。
      阿弦又笑起来:“阿叔的鼻子跟我的一样灵敏。”
      英俊哼了声:“所以你方才在我身上乱嗅,可是嗅到什么了?”
      阿弦眨了眨眼,暗中吐舌:“我不过是想闻闻看,看你是不是每天都洗澡。”
      英俊一叹,不再言语,阿弦在他肩头轻轻一敲:“放我下来吧,要进门了,小心别绊倒。”
      正说到这里,就见迎面有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阿弦抬头看:“咦,那是……”
      话音未落,车已经正正好地停在了朱家门口,车夫跳下来打伞。
      车厢里跳出一个人来,猛地看见对面叠罗汉似的两人,一怔道:“哟……你们这是……”
      这来人赫然正是袁恕己,薄暮之中双眼烁烁发光。
      阿弦忙扭动着从英俊背上往下滑,感觉英俊的手微微一停才放开,叮嘱说:“别急。”
      阿弦跳下地,重高高擎起雨伞给英俊遮雨,一边看着袁恕己:“大人你怎么来了?”
      袁恕己从车夫手中将伞接了过来,车夫回身又去车厢里取了一个篮子,双手递给袁大人。
      袁恕己将篮子提高了些,笑道:“我是来给你送好吃的呢。”
      三个人立在外头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掩的门扇间露出一个狗头。
      原来是玄影在里头听见动静,便钻出来查看情形,见状便“汪汪”叫了两声,院子里传来老朱头的声音:“真的是你主子回来了?”
      阿弦扬声道:“伯伯我跟阿叔一起回来了。”又看向袁恕己:“还有贵客呢!”
      袁恕己闻言笑问:“有多贵?”
      夜色越深,天地似被急雨斜倾乱劈,湿气四溢,透着凄惶。
      但在朱家院子的堂屋之中,却另有一番不同光景。
      油灯之下,方桌上放着一个颇大的篮子,里头一枚枚圆圆地蛋类,灯光下莹然可爱。
      这一次除了有鸡蛋,还有白如玉的鸭蛋。
      怪不得老朱头眼睛都弯了起来:“大人实在是客气,若是有什么事传唤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又拿这些东西,怎么使得。”
      袁恕己笑道:“说来我今儿的确是有些正事,另外还有一件儿要求你呢。”
      老朱头诧异:“求我?大人可是说笑了。”
      袁恕己道:“正是求你,先前听小弦子说你做的双全汤最好,我今儿忽地想起来,又馋又是好奇,倒要来讨一口吃。另外小弦子说他馋吃雪团子了,这些鸡蛋正好儿派上用场。”
      老朱头笑道:“哎呀,那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话一出口,忽见英俊从里屋出来,已经换了一件干衣裳,老朱头咳嗽:“那孩子什么也在外头乱说,不过那汤材料难得,幸而今日我得了几样儿,若大人不嫌弃,我就献丑了。”
      袁恕己道:“叨扰叨扰。”
      老朱头便对英俊道:“你陪着刺史大人说会儿话,我去再做几道菜肴。”
      两人对面儿坐了,袁恕己道:“先生在酒馆里做账房,听闻顺风顺水,得意的很?”
      英俊道:“还照应得过。”
      袁恕己道:“实不相瞒,善堂的休憩重建,已经到了中期,这两日因雨水勤,便耽搁了,不过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我总觉着这账目上有些不对,怎奈我一看那些数字儿就头晕,给别人料理又不放心。所以……”
      英俊道:“大人想让我去打理?可……”
      袁恕己道:“只要你答应即可,横竖酒馆里的账目也不是十分复杂,陈三娘子再急,也不如本官急,她不敢克扣你的月俸,另外,我这里也可以再给你一笔月银,你觉着如何?”
      英俊道:“既然大人已经安排妥当,自当从命。”
      “爽快!”袁恕己心生欢喜,笑道:“另还有一件事,先前你不是教了那些孩子背诵文章么?我之前也在给他们找寻教书先生,不如……”
      英俊道:“只怕在下忙不过来。”
      袁恕己笑道:“能者多劳。我相信以先生之能,必能胜任。”
      英俊不答,袁恕己道:“这俸禄上,还可以再添一些。”
      正以为英俊不肯答应,却听他道:“既然大人有如此爱民之心,我自然也要竭力相助。”
      袁恕己一怔,继而失笑:“看不出先生阳春白雪般人物,对于钱银上竟这样上心,还是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人说到这里,就听阿弦从门口窜进来,道:“在说什么?”
      袁恕己看向英俊,见英俊道:“大人在说,我跟着你和朱伯,学的出息了。”
      袁恕己略觉意外,忍笑低头吃茶。
      三人略坐片刻,遥闻厨下异香飘了出来,“汤好了!”阿弦先跳起来,跑到厨下,端了两碗汤上来。
      不多时汤水布置妥当,袁恕己道:“这便是你爱喝的双全汤?”
      阿弦点头:“伯伯又放了姜,这样天气喝了正好。大人请。”
      袁恕己端起碗来,闻到香气扑鼻,一时情不自禁,就先喝了口,只觉得一股暖意滚入腹中,五脏六腑都舒坦起来。袁恕己先行叹道:“果然美味!”
      阿弦见他称赞,便对英俊道:“阿叔也喝,方才我把你也带湿了。别着了凉,多喝点驱了寒湿才好。”
      英俊听袁恕己喝了,才也举手慢慢地端起碗。
      袁恕己又连喝了两口,意犹未尽,双眼放光,调羹一转,忽然看到里头异样食材:“这个……”
      阿弦哧溜溜地喝了口,一眼瞥见:“是猪肝!”
      袁恕己目瞪口呆,调羹摇晃,又挑起一团:“那这个……”
      “猪肺!”
      “那这个?”
      “猪腰子……”
      袁恕己几乎晕倒:“这、这这……”
      两人对话间,坐在旁边的英俊正慢慢地嚼吃了一块儿猪肝,仪态优雅,面不改色。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今晚应该会召唤出二更君~~书记:这次我相信了,你一定是个瞎子,不仅瞎而且还很聋呢!
      英俊:年青人,这也是充满了技巧的┑( ̄  ̄)┍其实很喜欢阿叔跟小弦子雨中的那一段,温馨而妙趣横生,有同感的咩?

☆、第67章

      原来老朱头口中的好东西, 在别人眼中,却都是白扔了也不要的那些下水之类。
      莫说那些达官显贵,就算是寻常坊间百姓不爱此味, 多半觉着此物脏鄙, 且又不好料理, 吃起来腥臭不堪, 难以下咽。
      但老朱头却别有妙法, 这些烂贱之物经过他的手料理, 非但毫无腥气,且口味浑然不同。
      双全汤里其实还加了些当归黄芪等药材, 格外滋补养身,猪肺嫩脆, 猪肝香滑,实在是难得的佳品。
      若论起源, 老朱头最初做这汤,其实也是被逼而为。
      阿弦小的时候, 正是兵荒马乱的年岁, 民不聊生, 食物短缺, 偶然有一口猪宰杀,便连毛都给抢的不剩。
      那些内脏等物,也被人乱煮而食,毫无清洗料理的过程。
      阿弦年幼,虽饿极了, 但仍觉此物不可下咽,老朱头绞尽脑汁,搜罗手上限有的调料等,拿出了神农尝百草的精神头,渐渐有了这汤的雏形。
      开始做出这汤之后,并没有名字,阿弦十分喜欢喝,便追问是什么汤,老朱头看着里头的肝肺等物,灵机一动,便道:“忠肝义胆,世间双全,这个就是双全汤。”
      由此而来。
      袁恕己先前不知道此物的食材,倒也罢了,如今眼见了,胸口一阵阵翻涌。
      阿弦道:“大人你的脸色不对,怎么了,你……你也不喜欢?”
      她有些忐忑地看向英俊,想起老朱头叮嘱的话。
      袁恕己正难“消受”,见状也转头看向朱英俊,却见后者面色淡然有条不紊地仍在继续。
      门外风雨交加,哗啦啦声响连绵,一阵湿冷的风吹了进来,灯光摇曳,明明是一碗极卑贱的杂碎,可是朱英俊的举止,就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龙肝凤髓,鹿筋猩唇。
      袁恕己直直地看了他半晌,原本有些大不适的心情不知为何,竟也因而舒缓。
      他对阿弦道:“没有……我只是,只是好奇为何叫那个名字?”
      阿弦便将老朱头说“忠肝义胆”的解释讲了一遍。
      正说着,便听得堂屋门口老朱头笑道:“大人莫怪,我也不是故意得罪的。”
      他上前微微躬身,看着阿弦道:“这是因为弦子小时候我自个儿带着她,我也没什么本事,饿得她天天哭叫,当时就逼的没法子,手上抢着什么就要做什么吃,才渐渐地弄出这些来的,她心思单纯不会多想,因真心的喜欢,就当作什么天大的好吃食四处张扬,其实有身份的大人物们,只怕连闻一闻都觉着得罪呢,大人尝个新鲜也就罢了,若不爱喝,还有别的吃食。”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衬着外头狂风乱雨,透出几分奇异,隐隐震慑人心。
      老朱头虽三言两语带过,但在兵荒马乱之时带着一个婴孩儿讨生活,该是何等的艰难挣扎,两人曾经历过多少苦楚,自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
      阿弦也想起以往之事,不由眼眶微红:“伯伯……”
      老朱头呵呵一笑:“其实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给大人撤了这个,待会儿炸雪团子吃。”
      他伸手要来取碗。
      袁恕己拦住,他颔首说道:“这‘双全汤’,果然是好,名字好,用料好,味道更好,我今日能有幸喝到,也算是托了小弦子的福了,今日我就只喝这个。”
      他双手郑重将碗端起,喝了几口,又舀了两块猪肝肺:“难得,难得!”
      是夜袁恕己酒足饭饱,乘车而去。
      次日阿弦才知道英俊要去兼任善堂的“账房先生”外加“教书先生”,她瞠目结舌:“哪里有一个人做三份工的,岂不是要累死了?”
      老朱头道:“去去去,你这乌鸦嘴,这不正好儿应了英俊之前说的那什么能者……饱食之类的?”
      阿弦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念了这句,心里忽然一动,喃喃道:“不系之舟?不系之舟……好像在哪里听过?”
      老朱头没发现她在嘀咕,便道:“是是是,偏你记得这样清楚,如今你英俊叔要去当那巧者智者了,岂不好?难道你要他当那‘无能者’?”
      阿弦挠挠耳朵:“我怕他又累病了。”
      老朱头却道:“你只往另一面去想,他若是在善堂里耽搁的时间多了,在酒馆内自然就相应地少了。”
      阿弦看着他意味深长的样儿,两人心灵相通,阿弦笑道:“咦,果然是这个道理,还是伯伯想得透。”于是不再插言。
      当初英俊被陈三娘子请去酒馆后,阿弦心里还狐疑,陈三娘子敢情是疯了,竟请个瞎子当账房。只是疑惑虽有,却不便出口相问,因阿弦心里明白陈三娘子对英俊“别有居心”,只怕是被色所迷,神魂颠倒罢了。
      如今看袁恕己也发了疯,这显然不再能用“被色所迷”解释了。
      却也因如此,让阿弦见识到了,三娘子跟袁恕己都未发疯,相反,这两个人可算是“英雄所见略同”。
      那日阿弦前往善堂探望小孩子们,无意中撞见一堆人挤在一间房的门口,探头探脑,不知在看什么好光景,只是每个人都屏息静气,鸦雀无声。
      阿弦好奇心起,也凑过去:“看什么呢?”
      众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忙命噤声,一个相识的工匠低声道:“十八子不要叫嚷,英俊先生正在算账呢,最忌讳别人出声扰乱。”
      阿弦睁大双眼,忙凑上前去,从窗缝里往里看。
      正一个声音传出来:“新购大梁六根,每根一千五百三十文,共九千一百八十文。”
      又继续念道:“槅门扇十四对,每扇四百二十文,共五千八百八十文。”
      “所耗用砖石……”
      阿弦听了半晌,被那一连串的字数弄得眼前金星晃动,正浑浑噩噩不明所以,里头念诵声停下,报账已毕。
      就听英俊道:“之前供梁柱的共有三家木材行,分别是招县李记,桐县苏记,沈家,其中李家的报价最低,乃是一千零三十文,如今供货是谁?”
      旁边一人道:“是……本地的苏记。”
      英俊道:“价格多少?”
      “一千五百三十文。”
      “为何两家相差这许多,却偏选用苏记?”
      “因为李记的梁柱质量不如本地,且每根还要还要加运送费五十文,故而不划算。”
      英俊道:“是么?李记乃是招县老字号,因价廉物美,本城许多人家还往他们那取货用,如何这次为官府供应,反而用次品?”
      那人没想到英俊会知道这许多详细内情,心内发虚,一时支吾不上来。
      英俊淡淡说道:“除此之外,砖石的采购跟耗用项不对,重新去核对再算。这次就罢了,下次还有这样的纰漏,你就直接去跟刺史大人说。”
      那人大气儿不敢出一声,冷汗涔涔地答应着,卷起那册子跑了出来。
      门口众工匠见他惶然而出,一起起哄,有人笑道:“上次已经连接有两个自作聪明的,欺英俊先生看不见算不明,在账目上公然作假,谁知先生一听,也不用算,立刻指出数目不对……这帮人实在是蠢不可及,一次两次碰壁还不长记性,真当英俊先生眼睛看不见,心也不好使呢?”
      另一个人说道:“我看英俊先生眼睛虽不看见,心却比千万人的心更明白。简直神人一样,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那许多账房先生仔细算计才核对出来的数字,他一过耳就能察觉不对?就能即刻算出正确数目?”
      众人一起鼓掌喝彩:“神人,真神人也!”
      阿弦杂在人群中,震惊之余,忍不住也咧嘴笑起来。
      原来自打英俊来后,善堂里做工的,算账的,上上下下都甚是好奇,不知一个瞎子如何掌管账房大脉,谁知英俊并不用过目,只叫人念那记好的账簿,他静静坐着听——但凡是有数目错漏,材料损亏等等,他皆能点指要害。
      因此每次英俊来坐房“听”,善堂里的人都会跑来围观看热闹,每次都会满意而归。
      自此后,阿弦总算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原来陈三娘子并不只是贪图英俊的美色,这女子倒果然跟她自己吹的一样,的确是有几分慧眼的。
      又过几日,阿弦又渐渐风闻,每次英俊在善堂里开讲,不但是善堂的孩童们听课,甚至一些外头的小学生们也会蜂拥而至。
      到最后,不仅是小学生,连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学究也闻风而至。
      阿弦有一次偷偷来听过,虽然英俊说的那些,她似懂非懂,然而看着他高高地坐在案几之后,宛若古君子一般,沉声诵读,声如玉石琳琅,再配合美文美篇,似有无形的天籁韵律,比歌钟唱舞还赏心悦目呢。
      怪道那许多人都为之如痴如醉。
      入秋的时候,垣县往府衙送了一份公文来。
      袁恕己看过之后,往桌上狠狠一丢:“我治下的地方,竟还会发生这种灭门惨案,实在是……”牙咬的咯咯作响。
      阿弦正侍立旁边,闻言也吃了一惊:“灭门?”
      若说先前战事未停之前,发生这种事倒也罢了,或得罪了马贼,或死于战乱,如今太平盛世,且豳州各县地都也知道新刺史是个雷霆手段之人,如此上行下效,民风也渐渐安良,连罪案都发生的少了。
      冷不丁冒出这种灭门案,实在是叫人震惊。
      袁恕己想了想,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样不知死活。”当即吩咐阿弦道:“明儿一早你随我一块,亲往垣城走一遭。”
      阿弦震惊:“我也去?”
      袁恕己道:“你是我身边第一能干的,当然要同去。”他不由分说,阿弦想一想,无言以对。
      这日晚间,阿弦把明日要出差之事说了,道:“大人的意思,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去垣城又路远,来来回回再加上办案,我算计最早也要半个月呢。”口吻里透出苦恼之意。
      老朱头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成不成,你跟大人商议商议,不能去。”
      两个人相依为命,从养着阿弦开始,从不曾分开两日以上,这下陡然要十天半月的不见,老朱头惶恐不安。
      阿弦道:“伯伯,你放心,这次是灭门案,才要我跟着大人一块儿去的,好歹有个照应。且有大人跟我一起,不至于有事,好歹也还只是在本州之内。”
      老朱头张了张口:“我这心里不踏实,找个借口不去了吧。”
      他回过头看英俊:“英俊你也说句话呢?”
      两人一起看向英俊,等了片刻,英俊道:“袁大人已经开口,这会儿再辞了,以后阿弦在府衙里不好立足了。”
      老朱头皱皱眉,见他不站在自己这边儿,略觉失望。因老朱头觉着倘若英俊出口相劝,阿弦一定会改变主意留下。
      果然,得英俊如此说,阿弦有些放心,又劝说:“伯伯,我又不是去长安,而且有大人在,怕什么,我会竭尽全力帮大人查明这案子,然后飞快回来看阿叔跟您的,我还跟高建说过,我不在的时候让他多照应着。”
      老朱头看着她有些跃跃欲试的神色……已经知道她的心意。
      阿弦虽然从小儿跟着他,但到底是个正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之前从来不曾出过桐县,但如今,招县,沧城等皆都去过了,如今更要去垣城……眼界是越来越宽广了。
      老朱头想着她说的“我又不是去长安”,心没来由地噗通噗通乱跳,真的不会去长安吗?如今去的地方渐渐多了,这孩子的性情比先前也活泛多了,是不是心里也想着去见识见识外头更广阔的天地世界?
      这一夜,西屋里并未再如之前一样,传出老朱头沉稳的鼾声。
      次日天不亮,老朱头起身,烙了几个芝麻油饼。等阿弦起身之后,老朱头已经在门口坐了半天了,神情沉重,仿佛一夜的秋霜都凝结在了他的脸上。
      他拧着眉头将包袱递给阿弦,叮嘱说:“这里头有两个是肉饼,三个是糖饼,其他的都是芝麻盐饼子,今儿路上把肉饼吃了,幸而天冷了,其他的还不容易坏,你带在身上,别饿着自己。”
      阿弦道:“伯伯,怎么好像我要去很久一样。”
      老朱头看着她的笑,忽然没来由鼻酸:“傻孩子,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也担着点儿不行吗?”
      阿弦想了会儿,道:“我不认得什么母亲父亲,只认得伯伯。”停了停,又看向东边窗户,“还有阿叔。”
      老朱头破涕为笑,点头道:“好好好,知道你的心。你若是体谅我跟你英俊叔,那就多照料着自个儿,好好地快点儿回来我们就谢天谢地了。”
      阿弦道:“知道啦。”走到东窗底下:“阿叔,我去啦。”
      隔着窗户,英俊答道:“万事留心,如你伯伯所说,照料好自个儿。”
      阿弦将出门之时,玄影跑过来,似要跟着她一起,阿弦在他的狗嘴上推了一把:“今儿我可不是去府衙了,要出一趟远门儿,你在家好好替我看着伯伯跟阿叔。”
      玄影自顾自往前跟了一步,阿弦俯身揉揉他的双耳:“听话。”把门带上,自己跳了出去。
      身后玄影低鸣了两声,用前爪把门扒开,从门缝里挤出来,飞奔跟着阿弦去了。
      老朱头赶出来的时候,他早已经跑的无影无踪,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正老朱头开摊儿,见玄影跑来趴在桌子底下,身上冒一层土灰,他便又是心酸又笑:“你是追那孩子去了?到底又被撵回来了是不是?你就跟我一块儿在这里等她回来就是了。”捡了个饼子放在玄影面前,玄影闻了闻,竟没吃。
      老朱头本还要念叨他几句,转念一想,却只是笑了笑。
      从桐县往垣城,至少要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自打阿弦去后,老朱头天天算计,有时候对玄影说,有时候对英俊说,说阿弦走到哪里了,会在哪儿过夜,是不是会适应这一路奔波等等。
      三天后,垣城有人带信回来,说是刺史一行人已经顺利抵达。
      老朱头听了,心里吊着的那块儿石头才好歹放平了些。
      这天黄昏,秋风飒飒,因阿弦不在,老朱头也懒懒地,加上路上行人稀少,于是天才擦黑就要收摊。
      正转身收拾锅灶,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靠近。
      老朱头只当是食客上门,便头也不回地笑说:“东西都已经卖完了,真对不住……”
      身后来者道:“谁能想到,昔日风光一时的大内妙手,今日竟沦落在这冷僻乡野里苟且谋生呢。”
      脸上的笑像是碎裂的冰,陡然消散,老朱头攥紧手中的木勺,想回身,却几乎不能动!
      作者有话要说:  凡朵朵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04 20:43:12
      岁月如梭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6-04 20:49:43
      谢谢两只小伙伴,亲(づ ̄3 ̄)づ╭?~我是被虽然不多但很暖心的小天使们感动的二更君,么么哒,谢谢贴心的你们~~应该很快就会转战阵地了(??????)??加油

☆、第68章

      秋风里好像多了几分肃杀的气息, 老朱头握着木勺的手有些发抖。
      嘴角抽搐了两下,老朱头终于回过身,满面已换上柔软的笑意:“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苏老将军, 您这会儿是来吃东西?真是不凑巧的很。”
      巷子中间, 是苏柄临巍然而立, 他身着便服, 头上戴着青黑色的幞头帽子, 手中握着一条马鞭,双眼正如盯着猎物般看准老朱头。
      苏柄临不答, 老朱头又笑道:“可是您方才在说什么来着?我一时没听清,唉, 这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听什么都稀里糊涂的。”
      马鞭在手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苏柄临走上前来:“不错,人老了, 耳聋眼瞎, 我亦如此, 就连治下有这等了不得的人物都不知道。”
      老朱头垂了眼皮, 仍是含笑:“您到底是在说什么?我如何听不懂,多半是高人高语,小人不过卑微俗辈,不明白也是有的。不过我着急收摊子,老将军若是想吃汤面, 不如且明儿……”
      不等老朱头说完,苏柄临道:“后宫可无三千佳丽,却不可一日无朱妙手。”
      老朱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微微僵硬,像是在寒风凛冽中将要凝水成冰。
      苏柄临看向他,望着那很不起眼的一张脸:“昔日太宗在时,我有幸奉召入宫,这是太宗当着我们一干大臣的面儿说的。”
      老朱头垂着手,深深低头。
      苏柄临打量这食摊上简陋的家伙什,复道:“当初我还心生鄙夷,心想不过是个会做菜懂逢迎的宦人而已。谁知,那一场酒宴,却让我永远地记住了这个人。有同感的绝非我一人而已。”
      老朱头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两只手压在一起,不安而惶然地抓紧了些,却又松开。
      苏柄临却若有所思地笑笑,点头道:“老子曾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然而在我看来,朱御厨的手法,却是烹小鲜有治大国的风范。这大概就是业之臻者,不管是何等身份之人,不管他是不是一个卑贱的宦奴,能有那种出神入化的烹饪手段,他便是其中王者,就如同太宗是帝皇之中的王者,而我自诩领兵带将,所向披靡……业之臻者,都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老朱头局促的脸色渐渐地缓和,听到最后,整个人已经放松下来,肩头一垂,肩胛略宽。
      他却仍是不看苏柄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声音低笑道:“老将军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苏柄临道:“我生平只有在皇宫内才吃过那种令人铭之不忘的味道,十几年再未有机缘,听说太宗龙驭归天后,朱妙手仍旧侍奉当今圣上,却在十三年前离奇失踪,众人都说他因哀悼太宗过甚,又因年纪颇大,必然是哀伤而亡了。谁又能想到,时隔多年,我竟在您的摊子上又重新吃到了那种味道。”
      老朱头笑道:“哟,那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了,谁能想到我做的这些不上台面的清粥杂菜,居然能赶得上当年的宫内御厨呢?只怕是老将军哄我开心的。”
      苏柄临道:“是,你是该开心,等你回到长安后,重新掌管御厨,只怕会更开心。”
      老朱头笑容一敛,正色道:“我一个平头百姓,什么都不懂,去长安做什么?何况我在桐县呆的好好的,又是这把年纪了,若还硬要背井离乡的,只怕要倒在路上喽。”
      苏柄临道:“你仍不承认你就是朱妙手?”
      老朱头茫然道:“我第一次听说这么个人,既然您说他姓朱,又说我做的饭菜有几分他的意思,那兴许……我们之间也有些亲戚相关?”
      苏柄临望着他狡黠的神情,道:“你虽然不认,但圣上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你回到长安,真伪立刻便知。”
      老朱头摇头笑道:“苏将军,您可务必饶了我,我这把骨头着实经不起颠簸了。”
      苏柄临道:“是经不起颠簸?还是长安有让你惧怕的事……或者人?所以你才离开宫中,远遁于这偏僻边陲地方?”
      老朱头道:“我当真不知道苏将军在说什么,我该回家去了。”复着手收拾东西。
      苏柄临忽然语气一变:“那孩子如今并不在桐县,你这样早回去做什么?”
      老朱头正转过身,苏柄临喟叹道:“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当年你从宫中失踪的时候,正是宫内外沸沸扬扬传说皇后杀死武昭仪孩子的时候,唉,如果那可怜的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十三岁了。”
      老朱头脚下一个踉跄,仿佛整个天地的声响都从耳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无章的嗡嗡然,他勉强踏前一步,想去取那锅灶,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苏柄临看着他脚步蹒跚,身影摇晃,沉声又道:“说起来,跟你相依为命的那孩子……叫阿弦的,那若非是个男孩儿,我一定会以为他就是当初死的不明不白的小公主……”
      老朱头背对着他,双手握着那面锅,手却抖若风中秋叶,听到最后一句,忍无可忍:“住口!”
      手中的锅子坠下,“铛”地一声,兀自在灶上打转。
      苏柄临缓步走到跟前,将那转动的锅子压住:“怎么,终于戳到你的痛脚了?”
      两个同是年纪古稀的老者,身份天差地远,各怀不可告人的隐秘,就在这秋风萧瑟的黄昏,对峙而立。
      苏柄临道:“你总该知道,我有数不清的法子让你承认……”
      老朱头看清他坚决的神情,仰头一笑:“好!”
      这一笑,老朱头浑身的气势便俨然变了,他道:“你想让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御厨,可以,我认就是了。我离开宫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就是厌倦了宫内那朝生暮死的生活,所以才隐姓埋名离开了。你既然知道我,那总也该听说,当初太宗在的时候,曾下了一道旨意,太宗特许我可以随意离宫而不必向任何人请示,难道谁敢因此而拿我的错么?”
      这一刻,原本卑微怯懦的老朱头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曾经于太宗李世民面前红极一时的大内御厨,曾得皇帝亲口称赞的天下无双的“朱妙手”。
      就算是在叱咤风云一世赫赫有名的苏柄临面前,气势也丝毫不逊。
      苏柄临笑笑:“没有人敢拿你的错。”
      老朱头自知已经失态,要回头也来不及了,索性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远离长安,就是不想昔日的是非再来侵扰,当初……该死的已经死了,苟活的人……如我,将军何不就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完这残生?老将军如果当真记挂当初宫内那一场酒宴,劳烦看在曾经共同侍奉过太宗皇帝的面上,也放过我。”
      老朱头说到这里,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继而双膝:“我在此给您磕头、谢您的大恩了。”
      不等他跪地,手肘被苏柄临握住,后者手上微微用力,老朱头只觉着手臂如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竟再也跪不下去。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他望着苏柄临问。
      老将军道:“我只要知道一件事。”
      两位老者的目光相对,苏柄临虽然还未出口,老朱头又如何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不是!”
      苏柄临道:“我还没有问。”
      老朱头道:“你不必问了,不是就是不是。我已经说过,该死的已经死了!”
      苏柄临深深地双眼里是凝重的疑虑。
      老朱头将手肘抽回来,举手道:“我可以向天起誓,你想问的那个孩子,早已经死了!若有半句虚言,现在就让老天爷降一道雷把我劈了!”
      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又有难以掩藏的愤然怒意,令人无法怀疑。
      此刻天色阴沉,乌云同黄昏一起从天际蔓延微涌。
      苏柄临皱皱眉,抬头看向那变幻莫测的天色。
      豳州,垣县。
      “阿嚏!”浑身一个激灵,吓得阿弦忙左顾右盼,但目之所及,并无任何异样。
      她举手揉揉鼻子:“是谁在念叨我么?会不会是伯伯想我了,还是英俊叔也想我了?”
      对阿弦而言,第一次出远门,最初是惶惑不安,渐渐地便如又见识到了新世界般好奇而高兴,但到终于抵达了垣县,在县驿安顿之后,原先那兴奋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尤其是想到家里老朱头,玄影,英俊后……心里有些抓挠,忽地后悔就离开了他们。
      幸而袁恕己并没有给她太多的时间多愁善感。
      众人在驿馆稍事安顿,县官便来备述前情,又带着往事发的钱家,亲自侦看现场。
      袁恕己扫了一眼:“小弦子呢?”
      话音才落,就见阿弦从门内晃了出来:“大人,我在这儿。”
      袁恕己看着她有些蓬乱的头发,举手给她撩了撩:“怎么也不梳洗?”
      袁恕己倒也体恤阿弦年轻身弱,之前又不惯骑马,所以路上特给她准备了一辆马车,预备累了便入内歇息。
      就算如此,阿弦连着颠簸了一整日,早出晚歇,外加“思乡”,整个人略显憔悴。
      阿弦揉了揉眼,方才她进门后便躺在床上,本想趁机歇会儿,可身子仍如在马上或者车上,颠颠簸簸,耳畔都是车轱辘转动跟马蹄奔腾的声响。
      “没来得及。”她随便举手把头发往后面拢了拢,“很难看吗?”
      袁恕己见她懵懵懂懂,因困倦之故那原本清澈的眼神里也似蒙了一层雾,又因为往后拢头发,小小地脸微微扬起,露出下面细而白的脖颈,看着竟……
      这瞬间,袁恕己竟莫名想起在桐县落雨那黄昏,他才从车上下来,正看见英俊背着阿弦,她歪头笑语,两个人何等亲密。
      咳嗽了声,袁恕己哼道:“不,这样儿就挺好的,又不是女孩子,要那么好看做什么。”
      其实在转身的时候他心里想:这样已经很好看了,再若熟悉打扮,那还了得。
      众人出了驿馆,沿街骑马往城外去。
      原来这钱家居住在城郊的鸢庄之上,距离县城不远,三里之遥而已,案发当夜,守城士兵远远地看见鸢庄上火光冲天,还只当钱家的人不留神失火,只是本朝律例,入夜后不管如何都不能擅自打开城门,尤其是这些僻远之地,要随时提防异族跟马贼等在外作乱。
      因此士兵们只远远地张望,一边议论这鸢庄的人如何这样粗心大意,火烧了半夜才停。
      次日天还不亮,就有人来敲门报官,众人这才知道,鸢庄昨夜非但失火,更且烧死了包括钱员外在内的上下十三口人,除了钱员外跟夫人,其母,其子其媳,还有八名下人,尽数死于非命。
      垣县的石县令闻听,大惊失色,魂不附体,忙亲自带人前往查看端倪,谁知一看不打紧,仵作查验,十三名死者身上都有兵器伤,竟是被人先杀死后再放火毁尸灭迹的。
      垣县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在整个豳州里也算是极小的地方了,因为处于豳州的中心,远离边境,先前的战事跟马贼、吐蕃等等都侵扰不到,民风淳朴,治下安泰,连寻常的殴斗案子都极少发生,更从来不曾出过这样如此的恶性血案。
      石县令毛骨悚然,不敢怠慢,亦明白此案并不是自己能决断的,当即便发一封紧急公文往府衙求助。
      一路出城,阿弦打起精神来,跟在袁恕己身后,随着众人且走且看,却见当真是“十里不同风”,这垣县虽也属于豳州,但民土风情同桐县又大为不一样,比如屋舍建筑,行人口音,各自新鲜。
      往鸢庄的路上,两侧有许多垂柳,只因秋季,黄色的细叶落了一地,跟黄叶混杂在一起的,还有一枚枚白色的纸钱,以及些灰黑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空气里也有种古怪的气味,。
      石县令察觉大家的异样,道:“这就是鸢庄烧毁后,随风散出来的那些灰烬等物。”
      众人骇然,石县令又指着前方道:“刺史大人且看,那就是鸢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愤哀恸。
      大家抬头看去,却见在垂柳路的尽头,赫然出现一座庄园,只可惜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巍峨的建筑被烧的只剩下了黑色的屋架,孤零零地仿佛是个死不瞑目的幽灵,矗立在正前方,凝视着每个前来凭吊的人。
      袁恕己看了一眼,震惊之余,忙回头看阿弦,却见她跟在队伍的最后方,袁恕己道:“小弦子,你过来。”
      阿弦也正被鸢庄现在的惨状惊呆了,猛然听见袁恕己召唤,才打马往前,众人也纷纷地主动避退,给她让路。
      阿弦道:“大人,有什么事?”
      袁恕己道:“没什么,你别一个人落单,跟着我。”
      阿弦眨了眨眼,这才明白他特意叫自己过来的用心良苦,便道:“多谢大人。”
      袁恕己瞥她一眼,并不言语。
      这会儿石县令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钱先生,也算是我们垣县的首富之一,城内有好些他的铺子,只因他嫌城内的地方逼仄不敞亮,便来城郊建了这鸢庄。您别看他是名商贩出身,实则是个很有见地胸怀的人,之前鸢庄在的时候,可是本地的一景,建的着实是好,宛若世外桃源,人人称羡……”
      这“鸢庄”顾名思义,听来就是个极美的地方,如今听县令说起,随行之人尽生向往之心,然而……
      石县令的声音低了下去:“哪里想到,一把火,万事俱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贼徒如此逞凶!”
      袁恕己看他眼睛都红了,心想:“这县令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阿弦听到这里,便问道:“石大人,钱先生既然是个生意人,是不是曾跟什么人结仇?这种凶杀方式,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石县令摇头:“钱先生虽是商贩,却从不是个斤斤计较心胸狭窄之人,反而很是豁达,乐善好施……非是我夸大其词,这县内几乎每个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所以无人不喜欢他,只会当他是活菩萨般供着,又哪里会结下什么深仇大恨,更以至于用这种狠毒手法残害?简直非人所为。”
      说话间,一行人来至了鸢庄门前,却见院子外有许多人影走动,地上更有许多没烧完的纸钱,随风滚动飘扬。
      袁恕己看着空中飘过的灰烬,又看有人跪地哀哭,便问道:“钱家已经被灭门,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是他的亲戚?”
      石县令摇头:“这些人都是曾受过钱先生恩惠的,见他遭遇不幸,便来表一表心意。”
      正有两人烧完了纸钱起身,面带哀戚离去,口中兀自喃喃道:“可怜……”
      袁恕己叹道:“这钱先生倒果然是个好人,所以才被这许多人悼念。”忽地冷笑:“可惜总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鸢庄的大门并未被完全烧毁,只是里头被火烤的有些变了色,县令跟几个本地衙差在前开路,引着袁恕己等入内。
      阿弦紧跟袁恕己身边,同他一块儿往内。
      谁知才一进门,眼前陡然变了天,原本青天白日,翻做了黑灯夜火,阿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面前有个人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来干……”还未问完,一道锋利的刀刃当头劈下。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地。
      就在刀锋砍死那人之时,阿弦举手欲挡,整个人也随着往后踉跄出去,眼看将要跌倒,却被人及时一把拉住。
      “小弦子!”幸而袁恕己早有防备,身手利落地拽住她的胳膊,将她腰间一抱。
      阿弦站稳身形,仓皇地定睛再看,却见周围是府衙的人跟县衙众人,一双双眼睛都在诧异地看着她。
      陡然间又回到了现实之中,方才那刀光血影,俨然不存。
      对上袁恕己有些担忧的目光,阿弦抚了抚胸口:“大人,我、我没事。”
      石县令因见阿弦生得柔弱,如今又举止奇异,便道:“这位小兄弟若是身子不适,可以先行回去歇息。”原来他私下里跟钱先生相交甚好,所以鸢庄出事,痛彻心扉。
      县令破案心切,好不容易请了刺史大人亲临,可先前在驿馆里,众人都到齐了,只有阿弦一个姗姗露面,且看着很不顶用。
      垣县跟桐县毕竟隔着远,十八子的名头在本地并不响亮,县令也不知她就是十八子,故而心里不乐,不知道袁恕己奔波来此还带着这样一个孩子是何意思。
      阿弦并未听出他弦外之音,只摇了摇头。
      石县令瞥她一眼,回身指着前头厅中道:“听周围的村民说,失火当夜他们来相救,大门是紧闭的,他们拼力撞开,院子里并没什么人,那时候前头堂中已经着火,偏偏风大,要救也已经晚了。”他平复了一下激愤的心情,“第二天我们的人赶到,才在厅内发现了尸首……”
      袁恕己正要进厅内查看,阿弦道:“在哪里发现了尸首?”
      石县令皱眉道:“前头厅内。”才要引着众人前去,阿弦道:“不是,第一具尸首应该是在这里。”她指着方才自己后退之时踩到的地方。
      县令一愣,旋即道:“胡说!”
      袁恕己看一眼阿弦,不言语,左永溟会意,走到跟前儿细细查看了一番,道:“这里好似有残留的血迹。”
      跟随的仵作也忙上前细查——因为当天晚上村民们闻讯赶来,提水的提水,奔逃的奔逃,将这地方踩践的面目全非,泥水翻腾,把血渍也都翻搅的看不清了。
      正在县令不耐烦的时候,仵作捻着手中一把地上的泥土,看其色嗅其气,道:“没有错,这土的确被血染过。”
      袁恕己点头,不置可否,只对县令道:“请继续。”
      县令本要说话,见他如此,只得闷闷地转身往内。
      他指着屋内,要说话,却满面悲痛之色,县令扭头退到一边儿,只示意身边跟随的捕头。
      捕头会意,上前道:“大人,就在这里,发现了鸢庄满门十三口的尸首,都已经被火烧的面目全非,只能凭身上残存的衣物跟饰品等判定身份,还有几具尸首因烧毁太过厉害,至今分辨不出来。”
      堂中的尸首早就给运到了县衙,捕头只是按照当时发现之时的情形,给袁恕己虚做介绍而已。
      袁恕己虽看过卷册,但亲临现场,目睹此景,仍是不由深锁眉头:“太平盛世之中,尚有如此狼心毒行,实在可恨……”
      阿弦立在袁恕己身旁,身不由己地看向堂中。
      “嗤啦啦……”一声奇怪的响动,地上一具尸首被拖曳着,以一种极为扭曲古怪的姿势从门槛上滑了进来。
      死尸的脸上有很深的一道血口子,双眼兀自睁得大大的。
      一双看似保养的颇好的手,勾着他的腋下,将他用力地拖了进来,放在地上。
      死尸毫无抵抗地倒下,手从腰间跌了出去,正好搭在另一张满是血污双目圆睁的脸上。
      阿弦屏住呼吸,却早已不由自主地伸手死死捂住了嘴,生怕会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步步往那尸首的旁边走去,阿弦环顾周遭,果然……她看见了更多。被残忍杀死的钱家之人,尸首横七竖八地陈列在地上。
      ——“大人请看,经过本县仵作查验,最靠近门口这边的,应该是钱府的老管家,因他是个嗜酒之人,怀中常年会揣有一只托人特意打造的小酒壶,我们便是凭着这个发现是他。”
      袁恕己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阿弦。
      阿弦却看着那个枯瘦的、羊角须的老者尸首。
      那捕头一头雾水,却仍是尽职尽责地往下说道:“这边坐着的,便是钱先生,他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胡纹金扳指,是人所皆知的;靠近钱先生旁的,应该是钱公子跟少夫人……”他迟疑了会儿,“因一具尸首身量高大,另一具有些纤小,那高大的挨着纤小者,又在那身量纤小者身上发现女子的首饰……判断是钱公子欲拥着少夫人而亡。”
      迟疑着说到这里,便听得阿弦道:“那不是……不是少夫人。”
      在场的众人都看向阿弦,袁恕己走到她身边儿,低声道:“小弦子?”
      阿弦转身,慢慢地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像是要逃避开什么:“大人,我不要看啦。”
      袁恕己似听到她的声音从胸口传了上来,震得他的心也有些酸了。不由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正要先带着她离开,原本因难过而在门口未曾进来的石县令忍无可忍,道:“大人,您才来现场,为何立刻就要离开?”
      袁恕己淡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县令咬了咬牙:“人命关天,且是灭门的惨案,大人很该全力以赴解决案情,将真凶缉拿归案以慰钱先生在天之灵,为什么为了一个、一个……”
      阿弦虽然打扮的类似“不修边幅”,可毕竟脸儿在那里,细看之下,用一个“清秀”都不足以形容,其实是极清丽出色的容貌,县令本来还没什么别的想法儿,然而从在驿馆里看袁恕己对阿弦的举止“关爱有加”,到此刻的“公然暧昧”,因此无可忍。
      袁恕己脸色有些阴沉:“为了一个什么?”
      石县令官职虽微,胆子却大,张口道:“一个娈……”
      话未说完,就听左永溟喝道:“住口!”
      而与此同时,是阿弦道:“那不是少夫人的尸首,那是太夫人。”这一句话,却是带着压抑的颤音。
      石县令一愣,继而气愤地说道:“你又在凭空臆造!误导众人!”
      袁恕己见他冥顽不灵,不禁也生了几分怒意:“你……”
      忽然阿弦的手在他手臂上一握,袁恕己停口,低头看向她。
      阿弦深深呼吸,然后抬起头来,她转身仍看向厅内,道:“那的确是钱太夫人,她的腕上是一双黄金雕花嵌翡翠的如意云头镯,是少夫人孝敬她七十大寿的。”
      捕头跟石县令微微色变——他们的确在尸首上发现了黄金镯子,当时上头的翡翠已经给烧得看不出本色,只依稀从这黄金的样式、以及跟钱公子挨在一起的原因才判断是少夫人。
      县令道:“你如何知道?”
      捕头却忍不住问:“那么少夫人呢?”
      阿弦回头,原本堂下有一张极大的桌子在中间儿,这会已经只剩下了半边塌在那里,按照捕头所说,当时是钱夫人跟太夫人,阿弦道:“在这里。”
      捕头问:“你有什么证据?”
      阿弦紧闭双唇。
      石县令道:“如何,编不下去了么?”
      袁恕己怒道:“你住口!”
      石县令浑然不惧,反而冷笑。阿弦低下头:“她右边耳垂上有伤。”
      捕头跟石知县一脸懵懂,知县才要说话,旁边仵作战战兢兢道:“这个、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因此是大案,仵作不敢偷懒,每一具尸首都曾仔细查验过,所以在尸首被烧的变形的惨状下仍能分辨出男女,“太夫人”尸首的右侧耳垂因贴在另一具身上,故而保存完好,能看出耳垂带伤,只不过这是细微之处,对破案没什么帮助,因此仵作并未特意呈报给县令,只是记录在尸格上了而已。
      县令虽也阅过尸格,却并未对这极不起眼的一笔格外留意。
      阿弦不看任何人:“因为她耳垂上原来戴着一枚白玉金珠珰。……被扯落了。”
      “无稽之谈!”县令大叫。
      阿弦不理他,目光在地上逡巡了会儿,往右边走过去,堂下的正墙原本挂着一副极大的墨山水,两侧各有匾额,却早颓然坠地,同石块瓦砾同堆,阿弦走过去,将两块朽木搬开,于低下掏摸了会儿,最后探手出来,将手中之物在眼前提起。
      白玉金珠珰,上面的金钩上还带着残存血迹。
      这会儿,袁恕己,左永溟,县令,捕头都走了过来,阿弦将东西递给就近的袁恕己,迈步往外走出去。
      这日过午,石县令忐忑地来到驿馆。他原本当然是不信那个举止诡异的“小子”之胡言乱语,然而先前从鸢庄回来后,正遇见了从沧城而来的钱少夫人的娘家人,两下说起,才知道少夫人从小儿因体弱多病,求人算了一卦,在右耳上打了个耳洞,带着一枚佛前开过光的宝玉金珠串以为庇护。
      县令确认此点后,魂不守舍,想到阿弦在鸢庄所说种种,便亲来驿馆相见致歉。
      阿弦已经从早上的不适中恢复过来,从小到大因为天赋异能而受得冷眼热讽、种种稀奇眼光等早就不在话下,所以县令对她的误解阿弦其实并未放在心上。
      县令道歉之后,红着眼眶离去,县驿之人送别,于院内叹道:“也是难得,咱们这迂腐的县令大人,居然跟钱掌柜能谈的投契,彼此还互称作知音,没想到钱掌柜那样好的人,居然短命!可见是天神菩萨不开眼。”
      阿弦听到“钱掌柜”三字,似乎有几分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曾听过。何况姓钱而当掌柜的也不在少数,只怕随便哪里听过,不足为奇。
      阿弦因毕竟初来乍到异地,且因在鸢庄看见那种恐怖境地,越发不敢四处乱走,将近傍晚之时,袁恕己亲来见她,也知道县令来致歉的事,便道:“这县令虽然有些愚笨,却不是个坏人,倒也算耿直了,不必在意。”
      阿弦道:“我没在意,大人放心。”
      袁恕己心头一梗,石县令那个“娈……”无端端在耳旁绕了一圈儿。
      他不由凝眸,见阿弦坐在对面,仍是蓬头小脸,弱不胜衣,当即勉强一笑,起身道:“那你吃了饭后早些安歇。”不等阿弦回话,自己快步出门去了。
      阿弦无心出去吃饭,把老朱头给准备的烧饼拿了出来,捡了个芝麻糖饼嚼吃,越吃越觉着“归心似箭”,便闭上双眼连番深深呼吸,心想:“不管多可怕,我一定要相助大人尽快解决此事,唉,早知道这样想家,就不该出来的,这次回去后,就再也不往外跑了。”
      跳下地,吃了一口凉茶,眼见天色已暗,阿弦跳上床,便要早睡。
      “嗤啦啦……”奇异的、令人毛发倒竖的声音又响起来。
      古怪的月影下,那具脸上中了一刀的尸首被拖动,身不由己地从门外往内,越过门槛,尸首“腾”地一动,复又落定。
      那拖着他的双手在他胸口,保养的极好的手指上有些斑驳的小伤痕。
      终于到了地方,他松开手,任由尸首坠地,那双手也慢慢地露出真容,而就在左手的拇指上,扣着一枚沾血的黄金胡纹扳指。
      这夜,紧挨着阿弦的房间中,袁恕己正熟睡。
      房门“彭”地一声被推开,他猛地翻身坐起,手顺势将枕下的短刀抽出。
      “大人!”那人狂叫着,跳到床前。
      袁恕己生生将短刀缩回刀鞘,才又藏好,阿弦将帘子一把扯开:“大人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所有的小天使们,投霸王票的,正版订阅的,踊跃留言的~~鞠躬感谢,爱你们(づ ̄3 ̄)づ╭?~友情提示,如果觉着这章有些可怕,可倒回去看雨中相处以及书记喝汤,均有治愈放松奇效~今天粗心的缘故把右手腕扭到,贴了两只膏药,现在还疼疼的,啊哒,坚持就是胜利(╯3╰)

☆、第69章

      两人猛然间打了个照面儿, 阿弦见袁大人于床上半蹲,如戒备之态,能攻能退,反被吓了一跳。
      袁恕己跳下地:“半夜三更,是怎么了?”
      阿弦忙将方才梦中所见告知袁恕己, 道:“我白日在鸢庄看见有人将尸首拖到了屋内,以为必然是凶手所为, 可是方才, 那人手上戴着胡纹戒指, 白日里捕头介绍的时候说起钱先生手上就戴着此物, 所以我觉着……”
      袁恕己道:“所以这拖尸首之人正是钱先生?”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如果真是钱先生, 总不会是他杀了家人,然后烧屋自杀?”
      这话听来十分离奇, 但是经过小丽花案子的峰回路转, 黄家女鬼报仇, 岳家人伦惨剧, 以及招县欧家之丧心病狂等, 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阿弦却本能地不愿把人想的这样坏,摇头道:“可如果真是他, 怎会如此反常?且又不是个疯子或者狂徒……听石知县所说, 反是个心胸宽广又常行善事的好人。今天咱们去时还有许多人在外头给他烧纸,可见并不是虚言。”
      袁恕己道:“你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兴许他外头看着好,实则表里不一是个……”
      才说到这里, 阿弦制止了:“大人,没有凭据的事不要乱说,小心神鬼有知。”
      袁恕己一怔,旋即微微笑道:“好啊,反正我又看不见……若真的神鬼有知,他又有什么内情或冤屈,那就让他现身出来,跟你说明白,你也正好可以告诉我。”
      见阿弦满面无语,袁恕己略微倾身,低声说道:“有句话我先前不大好问你,既然如今说起来,那……白日咱们去那么凶的地方,你……就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回过味来:“大人是问我看见了鬼没有?”
      袁恕己笑道:“不然呢?”
      阿弦摇头:“我没看见。”她也觉着有些古怪,忖度着慢慢说道:“按照我的经验,若是怨气大些的鬼魂,心有不甘或者有未完的愿望之类,我就会看见……”
      她原本对这些一无所知,这点儿“经验”,也是自一次次惨痛经历中琢磨得来。
      袁恕己虽然胆大,又自恃并不似阿弦一样能随时“见鬼”,所以大胆提起,然而说到这里,却也不仅觉着背后一阵凉风掠过。
      袁恕己忙回头瞥了眼,小声问阿弦道:“这会儿呢?”
      阿弦望他身后看了看,又转头四顾:“没有。”
      袁恕己出了口气,自嘲道:“这人果然不能心虚,心虚则生暗鬼,活生生把自个儿吓死了。”
      至此已经深夜,袁恕己望着阿弦,却见她外头罩着衙差的袍服,并未仔细整理,只胡乱系着腰带,松松垮垮的衣裳,衬得那腰不盈一握。
      “你长得也太慢了……”戛然止住,袁恕己咳嗽了声:“我是说,你起的这样匆忙,也不知道披个衣裳?冷不冷?”
      阿弦忙低头看看,她先前本跑到门口,见只穿了里衣,才又折回去匆忙裹了外袍,虽然有些皱皱巴巴。
      阿弦扯了扯领口:“已经穿了,不冷。”
      袁恕己道:“那你做了这种梦,是不是又害怕了?”
      阿弦道:“还使得,我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会儿不是在家里,在家里还更好些。”
      袁恕己本是顾左右而故意言他,听了这句却不禁奇怪:“为什么在家里好些,你是择席还是怯生?”
      阿弦叹了声:“阿叔在家里。”
      袁恕己疑惑:“英俊先生?”
      阿弦脱口就说了出来,对上袁恕己狐疑的眼神:“时候不早,大人,我回去睡了。”
      袁恕己道:“你若是害怕,就不用回去……你在这外间睡就是了。”
      他眼前的夜影里,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了两下,听阿弦道:“不用啦,我没那么胆小。”说完之后,似觉得意,便展颜一笑,转身又轻快地跑了出去。
      袁恕己定睛看着她离开,半晌才回过神来:“我这是在干什么?不对不对!”他举手摸了摸自个儿的脸,手指一抹眉心,赌气般自言自语道:“睡觉!”
      袁恕己离开桐县的第四天。
      垣县,县衙书房。
      袁恕己正在跟石县令讨论案情,说起钱先生的为人,石县令感慨之余,不免心潮起伏。
      袁恕己心里忖度阿弦对他提起的钱先生搬尸之事,因望着县令:“这鸢庄内众人相处的如何?一向可好?”
      石县令一怔:“大人此话何意?”
      袁恕己不是个虚与委蛇之人,也不愿如此白费时候,便单刀直入道:“我是指钱家上下的人际关系,钱先生跟其他家中之人,关系可融洽?有无什么龃龉不合?”
      石县令原先还不解,忽然听出了袁恕己的意思,后颈陡然直了直:“大人,你这样问是想说什么?”
      袁恕己不便直接告诉他阿弦梦中所见,便道:“案发之时,周围众人都不曾看见有人出入,自然要将种种可能都排除过。”
      石县令已经忍不住面露惊怒:“大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钱先生绝不是那种……那种丧心病狂之人。”
      说到这里,石县令难掩激动之情,霍然起身,他本似要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倒退回来,道:“大人也许会怀疑我跟他私交之故有所偏激袒护,但是……先生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有林下之风的人,他常常自诩为老庄门生,信的是自然天道,常有梦蝶之论,早不把尘俗间的外物放在心上了,他身为惨案遇害之人,已经乃是大不幸之事,如今大人这样怀疑他,简直就如先生常常提起的《逍遥游》里的斥鴳,岂不可笑?”
      袁恕己虽然也算是个知书通理之人,但毕竟并非那等饱学之士,虽然知道老庄的《逍遥游》,但具体详细,了解的并不透彻。
      如今被石县令一番痛斥,只得不耻下问:“斥鴳是什么说法?”
      县令越发怒不可遏,冲口说道:“夏虫不足语冰!”
      他早知道袁恕己乃是个军中出身,不是读书之人,如今情急之下,竟情不自禁“以下犯上”。
      正僵持之中,便见一道纤弱身影灵活地窜了进来,正是阿弦。
      看见石县令在场,两人赫然对峙似的,阿弦不明所以,只焦急地望着袁恕己。
      后者会意,对石县令一点头,起身走了出来:“怎么?”
      阿弦仓皇道:“是那个人,大人!”
      她着急地抓着袁恕己的衣袖,而袁恕己看着她的手指,虽然从一开始见面儿还不认得她的时候,就怀疑是先前陈基弄虚作假,在她年龄上谎报了几岁,但如今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还是个少年,应该比之前的小典还大不了几岁,但是看她的言行举止,却俨然比许多大人都能为。
      他忽然想要问问她究竟是多大了。
      袁恕己道:“别急,没头没脑的,你说的是哪个人?”
      阿弦握拳道:“我在桐县见过的,一个黑衣人,从客栈里出来的黑衣人……我看见了那天晚上他站在钱先生的身后。”
      袁恕己神色微变:“何意,你莫慌,仔细说来。”
      原先一大早儿,阿弦为了及早破案,便想再去鸢庄探一探,本要回禀袁恕己,又听说县令正在与其面谈,便退了出来。
      正左永溟在跟几个府差说话,阿弦道:“左大哥,可否陪我出城一趟?”
      左永溟道:“去哪里?”
      阿弦便答了鸢庄,左永溟盯着她:“你可回禀大人了?我怕大人会另有差遣。”
      阿弦见他似有为难之色,便道:“那还是罢了。如果大人问起,就说我出去了。”
      左永溟叮嘱道:“十八子,你可记得,一个人别出城去。”
      阿弦道:“我只在县城内走走就是了。”
      左永溟不大放心,便叫了一名府差,又命一个垣县县衙的公差陪着她。
      府衙里的这位正是上次陪着阿弦的马公差,他因也知道阿弦之能,不敢等闲视之,三人出门后,马公差便问道:“十八子,你想去哪儿?”
      阿弦道:“我想出城去鸢庄。”
      马公差道:“左大人说要万事小心,若真有什么意外,我们可担当不起。”说着就对县衙里的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便问道:“小兄弟先前不是去过鸢庄了么?再者说,那里已经被烧尽了,又有什么可看的?且还是个凶地呢,不如避忌些。”
      不料阿弦听了这句,反而提醒了她,忙问道:“那鸢庄受害者的尸首都在哪里?”
      马公差跟着衙役双双震惊,那衙役还未回答,马公差道:“十八子,你问这个做什么,总不会是去不成鸢庄,就要去看尸首吧?”
      阿弦道:“我先前在桐县的时候,也时常会干仵作的营生,看一看正是分内的。”
      马公差忙拦着:“这个不成。”
      那衙役也惊愕道:“小兄弟,这个的确不成,那尸首抬出来的时候,都已经……”他满面无法容忍,难以为继,就好似那几具尸首在眼前般,掩着口低低道:“我先前只是好奇远远地扫了一眼,就吓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呢。小兄弟你年纪又轻人看着也瘦弱,何必去自找那个苦吃。”
      其实袁恕己先前已经来瞧过一次,他也是同样想法,不愿阿弦再受惊扰,便未叫她同来。
      等他看过之后,越发觉着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确。
      此时这两人竭力劝阻,拗不过她,何况左永溟只吩咐不要出城,并未不让她去差尸。
      因此只得战战兢兢陪着她前往暂时停尸的义庄。
      那衙役头前领路,满面苦涩:“到了地方后,我可不进去,我怕看了之后再……说来也实在可怜,钱掌柜原本是那样神仙般的一个人物,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我是再看不得的。”
      “钱掌柜”三个字钻入耳中,阿弦不由道:“哥哥,为什么你们都叫钱先生为‘钱掌柜’?”
      衙役道:“那是自然了,钱掌柜在城里十几家铺子,我们平日里都叫惯了。”
      这钱先生到底是商贾出身,石县令因敬慕他的为人,又同他相交甚笃,为示敬意,便始终以“先生”呼之,其实城内的百姓等都以“钱掌柜”称呼,他们倒并非心怀鄙意,而是一种习惯。
      阿弦皱眉:“总觉着哪里听过。”
      她正竭力寻思,那衙役住脚,指着前方一座青瓦屋舍:“就是那里了,请恕罪,我可不能陪着进去了。”
      马公差也正有些避讳,但毕竟左永溟吩咐了,不敢擅自撇下她独自一个,就随着阿弦一同进入。
      义庄之人见是府衙来人,不敢怠慢,恭敬领着两人前往查看。一边感叹说道:“这钱掌柜一家子死的忒惨,我们大人跟他又有私交,立志要查明真相,如今惊动了刺史大人,只怕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说着便举手推开一扇门。
      马公差在阿弦前头,才要迈步,便嗅到一股奇臭,他起初只觉熏得难受忙捂住嘴,明白是什么后,心头大呕。
      一桩的人给两人递了两块帕子,自己也系了一条:“幸而这还是秋冷了,又是烧死的……尸首才得保存,倘若在夏天里,更是难过呢。”
      马公差咬牙皱眉,挪步入内,一抬头看见前头案上白布底下露出一截类似乌黑的枯干朽木似的东西,只是略有些狰狞……
      他定睛一看,终于忍不住大叫一声,扭身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阿弦也早看见了那是一只被烧的早变了形的胳膊,她按捺心中惊骇,仍旧缓步靠前。
      毕竟阿弦先前兼任仵作,也见过不少奇形怪状的尸首,且又因她的那种异能……见过的骇人鬼魂也不在少数,虽然不曾习惯,却到底比马公差等要好些。
      所以那时候在雪谷里,被万鬼所围,她还能保持镇定,折骨为灯静等救援。
      义庄的管理之人见阿弦如此,心里却也佩服,原本他只当是这小孩子好奇而已,只怕看一眼就会落荒而逃,可知这几日里前来探头探脑的人也多,轻则呕吐不适,还有几个被当场吓晕过去。
      这人便道:“您从这边看,这里的这一具,辨认是钱家的管家,这是小厮……”
      阿弦随着他所指,一一看去,这人因念她年纪小,心存体恤,只是指着尸首介绍而已,并不肯把白布掀起来,生恐当真吓坏了她。
      “这是钱少夫人,原先把她跟太夫人弄错了……”他双手合什,“阿弥陀佛,有错莫怪。”
      阿弦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闪烁,终于忍不住抬手,在那白布的一角上捏住,轻轻地掀起。
      先映入眼帘的,的确是那破了一角的小小耳垂。
      然后是犹如被烧焦了的树皮似的肌肤……
      “贱人!”
      厉声一喝,一个巴掌当头挥落。
      钱少夫人头一歪,右耳上的白玉珠珰随着晃了出去。
      她满面恐惧,嘴角很快沁出一丝鲜血。
      对面那人却仍是不肯放过,似觉着那白玉珠碍眼,便伸手过去,一把扯落,扔了出去。
      “啊!”少夫人惨呼。
      灼热的刺痛感从右耳传来。
      “小兄弟?小兄弟!”身边传来声声呼唤。
      阿弦忙松手,白布垂落,仍旧盖起了死者的遗容。
      也带走了方才的那些幻象。
      管理者有些惊骇担忧地看着她:“小兄弟,你的脸色不大好,我们还是不看了吧?”
      正此刻,外头也传来马公差的声音:“十八子,快出来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儿,你要是有事,我在大人跟前儿可也担当不起。”
      阿弦暗中定神:“我们把剩下的看完吧。”
      那管理者很是无奈,却也越发佩服她的勇气,平常之人只闻到这股尸臭气息就已经先受不住,能在这屋子里踩上几步的也算是胆气壮了,却想不到,这小小地少年却是个最胆大心正的人。
      只好又领着往前:“这一个就是钱先生了。”
      阿弦举手摸了摸右边耳垂,那股刺痛感如此鲜明,让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垂也被撕破,幸而仍旧完好。
      最后一具尸首,是钱先生。
      左手手指上的胡纹金戒已经被取下,稀疏干瘪的骨节被烧得蜷缩起来。
      阿弦拧眉走到跟前儿,想抬手,又有些畏惧。
      管理者生怕她也掀开来,便劝道:“先生的脸早烧得……好似还也受了刀伤,深可见骨,你万万别看了。不然……”
      阿弦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砰砰,砰砰,慢慢地有如擂鼓。
      她的手明明并未碰到钱先生的手指,然而……眼前天色却极快地暗了下来。
      “嗤啦啦……”
      仍是那让人极不舒服的声响,于耳畔清晰响起。
      尸首被拖过地面儿,放在堂下。
      那拖尸首的人停住,手上的胡纹金戒在月光之下,闪着凄迷的微光。
      而地上的尸首徒劳地睁大双眼。
      从胡纹金戒往上,渐渐地,果然出现一张看着斯文的脸庞,容长脸,面白,下颌三绺长须,有些飘然儒雅气息。
      只是他的脸上却有几处伤痕,下颌沾着血,胡须上一滴血珠,已经凝结。
      这个人,自然正是鸢庄的主人,钱先生。
      只见他呆呆地目视前方,仿佛灵魂出窍,一语不发。
      夜色深沉,周遭死寂,钱先生的脸上满是绝望,又仿佛极度地平静。
      而在这一片阴森冷寂之中,有个声音忽然突兀地响起:“是时候了。”
      声音里仿佛没多少起伏,他说道:“该上路了。”
      越过钱先生的肩头,视线往后,就在中堂的水墨山水画下,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影子。
      阿弦毛骨悚然。
      她记得这个声音,也记得这个黑衣的影子。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听过“钱掌柜”这个称呼。
      ——那是在桐县,那次落雨黄昏,她举伞狂奔,被风雨所阻立在客栈屋檐下,一个神秘的黑衣客人站在她身旁。
      他明明并未说话,但她却听得句句分明。
      阿弦道:“当时我听见他说什么……日期不能延误,要送信给垣县的钱掌柜之类。”
      袁恕己的脸色有些凝重:“你是说,那个站在钱先生身后的黑衣人就是凶手,而他是从桐县过来的?”
      阿弦道:“是!”
      袁恕己问道:“你、你还听见他说什么了?”
      阿弦皱眉又想了会儿:“他还说……还说什么不能损了什么、不系舟的名声?大概如此。”
      “不系舟?”袁恕己更加疑惑。
      “不系之舟?”两人身后,传来石知县的声音。
      袁恕己回头:“怎么,知县知道这是何意?”
      “当然知道。”石知县满面诧异,然后他说道:“巧者劳,智者忧……”
      尚未说完,只听另一个声音接着念道:“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袁恕己转身,却见阿弦神情有些恍惚。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小恐怖,就先发缓和一下,下半章力争好些~不要等太晚哈,早睡?

☆、第70章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饱食而遨游, 泛若不系之舟。”
      出自《庄子》。
      而让阿弦记得最深刻的原因,却是因为……这是从英俊口中曾念出来的。
      故而那时候在檐下避雨, 听见黑衣人的“心声”, 对“不系舟”三个字, 似有触动。
      只是当时并未往这一句上联想。
      此刻被石知县一句提醒, 不知不觉便接着念了出来。
      袁恕己看看石知县, 又看看阿弦, 最终问她:“你哪里听来的这句?”
      阿弦紧闭双唇,不知为何, 心里头竟有些惶然乱跳。
      石知县的眼中却透出几分惊讶跟赞赏, 他对阿弦道:“原来十八子也知道《列御寇》里的这一句?这正是钱先生最爱的。”
      袁恕己瞥他一眼, 哼道:“这钱掌柜一个生意人,如何竟总是喜欢这些?连那个‘斥鴳’也是……”
      石县令一怔,继而低头, 不敢再肆意回话。
      袁恕己才又对阿弦道:“既然这黑衣人的嫌疑最大,你能不能把那黑衣人的样貌描述出来?立刻下海捕文书!”
      阿弦竭力回想, 虽然方才在义庄里才看见过那人的容貌,但要说出来却十分困难。
      因为正如她之前在客栈屋檐底下见那人的时候所想的一样, 这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平凡了,若是按照她的说法找起来,只怕大街上十个里有七八个类似。
      袁恕己见她面露为难之色:“别急,还有另一个法子。”
      因见石知县矗立旁边, 袁恕己忖度道:“这不系之舟虽是诗文里的一句,但是‘不系舟’又是个什么?难道是个不可告人的……”
      袁恕己喃喃说到这里,猛然噤声。
      阿弦跟石知县各怀心事,都未留意。
      袁恕己面上风云变幻,片刻,唤了外头的左永溟进来:“吩咐人备马,即刻回桐县。”
      县令如梦初醒,目瞪口呆:“刺史大人,您说什么?”
      袁恕己道:“去将有关钱掌柜一案的所有卷宗,尽都找来,我要带上。”
      石知县又惊又是失望:“可是……”不肯挪步。
      袁恕己见他不解,便言简意赅说道:“此间已经再无线索可查,幸而又知道此案的疑凶曾经在桐县出现过,他既然在桐县住过店,必然会留下记录,回去细查必有所得。”
      石知县这才知道他并非“知难而退”,精神一振:“是!”忙抽身去准备其他卷宗。
      袁恕己正要出门,见阿弦仍在出神,便道:“还不去收拾,在想什么?”
      原本听见袁恕己说要回桐县,阿弦该大喜过望才是,可不知为何,心却无法踏实,只低低应了声,跟着出门。
      这一行人奔雷似的卷出了垣县城门,街边的百姓们好奇观望,而在无数道人影之中,一道黑色的影子伶仃地立在阴影中,其貌不扬的脸,面无表情地凝望着马车离去。
      返程路上,其他人仍旧骑马,阿弦自乘车随行。
      走到半路,袁恕己勒住缰绳,回头示意让马车停下。
      他将马缰绳交给左永溟,自己来至车边儿,掀起车帘才要跃上,却见车厢里阿弦已经睡着了。
      当即放轻了手脚,轻轻一跃,蜻蜓点水般,马车这才复又往前。
      袁恕己将车帘放下,见阿弦蜷缩成一团,便把大氅解下给她披在身上。
      阿弦毫无所觉,似睡得极沉。
      袁恕己缓缓叹了声。
      车轮骨碌碌往前,袁恕己抱臂,背贴在车壁上,仰头出神。
      半晌,却又睁开双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阿弦。
      目光掠过在她露在外头的手指跟脖颈,因她侧卧的缘故,腰更细陷下去,简直纤细的可怜。
      按理说老朱头厨艺如此出色,任何人跟着他,就算不会肥肥胖胖,也断然会长的十分壮实,哪里像是她……
      袁恕己摇摇头,将脑袋中的奇异想法挥开,只专心去想一个词——“不系舟”。
      石知县自然是读了一肚子的书,又跟钱掌柜交好,对《庄子》似乎大有研究。
      所以在“不系舟”三个字窜入耳中后,立刻当场吟诵出列御寇里的这千古名句。
      但是袁恕己心知肚明,“不系舟”三个字,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豁达怡情的诗文绝句而已。
      那是一个组织。
      一个深潜密藏,低调行事,却令极少数知情者都讳莫如深、闻之色变的组织。
      当初朝堂巨变,老臣长孙无忌被削爵流放黔州。
      那时候他孑然一身,踯躅出了长安城门。
      长孙无忌回头望着身后那古老的都城,感慨说道:“我本名无忌,便是纵横不羁,百无禁忌之意,不料一生荣光无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来相送的,只有寥寥几个旧日相交,其他大部分人因为怕被牵连,均避而不见。
      有人闻之凄惶。
      长孙无忌环顾四周,笑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如今我方知道,先前一切,不过庄周梦蝶而已!”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长孙无忌翻身上马。
      在纵马往前之时,他朗然地大声念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这四句,是古之庄子的典故,——庄子在其妻死后,鼓盆而歌,所唱的便是这句,诗中之意,俨然已超脱生死同世俗之教,却也自是因悲痛至极,心声有感而发。
      此事,早被耳目探听详细,报知了帝后。
      传说武后在听说之后,只是淡淡一笑,道:“眼前有余忘缩手,身后无路想回头,长孙大人可是大彻大悟了,然而这一番大彻大悟,未免也来的太晚了些!”
      鲜为人知的是,自此之后,世间便多了一个“不系舟”。
      喻为被放逐之后的不羁之人。
      长孙无忌的旧日部属,以及所有曾被武后逼迫残害的老臣的家臣们,他们潜伏于天下各处,伺机而动,寻找能够除掉武氏的机会,从未停止也从未放弃。
      难道,这钱掌柜的死跟“不系舟”有什么密切相关?
      那岂非会牵连到……
      袁恕己无法再想下去,瞬间心乱如麻。
      车厢里寂寂无声,只有外头马车轮转,马蹄声动。
      袁恕己强压已经大乱的思绪,正也仰头闭目养神,耳畔忽地听见细细的喘/息声,且越来越急。
      他怔了怔,定睛垂头看去,却见阿弦缩在大氅底下的身子正在抖动。
      正不明所以,便听阿弦道:“不、不是……”她起初还是含糊不清地,类似低声央求,到了最后,便尖声叫道:“不要!”
      整个人用力一个抽搐,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从褥子上窜了起来!
      袁恕己眼疾手快,忙一把按住她:“小弦子!”
      阿弦浑身僵硬,双手死死地按在自个儿的脸上,又似在摸索什么,口中“啊啊”惨叫。
      这般诡异举止,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又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怖之事!
      袁恕己死死地搂着她,握着她手腕道:“小弦子!别怕!醒醒!”
      反复叫了几声,阿弦才停下挣扎,她仰起头来。
      袁恕己忽然发现她的右眼又漾起了血一样的红,看起来又流露出几分妖异。
      “小弦子……”这会儿,向来无惧无畏的他,心里居然也有些“怕”。
      不是怕她的怪异模样,而是……怕她出事。
      被袁恕己唤醒,阿弦如失魂落魄,又似大梦初醒般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可阿弦一个字还没有说,眼泪先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袁恕己颤声问。
      先前在垣县驿馆,他还故意说为什么没有鬼魂出来,若有鬼魂,便可告诉她内情,就可以尽早破案。
      但是此刻看着她这般受惊失态的模样,却宁肯那鬼魂一万年也不要露面!
      “不是他,”阿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是因为惊悸跟痛苦,死死压着声音里的啜泣:“我们都错了,大人,不是他!”
      袁恕己忍着心头的不安:“好了,慢慢说,慢慢说,我在听。”
      手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阿弦扭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略觉晕眩。
      方才在睡梦中,她也看见过一只手,但是,那只手——
      鸢庄,堂下。
      在钱掌柜将尸首都拖入了堂中之后,黑衣人说道:“是时候了,该上路了。”
      黑衣人走到钱掌柜身后,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落。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指骨颇大,像是平日里干粗活的手。
      钱掌柜点了点头,喉头一动,仿佛下了决心。
      然后,钱掌柜抬起右手,将左手上的金戒取了下来。
      黑衣人走到跟前儿接过,竟慢慢地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两个人对面而立,黑衣人道:“我的职位卑微,能为有限,而回长安路途漫漫,此举牵着不系舟的存亡荣辱,以及主上的大仇……只有你才能做到。”
      钱掌柜的嘴角牵动,无法做声。
      “现在并非悲痛之时,今日的仇,他日会向他们一并讨回!”两人目光相对,黑衣人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钱掌柜眼中流出泪水,接口跟着念道:“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恍然如念什么甚是庄重的誓言。
      十分整齐而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堂中,显得如此肃然而神圣,钱掌柜念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他的老母,发妻,儿子,儿媳……等等。
      钱掌柜看罢,将一身衣裳脱下,扔在地上。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从偏厅而去!
      剩下那黑衣人,将黑衣脱下,换上了钱掌柜的衣裳,把桌上的火油泼在了窗棂、幔帐之上,然后他掏出火石,将黑衣点燃,又去引燃了字画等……大火熊熊而起,越来越烈!
      黑衣人盘膝坐在尸首之中,眼见火焰越发高炽,他拿起地上的刀,低低念道:“生死本有命,气形变化中。天地如巨室,歌哭作大通。”
      眼见火焰席卷而来,火舌吞吐,黑衣人其貌不扬的脸上毫无惧色。
      火光之中,黑衣人举手持刀,那一刀竟是狠狠劈向他自己的脸上!
      就在那一刻,他左手上的胡纹戒指,映着火色,如此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某只小伙伴都把人家包围了!!快休息一会儿~~(づ ̄3 ̄)づ╭紧随而至的小二更君,是不是很峰回路转?快来做一个惊讶的表情我看~不能因为我先发了那章评论就少的可怜起来啦,么么哒~(╯3╰)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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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56 编辑



71、第71章

      阿弦虽看见事发经过, 也同袁恕己说的详尽, 然而关于钱掌柜跟黑衣人之间所说的话、以及黑衣人自焚之前所念的诗, 因拗口而玄妙, 到底记得不真。
      袁恕己听得惊魂动魄,也明白了她为何醒来后拼命捂着自己的脸。
      他正要再安抚几句, 忽地问道:“你说……他们两个说什么蝴蝶?那黑衣人临死之前念的是‘生死、天地’等句子?是不是‘生死本由命,气形变化中’?”
      阿弦道:“是!大人如何也知道?我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袁恕己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犹如战鼓催动, 蓄势待发。
      只是这一次的交战, 对手却是超乎他想象的强大,而这一场战役一旦开始, 结局难以预料, 但生死必将是前所未有的惨烈。
      袁恕己道:“小弦子, 你……你所见的那些,不可告诉除了我之外的第三人。”
      阿弦道:“为什么?”
      袁恕己握住她的手,沉声叮嘱:“你答应我就是了, 包括朱伯跟你阿叔,都一个字也不能提。”
      阿弦有些为难, 之前跟老朱头相依为命, 所经历的事多半会对他说,后来英俊来了, 原先那些不敢跟老朱头说的,倒是可以跟英俊倾诉,如今居然两人都不能说了。
      袁恕己见她犹豫, 便道:“这件儿属于极大的朝廷机密,若是给别人知道了,只怕会惹祸上身,旁人知道的越好、越安全,你明白吗?”
      他的语气十分郑重,阿弦打了个寒噤,想到钱掌柜跟那黑衣人的神秘诡异举止,——钱掌柜满门惨死,黑衣人自残坐焚。
      原本她听英俊说起“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的时候,何等喜欢惬意,又怎会想到这三个字,干系之大,简直关天。
      阿弦隐隐明白了袁恕己的心意:“是,大人,我答应你。”
      袁恕己正略松了口气,阿弦又问道:“可是钱先生一家是被谁所杀?此案大人有把握查明吗?”
      心头又倍觉沉重,袁恕己叹了声:“回桐县后先查一查这黑衣人的来历,但我相信,他不会留下太多线索,如今要查的话只能从那离开的钱先生身上查起,只是按照你所说的,他已经去了长安了……”
      老朱头昔日的“谆谆教导”都在心里记得很牢靠,阿弦嘴唇发干:“是啊,长安。”何其可怕的地方,连英俊也说是“鬼蜮之地”。
      袁恕己道:“只要事情跟长安有了牵连,只怕就不是等闲之人能插手的。我……也尽力罢了。”
      阿弦眨眨眼:“大人的意思,是指长安多显贵,若是事情跟显贵高门等牵扯,就不好办了么?”
      袁恕己苦中作乐地笑了:“聪明的小弦子。”
      阿弦却并不笑,皱眉想了片刻道:“但不管如何,钱家满门死的太惨也太无辜了,不论是什么人下手,都应该将他们归案正/法。”
      袁恕己本想说“太天真了”,但看她肃穆郑重的表情,虽是清秀灵透的生嫩少年面孔,却无法叫人无视或小觑。
      袁恕己抬手在她头上抚了抚:“小傻子。”
      阿弦歪头避开,眼中透出不满:“你们才傻。”
      袁恕己问道:“‘你们’是谁?”
      阿弦道:“英俊叔。”
      袁恕己道:“他?……他也这么说你来着?”
      阿弦哼了声,爬起身来,趴到窗户边掀起帘子往外看风景。
      马车飞驰,秋风有些疾,吹得她的头发越发飘散。
      阿弦也不在意,被发丝撩的痒痒了,就随手一抹脸,耸耸鼻头而已。
      袁恕己在后,看着她柔软的发丝毛茸茸地在风里舞动,笑道:“好,你不是小傻子,你是个小疯子。”
      阿弦吹了会儿风,凉凉地秋风吹在头上颈间,虽然冷,却觉着极痛快,闻言便回头道:“我又疯又傻,这总成了吧?”
      袁恕己大笑。
      一行人急急而行,终于在第六天的傍晚回到桐县,早在进入桐县地界的时候阿弦已经难掩激动之情,正所谓“归心似箭”,一旦进了城门,便半刻也不想耽误。
      袁恕己知道她的心意,便道:“好好好,放你下车,然而这会儿的话,不知道你朱伯伯还在不在外头出摊?不如去忠良街看一眼。”
      阿弦即刻赞同,马车行到街头,却见彼处空空荡荡,并无老朱头跟灶火的踪迹。
      袁恕己道:“哟,他今儿没来,只怕是猜到了你会回来,所以偷懒了,把你送家去吧。”
      阿弦喜不自禁地磨拳擦手:“那么就多谢大人啦。”
      马车复来至朱家小院,阿弦探头往外,远远地就看见玄影趴在门口,那狗子听了动静,正竖着耳朵站起来,一眼看见她,因“汪汪”地边叫边往这边跑来。
      阿弦等不及让马车停下,就要往下跳,袁恕己忙喝令停车。
      车还未停,阿弦已经跃下地去。
      袁恕己悬着心,生恐她不留神摔了,已经预备出手抢护,谁知却见她身形轻灵,落地平稳,袁恕己不由失笑。
      这瞬间,阿弦早冲着玄影奔去,一人一狗便抱在一起。
      袁恕己本也要下车去的,看这幅情形,心想阿弦跟家人久别重逢,只怕另有一番光景,自己何必打扰,于是便悄悄地吩咐车夫调头。
      那边儿阿弦正拼命地挠玄影,乐不可支,等想起来的时候,回头正见袁恕己马车已经转弯。
      阿弦一笑之:“玄影,回家去了!”
      将回身时,目光所及,却看见在马车经过的街角,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似曾相识。
      阿弦正要细看,那影子却又不见了。
      毕竟惦记着老朱头跟英俊,阿弦无暇他顾,便领着英俊自回了小院,尚未进门便叫道:“伯伯,阿叔,我回来啦!”
      并没有人答应,玄影在阿弦身边儿,乌溜溜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人类看不懂的伤感跟担忧。
      只是阿弦正高兴,也未留心察觉。
      她照例先去老朱头的地盘——厨房,扫视了一圈儿不见人,于是放心推开屋门迈步进入。
      有些破旧的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声响如此突兀。
      阿弦这才忽然感觉整座房屋有些出人意料的“静默”,这种从来没出现过的“静默”,让阿弦满怀归家喜悦的心里多了一丝惶恐。
      “伯伯,我没看见你出摊?”那悸动一掠而过,阿弦笑着掀开了西屋的门帘。
      一抬头,却见老朱头正坐在西屋的炕上,似乎才起身,脸色略见不好。
      阿弦看见那略有些圆胖的身形,即刻放了心:“伯伯,我回来了,你怎么不吱声,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
      她跑到炕边儿,半蹲矮身,仰头看老朱头。
      老朱头咳嗽了声,垂头看她,笑道:“怎么事先也没有人送个信儿回来?你是自个儿回来的,还是跟刺史大人一块儿?”
      阿弦道:“当然是跟刺史大人一块儿的。伯伯,您怎么咳嗽?”
      老朱头举手,想要在她头上抚落,却又微停:“没什么,前两日秋风秋雨,忽然转凉,我呛了口风,有些着凉,已经快好了。”
      阿弦忙问:“吃了药了么?”
      老朱头呵呵笑道:“何止是药,连那老山参也吃了。”
      阿弦吃惊:“真的?”
      老朱头笑道:“我本来不舍得,是英俊硬要我吃,唉,之前总埋怨他从你口里夺了这好东西,没想到临了儿,我也跟着抢食儿呢,这算怎么说?”
      阿弦啐道:“瞎说!什么临了儿,什么抢夺,这原本该是我孝敬伯伯的。”
      老朱头点头道:“是啊,你就是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只是……你可知道伯伯我,宁肯你别这么有孝心?”
      阿弦道:“这话我可不懂。难道要我当个狼心狗肺之人?”
      老朱头道:“说了多少次了,并不是就让你当个大恶人,只是让你凡事多为自个儿着想着想,别总念着别人。”
      阿弦道:“好好好,您老人家念叨了多少年了,我这才回来,就又念我。”
      老朱头笑:“是是,我不该念,人老了就爱多嘴,大概是觉着……这会儿不多说些,以后要说的机会就越发少了。”
      阿弦当真不高兴了,猛地站起身来:“我可不爱听这些,怎么我一回来,就说这些丧气话。哼。”
      她扭身往外去了。
      老朱头又咳嗽了两声,道:“你英俊叔在善堂里,你去找找他吧。”
      阿弦道:“我才回来,你要累死我啊。我偏不去。”
      口里头硬,自个儿却跑去东间看了眼,见炕上枕被整齐,枕头旁放着一件儿叠好的圆领素白麻布袍子,上头放着一条丝絩,折成了极为整齐的八节。
      阿弦啧啧了两声:“我阿叔可真了不得,这看不见还比千万明眼人做的更好呢,若是看见了又当怎么着?”
      她忽地想起英俊长眉修鬓的模样,忙把自己的乱发又往后拢了拢。
      阿弦出来,摸了摸炉子里的水是凉的,忙又重新烧了些水,趁着水热的功夫,她自打水洗了脸。
      满面沁凉清爽,可大概是深秋了,井水也冰凉入骨,阿弦只觉得手跟脸都有些冻的麻硬了。
      她拍拍有些发木的脸,站在院子里扬声道:“伯伯,这几日家里还好么?”
      里头老朱头道:“好的很,没什么别的事,你在垣县跟大人办差可怎么样,不是说要半个月才回来么,如何突然就跑回来了?难道差事已经妥当?”
      阿弦一边摸脸一边走进来:“这件事可难说,是个烫手的荆棘,袁大人不许我再管,我就不管了罢了。”
      老朱头道:“有那么棘手?把袁大人都吓到了?”
      阿弦道:“可不是么?跟长安……”两个字才出,猛地捂住了嘴。
      老朱头已经道:“你方才说什么?长安?”
      阿弦仰头看看天,忍不住自打了嘴巴一下:“我说跟‘垣县’,您老人家总是惦记长安,把什么也听成那个了,岂不可笑?”
      仗着老朱头不在跟前,阿弦捂着嘴,得意于自己的“随机应变”外加“反咬一口”,便偷偷笑笑。
      里头传来老朱头一声长长叹息:“只怕……果然是避免不了的。”
      阿弦不解,敛了笑重又入了厨下,舀了两碗水来,又调了蜂蜜,端着重回西间:“着凉了如何也不生个炉子?连口热水都没有。就算阿叔看不见不方便,我不是让高建帮手了么?必然是他偷懒,等我看了不骂他。”
      “跟高建没关系,他很好。”老朱头见她递了水过来,却道:“我才喝了,一时心里都满着,你放在桌上。”
      阿弦只得先放下,自己坐在炕沿儿上喝了半碗:“伯伯说什么避免不了?”
      老朱头垂首,仿佛是个思虑之态,道:“其实,伯伯有一件事,瞒着并未跟你说。”
      阿弦诧异:“什么事?”
      老朱头向着对面的柜子一扬首,道:“那边儿往下,倒数第二个抽屉你打开看看。”
      阿弦放下手中的碗:“是什么东西?”却依言走过去,蹲地将抽屉打开,里面放着一块儿灰色麻布,阿弦举手挪开,见底下竟是一封信。
      “这是……”阿弦拿起来,迎着光看了眼,忽地一震,惊喜交加,不由叫出声:“是陈大哥的信?!”
      老朱头笑笑。阿弦难掩心中喜悦:“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朱头道:“前两日,英俊拿回来的。我……本来不想给你看。”
      阿弦正要迫不及待地看信,闻言道:“为什么?”
      老朱头道:“你总该知道,我本来忌讳那个地方……我怕……”
      阿弦笑道:“伯伯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
      老朱头脸色古怪道:“我倒不是怕他让我去,只怕他勾了你的心魂去了。”
      阿弦忍俊不禁,哈哈笑道:“难道陈大哥会让我去长安?又或者我跑去长安?伯伯你可真是杞人忧天,伯伯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怎会乱跑。”
      她蓦地想起这次“出差”,便有感而发道:“这次我就知道离开家的滋味,下次可绝不再跟着大人往外去了。”
      老朱头听她喃喃自语,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阿弦却一刻也等不得,举着信去找裁刀。
      老朱头沉默地望着她满地乱窜的快活模样,半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他脚下的炕边儿上,玄影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老朱头垂头看着他:“你知道是不是?玄影,你虽然是条狗,却当真比千万世人还强呢。叫我说,要在这世上找个除了我之外弦子可以完全信赖的,那当真是非你莫属,只可惜你如何不是个人呢……”
      玄影“呜”了声,抬头往上看了半晌,复又趴了下去。
      老朱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无奈。
      阿弦正乐不可支地想要开信,却听得房门响动,依稀有说话的声音。
      她歪头看去,正看见英俊素白的袍子影动,当即喜上加喜,便把信放在桌上,叫道:“阿叔!”抬脚跃出房门,前去迎接。
      外间英俊也听见了她的欢呼,不由驻足抬头。
      阿弦如小雀儿般轻快地飞奔到他跟前儿:“阿叔,我回来啦!”
      英俊的脸上却毫无意外之色,幸而他素来如此。
      只是他旁边那人就不同了,高建叫道:“果然你回来了?我在路上听他们说起,还不信呢!”
      阿弦举手捶了他一下:“你不信什么?”
      高建道:“我……”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责问道:“说来我还要向你算账,我走的时候叮嘱过,让你照料我伯伯跟阿叔,你怎么把伯伯一个人扔在家里?热水都没有一口,害他咳嗽。”
      高建的神情本有些许惊惶不安,听了这句,便转作骇然失色:“你、你说……”
      忽地英俊从旁道:“小高,多谢你送我回来,请回吧。”
      高建的嘴唇发抖,眼珠子木讷地动了动,终于道:“好,英俊叔叔,那么我、我先走了?阿弦……我……”他迟疑着看一眼阿弦,又看向她身后,终于深深低头道:“我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揉揉鼻子眼睛~Q。Q我知道评论里一定有真相帝。
      会努力召唤二更君,潜水的快出来!!

☆、第72章

      高建怏怏去后, 阿弦扶着英俊下台阶, 又将大门掩上。
      英俊道:“你……几时回来的?”
      阿弦道:“回来有半个时辰了。阿叔去善堂做什么?”
      英俊道:“是……朱伯跟你说我在善堂的?”
      阿弦道:“是啊, 他还让我去找你呢。”
      英俊默然。
      两人正走到屋门口处,英俊忽地说道:“我才走了回来,身上有些发热,便在外头站一站罢了。”
      阿弦体贴,忙去拿了个褥垫放在石凳上, 扶着他落座:“阿叔这几日可好么?”
      英俊道:“很好。你呢?”
      阿弦道:“不算很好。”
      英俊问道:“这话如何说?”
      阿弦道:“一来是案子棘手,二来想家。”
      英俊唇角微挑,却又止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略放低了些:“朱伯的咳嗽好些了么?”
      阿弦闻言往西窗看了眼, 只听里头悄无声息,阿弦便也低声道:“现在没了声响, 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去看一眼。”
      才一动,手腕已被英俊精准地握住。
      阿弦惊羡交加:“阿叔, 你是怎么做到的?”
      英俊眉间微蹙:“什么?”
      阿弦道:“先前我在雪谷里……你就差点儿掐死我,你明明看不见,却又怎么会这样准确无误把人擒住?”
      虽然如今跟英俊“化敌为亲”,但说起往事, 阿弦仍情不自禁摸了摸脖子,阴影仍在。
      英俊道:“我记得在雪谷的时候,恍惚看见一道影子……想必那时候我还没瞎。”
      英俊或许并不是天生的瞎子这话, 袁恕己也曾说过。
      阿弦略觉心虚,忙转移话题:“我还是进去看看伯伯。”
      “别去,”英俊回答,大概是觉着这句有些突兀,英俊道:“既然没有声响,也许是睡着了,病人需要多休息才好,你不可去打扰他。”
      阿弦觉着他言之有理:“阿叔说的是,我方才看伯伯的脸色就不大好。”
      院子里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忽然阿弦身后响动,却是玄影慢慢地晃了出来,来至两人身边儿,趴了下去。
      阿弦摸了他一把,低低笑说:“你也知道伯伯睡了,所以出来了?”
      英俊道:“阿弦。”
      阿弦抬头,英俊道:“伯伯他可说过别的什么?”
      阿弦疑惑:“别的?”
      英俊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吩咐,需要照做?”
      阿弦道:“并没有,伯伯只说英俊叔喂他吃了野山参呢。”
      说到这里,阿弦好歹想起先前那件迫不及待要做的事:“是了,陈大哥的信我还没看呢。”她怕英俊不知,喜滋滋道:“阿叔可知道了?陈大哥从长安带信给我了。”
      英俊的声音里出现极罕见的涩意:“你……看过了?”
      阿弦道:“还没看,伯伯才跟我说……”似乎怕让老朱头听见,阿弦压低声音:“他还说故意藏起来不许我看呢,因为怕我会乱跑到长安去。”
      英俊的手指在石桌上轻微地动了动。他极少会有小动作,这样的举止,便无意流露他内心的微澜。
      此刻阿弦已经跑进堂下,将信取了,小心地用刀裁开。
      因英俊在外头,阿弦便又走了出来,在他对面儿凳子上坐了,打开信,急不可待地开始看。
      她起初还满面笑容,看了数行,笑便敛了。
      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却似能感觉她身上气息变化:“怎么,莫非是陈基有什么事?”
      阿弦神情忐忑,目光从信上移开看向英俊,犹豫了会儿后才说道:“陈大哥……在信上说他、说他很好,还说已经在京兆府找到了差事。”
      英俊道:“既然如此,你也该放心啦。”
      阿弦不语,只又将面前的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重装了起来。
      但是面上却有些恍惚,似忧心忡忡。
      这会儿天色已暗,外间越发冷起来,英俊却并无要进屋的意思,阿弦也因有心事,并未说话。
      屋里屋外昏暗沉寂,似无人在内。
      一刻钟后,阿弦才起身道:“好点灯了,风也越发大了些,阿叔,我扶你进去。”
      英俊忽道:“阿弦,你伯伯身子不好,晚饭也不知吃什么,你能不能代劳下厨?”
      “下厨”正是阿弦弱项中的弱项,然而英俊已主动开口,阿弦哪甘示弱:“那当然是我做了。阿叔要吃什么?”
      英俊道:“你什么拿手,就做什么是了。”
      阿弦苦苦一笑,才要过来扶他,英俊道:“我想起忘了一样东西在善堂里,如今我去取来,你且做饭,我回来吃。”
      阿弦道:“外头已经黑天了,我去取就是了。”
      英俊道:“不妨事,待会儿酒馆的车夫会来,正好儿叫他送我一程。”
      阿弦诧异:“陈三娘子的车夫?他来做什么?”
      英俊道:“你不必问了。”他起身往外而行,阿弦不放心,到底送了出来。
      果然,才站了半刻钟,就听得马蹄声响,那车夫驱车而至。
      来到门前,车夫跳下地:“先生。”又因看见阿弦,便道:“十八子,老朱头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阿弦见他如此殷勤,就也说:“不是什么大碍,多谢你啦。”
      车夫有些诧异,却听英俊道:“劳驾扶我上车。”
      阿弦忙过来,同车夫一块儿将英俊扶了车上。英俊靠在车窗边儿,微微撩起帘子的一角儿,对外说道:“我暂时离开这片刻,你记着,把你该做的事做好了……听明白了么?”
      阿弦正仰头看着他,一头雾水:“好了,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做汤面。”英俊的手一松,帘子垂落。
      车夫道:“十八子,保重。”驱车离开。
      阿弦目送车辆滚滚而去,不由笑了声:“阿叔可真是的,就算伯伯暂时不能做饭了,也不至于这般饭急,说的一本正经的,仿佛是什么紧要大事呢,还怕我不认真做反而去偷懒不成?”
      话虽如此,想到要做饭,仍是头大,阿弦转身回屋,且走且想:“是了,我先去看看伯伯睡的可安稳?”
      她生怕惊醒了老朱头,便蹑手蹑脚地来到西间门口,轻轻掀开帘子往内看去,却见炕上,老朱头侧卧向内,果然睡得正好。
      阿弦出一口气,这才又飞快地跳到厨下:“阿叔第一次吃我做的饭,要做点什么好呢。”想到上次才接了英俊回来后……因要向老朱头献殷勤求留下英俊,做了那一餐饭,老朱头那嫌弃的脸色犹如昨日。
      阿弦嗤嗤又笑几声:“这次不糟蹋茄子了,我用山蘑好了,就煮山蘑鸡蛋汤面,平日里看阿叔用这个用的最多,想必是最容易做的。”
      她捡了十几个晒干的干蘑,略用水洗了洗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备用。
      又在厨下转了一圈儿,意外地发现坛子里还腌着些豆角,即刻取出来备用,为了调味,摘了两头蒜开剥。
      择好了蒜,又捡了几粒胡椒,阿弦仔细切碎了,又去切干蘑。
      谁知那干了的蘑菇是要用水浸泡至少半个时辰才能用的,阿弦不知这诀窍,切了几次,均都不动。
      急得头上渗出汗来,痒丝丝的,阿弦举手在眉端抹了抹,不料方才她剥蒜的时候沾了蒜汁子,顿时眼睛上火辣辣地,泪水劈里啪啦,如断线珍珠。
      阿弦泪眼模糊,手上一滑,刀锋便歪了!
      老朱头向来最珍惜他厨下的这些家伙什,菜刀对他而言便似将军的佩剑,当然要磨得锋利而雪亮,阿弦如此冒失,顿时手指上一阵锐疼,她本能地尖叫了声,几乎将那把刀扔出去。
      手指上已经飞快地渗出血来。
      阿弦满眼的泪本就看不清,只望见手上一团血红,也许是“十指连心”的缘故,心里顿时也牵痛起来,难受的无法形容。
      原本只是蒜汁子辣到的,倒也罢了,可是此刻,竟无端端地有一种深受委屈,想要大哭的冲动。
      正在此刻,身后一个焦急的声音喝道:“胡闹,你在胡闹什么!”
      阿弦一愣,猛回头,却见老朱头赫然就在身后,也不知他几时出来的,竟如此快而无声。
      老朱头看看她手上的伤:“谁让你动这些的!”举手要来给她包扎,又似被吓傻了,挓挲着双手催促:“还不快去弄些锅底灰抹上止血!”
      阿弦“哦”了声,却没有动作,只道:“伯伯,你不是在睡着么,怎么起来了?”
      老朱头道:“我听见动静,自然来看看。谁知我一错眼儿不见,你就惹祸!还不去裹着锅灰?含在嘴里也行!”
      阿弦呆呆地将手指塞进嘴里,皱眉嘀咕道:“好疼啊。”
      老朱头满眼焦急:“你才知道疼!该!如果疼了这次以后长记性,别再碰我这些东西了,倒也是好!”
      阿弦道:“伯伯,你不咳嗽了?”她的手指塞在嘴里,说话便有些含糊不清。
      老朱头长叹了声,转过身对着案板不看阿弦:“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你快出去吧。以后也不许再拿我的家伙什。”
      阿弦看着他有些阔圆、显得颇可靠的肩背:“如果伯伯的病好了,我就再也不进这里,也不碰你的家伙什了。”
      老朱头的背影有些颤抖:“傻孩子……”
      他的声音又沙哑起来:“就算、就算伯伯这次的病好了,但毕竟……伯伯已经是这把年纪了,迟早要……”
      老朱头还未说完,阿弦叫道:“又来王八念经!我不听不听不听!”她赌气跺脚大叫,手指上的血沾在唇边,又被眼泪打湿,看着就像是眼中流出了淡红色的泪。
      两人对峙之中,老朱头忽道:“阿弦,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阿弦道:“我没有!”
      昔日热闹祥和,总是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厨房,此时却依稀有些剑拔弩张,食料杂乱无章地乱放着,空气里有些微的血腥气。
      阿弦没来由觉着很冷,她缩了缩肩膀,却忙又放松下来,只当那股冷意不存在。
      玄影从门外走进来,他越过老朱头身边儿,一直来到阿弦身侧,仰头看着她,试图去舔她的手。
      老朱头看着玄影,顷刻,忽地问道:“陈基的信你已经看过了?”
      阿弦道:“看过了。”
      老朱头道:“他信上写得什么?”
      阿弦道:“陈大哥很好。”
      老朱头笑笑:“只怕未必,他那个人,是个死要面子的,如果真的很好,何苦这会儿才来信?定是报喜不报忧。”
      他看向阿弦:“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阿弦转头不答,却看见案板上那些干瘪的山蘑,散乱的胡椒、蒜瓣,她无能为力,这世间总有她无能为力的事,比如连做好最简单的一餐饭都不能,比如……
      阿弦道:“阿叔为什么改变主意,让我看陈大哥的信了,不是害怕我跟着跑到长安去么?”
      老朱头道:“人总是会变的,其实……其实我也有些后悔,当初兴许我该让陈基带着你走,毕竟,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强留你下来,却终有一日会比你先走,倘若那时候只留下你一个,岂不是自私的很?”
      阿弦尖叫:“我不要听这些!”
      老朱头道:“你爱不爱听,这些都是我心里的实话。现在你信也看了,只怕也知道他的情形如何了,你如果想去……”
      “我哪里也不去。”阿弦喃喃道,“我只留在这里,守着伯伯,玄影,跟阿叔。”
      她下定决心似的走到案板前,举手又拿起那把锋利的菜刀,受伤的手重又拿起一个干蘑。
      “我能做到,一定能做到。”阿弦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中的泪却一滴一滴落下来打在那些凌乱的食材上。
      “放下,放下!”身侧,老朱头惊慌地大叫。
      阿弦不抬头,只是用力切那干蘑,如果这时候她失手,只怕会将整只手都切下来。
      老朱头的声音带了几分绝望的凄厉了:“阿弦,弦子!”
      阿弦攥紧那把刀:“不想我拿刀,自己来拿啊!不想我做饭,那你就快点病好,来给我做饭,你知不知道我都快饿死啦!”
      她猛地转头,满脸泪痕狼藉,就好像这张脸才从海水里冒出来一样。
      老朱头呆在原地。
      “阿弦!”门口一道人影出现,是袁恕己。
      袁恕己快步走到阿弦身前,一眼看见她手指上的伤:“你、你在干什么?”
      阿弦轻声:“没什么,大人,我不小心伤到。”
      袁恕己浓眉紧皱:“不小心?我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你好似在大叫……”
      阿弦道:“我没事。”
      袁恕己握住阿弦受伤的手指,轻声叹息,终于说道:“我才回府衙就听说了朱伯的事,我不放心特来看看,怎么……英俊先生这么晚又去了哪里?竟放你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
      他转头环顾周遭,目光所及,却似什么也没看见。
      阿弦直直看着袁恕己的身侧。
      从头到尾,老朱头明明就站在那里,正望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么么哒~(づ ̄3 ̄)づ╭?~二更君,默默地继续去擦眼了……
      老朱头:多有爱的孩子们啊,看到你们的留言非常暖心~谢谢啦□□

☆、第73章

      先前袁恕己送别阿弦后才回府衙, 吴成闻讯迎接, 把这几日的公务禀了一番, 将离开之时,问道:“十八子回家里去了?”
      袁恕己见他问的古怪,便道:“怎么了?”
      吴成道:“有件事正要告诉您,老朱头出事了。”
      袁恕己一惊:“什么意思?”
      吴成道:“说是突然得了急病,被苦岩寺的一个什么老和尚带了去疗治了。”
      袁恕己大感意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成道:“是前天的事, 不过……”他迟疑了会儿,上前道:“因此事跟十八子有关,我听说后,又打听不出别的什么消息,暗中派人前往城郊的苦岩寺打听, 谁知,那寺里的众人都说不知道有此事。”
      袁恕己沉默不语, 吴成又道:“但是那主持老和尚说, 他们寺里曾有个挂单的游方僧人,是个极有能耐的得道高僧, 当初他曾经帮助过老朱头跟十八子,后来就又游方天下不知所踪了。倘若这次老朱头果然急病生灾等,他若有所感知前来救护……带了老朱头去,也是有的。”
      吴成的声音在耳畔声声落定, 袁恕己终于站起身来,往外就走。
      因这一次灭门血案非同一般,袁恕己才会亲去垣县, 正也因为极为重视此案,才特意带了阿弦同去。
      阿弦跟老朱头两人,虽非亲生,平日那种相处,却俨然早就血浓于水,生死相依了。
      倘若偏是在这时候老朱头出了事,如今更是个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地步……袁恕己不知阿弦将会如何。
      尤其是目睹她先前雀跃欢喜,一心想要回家的情形,袁恕己竟无法安心,疾步出了府衙,打马往朱家而来。
      早在门外就听见院内她的声音有异,袁恕己本侥幸觉着有英俊在,不至于如何,谁知偏这会儿英俊竟不在家。
      他一片关心情切,又见阿弦受伤,一时不曾留心别的异样。
      此刻说罢,却见阿弦恍若未闻,反而转头看着他身侧的方向。
      满面泪渍,双目微红,鼻头也是红的,她直直地望着那边,神情似是极度的悲伤,跟极深的绝望。
      她并不说话,只是望着他身侧那片空白之处,但是她虽然一字不发,双眼中的泪却犹如大颗的雨点,凌乱坠落,她衣裳上的湿润痕迹跟跌在地上化作粉碎的泪渍,每一片,都好像是万语千言,无法描述的心碎。
      袁恕己蓦地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身侧——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但是再看阿弦的眼神,再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来,袁恕己知道在自己身边站着的是……
      老朱头。
      他本来张口想问,然而却又紧紧地闭了双唇。
      吴成说是什么苦岩寺的挂单老和尚带了老朱头去……虽然这种说法有些略显荒诞,但毕竟并不是最坏。
      可倘若这会儿阿弦看见的是……是老朱头,那么这岂不是意味着,老朱头已经……
      不不,一定有什么误会!
      目光在阿弦跟身旁之间逡巡,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袁恕己“看着”身侧他明明看不见的所在,却感觉到心里也有一丝沙沙地疼。
      这种沉默是会令人窒息的。
      尤其是看着阿弦的呼吸越来越急,泪落得越来越急,袁恕己不能再让这种沉默继续下去。
      “是……是朱老伯?”他语气迟疑而心内确信地问。
      他的目光胡乱地在身侧扫掠,徒劳无功地想要看见点什么,但他目之所及,只不过是挂在墙壁上的锅、铲、长勺,种种老朱头得心应手的用具。
      “袁大人,让您受惊了,”明知对方看不见,老朱头仍是转头看着袁恕己说。
      后者当然看不见也听不到,仓皇地扫了一圈后,又看向阿弦。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弦叫道:“不,我不信,我不要信!”她已用力将他推开,转身往厨房门口跑去。
      老朱头叫道:“弦子!”
      阿弦早已经越过他,跳了出去。
      阿弦从来惧怕黑夜,因为那些魑魅魍魉,挥之不去,总会在意外或者不意外的时候跳出来,给她惊吓,或者性命攸关。
      唯一放心无挂的那次,是握着英俊的手腕,那是她头一次可以放心大胆惬意地打量着这尘世间的夜影。
      可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对她而言,黑夜并不可怕,黑夜也并不美好,一切都是苍白缭乱,凄凉无味。
      她向来不喜欢自己的天赋之能,但是有朝一日,她竟只能靠这种天赋跟至亲之人相见,这对她而言,简直如同一个天大的荒唐笑话。
      才回家的时候,小院那种略有些陌生的“死寂”已经令她心生不安,直到老朱头答应了她的呼唤,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阿弦不顾一切地放下心里所有隐隐窜动的惶惑跟不安,因跟伯伯“重逢”而“欢天喜地”。
      他脸色不大好,没什么,因为着凉生了病;他不喝蜂蜜水,也没什么,他说了才喝过;他不像是以前一样拉着她嘘寒问暖碎碎念打听,毕竟是病人……
      然后,她到院子里打水洗脸,从头到脚都冷的像是要冻住了。
      她在厨下里切菜,心里却像是有许多跳蛙,噗通噗通,上蹿下跳,不怀好意。
      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案板,蒜汁子辣眼只是一点儿小小地引由,就足以让泪水如破闸的洪流。
      可就算证据再多又怎么样,阿弦不要相信。
      因为不敢接受,绝对不敢。
      那是她的伯伯啊,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人,是她的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存在。
      最无可替代的无可替代。
      好似上天往天地间泼了无穷浓墨,阿弦拼命往前跑,不知自己要跑向哪里,也许是想跑出这个让她无法接受的事实。
      打小儿跟着老朱头,略有点懂事之后,看有的孩子父母双全,阿弦问了很多次自己的父母在哪里。
      老朱头的回答很奇怪,应该说他有很多个不同的回答。
      最初的时候,他说:“之前逃荒的时候走散了。”
      阿弦毕竟年纪小,频频追问。
      兴许是被她问烦了,老朱头又说:“他们都已经死了!你是个孤儿。”
      阿弦大哭,哭了数日,煞是伤心,郁郁寡欢。
      老朱头大概是不忍心,最后,拉着阿弦道:“伯伯不该那么对你说话,好阿弦,你听着……”
      他皱眉想了半晌,才又说道:“先前逃难的时候,伯伯跟你爹娘走了不同的一条路,现在,也不知他们活没活着,至于他们,也不知道咱们活着还是死了。你不是没爹娘的孩子,不要哭了,等你长大了后,愿意找他们的话,可以自己去找他们,好吗?”
      当时还是个小孩儿,这句话成了阿弦最大的动力,她时时刻刻想要快些长大,就如老朱头所说,去找到自己的父母。
      但后来,她年纪渐大,学会懂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要找爹娘的想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陈基因跟她好,知道关于她的身世的几种说法,私下里对阿弦道:“有句话说来你不要伤心,据我看,你的父母多半已经……所以先前老朱头才瞒着你,他是怕你自卑身世,怕你伤心才如此的。但正因为父母双亡,我们才该好好地活着,因为……倘若我们父母在天之灵看见我们活的不好,他们也会不安的。”
      阿弦并未伤心,因为她早也跟陈基一样的想法。
      而且她也不必太过伤心,从不知道有父母的滋味是什么样……从未所得,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何况父母所能给的,老朱头都能做到,甚至做的更好。
      阿弦有时候甚至觉着自己可能是老朱头的亲生孩子……只是不敢提起。
      年纪稍小的时候,被同伴蛊惑,她曾叫老朱头“爹”,但是那次,老朱头却意外地打了她两下儿——轻轻地在手心里而已。
      “不许胡叫,你只有一个爹,知道吗?”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弦认爹被拒,当时还不懂事,泪汪汪地,以前她这幅模样老朱头多半会心软,但这次,老朱头却逼得她认错了才把绷紧的脸松开。
      可就算是心里对从未谋面的生身父母略觉好奇,但毕竟并不是朝夕相处长大的,没有谁能够取代老朱头在阿弦生命中的角色跟意义。
      ——他是她的父母,叔伯,生命中无可替代之人。
      她可以没有父母,只要有他,只因有他。
      胸口似要炸裂开来,眼睛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急奔之中,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阿弦往前扑倒出去,却又被人死死地从后拉住。
      袁恕己从未这样惊惧过,他用力将阿弦捉回来:“你疯了?!”明明是平地,她却好像被什么挡住一样,往前扑倒过去,若是以这种速度这样摔过去,只怕非死即伤。
      阿弦定了定神,目光转动,看见地上蠕动的影子,咦……她一点也不觉着惧怕。
      “你想干什么?想要我的命吗?那就拿去好了。”
      阿弦望着那蠕动的鬼魂,忽然拼尽全力握拳叫道:“来啊!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阿弦!”袁恕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青砖地面哪里有什么东西,但他却前所未有的害怕,忙将她抱紧:“住口!别瞎说!”
      但是虽然看不见,袁恕己却发现,“夜”,忽然莫名冷了很多,一阵阵夜风吹过,让人脊背生寒。
      袁恕己道:“我、我带你回家。”低头看阿弦之时,却见她的脸上有一种冷冷地笑。
      像是不屑,像是轻蔑,像是生死都抛在脑后,袁恕己不知道她在面对什么,却依稀能猜到几分。
      他更加用力抱紧阿弦,这一刻居然想把她好生藏起来,哪怕是藏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别怕,小弦子……”他咬牙,因为不可知的“敌人”而紧张。
      阿弦从他的臂弯里挣扎出来,目光所及,是已经攀在她腿上的一支枯骨的手,还有更多黑色诡异的影子,争先恐后的向她涌来。
      被枯骨的手握住的小腿已经冰凉麻木,渐渐失去知觉,阿弦却一点儿也不怕。
      她在泪光涌动中冷峭地看着想来争夺这具身体的无主亡魂们,就这样吧,宁肯什么也不知道,宁肯不知道那已经发生,如果……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就大家一起,在此刻结束。
      她才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挣扎辗转于这荒芜尘世。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不想这样,但作者仍哭成狗加油,加油

☆、第74章

      袁恕己忽然发现自己竟抱不动阿弦了。
      明明是这样瘦弱的一个孩子, 能有多重?先前他也抱过几次, 都是轻轻易易地,但是现在……
      袁恕己低头看向阿弦,猛然感觉到她的身体变的极冰冷, 他又试着用力, 终于发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牵制着她,让她无法从原地挪开半寸。
      他当然不通鬼神,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经历了那许多光怪陆离, 却不由他不信:“小弦子!”
      他大叫,举手在她脸上拍了两下, 又冲着她身边徒劳无功地厉声呵斥:“都滚开!滚得远远的!”
      忽地袁恕己愣住, 在他喝骂出声之时,他的眼前也随之飘散了一片白雾——这是他口中呵出的气息, 遇冷凝结。
      但……这才是秋日,又非寒冬腊月。
      答案只有一个。
      袁恕己拼命地抱紧阿弦,心里却有种将失去她的感觉。
      汪汪汪……狗叫声传来。
      “玄影?”袁恕己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也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上一次阿弦被恶鬼附体之后, 是玄影及时领了那人前来,才解了当时的危急。
      “好狗,”袁恕己口不择言,叫道:“玄影,快叫他来,快去!”
      的确是玄影狂奔而来, 但是这一次,玄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玄影跟人类不同,这次,它嗅出阿弦跟上次被恶鬼附体的时候气息不一样,这是垂死无救的气息。所以它不肯再离开主人半步。
      但玄影虽不是人类,却仿佛知道阿弦是因为什么如此。
      ——就在阿弦跟袁恕己抵达垣县的那天,苏柄临来食摊上跟老朱头摊牌。
      老朱头指天发誓,说当初那孩子已死。
      苏柄临见他如此,便道:“你对我十分戒防,其实大可不必,我并无害你之意,但是有些人就不同了。 ”
      老朱头转头:“您指的是什么人?”
      苏柄临道:“当初废后是因何下台,朝中重臣是因何被牵连,你总该心知肚明。”
      老朱头摇摇头道:“我在这儿已经平平安安过了这许多年,这倒好,为了劳什子子虚乌有的那些事儿,什么牛鬼蛇神都要找上门来,老将军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问心无愧,又怕他们什么?”
      苏柄临见他这般说,点头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马鞭掌心一敲,说走就走。
      老朱头听得那杲杲地军靴声走了四五步,正略略松了口气,脚步声又停下来。
      正捏起心,就听苏柄临道:“其实……有句不中听的话,从我第一次在大营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觉着他身上有种什么东西,格外碍眼,我本来想不通是什么,到后来有一次偶然之间,我忽然明白了。”
      老朱头并不回身,只是略略侧脸,问道:“您明白了什么?”
      苏柄临背对着他,道:“像,真像!”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三个字,由此头也不回地去了!
      当时玄影伏在桌子底下,他嗅到了苏柄临身上的血腥煞气,也嗅到了老朱头身上的恐惧气息。
      苏柄临将转弯的时候,公差高建正也匆匆赶来。
      高建只看见一个人跟自己背道而驰,也未在意,只顾忙着往前看,一眼看见老朱头立在原地,便叫道:“朱伯!”
      原来高建正是因得了阿弦的嘱托,看今儿天冷,特意来探望,见老朱头收拾了一半儿家伙什,便邀功道:“伯伯,我来的是不是正是时候儿呢?”
      他走到跟前儿,才见老朱头脸色不大好,且也不似平日般活泛爱说话。
      高建忙道:“您老人家怎么了?”
      老朱头脚步挪动,晕眩难当,身子往后一晃,亏得高建急忙张手扶住。
      玄影“汪”地一声,跳了出来。
      高建吓得不轻:“伯伯,您是怎么,敢情劳累的狠了?”扶着他到旁边儿凳子上坐着歇息。
      老朱头垂着头,半晌才似缓过一口气来,道:“高建,我……我真的有些累了,剩下的东西,你帮我收拾收拾。”
      他的声音也很轻,仿佛有气无力。
      高建担心,忙应声:“好好好,您就别担心这些了,我保管收拾的妥妥当当。”
      高建果然是个能干事的人,很快帮老朱头将家什都整理妥当,又推着车送回了朱家。
      他见老朱头一路上脚步踯躅,跟平日里的利落大相径庭,高建便道:“想必是风里站的久,遭风扑了,我去请谢大夫来给您看看。”
      老朱头拦住他:“别去费心,我不过是一时累了,歇会儿就好。今儿多亏了你,你去吧。”
      高建知道老朱头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忖度着他也许是怕花钱,且老朱头看着随和,实则也是个倔脾气,硬要请大夫惹了他不高兴的话,只怕适得其反。
      因此高建并不敢违逆,只带了门出来,却转去善堂,将老朱头身子不适的事儿同英俊说了。
      是日英俊回来,果然便带了谢大夫同归。
      进门之后,听得屋内无声,谢大夫去了西间,果然见老朱头呆呆地坐在炕沿上。
      听了动静,老朱头转头,见是大夫,便笑道:“怎么您老来了?”
      谢大夫笑道:“英俊先生说他身上不大好,叫我过来给他看看,顺便看看您好不好。”
      老朱头是个人精,岂会不明白:“这两日英俊吃也吃得,喝也喝得,精神着呢,我是最清楚的,又怎么会忽然不适,还懂得自己请大夫了?我猜……一定是高建小子又去多嘴了。”
      谢大夫道:“这也是英俊先生一片心意,何况如今阿弦不在家,你更该保重些身子才好,别让孩子在外头也不放心。”
      老朱头听到最后一句,才笑道:“我说不过您,既然您来了,也不能让白跑一趟,那就看看吧。”说着便伸出了手腕。
      谢大夫这才仔细地听了一番,忖度说道:“并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忧思内郁之像,必然是因为十八子跟着刺史大人在外头,您老就担心了?”
      老朱头强笑:“可不是么?她可是头一次出远门呢。”
      谢大夫道:“孩子们长大了,当然要出去闯荡闯荡,且十八子能干,才入了袁大人的青眼,可知道有多少人都羡慕他呢?将来若是再多个一官半职的,您老就擎等着享清福了。”
      老朱头忍不住大笑:“好的很,我也成了那老太爷了。”
      谢大夫陪他说了会儿话,便自出去开方拿药。
      而屋里头,老朱头想着他那句“孩子们长大了……出去闯荡”的话,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嘴角的笑里漾起的,却皆是苦涩。
      当夜谢大夫去后,老朱头喂了玄影,做了晚饭,同英俊两人对坐吃了。
      饭后,老朱头依旧送了碗筷入厨下,却并未如寻常一样清洗妥当,只在厨下站了半晌,才折回了堂中。
      自打阿弦离开桐县,老朱头跟英俊两人的日常相处,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涉”的奇异共处之态,如同极熟稔,又像是陌路人,却彼此照应,平淡而融恰。
      虽然也会交谈,但所说都是无关痛痒的话,朱家小院虽看似如同往常,但两个人心照不宣,因缺了阿弦,这院子就好像失去了一大半儿的生气,只剩下一个少言寡语深沉内敛的瞎子,并一个阴阳怪气哼哼叽叽的老家伙。
      老朱头还未进门,就见英俊坐在堂下未动。以老朱头对他的了解,这个姿态,表示英俊有事。
      沏了两碗淡茶,老朱头在英俊对面坐了。
      他并没主动说话,只是等待。
      果然,英俊道:“朱伯可是有什么心事?”
      老朱头正望着那杯子上的一点热气在夜色里氤氲,有些出神,闻言笑道:“怎么了,吃了一顿饭,你就听出我有心事来了?”
      英俊道:“您没吃几口,我是听出来了。”
      老朱头笑容一僵,遂点头说:“你听得没错儿,我的确是有心事。”
      英俊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老朱头道:“谢大夫说,是因为惦记阿弦,其实他也算是歪打正着,我也的确惦记着那孩子呢。”老朱头说到这里,便看着英俊:“你呢?”
      英俊不答。老朱头自嘲道:“我问了一句废话。”
      英俊才说道:“您的心事,是因为阿弦,却也不是因为阿弦。”
      老朱头眉头微皱:“你……知道什么?”
      英俊微微摇头。
      老朱头端详这张脸,就算是以他格外挑剔的眼光来看,英俊的容貌也无可挑拣,确有令人倾倒的本钱。
      虽然才在桐县几个月,“朱英俊”的大名却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前倒还一般,尤其是去了善堂之后,越发了不得。
      虽然是个瞎子,但人家有能耐,而且最重要的是……生得实在是太好了。
      这些日子,便有不少三姑六婆拐着弯儿的找老朱头说话,尽是说媒拉纤的,看看那些女方的出身,年纪等……
      就算阅人无数的老朱头,也忍不住要感慨一句:“当真是老少通杀,风靡万千呀。”
      他本来还想把这个当成一件趣事,等阿弦回来后告诉她,且看她是个什么反应。
      但是此刻,玩笑的心早就不复存在。
      一盏油灯之下,两人对面而坐,老朱头捧起茶,不知不觉喝了半碗。
      “我有一件事,正在想,”老朱头说,“你既然问了,不如替我参详参详。”
      英俊道:“是何事?”
      老朱头哑声道:“我……我想带着弦子,离开桐县。”
      英俊不言语,老朱头打量他的神色,却依旧是个“波澜不惊”,老朱头笑道:“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惊讶么?”
      英俊默默问道:“下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朱头一怔。
      这一个停顿,已经坐实了英俊的猜测:“是有人找您了?”
      老朱头微微受惊:“你……”他站起身来,双眼盯着英俊,眼神狐疑而不安。
      门口的玄影扭头回看,他又嗅到了白日里似曾相识的那种恐惧气息。
      善堂,账房。
      书桌后,灯影中,一道人影坐的端直。
      忽然,薄薄地纸靠近蜡烛,火光燃起,顿时让整个房间都亮了一亮。
      待纸烧成灰,修长的手指一动,似不小心,把桌上的杯子碰翻了。
      茶水倾覆,将字纸灰冲散,犹如河流肆意,冲屋毁田,面目全非。
      遥遥夜色中,依稀传来犬吠的激烈声响。
      桌后的人本沉静而坐,霍然起身。
      蜡烛的光芒正自摇曳,不料房门被什么陡然撞开,呼啦啦!冷冽的夜风涌入。
      “噗”地细微一声,便将烛光扑灭了。
      烛影明灭间,那素衣白裳之人已闪身出了房门。
      长街。
      玄影并未如袁恕己所愿去请“救兵”,它绕着两人身侧呲牙狂吠,狂躁地起落窜跳,却收效甚微。
      袁恕己拼命抱着阿弦,用尽毕生之力,却无法将她从原地抱开。
      他不是个轻易放弃的,谁知相争之间,鼻端却嗅到一股血腥气。
      定睛看时,不由毛骨悚然!
      原来阿弦的腿上,竟莫名地出现几道血痕,伤痕十分新鲜,血珠子尚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若非袁恕己也算是个经历过尸山血海、性情狠绝的人,只怕已经被吓晕过去。
      “小弦子!”他怒不可遏,若是活生生的敌人,他一定要真刀实枪地同对方拼的你死我活,但是现在,却偏偏有心无力,“有什么冲我来,混账们,冲我来啊!”
      袁恕己的怒喝对于厉鬼们来说毫无影响,得了阿弦一句“来吧”,群鬼就好像得到了邀请,禁制全退。
      对厉鬼们而言,就宛若美味可口的食物放在眼前,毫无防范,每一只鬼都想来尝一尝。
      阿弦听见袁恕己的怒喝,也看见了鬼怪们因为狂喜而越发狰狞的姿态,阿弦试着环顾周遭,却看不见老朱头的影子。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略有些稚嫩的尖叫,有人道:“滚开,滚开!”
      一道略显清瘦的影子从远处飞快地跑上前来,又叫:“十八哥哥!”
      阿弦觉着这声音有些耳熟,却记不清是谁。那少年奔上前来,也不知怎地,有几只撕咬的最厉害的恶鬼居然流露出几分惧意。
      少年上前扑打:“万佛随身,群邪避退,避退!”声音颤抖,眼中恐慌而焦急。
      阿弦终于认出了这是谁……那个叫“小典”的少年。
      听说在他养好了身子之后,就在城内落脚,前些日子还在善堂里见过,他跟着英俊、同安善他们在一块儿读书。
      阿弦浑浑噩噩,心想:“难道他也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却又听见小典叫道:“我不怕你们,十八哥哥也不要怕!走开,不许你们伤害他!”他举手,居然准确地打在一只厉鬼的头上,可惜似螳臂当车,并没起什么效用。
      阿弦看的分明,但对袁恕己而言,这一切可真是诡异之上更添了一层诡色。
      他当然认得小典,然而……一个古怪的孩子如阿弦已经罢了,如今竟似又多了一个能见鬼的孩子?
      可是小典的这番举止,却提醒了袁恕己。
      他忙道:“小弦子,老朱头并没有死,他只是病了在苦岩寺!苦岩寺里一位挂单僧人……”
      “苦岩寺”,“挂单僧人”这些字眼跃入耳中,阿弦忽地有了几分清醒。
      恍惚中,似有一阵梵唱从心头掠过。
      大悲大伤,起起落落,外加群鬼绕身,让阿弦糊涂了:“伯伯没有死?没有死?没……”
      一线生机念起,她的手动了动,微微挣扎。
      袁恕己看在眼中:“是,没有死!好端端的呢!”
      阿弦道:“可是、可是我……”先前见过老朱头的种种,因此刻神志昏沉之故,也有些模糊。
      正在生死相争之时,远远地听见有人唤道:“阿弦。”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袁恕己忽然觉着怀中抱着的阿弦一轻!害得用力过猛的他几乎往后跌了出去!
      朱家,清晨。
      阿弦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凶恶的梦。
      她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是高建放大的脸。
      阿弦眨了眨眼,并不说话。
      面面相觑,高建脸上却露出惊喜交加的笑:“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阿弦转头看看四周,发现自己竟是在东间之中,此刻并未点灯,屋内光线明亮,竟已经是白昼。
      阿弦道:“我……你……”她想问的有很多,但是却又不敢。
      幸而高建是个嘴快的人:“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还好醒了,就算是担心朱伯伯,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呢!”
      阿弦道:“伯伯?”
      高建道:“可不是?虽然说伯伯的病来的急,但是毕竟有苦岩寺的大师父,你又怕什么?我记得当初你戴着的那个东西……岂不是也是那大师父给的?伯伯有他照料,定然无事。”
      阿弦茫然,却又一震,似想起什么:“伯伯,不错,苦岩寺的师父……”
      她仿佛于无边黑暗中发现了一丝萤火之光,翻身坐起,惶惑的双眸中,那一点萤光在内晃动,又看高建:“当、当真?没骗我?”
      高建道:“当然啦,我骗你是小狗儿。”他忽然低头看看玄影,“我可没说你啊玄影。”
      玄影不睬他,只是望着阿弦。
      阿弦却已经翻身下地,高建忙道:“你干什么?”
      她早不记得腿上有伤,一个趔趄。
      忙撑着炕沿站起,才看见小腿已经被包扎妥当,阿弦道:“我要去苦岩寺。”
      高建扶着她:“急什么,你才醒,先让大夫看看再说。”
      阿弦咬牙,往外又走了两步,高建嘀咕道:“其实前儿你回来后,说什么伯伯在屋里,可把我吓得半死,我还以为你……幸好……”
      阿弦戛然止步,心中希望跟绝望交错,腿上的伤痛唤醒昨夜噩梦般的记忆,乃至更多。
      门口一声咳嗽,是袁恕己走了进来,他身后之人却是英俊。
      高建见势不妙,忙先退了出去。
      袁恕己对阿弦道:“你觉着如何?身上可都好?”
      阿弦缓缓抬头:“大人,高建说,我伯伯在苦岩寺,是怎么回事?”
      袁恕己避开她的目光:“其实他并不在苦岩寺。我派人去查探,听寺庙的主持说,他们寺里一个挂单的老和尚带了他去了。”
      “他怎么了?去了哪里?”
      袁恕己摇头:“原先是得了急病,我正在派人去追查,若有消息,他们会立刻回报。”
      阿弦先前被那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所惊,魂不附体,竟忘了这事件的源头。
      但也顾不上追究其他,毕竟如今她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阿弦不再答话,见英俊立在旁边,阿弦勉强定神问:“阿叔你告诉我,伯伯为什么忽然得了急病?又是怎么去了苦岩寺的?”
      袁恕己抢先道:“年纪大了,自然有些病痛不免,如今有高人……”
      尚未说完,英俊道:“其实朱伯并非急病。”
      阿弦问:“你说什么?”
      英俊道:“他,是被人所伤。”
      作者有话要说:  
      无限个感谢送上~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心情起伏,这章进行的有些困难,改了好多次(擦泪)

☆、第75章

      英俊说话的时候, 袁恕己要阻止,又怕做的太明显了, 使眼色的话偏生对方是个瞎子。
      那夜老朱头跟英俊说完之后, 两人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 次日老朱头自觉胸闷,也不想去开摊,正高建前来探问, 便叮嘱老朱头好生歇息, 他自己去了县衙。
      高建去后,老朱头扎挣着起身, 来至院中。他本是心闷而已, 自诩无病, 然而因昨日跟苏柄临那一场交谈,却仿佛一夜之间已经叫他苍老百岁。
      ——“像,真像。”
      那一句突兀的话, 一百个人里只怕有对五十都不懂何意,但是老朱头心知肚明。
      他知道苏柄临不会善罢甘休,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让他忧心如焚。
      是啊,不管怎么样,阿弦是渐渐地大了,他跟她朝夕相处,看着她从一个路也不会走的小婴儿长成个能东奔西走解案查诡的小小少年,他心里欣慰, 却忘了重要的一点。
      ……真的像吗?老朱头坐在门槛上,捧着头回想,记忆中那位贵人的容貌又浮现在脑海中:她提着裙摆咯咯地笑,看似天真烂漫的容颜,两只妖媚的眼睛里,却写着难以掩饰的野心跟欲望。
      第一次见到那位贵人的时候,老朱头心里只觉着:这位娘娘不简单,以后只怕会爬到后宫的高处去。
      老朱头想不到,贵人非但爬到了高处,而且几乎爬上了这天底下的最高处。
      至于阿弦……
      想到阿弦,原本紧绷的脸跟心都松懈下来,阿弦,阿弦不同。
      方才想到那位贵人,让人有种喘不过气来、又几乎被毒死的压迫感。
      但是一想到阿弦,就好似从豳州的寒冬转入了初夏,这样自在而松快。
      如果说两个人在容貌上有某些相似之处,那么能够彻底将两个人划分区别开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如风刀霜剑,就算满面含笑也如笑里藏刀,一个让人心生喜悦,不管何时何地,何种模样,何等境遇,一想起她,都会欣然生动。
      老朱头原本因为自己的双眼是干涸了多年的枯井,早就没有什么泉涌了,但是想到那个从小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想到她的懂事与天真,怯懦与勇敢,忽然心酸。
      从东市马贩子家里借了一头健驴,老朱头骑着驴出了桐县。
      自打定居,他极少出县城,除非是有要事。
      他骑着驴儿且走且看,玄影跟在身旁,它不像是平日一样四处撒欢,却只规规矩矩地守在左右。
      秋日的太阳却烈,闪闪烁烁,流光溢金。
      老朱头觑眯起双眼打量山路景色,路边的荒草丛生,足有一人之高,而树上黄叶纷纷坠地,地上仿佛铺了一层厚厚地毯子,晴空万里,远山层叠分明,隐隐也流露出苍黄之色。
      老朱头不由叹道:“外头已经是这幅光景了呀,我在城里窝了实在太久,几乎都不知道外头是什么节气,何种景致了。”
      玄影转头看他,并不搭腔。
      毛驴颠颠儿地低头往前,老朱头也跟着在上头颤,他笑道:“你这犟驴,是要把我的骨头都颠散了么?”
      那毛驴便“吭儿吭儿”地叫了起来,仿佛在应答。
      老朱头乐了,趁机挤兑玄影:“你瞧瞧,人家多懂事。”他抬起手轻抚毛驴毛茸茸的脖子,“好好赶路,回头我喂你一把精饲料。”
      毛驴听了,大概是想觉着遇到了伯乐,当然要投桃报李,于是欣欣然撒蹄狂奔。
      老朱头无法消受美驴福,在驴背上东倒西歪,大呼小叫,险象环生。
      等毛驴终于停下歇脚,老朱头忙不迭地翻身跳下驴背,翻脸骂道:“你这亡人,方才我若是差上一点儿,掉下来可就是非死即伤了。”
      毛驴只顾拽草嚼吃,无暇跟他计较。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老朱头斥道:“怎么,你总算逮到机会取笑你伯伯了?”
      正自取笑,却发现玄影扭头对着一个方向狂吠。老朱头转头看去,身后的杂草随着秋风波涛起伏。
      老朱头瞧了一眼,笑容慢慢敛了,回头道:“又叫什么叫,你可听好了,不准你又去追狐狸撵兔子的。”
      他念了一句,便上前去拉那健驴,正要爬上,却听得草丛窸窸窣窣一片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窜了出来。
      老朱头浑身僵硬,自从边陲的战事平定,加上最近袁恕己来至桐县后,豳州的境况早非他日可比,别说什么劫道的小毛贼,连那纵横为患多年的马贼都给剿除殆尽,当初挂在城门上示众的那几个脑袋,可比什么读来枯燥的律法条文震撼多了。
      都知道新刺史是狠辣的手段,且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连土豪劣绅都如切瓜白菜般,更遑论其他?
      所以不管大贼小盗,皆都规矩安静,不敢犯事,豳州的治安前所未有的好。
      老朱头却宁肯此刻跳出来的是劫道的贼人,大不了将身上所有的钱财都给他就是了……何况他的身上向来所带,从来不超过三个铜板,最不怕的就是劫财。
      朱家小院。
      “所以——”袁恕己瞪一眼英俊,趁着对方还没有说完,便接着说道:“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劫道的,把朱伯伯伤到了。”
      阿弦却并不看袁恕己或者英俊。
      英俊倒也罢了,袁恕己望着她脸上那种表情,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叫道:“完了。”
      到底并不是第一天认识阿弦,袁恕己几乎如一个熟识的朋友般懂她,当然也明白阿弦脸上那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能瞒得过她。
      袁恕己一甩衣袖,转过身去,愤怒,无奈。
      阿弦的确看见了“事发”的过程。
      英俊说的没有错,老朱头是被人所伤。
      但并不是袁恕己所说,是被一帮劫道劫财者,阿弦毕竟也是公门中人,对盗贼强匪等更不陌生。
      那些人显然不是冲着财而来。
      驴儿在路边吃草,玄影的狂吠声中,老朱头回首,杂草之中有两道人影飞窜而出。
      玄影护主心切,先冲上前去挡在了老朱头身前,那只驴儿却像是被吓呆了,瞪着一双大眼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场景。
      老朱头看着这一幕,叫道:“玄影,快跑!”以玄影的反应跟速度,只要它愿意,这会儿当然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然而玄影并没有退后,老朱头只得拔腿跑开几步,玄影跟在他身后,且走且狂吠,似乎在威胁那些人不许靠近。
      一人一狗如此,总算引发了那驴的警觉,它长嘶一声,撒蹄子往前,片刻不见了踪影。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如同灵魂出窍,老朱头没跑开十几步,就被人追上围在中间,玄影见状,跃起冲上前,为首那人身手极佳,当着玄影在空中的时候飞起一脚,竟正踢中了玄影的颈下。
      狗儿一声惨叫。
      老朱头大叫:“玄影!”
      玄影侧翻出去,跌在地上,却又一骨碌爬起来,仍是要上,老朱头慌忙叫道:“站着,站着,不许乱动!”
      玄影回头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他的身边。
      老朱头已经满面陪笑,对那两人道:“两位好汉,有什么话慢慢说。”
      那两个蒙面人将老朱头夹在中间,虎视眈眈。
      老朱头道:“到底想怎么样?好汉们可是要劫财?只怕找错了人,我只是个穷摆摊的。”
      蒙面人之一冷笑道:“找的就是你。”
      正此刻,一辆马车从路上急速而来,老朱头本心怀希冀,指望是路人经过施加援手,谁知马车来到跟前儿,蒙面人拽着老朱头,便要将他拉上车。
      这帮人竟是有备而来。
      老朱头叫道:“好汉,你们找错人了!”
      玄影呲牙,喉咙里发出怒吼,趁着那两人撕扯老朱头的时候,猛地跃上前,将蒙面人之一的小腿死死地咬住。
      那人疼的闷哼了声:“畜生找死!”他抬掌向着玄影的头上劈落,手却被人紧紧地抱住。
      老朱头不顾一切地拉着蒙面人的手:“别别,既然知道是畜生,何必跟畜生计较?”趁着蒙面人愣神的功夫,老朱头喝道:“玄影,还不快走!走啊!”
      大概是叫了几声见玄影还不动,老朱头喝骂:“你听不懂人话?快滚!”
      他抬腿狠狠地踹了玄影一脚。
      玄影被他厉声喝骂弄得有些糊涂,又被老朱头踹了一脚……大概是老朱头真生了气了,竟踢得它有些疼。
      玄影低鸣了声,不知所措地松开那人,后退了几步,又因为方才受伤跟被老朱头踢到,便跌在地上,“呜……”低低地一声鸣叫,是玄影走到跟前儿,仰头看了阿弦片刻,偏瘦的身子蹭过她的腿边,然后挨着又趴在地上。
      阿弦低头的瞬间,眼中一滴泪无声坠落。
      场景忽然变幻。
      那马车离开,原地扬起一片轻尘,玄影从地上爬起来,扬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半晌,它才又一步一瘸地重追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更加炽亮,玄影追了太久,干咳疲累,喘息声越来越重,眼前所见也渐渐摇晃起来。
      正在强弩之末般,便听得马蹄声得得而来,玄影抬头,警惕地避让。
      来者正是一队豳州军的巡守,原来不知不觉已经靠近了豳州大营的军屯所在。玄影嗅到那股肃杀威势,本能地心生畏惧。
      马匹经过,尘土飞扬,没什么人注意马路边上的一只流浪狗。
      渐渐地队伍行过,玄影见没了危险,复又低头往前追逐。
      忽然队伍当中一人勒住缰绳回头,道:“那只狗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另一个取笑说:“雷副将,你怎么连一只狗也觉着眼熟?”
      雷翔笑道:“滚你娘,还不兴我看错了么?”
      那人道:“人家说当兵三年,母猪变貂蝉,副将你岂非更高一筹,既如此,何不早早地在军屯里找一个,也可解开眼前这份饥渴。”
      雷翔笑啐道:“行了,将军叫咱们这几日加紧盘查,必然是因为有什么大事,还不都警醒着呢!你们现只一门心思想女人,回头出了幺蛾子,打军棍的时候,看还能不能这样嘴滑。”
      正说到这里,就听见“汪汪”地叫声,从后传来。
      那几个人被雷翔呵斥,本来正收敛了,闻声回头一看,先前那人吐舌道:“雷副将,了不得,你那眼熟的狗大概也觉着你十分可观,居然追上来了!”
      众人都觉着诧异,便勒马回看,果然见那狗瘸着跑到跟前儿,竟不偏不倚立在雷翔马前,仰头汪汪地乱叫。
      几个将士深以为异,有人道:“雷大哥,这狗大概是看上你了。”
      另一个道:“如此古怪,难道是有什么妖邪鬼魅?”
      雷翔低头瞅了玄影几眼,忽然叫道:“啊呀!”他翻身下来,上前一步。
      玄影一动不动,雷翔握着他的嘴抬起看了眼,却见颈下有一块擦伤,隐隐沁着血。
      他同行的那些人见雷翔如此,还要更开玩笑,雷翔敛笑回头,喝骂道:“都住嘴,出事了!”
      雷翔向来是个好脾气的,如今这般正襟威言,众人忙噤声,便问缘故。雷翔道:“这是桐县里十八子所养的狗,上次十八子落入雪谷,是这狗衔了他的官帽去向袁刺史求救的。这狗向来都在桐县好好地,如何竟落在这里且还受了伤?他拦着我大叫,必然有缘故!”
      军士们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如果把“十八子”换成别的人,只怕这帮人不会相信,但是……当初军屯之中万人找不到何鹿松,十八子一到便水落石出,何况更有许多有关他的传言,有那样神异古怪的人物,他养的狗子若说能自行报信示警,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数日,苏柄临下令让加紧在军屯周围的盘查,甚至巡查的地段又扩大了数倍,雷翔等众军士都不明白如何。
      毕竟如今战事消停,又刚除掉了马贼大患,本该放松戒备才是。
      但苏老将军毕竟是苏老将军,没有人敢质疑,于是众人只依言行事。
      雷翔看见玄影,隐约猜到,不敢怠慢,即刻叫一人回大营将此事禀报苏柄临,自己却跟着玄影往前追踪。
      跟阿弦不同,袁恕己是从英俊口中得知,此事还牵扯着苏柄临的。
      但如果只牵扯苏柄临也就罢了,让袁恕己头疼的,是之前才在垣县发生的钱掌柜家灭门案。
      牵扯案子的两个人,钱先生跟那神秘的黑衣人,显然都是“不系舟”的人,那么针对他们的“对家”到底是谁。
      那个杀死了钱家满门,逼得黑衣人假装是钱先生自焚、实则掩护他逃走报信的可怕的对手势力,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实袁恕己有个不好的预感,倘若不系舟的人是长孙无忌等的旧党,以扳倒武后为故主报仇为目的,那么针对不系舟的那些人马,自然就应该是“拥护”武后的一派了,或者进一步说……
      因为这份顾忌,袁恕己不想让阿弦知道的过于详细。
      阿弦毕竟不是普通人,如果她得知此情,或者举一反三,就如同在豳州大营里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何鹿松尸首的那一场……
      袁恕己不知是福是祸,但是事情跟苏柄临牵连,不管是福是祸,却都是举重若轻。
      再何况之前苏柄临当着他的面儿,还曾提出过那样一个建议……
      更加因亲眼目睹亲身经历阿弦那夜悲伤欲绝的狂态。正好儿眼前有个现成的“故事”,所以袁恕己想接受这个故事,能瞒住自然最好,瞒不住,那……他也已经尽力。
      没想到却给英俊轻易掀翻。
      两人出外后,袁恕己再也按捺不住。
      “不是已经说好了么?要瞒着她!”袁恕己愠恼,“先生你如何出尔反尔?”
      英俊道:“大人一心想瞒着她,却不知也许会弄巧成拙。”
      袁恕己道:“你说的轻巧,你是个瞎子,所以那夜小弦子是怎么样的惨状你当然看不见,我当时就在那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英俊道:“阿弦不会死。”
      袁恕己冷笑道:“哟,你原来不但是个瞎子,还是个会算卜的先生,你敢情就是阎君老爷?知道什么人会几时死?”
      英俊不理他的嘲讽之语,只道:“大人,让他们自己去处置此事,你我不要插手。”
      袁恕己道:“不要插手?我是想要插手,只可惜被你阻住了!”他又问道:“不对,你指的‘他们’,是说谁?”
      英俊默然:“是阿弦跟……朱伯。”
      袁恕己张了张口,喉结上下一动,伸出手指点了点英俊,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欲说还休。
      英剧仿佛能感觉到袁恕己身上那股怨天尤人,他缓步往前,来至那虬枝盘错的梅树下。
      “袁大人比我眼明,想必,会比我看得更清楚。”
      袁恕己没好气道:“你是在嘲笑我么?”
      英俊道:“不,我只是平心静气地在跟袁大人商议。”
      袁恕己道:“我原本跟你商议好了,如今你单面儿撕毁,如今又来怪我没平心静气?”
      英俊道:“阿弦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就算你我并未说完,她应该也知道了。”
      袁恕己道:“你我若统一口径瞒着她,就算她有通灵的能耐,也未必会成真,你不也曾跟我说过袁天罡算窦轨?相士的话几乎让一个功臣死在牢狱,同样反过来,你我的话未必不能让小弦子安稳度过目下的这一关。”
      “他会过关的。”
      “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又不是他,你没有跟人相依为命过。”
      院中,两个人彼此竟有针锋相对之意,说到这里,戛然止住,英俊未曾接口。
      袁恕己大概觉着话说重了,便道:“我的意思是,先生毕竟不是当事人,小弦子又年纪小,且是至情至性的人,先生总不会以为他会跟先生一样是个心淡如水深海无波之人吧。”
      “不,”英俊道:“我知道阿弦永远不会。”
      袁恕己皱眉:“既然如此,她心里所承受的苦楚,你亦无法想象,子非鱼不知鱼之苦绝,所以先生大不必高高在上似的指点江山。”
      英俊道:“这些苦,他迟早要受。”
      很短的一句话,让袁恕己哑口无言。
      正如老朱头自己所说,他已经是这把年纪了,有如风中残烛,去日无多。
      袁恕己几乎恼怒似的说:“但我不要从我口中说出来,我不要在他以后的日子里,想到他平生之痛的时候,会想到有我掺杂在内。”
      这一次换作英俊沉默。
      过了片刻,英俊道:“那么就让我开口,我来担一切,我不怕他会在记起平生之痛的时候同时记得我,我也不怕他会因此而憎恨我。”
      袁恕己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当真是这样铁石心肠?”
      英俊淡淡道:“算是吧。”
      黄昏,袁恕己回到府衙,英俊也并不在家。
      只高建奉命留在朱家小院,跟玄影一起陪着阿弦。
      阿弦因为心伤之故,茶饭不思,高建劝了半晌,阿弦只置若罔闻。
      高建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勉强忍耐了半天:“阿弦,有件我觉着跟伯伯有关的事,我谁也没告诉,你要不要听?”
      阿弦听见“跟伯伯有关”,才转过头来。
      高建道:“你吃了这碗汤面,我再告诉你。”
      阿弦眼神有些冷,高建无端害怕:“那、那我说就是了,其实在那天……我去帮伯伯收拾摊子,正巧看见有个人在那里。”
      阿弦道:“那个人是谁?”
      高建挠挠头道:“我没看清楚,不认得是谁。但是、但是现在才想起来那时候朱伯伯的脸色很不好,而且他的家什都收拾了一半儿了,那人敢情是因为吃不到饭,所以发脾气伤了伯伯?不然伯伯那样康健的人,又怎么会忽然病倒?”
      高建虽不知内情,却显然歪打正着。
      阿弦抱头,但这两日里她经历的事情太多,心乱如麻,无法凝神,毫无感知。
      夜色渐浓的时候,院门叩响,高建开门,却发现来了两个意外之人。
      一个是安善,另一个却是小典。
      安善道:“听人说十八哥哥病了,我们来看看他。”小典站在他身后,却不说话。
      高建正愁一个人守着阿弦,无法逗她开心,实在有些难为,见了两个小的来到正中下怀,忙请了进来。
      两人入内,安善迫不及待地扑到阿弦跟前:“十八哥哥,你怎么了?”他握住阿弦的手,满眼关切。
      小典站在身后,左顾右盼,蓦地看见阿弦腿上的伤,目光便凝滞了。
      阿弦虽不愿理会任何人,但看到两个孩子夜间前来,难负其意,强打精神安抚了两句。
      又看小典,一些残存记忆场景浮沉而起。
      安善此刻也看见了阿弦的伤处:“十八哥哥,你如何又受伤了?”
      阿弦道:“不碍事,是不小心所致。”
      小典却忽然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又伤心又愤怒的表情,他看了阿弦一眼,难过地低下头。
      阿弦本无心管他事,但看小典如此,便道:“你能看见那些?”
      安善发呆:“十八哥哥,你说的是什么?”高建毕竟机灵,忙想了个借口,先带了安善到堂下去了。
      剩下小典跟阿弦在内,微微局促之后,小典点头。
      阿弦道:“你从几时起能看见的?”
      小典低声道:“从……从上次被救活回来,我时常就看到那些影子,不敢对任何人说,怕他们说我疯了。”
      阿弦道:“你并没有疯,我也是一样的。”
      小典道:“十八哥哥,我为什么会这样?”
      阿弦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这件事小典未曾对任何人提过,如今见阿弦主动问起,他便说道:“我看不清那些东西,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像是阴影一样,那天夜里,我也看见过那些东西……围着十八哥哥,十八哥哥,我该怎么办?”
      小典打量她的伤处,握拳微怒。
      阿弦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后如果还看见,就假装没看见就好了。”
      小典一愣:“可是……”
      阿弦道:“放心,只要你假装看不见,渐渐地就会真的看不见了。”
      小典将双拳松开放低,到底未曾再说下去。
      两人在此呆了半个时辰,阿弦不放心,便让高建送他们回善堂。
      高建领着两人出门之时,小典回头看了一眼,安善只当他是不舍,便劝道:“走吧,明儿我们再来看十八哥哥。”
      小典并不应,只是望着柴房的门口,目光涌动。
      高建并未发现异样,拉着他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听说善堂里的管寺十分严格,怎么肯放你们出来?得赶在他骂人之前送你们回去。”
      安善才道:“起初他不肯放我们出来的,是英俊叔叔说了一句,他就改了主意了。”
      院门掩起,柴房里,阿弦翻身侧卧,背对着门口躺着。
      她并未闭起双眼,所以也看见了自己呼出的气息,正一点点地微微泛白。
      阿弦攥紧拳头抵在胸口,能压住声音,泪却不听控制地斜斜滑落。
      良久,背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如果不是已经死了一次了,伯伯这次,真是想死呀。”
      阿弦咬紧牙关,仿佛能听见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身后,老朱头道:“我原本、原本不想让你看见的,只是我心里太想你了……所以才坏了事,所以才害了弦子这样伤心,我真是罪该万死的老糊涂。”
      阿弦死死地捂着嘴,双眼早就滂沱,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她坐起来,回身欲抱。
      双手却已经扑空,她几乎从床上摔落地下。
      阿弦呆了呆,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的人,忽地不再忍耐,她放声大哭起来,双眼紧闭,满面通红,泪水横流,犹如一个才从噩梦中被惊醒的婴孩,委屈,恐惧,无所适从,只能放声大哭,仿佛是要抗拒整个世界。
      她都能看见——
      在玄影示警,雷翔报信,豳州大营的人终于追上了那辆劫走了老朱头的马车。
      急追中,苏柄临一支箭射出,车夫应声落地,豳州军犹如群狼逐猎,将马车团团围住。
      经过一番厮杀,破开车门,……才发现已经晚了。
      苏柄临看着倒在车内奄奄一息的老朱头,——他仿佛倒在血泊之中,致命伤在颈间,鲜血横流,伤口极深。
      地下玄影厉嚎了声,窜上马车。
      苏柄临扶起老朱头,满面惊怒。
      老朱头挣扎着,轻轻嘶嘶道:“这次只怕要等到在那边儿……再给老将军侍宴了。”
      似割破了气管,说话的声音像是个漏风的风箱。
      苏柄临雪白的胡须不停地颤抖。
      玄影上前,低头拱向老朱头肩头。
      玄影所见的,阿弦也都看见了。
      情何以堪。
      “别哭了,一切都是伯伯的错,”老朱头举手,虚虚地抚过阿弦的头顶。
      虽然人鬼殊途,等闲鬼是碰、伤不到人的,但阿弦体质特殊,正是最容易被附体被鬼魂阴冷之气所伤的,此刻老朱头举手安抚,阿弦一怔,抬头看他。
      她感觉到了,昔日那种温柔慈爱的轻抚。
      从未想过,这样的相处竟会弥足珍贵。
      眼泪流的更凶了。
      老朱头道:“是伯伯愚蠢,本来不想你知道这件事,所以求老将军散播消息,说是我病了,让苦岩寺的老和尚带去疗治,没想到你回来的那样快,我又实在太想见你。”
      袁恕己原先从吴成口中得知的,都是苏柄临叫人故意传出去的,因有苏老将军插手,坊间无人知道内情,都把这个当了真。
      但既然苦岩寺查无此人,此话当然得另斟酌,阿弦昏迷之时,袁恕己亲自前往豳州大营相见苏柄临,问起详细,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弦忍着哽咽,她虽然并不在场,但却好似亲临一般,比从别人口中听来,更加伤情。
      “伯伯说自己是老糊涂,你并不信,其实是真的。”
      阿弦举手揉了揉脸,鼻音重重说道:“倘若你总是说我伯伯不好,那你可以走了。”
      老朱头嗤地笑了出来,目光仍是慈和的望着阿弦,过了片刻,才说道:“有一些事儿,的确是死了之后才能想通的,如今便是我想通的时候了,我比别人幸运,有很多人死了之后,再也没法子跟他们的家人说话儿,见面,我却不同,因为弦子是个跟别人都不一样的孩子。”
      阿弦几乎又要哭,却道:“原来这叫做幸运?”
      老朱头道:“当然了,至少伯伯可以把先前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告诉阿弦。”
      阿弦道:“你又有什么话?”
      老朱头忽地露出几许紧张的表情。过了会儿,他才说道:“你、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问我你父母的事么?”
      阿弦皱眉:“他们都已经死了,又提做什么?”
      老朱头道:“谁说他们死了?”
      阿弦道:“你说的。”
      老朱头语塞,继而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儿了,后来我不是跟你说了是跟他们分散了么?”
      阿弦道:“我以为那是你安慰我的话,心里早当他们是死了。”她只有一个亲人,但有了这一个亲人也已经足够了,可谁能想到,如今连他也要失去了。
      阿弦吸了吸鼻子。
      老朱头叹了声,道:“其实,其实他们并没有死。”
      阿弦一惊:“什么?”
      老朱头深吸一口气:“阿弦,你在这世间的亲人并非只有我一个,你的父母、他们都还好端端地,他们都在长安……”
      阿弦本惊疑交加,听到“长安”,心里“咯噔”一声:“你在扯谎!”
      老朱头道:“怎么了?”
      阿弦道:“怪不得你把陈大哥的信给我,你先前就说可惜我没有跟着陈大哥去长安,所以现在你跟我扯谎,想骗我去长安!”她越说越是气愤,浑身发抖。
      老朱头忙道:“不是,不是的!”
      阿弦怒道:“那为什么先前你总说长安很可怕,警告我绝对不要去?”
      老朱头满面焦急,终于道:“我不想你去长安,把长安说的多可怕的,因为长安才是你的生身之地,而你的父亲母亲,都在那里,我怕……”
      阿弦觉着匪夷所思:“如果他们都在,为什么你不带我去找他们,反而怕什么?”
      老朱头对上她惊怒不信的目光,双眼一闭,似想到什么可怖的过往:“我当然怕了,如果,你跟我一样,知道一个母亲想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也会怕!你甚至会骗那孩子,她的父母双亡、或者跟他们失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这章伤感少一些~~
      周末,快乐!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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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一夜长大

      “刷……”秋风撞向窗上的麻纸。
      当初老朱头想自己住柴房, 是阿弦孝心不许,之前夏日倒也罢了, 因近来入秋,天气一日比一日更冷,老朱头早用了新的麻纸, 厚厚地又给窗上糊了一层。
      谁能想到, 到如今竟物是人非。
      老朱头道:“所以我怕, 我宁肯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跟他们照面儿, 也不想你知道这件事。”
      阿弦本已站起身来, 听了这话,脚下往后错出, 跌回床边。
      “我不信, ”她摇头, “我不信。”
      她只不过是去了一趟垣县,便什么都变了,不仅是失去了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她居然还有想杀死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面前崩塌颠覆,又揉起来,再度摔成粉碎。
      可一念生, 她忽然喘不过气来, 就好像脖子上被什么死死地扼住。
      阿弦垂首咳嗽起来,脸越来越涨红。
      耳畔又响起孩子的哭叫声,声嘶力竭,在她脑海之中如同尖利的刻刀划过。
      难受, 濒死一般。
      老朱头叫道:“弦子!”他冲到跟前儿,试图给她拍背顺气,却终究人鬼有别,老朱头泪眼汪汪:“弦子!”
      柴房里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阿弦的眼前一片漆黑,她听见自己挣扎的喘息声,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如真如幻。
      淡蓝的月光映在窗纸上,在很浅的微光里,老朱头的脸若隐若现。
      阿弦好不容易停了咳,她望着面前熟悉的脸:“伯伯,我是在做梦是不是?你这是在我的梦里,跟我开玩笑呢是不是?”
      老朱头的手轻轻地压在她的手背上:“弦子……伯伯也想着一切都是玩笑。”
      阿弦喃喃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沉默,老朱头道:“我原先瞒着你所有,因为心里只想着,已经带你离开那个龙潭虎穴的地方,索性就在这没人认得的小城里安稳终老也就是了。但是……伯伯知道,阿弦不会永远都留在这里,在这个方寸地方……你应该、应该见识更好的风景,应该认识更多的人……会有更好的境遇。”
      那天他骑驴出城,一路看着两侧那寻常的世间风景,远山层峦。
      这许多年他埋头藏在城中,不愿探头往外看上一眼,固执而小心地守着两个人的安危,但是那天他看着虽寻常却显得陌生的景致,看着天际鸟儿展翅翱翔……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座巍峨深沉的宫殿,高高地屋梁上蹲着的鸱吻,晨起的庄严的鼓乐,一级一级往上的、似用无止尽能登上天际的台阶。
      阿弦,阿弦就像是鸟儿,她该有她的天地,她该去见一见大明宫顶上那绚丽华美的朝阳跟壮丽夕照,而不是他给他划定的这片方寸空间。
      “我不要去。”阿弦垂着眼皮,泪啪嗒啪嗒地打在手掌上,“这一切都因为我去了垣县,如果我不是好奇跟着去了,如果当时伯伯拦我我听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不是!”老朱头有点焦急,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一切仍旧会发生,而且会凶险百倍,你可知道……当事情发生之后,伯伯心里唯一庆幸的是,你不在,倘若你因此受牵连,有个伤损之类,我就是个死也无法恕罪的老混账了。”
      “我不要你这么说!”阿弦大叫。
      老朱头一怔,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我不说了。伯伯的意思是,你不要因为我的死而自责,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了,其实若不是你,这些年来如果不是因为有你陪着……只怕我早就坟头长草,或者早又转世为人了。”
      阿弦想笑,却因极为伤心再笑不出。老朱头在她手上拍了拍:“伯伯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守着你过了这近十四年的日子。”
      阿弦揉揉鼻子眼睛:可是以后呢?
      老朱头道:“伯伯后悔,就算不想你去长安,也不该因为私心而骗你。你不是一直都惦记陈基吗?就去长安吧。长安……其实真的不是我先前说的那样可怕,他也有极可爱令人无法割舍的地方。”
      阿弦道:“我说过了,我哪里也不去,我就留在这里。而且……”她抬头茫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的父母弃我如敝履、待我如仇寇,我……又为什么要回那个无情冷酷的地方?为什么要面对这些比鬼怪更可憎可怖的人?”
      老朱头道:“就算你不回去,也会有人找上门来。”
      阿弦本意冷心灰,闻言心头一慌:“伯伯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你之所以会……”那个“死”字竟无法说出口来,阿弦顿了顿:“会跟这件事有关?”
      老朱头道:“不是,我的死跟这个无关。你不要多想……”
      阿弦盯着他,已经生疑。
      老朱头忙道:“只是伯伯死过了的人,所以想法儿跟先前不同了,你现在也不再是无法反抗无能为力的小婴儿了,就算是在这豳州,在这桐县,你做了多少了不得的大事?你可知道外头的人都在怎么说?他们说你前途无量,将来一定会升为大官儿,我也一定会以你为荣,但是他们不知道,我从来都以你为荣。”
      阿弦无法再听下去,泪早已滂沱如海:“你别说了!”
      老朱头叹道:“再不说,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又是伯伯从小儿看着长大的,我就总怕你在外头受人欺负,总怕你被人所害。但是伯伯错了,我虽然疼你,却毕竟不能护着你一辈子,而你也不需要我护着一辈子,你终究会有自己的天地。而你要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伯伯就也没白养你,伯伯就也是自由自在,快快活活的。”
      阿弦哭道:“伯伯!”张手又想抱,却无力地垂下双臂,痛不可挡。
      老朱头拍拍她的肩头道:“我原本无儿无女,自打有了你,心里就想着……把你当做我的亲生闺女,我知道我没这个福气,更没这个资格。只要让我从小儿照顾你长大,被你叫了这许多年的‘伯伯’,那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其实我死都可以瞑目了。”
      “我不要听了。”阿弦泣不成声。
      老朱头的双目里全是慈爱之色,他低头看着哭的无法自持的孩子:“我原本想让你去长安,是想你找到你的生母,你问问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一向都在为了那些冤死受屈的人跟鬼讨回公道,这一次,我想你去给自个儿讨个公道。”
      阿弦慢慢地停下哭泣,怔怔看他。
      老朱头道:“但我又知道,如果你真的去,这一行千难万难,伯伯实在舍不得你去冒险,可是又知道,你一定要自己找到真相。所以阿弦,伯伯不会勉强你,一切都看你自己的心意,你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伯伯不会再给你束缚,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只要你觉着快快活活的,伯伯就也跟你一样高兴。”
      善堂。
      数月的劳作已经初见规模,善堂早已不是以前那人迹罕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狐居了。
      白日里,有孩童们朗朗地诵读声,以及时不时响起、犹如报时的寺钟声,于朗诵声音之外,更添了几分禅意悠然。
      此刻在善堂的正中殿阁里,两个人对面而坐。
      袁恕己手肘拄着桌子,手掌拖腮盯着对面的人。他已经看了许久,对面那人的脸竟然没被他盯出两道伤来,也是奇迹。
      “大人在看什么?”英俊默默地问。
      袁恕己道:“已经半年了,先生仍旧记不得自己的过往?”
      英俊道:“怎么,大人急欲想知道?”
      袁恕己道:“当然。”
      英俊道:“请恕我爱莫能助。”
      袁恕己一笑:“不必道歉,其实我该向你道谢,若不是你,这善堂的建造不会如此之快,而且那些孩子在你的教导下学的也极好。”
      因善堂修建的极好,英俊又会教,那些小乞丐孤儿们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们读的都好。渐渐地甚至有临县的人闻名,也特意叫孩子过来听课。因此这善堂竟名声远播,热闹非凡,连带袁刺史的美名都也深入人心。
      英俊道:“我不必道歉,大人也不用道谢,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件事想禀明大人。”
      袁恕己道:“何事,你说。”
      英俊道:“昔年因小股战事不断,又加灾荒,四野之中死伤人命无数,那些无主孤魂的尸身多半流落在外,或被风吹雨埋,或葬送野狗狐狼之口。”
      袁恕己道:“你的意思是……”
      英俊道:“大人如今正重修了善堂,不如借此机会,请治下百姓们捡拾亡骨,统一葬埋,再叫寺僧念几昼夜佛经,一来于治下之地安净,二来,也是大人的善德。”
      袁恕己想起当初开建善堂之时,求助于阿弦的那个游魂,又想起雪谷里那些尸骸……不由道:“果然不愧是先生,想的十分周详。”
      英俊道:“这等琐碎之事,大人愿意做?”
      袁恕己道:“这并非琐碎之事,先生放心,我立即着手。”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看着对面那人淡然的脸色,竟有种肃然起敬之感。
      袁恕己沉默跪坐起身,向着英俊拱手深深做了个揖礼。
      两人又坐了片刻,听到外头更鼓响动。
      又有脚步声响起,依稀有人道:“你们快回去睡吧,我得赶回去陪着你们十八哥哥了。”
      原来是高建送了安善跟小典回来。两个孩子齐齐答应。
      袁恕己听见,便起身来至门口,果然见高建挥别两人,快步去了。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要回去休息,安善一眼看见他,便拉着小典过来见礼:“大人,您还在这里?”
      袁恕己道:“你们见过小弦子了,他可怎么样?”
      安善道:“十八哥哥大概是为伯伯担忧呢,精神气儿都短了好些,方才听高建说他又没吃饭,大人,我好担心他呀。”
      袁恕己点点头,小典忽然问道:“大人,伯伯当真是去治病了才离开的吗?”
      袁恕己道:“当然了。”
      小典仰头看看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袁恕己觉着有异:“怎么了,你叹什么?”
      小典目光躲闪,嗫嚅道:“没什么。”拉着安善,两个人便回去安歇了。
      袁恕己目送两小离开,回到桌边儿,自言自语道:“那个孩子为何看着古里古怪的,好似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思忖了会儿,便看着英俊道:“你特意留在这里不肯回家,是为了什么?就不怕小弦子一个人在家里有个三长两短?”
      英俊道:“大人不是安排了高建在那里守着他么?”
      袁恕己哼道:“你不必装作没事人一般,安善跟小典不是你撺掇着去的吗?”
      英俊道:“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描绘着他的眉眼,想到阿弦被附体之事他乘车赶到解围,以及上次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争阿弦的时候,也是因为他及时来到……
      那会儿袁恕己抱着阿弦,因为英俊的到来,那些原本跟他“撕扯”阿弦的力量忽然减退,等到英俊靠前之后,袁恕己才彻底地抱着阿弦站起身来,那种压制着他、跟他抗衡的力量消失不见。
      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你、你不回去,是不是想……”又想起先前英俊说,让“老朱头”跟阿弦自行解决的那句话。
      英俊道:“是什么?”
      袁恕己悻悻道:“你好像是小弦子的救星,为什么上次他被鬼附身,你一到,那鬼就烟消云散了,上次也一样。”
      英俊不语。
      袁恕己打量他清俊出尘的眉眼,超逸庄肃的气质,忽地突发奇想:“你先前莫非是做道士的?”
      他越想越觉着这个可能非常之大,而且越看英俊越觉着很有仙风道骨的风范——“是了,你一定是位道长,所以也有驱邪避鬼之能?想必还是位很有些能耐修为颇高的道长?”
      英俊轻咳了声,无法为袁恕己解惑。
      次日鸡叫三遍,天才放明。
      马车停在朱家门口,英俊下车,车夫上前推开虚掩的门:“先生小心。”
      英俊自进了门,站在庭院当中停了停。前方的屋门里传来隐隐地鼾声,是高建因守了阿弦半夜,终于熬不住,正呼呼睡得沉酣。
      英俊侧耳听了听,脸色忽然一变,他转身走到柴房门口,抬手一推。
      虚掩的房门被打开,两道好看的长眉微微皱蹙,他试着唤道:“阿弦……”
      淡淡的一声,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飘起,又散去。
      英俊抬眸,复后退一步。
      他在院内站了片刻,转身往外。
      门口,车夫正要驱车离开,蓦地听见动静,却见英俊去而复返。
      清晨,淡蓝的晨曦之色尚未完全散去的时候,城门尚未开。
      一道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她走的极慢,身形有些摇晃不稳。身边儿还跟着一条狗,正是玄影。
      守城的小兵一眼看见:“十八子?”其中一人忙赶过来,“十八子,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阿弦道:“出城。”
      那士兵看看她,担心道:“你的脸色不好,腿上是有伤么?听说老朱头病了,你敢情是出城去苦岩寺找他的?”
      阿弦哑声:“是。”
      士兵很是同情:“你这样儿能走多久?你别急。”他小心翼翼扶着阿弦回到城门下,自己前去城门校尉那里禀明。
      众人都是知道“十八子”的,何况同又是公门里当差的,更加上阿弦如今是袁恕己身边儿的人,所以众人无不高看一眼。
      如今见她平明出城又有伤在身,必然是因为担心老朱头的缘故。
      两个人向来相依为命,众人都感念她一片孝心,那校尉便牵了一匹劣马出来,道:“十八子,先骑着这一匹马代步如何?”
      阿弦点点头:“是,多谢。”
      校尉见她脸色雪白,双眼却红肿不堪,道:“举手之劳,不必这样见外。只是……你可撑得住?”
      阿弦道:“我很好,不必担心。”
      校尉叹了声:“上次老朱头骑驴出城,看着还很容光焕发呢,哪里会想到半路就发了急病了?可见天有不测风云,幸而如今有高人出手相助,一定会好转的。十八子,你别过于伤怀了,要多保重才是。”
      这会儿到了开城门的时辰,众人忙将城门打开,目送阿弦跟玄影出城。
      这匹马儿虽非上等,却显然比步行要快多了。
      阿弦打马而行,一路所见,却跟前几日老朱头经过的时候……景色大同小异。
      她同玄影一块儿往前,经过他经过的地方,她原本以为泪都干涸了,不想仍是一路零落如雨。
      豳州大营。
      辕门处的守卫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步步靠近,身边还跟着一只狗儿,当即举手制止:“站住!”
      那人却并不曾停下。
      士兵们见势不妙,纷纷将手中长/枪举起:“什么人,敢擅闯大营,还不站住?否则格杀勿论!”
      身后的守卫士兵们听了动静,也纷纷手持兵器聚拢过来。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一人道:“这人……看着眼熟,这不是之前来过的桐县十八子么?”
      另有一个也认了出来,忙道:“果然不错,那只狗也是前两天见过的,快去通报雷副将!”
      这会儿阿弦已经走到了枪尖之前,那士兵怕误伤了她,忙将长、枪撤后:“十八子,没有将军跟营内之人的通传,你不得擅自入内,且站住。”
      阿弦道:“我要见苏老将军。”
      士兵道:“苏老将军不是说要见就能见着的,请容我们通报。”
      正僵持中,雷翔赶到,忙上前将众人的枪压低:“不可无礼。”又看着阿弦道:“十八子,将军已经知道你来了,你随我进来面见将军。”
      雷翔领着阿弦进门,见左右无人之时便道:“十八子,你怎么忽然来了?难道……是因为朱老伯的事?”
      那日是雷翔跟着苏柄临前去营救的,所以他深知内情。
      阿弦道:“老将军呢?”
      雷翔见她神色有异,又来的这样不声不响十分突兀,又问:“你来这里,袁刺史知道么?”
      阿弦道:“我要见苏老将军。”
      雷翔越发忧虑:“你见老将军做什么?”
      阿弦道:“我要谢谢他。”
      雷翔心中略觉有异,但听了这句,好歹略宽了心:“那还使得。”当即才领着阿弦又入了军营,一路往内来至议事厅上。
      苏柄临早端然稳坐,见阿弦步步上前,也看清她红肿不堪的双眼,苏柄临暗中叹了口气,示意雷翔退下。
      雷翔忐忑地退了出来,却仍是站在门口,侧耳细听。
      屋内,苏柄临盯着跟前站着的阿弦……心里滋味莫名。
      第一次见她,是因为雷翔自作主张把她请来,当时她还戴着眼罩,一看就知道是个怪异的孩子,而且看起来有几分阴沉,第一印象,让苏柄临很不喜欢。
      谁知道……就是这个让他不喜的人,帮他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阻止他差点犯下毕生难以原谅的大错。
      后来,听说她已经被袁恕己看中,留在身边儿,而她经手所破的那些奇案也一一传入苏柄临的耳中,那些案子本身就极玄妙诡奇了,再加上百姓们众口相传添油加醋,越发是玄之又玄,引人入胜。
      更叫人大出意外的是,在她的相助下,更加无比顺利地剿除了为患本地多年的马贼。
      在此之前,苏柄临虽对马贼势在必得,却也做足了要追逐交战几个月……乃至一年的打算,谁又能想到,那样看似纤弱不起眼的小少年,竟有如此决生死定乾坤的本事?
      但只要知道了“他”的出身,这少年能有这样的能耐跟心胸,就也不足为疑了。
      上次斩了马贼,在府衙里见到她的时候,相比上次戴着眼罩略显阴沉的模样,却已经是明朗动人的多了,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润澈的双眼……
      但这一次,双眼肿的几乎看不清本色,又……如此狼狈不堪,通身透着绝望悲伤的气息,除此之外,却又有一丝让苏柄临不喜而不安的……
      他有些心神不宁地看着阿弦,猜测那令自己不安的是什么,问道:“十八子来找我?所为何事。”
      阿弦定睛看着苏柄临。
      她说道:“我想请苏老将军替我解疑。”
      苏柄临问:“哦?你说。”
      阿弦道:“我想知道,什么叫做‘后宫可无佳丽三千,不可一日无朱妙手’。”
      高建说过,那天曾看见有个神秘人来找老朱头。那人走后,老朱头就“病”了。
      可惜高建并未看清那人的脸。
      但是幸好……阿弦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而且听见了两人的说话。
      阿弦原本不懂,苏柄临乔装改扮,在巷子里跟老朱头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昨夜老朱头说了她的身世之后,阿弦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苏柄临细看她的表情:“他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昨夜老朱头向阿弦说了有关她身世的话,阿弦不肯相信,等她想到要问一问她的父母是谁的时候,老朱头已经去了。
      但其实那也没什么要紧。
      如果是在以前太平无事的时候,阿弦或许会因为知道自己有这样悲惨的身世而惊骇或悲痛,但现在……她虽然震惊于在自己的身世上老朱头有所隐瞒,但眼下最关心的,是老朱头因何身亡。
      阿弦本能地感觉,老朱头的死,跟自己的身世只怕脱不了干系。
      这才是最让人难过无法接受的。
      迎着苏柄临审视的目光,阿弦深吸一口气,微微扬首,用沙哑的嗓子道:“伯伯不必告诉我别的,我只知道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也只知道他是这世间唯一对我好的人,这已经足够了,现在,有人害了他!我想知道是为什么,想知道凶手是谁,老将军既然对一切成竹在胸,不知可不可以给我解惑?”
      白色的浓眉皱起,苏柄临眯起双眼,沉吟着不曾立即回答。
      面前这张脸泪痕狼藉,又有些肿胀,双眼更是早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是……却让苏柄临难得地不安。
      ——“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这一句话苏柄临也是知道的。
      但是太宗并未除掉那个后宫的妇人,倒是让人有些意外,不过当时苏柄临对武媚娘的印象还没有后来那么深刻,所以在他看来,一介女流而已,断不至于真的会掀起什么惊天波浪。
      袁天罡再灵验,这一次也实属荒唐,千百年来,并没有任何一个“女王”,难道李唐会如此不济?
      所以在的只太宗将武媚娘送入感业寺后,苏柄临更加认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一天,他立在满朝文武之中,曾看见了那遁入空门,就此与青灯古佛为伴的武媚娘。
      当时那女子也是满面泪痕,楚楚可怜,像是任由宰割的案板上的肉。
      然而……就是在这种宛若身处绝境的武媚娘的身上,有种让苏柄临不喜的气息。
      就如同此刻阿弦站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种退无可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然之气。
      所有人都以为感业寺就是武媚娘的终点,谁又能想到,这反而成了她腾空而起的新的起点,当这个本该自生自灭的女人忽然又成了李唐的皇后之后,苏柄临发现自己对她跟袁天罡都有相当深的误解。
      他彻彻底底地低估了这两个人。
      苏柄临定了定神,道:“你要是知道了所有,又该如何。”
      阿弦道:“我人在公门,大道理并不懂,只知道杀人者死!”
      苏柄临道:“你想给老朱头报仇?”
      阿弦道:“于情于法,都该如此。”
      苏柄临道:“倘若对方是你惹不起的人呢?”
      阿弦道:“这个就不必老将军操心了,虾有虾道,蟹有蟹路,我虽然一身卑微,却也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也要为伯伯报得此仇,不管对方是位高权重还是……”
      她毫无惧意地对上苏柄临深沉的目光,“就算对方似老将军一般德高望重威震一方,我也不会放弃。”
      苏柄临心里有一丝寒意,但与此同时,却又有一丝朦胧的喜:“哦?这样说来,老夫该庆幸跟朱妙手的死无关了?”
      阿弦不答。
      “那好,先让我回答你的问题。”
      苏柄临想了想,道:“后宫可无佳丽三千,不可一日无朱妙手,是太宗皇帝还在的时候所说,据我所知,朱妙手就是你朱伯伯,昔日风光无量名噪一时的大内御厨,你满意了吗?”
      阿弦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心里仍觉有惊涛骇浪,她握紧双拳,遏制浑身颤抖之意:“那么,你追问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白色眉毛挑起,苏柄临盯着阿弦:“你说什么?”
      阿弦道:“伯伯说那个孩子已经死了,那个孩子是谁?”
      苏柄临目光变幻,终于缓缓起身。
      他从桌后转出来走到阿弦身旁,忽然放低声音道:“十八子,你既然有如此神通,那你可知道朱妙手是如何死的?”
      阿弦道:“伯伯是被人所杀。”
      苏柄临道:“你错了。”
      阿弦皱眉:“你说什么?”
      苏柄临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描述的凉意,道:“我原先也以为他是被人所杀,但是,我细看过他颈间的伤,他是自己寻死的。”
      “你住口!”阿弦毛骨悚然。
      苏柄临道:“我看过成百上千的死人尸首,你觉着我会不会看错?何况,当着你的面儿,你觉着我能不能说谎?”
      阿弦心底森寒,却仍冷道:“你是说谎,我伯伯不会寻死!”
      苏柄临道:“除非他有一个不得不死的理由。”
      阿弦咬牙,才要喝骂,眼前忽然出现这样一幅场景——
      苏柄临带着雷翔等近身侍卫,马蹄烈烈追击那马车,当他射死一名贼寇后,马车速度放慢。
      将士们飞快地将马车围在中间儿,而车内,响起了喊叫及挣扎的响动。
      车外的众人当然不知道里头的情形,只当是贼人狗急跳墙。
      马车被攻破,一场生死激战后,两名贼人并一名车夫都死在当场。
      老朱头奄奄一息。苏柄临将他扶住,老朱头挣扎着,断断续续说道:“我今日出城,本是想亲自来见老将军,求您一件事儿的。”
      苏柄临道:“你想见我?”
      “是、没想到竟……这样命途不济,”老朱头喘了两口,颈间血流更急,他道:“我本早该追随旧主而去,多亏了弦子作陪,才又自在地苟活了这许多年,我死不打紧,但我平生唯一的牵挂就是她,求您、不要为难她,不要为难一个……可怜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苏柄临试图给他止血,却毕竟伤的太重,回天乏术。
      苏柄临黯然:“我虽然意有所图,但并无恶意,你总该知道。”
      老朱头道:“我知道老将军是个仁义之人,所以,所以恳求您……成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
      苏柄临看看旁边的那把沾血刀子:“你居然肯做到这个地步。”
      老朱头沾血的手握紧他的手,嘶声:“答应我,答应我!”
      阿弦举手捂住双眼。
      苏柄临道:“朱妙手生怕我再紧追不放,又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所以不惜选在那个时候做出被人杀死的假相,就是想让我们都死心罢手。”
      阿弦咬牙切齿:“不,伯伯不会自杀!”
      苏柄临摇头:“十三年前,长安禁宫发生一件人间惨事,武昭仪产下的小公主忽然暴毙,有流言说是被王皇后所杀,皇后从此见弃于陛下,从而被废,武后上位。”
      阿弦当然也耳闻过这“传说”:“我伯伯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当时朱妙手离宫的时机十分玄妙,所以私底下也有些传言,”苏柄临继续道:“那些捉拿朱妙手的,我猜就是当初长孙无忌一派的人,他们很想找寻证据扳倒武后,好不容易发现朱妙手的行踪,自然不会放过,但绝不会将这样珍贵的人证杀死!再加上尸首上的伤痕,所以我判定老朱头是自杀。”
      就在阿弦犹如五雷轰顶之时,苏柄临道:“现在你知道了么,你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当初,传说中已经死了的……”
      阿弦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万万想不到这四个字,有朝一日会扣在自己的头上。
      而苏柄临步步紧逼:“如果我猜的不错,你,本就是个女孩子是不是?而且年纪也不是在衙门里所报十五岁,你今年……至多十四岁,对不对?安定公主……殿下!”
      “我不是!”阿弦戛然止步,恐惧而愤怒。
      短短地几日,颠覆了她的整个人生,也见识了人世间最惨烈的生离死别,阿弦上前一步,想要跟苏柄临坚决申明,但脚下所踩,却犹如云端,又似一脚踩空。
      摇摇将倾之时,外头雷翔引着两个人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这只小霸王(づ ̄3 ̄)づ╭?~忽然想到一首歌的歌名:一夜长大……
      之前有小伙伴提到过阿弦的性格,嗯,她当然会成长跟蜕变,以后的路,就是一步一步往上等有时间再跟大家谈谈写这一部的用意~

☆、第77章

      这来者两人, 正是袁恕己跟英俊。
      原来先前英俊晨起回家,发现只高建一人呼呼大睡,阿弦却不知所踪后, 他便直接叫车夫驱车前往府衙。
      袁恕己同他清谈半夜,子时方回,他是习惯早起的人,何况先前行军之中鞍马劳顿, 晨昏颠倒, 倒也不觉累倦。
      只是想到老朱头遽然离世,阿弦悲伤过度,他的心中竟也其乱如麻, 连雷打不动的晨练都懒怠了,才打了两拳便怏怏收手。
      那夜救下阿弦后,次日一早,袁恕己就直接前往豳州大营拜访苏柄临。
      他当然不会相信老朱头会是“急病”, 何况苦岩寺毫无线索。
      果然才来营中, 雷翔接了他,秘密问道:“你可是为了十八子的伯伯而来?”
      袁恕己道:“老朱头怎么了,又跟营中有什么关系?”
      雷翔将那日发现玄影, 以及苏柄临带人救援却晚了一步的经过告诉袁恕己,道:“也不知那几个是什么人,身手十分出色,且极为悍勇,我们本欲生擒, 却终究一个活口都没得。”
      袁恕己问道:“那……老朱如今……”
      雷翔叹了口气,道:“老将军命我们不许张扬此事,他已经料理了……待会儿你见了将军,可不要提我已经将此事告诉你了。”
      袁恕己得了雷翔这句话,心往下沉,最后一丝机会都掐断了。
      雷翔一边叫人入内通禀,一边领着往内。
      不多时里头说老将军传。
      再度相见,袁恕己难掩心中的疑惑跟惊恼:“小弦子的伯伯老朱出事,老将军可知道?”
      苏柄临道:“雷翔已经跟你说了吧。”
      袁恕己心底打了个突,待要认,怕对雷翔不好,便道:“老将军不问问我为何竟为了此事前来大营么?”
      苏柄临道:“你说。”
      袁恕己道:“是因为老将军之前跟我提过的有关小弦子的那些话。”
      苏柄临点了点头:“所以你听说老朱头出事,就联想到我,以为是我所为?”
      袁恕己道:“我知道以老将军的为人,不至于做出那种事,但出事当日老朱头出城,推算应该是在豳州营的巡视范围内出的事,我相信以您治军之能,绝不会丝毫不知,所以才来冒昧询问。”
      探知此事跟苏柄临无关,袁恕己的口吻才又缓和许多。
      苏柄临道:“你想的不错。”他负手起身,伶立片刻:“我已警告过他,奈何他只是不信,终究落得这个下场。”
      袁恕己道:“您的话何意?”
      苏柄临回头:“年轻人,你不是不想插手此事么?你现在知道的越多,只怕到最后就无法脱身了。”
      袁恕己也缓缓起身:“但是老朱头跟小弦子的事,我不能不管。”
      苏柄临呵呵一笑,道:“可知你口中的老朱头,他另有个名字……”
      苏柄临将老朱头的来历说了一遍,道:“你明白了?你以为他只是个卑微小民而已,却不知他曾经是太宗面前最得心的人,至于……”
      苏柄临说到这里,轻瞥了袁恕己一眼,不再说下去。
      袁恕己难遏惊心:“老朱头……居然当真是大内的御厨?”
      他回想先前跟老朱头的种种相处,那双全汤的滋味仍在唇边似的,袁恕己心头一阵悲酸流淌,“想不到,可真是想不到,但是……”
      苏柄临道:“但是如何?”
      袁恕己道:“他又怎么会甘心隐身在这偏僻边陲之地?过的如此困苦艰辛?”
      苏柄临笑了笑:“你说的不对,他曾经尝遍了大明宫的龙肝凤髓,至上之味,也经历了人世间最繁华鼎盛、风云涌动的时代,同不世出的圣主朝夕相处,距离天下那巅峰之位一步之遥,这世间很难再有什么能打动他的,但能让他甘心情愿留在这里隐姓埋名,当然有一个方才那些所有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的理由。”
      袁恕己问道:“是什么?”
      苏柄临道:“是人,或者,是情。”
      袁恕己已经明白:“让老朱割舍不下的,是小弦子,是他跟小弦子不是父子胜似父子之情。”
      苏柄临微微挑眉,旋即说道:“不错。正是那个孩子。”
      袁恕己道:“但是又是什么人想要加害老朱?”
      苏柄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上回我曾跟你说过。”
      袁恕己心里猛地想起了垣县鸢庄惨案:“您是说……不系舟?!”
      苏柄临呵呵一笑,声音里却全无真正的笑意,只随着袁恕己喊出这个名字,苏柄临又轻轻叹息:“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袁恕己本要将垣县那案子立即告诉苏柄临,但……到目前为止,他仍旧猜不透苏柄临到底“是敌是友”,态度究竟如何。
      袁恕己道:“他们紧咬老朱不放,是因为老朱是昔日大内御厨……这其中有什么干系?”
      苏柄临琢磨看他:“干系当然是有……”
      袁恕己知道他不会轻易告诉,转而问道:“那么,老将军又为什么要隐瞒老朱的死讯?”
      苏柄临道:“那些人做事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如此便是不想让他们生疑,让他们全天下找人,总比他们耽留在桐县盘桓不去的好。”
      袁恕己叹道:“恕我直言,此事毕竟有许多人知情……只怕也瞒不过。”
      苏柄临道:“是有人看见他受了伤,但是真正处理后事的,是我跟有限几个心腹,他们绝不会走漏消息。”
      袁恕己低头想了半晌:“但是老将军你又为何如此做?”
      苏柄临道:“我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所以并不能苟同那些人的所作所为……而且朱妙手毕竟曾也是个风光赫赫天下无双的人物,我会妥善替他料理,不会让他埋没荒草。”
      袁恕己听到最后一句,莫名又是一阵心酸:“然而小弦子……”
      苏柄临道:“那个孩子已经知道了对么?”
      袁恕己想到之前在朱家厨房的情形,以及暗夜街头的惊魂,道:“小弦子的情形很不好。他跟老朱从来相依为命,又是那样容易招灾的体质,实在叫人担忧不下。”
      苏柄临道:“这个孩子的能为,超乎我的预料,本以为可以瞒住他的。”
      袁恕己一怔,苏柄临道:“正如你所说,他未必能接受老朱头身死的消息,所以我命人假传老朱头在苦岩寺,这至少给他一点希望,人在绝望之中,最珍贵的便是这点希望,虽看似渺茫,却能给人无限慰藉。”
      袁恕己默默听着:“原来老将军的用意是这样……”
      苏柄临道:“并不全是,我的用意,却是一直都没有变,只要十八子有些信老朱头在苦岩寺,再过几日,便会有人传他在长安的方向出现。”
      袁恕己悚然而惊:“原来老将军仍旧想让小弦子去长安?但、但利用老朱这件事……未免太……”
      苏柄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来可以减轻他的思亲悲痛,二来远离这伤心是非之地,有什么不好,兴许他在长安另有一番际遇也未可知。”
      后来袁恕己回到桐县,遭英俊问起,英俊是个谨慎通透的人,袁恕己的含糊其辞全不管用,何况袁恕己心里也想拉他帮手,便将老朱被贼人袭击受伤、苏柄临暗中传言等话说了,只是关于老朱的身份却只字不提。
      袁恕己虽然仍不赞同苏柄临让阿弦去长安的话,但如果这谎言能给她慰藉让她不那么痛苦,倒也无不可。
      谁知英俊临时竟改变了主意,仍是告诉了阿弦实情,所以当时袁恕己才有些七窍生烟。
      这天早上,他收了式欲先去吃早饭,但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又想起了在朱家吃饭的情形,一时怔了。
      虽然老朱头所做的饭食是远近闻名的好,高建甚至戏称御厨也比不上,但又哪里会有人将这话当真呢,那些曾尝过老朱头手艺的人,只怕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曾经只给皇帝端茶送饭的手,竟也曾伺候过他们。
      包括袁恕己自个儿,若不是苏柄临将老朱头的真实身份告诉,就算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他也未必会信。
      睹物思人,那个黄昏落雨,在朱家的堂屋中,三人围桌而坐,阿弦正介绍过“双全汤”,说“忠肝义胆,世间双全”等话,老朱头道:“她心思单纯不会多想……那些有身份的大人物闻一闻都觉着得罪呢,大人若不爱喝,还有别的吃食。”平平无奇的脸上,灯光里笑影如此和蔼可亲。
      袁恕己无心茶饭,正要起身走开,外头有人来报说英俊来了。
      袁恕己听说阿弦不见了,就仿佛眼前生生着了火:“去了哪里,不是有高建看着么?”
      英俊道:“大人勿要着急,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去处,只是有些为难。”
      袁恕己忙问何处,英俊道:“豳州大营。”
      这豳州营跟阿弦当真是有“不解之缘”,从第一次去找寻失踪的何鹿松,到被恶鬼附体,亦欲去豳州……可谓是千丝万缕,欲说还休。
      袁恕己心怀鬼胎,来不及多问,立刻叫人备马欲去,英俊道:“大人,请容我跟随。”
      若只骑马的话速度要快些,袁恕己才要叫他留在府衙,英俊道:“阿弦就算出城,也得等城门开时,如今城门才开了不到一刻钟,我们要追也是不难。”
      袁恕己这才叫人备车。
      同行到半路,袁恕己放慢马速,来至车旁,从微微撩飞的帘子里看进去,却见英俊端然而坐,似正垂眸出神。
      袁恕己便问道:“先生怎么知道小弦子在豳州大营,他在哪里又是做什么?”
      英俊仍是未曾睁眼:“大人在垣县的时候,苏老将军来城中找过朱伯。”
      袁恕己大吃一惊,顾不得勒住马儿,纵身一跃,顺势上了马车,他钻入车内,道:“你说什么?是老朱告诉你的?”
      英俊道:“他并不曾告诉我,但那夜他的反应十分古怪,甚至跟我提到了要离开桐县。”
      袁恕己道:“那你如何确认就是苏老将军?”
      英俊道:“高建说曾看见朱伯跟一个白胡子的人说话,且酒馆内有个人酒后说那日看见老将军进城,可惜无人信他。整个桐县甚至豳州,让朱伯举止失常的人,并没有几个。”
      他略停了停,道:“若阿弦知道此事跟苏老将军有关,只怕会立刻前去询问。”
      果然一语为真。
      两人赶到之时,正阿弦在内同苏柄临说话,雷翔拦着不敢让他们擅入,袁恕己听到阿弦大叫了声,声音里似有无限愤怒,哪里还能忍住,便推开雷翔冲了入内。
      雷翔生恐两人惹祸,又不知里头到底如何,两面为难。却见苏柄临仍脸色如常,对他一点头而已。雷翔惴惴退了。
      袁恕己忙抱住阿弦:“小弦子,这是怎么了?你说什么不是?”
      苏柄临看看两人,目光又落在他们身后的英俊身上。
      然后,在袁恕己的追问中,阿弦只紧闭双眼,喃喃道:“大人,我要回家,我要找伯伯。”
      袁恕己的心狠狠一颤:“好,我带你回家去。”
      他的手在阿弦肩头一搂,越发觉着手底的肩胛骨头嶙峋,瘦弱的可怜。
      袁恕己抬头对苏柄临道:“老将军,毕竟朱伯才去,小弦子有什么冲动下言差语错的地方,还请不要计较。”
      苏柄临道:“你放心。”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我先带他回去了。”
      袁恕己握住阿弦的手,见她神情恍惚脚步轻浮,毕竟是连着数日不曾好生进食,身子虚弱的很了。袁恕己索性将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而去。
      阿弦在他怀中不动,但就在将出门的那一刻,阿弦挣扎着抬起头来,转头看向苏柄临。
      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目光相对,苏柄临看见阿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薄薄地沁凉之色。
      两人去后,现场却只剩下了英俊跟苏柄临两个。
      苏柄临道:“你亲自跟着前来,是不放心他,还是我?”
      英俊道:“敢问老将军对阿弦说了什么?”
      苏柄临道:“我说了我该说的话。”
      英俊道:“您未免太心急了。”
      苏柄临低低笑道:“我向来是个心急的人,年纪大了,时日无多,总是比较着急些。”
      他打量着英俊:“老朱的事应该只是一个开头,但只要有了开头,必然会盘根错节,最后不知会发出什么来。你要留心了,如今不再是长安居大不易,桐县更是是非之地。”
      英俊道:“老将军也要留心,你将自己摆在了明处。可知如此一来,你便已经是两面儿的眼中钉了。”
      苏柄临笑了两声,然后正色道:“那孩子该是时候离开这里,你也是时候该走了,再不走,我怕就来不及,别弄得最后玉石俱焚。”
      英俊道:“您说的对,只要有了开头,就会盘根错节,结出些善果恶果来。”
      苏柄临忽问道:“你呢?是善果还是恶果?”
      英俊淡淡道:“我的恶果已服下,以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苏柄临又笑:“你既然服了恶果,却还大难不死,只怕将来遭殃的会是别人。”
      英俊道:“老将军保重,我该走了。”
      英俊缓缓转身之时,苏柄临忽叫住他:“崔……”他话锋一停,道:“你会看着那孩子吗?”
      英俊道:“您是说阿弦?当然,我曾经答应过朱伯。您却为什么这样问?”
      英俊背对着,又看不见,苏柄临徐徐松了口气:“那个孩子,着实特别的很,跟……”
      他未曾说下去,只生硬地打住:“好了,你且去吧,我不送了,祝你一路好风。”
      英俊举手,侧身向着虚空轻轻地做了个揖,然后便出门去了。
      一直看着英俊的背影离开,苏柄临仍站在原地未动,原本岿巍的身躯,也似有些伛偻了。
      连续数日,阿弦都是昏昏沉沉,极少进茶饭汤水,谢大夫跟高建两人轮番照顾,袁恕己得闲便往朱家来。
      阿弦做了好些梦……有的是真的,有的却像是幻觉。
      她看见自己小的时候,被老朱头领着,在一个黄土遍地的地方,烈日炎炎,阿弦走的倦累,口干舌燥,老朱头把她放进一个竹筐子里,背着赶路。
      他的双脚都磨破了,脸上晒得乌黑皲皮,却仍打起精神来哄她开心。
      那时候因跟高丽作战,越是靠近边陲,逃难的人越多,老朱头每天最操心的,一是如何看好阿弦,二是找吃的。
      就算是找到一棵野菜,他也要留最鲜嫩的叶芽给阿弦,自己把旁边的烂黄叶仔细嚼吃进腹。
      阿弦仍是饿得哭。
      那夜,老朱头不知从哪里捉了一只地老鼠,剥皮洗净,本要生吃的,阿弦嫌腥气,无论如何不肯下咽。老朱头只得用火烤了给阿弦吃,谁知香味散出,引来许多饥民争抢,老朱头只拼命抢回了一条不大的腿子,却被打的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从那时候起,阿弦不再挑拣,只要有吃的她就会闭着眼也吃下去。
      就算是在最深沉浑噩的梦境里,想起这些往事,仍是哭了笑,笑了又哭。
      忽然之间,是老朱头的声音——“长安,也是有可爱的地方的。”
      眼前云雾弥漫,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风云从前方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显出地上一座巍峨壮丽的极大宫阙。
      阿弦从未见过这样广大的宫殿,看起来就如同是仙人住的地方……几乎比整个桐县还要大上几倍。
      但又如此精致而真实,其中还有好些人穿梭不停。
      在一处喷着水的池子旁边,有一个挽着高髻犹如仙子般的女人说道:“太子真是越来越得人心了,先前上的那道求赦免逃兵家人的奏折,很得圣上喜爱呢。”
      旁边道:“太子天生仁孝,以后继承大统,也算是我等之福。”
      说话间,又有一队宫女,衣袂飘飘地整齐走过,每个人手中都举着个托盘,精美锃亮的食器上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
      阿弦身不由己地追随看去,耳畔又听见舞乐声响,宛若仙音,前方殿阁开处,见偌大的空阔的大殿内,两边整齐坐着许多奇装异服之人,身后各有鼓乐演奏。
      正前方高高在上坐着两个人,却是一男一女,都身着华美的明黄袍服,仪态威严,气质高贵。
      忽然他们的下手处,一个小小地身影奔出,叫道:“父皇,母后。”
      却是个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头梳着双丫髻,身着很薄的绸衣,生得玉面玲珑,十分可爱。
      上面那两人见了,不由都露出笑容,那女子更是招呼:“太平,到母后这里来。”
      女孩子清脆地答应了声,提着裙角跑了上去,武后将她一把搂入怀中,满目慈爱,百般疼惜。
      旁边的高宗李治便笑道:“快把太平最爱吃的炙鹿肉拿上来,切的细一些。”
      太平公主却咯咯笑道:“父皇,不用叫他们切,我最爱自己动手了。”
      搂着她的武后佯作责怪道:“若是不小心切了手,岂非又要哭。”
      太平公主笑道:“切了手而已,就算是切了整根手指下来又怎么样,太平才不怕那些呢。”
      高宗赞道:“好,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果然不愧是我李家的女孩儿。”
      烤好的新鲜鹿肉放在翠绿的荷叶上被端了进来,金黄色鹿肉滋滋作响,旁边还点缀着数片新鲜粉嫩的荷花瓣,侍者跪地奉上,又进金刀。
      太平公主自己取了刀子,慢慢地切那鹿肉。
      忽然她大叫一声:“啊!”仿佛吃痛。
      吓得上座的两人脸色各变,太平公主却又顽皮地举起手来道:“骗你们的。这不是好端端地?忒也胆小!”
      底下最靠近丹墀的,是一位清秀的华服少年,脸色微白,似有几分体弱身虚之意,只听他笑道:“妹妹怎么这样顽劣,竟当面儿吓唬父皇母后。”
      太平公主尚未说话,上面的武后道:“这有什么,她年纪还小,且让她玩闹去,如果一味地规规矩矩像是个小大人般,反而假了。”
      太平回头,抛了个极得意的眼神。
      那少年正是太子李弘,李弘见武后如此护着太平,便一笑落座,又往旁边看了眼。
      他旁边坐着的,却是个衣着鲜丽的青年,却生得唇若涂朱,面似桃花,眼眄转动间,似有无限风流横溢。
      目光同李弘相对,青年莞尔一笑。在李弘转头之后,青年的目光却延伸出去,他瞥了太平公主一眼,朱红的嘴角一挑,举手吃了杯酒。
      半个时辰后,宴席方散,参与宴会的诸位鱼贯而退,最后是太子李弘起身跪辞:“父皇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孩儿先出宫去了。”
      李治问道:“弘儿近来身子如何?”
      太子李弘道:“已经好多了,父皇不必担心。”
      李治又问了几句,李弘才退了出去。
      正出门,就听得一声笑从旁边传来,李弘转头,却见是先前坐在他旁侧的那面若桃花眼带风流的青年。李弘不由笑道:“敏之表兄,你如何也跟太平似的学着顽皮,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青年正是武后的外甥贺兰敏之,他的母亲是武则天的姐姐韩国夫人,因为贺兰敏之生得容貌绝美,又十分聪明见机,很得武后宠爱。
      “特等你一块儿走的。”贺兰敏之指了指前方,又道:“皇上又问你的身子了?”
      李弘陪着他往前拾级而下:“是。”
      贺兰敏之道:“你也不要过于用功,留神把身子亏了,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近来又听了一个传言……”
      李弘问道:“什么传言?”
      贺兰敏之笑道:“瞧你的脸色,是好事,我听说……有什么方士向皇上进言,说你的身子一直不好,是因为有什么小邪祟之类的,这种事情,只要冲喜的话便能解决。”
      李弘脚步一顿:“冲喜?”
      贺兰敏之道:“你竟半点儿也不知道?如今内侍省已经在偷偷地选人了。”
      李弘眉头皱起:“成亲……?”
      贺兰敏之笑道:“怎么,你不愿意?”
      李弘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横竖一切由父皇母后做主。”
      两人正说着,就听身后有人叫道:“弘哥哥,表哥!等等我。”
      李弘回头,笑道:“是太平,她又要做什么?方才在殿上可着实吓了我一跳。”
      贺兰敏之道:“小聪明罢了。”
      说话间天平公主已经奔到跟前儿,拉着李弘的手说道:“太子哥哥在跟表哥说什么,是不是又说我的坏话?”
      李弘吐吐舌头,问道:“你不在里头陪着母后,跑出来做什么?”
      太平公主道:“我要去外婆家里,已经跟母后说过了,表哥,你带我过去吧。”
      贺兰敏之面上掠过一道阴翳,却仍是笑面如花:“好啊。公主有命,敢不听从?”
      出宫之后,李弘自骑马去了,贺兰敏之叫人备车,他便骑马陪着太平公主自去外婆杨氏家中。
      天南地北,几家寒暑,悲欢不同。
      到阿弦苏醒,已经是从豳州大营里回来的五日之后了。
      脸颊上有些湿润,眼睛渐渐地适应了,才发现是英俊,正握着一块儿湿帕,在为她擦脸。
      阿弦定睛看了良久,才道:“阿叔。”
      英俊道:“醒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
      阿弦左右看看,当看见熟悉的陈设后,也醒悟了老朱头再不可能出现的事实。
      高建熬了些稀粥,英俊接过来,道:“以前总是你喂给我吃东西,现在终于轮到我尽一尽心意了。”
      他慢慢地舀了一勺,轻轻地递过来,阿弦连日不进米粮,见了后非但不饿,反而本能地抗拒。英俊道:“朱伯临去前交代过我一些话,你吃了饭,我告诉你。”
      他的语气并非是在商议,阿弦只略一犹豫,等调羹再递过来的时候,她便皱着眉,勉强含着吃了。
      开了个头,就好办多了。
      怕阿弦饿了几日一时吃太多受不了,便只叫她喝了半碗的稀粥。阿弦缓了口气:“伯伯……交代什么了?”
      英俊并不回答,只道:“你歇会儿,下午的时候带你出去。”
      阿弦疑惑,有些着急:“阿叔,伯伯到底交代什么了?你带我去哪?”
      英俊本已经起身,似要走开,忽然止步:“你之前昏迷中,见着什么了?”
      阿弦一愣,这数日她的确“见”过不少,场景,人物……事情,但其中的大部分仿佛已经忘了。
      英俊听不到她回答:“你曾叫‘殿下’。”
      阿弦道:“垫……”还未说完,猛地一震:“殿下?”
      沉默了良久,她的呼吸从缓慢到急促,最后又转成极度的冷静。
      阿弦道:“我不记得了。”
      中午,阿弦又吃了半碗粥,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像是个皮囊,徒劳地往里头灌着汤水。
      日影西斜,天将更冷的时候,英俊进来,拿了一件儿厚点的大氅给她,阿弦认得那是当初坠落雪谷的时候,袁恕己将他自个儿的大氅解下来给她……后来一直想还,却没找到机会。
      阿弦慢慢地裹住:“是要做什么?”系带子的时候,发现手上的刀伤已经愈合了。但仍留下浅浅地一道痕迹,提醒着那夜何其残忍而真实。
      英俊不答,两人出门,乘车而行。
      阿弦也一声不吭。
      直到两刻钟后,车夫停了下来。
      英俊道:“到了。”他并不下车,又对阿弦道:“下去吧。”
      阿弦见他并不一起,略觉古怪,她俯身往外之时,鼻端嗅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双足落地,有些软而无力,幸而有人从旁将她扶住。
      阿弦抬头,见是袁恕己,她还未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竟也忘了马车从身边缓缓地驶开了。
      正是秋深,天地肃杀,此刻阿弦站在偌大的一片荒地之上。
      从脚下眼神往前,不远处的黑色的泥土裸/露在外,上面陈列着许多木格架子,粗略数了过去,竟有三四十个之多,而架子之上,却是……
      千千百百、各种各样的的尸骸,多半都已经是白骨,零零落落,犹如雪色的尸骸之山。
      阿弦从来忌讳看这些,却不知为什么英俊特意带了她来,而且袁恕己也在身旁。
      阿弦不解,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因为她同时也看到,在这千百具的尸身之后,黑土地上,仿佛天尽头,乌压压地一片,愣眼看去就像是一片乌云贴地,但细细再看,才知道不是乌云,是一个个的鬼魂。
      梵唱在耳畔响起。
      庄严的佛经吟诵,跟眼前这至为诡异可怖的场景,竟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异样契合。
      与此同时,袁恕己道:“开始吧。”
      旁边吴成将一个点燃的火把递了过来,袁恕己看看手中的火把,又看向阿弦:“你拿着。”
      阿弦不知如何,并不肯。袁恕己握住她的手,将火把递了过去,见她不动,便拉着她往前。
      随着距离迅速缩短,前方那格子架上的尸首越来越清晰,阿弦的呼吸变快:“大人?!”
      袁恕己拽着她,几乎跟那白骨面对面的时候才停下。
      手中的火把烈烈,照出那白骨黑洞洞的眼眶,仿佛在瞪着她。
      阿弦略骇:“你在干什么?”
      袁恕己道:“这里的尸骸,是这几日,桐县跟周围三县所收集的散落荒野和许多无人收拾的枯骨,如今在此聚拢,一起焚化。”
      阿弦毕竟不是个心愚之人,目光从手中火光跳跃的火把上移到袁恕己的脸上:“为什么……要让我……”
      袁恕己道:“小弦子……”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想看你再继续自苦下去,当放则放,狠一狠心。我相信朱伯在天之灵,也是愿意你仍是之前那个小弦子。”
      阿弦的眼睛飞快地红了:没有了伯伯,她永远也不会再是以前的阿弦了。
      原野上的风十分迅疾,吹得火把烈烈有声,也很快将她眼角的泪卷了去。
      吴成上前催促:“大人,是时候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
      阿弦的手在发抖,火把往尸骸上凑了凑,无法落定,她死死地盯着那跳跃的火光,耳畔又响起老朱头的话——
      “一切都看你的心意,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你要是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地活着,伯伯就也是自由自在,快快活活的。”
      就在袁恕己忍不住想要助她一臂之力的时候,阿弦一咬牙,手往前探出。
      火压下去,泼了桐油的柴木顿时燃烧起来。
      这是一个信号,刹那间,其他的几十处木架也都燃烧起无尽的火光。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恸哭之声,阿弦回头,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数不清的百姓。
      曾经为战事所苦,为饥荒所苦,哪一家里没有死过人?更有些至今尸骨无存。所以袁恕己下令“捡尸骨”之后,从起初的迟疑,到后来几乎各县地都自发参与。
      今日,众人便带了纸钱等物,过来祭奠拜送。此刻见火光冲天,累年的积痛随着哭声倾泻而出。
      痛哭声伴随着低沉的梵唱,祭拜的酒水泼洒于地,无数纸钱随着乌黑的浓烟漫天飞舞。
      “魂兮归来……”
      阿弦回过头,见地平线上那原本乌压压挤在一起的鬼魂们,不再似先前一样狰狞可怖,明亮的火光映照下,他们一个个恢复了本来的如生容颜,面上亦流露出悲欣交集的笑意,然后……化作团团白色的光芒,消散于天际。
      袁恕己当然看不见这些。
      他只看见阿弦跪在地上,伏身叩头,向着西天边的方向。
      那处,乌云与浓烟交织,而残阳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其实太平公主在历史上的年龄、按照本文现在的大概年代原本还小,这里略做了点调整,望周知哈。
      这章出现一条小毒蛇~往下的剧情是可以想象到的更难QQ虽然现在很可怜,但伯伯的爱不管生跟死都在,且小弦子还有保驾护航的“左膀右臂”,加油~

☆、第78章

      随着秋深,桐县落了一场雪。
      过午后, 地上白了一层, 玄影飞快地窜出巷子, 脚下无声, 往府衙的方向奔去, 所行之处,雪地上便多了一行细碎的爪印。
      府衙门口的公差们见了他, 笑道:“玄影, 来找十八子么?他先前出去了, 像是往南市有差事。”
      玄影昂首听着, 听罢后转身往南市的方向奔去。身后那两人目送它离开,一个叹道:“以前都只听说这狗儿十分灵性, 我还不信。”
      另一个道:“你不看玄影的主人是谁?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有那样的主子, 狗儿如此也是有的。只可惜了……唉,老朱头一直杳无音信。”
      “幸而还有英俊先生陪着十八子, 不然的话可真是凄惶了。”
      那两人在后面有感而发,玄影却脚下不停, 一径往南市而去。
      他飞跑过吉安酒馆门口, 里头的伙计探头看见:“玄影。”拿了一个肉饼扔给他。
      玄影娴熟地张口衔住,头也不回地仍是去了。
      不多时来至南市, 玄影左右张望片刻,又过两条街,才在一家门口站住了。
      这院落的大门虚掩, 玄影并不入内,只在门口安生地先把那饼子吃了。
      正吃光了饼子,就听脚步声响起,里头有人道:“十八子,真的没有法子么?”
      “没有。”是阿弦回答的声音,有些淡淡的。
      玄影在门口听见,往后撤了一步。
      眼见门扇打开,阿弦从内出来,身后跟着两人,一名中年汉子,长相看着有几分怒眉横眼,旁边是名脸狭长的妇人,正是他的妻子。
      那汉子皱紧双眉,有些不高兴地紧闭双唇,旁边的妇人陪着小心,道:“十八子,我们着实没有别的法子了,你若是知道什么,还请……”
      阿弦道:“知道了。请回。”转身下台阶,玄影忙跟上。
      身后汉子哼了声,气鼓鼓道:“都把他说成了神仙,我看也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小子。”
      妇人忙道:“你还不住嘴!好不容易求着来了,你摆这个脸做什么,难道是想被鬼缠一辈子缠死不成?”
      汉子道:“那是我亲爹!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来害自家人,也罢,如果真的被他害死了,我索性去地底下问一问……”
      “你这混头,越发说出好的来了!”
      隔着院墙,阿弦听得分明。
      忽然低低一声咳嗽从内传来,有个苍老的声音道:“老大,媳妇,你们都想错了,不会是你爹……”
      汉子怒道:“您老又知道,合着受惊吓的不是您老!”
      媳妇也道:“娘,不是爹又是什么……唉,难道我们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先前为了给爹送葬,花了家里大半儿的积攒呢,外头哪一个人不说好?敢情爹还有什么不足意的地方?那也不至于就这样闹腾吓人呢。”
      汉子道:“我看也是白花钱,才伺候的他现在来害人。”
      阿弦听到这里,低低冷哼了声。
      玄影边跑边时不时地打量她,眼睛里透出担忧之色。
      如此又拐了一个弯儿,阿弦忽然止步,而玄影也扭头看向前方,他的眼中看的不甚清晰,只模模糊糊察觉异样。
      玄影才要狂吠示警,阿弦道:“玄影。”
      这是制止的意思,玄影转头看她,默然退后。
      阿弦却迈步上前,玄影不安地跟了一步,又停下,阿弦一直往前走,眼见她快走到那东西跟前了,玄影躁动地在原地踏步,几乎忍不住又要大叫。
      而阿弦不动声色,她看着面前皱纹满布面色枯槁的鬼魂:“你想干什么?人死了就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口吻仍是冷冷淡淡的,脸色也甚是漠然。
      从天而降的雪花飘零,这让她的模样看起来竟显得有几分冷酷。
      对面的“老者”道:“十八子,求你带句话给我那逆子,你告诉他,家里头不安生,跟我无关……你再让他对他的……”
      话未说完,阿弦打断道:“既然是逆子,为什么还要惦记着。我不会给你带话。”她说完之后,脚下一动。
      老者忙道:“十八子!”身形后飘拦住她:“就算他再忤逆,也是我的儿子,我没法子眼睁睁看他过不安生。”
      阿弦道:“这是他的报应。”
      老者躬身行礼:“十八子,求你了!”
      阿弦不理不睬,那老者却随在身边儿,仍是不停地哀求。
      阿弦忍无可忍,止步说道:“你那儿子跟媳妇自私贪吝,丝毫不知人伦孝道,活该报应,我不会帮你传话。”
      原来这鬼魂姓王,家住南市,方才送阿弦出来的两人,正是王老汉的儿子媳妇。
      王老汉家里有数间房,原本老汉跟婆子住在西间房中,却被儿子跟媳妇合计着,让他们住到了厢房里去。
      又嫌他们老夫妇吃的“多”,便每日弄些残羹冷饭,喂猪狗似的对待,家常衣物也都短缺,夏日倒还得过,冬日寒冷难忍,且时常还要打打骂骂。
      半月前王老汉得病,因缺医少药,终于死了,两人才孝心发作,隆隆重重地办了丧事,实则是摆给外人看的罢了。
      可不几日,先是夜间的时候,听见幽幽鬼哭之声,从院子里传来。
      王大鼓起勇气出来看,一无所见,却因被吹风受了凉,正吃着药。
      又一日媳妇晚上起夜,开门后忽然看见一道白影直直地立在跟前,顿时就把媳妇吓得晕死或去,醒来后只说有鬼。
      还有其他一些异事,比如有声音喝骂王大,极类似王老汉。
      四邻早知道这两人不孝,如今听说家里闹鬼,当然就都猜到了王老汉身上去。
      阿弦道:“如果他们没有错,现在又怎么会心虚?见家宅不宁就以为是你在捣乱,还要我解决呢。你反来替他们说话,岂不可笑。”
      王老汉垂首道:“天底下当爹娘的心,大概都是这样,并不会觉着儿女有什么不好。就算自己苦上一些,也不要见他们为难。”
      阿弦瞪了王老汉一眼,不发一言,离开他快步往前,王老汉一直在耳畔碎碎念地求,阿弦只不理会。
      如此渐渐地过了一条街,王老汉忽然消失不见。
      阿弦耳旁忽然清静,本有些诧异,站住脚四处打量一眼,果然不见了王老汉的鬼魂。
      然而,却意外地看见了另一个人。
      就在这条街的正前方,英俊披着一袭暗蓝色的大氅,自善堂门口徐步而出。
      阿弦呆了呆后,正要转身悄然离去,谁知玄影早就先扬首叫了声。
      那边儿英俊垂首正要上车,闻声止步,微微转头,双眸略垂,流露倾听思忖之色。
      阿弦低头看一眼玄影,玄影却用无辜的眼神仰头看着她。
      这一刻英俊回头对车夫说了声什么,车夫将手中的伞双手奉上,便自行驱车离开。
      阿弦正不知如何,英俊举手向着她的方向招了招,似在招她过去。
      阿弦怀着一丝侥幸,心想也许英俊是在叫玄影,正要催玄影过去,那边儿英俊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唤道:“阿弦。”
      雪落的更急了,凌乱地雪花在眼前飞舞,却挡不住他的声音,也掩不住他等候在彼的身影。
      阿弦皱皱眉,拖着双脚慢慢地往前去,雪地上被她的双足压出凌乱的脚印。
      虽然有意放慢脚步,仍是来到英俊跟前。
      阿弦低着头不看他:“阿叔。”
      英俊将手中的伞打开,往前倾了过去:“你从哪里来。”
      阿弦身不由己立在伞下,道:“才有件事儿,现在要回府衙。”
      英俊道:“看时辰,你也该是休班的时候了,如何还去府衙?”
      阿弦张了张口,终于道:“阿叔方才怎不上车?”
      英俊道:“你若不去府衙,便陪我一块儿回家吧。”
      阿弦缓缓抬头,看见他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连头顶发鬓上也挂了霜白。阿弦暗自叹了口气:“好吧。”
      天冷,加上落雪的缘故,街头上行人稀少。阿弦陪着英俊,沿街而行,玄影走在两人之前,过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
      自从捡骨令实行之后,阿弦的确是“恢复”了,很快好转起来,也仍回了府衙。
      不过,不仅是英俊,连袁恕己、高建等人也发现阿弦跟以前不同了。
      就好像她又回到了当初戴着眼罩时候的那个“十八子”,把自己装在一个无形的壁垒里面,极少言笑而颜色晦暗。
      对于英俊而言,阿弦变得更多,以前那个阿弦,喜欢跟他亲近,喜欢同他说笑,但是现在,虽然两人仍是住在一起,但阿弦早起晚归,英俊几乎没有跟她碰面说话的机会。
      就算阿弦没有开口,英俊心里明白:她是有意在疏远自己。
      以他洞察入微的心性,他依稀有些明白阿弦这样做的原因,但……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
      英俊道:“阿弦,是讨厌我了吗?”
      阿弦正在盯着脚下那厚厚地雪层,想起开春之时下雪,老朱头一早起身将雪扫光,两人因此而争执。
      猛地听见这句,阿弦脚下一歪,几乎滑倒。
      英俊却从旁探手,十分准确地挽住了阿弦的手臂,将她拉起靠近自己。
      阿弦定了定神,将手臂抽了回来。
      英俊听见“吱呀”一声,是她往旁侧退了一步,她不再立在他的伞下。
      英俊道:“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阿弦看着两人之间的那个脚印,终于道:“不是。”
      英俊道:“那是为了什么?”
      阿弦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英俊道:“是。”
      阿弦看着他的眉眼,映着莹白的血光,他的鬓边跟长眉上挂着淡淡的雪色,这让他看起来越发清隽出尘,虽然身着简单的麻布衣裳,却犹如哪个高门大族的世家贵公子……或者什么王公大臣之类高不可攀的人物。
      心头涌动,阿弦道:“我喜欢阿叔。”
      英俊的眼睫一动,微微抬眸。
      阿弦仰头看着这个人,不顾雪落在她的脸上化成了水,湿湿嗒嗒地,又滑入颈间。
      她问:“阿叔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英俊沉默了会儿:“我更愿意听你说。”
      阿弦道:“那是因为,只要跟阿叔在一起,我就看不见鬼魂了。对我而言,阿叔就好像是炉火,是阳光,我靠近你就觉着身上暖暖的,所以很喜欢阿叔,不想要离开你。”
      英俊道:“这很好。”
      “很好吗?”阿弦摇了摇头:“不,这不好。我不想依赖任何人。”
      英俊道:“你并不曾依赖任何人。”
      阿弦道:“我有。其实我早知道,我不能这样,当初带阿叔回家,伯伯就劝过我,我只是不听,伯伯疼我,就随我的意思,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而现在……”
      英俊止步。袖口处的手有一丝不为人知的轻颤,英俊道:“现在怎么样?”
      阿弦道:“现在,是时候该离开您了。”
      喉结上下一动,过了会儿,英俊才问道:“阿弦的意思,是……要我离开吗?”
      阿弦道:“不是。”
      英俊道:“那么是如何?”
      阿弦深深呼吸,有他在身边儿,就算是雪中也丝毫无那种阴冷之感,冷冽地空气穿入,只觉痛快。
      阿弦道:“我想离开桐县,阿叔就住在这里好了,现在阿叔在酒馆跟善堂里都很好……家里又有高建照应着,阿叔应该无碍。”
      眉间那一丝极小的皱蹙展开,英俊问道:“你要去哪里?”
      阿弦道:“我要去长安。”
      英俊并不觉着诧异,只道:“那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块儿去?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阿弦道:“没有,你很好。”而且好的实在太过了。
      英俊道:“阿弦,我不明白,如果我很好,你又喜欢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
      阿弦握紧双拳:“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迟早要结束,不如就现在决断。”
      英俊道:“结束?”
      阿弦道:“是,你会离开。”
      英俊若有所思:“你是怕我……会跟朱伯一样离开?”
      阿弦举手揉了揉鼻子:“不是。”
      英俊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两人站在原地不动,前方的玄影也停了下来,它立在雪中,呆呆地看着身后的两个人。
      阿弦的嘴唇在哆嗦,那句话几度冲口而出,却又死死忍住。
      良久,英俊听不到回答,他试着往前一步,将伞擎了过去:“如果答不上来,那就不要说了,我们回家吧。”
      忽然,阿弦举手,一把打在他的手臂上,用力颇大。
      英俊料不到会如此,手一松,那把伞便坠了地,于雪地上砸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弦死死地攥紧双拳,终于大声道:“因为、因为你不是我阿叔!”
      一句话,如破釜沉舟,再无顾忌,阿弦道:“我是骗你的,你不是我阿叔,我之前根本、根本不认得你,只是因为靠近你就看不见鬼魂了,我贪恋这种暖意,所以才拼命想留下你……但是伯伯说的对,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迟早会想起来,你也迟早会离开,我也迟早要习惯……一个人!”
      阿弦说完之后,步步后退,然后转身,飞快地往前跑去。
      跑的太急,一个踉跄,几乎抢摔在地上,阿弦勉强站住身子,不敢让自己回头,也不要回头。
      她心里想:“我终于说出来啦,伯伯,我终于告诉他了,以后……就再也不相干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去长安之事,然而英俊怎么办?
      以英俊的性子,如果她开口说一声要他同去,只怕英俊立刻就会答应。
      但是她又怎么还能继续假装他是亲人?
      她连最亲的老朱头都留不住,何况一个假的,被她硬拽回来的陌路人。
      眼泪跟雪水交织在一起汇流而下,阿弦心想:“我要去长安了,我想去长安,看看伯伯口中的可怕跟可爱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我也想去看看,那些所谓的‘家人’的人……”
      在之前的昏睡之中,她看见她自己的人生,也看见了另一些人的人生。
      按照苏柄临的话来说,也许她跟那些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关系,但是在阿弦看来,那只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她的家在桐县,她的亲人是老朱头,不是什么皇上,圣后,太子,公主……那些看着很热闹,实则很冷酷的一张张脸孔。
      泪眼模糊中,脚下一滑,这次并没有人来及时扶住,阿弦“啪”地一声便往前扑倒在地。
      手掌心火辣辣地,膝盖亦生疼,阿弦趴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过了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然后看着雪花从旁纷纷坠落,阿弦仰头,望着那琼玉飘碎的天际,她索性翻了个身,重又躺在地上。
      阿弦摊开手脚,躺在冰凉入骨的雪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天空。
      飞雪急速飘落,迫不及待又不乏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阿弦忍不住笑了声:“我还有‘亲人’……伯伯,我可以指着这个笑话笑很久。”
      忽然脸上湿湿热热地,阿弦转头,却见玄影正在舔她的脸,一边儿用鼻子拱她,仿佛在叫她快些起身。
      阿弦看着玄影,伸手在它的头上抚过:“玄影还在,玄影,现在只剩下你跟我了。”她探臂将玄影搂住,“你可不能再不见了。”
      玄影“呜”了声,犹如回答。
      次日阴天,一整日闷闷地不见阳光,高建来接阿弦的时候,问起昨日王家之事。
      阿弦把王大刻薄父母的事说了,道:“这件事我不想管,是那那两口子活该,让他们多受些惊吓却好。”
      高建搓搓手:“唉,其实央求我们查此事的不是王大两口儿,而是王老太太。”
      原来自从王老汉去世后,家宅不宁,那两口儿就将此事归结在老汉鬼魂作祟身上,王老太却并不这样以为,因那两口儿不信,她就托人找到高建,央求阿弦前去查明真相。
      阿弦虽然意外,却也不以为然:“至今那两口子对老太太还冷眉冷眼的呢,叫我看是教训不够,随他们去吧。”
      高建劝道:“话虽如此,但是那家里不安宁,连带老太太也受些惊恐,他们两口做错事,老人家却并未做错,何况那两口子再因此事而更加责怪老太太,岂不是不好?还是帮一帮吧。”
      高建十足耐性,跟阿弦又格外不同,他的话,阿弦还是要听的。
      这日正午,阿弦才又随着高建来到王家。
      两人还未进门,就听得屋里头鬼哭狼嚎,有人大呼救命。
      高建见势不妙,忙推门而入,迎面就见一人手持菜刀冲了出来,口中叫道:“我要宰了你这混球!”
      这拿刀的却是阿弦昨儿看见的王家媳妇,那前头被追着的正是王大,早没了昨儿的凶恶,满面惊慌失措,右眼下面又有一团乌青。
      王大看见两人进门,便鸡飞狗跳地跑上前来:“十八子,高爷,快救命!”
      高建见那媳妇来势凶猛,忙喝道:“快把刀放下!”
      然而那媳妇置若罔闻,手中的菜刀雪亮,仍往王大这边追来,浑然一副见鸡杀鸡见狗杀狗的煞神架势。
      高建鼓足勇气,跳上前将她的手腕握住,试图夺刀,谁知这媳妇的手劲儿竟极其之大,高建吓了一跳的功夫,这媳妇手腕一抖,竟把菜刀扔了出去。
      明晃晃的菜刀飞出去,正从王大脸庞擦过,深深地砍入了身后有的门扇上。
      王大回头一看,失魂落魄,委顿倒地。
      那边儿高建正跟王家媳妇“搏斗”,一边儿叫苦:“她是吃了什么药了,这把力气简直像是两三个男人!”
      他们两人来之前,王大也曾见识过的,哆哆嗦嗦道:“正是,先前看她发疯,我还想教训,谁知先把我打了,难道、又是老头子作怪?”
      高建叫道:“我按不住她了!”
      这会儿阿弦走到跟前儿,打量着发疯的王家妇,终于说道:“你该走了。”
      王家媳妇斜眼看她:“十八子,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叫他去善堂,请僧人给你念三十天的超度经文,你立刻离开。”
      王家媳妇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你当真么?”
      阿弦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再说。”
      王家媳妇憋了片刻:“我还要十只鸡!五十个鸡蛋!”
      阿弦回头看了王大一眼,王大满头雾水,还是高建催促:“赶紧答应呀!”
      王大如梦初醒:“好好好!答应!”
      王家媳妇道:“哼,他把我打死了,剥皮晾干,我没害死他们家一个人,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再烧两个纸人给我解解气!”
      这次不等高建催,王大自己点头:“是是是,都有,都有。”
      阿弦皱皱眉:“你还有什么要求?”
      王家媳妇叹了声:“算了,如果不是十八子,我一定要他们家有个人偿命,谁让你惹不得的!何况我也烦了王家那老头的搅扰,给我念了经,我就去罢了,——但是这些人吝啬刻薄,你告诉他们,如果敢食言,就不止是一条人命了!”
      最后一句话,王家媳妇的脸色陡然狰狞了些,声音尖利。吓得王大只顾磕头。
      而她说完之后,便软倒在地,高建道:“快来扶住你媳妇!”王大方战战兢兢过来。
      王家媳妇灌了两碗姜汤,才醒转过来,看着门扇上深深嵌入的菜刀,自己也觉悚惧。
      高建又叮嘱他们念经烧纸等事项,王大问道:“那么、那个到底是什么?”
      阿弦道:“不管是什么,却不是你爹。正相反,若非你爹暗中保护着,只怕你们家早就遭殃了。”
      王大呆若木鸡,阿弦又道:“不要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无人知道,以后你须当善待老太太,不然的话,再招邪祟上门,便无人能再替你挡灾了。”
      王大脸色煞白:“是、是。”那媳妇神思恍惚,也随着点头。
      阿弦见此处事了,正要出门,王大又问:“十八子,那,那我爹呢?”
      阿弦回头,目光却越过王大肩头,看向他身后。
      但王大顺着她目光往后看了一眼,猛地打了个激灵:“爹?”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王大双膝一屈,跪在地上:“爹,我错了!”放声大哭起来。
      将王家的事完美解决,高建心情大好,同阿弦往府衙而归,一边问道:“这王家作祟的到底是什么?”
      阿弦道:“是死在王大手下的一个生灵。”
      高建正要再问具体是哪一类,前方却传来一片吵嚷之声,高建是个好事之人,忙拔腿奔上前看热闹。
      阿弦在后,只听到有人高声说道:“千红楼的姑娘有什么可丢人的?”
      竟是连翘的声音,又道:“若说丢人,那丢的也是朝廷的脸,是当今皇上的脸,他们若觉着羞耻,如何还要容许妓/院存在,如何还舔着脸收税?既然皇帝皇后们都不怕丢人,我们又怕什么?”
      围观众人发出轰然声响,有人说连翘敢说,言之有理,有的骂她不知廉耻,十分唾弃。
      张望中,阿弦看见连翘握着小典的手,拉着他走出了人群。
      而高建也跑回来,道:“原来是几个孩子取笑小典,又欺负他,被连翘撞见了,下来骂了一顿。”
      他又依依不舍地张望连翘马车离开的方向,道:“连翘姑娘还是这么泼辣敢说。啧啧。”
      阿弦却问道:“小典怎么样?”
      高建道:“他?我并没细看,不过他近来一直在善堂里,听说还有连翘的接济,应该是极不错的了。”
      阿弦想到方才小典垂头而行的身影,无端记起那夜小典跟安善一并去朱家探望、当时她对小典的回答,心里略觉不安。
      是夜,阿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之初。
      这些日子来她一般都是如此,先派了高建送饭去家里,说她在府衙里脱不了身,让英俊吃了饭后早些休息。
      然后等英俊安歇后,她才悄悄回家。
      只是今天有些古怪,阿弦才推开院门,就见屋门敞开着。
      阿弦本欲自行拐到柴房里去,但瞥了两眼堂屋里,到底放心不下,便放轻脚步来到屋门口,往内细看片刻,果然不见人。
      阿弦心头一凉,忙跳进去,想也不想跑到东间门前,抬手要撩起帘子,停了一停,攥住掀起!
      她怕眼睛看不真,又点了油灯,借着灯光瞧去,果然不见人。
      阿弦后退数步,一直退到门口。
      背抵在门框上,才算吸了口气,心中只是想着:“阿叔走了。”忽然又想:“不对,他不是我阿叔,他走了,也是、也是应当的。”
      阿弦牵动唇角干涩地笑了笑,半晌才转身出门,她在堂屋里坐了半晌,整座房子都静悄悄地,只有玄影站在屋门口,像是不知她为何竟举止失常。
      阿弦忍不住掀开西屋的门帘,看着里头的陈设如旧,却不敢细看,忙又放下帘子。
      她浑身冷彻,抖个不停,握着肩头重回柴房里去,才推开门,却见有个人坐在床边儿。
      月光映的窗纸泛白,她一时也未看清此人,只瞧出素白的袍影,起初几乎以为是鬼魂。
      然后,才茫然若失:“阿叔?”
      床边的人回头:“你还叫我阿叔么?”自然正是英俊,听了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声线,叫人无端心安。
      阿弦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
      英俊道:“以为我离开你了么?”
      阿弦才要回答,又紧闭双唇。
      英俊道:“阿弦,你过来。”
      阿弦不肯动。英俊只得自己起身,他往前走了两步,道:“我方才在这里,想起好些旧事,你救我回来之后的种种。”
      阿弦呆呆地低下头。
      风吹在窗棂上,似乎哪处的麻纸破了,发出嘶嘶抖抖地响动。
      英俊道:“我答应过朱伯照看你,便不会食言。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往后。你可以离开,但我仍会做我该做的事,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阿弦吸了吸鼻子:“你在说什么?你并不是我阿叔,更没有必要再听伯伯的话。”
      英俊道:“傻孩子,只要你愿意,我就永远都是你的阿叔。”
      阿弦摇头:“不,你是因为现在还没想起来,等你想起来后……”
      “原来我让你这样无法信任?那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好……”英俊轻笑了声:“若是我会不理阿弦,那就让我再受一次上回的折磨,失忆目盲,囚困手足,流落于荒漠,以毒蝎为食,被马匪……”
      阿弦毛骨悚然:“不要!”
      英俊道:“那么阿弦信了吗?”
      阿弦其实早就信了。
      她挪动脚步往前,终于按捺不住,张开双臂将英俊抱住:“阿叔!”
      月光中,英俊沉默片刻,终于举手在她头顶摸了摸:“别怕,阿叔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温和,充满了令人无法质疑的气息,仿佛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真。
      阿弦原本犹豫不决,就是在想英俊的安置问题,如今解开心结,次日去府衙,就将想离开桐县的事跟袁恕己说了。
      袁恕己十分震惊:“你说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阿弦还未回答,他却仿佛明了:“你要去长安么?”
      阿弦点头:“是,大人,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想到苏柄临的那些话,心中一股寒意掠过:“小弦子,是谁让你去长安的?你、你不必去听呀!”
      苏柄临的脸,老朱头的话……一一从心底闪过,阿弦道:“大人,没有谁让我去长安,是我自己决定的。”
      袁恕己问道:“那为何不是去别处?”
      阿弦不知他为何竟是满面忧急,莫非也是担心长安这鬼门关?阿弦道:“大人你别担心,我陈大哥也在长安,我要是去了,可以跟他彼此有个照应。”
      “陈基?”袁恕己倒是忘了这个人,“你是为了他而去?”
      阿弦道:“就算是吧。”
      袁恕己打量着她,久久不语。
      阿弦不想他如此忧虑:“大人,我阿叔也会陪我一起的。”
      袁恕己微震:“英俊先生?”
      “是,”阿弦回答,“现在善堂的修建已将顺利完工,不必阿叔再负责账算了。至于教书先生,阿叔说他这几日已经物色了两个不错的,阿叔的眼光大人一定会满意。”
      袁恕己哑然:“原来他早有准备?”
      在他注视的目光中,阿弦的脸上浮现一丝朦胧的笑意:“我本来想让他留在桐县,但是阿叔说不会离开我。”
      袁恕己“哦”了声,口中像是塞了一千个青皮橄榄。
      直到阿弦出门,袁恕己才回过神来。
      方才跟阿弦对视的时候,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很想要冲上前将那孩子抱住,他不知自己抱住她后会怎么样,或许是恳劝她让她别走,或许是告别、祝她一路平安顺利,但……
      他最终还是并没有那样做,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只要他那样做了,就将有什么无法克制的事发生,可这样是不对的。
      但很快袁恕己明白……因为理智自持而失去了那个拥抱,这是何等的错误。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鞠躬~~~(づ ̄3 ̄)づ╭?~好多留言看着,也叫人心里暖暖的~

☆、第79章

      就在初冬来临之际,阿弦将桐县的杂事安排妥当, 准备启程。
      小院并未变卖, 而仍是留着,由高建等相识时常照看, 当上路的时候,阿弦只一个包袱,一条狗,还有英俊。
      她事先买了一辆不大的驴车, 做为代步之用。
      当袁恕己看到那白脸黑眼、长嘴大耳的驴子时候,不由笑出声来, 立刻想给她换一辆马车。
      然而转念一想, 若有马车代步, 她自然跑的更快了, 离开桐县的也更加迅速, 于是便又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对桐县众人而言,他们所听说的, 便是老朱头被和尚带着去了长安治病, 所以十八子也要前往长安去了。
      桐县有些人惦记老朱头的好,又有些向来跟阿弦有交情的,便陆续前来告别。
      其中以高建、安善等格外不舍,自从知道阿弦要走, 便难过的无法形容, 这几日时常过来流连。
      又因为英俊也要同行, 安善甚至央求把自个儿也带上。
      高建知道难以改变阿弦的主意, 便道:“你去也好,毕竟咱们陈大哥就在长安,你若去了,还能有个照料,只是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英俊叔又是个……还得你自己多操劳。”
      阿弦道:“高建,你放心,英俊叔眼睛虽看不见,实则是最明白通透的,且他比我能干的多呢。”
      高建想到英俊在善堂的素来所行,却也由衷敬佩,叹了声:“这倒是。”
      阿弦见他愁眉不展,安慰说:“我路上有人相伴照应,长安又有陈大哥在。你别担心。”
      高建的眼圈发红,嘟囔说:“咱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大哥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他举手擦了擦眼,“我哪里能舍得。”
      这样一个看似粗豪黑胖的汉子,居然多愁善感地落下泪来。
      阿弦忙安抚他:“好啦,等我从长安回来,给你带些好东西。”
      高建摇头道:“你要真回来,就跟陈大哥一块儿,那比带什么都强。”说罢略微犹豫:“阿弦,伯伯……伯伯真如他们所说去了长安么?”
      阿弦一怔,继而点头:“是,伯伯在长安呢。”
      高建盯着她看了片刻:“那我就放心啦。”
      临行那日,除了袁恕己高建等人外,安善跟善堂的孩童们一起来送行,众孩童一来作别阿弦,二来也是为了英俊。
      这位老师实在太过出色,叫人难以忘怀。
      趁着他们围着英俊的时候,阿弦张目四顾,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小典的身影。
      阿弦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来到小典身旁。
      小典正躲在几个孩童背后,紧闭双唇,神色茫然而有些感伤。蓦地见阿弦来到跟前儿,小典抬头看向她:“十八哥哥。”
      阿弦对上那双迷惘而惶然的双眸:“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小典诧异:“十八哥哥,你说什么?”
      阿弦望着少年稚嫩的脸孔,双眸微闭瞬间,想起在桐县曾经历的种种。
      何鹿松垂死之际满是绝望地哀求那凶手:“我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最终,三尺黄土之下,死不瞑目的脸终于被大白于天下,冤情得以昭雪。
      黄家那被害的无辜少女满心怨恨徘徊在仇人之前,从满身伤痕面目狰狞地要报仇,到最后释然转身消失天际。
      那迷惘地在父亲跟妻子之间痛苦难以抉择的岳青,终于解开心结头也不回地离去。
      欧家那些无辜的女婴们,刑场上地狱般的情形,欧家老太临死发出绝望的嚎叫。
      最后……是小丽花,她回眸一笑道:“姐姐最后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所有的往事犹如云涛汇聚,于眼前波澜翻腾,却又瞬间散去。
      阿弦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轻声道:“不要害怕。”
      小典一怔:“十八哥哥,你、你在说什么?”
      阿弦举手按着他的肩头,看着他的双眼说道:“当你见到‘他们’的时候,你要做的就是不要害怕。他们大多数并无恶意,而是有求于你,你只要仔细去听,用心判断,就知道该怎么办。”
      上次她心灰意冷,知道小典能看见鬼魂之后,便告诉他只要假装什么也看不见就行,但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改变了。
      小典微微激动:“十八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弦点头:“是。”
      小典又忐忑问道:“那我、我不是怪物?”
      阿弦道:“你不是,你跟我一样。能看见那些‘东西’不是怪物,而是上天赋予你的一种本领,你要学着接受并运用它。”
      阿弦不知小典会不会懂这话,小典却忽然问道:“那我、我可以像是十八哥哥一样吗?”
      阿弦诧异:“像我一样?”
      小典道:“是,我也要像是十八哥哥一样,去帮助很多人,破解很多案子,让坏人罪有应得……只是我、我知道,我做不到十八哥哥这样厉害。”
      阿弦一笑,在他头上抚过:“好孩子。”
      小典抬头看她,脸上露出微微羞涩却欣慰的笑容。
      阿弦知道:不管小典做到与否,至少他不会再像是之前的阿弦一样,不知所措,一味地畏缩惧怕,小典自己的生活必将不同。
      就像是在她的生命中,曾出现过老朱头,陈基,以及英俊叔叔这样的人物一样,他们或多或少,曾给过她点拨,扶助,指引,就在她最绝境,恐惧,无望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宽厚仁慈,良善真挚,将她缓缓地带出黑暗之渊。
      她的成长之路的确并不如何顺利,因天赋所累,如今又听说了那悲绝之极的身世,可谓是不幸之极。
      但是……因为有这些人在,犹如暗夜里的星光闪耀,她却又是极幸运的。
      如果在小典的生命中,她也曾是一颗星光,哪怕只有一些微弱的光,那……
      就再好不过了。
      阿弦转身走向英俊跟袁恕己所在的方向。
      孩子们正在英俊身旁,恋恋不舍。
      还有的却围在玄影的身边儿,不停地抚摸它,又凑过去亲吻它的鼻头,耳朵,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喂它。
      善堂的寺管以及新选任的先生过来将众人围拢分开。
      要是真正分别的时候了。
      袁恕己的目光却只在阿弦身上,但他的双脚却仿佛钉在地上,他想走到阿弦跟前儿,又心存忌惮。
      在场的人太多了,桐县大半儿的百姓都来了,甚至陈三娘子,她一反常态地并未浓妆艳裹,打扮的像是个良家女子,眼中几分忧愁,盯着英俊。
      更多眼带忧愁且泛着泪花盯着英俊的,还有许多年龄各异打扮殊异的大姑娘小媳妇,她们将手中的包袱、或者小物件儿,胆大的便塞到英俊的怀中,胆小的则扔到那辆车上。
      这般待遇,犹如看杀卫玠,掷果盈车。
      阿弦团团看了一圈儿,走到袁恕己身前:“大人,我走啦……以后有机会,还会再见的。”
      袁恕己问道:“这话,是安慰人的,还是你真正知道的?”
      阿弦一愣,这本来是她随口说的,毕竟也是相识的“朋友”,要分别总是不好过的,且她心里也又这种希冀,——终有一日会再见。
      看着袁恕己认真甚至有些许急切的表情,阿弦怔了怔:“我……”
      那边儿英俊道:“阿弦,上车了。”他站在车旁,手扶着车辕。
      袁恕己转头的功夫,阿弦冲口说道:“我不是安慰人。”她向着袁恕己点了点头,转身往驴车旁走去。
      英俊扶着阿弦,她轻巧的如同一只云雀,又或者是一只狸猫,嗖地就跳上了车,在车辕处坐了,手握着鞭子做个车夫。
      玄影也立刻利落地跟着一跃,轻易便也跳了上去。
      英俊正欲跟着上车,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听到朗朗地念诵声响,齐齐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英俊微微怔忪,垂着的眼皮一动。
      阿弦从车辕处转头,见善堂的孩子们都站在一块儿,包括安善跟小典。
      他们大声念道:“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英俊垂眸听着,忽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却淡若天山之雪,清若林下之风,却如此温文庄肃。
      顿时惊呼声四起,晕倒了几个。
      ——“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盛饯。”
      英俊回身上车。
      阿弦握着鞭子回头,任凭毛驴踢踢得得地往前,她在朗诵声中看着身后那些熟悉的脸孔,已经有人忍不住追了上来,孩童们,姑娘们,其中竟还有高建,他跑了十数步又停下,最后蹲在地上,像是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阿弦握着缰绳的手一紧,几乎要勒住了不许车再前行。
      目光转动,是小典,陈三娘子,连翘,最后是袁恕己,他独自一人牵着马站在路边…
      只是,毕竟少了一个人。
      阿弦无法再看,咬牙转身,望着前路道:“驾!”
      毛驴低着头奋力往前。
      阿弦始终盯着前路,不敢让自己再回头,因为一回头只怕就走不了了。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说:“阿叔,我心里好难过,我从来……从来不知道分别是这样难过。”
      英俊并未回答,阿弦也不知他是不是听见了,只自顾自揉了揉鼻子:“上次陈大哥不肯跟我告别,是不是就是怕我难过?”
      车厢中,是英俊道:“等你见了他,可以当面儿问他了。”
      阿弦本正因离别伤怀,忽地听了英俊提起陈基,那份蔓延的难过之意才略止住:“是,等见了陈大哥,我可以当面问他了。”
      此刻车已经走的远了,耳畔隐隐听到孩童们的声音仍在朗声继续:“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阿弦跟英俊等离开后半月,一日公务事罢,袁恕己独坐府衙,总觉着身遭空的厉害,如缺了点什么。
      桐县的冬天来势十分猛烈,雪经常一下就是三五天,地上的积雪时常会没到小腿,袁恕己晨起习武的时候,家丁尚未来得及打扫,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地响动。
      有一次他觉着有趣,竟脱口道:“小弦子,你怕不怕这雪没(mo)了你?”
      说完之后,听不到有人回答,袁恕己回头看时,却见身后雪地之上空空如也,只有廊下吴成跟左永溟两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概是那雪地的空跟白双双刺了他的眼,袁恕己心里竟很不受用。
      他在豳州越来越得心应手,加上马贼平定,之前几宗案子又解决的甚好,起到了雷霆之威,故而豳州竟出现了有史以来最安定太平的岁月。
      手头的公文早已经看完了,袁恕己看无可看,负手出门。
      他沿街而行,走了半天,醒悟自己是在往朱家小院而去,忙又停住。
      有些烦躁又有些难过地转身,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而去,走不多时,耳畔听到喧哗笑语,鼻端亦嗅到酒气。
      袁恕己抬头,若有所思地看见前方那高高挂起的红色灯笼,原来他不知不觉竟到了吉安酒馆。
      正要转身离开,门口的小伙计偏生已经看见了他,忙跑出来殷勤招呼:“袁大人,天儿冷,快进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原本袁恕己还不觉着冷,被他一提,却无端地从脚底到心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冷意贯穿。
      进了酒馆的雅间儿,才刚落座,就听一声笑,是陈三娘子亲自前来招呼。
      将手中端着的托盘放下,酒果等物端出,陈三娘子笑道:“刺史大人可是有段日子没来了,还当是嫌弃我们这地方龌龊了。”
      袁恕己不做声,见有些浑浊的酒水倾落,便握住了一饮而尽。
      三娘子阅人多矣:“大人有心事?”
      袁恕己将空酒盏放下,三娘子会意又斟满,袁恕己复吃尽了。
      三娘子见他不是个要说话的样儿,便也见机噤口,只小心地服侍着,如此一连吃了五六杯,袁恕己停手。
      这是一批才来的新酿牡丹酒,颇有些酒力,袁刺史的脸上已经微微带红。
      他握着杯子,不再让三娘子斟。
      三娘子打量着他的脸色,柔声劝道:“大人,吃些果品压一压。”
      袁恕己看着面前的那些菜肴果品,忽然夹起一枚圆滚滚之物:“这个……是上次的雪团子么?”
      三娘子咳嗽了声,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旋即又满面春风道:“是,因朱伯病了,我便让厨下多加了这道菜在菜谱上,说明是朱伯的首创,您别说,这喜欢的人还真多,每来必点。”
      袁恕己盯着看了半晌,方送入嘴里,品了半晌,皱眉道:“以后不许再做这个了。”
      陈三娘子道:“这个、可是他们做的不好?”
      袁恕己道:“我虽不曾吃过老朱亲手做的是什么滋味,但却绝不是这个赝品的口味,不许再做了,白玷辱了他的名儿。”
      三娘子如此精明,即刻见风使舵:“是是是,虽然那些食客说好,但他们哪里有大人的见识高明,我这就立刻叫人停了,不许上这道菜了。”
      袁恕己才又低头吃了几口别的。
      陈三娘子见他似满腹心事,偏偏一字不吐,反而“坏”了自己正好的生意——自从老朱头因病退隐后,自然有许多习惯吃他手做汤面的人十分想念。陈三娘子趁机便叫厨师挂了这雪团子的菜色,只说是老朱的首创,乃是天下绝品的菜肴,果然消息传出后,有不少人风闻而至,这些日子三娘子赚得眉开眼笑。
      若换了别人,自然不舍得立时切了这肥肉,可三娘子却知道袁恕己为人,在他好好跟人说话的时候,最好便规规矩矩应答,否则等到他只用刀剑说话的时候,一切悔之晚矣。
      三娘子摸不清袁恕己的来意,只得惴惴陪着。
      如此又过半刻钟,袁恕己道:“英俊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三娘子却很快又道:“是个目盲的教书先生罢了,大人这话……好像有什么深意似的?”
      袁恕己道:“我,隐约觉着他有几分眼熟,但……”
      对于桐县大多数的人、包括陈三娘子在内,对英俊的印象,都是一个清雅端庄,风姿超绝之人,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在袁恕己的心中,一提起英俊,想起的却是在雪谷里那个躺在一根燃烧着的枯骨旁边儿、须发横飞的枯槁“尸首”,然后,才又竭力让自己的思绪转到现在的这个英俊先生身上。
      怪就怪“英俊”先生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当然,这一切也有阿弦的功劳。
      袁恕己抬眸:“你绝不会对一个无用的瞎子大献殷勤,我本来以为你是贪图他的美/色,谁知道你竟然十分守礼,这就怪了,猫儿什么时候不吃腥呢,尤其是送上门的腥。”
      三娘子笑:“大人,您说什么呢,怎么说的我跟个……我看中英俊先生,当然是因为他能干。”
      袁恕己从军多年,军中的荤口也是不忌,加上吃多两杯酒:“能干却不得干,亏得你能说出口。”
      三娘子愣怔,然后红了脸,泼辣如她,也能流露羞臊之色,实在罕见。
      袁恕己哼道:“以你的性情,本不该是畏首畏尾的,怎么?你不敢碰他?因为什么?”
      三娘子强笑:“大人想必是醉了,这般拿我说笑。”
      袁恕己字字如刀:“你才见他两面,就立刻对他的话言听计从,那时候他一心要离开桐县,可并没答应你当账房,你说看中他能干,这样能干的人不留在身边儿,又送去哪里?而且还随送了银子给他,这可不是素日以悭吝著称的老板娘的所做。你并不是在相账房,而如在送神一样。”
      他虽有几分醉意,心却是极清醒的,说的话更直指要害。
      三娘子暗中咽了口唾沫:“大人……”
      袁恕己敛了笑,沉着脸色道:“如今人已经走了,你还要替他保守什么秘密?把你那些花言巧语都收一收,胆敢说一句谎话,你不怕我用一千种法子拿捏你?”
      他将手中的空杯一捏,转向三娘子。
      三娘子对上他阴鸷的双眸,没来由打了个寒噤。
      但……
      三娘子跪坐起身,又为袁恕己将杯子斟满,然而双手已经禁不住发抖,酒水洒了些许出来。
      她看着那水珠乱落,眼神也有些慌乱,几度嗫嚅:“大人,我之所以相助英俊先生,的确有个理由,只是我万万不能说。”
      袁恕己道:“哦?”眼神中冷冷玩味之意。
      三娘子硬着头皮道:“但是大人,我有另一个秘密可告诉大人,作为交换,大人可否不要追问我英俊先生之事?”她的口吻里带了哀求之意。
      袁恕己晃了晃杯中酒,道:“那要看你的秘密值不值得听了。”
      三娘子道:“是跟阿弦有关的……”
      袁恕己手势一停:“哦?”
      三娘子觑着他的脸色:“大人答应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又怎么样了?”
      三娘子迟疑片刻,终于把心一横,她跪坐倾身,略靠近袁恕己耳畔,手拢着唇边低语了一句。
      灯光昏暗,酒力上涌,外头众人的喧哗声太大。
      袁恕己竟未听清:“你说什么?”
      三娘子顿了顿,略提高了些声音:“阿弦那孩子,其实是个女娃儿。”
      眼前的袁大人仿佛化成了石雕,面上神色,如醍醐灌顶悲欣交集,又似如梦初醒受惊匪浅……
      三娘子也不敢动,只仍保持着那个手拢着唇边的姿态,不知等待自己的是吉是凶。
      可片刻,袁恕己丢了手中杯子,猛地起身,他起的太快,几乎将桌子都掀翻了,桌上的酒水果品等随着震了震,滑向另一侧。
      袁恕己举手欲推开门扇,手碰到槅门之时又退回来,他走到三娘子身边儿,眼睛恶狠狠地盯紧了三娘子。
      陈三娘子忽然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被袁恕己俯身盯视,他通身的杀气在瞬间喷薄而出,室内骤然冷却,几乎让她浑身簌簌发抖。
      不过是片刻的对视,却仿佛生死交关。正在三娘子后悔欲死的时候,听得袁恕己低低说道:“你听好,此事若再告诉任何一个人,我会让你死的苦不堪言。”
      他咬牙切齿的姿态,宛若一头猛兽在磨牙吮齿。
      三娘子几乎不信自己死里逃生,呆呆答应:“是、是!”
      袁恕己后退,将门推开,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室内影乱,三娘子几乎疑他去而复返,要将自己杀之了,委顿在地的瞬间,眼前人影一晃,是袁大人推门而去。
      河北道,将近沧州地界。
      一连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阿弦累的如狗,玄影却依旧精神之极。
      唯一庆幸的是,因是从北往南,故而越是往内去,严寒的气候越有所减轻,毕竟极少有地方如辽东一般酷寒难忍。
      虽然对于当地人来说冬日仍旧难熬,但是对阿弦这种从小儿在极寒地方历练出来的少年来说却不在话下。
      因为盘缠有限,在路上阿弦通常会选最便宜的客栈投宿,有时候错过宿头,便在寻常百姓家里借助一宿。
      那些百姓们见他们两人,一个少年一个盲人,不管家境如何,均会伸出援手。阿弦在走的时候通常也会留几枚铜板以示谢意。
      这日,因急着赶路,错过了宿头,阿弦且走且张望,也想找一户农家歇脚,谁知直到入夜,都不曾见到山林中有什么亮灯的所在。
      阿弦有些心惊,回头道:“阿叔,我们今晚大概要在野外露宿了。”
      英俊道:“早叫你慢着些,河北道地界,往沧州这条线上是这样的,据说是因为之前遭过兵祸……”
      英俊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阿弦已经问道:“阿叔怎么知道?”
      英俊道:“之前在客栈里休息的时候,我听那些吃饭的客人说的。你只顾着吃东西,并未听入耳去。”
      阿弦“哦”了声,又苦恼:“先前出城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哪里想到这半天连一户人家都遇不到呢?”
      英俊不由笑道:“且留心,人遇不到是平常,别再遇到老虎狮子之类的。”
      阿弦起初吓了一跳,继而醒悟:“阿叔,吓唬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再说狮子老虎来了,我早手快脚快地跑了,看你却往哪里跑。”
      车内英俊无声莞尔。
      如此又摸黑走了半个时辰,那头健驴也有些开始罢工,阿弦正焦急中,目之所及,却见前方山林中,月光下若隐若现地,好似有一处建筑。
      阿弦起初大喜,立刻向英俊报道:“阿叔,有地方住了!”
      英俊道:“荒山野岭……”却并没说下去。
      阿弦只顾心喜找到了借宿之处,不然冬日里在野外露宿,可不是好玩的,何况英俊方才一句戏言,又惹出她许多不妙的联想,因此一心奔着那地方而去,眼见越发靠近,依稀能看清那长长的院墙,似是一座庄园。
      可阿弦来不及喜欢,——因那庄园在黑夜里静默矗立,偌大的地方竟连一点灯光都没有,透露出几分诡异之色。
      阿弦远远地瞅见,本能便觉着呼吸也困难,回头道:“阿叔,前面那似是个庄园,但是、但是看起来很可怕。”
      英俊靠近车门:“怎么可怕?”
      他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阿弦有些惊慌的心才安稳下来:“看着像是没有人住过的。不知道会不会有……”
      虽然在桐县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见那种……但毕竟桐县是她的“地盘”,这一路往长安,幸而有个英俊在身旁,不然只怕又要“大开眼界”。
      可这毕竟是在夜间野外,阿弦本能地心生畏惧,连玄影也紧紧地靠在她的身边,双耳警觉地竖成尖尖地。
      英俊道:“不妨事,到了后,你不要离开我身边儿。”
      他虽然是个瞎子,但这句话听在耳中,却仿佛群神随护,无坚不摧一样,阿弦点头:“好的。”
      毛驴儿吭哧吭哧又走几步,终于停在那屋子的外头,阿弦下车,心里先狠狠地一哆嗦,恨不得再度上车赶车而去。
      原来,从远处看的时候,只隐约看清这庄园的大体轮廓,倒是可观,此刻凑近了查看,眼前的大门也已经塌陷了半边儿,顶上长满了枯草。
      两扇大门也已经破损不堪,门前的地上杂草遍布,寒风吹过,便发出“咻”地一声,仿佛有什么巨兽在暗中窥人,沉沉喘息。
      阿弦忙跳回车边儿:“阿叔,我们不要在这里好么?”
      英俊已经下车,将她的手牵住:“别怕。”
      阿弦忙握紧他的手,这会儿英俊已经下了车,道:“看看哪里能把车赶进去么?荒山野岭,不要真的有什么虎狼,伤了我们的脚力。”
      他不疾不徐说罢,就好似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阿弦哭笑不得,张望片刻道:“那门扇旁边有个侧门。”
      英俊道:“好,你留神些,别离开我。”
      阿弦哪里敢,恨不得挂在英俊身上,一手紧握他的手,一边牵着毛驴,壮胆往庄园里走。
      玄影一马当先,从那洞开的侧门旁钻了进去,阿弦忙叫道:“玄影,等等,别一个人跑了!”
      那门洞里影子一晃,是玄影又探出头来。阿弦才松了口气,加紧几步,拉着英俊跟毛驴从侧门入内。
      进门之后,眼前所见更是叫人咋舌,怪道整个庄园都无任何灯火,面前那原本也算宏伟的厅堂不知被什么所毁,门扇俱无,仿佛尸首的骨架,孤零零嶙峋而立。
      阿弦之前曾经见过垣县鸢庄那惨状,如今这庄园,却比鸢庄不相上下……但鸢庄乃是经历了灭门血案才落得那般,这荒郊庄园,又经历了什么?
      阿弦不敢想,心怦怦乱跳,亦有些头晕,大概是错觉,竟觉着天色比方才更暗了几分。
      玄影靠近她身边,喉咙里呜呜有声,眼睛盯着前方。
      按照阿弦对玄影的了解,这是他看见了什么。
      但阿弦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英俊紧握的手。
      忽听英俊道:“你看看……哪里有容我们睡一夜的地方。”
      阿弦攥紧他的手,不知不觉掌心里已经出汗:“那边儿……东北角,有两间房,看着还好些。”
      两人走到角门处,车却上不去了,加上那毛驴不知为何犯犟,扭头摆尾地不肯往前,英俊便道:“你看哪里有什么可拴毛驴的地方,把它放在这里。”
      阿弦打量此处倒是个背风的地方,头顶又有廊檐遮盖,让毛驴歇在这里倒好。
      当即将驴子栓在走廊的栏杆上,又从车内抱了半捆草料出来给他吃。
      阿弦所选的这两间房果然还适合一夜歇息,虽然也是四面漏风,幸而屋子好端端地并未塌陷,阿弦先是在墙角点了一根小小地蜡烛,又从车内抱了被褥出来,在地上铺好,便又解开包袱,拿了两个干饼子跟一囊水出来——这就是两个人的晚饭。
      忙完这一串,阿弦累的瘫坐在英俊身旁,斜倚在他身上,咬了两口饼子道:“阿叔,长安可真远,为什么大家就算背井离乡也想去长安?”
      英俊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阿弦目瞪口呆:“哦。”
      英俊笑了笑:“哦什么?你不信么?天下众人熙熙攘攘,不过是为‘名利’二字。”
      阿弦摇头:“但我不是,伯伯也不是。”
      英俊略微沉默:“那陈基呢?”
      阿弦认真道:“陈大哥不同,他是要做大事的人。”
      英俊道:“那他是为名乎,为利乎?”
      阿弦哭笑不得,学着他的口吻道:“都不是乎,陈大哥是想做大事,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胸有大志,当然要实现心中抱负了。”
      英俊道:“哦。”
      阿弦觉着他的“哦”里头毫无诚意,待要辩解,却又止住,决定以事实胜于雄辩:“横竖你见了陈大哥就知道了。”
      英俊却道:“你先前看过的那封信,陈基是怎么说呢?”
      阿弦看一眼放在旁边的包袱:“陈大哥在信上说很好。但……”
      她迟疑着低头,陈基在信上说,他已经在长安京兆府找到了差事,且情形十分之好,让阿弦勿念。
      然而在阿弦看来,却并非如此。
      陈基的确是找到了差事,也的确是在京兆府中,但这差事却极不好当。
      阿弦在看信的同时,也看见陈基真正的境遇。

☆、第80章 鬼嫁女

      从前, 有个小县城的青年, 满怀壮志来到世间最繁华鼎盛之地, 风云际会,卧虎藏龙的所在。
      那就是长安,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的长安。
      世间最风流出色的男儿, 最妖媚娇丽的女子,最奇异震撼的传说, 都在长安。
      最巅峰富贵跟最绝顶的权力,只要放手一搏, 也许唾手可得。
      那青年满是雄心壮志, 背着一个小小行囊来到这传说中的地方, 他风尘仆仆, 却故意绕开了东边儿较近的通化门, 特意转了一大圈儿,为的就是要从长安城的正门、南边儿的明德门进入他心中的这向往之地。
      明德门本建于隋初,城门楼却是在唐永徽五年由工部尚书领工营建, 乃是长安城最宏大壮美的一座城门,观楼的间数在众城门之中是最多的,明德门的门口, 正对皇城朱雀门,宫城承天门。
      明德门下开五个门洞, 每个门洞都能供两辆马车同时穿行而过, 最侧的两个门道供车马同行, 次内的两个供行人经过,最中间的一个门道,却是专门供皇帝出城祭祀等而行的御道,所谓“天子五道门”,明德门更有“隋唐第一门”之称。
      青年仰头看着那飞檐华彩,繁复壮丽的威武城门,目眩神迷,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在鼓噪,这种油然而生的激动,让他眼前微微晕眩。
      耳畔忽然听到一声呵斥——原来他只顾仰头瞻仰明德门的威仪,竟忘了自己所站的乃是车马而行的通道。
      一辆马车匆匆自城门驶出,赶车的人大概是有急事,又没想到竟有人站在车道上,仓皇中勒住马缰绳,一边怒喝道:“哪里来的乡巴佬,还不滚开!”
      青年吃了一惊,左右张望,才发现自己大概是站错了地方,他忙急急地往旁边推让开去,那车夫惊魂未定,兀自骂骂咧咧。
      忽然车内传来一阵娇笑声,有人道:“行了,不过是个才来长安的傻小子罢了,人家不懂规矩也是有的,赶紧赶路罢了。”
      那车夫忙恭敬地答应了声,又斥青年:“臭小子,好生看着路别只顾看热闹,这儿不比你们乡下,车马比人还多呢,免得长安的风还没吹到脸上,人不知躺到哪里去了。”
      青年听着这尖刻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拱手做了个揖:“是,多谢指教。”
      车内又传来一声娇笑:“啰嗦什么,还不走。”
      车夫一甩鞭子,赶着那两匹高头骏马离开了。
      青年抬头的时候,正看到那风掀起车帘,里头有人含笑斜睨的半面。
      桃花一样勾魂的眼,绯绯粉面,如墨云似的发髻,置身在那阔大车马之中,迤逦而去,犹如仙子下凡。
      长安丽人,果然名不虚传。
      还未踏进长安的城门,青年已经几乎迷失了心神。
      当他迈着有些颤抖的双腿进了明德门后,宽阔的几乎没有边际的朱雀大道就在眼前,北面的尽头,青天之下,是巍峨威严的皇宫,矗立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个高不可攀而无比醒目的标识,召唤着他也鼓舞着他。
      青年凝视着那俯视的皇城,看着看着几乎热泪盈眶,他心里有一种按捺不住想要跪伏在地、亲吻长安坚硬的土地的冲动。
      在这一刻,他感激自己来到这个地方,而且发誓将永远留在这个地方。
      他将在这里开启自己全新的人生,不久之后,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有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叫做陈基。
      荒郊废院之中,阿弦靠在英俊肩头,玄影则趴在她的腿上,三人的身前,是燃烧的一小堆火。
      先前阿弦匆忙拢了些折断的木条等物,用杂草引燃了,在中间架做一团,噼噼啵啵地燃烧着,故而虽然仍四面透风,屋里头却并不觉着格外冷些。
      英俊见阿弦并不做声,便道:“怎么不说了?”
      阿弦道:“我、我困了。”
      英俊道:“你赶了一天的车,的确是该好生歇会儿,不然就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起身爬到旁边儿的褥子上,慢慢地躺倒,临睡前又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周遭,并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松了口气,又看向旁边的英俊,小声说道:“阿叔,晚安啦。”
      英俊沉默,过了会儿才说:“晚安,好生睡吧……阿弦。”
      阿弦抿嘴无声笑笑,将玄影的狗头用力抱了抱:“玄影,晚安。”
      玄影被她双臂挤的狗脸变形,挣扎出来后,就把狗嘴搭在阿弦肚子上,乌亮的眼睛看了看那只剩下破烂栏杆的窗户,过了许久,才逐渐也闭上双眼。
      夜深人寂,遥远的深山里仿佛有狼嚎的声响。
      这一堆火的旁边,却似另一个安谧世界。
      直到子时。
      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阴气滋长。
      那狼嚎的躁叫声也更频繁了一般,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宛如幽幽鬼哭之声,但是细听,才知道是风穿过破损的窗扇门洞带出的响声。
      玄影仍趴在阿弦肚子上,只是双眼已经睁开,乌溜溜地看着前方。
      风自窗户上透进来,带的蛛丝也随着飘摇。
      可逐渐地,伴随风一块儿透进来的,还有一缕如烟的青丝。
      随着风势越来越急,青丝也蔓延开来,犹如肆意生长的细长海草,随风灵蛇般舞动。
      一缕青丝随风而长,撩在阿弦的脸上。
      她在睡梦中耸耸鼻子,仿佛觉着很不受用。
      玄影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就在它想要跳起来之时,那青丝忽然极快地缩退无踪。
      阿弦仍是沉睡未醒。
      玄影又盯着窗扇看了会儿,才也合起眼。
      但玄影未曾留意,睡梦中的阿弦,眉心正微微皱起。
      漫天风雪,天寒地冻,仿佛仍旧身处辽东。
      风雪中,忽然出现一抹红色的影子,那影子逐渐清晰,原来是一面高高挑起的喜牌,底下缀着红色的流苏,在飞雪之中,格外醒目。
      越来越近了,竟是一队迎亲的队伍,一个个身着喜服,举牌的,吹奏的,挑嫁妆的,抬轿的,一应具全。
      阿弦摸摸肩头,瑟缩身子:“怎么无端有一队迎亲的队伍?阿叔呢?”
      她左顾右盼,叫道:“阿叔,阿叔!”忽然又发现玄影也不在。
      阿弦正要再叫玄影,却戛然止住。
      原来她发现,在这偌大天地,风雪之中,赫然竟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阿弦怔住,紧闭双唇侧耳而听,一边看向那迎亲的队伍,中间儿有吹喇叭的,敲铜锣的……他们顶风冒雪,如此卖力,但……就算如此,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就好像一群人,在齐心协力地演出一幕诡异的哑剧。
      阿弦有些慌了,她再度寻找,却仍没有英俊的影子:“阿叔,阿叔!”
      可是叫声却如此清晰,原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听不见那一队迎亲队伍的任何声音。
      迷惑中,那队伍已经走到前来,举牌手,唢呐手,仍旧按部就班地往前而行。
      阿弦忍不住问道:“你们看见我阿叔了吗?”
      那人摇头。
      阿弦又道:“你们是哪家迎亲的?”
      头前那人张了张口,像是回答,却并无声响。
      阿弦大声叫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因张口大叫,风卷着雪塞进嘴里,难受之极,阿弦几乎大咳。
      那人又说了句,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阿弦抬头看向远处,风雪之后,依稀可见一座庄园。
      有些熟悉的门首映入眼帘,上面还挂着红色的灯笼。
      阿弦忽地认出来:“原来你们是那庄园里的人,这里我曾经来过,出嫁的是你们家小姐吗……”
      正要再说,忽然觉着不对。
      就在同时,一阵风猛地吹来,迷得阿弦睁不开眼。
      她举手挡在眼前,等挥退乱雪定睛看时,却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停滞在眼前。
      阿弦吃了一惊,眼睁睁看迎亲队伍里每个人都如泥雕木塑似的立在当场。
      不寒而栗,阿弦道:“你们、你们怎么了?”
      她推推这个,拍拍哪个,无人应声,不知不觉,阿弦已跑到那喜轿之前,她微微迟疑,抬手将轿帘掀起。
      随着她的手势,风从身后鼓入,将新娘子的喜帕掀翻吹落。
      阿弦正垂眸避风,看见喜帕落地,一惊之下十分愧疚:“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她捡起那帕子要递过去,目光所及,忽然看见新娘子交叠在腿上的双手,竟赫然是细长雪白的枯骨。
      阿弦骇然,若有所感地抬头看时,正对上一双黑洞洞地眼睛。
      “啊!”阿弦大叫一声,几乎从地上窜起来。
      玄影也受了惊,翻身站起,汪汪乱叫数声。
      那一堆火已经将要燃尽,剩下的火光明明灭灭,幽暗的光影中,仿佛有什么在游走摇曳,阿弦壮胆扫去,却见并没有其他,只是些蛛丝纱网而已。
      但虽然她看不见什么“东西”,那股无形中的压迫感却如此明显。
      阿弦的手捂在胸口,胸腔里的那颗心像是受惊的兔子,怦怦然乱撞。
      忽然身旁英俊问道:“怎么了?”
      阿弦道:“阿叔,这里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
      英俊道:“你看见了么?”
      “我……”阿弦想到梦中所见,那个梦虽然可怕,但毕竟这会儿她并没“看见”任何东西,阿弦道:“没、没有,可是,我做了个梦……”
      火光的余烬中,是英俊轻叹了声,道:“你过来些。”
      阿弦道:“干什么?”
      英俊不等她动作,自己起身,将褥子往阿弦的方向拉过去一段,然后又徐徐躺下。
      这一切他做的有条不紊,直到重又躺下,才道:“手伸过来。”
      阿弦愣了愣,见英俊探臂出来,将手搁在两个人的褥子中间。
      阿弦忽然福至心灵,忙把褥子往英俊旁边拖了拖,伸手拉住他的手。
      英俊握了握她有些冷的小手:“别怕,我会一直在。”
      这一句话,却比那一堆火还要热些,也将方才梦中受得那股阴寒之气驱散了。
      阿弦忘了他看不见,用力点点头:“我知道。”
      英俊似笑了笑:“睡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呢。”
      玄影见状,便悄悄跑到两人之间,就在阿弦的褥子边上重又趴倒,头枕在阿弦的手腕上,十分舒适地重又睡着了。
      自此之后,阿弦一夜再无其他梦境。
      天才放光,阿弦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打理妥当,同英俊跟玄影走出了这可怖阴森的破庄园。
      那驴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出了庄园后便埋头疾走,都不必阿弦催促。
      阿弦袖手坐在车辕上,任凭它似老驴识途,玄影则在旁边儿跟着撒欢地跑。
      走了一段,阿弦打量周遭的景致,心头忽然一动,她转头看向身后,长道尽头的庄园若隐若现。
      阿弦道:“就是这里……”
      身后英俊道:“说的什么?”
      阿弦按捺不住,把将昨晚上的梦境同英俊说了一遍,道:“我看见那些迎亲队伍就在这里。阿叔,你说那是真的吗?但是在梦里那庄园好端端地,还挂着红灯笼呢。”
      两人说话间,玄影却跑到前方路边儿上,低头嗅了嗅,伸出爪子乱拨。
      阿弦斜睨一眼,不由打了个哆嗦,却见露出土面的,竟是一截白骨。
      玄影刨了会儿,好像要将白骨叼出来,阿弦忙道:“玄影!”玄影听唤,才又放弃那白骨又跑了回来。
      大概是那健驴使了力,这次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见有晨起的烟气袅袅。
      等阿弦看清那客栈的招牌,不由气道:“早知道昨晚上再多走段路岂不是好?”
      阿弦勒住驴车,又扶英俊下车吃些早饭,客栈里的小伙计看见他两人,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似的:“两位从哪里来?”
      阿弦回头指了指来路,小伙计道:“从县城到此处,得是四五个时辰的路,两位难道是连夜赶路,并未借宿?”
      阿弦道:“我们在一所破旧的大院子里歇了一夜。”
      那小伙计听了,那弹出的眼珠几乎都跌在地上:“您说什么?”
      阿弦扶着英俊落座:“我说在那大院子里住了一夜,你干什么见鬼一样。”
      掌柜也闻声而来,跟几个早起的客人都聚拢着窃窃私语,面露惊骇之色。
      阿弦左右看看:“你们干什么都鬼鬼祟祟的?”
      众人面面相觑,小伙计道:“小哥儿,你有所不知,那院子是有名的鬼庄,就算是大白日也不敢有人靠近的,先前有不怕死的后生进去探路,不是疯了就是吓死……”
      阿弦想到昨夜梦中所得,不由问道:“这样灵异?那……这院子怎么就破败成这样的?看着原来像是极气派的地方。”
      “可不是极气派的地方么?”小伙计吐吐舌头道,“你们可知道这里原先住的是谁?”
      阿弦道:“我们又怎么知道,你又卖关子。”
      英俊听她好奇心起,却并不阻止。那小伙计见阿弦生得清秀可爱,英俊又是个美男子,心里便先喜欢三分,越发滔滔不绝道:“小哥儿,说出来你可要坐稳了,你可知道刘武周么?”
      阿弦愣了愣:“啊,你是说那曾经投降过突厥,后来又跟大唐大战过的刘武周?”
      “看不出你年纪小小,居然也知道的不少,”小伙计笑道:“可不就是他么?这刘武周原本是本地景城人氏,后来就自去闯荡了……但这里仍是他的祖籍,因为刘武周投靠突厥,又跟大唐争天下,他的族人害怕被牵连,有一部分人便隐居在前方的那庄园里……”
      阿弦吃惊:“原来那院子里住的是刘氏族人?那……那庄园为何落败,他们人呢?”
      小伙计摇头道:“人?都死了!二十年前被不知哪里的一帮贼洗劫抢掠……唉,实在惨的很,那时候我还小呢。”
      阿弦道:“可……他们家里是不是有个出嫁的姑娘?”
      小伙计闻听,后退几步:“您……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周围众人也都如白日见鬼,一个个似要夺路而逃。
      阿弦看一眼英俊,道:“我……路上无意中听人提过一句。”
      小伙计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吓了我半死,还当你也遇见那鬼嫁女了。”
      阿弦口干:“鬼嫁女?”
      小伙计啧道:“那年冬天,正是刘家一位长姑娘出嫁的日子,风雪交加……也就是在那夜,他们全家被人所杀,后来,有人就时常看见山中有一队迎亲队伍,可是走近了看,才发现都是一具具鬼骷髅,为此吓傻吓死的人也不少,大家都说是那刘武周的族亲死不瞑目,才在山中作怪,所以传出这‘鬼嫁女’的故事,从没有人敢靠近那庄园半步,一旦黄昏开始就不敢再从那边走过。你们这样大胆,竟没被鬼吃了去,还全须全尾地跑出来……也算是命大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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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草草吃过了早饭, 重又启程,路上, 英俊便把有关刘武周的种种详细告诉了阿弦。
      刘武周起于隋末群雄割据之时, 原本出身富豪之家, 早在他少年时候,他的一位兄长便曾告诫:“你若仍任意妄为, 所交非人, 将来恐怕祸及家族。”
      谁知竟一语成谶。
      刘武周原先在隋朝为官, 后反叛投靠突厥,他借助突厥之力扩充地盘, 并接受突厥册封,称为“定杨可汗”。
      后刘武周自称帝,并引兵攻打雁门, 连连取胜。
      他志得意满, 忘乎所以, 于武德年间挥兵南下, 一度攻打到平遥, 介州。
      那时候唐军节节溃退,刘武周兵临晋阳,占领山西大半,搅乱了大唐半壁江山, 甚至高宗亦惊慌无措。
      但刘武周也很快遇上了他的克星, 那就是太宗李世民, 两人几度交战, 刘武周最终不敌,仓皇往北投靠突厥,最后却被突厥杀死。
      因刘武周的种种所做,他的昔日族人也受到牵连,大部分人为避祸被迫逃离旧地,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阿弦听罢,摇头叹息:“这刘武周倒也是个能人,如果不是遇上了太宗,恐怕这天下谁属还不一定呢。”
      英俊笑道:“刘武周首尾两端,有勇而无谋,见利而忘义,注定无法成事。又岂会是太宗的对手。”
      阿弦咋舌:“可他当时却的确席卷了大唐半壁江山,若是个无能之人,又岂会做到这般地步?”
      英俊淡淡道:“刘武周的连胜,并不只是看他个人才能如何,当时也有天时地利之因,他先有突厥之助,后又有宋金刚带兵投靠,且当时大唐所派的齐王殿下……因要夺功,轻易冒进,才失了先机,后又连续用兵不当,导致兵败如溃。”
      因涉及武德间旧王之争,英俊未曾细说,但齐王李元吉当时镇守并州,荼毒百姓,虐待兵卒,所作所为令人发指,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中只剩下一点“地利”而已,最后连败,也是意料之中。
      阿弦不知这些详细,听得发呆,琢磨半晌才问道:“那太宗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天纵君王了?”
      英俊道:“那是当然,太宗英明神武,可谓不世出的明君。”
      阿弦皱眉,低头想了片刻,忽地低声问:“那、那现在的皇帝陛下呢?”
      英俊不答。
      阿弦着急:“阿叔怎么不说了?难道皇帝不是个明君?”
      “胡说,”英俊笑斥了声,“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不可乱说,尤其是去了长安后,更是万万不能提。”
      阿弦哼道:“尧舜从不怕被民非议,只有桀纣才会。”
      英俊一怔,旋即微微扬首长笑数声:“说的好!”
      阿弦问道:“阿叔怎么不回答我,皇帝到底是什么?”
      英俊咳嗽了声,又过片刻才道:“这种话颇为大逆。但是阿弦,判断一个君王是否明君,就如同判断一个人一样,你且记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一时的成败荣辱沉浮起落并不打紧,是好是坏,百年后民间自有定论。”
      阿弦长长地叹了口气:“要百年之后?我早就作古啦。”
      英俊复一笑,却将头转了开去。
      阿弦怏怏不乐。英俊忽道:“其实,还有一种更快的法子。”
      “什么法子?”阿弦忙问。
      英俊道:“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最快的法子,当然是你自己去看一看了,究竟是如何,你自己心中便有定论,大不必别人告诉你。”
      阿弦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耳畔有短暂的空白。
      驴车缓慢向前,玄影跑的累了,便跳上车来,在阿弦身边儿乖乖趴着。
      大概是听出阿弦情绪有些低落,英俊忽然道:“对了,关于刘武周,其实还有一件事。”
      阿弦道:“是什么事?”
      英俊道:“我在善堂的时候,听人说起,说是刘武周当初称帝之时,囤积了富可敌国的金银财宝,有说他将那批宝藏秘密埋藏在某处,也有说他偷偷叫亲信运回了景城,交给了他的族人保管。”
      阿弦起初惊诧,然后撇嘴道:“善堂里怎么会有人说起这些杂事,只怕是在酒馆内听见的。”
      英俊忍不住嘴角又轻轻上扬,勉强止住,复转开头去。
      被英俊这一句话,便将阿弦之前所想重又拨转到刘武周族人的事上来。
      阿弦想着昨夜那鬼新娘,诡异的迎亲队伍,以及那荒废的庄园。虽然是在梦中,但她知道这鬼魂一定有什么话想要告诉她,但她到底要说什么?二十年过去了,那些曾参与劫杀的贼人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已经是年纪累累,且不知散于何地。
      阿弦便问道:“阿叔,你说景城庄园被抢掠的事,会不会跟你听的这个传说有关?”
      英俊道:“天道性命,圣人难言,我亦不得而闻。”
      阿弦抓抓耳朵,叹道:“你何不留在桐县里继续当个教书先生,将来定然会教出许多状元郎。”
      如此晓行夜宿,渐渐将到洛州,阿弦见天色不早,不敢再一味赶路,远望山峦,隐隐听得暮鼓之声,循声而去,果然看见一座不大寺庙。
      寺僧见两人借宿,便请了入内,招待斋饭。
      阿弦正吃饭中,听得外头有呼喝之声,跑到窗口看了眼,却见是寺僧们在习武。
      阿弦匆忙扒了两口饭,便趴在窗口观望。
      正看的入迷,听身旁有人问道:“好看吗?”
      阿弦随口道:“是啊……”话音未落,转头看去,却见是英俊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阿弦道:“当初还是陈基哥哥教了我几招呢,可惜我所学有限……”
      她看着眼前虎虎生威的武僧们,眼中流露惊羡之色:“当初有‘十八棍僧救唐王’的故事,少林武僧天下闻名,现在还不到少林,便已是这般威势了,令人好生羡慕。”
      英俊道:“少林的武功走的是刚猛一路,只怕不适合你,不过你身子虚,若是练习些《易经》《洗髓》等的内家调息法儿,却是最好。”
      阿弦忙道:“我可以么?”
      英俊笑道:“那是少林的不传之秘,你想学也学不到。”
      阿弦顿时失望,英俊却又道:“不过,你若是想强身健体,我倒是可以教你些招式,只要每天勤加练习,你的身子定然会比先前好的多,又……或许可以有些防身之用。你想学吗?”
      阿弦立刻点头如鸡啄米:“想!”又问:“阿叔怎么会这许多?”他不是失忆了吗?
      英俊道:“机缘巧合……忽然就想起来了。”
      阿弦催促:“那阿叔快快教我。”
      英俊笑道:“那也不是这时候,众目睽睽地,你能安心练习么?”
      自此之后,阿弦便将此事记在心中,次日清早儿她便爬起身来,将英俊摇醒:“阿叔,这会儿静悄悄地,你教我吧?”
      天尚未明,室内光线暗淡,依稀中英俊笑了笑:“哪里就这样着急了,又不会变成武功高手。”
      阿弦道:“你答应我的,不许赖。”将英俊从床上扶起来,又给他将挂在旁边的外袍取了,英俊忙制止道:“你去打水,剩下的我自己来。”
      阿弦果然便手脚利落地去了。
      两人所住客房在后院僻静地方,山寺偏冷,开门一阵寒冽空气,夹杂着潮冷的白雾扑面而来,不远处的殿寺远山等都笼罩在浓雾之中,恍若平地消失。
      英俊拂了拂衣袖,道:“我看不见,只能听你的动作风声,你不要着急,我先给你慢慢地演一次,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阿弦一口答应。
      英俊将袍子撩起,踱下台阶走到庭中。
      正值严冬,远山跟庭树上都挂着雪色的白霜。
      空山古刹,迷雾晨钟,阿弦站在檐下,望着眼前人影腾挪转移。
      她只看见英俊雪色的麻袍,在那层层晨雾之中飘拂翩然,颀长潇洒的身形犹如雪中的仙鹤,清绝出尘令人倾倒。
      他刻意将每一招式都放慢,阿弦也的确都看得再清楚不过,然而到最后,她回顾方才……
      英俊收势问道:“你记得几招?演给我看看。”
      阿弦想了想:“一招也不记得。”
      英俊一愣,迟疑问:“我演习的太快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了。
      阿弦摇了摇头,仍有些沉浸在方才的目眩神迷中难以自拔。
      她满心只觉着那每一招式都极好看,但是这样好看……当真能强身健体还能防身?
      阿弦道:“阿叔,我不要学这些花哨的,我要学能够……一招制敌的那种。”
      英俊听着“花哨”两字,笑道:“好,你先学会了这些花哨的,再教你别的。”
      阿弦无奈地叹了声,略嫌弃:“这种招式看着像是在跳舞……”
      英俊道:“不学算了。”他一拂衣袖,转身欲走。
      阿弦忙拉住:“学学学,只是你不要演的这样好看,我都忘了招式了!”
      英俊唇角一扬:“好看么?”
      阿弦道:“好看极了。”
      英俊道:“嗯……将来若是落魄了,可以凭着这招去当街卖艺……”他从不习惯跟人开玩笑,说到这里,便自觉过了,敛笑低眸自省。
      阿弦却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原来阿叔说的‘防身’是这个意思,倒果然不错,卖艺赚钱也是一门本事,伯伯就常常说……”
      忽然又说到老朱头,阿弦缄口,低下头去。
      英俊体察,却只温声道:“我再给你演一遍,这次看仔细了,我不会再给你演习第三次。”
      阿弦方又凝神。
      这日两人原本想启程上路,忽然寺僧来报,说前头的路上忽然跌落一块山石,将道路堵住了,正叫人前去清理,只怕今日无法通行。
      于是这天便留在这修俭寺,阿弦因闲着无事,便在院中联系英俊教导的那一路拳法。
      阿弦的悟性却也极不错,一旦专心,进步飞快,一天一夜之间,已经记得了七八招,英俊在旁听风辨音,指点她修正差错之处。
      午后之时,英俊在屋内休息,阿弦又练了一趟拳,正要回房,便听得旁边有人道:“施主这趟拳法是才练的?”
      阿弦回头,却见是寺内的主持僧人,忙也行了个合什礼:“方丈,是我阿叔教我的。”
      “阿弥陀佛,”方丈道:“那位施主果然并非凡人,看他的面相,当贵不可言,只是……”
      “只是什么?”
      方丈道:“他命中一大劫数,虽已经险度,但余下的路,仍似悬空一线,十分凶险,而我看这位施主,跟我佛甚是有缘,倘若能皈依我佛……”
      阿弦总算听出意思,忙摆手:“不不不,方丈,我阿叔不当和尚。”
      方丈合眸道:“那也罢,老衲只是信口一说。”他双手合什,将离开之时又道:“方才那趟拳法,小施主还要勤加练习才好。”
      阿弦道:“我会的,阿叔说了,对我的身体大有好处。”
      方丈呵呵一笑,转身去了。
      阿弦目送那灰色僧袍的影子离开,莫名有些心慌,忙跑回屋里,见英俊正盘膝端坐如睡着的模样,她便跳到跟前儿,举手在他面前摇了摇。
      英俊毫无反应,阿弦盯着看了片刻,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喃喃道:“好不容易又有个阿叔,如何能再当和尚?如果阿叔再当和尚,我要当什么?”她低头看看玄影,“你呢?”
      玄影翻了个白眼。
      端坐着的英俊唇角却又一动,终究忍住。
      到了第二日,路终于疏通了,赶着驴车离开寺庙的时候,阿弦无端松了口气。
      英俊道:“那和尚得罪你了?”
      阿弦道:“没有呀。”
      英俊道:“你如何大大地松了口气?”
      阿弦失笑:“阿叔,难道什么也逃不过你的耳朵?那你能不能猜出这会儿我心里想什么?”
      英俊点点头:“前头过了洛州,很快就是长安,你心里想着的,大概是如何跟你陈大哥见面儿。”
      阿弦的笑却渐渐烟消云散,只是转头默默地看路。
      英俊也并未说话,只听得车轮滚滚往前的声响,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面忽然有急促的马蹄声而来。
      英俊侧耳一听,脸色微变:“阿弦你看看,来的是什么人?”
      阿弦听后面来势凶猛,正忙着将驴车靠边儿,闻声回头。
      她一看之下,诧异道:“咦……这个服色……怎么像是……”
      英俊道:“像是什么?”
      阿弦道:“像是豳州大营的人?”睁大双眼瞪着那马上的人看。
      那来人催马甚急,原本见驴车让路,还不以为意,只打马将过的瞬间,看清是阿弦,才微微一震,将缰绳勒住叫道:“十八子?!”

☆、第82章 教坏我

      就在阿弦跟英俊半路遇见那豳州的军士之前, 豳州,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 袁恕己顶风冒雪赶往豳州大营,走到半路, 忽地看一队人马迎面而来,都着黑色的披风,低低兜着风帽。
      两方人马交错而过的瞬间,袁恕己察觉一股浓烈的杀气从对方身上传来,他本能地手按剑柄, 转头看去。
      正其中一人转过头来,两人咫尺对视,那人竟是黑巾蒙面, 只露出一双充满煞气的双眼, 眼睫上还挑着雪片,底下沉沉的眼珠盯着袁恕己, 似天生敌意。
      有那么一刹那,袁恕己几乎有种要拔刀的直觉。
      但对方并未发难, 何况身份未知, 因此在转瞬而逝的对视之后, 两边儿便各自背道而去。
      左永溟打马靠近, 低声道:“这些是什么人?看来有些古怪,而且看方向, 像是从豳州营来的?”
      袁恕己回头看了一眼, 正见那五六个人转弯而去, 长长的披风一角拖曳飘扬,在袍摆末处,却似是一朵鲜红的彼岸花,仿佛雪中一抹妖异魅影。
      袁恕己皱紧眉头,仍带人往豳州营而去,一刻钟左右进了营地,里头入内通报,老将军传见。
      将披风除下,掸落身上的雪,袁恕己上前见礼,抬头之时,却见苏老将军脸色微白。
      袁恕己道:“老将军身子有恙?”
      苏老将军道:“不过是些昔日旧伤,每到雨雪天气便害疼罢了,并非大碍。”
      袁恕己落座之时,想到在外头惊鸿一瞥的那队人马:“敢问,方才可是有客?”
      苏柄临道:“有个昔日旧友,路过此地前来拜见。怎么,你看见了?”
      袁恕己道:“方才路上不期遇见,这些人莫非是来自京中?”
      苏柄临呵呵笑了两声:“今日你冒雪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袁恕己见他主动提起这情,才不再追问下去,只道:“我心中有一件事无法明确,如今想直面求教于老将军,若是冒昧说错之处,还请见谅。”
      苏柄临低低咳嗽了两声:“但说无妨。”
      袁恕己道:“当初老将军告诉我老朱头就是当初在宫内大名鼎鼎的御厨朱妙手,我却不解老将军为何竟执着于此人……”
      苏柄临问:“现在你知道了?”
      对上苏柄临隐约含笑的目光,袁恕己心一沉,仍道:“请容我先说下去,在老将军揭穿朱妙手身份之前,老将军曾劝我,让小弦子前去长安。老将军的理由是想借助小弦子的天赋之能,查明昔日宫内那桩骇人听闻的惨事。”
      苏柄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袁恕己却难耐身上寒意,他方才从风雪中赶路而来,手指都有些僵硬难伸。
      十指在膝上抓了一把,袁恕己道:“我本不知这两者之间竟有关联,也着实不敢去想着两者之间竟有致命的关联。老将军对朱妙手的执着,以及老将军对小弦子……这其中,其实只隔着一层薄纱而已,这两者本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
      房间之中,悄然无声。
      袁恕己站起身来,步步走到苏柄临身旁,他微微俯身,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老将军想找朱妙手,是为查明昔日宫内那件案子,想让小弦子去长安,也意如此。但事实上……这些都只是您的烟雾,真正的事实是,老将军您以为……小弦子,就是当初宫闱惨案中那位被害死的公主……是不是?”
      袁恕己原本笃定以为阿弦是个少年郎。
      因为她除了脸孔生得略过于秀丽之外,实在是通身上下、连气息都没有一丝一毫像是一个女娃儿的。
      尤其是在之前第一次见面,她戴着眼罩埋首在老朱头的饭桌上吃饭,那种呼噜噜的粗鲁男儿吃态,就像是躺在雪谷底下被骨烛照明的英俊一样,让袁恕己最初印象深刻,无法更改。
      所以就算以后,他每每看着她……都会有别于常人的心喜,却也只当是对一个天赋极佳心性至纯的小孩子的欣赞而已。
      正因为坚定不移地认为她是个男孩儿,故而当发现自己对她所有的关怀已经超出了对于“晚生后辈”的喜爱,袁大人才即刻“悬崖勒马”。
      但是……就在吉安酒馆里,听陈三娘子说起那句话的时候,之前所有的一切,犹如悬崖在瞬间崩塌。
      在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何其可笑而可恨的错误之后,袁恕己同时想通了一个极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苏柄临对于老朱头和阿弦两人的执着。
      两个人相距咫尺,苏柄临抬眸对上袁恕己肃然沉重的目光。
      苏柄临微笑:“是。你说对了。”
      袁恕己的后颈僵直,在这一刻,他有短暂的空白跟窒息。
      他心里虽笃定认为,但一路上来此,及至方才,他满心中所想的竟都是要苏柄临否认回答。
      “不是,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小弦子只是小弦子,不会是那个传说中死的离奇的小公主,这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宁愿如此。
      苏柄临的回答撕碎了那所有。
      袁恕己失声。
      苏柄临却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觉着高兴,还是失望?那个孩子是个女娃儿,我很久之前就看出来了,可让我认为她就是安定公主的原因,是……因为那双眼睛,因为……她身上有种跟那个人很类似的让我不喜的气息。”
      袁恕己倒退几步,缓缓坐在地上。
      苏柄临道:“虽然历经波折,但毕竟一切如我所愿,如今她终于去了长安……呵呵……”
      苏老将军站起身,走过袁恕己身旁,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柱远望西南方向,深邃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天际盘旋,俯视着的,是底下那巍峨壮丽的皇城。
      就像是陈基从明德门入内,站在朱雀大道上的光景之时一样,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同一个方向,——前方朱雀门之后的皇城。
      但是苏柄临的所图显然跟陈基不同。
      “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
      右手攥紧门框,苏老将军举手掩口,轻轻咳嗽起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这是不可能的。李唐的江山,绝不容许一个女人染指!”
      袁恕己坐在地上,未曾答话。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并没有想到什么李唐江山,什么袁天罡的预言,什么老将军,他心里所想的只是……小弦子是公主,她是个女娃儿,是个公主。
      但是长安对这位公主并不是友好的,甚至正好相反。
      毕竟,安定公主已经为天下众人所知的早已死去,她安静地躺在德业寺里享受香火,享受着武后对她的追思,武后甚至在她的封号上加了一个“思”字,可见其爱女之心。
      但是,袁恕己也心知肚明,这一切仅限于那个“死去”的公主。
      如果被人发现安定公主并没有死,那么一切会立即改写,由此而牵扯出什么来,谁也难以预料。
      长安,长安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也是一团明耀的火焰。
      阿弦是撞网的飞鸟,也是扑火的飞蛾。
      袁恕己无心伤春悲秋,也无法专注天下大事。
      此刻此时,他的心……只悬一人之生死安危。
      两人各怀心事,两两相对,而坐着的袁恕己自没有发现,苏柄临咳嗽数声,他举手掩口,指缝间渗出了鲜红的血。
      通往洛州的官道上。
      阿弦虽不认得这军士,但这军士却认得阿弦。
      毕竟阿弦曾去过豳州大营,她又是个甚是“有名”的人物。
      乍然在这异地他乡相遇,军士匆匆勒住缰绳:“十八子,你竟在这里?”
      阿弦跳下地,拉着缰绳问道:“我要去长安,军哥是哪里去?”
      军士道:“我也同去长安。”
      阿弦见他脸色凝重,回话的时候语气低沉,便问道:“可是豳州有什么重大要事么?”
      军士几度张口,却又并未告诉,只道:“是,而且是最重大的事。”
      他看看前方,似要着急赶路,想了想回头对阿弦道:“十八子,我背负紧急公文,不能耽搁,就先行一步了。”
      阿弦道:“是,军哥请便。”
      军士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后马车中,皱眉片刻,终究还是拨转马头,打马急去。
      军士的马乃是军马,速度自然非驴车可比,顷刻就转弯不见了踪影。
      阿弦道:“最重大?那是什么事?”
      她重新翻身上车,拉拉缰绳拨转驴头,踢嗒踢嗒地再度上路。
      车中英俊无声,阿弦怀着一丝希冀问道:“阿叔,你知不知道豳州发生了何事?难道又有什么马贼作乱,或者古怪战事?”
      英俊道:“只怕都不是。”
      阿弦听他的语气低沉,道:“难道阿叔知道?不是这些又是什么?”
      英俊道:“不是外,就是内。”
      阿弦琢磨这句话,却不知其意。“什么叫做‘外’,什么又叫做‘内’?”
      英俊道:“外有外战,内有内乱。”
      阿弦吓了一跳,几乎勒住缰绳,她猛地回头道:“阿叔,你说什么,难道豳州军中有什么内乱?这如何可能,苏老将军……是有名的军纪严明,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英俊道:“若‘乱’的不是别人呢?”
      阿弦挠头:“我不懂阿叔的话。”
      沉默半晌,英俊才默默说道:“群龙有首自然无乱可生,群龙若是……”
      英俊并未说下去。阿弦皱着眉心:“群龙无首?群龙……咦,你总不会是在说苏老将军吧?”
      英俊略略沉默:“是啊,但愿不是。”
      阿弦本来是随口胡说,但听了英俊的回答,她越想越是头顶发麻,正要继续刨根问底,便听得梆梆一声乱响,前头草丛中呼啦啦地奔出几个人来。
      阿弦大为意外,扭头看时,却见那五六个人立在山路中央,人人凶形恶相,手中各持异样兵器。
      阿弦望着那并排而立的数人,目瞪口呆。
      她对这阵仗并不觉陌生。
      当初在桐县当差的时候,那时候跟高丽的战事未平,袁恕己也未曾坐镇,所以遍地强盗狠贼,就算出城走个远路,也要时刻提防林子里打闷棍劫道的贼人。
      她跟英俊往长安的一路上,虽然这会儿天下太平,但在有些偏僻之地却仍有许多宵小狠毒之辈,做这种拦路抢劫的勾当,轻则只抢钱财,重则伤人性命。
      阿弦为稳妥之故,事先打听清楚,并不往那些危险的地方去,宁肯绕路也要安稳些。
      只有一次不幸遇见一个林间打闷棍的,阿弦见他只有一个人,她毕竟是做过公差的人,竟也不如何害怕,拿了防身的一条长棍跳上前。
      那贼人想不到看似柔弱的这少年竟如此生猛,且阿弦的架势又有模有样,两人才斗了几招,那人的刀被阿弦使了个花招挑开,又反手击中此人胸口,贼人吐血,落荒而逃。
      阿弦大笑:“这种弱鸡也出来现眼!”又冲着那贼背影叫道:“还敢在这里作乱,下次遇见,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她意气洋洋地拎着贼人的凶器回到车边儿,待要邀功,又恨英俊看不见她方才的英姿,便道:“阿叔,那贼已经被我打跑了。”
      英俊不置可否。但从此之后,在山寺之中,英俊便开始教导阿弦。
      就算阿弦平日里练习昔日陈基所教,英俊也能听风辨音,指导一二。
      阿弦懵懵懂懂,只知道听话练习,浑然不想其他,其实她心里自觉功夫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但到底好了多少,却难自料,私下掂量想着,如果先前那剪径毛贼的话,或许……可以打三个无妨?
      如今“美梦成真”,忽然并排出现了六个人,阿弦虽然初生牛犊不怕虎,但毕竟并非那冲动不顾的少年,又看他们都拿着兵器,心里便有些迟疑。
      阿弦回头,小声说道:“阿叔,这些贼人多,我们逃吧。”
      马车里英俊道:“怕什么,之前你便打跑过一个,如今正好儿拿着练练手。”
      阿弦张口结舌:“阿叔,我本以为是我自鸣得意,想不到阿叔比我更会吹牛。”
      英俊道:“我是相信你罢了。”
      阿弦道:“人家都说盲目自信,想不到今日有阿叔盲目他信。”
      车内传出可疑的笑声,英俊却又哼道:“你去不去?”
      阿弦无可奈何:“我的小命如果交代在这里,都是阿叔害的。”
      英俊道:“知道我害你,还去么?”
      阿弦道:“狭路相逢勇者胜!”
      英俊道:“好,这才是个有志气的样儿。”
      阿弦却又重重叹道:“现在他们已经把我们围住了,想逃都来不及了,不自我打气又能怎么样?”
      英俊哈哈笑了几声,却又轻轻一咳:“去吧,放心,这些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你打他们六个绰绰有余。”
      阿弦在玄影的狗头上摸了摸,道:“你听见了?这里有人疯了。”
      此刻这帮贼人早跃跃欲试地围了上来,见他们仍似说笑,为首一人厉声骂道:“那小子,快点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乖乖献上,大爷们看在你年幼的份儿上,或许可饶你性命。”
      阿弦吐舌道:“我身上并没有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都在车里了。”
      群贼窃喜:“这孩子识相,又老实,倒是可以留他性命。”
      另一个道:“长的也清秀的很,不如留在身边,当个……”
      阿弦听他们胡言乱语,不由生气,而车内英俊轻声道:“你胡闹什么?”
      群贼听见车中有人,复叫嚣道:“车里的那厮,还不下来拜见你们山大爷?”
      其中一个大胆的,听阿弦说值钱的都在车内,便手持一把刀凑过来。
      才想跳上马车,冷不防玄影在旁虎视眈眈良久,见状嗖地窜了出来,闷声不响地在此獠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那贼惨叫一声,手中刀落地,狼狈后退。
      阿弦正呆看玄影发威,只听英俊道:“还不动手?”
      阿弦一个激灵,目光所及,却是右手侧不远的一名抢匪,因同伴忽然受伤,此人后退一步,目视玄影方向戒备。
      阿弦想也不想,纵身往前,一招“白鹤亮翅”踹飞出去,竟正中那贼的手腕,兵器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阿弦脚尖点地飞身一跃,身形旋转间,举手将空中那把正坠的刀握住,又一招“平分秋色”,挥刀掠出,刀锋擦着那贼人胸口而过,已经见红!
      阿弦连使两招,均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得手更是快捷迅猛,连她自己都有些愣怔。
      其他四名贼人见状,纷纷呼喝出声,有两人联袂冲了上来。
      阿弦毕竟“初出茅庐”,一时未曾反应,横刀后退数步,正略觉慌乱,忽听车内英俊道:“左辅右弼!”
      这正是他所教的招式,阿弦练熟了的,见贼人来势凶猛,也来不及考虑是否会奏效,眼睛一闭,挥刀探出。
      刀被她手腕摆动,灵蛇吐信般颤动往前,只听得“嗤嗤”两声,左边的贼人双手掩面,右边那人颈间鲜血狂喷,往后便倒!
      阿弦只听见异样动静,睁开眼睛的瞬间,正被血喷了过来,洒在她的衣襟跟手臂上。
      至此,贼人之中已经伤损四人,剩下两人魂不附体,其中一人见势不妙,步步后退,便欲逃走,玄影一跃追上。
      另一个着实凶悍,听阿弦先前说值钱的都在车里,又见方才阿弦交手的时候车内似有人指点,他便纵身跳到车上:“什么东西,居然敢……”
      阿弦虽然“见鬼”无数,但生平从未杀过人,如今无意中如此,眼见那人倒地,手捂着颈间垂死挣扎,正自魂悸魄动。
      忽地听见玄影狂吠,而最后一名贼徒叫嚣……
      阿弦抬头见那人跳上车,顿时反应过来:“阿叔!”
      她急急横刀跃上,谁知那将进车厢的贼人忽然往后腾空飞起,身子跌入杂草中,半晌毫无动静。
      里头英俊道:“不必担心,我无碍。”
      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阿弦呆了呆,提刀过去查看,却见此人已死在草丛中,死因却是因为他自己手中所持的刀,不知为何竟倒劈了回来,深深地砍入了他的额间。
      只怕就算这人自个儿,临死也不会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顷刻间,群贼死了两人,伤者三人,被玄影追击的那贼边跑边求饶。
      阿弦听得那一片聒噪求饶之声,低头见自己仍握着沾血的刀,手上的血已经有些凝结了,阿弦举手摸了摸,湿湿黏黏,腥气扑鼻。
      回头之时,又见那被她杀死的贼人,终于咽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血喷洒出来,染红地上杂草跟泥土。
      阿弦忽然醒悟,忙将手中的刀远远地扔开。
      那求饶的三个强盗,除了被玄影咬伤那人外,其他两个,一人被阿弦的“左辅右弼”伤了脸,一人伤在胸口,不知轻重。
      这些强盗在此劫道为生,因有些武功,下手狠辣,又只选些势单力孤的行人动手,所以几乎没怎么吃过亏,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着面嫩的少年,竟是他们的克星呢?
      其中面上带伤的那强盗忽见阿弦居然扔了刀,又是满脸惊悸之色,他本不忿重挫于一个少年之手,见状心中一动,即刻趁着阿弦心神不属的时候扑上前来,滚地将刀夺回,顺势一个鲤鱼打挺,向着阿弦腰间横砍出去!
      这一招十分毒辣,按照此人的力道,这一刀如果斩落,就如腰斩一样,必然死的苦不堪言。
      阿弦看见那强盗动手,听到玄影示警的时候已经晚了,正要咬牙拼命避开,只听得“嗤”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刀锋距离阿弦腰间二指之遥的时候戛然而止,那持刀的强贼就像是一截枯木桩,往前扑倒在地。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的后颈上渗出拇指大小的血点,然后血点蔓延,越来越大。
      这下诸贼彻底死心,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又说什么“上有八十老母”。
      阿弦见识过方才那贼的狠毒手段,自然知道这些都是不可信的歹徒,但是要让她动手杀人,是再不能够的。
      只听英俊道:“还记得我前日教你的么?点他们的风池跟风府穴。”
      阿弦依言点了那三人的穴道,英俊又让她将这三人捆绑起来,扔在草丛中。
      再次上路,阿弦坐在车辕处,看到手上沾着的血迹,煞是刺眼。
      她试着抹去,却无能为力,那血渍反而越抹越多,仿佛再化不开,要永远留下痕迹一样。
      正焦躁之中,忽然听英俊道:“你后悔杀了那人?”
      阿弦转头,却见英俊不知何时已经出来,正坐在车厢门口,半垂着眼皮,似看非看。
      阿弦涩声道:“我、我从未杀过人。”
      英俊道:“凡事都有第一次。”
      阿弦摇头:“这样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英俊笑笑:“那么,在阿弦心中,杀人的是不是都不是好人?”
      阿弦道:“不……当然不是。”
      英俊道:“但你仍在为你手沾血腥而难过?”
      阿弦低头,看着手背上血渍狼藉:“阿叔……你、你教我武功,难道是早就知道我会……”
      心念转动,身上寒意滋生。
      英俊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毛驴儿仿佛不知正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依然悠闲地缓步赶路。
      玄影趴在阿弦腿边儿,仿佛正倾听两人对话。
      只听英俊说道:“这些人专门在此劫道,被他们所害的,不知多少如你我般的老弱妇孺,他们杀人的时候,从不在乎是否手沾血腥,而那些被杀者,又往哪里去讨回公道?今日你我从此过,便是他们的公道。”
      阿弦忽然眼中酸涩:“阿叔,我明白,但是……”
      英俊道:“你明白,但仍是不想让自己双手沾血?”
      阿弦点点头:“是。”
      英俊道:“有这样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若说之前你在桐县的所作所为,是从独善其身出发,那么就在你想去长安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同了,你总要面对一些你以前想也想不到的情形,甚至……杀人。你必须要过这些关卡,必须不能软弱。”
      阿弦暗中揉了揉鼻子:“哦……我知道了。”
      手上一暖,是英俊探手过来,将她的小手握住:“阿弦的心是天下最为赤纯的,你只要坚持这一点就够了。不管手上是否沾有鲜血,你只要坚持这一点。”
      阿弦深深吸了口气,苦笑:“阿叔,你好像在教坏我。”
      英俊一笑:“我是在教你,至于是否是教坏,便留到以后验证罢了。”
      阿弦叹气,过了会儿:“阿叔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有一句一定是不对的。”
      “哦?”英俊微微诧异,“是哪一句?”
      阿弦道:“你说那些强盗在此劫杀了不知多少似我们一样的老弱妇孺,阿叔才不是老弱,更非妇孺。”
      英俊唇角复又上扬:“是吗?那我在阿弦心中是什么?”
      阿弦想到方才那两名贼人接连而死之态:“阿叔……阿叔真的很厉害,阿叔是怎么做到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如阿叔一样,有这样出神入化的身手。”
      以及那样出神入化的当机立断。
      英俊道:“你要我教你那两招吗?那么……我岂不是更在教你坏了?”
      阿弦一愣,至此才终于露出一丝莞尔之意。
      英俊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看不见她手上的血渍,因此他的手指上也沾了些许未干的鲜血。
      那样洁净修长的手指,染了血,何其刺眼,阿弦拉起自个儿的衣摆,沾了点唾沫给他擦拭。
      英俊任凭她所为,忽然道:“嗯,我却也想起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来了。”
      阿弦抬头问道:“什么话?”
      英俊道:“你为什么说值钱的都在车里?你那包袱里,不过几百文罢了,敢情你是在骗那些强盗?”
      “原来是这个,我才没有骗他们。”
      “何意?”
      阿弦笑道:“我最值钱的就是阿叔啊。阿叔在车内,哪里有说错了?”
      英俊一怔,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阿弦从未看过他笑得这样痛快自在的模样,因他一笑,就好像眼前的整个天地山水都也随之明朗了,虽是严冬,却仿佛嗅到春暖花开暖阳普照的气息。
      是夜,两人歇息在洛州之外的吉祥客栈里,从桐县到洛州,至此就仿佛距离长安只有一步之遥了。
      陕西道的风土人情跟辽东自然大为不同,面食尤其出色,阿弦吃的十分顺口,又因为天冷,便要多加些胡椒大蒜之类,英俊则正相反,几乎只吃一碗光汤面,什么辛辣的调料都不要加。
      阿弦笑道:“阿叔,你这样如何能吃得下。伯伯之前……”
      皱了皱眉,阿弦又低头吃汤面。
      英俊道:“朱伯怎么样?他……是不是说我喜爱淡味?”
      阿弦仍是埋着头,低低地“嗯”了声,又问:“你怎么知道?”
      英俊道:“因为朱伯曾跟我说过,他还说……你最爱吃那辣炒的蚬子,几乎无辣不欢,但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所以朱伯隔着十几天才给你做一次,是不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阿弦紧紧地咬着牙,不想让自己难过。
      英俊探手,将她正在拼命哆嗦的手握住:“阿弦,想念朱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恰恰相反,对于逝去的人而言,只要你能记得,他便始终活着,始终都在,那也是你的心意,你不需要掩饰,更加不需要忌讳提到。”
      阿弦终于忍不住,涕泪滂沱:“可是阿叔,我心里还是很难过。”
      英俊道:“没关系,想哭就哭出来好了,不会有人笑你。”
      阿弦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我想吃伯伯做的辣炒蚬子。”
      英俊张了张口:“我答应过朱伯要好生照料你,本该替他做任何事,但朱伯的手艺天下无敌,如果我来的话……只怕注定要你要失望了。”
      阿弦本极难受,但听了英俊这一句,却陡然破涕为笑:“谁让阿叔下厨了?只怕你做的比我还差哩!”
      英俊道:“是么?我看未必。”
      阿弦转头瞪他:“除非你的眼睛好了……或许可以跟我一较高下。”
      英俊笑道:“那好,我等着这一天如何?”
      阿弦点头:“好!一言为定!”
      两人吃了晚饭,洗漱完毕,正要安歇,忽地听得外头一阵鼓噪。
      依稀听有人说道:“听说夹道山官道上死了六个人!还都是劫道的强盗,不知是被什么人下狠手杀了,呀,那个惨状……”
      阿弦一愣,忙从地上爬起来,摇醒英俊道:“阿叔?你听他们说的,是不是我们遇见的那些人?可他们怎么说人都死了?”
      像是要回答她的话,外头又道:“这六个贼在本地作恶多端,手上不知捏了多少人命,仗着林深山高,连官府都奈何不得,早就该死了!现在可算得了报应,谢天谢地,老天爷显灵了。”
      另一个道:“什么老天爷显灵,我看是山里的山神看不下去,才下手除掉了他们,听说有一个人的头颅都不见了,还有一个手臂上有被野兽啃噬过的痕迹,且开膛破肚,一定是山神派了座下神兽……出来惩奸除恶!”
      阿弦听得又是惊悚又是好笑,惊悚的是她跟英俊加起来才杀死三个强盗,其他三人明明好端端地,且并没有什么“头颅不见,开膛破肚”这些令人发指之举;好笑的是,玄影留下的痕迹,却被人误认为是山神坐骑。
      “阿叔,这件事有些蹊跷,其他三个人怎么死了?”阿弦悄悄地问。
      忽然英俊道:“阿弦噤声。”
      阿弦不知如何,英俊忽然一把抓住她,双手用力,竟将阿弦从地上拽了上床,被子掀起将她盖在下面。
      这一系列动作突如其来,阿弦吓了一跳,被蒙在被子里,鼓鼓涌涌地就要挣扎动弹,英俊举手在她背上一按,似示意她不要乱动。
      阿弦只得强自安静,缩身靠在英俊的背上,不敢再动,心里实则纳闷之极。
      但阿弦还来不及多想,就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仿佛有无限寒气,随着门扇开启而争先恐后的涌了进来。
      阿弦察觉英俊的脊背似乎也细微地直了几分,自从认得英俊,他从来都是指挥若定,淡然自若,此刻却又如何?
      阿弦正胡思乱想中,便听有个声音散漫不羁地笑道:“你可让我着实好找啊……我的天官大人。”

☆、第83章

      《周礼》中记载:廷分设六官, 天官,地官,春官, 夏官,秋官,冬官。
      以天官冢宰居首, 总御百官。
      后来各朝沿袭此制, 分为吏部,户部, 礼部,兵部,刑部, 工部。本朝亦是如此。
      然武后博览群书,尤甚喜周礼,有一日宴待百官,曾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儿,对李治笑道:“皇上,你看在座各位大人, 皆是朝廷的栋梁之臣, 可谓满座珠玉, 正是我大唐之幸也。”
      李治道:“皇后所言极是。”
      武后举杯道:“我有一爵酒,赐敬各位。有各位的鞠躬尽瘁, 才有今日大唐的鼎盛。”
      群臣彼此相看, 终于起身谢恩, 道:“愿我大唐千秋万代,帝业永固,圣上圣后,万寿无疆。”
      众人均都喝了一巡,片刻,武后喝了两杯,又笑道:“我看在座的六部大人,忽然想起周礼古制,窃以为天,地,春,夏,秋,冬六部之称,却比吏户礼兵刑工更加雅致入耳,也更符合天地自然之法,不知皇上觉着如何?”
      李治笑道:“皇后总有这些奇思妙想。”
      武后道:“皇上这样说,想来也是赞同我的话了。”
      群臣闻言,有人却心生不悦。朝廷制度本是极严肃之事,何况后宫不得干政,如今武后竟当着众人的面儿,拿着朝廷之制评头论足……若她只是个管不住嘴喜爱玩笑话的妇人倒也罢了,众人也可当做是不经之谈一笑了之,但是群臣都知道这位皇后的手段,她人虽在后宫,触角却已经遍布朝廷的各个边角,因此群臣听着这话,心里自然各有所思。
      宴会中本极热闹,但此刻群臣寂然无声,场面顿时异样。
      忽地有一人笑道:“娘娘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等便是天官了。”
      不少臣子听见这声音,都暗中侧目相视,原来这出声之人乃是大名鼎鼎的李义府,人送外号“李猫”。
      李义府的发迹说来简单,当初在王皇后未曾被废之前,满朝文武都不赞同高宗废后立武氏,当时李义府官职低微,又因为得罪了长孙无忌,正要被贬斥外放为壁州司马。李义府窥知高宗心意,断然上书恳请废后立武,果然博得高宗欢心,令他官复原职。
      自此之后,李义府官运亨通,被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封了爵,可谓青云直上,春风得意。
      但李义府生性狭私,一旦得志,原形毕露,做了数不尽的恶事,先前又跟两朝老臣杜正伦起了争执,高宗一怒之下同贬两人,杜正伦更因此怀愤死在外任。
      最近李义府才被调任回京,却竟“梅开二度”,被重新启用,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李义府心知肚明,自己被调回京,自然是因为武后说情的缘故,是以见武后发话,殿上尴尬,李义府自然当仁不让地跳了出来阿谀奉承。
      毕竟恶名在外,群臣看着李义府,一个个面露不屑之色,只有几个李义府的党羽出面附和。
      武后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底下众人,忽然笑对一人道:“崔大人?从此之后,你可就是崔天官了,你觉着这个称呼如何?”
      那人位在吏部群臣之中,职位并不格外尊贵,故而坐的并不靠前。
      然而放眼看去,便会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从群臣之中挑出来。
      因为他的相貌跟气质都太过出色独特,端坐于群列中,身姿挺拔如松如柏,眉眼熠熠生辉,让人一见倾倒,过目难忘。
      这人就是出身博陵崔氏的崔晔,字玄暐,乃是博陵崔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儿郎,年纪虽轻,却已官至吏部郎中,高宗李治自然十分赏赞,但连武后也另眼相看,十分待见。
      方才李义府代表吏部出来大赞武后所言,也有不少吏部之人出面称颂,但此人却从头到尾端然稳坐,目不斜视,仿佛对身遭所有都置若罔闻。
      忽然在群臣之前得武后独点其名,崔玄暐却无法置身事外。
      同时,殿上的大臣们跟李义府等也都看向崔玄暐,不知他将如何应对。
      其他大臣对武后这般“旁若无人”自然不满,只是却不敢发作出来,毕竟武后一派戏言模样,若认真跟她分辩起来,她却只说是玩笑,而在宴席之上扰了皇帝的兴致,反而不美。
      所以众人倒是想借机看一看这崔玄暐如何作答,不知他是如李义府般顺势阿谀奉承,还是如何。
      只见崔晔起身,拱手道:“天官是古之周礼,自然是极佳。”他的身影颀长,身姿端方,立于群臣之中,一时犹如鹤立鸡群。
      群臣屏息,有人侧目。
      武后笑笑,对高宗道:“皇上,从此之后,他可就是崔天官了。”
      高宗还未说话,崔晔道:“微臣不敢领受。”
      武后挑了挑眉:“哦?你是觉着我说的不对?”
      崔晔道:“微臣浅见,周礼是古制,古君子法天道自然,自是最好。然而如今,时移世易,当然不能仍用旧法一概论之。”
      高宗笑道:“皇后乃是戏言,崔卿何至于如此认真?”
      峰回路转,底下百官正呆呆听着崔玄暐的答复,心中却均暗惊他居然真的敢说出来。
      又听高宗如此替武后开脱,却是意料之中。
      崔晔道:“皇上恕罪,正如娘娘所言,天,地,春,夏,秋,冬,天地四季为官,自是自然之道,但我等百官,尚当不起古之周礼所录之称,吏尚不能恪尽职守清廉端正,户尚不能万家安泰皆有所养,礼不能全天地君亲师,兵不能攘服天下四夷,刑无法根除顽疾丑恶,工不能让天下子民皆有所安……臣以为只有每一部的官员都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才能尽忠职守不敢疏漏,而六部之名:吏,户,礼,兵,刑,工,每一个字,对每个官员而言便是打头的警示,——但让吏当为民,户有所安,礼入人心,兵镇四夷,刑如法刀,工布天下。则我朝可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宛若玉石鸣琅,仪态却更肃然端庄,这一番话,皆是清正朗然,浩浩正气。
      满朝文武尽哑口无言,上座的高宗跟武后面面相觑,气氛再度凝重而诡异,无人出声。
      李义府望着那卓然独立之人,忽地喝道:“崔晔!娘娘抬举,才叫你一声天官,你却说出这许多不经之谈,犹如犯上,实在可恶!”
      李义府身为兼任吏部尚书,约束本部之人其实也算理所当然,但……
      崔玄暐面对本部长官,并不畏惧,只淡淡行了个礼道:“若皇上跟皇后认为我省酢跸,大可治下官的罪,下官领受就是了。”他的态度这般不卑不亢。
      李义府本就是个性情偏私心地狭窄之人,先前他被高宗贬斥之时,给事中李崇德将他从族谱除名,李义府回长安后,立刻罗列罪名将李崇德下狱,以至于李崇德在狱中自杀身亡。
      群臣都知他手段老辣,又得帝后袒护,是以皆心存忌惮不敢正面跟他对上。
      谁知崔玄暐竟如此坦直!
      李义府早有些看不惯这个本部的差员,这会儿见他当着群臣跟前不给自己面子,老脸通红,勃然大怒。
      正要发作,却听得武后道:“皇上,你觉着崔玄暐所说的话如何?”
      高宗道:“这……”他也有些吃不准武后的意思,不太愿意立即表态。
      高宗私心觉着崔晔所说的话的确大有道理,但又怕武后心中不喜,因此不敢擅自表明态度,只沉吟着打量武后。
      却见武后一改先前的说笑神色,转作满面郑重,她道:“我以为崔卿所说,字字重若千钧,又似警钟长鸣。”
      群臣原本见李义府火上浇油,还在为崔玄暐担心,听了武后的话,均目瞪口呆。
      李义府也呆若木鸡,一时不知何以为继。
      只有崔玄暐依旧面淡若水,无惊无喜。
      武后则道:“吏当为民,户有所安,礼入人心,兵镇四夷,刑如法刀,工布天下……说的太好,我很当为大唐、为大唐的子民向崔卿一拜。”
      满殿轰然。
      而武后起身,她俯视底下群臣:“诸位大人,当将这六句话谨记心中,就如崔郎中所说,知道自己身为官员的职责所在,为国为民,恪尽职守,方是正道。”
      群臣忙起身,躬身称是。
      武后又看向崔玄暐道:“崔郎中真知灼见,今日殿上应对的这份勇气,想来,也只有太宗皇帝面前的魏征可以比拟了。”
      她转向高宗,徐徐行礼:“皇上,得此贤臣,我也当效仿长孙皇后,向皇上正装道贺了。”
      高宗大笑。
      群臣喧动,有人忍不住点头叹服。
      高宗见臣子们拜服,皇后也未不快,心情大好,便笑道:“今日崔卿殿上这一番话,‘天官’之名,当不愧领受了。”
      天子一句,便是金口玉言。
      崔玄暐一怔,在座文武百官重又呆愣。
      正不知如何破局,忽地一人笑道:“天官这个称呼,想来当真只有崔晔可称,常听人说他‘晔然如神人’,他又在吏部任职,岂不是正合了天官之称?皇后果然慧眼如炬。”
      开口的这人,身着一袭华贵缎子红袍,系着金丝嵌宝的抹额,眉眼风流,仪态潇洒,正是武后的侄子贺兰敏之。
      因武后跟高宗宠爱,贺兰敏之如今官任宫中左翊卫将军,能自由出入宫闱,他生性不羁,言谈举止乃至衣着等都不拘一格,高宗也并不责怪,只由他的性子。
      如今贺兰敏之开口,高宗越发龙颜大悦:“敏之说的很是。”
      贺兰敏之看向崔晔,目光相对刹那,他高举手中金杯:“既然如此,我敬崔天官一杯。”
      众目睽睽之下,崔晔只得拿起桌上杯子,向着对方微微举高示意:“请。”
      贺兰敏之哈哈一笑,仰头将酒饮尽。
      自此之后,“天官”之名传遍长安。
      洛州之外客栈中,那暗夜之中推门而入的人一声轻笑,声音虽然轻薄不羁,却又如此熟悉。
      房间内并未燃灯,那人手中却挑着一个精致的红绢丝灯笼,他逐步靠近,道:“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却不信,倘若崔玄暐也有这般容易就死,那这如蝼蚁般的世人岂非也不用活着了?”
      灯笼的光晃动,照在床边英俊的脸上。
      被子里阿弦只听到英俊淡淡地问道:“阁下何人?”
      来人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英俊道:“我并不认得阁下,如何夤夜闯入别人房中?还请速退。”
      阿弦察觉英俊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正不知所以,就听那人道:“你……你如何变得这个模样了?”忽然他惊呼:“你的眼睛!”
      阿弦因被盖在被子里太久,正有些发闷,听到这里,心里便想:“这个人果然是认得英俊叔的?怎么还叫他天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过有个什么天官大人。不过,总算有人是英俊叔的旧识,他应该很快就能回到他真正的家里了吧。”
      不知不觉想到最后,阿弦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道英俊叔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他恢复了记忆,就忘了我该怎么办?”
      恍神之中,几乎没听见英俊说了什么,只那人道:“我听说有个少年跟你同行,他人呢?”
      阿弦睁大双眼,英俊道:“他不在。”
      那人笑道:“白日里那几个毛贼是你们的手笔?那刀劈自面的一个,死相倒也罢了,被击中了背心要穴而死的……我却瞧出是你的手法,不过,除恶务尽,你居然还留了几个活口,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少不得替你料理了。”
      阿弦听到这里,不由浑身发抖,这才知道那几个强盗是面前的人所杀。
      但是按照她听来的说法,那几个强盗死的十分惨烈,难道这个人……
      正难以遏制的乱想,床底下忽然“呜”地一声。正是玄影。
      先前玄影趴在床底下,他听见动静后本欲窜出,是英俊垂落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制止了它。
      如今玄影嗅到阿弦身上的气息不对,再也忍不住,从床底下慢慢地往外爬行。
      那人也听见了:“什么东西?”忽然他反应过来:“莫非是那只狗?”
      他饶有兴趣说道:“你不是最爱洁么?怎么竟然跟这些毛畜生混在一起了?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说着弯腰,就要将玄影掐着脖子拎出来。
      只听英俊喝道:“住手!”
      而阿弦也再难自制,才要从被子里窜出来,忽然间后背上某处发麻。
      阿弦脑中一昏,晕厥过去。
      模模糊糊中,似乎有一灯如豆。
      阿弦听到那声音道:“这是什么?你居然跟他同一……”
      阿弦挣了挣,眼皮却有千钧重,竟无法睁开。
      她想叫英俊,也想叫玄影,但是嘴也好像不是自己的,舌头僵麻,几乎不知还有没有。
      等阿弦再度醒来的时候,人仍在客栈里,但是只有她一个人。
      阿弦起初以为是做梦,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找了许久,都没看见英俊跟玄影,模糊记得昨夜的情形,却又如梦似幻。
      阿弦奔出房间,叫道:“阿叔?玄影?”最终寻遍整座客栈,都没看见那一人一狗。
      甚至连驴车也不翼而飞。
      她满心惊悸,去寻客栈的掌柜,让帮忙找人,掌柜却道:“想必是您的亲戚自己先走了,我们又往哪里找去?”
      阿弦道:“我阿叔双目看不见,哪里能自己走?再说,他不会撇下我的!”
      掌柜见阿弦着实着急,只得叫了两个伙计,陪着她又上上下下地找了一遍,却终究没有英俊的人影,但最怪的是,玄影也始终不见。
      阿弦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竭力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终于又想起昨夜的不速之客:“昨晚上还有人来找过阿叔,必然是他带走了我阿叔跟玄影,你们可认得此人?快去报官。”
      掌柜跟小二面面相觑:“昨晚上大家都在说那六个离奇死在山中的强盗,因为高兴,许多人都喝醉了,何况来住店的人多,委实并知道你说的这个人?”
      阿弦不知道自己是担心这家店是“黑店”好,还是担心英俊被那诡异的男子带走好,这两个可能的前景都并不美妙。
      本以为就算伯伯去了,到底还有英俊,还有玄影,如今,居然连这最后的希冀都给破灭了。
      阿弦在房中枯坐了半天。
      三天后,一辆马车来到长安明德门外。
      马车缓缓停下,阿弦钻出车厢,回头道:“多谢老伯。”
      赶车的老伯笑道:“娃子自己多留神些。”赶车进城去了。
      阿弦仰头看着明德门,此刻的她就好像才来到长安城门外仰望明德门的陈基一样,同样被这雄伟华彩的城门给震撼的无法言语,挪不动脚。
      但是阿弦来长安的目的跟陈基也完全不一样。
      她是为了三个人而来:老朱头,陈基,以及最近失踪的英俊。
      当然还有玄影。
      从洛州往长安的路上阿弦仔细想过,如果是那神秘人掳走了英俊,玄影只怕也在他们手上,因为在客栈之中以及周围都并未发现过任何异样痕迹。
      阿弦思前想后,痛定思痛,才决定独自一人也要来到长安的。
      未来长安之前,所知道的差不多都是从老朱头的口中,长安是如此可怕、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等等。
      阿弦还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到这么可怕的地方。
      可如今……她就站在长安的面前,仰望那金赤的三个字。
      正看的目眩神迷之时,“让开!”一声呵斥遥遥传来。
      有一队人马匆匆从外往内而来,行道上的百姓纷纷退避。
      阿弦正在打量那座城门,闻声低头看去,正看见一名老者,许是腿脚不便,仓促避让之时跌倒在地。
      阿弦忙上前将他扶起,与此同时,城外那队人马已经冲了出来,当前一人身着青色缎服,正纵马疾驰,忽然看见有人在路上,却也并不停下。
      阿弦见这人仿佛瞎了般乱冲撞,大吃一惊,急抱住那老者肋下,将他从路上半拖半拽地拉到路边,堪堪避开了那马儿的铁蹄。
      马上的人见状,却如同扫了兴致,在城门之下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好命大的老狗。”
      跟随他的侍从们也哈哈大笑,有人道:“还不快些滚开,惹怒了咱们千牛卫,立刻让你们化成马蹄下面的泥!”
      阿弦从没见过这样嚣张之人,不由皱眉,面露不悦之色。
      但她毕竟不是性情冲动的少年,自忖才来长安,人生地不熟,不愿惹事,所以并不曾出言指责。
      谁知只是一瞥,马上那人已经看见,冷笑道:“这小子乱看什么?不要命了么?”
      被阿弦救出的那老者见状,忙拉住她的手道:“小兄弟,不要惹事,你快走吧。这是李相爷家的公子,惹不得。”
      原来这人正是当朝右相李义府的三公子李洋,官至千牛备身,平日好勇斗狠,又酷爱打猎,今日纠结了一帮狐朋狗党出城,猎获了许多山鸡土豹,正乘着兴致,凯旋而归。
      因李义府是高宗跟武后面前炙手可热之人,他的家人等也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做尽不知多少违法之事,百官虽然明知如此,却不敢多口,百姓们怨声载道,却无能为力。
      李洋听见那老者在说什么,顿时又惹出性子来,扬鞭挥了过来:“老狗又在嚼什么舌?”
      避让不及,马鞭直直地打在老者背上,很快出现一道血痕。
      阿弦只觉着那鞭子擦脸而过,一股劲风扑面,隐隐地面皮做疼,同时震惊非常。
      身前的老者惨叫了声,挣扎着道:“饶命!”
      李洋见状,反更得了乐趣一样,重又挥鞭打落。
      这会儿路上的百姓都吓得退避路边儿,战战兢兢看着,无人敢言。
      桐县虽然也曾有些恶霸,但跟面前这人想必,却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阿弦忍无可忍,眼见那鞭子落下,她避开鞭稍,反手探出,一把将鞭子拽住,她回头对老汉道:“快走。不用管我。”
      老汉看看凶神恶煞般的李洋,踉踉跄跄,捂着伤口离去。
      马上双拳握紧,起身回头道:“这是天子脚下,明德门口,你是什么东西,就敢纵马当街杀人?”
      李洋怒道:“你说什么?”
      阿弦更加怒不可遏,指着身后城门牌匾,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是明德门,这是五方四夷进长安的第一城门,是天子的脸面!你敢在这里胡乱打人杀人,往天子脸上抹黑?”
      李洋因仗着李义府的权势,从来在长安都是横着走,无人敢惹,如今却被人指着鼻子骂,他如何能够气平,跳下马来欲亲自动手。
      阿弦怒极反笑:“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没想到竟有这样猖狂不知死的人。”
      忽然想起老朱头跟英俊都说“长安道鬼门关”的话,她回头看看那“明德门”三个字,心中又叹:“难道这鬼门关……竟是这个意思?”
      此刻李洋已经纵身扑了上来,阿弦若还是在桐县的那个阿弦,只怕不敢应战,然而毕竟一路走来,也算是历练过的,又得了英俊指点,早非昔日可比。
      阿弦不慌不忙后退一步,李洋见她生得矮小纤弱,丝毫也不放在眼里,就犹如饿虎扑羊一样冲上前来,阿弦见他来势凶猛,不跟他正面相争,只在他要近身的时候,使了个绊子,身形转动掠到他身后,举手在他背心一拍!这是四两拨千斤的招数。
      李洋浑然想不到她的动作竟如此之快,眼前骤然失了人影,自个儿却身不由己往前扑倒下去,他毫无防备,这一下儿磕的甚是结实,顿时之间满面流血!整个人几乎晕厥。
      李洋的随从跟狐朋狗党们本正笑嘻嘻地围看李公子发威,乍见此情,一个个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弦一招得手,却并无喜悦之意,她看看地上的李洋,又看看自己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原来就在阿弦的手拍在李洋后心之时,她的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在景城郊外那废弃庄园的情形。
      事实上,是“鬼嫁女”的场景。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呼啸而来。
      风雪交加,迎亲的队伍,盛装的新娘子,盖头掀起,底下却是黑洞洞地骷髅。
      正死死地凝视着她。
      离开了英俊,这种感觉森凉入骨。
      几乎让阿弦无法即刻反应。
      这会儿,地上李洋爬起身来,吐了一口血,叫道:“快把这小子打死!”
      这会儿城门口的士兵们都已经围拢靠近,先前他们听说是李义府的公子在此行凶,却都不敢拦阻,只远远地张望,这会儿察觉不对,顿时跳上前来。
      刹那间,足有十几个人向着阿弦扑了过来。
      阿弦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李洋,心中骇然于或许这青年会跟景城刘武周族人的遭遇有关。她并未发现那些向自己扑上来的人,引得围观百姓们一片惊呼声。
      直到又有一声剧烈地马蹄声响,有人低声喝道:“还不走!”
      阿弦一愣,抬头看时,却见一匹马从城外暴风疾雨般而来,将到阿弦身边的时候,马上的人如打马球似的伏身探手:“快上来!”
      阿弦本能地伸手出去,那人握着她的手,轻轻一拽,阿弦身形飞起,便落在马背上。那人打马疾驰,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已经破开众人,穿过门洞,进了长安!
      阿弦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进入明德门,踏上朱雀大道的。
      马儿拼命奔跑,又拐过两条街,马上的人才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好了,那些人追不上了。”
      阿弦如梦初醒,转头四看,却见是个空旷陌生的地方,也并无人。她定了定神,翻身下马。
      那人却仍在马上未动,阿弦回头,却见他摘下了蒙面的青布帕子,露出一张甚显年轻的脸,眉清目秀,原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阿弦心中诧异,却仍淡淡道:“多谢方才相救。”
      少年笑道:“不必谢,你可是打了李猫儿子的人,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阿弦道:“李猫?”
      少年道:“李义府号称李猫,是个最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人物,满朝文武都不敢招惹他,你却敢把他的儿子打的满面流血?”
      阿弦恍然:“我知道有个大奸臣叫李义府,有个什么外号叫李猫的,只是一时没想到是他。”
      少年“噗”地笑了声:“你说话如此有趣。”
      阿弦却叹了声:“什么有趣,方才那人蛮不讲理,又强横霸道,行事如此招摇,可见他的父亲并不管教他,这样的人居然还当大官儿?我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
      她摇了摇头,拱手道:“我要走啦。后会有期。”
      少年见她转身欲去,却翻身下马,拦着她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阿弦看着对方的眼神,虽然少年看着毫无恶意,而且才救了自己,但忽然想起英俊叮嘱自己的话,阿弦便垂头小声嘀咕道:“长安真是乌烟瘴气。”
      那人笑道:“咦,你才来长安,就这样颓丧,如何了得?对了,你来长安做什么?”
      阿弦道:“我是来找人的。”
      “找什么人?”
      “找我陈基哥哥,”阿弦说完,又低声叹道:“或许还要再多一个人了。”
      她后面这句声音甚低,少年并未听清,只念道:“陈基?并没听说过,你可知道他可是在哪里当差?”
      阿弦忍不住道:“我当然知道,陈大哥是在京兆府里当差。”
      “哈哈,”少年笑了声,“京兆府我熟,不然,我带你去如何?”
      阿弦见他实在热心:“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少年道:“因为我喜欢所有跟李义府对着干的人,你正好是这个人。至于我……”少年沉吟片刻,微笑道:“你可以叫我阿沛。”
      阿弦呆:“啊呸?”
      少年失笑:“是沛,甘霖充沛之意。知道吗?”
      阿弦道:“我以为怎么会有人起那种古怪的名字呢。”
      阿沛笑问:“说我的名字古怪,你的必然极好听?你叫什么?”
      阿弦道:“我叫朱弦,伯伯叫我弦子,英俊叔叫我阿弦,许多人叫我十八子,另外……还有人叫我小弦子。”
      “你的名字非但古怪,而且又多又古怪,”阿沛叹道:“不过我更喜欢小弦子。”
      阿弦忙道:“你还是叫我阿弦罢。”
      “小弦子”这称呼只有袁恕己叫过,此刻提起来,阿弦眼前便出现临别之时,一人一马远远伫立的那道影子。
      蓦地想起豳州大营前往长安送信的军士,如果英俊所料是真,也不知豳州的局势有无变故,袁大人能否应付得来。
      八月薇妮之六部系列,晋/江首发,美的人都要正版订阅哦阿弦察言观色,觉着这少年并非恶人,便随着他一块儿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阿弦打量少年稚嫩的眉眼,竟有几分顺眼:“你方才说喜欢跟李义府对着干的人,莫非你跟他有仇?”
      阿沛道:“他是奸臣,对李唐社稷有损,也对臣民百姓们有害,我当然跟他有仇。”
      阿弦道:“这样说来,岂非我也跟他有仇?”
      阿沛笑道:“是天下人,都跟他有仇罢了。”说了这句,又叮嘱道:“李相家的所有人都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如今李洋吃了亏,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小兄弟,你可要多多戒备警惕。”
      阿弦见他真心实意地叮嘱,便道了声多谢。
      两刻钟左右,前头一座府邸赫然在目,阿沛却停了脚步:“前面就是京兆府了,你自己过去找人就是。我先走一步啦。”
      阿弦见他翻身上马,忽地想起一件事:“阿沛,以后我若找你,该往哪里去寻?”
      阿沛笑道:“其实我也不住在长安,近来只是暂时停留,你却才来,以后相见只怕是难得了。”
      阿弦长吁了声:“既然如此,那就各自保重了。”
      阿沛点头:“小弦子,保重。”
      阿弦待要说话,少年已经翻身上马,飞马跑的无影无踪,只留给她一串满含喜悦的笑声。
      阿弦心想:“也忘了问他几岁,指不定比我还小呢,就敢这么叫。”
      目送少年身影消失,阿弦整了整衣裳,又扬首看向京兆府的门口方向,竟有些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陈基现在是否还在京兆府,境遇是否好了些,也不知道时隔多年再度相见……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所谓“近乡情更怯”,阿弦竟有种忐忑之感,又在原地站了半刻钟,才迈步往京兆府门口走去。
      京兆府的差人见生人靠近,即刻喝问,阿弦口干:“我是找人的,我……”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有数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面上带伤,胸前沾血,口齿不清地骂骂咧咧,赫然正是方才在城门口被阿弦“打伤”了的李洋!
      正所谓“狭路相逢”,两下碰面,李洋一怔之下:“就是这个小贼,快点将他拿下正法!”
      狭路相逢!阿弦正犹豫要不要立即逃走,京兆府的差人及李洋随从已经一拥而上。

☆、第84章

      这群人犹如鬣狗围住猎物,狺狺狂吠。
      阿弦见势不妙, 使出英俊教授的招数, 身形翩然灵动, 轻而易举地将冲在最前的李洋两个家丁打翻在地。
      阿弦一击得手, 止步道:“住手, 我有话说!”
      然而李洋横行霸道惯了,如今又是乍然吃亏, 正是眼红的时候,哪里肯听,只在旁叫嚣道:“打死他,快快打死他!”
      府衙的公差立在外围,这本是他们的差事,然而现在李府的家丁已经为之代劳,将阿弦围的紧紧地, 竟是个要群殴的模样。
      只是因一对面就被阿弦打翻两人,其他众人心生忌惮,一时围而不上。
      这情形, 就像是鬣狗遇见棘手的猎物,在周围虚张声势地蹦而跳之。
      阿弦看府衙的人都在外头张望,索性站住双脚,扬声道:“是他先骑马在明德门走错了行人道, 也是他挥鞭伤了一位老伯在前, 是他先动的手, 为何要围捉我?”
      那些府衙的公差没想到阿弦竟会高声辩解,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阿弦又道:“你们是朝廷的公差,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就该秉公办事,现在又是怎么样,堂堂长安城,成了有权有势者横行的天下?”
      差人们无言以对,有人觉着这少年出言幼稚,忍不住偷笑,有人却觉着情形的确如此,便无奈低头。
      只听千牛备身李洋道:“你这小子死到临头,竟还在大言不惭?你们还等什么?给我将他拿下,我倒要看看是哪里跑出来的野小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府差们毕竟要做个样子,一时未曾靠前,李洋的家丁听了号令,不敢再怠慢。
      正要再上前动手,就听有人道:“如今京兆府是沛王殿下统辖,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竟敢在此处闹事?”
      这一句话声音颇高,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不管是府衙的人还是李洋的家丁们,均都停手回看。
      却见一名青年正不疾不徐地从府衙里走了出来,身着常服,中等身量。
      李洋对此人并不陌生,因咬牙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薛主簿,你又拿沛王殿下吓唬我呢?殿下可没空理会这些。再者说,我却是受害之人,你看清老子脸上的伤!”他举手指着自己眼肿鼻青的脸。
      这来者名唤薛季昶,绛州龙门人,生性机敏果决,如今在京兆府内担任主簿一职,官职低微,是以李洋虽听闻此人名头,却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薛季昶站在台阶上,道:“是非黑白,到府衙里认真分说就知道。大不必李公子在这里使强用横,倘若由得你在府衙门前滥用私行甚至打死人命,还要京兆府做什么?皇上跟天后还要沛王领这京兆府做什么?”
      李洋见他一句句说来,字字有力,又特意拿出皇帝跟天后来压制,他心中大怒,偏无话可驳:“那好,你觉着此事该如何处置?”
      薛季昶道:“李公子既然是原告,申明情形,其他的叫给府衙调查就是了。”
      李洋指着阿弦道:“这小子是外头来的乡巴佬,若只是我在这里说一声儿,却不把他拿下,只怕他转头就逃走了,天大地大又往哪里找去?”
      阿弦道:“我才千辛万苦来了长安,不会逃走。何况我也并没有错,错的是你!该被抓入牢狱的也是你!”
      李洋越发色变,但眼见在府衙门口耽搁了太长时间,也不愿事情闹得越大,便道:“好小子,你既然嘴硬,可敢跟着老子离了这里,我跟你好生说一说。”
      薛季昶看一眼阿弦,又看看李洋虎视眈眈的双眼,慢慢道:“既然李公子身上有伤是真,又前来告状是真,而被告也在此,那么便可将此人先拘押在府衙,待详情审问明白再做判断。”
      李洋皱眉,忽地阴沉沉对薛季昶道:“薛主簿,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升不了官儿的原因?”
      薛季昶不答。
      李洋阴阴笑道:“以你这性情,能当一个小小主簿就不错了,可要提防惯常险恶,一不小心就会摊上掉脑袋的大事。”
      薛季昶才道:“李公子这是在要挟我么?”
      李洋哈哈笑道:“既然你要留下这小子,那好,你就拘他在这里,我就看看他到底还能再活几天。”
      他忘了脸上有伤,如此大笑,不免又牵动嘴角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李洋挥手招呼家丁上前,点了两个人道:“你们留在这里守着……如果薛主簿私自纵放了人犯,你们知道该如何做。”
      其余众人忙簇拥着李洋离去,李洋下台阶之时,回头看一眼薛季昶:“薛大人,想必你很快就能步步高升了,我先恭喜你了。”
      冷笑扬长而去。
      目睹李洋离去,阿弦一则怒这纨绔子弟的猖狂,一则对这位薛主簿倒也生出几分敬意,她还未开口,薛季昶回头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弦道:“朱弦。”
      薛季昶道:“你被千牛备身李洋告故意殴伤良人,如今拿你进监牢里,等案情大白后再做处置。”
      阿弦忙道:“大人,是李洋动手在前。”
      薛季昶看着那徘徊的两名李府家丁,并不搭腔,只叫了几个衙差来道:“将人犯暂时拘押,好生照看,不要出任何意外。”
      差人们领命,上前押着阿弦便走。
      阿弦又叫道:“薛大人,我所说绝无虚言,不然你可以去问明德门的守卫。”
      薛季昶仍是不答,目送差人将阿弦带下,又扫一眼李府的两名家丁——他当然也知道事实必然如阿弦所说,毕竟李义府一门早就臭名昭著,李洋骑马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因为李义府受宠于高宗跟天后,所以没有人敢动他。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李洋吃亏,且还是被人打伤。
      李洋受此“奇耻大辱”,当然不甘善罢甘休,先前还想在府衙门口打杀了阿弦,虽被薛季昶拦住,但察其言观其行,便知道他仍有后手,只怕薛季昶前脚保下阿弦放了她……下一刻,李府的家丁就会如饿狼似的扑上去将她撕成粉碎。
      所以现在,保护她的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入狱,毕竟是沛王殿下监管的京兆府,李家再只手遮天,多多少少对此也有些忌惮。
      可私心里,薛季昶知道自己跟李洋正面对上绝非明智之举。
      不久之前,李义府看上一个叫做淳于氏的美貌女囚,便叫当时的大理寺丞毕正义将其释放,后来此事被人上奏,李义府不惜逼毕正义自缢以防事情暴露,毒行狼心如此。
      更不必提后来逼死了李崇德之事了。
      薛季昶当然知道李义府的斑斑恶迹,但他也只能断然挺身而出,一来,不忍心看那初出茅庐的少年惨死于李洋之手,二来,也的确是对李义府合家的恶行忍无可忍。
      京兆府的几个公差押着阿弦,将她送往牢房,且走且说起方才薛季昶之举。
      有道:“薛主簿是怎么想不开了,竟要当面冲撞那霸王?”
      另一个道:“想想当初李给事中的下场,真为薛主簿捏一把汗。”
      两人说着,又看向阿弦,其中一个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难道没听过李大人的名头?怎么敢对他家公子动手?是多嫌命长了不成?”
      阿弦道:“我是豳州来的,今日才到长安,就看到那人在纵马伤人,我也并没想伤他,是他动手在前。”
      一名差人道:“看你年纪不大,果然是很不懂事,如果是李相爷家的人想要动手打人的话,他们打你的右脸,你最好把左脸也好好送上……如此惹得他们喜欢了,兴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你倒好,还自个儿跳上去跟他放对呢,可不是嫌命长?”
      阿弦听得匪夷所思:“这是什么话,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差人笑道:“王法?王法就是皇上跟天后所定的,李相爷偏偏就是两位祖宗最宠的人,王法当然有,但王法是姓李的!”
      阿弦倒吸了一口寒气,又问道:“那、薛主簿什么时候审我?”
      差人阴阳怪气道:“这也得看薛主簿能不能……咳,能不能得闲。”
      阿弦觉着这句不是好话,尤其是想到李洋临去对薛季昶的那几句话。
      两个差人打量她身形纤弱矮小,却又叹道:“看这孩子生得柔弱,怎么竟能打倒一个千牛备身?这李洋不知是怎么受了伤不忿了,才把气儿洒在他的身上呢,也是他倒霉。”
      另一人道:“我也是这样想,在他们眼里,区区一条人命又算什么?”
      到了监牢,又有狱卒上来接着,问起因由。
      那外头来的差人交代了一番,道:“是薛主簿亲口交代的,你们好生看着,别出什么岔子。”
      狱卒带着阿弦来到一间囚室,取钥匙开门。
      阿弦抬头,忽然有些紧张,求道:“两位大哥,可不可以给我换一间房?”
      两人一怔,旋即笑道:“小子,你当这是在住客栈么?还要给你挑一间好的?”
      将锁打开:“快进去吧,听说你打伤了李相爷的儿子,那你倒也是个不错的小子,薛主簿又交代好生看管,所以才把你关在这没人的单间儿,不然的话,就把你跟那些罪囚们锁在一起,十几个人住在一个牢房里,那才有得你受呢。”
      阿弦打量屋内,眉头皱着,本能地将目光转开。
      那差人见她迟疑不进,便在她肩头推了一把。
      阿弦猝不及防,踉跄进了牢房内,两人从外头上了锁,转身正要走,却见阿弦扑在门上:“给我换一间,我就去十几个人的大牢房好了!”
      那两人闻听,笑道:“这小子果然是失心疯了,想来也是,不是失心疯,怎会想不开去招惹李相爷家的人呢?”
      竟不把阿弦的呼喊放在心上,一块儿去了。
      脚步声跟说笑声逐渐远去,大牢里又恢复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夹杂着伤者的呻吟,受刑者的惨叫,从空旷的甬道里传来,隐隐不似人声。
      阿弦立在门口,不敢回头。
      但虽然未曾回头,她却看见,呼吸间喷出的气息,已经隐隐泛白。
      牢房内的温度降了好些。
      阿弦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这也是她不想留在这牢房的理由。
      就在方才狱卒带她过来的瞬间,阿弦抬头看时,看见贴墙站着……一个“人”。
      蓬头垢面,面上身上皆有伤痕,鲜血糊满半边脸,连带头发也湿嗒嗒地滴着血似的。
      灰色的身影立在墙边,双眼直直地盯着牢房的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不论他等的是什么,阿弦不想他等待的是自己,可偏偏避无可避。
      就在狱卒推了阿弦进内的瞬间,那鬼魂青白色的眼珠动了动,盯向阿弦。
      阿弦忙转开目光,装作未曾看见他的模样。
      她左顾右盼,只不看那鬼所在的方向,直直地走到牢房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枯草,看着不算太脏。阿弦慢慢蹲坐下去。
      目光不知不觉斜移,忽然阿弦几乎跳起来!
      原来那鬼不知不觉,竟也飘到她的身旁,也随着她矮身下来,仍是目不转睛地在旁侧盯着她。
      阿弦抖了抖,竭力自制不去看他,然而被一只近在咫尺的鬼长时间直勾勾地盯着,这滋味却并非一般人能够消受的。
      终于阿弦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鬼魂的眼珠又转了转,忽然他跳起来,惊问:“你能看见我?”
      这幅德性,却好像是被阿弦惊吓所致。
      阿弦猝不及防,猛地往旁边跌了出去。
      她还要再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那鬼已经又冲上来,迫不及待地叫道:“你能看见我,是不是?”
      他靠得太近,那张伤痕遍布,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几乎贴在她的脸上。
      阿弦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想要后退,身后却已经是墙壁。
      鬼伸出手抓住她:“你果然能看见我?”
      阿弦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十万个毛孔皆都剑拔弩张。
      大牢的前头。
      看守牢房的狱卒正在对坐吃酒,谈论起今日李洋被打、薛季昶出面的事儿,猜测往后的情形发展,忽地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听来却是方才送进去的那个少年的声音。
      两人大惊,忙放下酒盏,豕突狼奔地来到牢房前,却见阿弦举手抱着头,缩身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是极恐惧的模样。
      “莫非是犯了急病?”
      狱卒惊地忙打开锁,跑进去将她扶住:“怎么了?”
      阿弦紧闭双眼,试图抓住一人:“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狱卒一呆,然后说道:“这话说的轻巧,只可惜我们做不得主。”又见阿弦不似急病的,便道:“你就好生安稳地在这里呆着,别再嚷嚷搅我们兄弟吃酒!”
      阿弦道:“我不能在这里!”
      两人充耳不闻,不由分说将阿弦撇下,重又锁了牢门。
      将转身之时,一名狱卒莫名打了个寒战,摸摸身上道:“怎么这里这样冷?”
      另一人也呵了呵手,却觉着手都有些冻僵了:“果然冷的吓人,快回去多喝几热酒。”
      狱卒们忙不迭地去了,只剩下阿弦一个在牢房里。
      方才那鬼一声叫喊之下,牢房外顿时又冒出好几张鬼脸,他们一一穿门过墙而来,很快地,几乎将这小小地牢房塞得满满的。
      两个狱卒进来的时候,阿弦抬头所见,是他们穿过这些鬼魂层层的身体,场面着实恐怖。
      阿弦不敢动,因一动就会碰见一只不知是什么的鬼,只能尽量将自己身子缩小,但那股冷意却越来越浓,几乎将她冻僵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牢房里的光线很快暗下来,窗户外透出的天色也是朦胧黯淡的,黄昏将至,阴气更盛。
      阿弦耳中所听,是不下百种声音,若她抬头所见,必也是数不尽的鬼魂。
      据阿弦从小到大的经历看来,在人世间鬼魂最盛的,无非是三个地方——坟场,医馆,另一个……则是牢房。
      所以在桐县的时候,阿弦等闲从不去牢房,这里不仅是鬼魂多,且是凶鬼猛鬼居多,正是阿弦最避之不及的地方。
      没想到来到长安的第一天,就是在这种地方度过。
      随着夜色渐渐来到,更多异样的呼啸叫声在耳畔响起,嘈嘈杂杂地,仿佛要将人逼疯。
      阿弦双手抱头,微睁双眸的时候 ,看见自己唇边呵出的气几乎凝结成霜。
      濒临崩溃,阿弦右眼的血色也更加浓了,她忍无可忍,捧着头厉声大叫。
      是夜,负责巡夜的狱卒挑着灯笼而行。
      虽然是在大牢,人也终究是要顺应天时,除了那些受了大刑疼痛无法入睡的囚徒,其他的囚犯大都安稳入睡了。
      行走中,狱卒忽然听到一丝奇异的响动。
      仿佛是孩子在笑:“哈哈哈……”带着快活的意味。
      狱卒惊疑之际,毛骨悚然。
      据他所知,此刻大牢中并没有关押什么孩童。但是,那声音却这样清晰,而且在笑完之后,又响起了仿佛娓娓交谈的声音。
      “你说的……难道是……”仍是十分开心的口吻。
      狱卒左右张望半晌,循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发现自己来到一间牢房单间儿前。
      而声音,确定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狱卒心中掂掇,侧耳听听,又壮胆将灯笼挑起,向着牢房中看进去。
      幽暗的光线下,里头挨着墙根儿坐着一个人,正是白日才被关进来的阿弦,她仍是抱膝坐着,脸色雪白,但却笑盈盈地看着前方某处。
      狱卒按捺心中不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并不见她所看之处有什么东西。
      就在此刻,阿弦举手,劈里啪啦地竟拍了几个巴掌,道:“好,好!”仿佛喝彩。
      狱卒几乎倒退回去,灯笼也随着晃了晃。
      阿弦却因看的入迷,并未发现门口的异状,她扭头对旁边道:“我觉着唱得很好,你为什么不爱听?”
      灯光下,她的脸越发毫无血色,明明是对着虚空,却自说自话的,像是对着什么熟悉的“人”……看这架势,还不止一个。
      狱卒站在门口,心七上八下,觉着这情形又诡异恐怖,又有些可笑。
      就在这时,阿弦歪头听了听:“什么?”她脸色一变,看向牢房门口。
      当看见狱卒的时候,阿弦忙敛了面上的笑,她咳嗽了声,眼睛散漫四处乱看,好像是正在恶作剧的小孩子,忽然被抓了现行的模样。
      狱卒看到这里,心道:“怪不得白日听两位大哥说着孩子得了失心疯,原来果然是这样。”他叹了声,转身挑着灯笼去了。
      直到大牢中又恢复了一片平静,阿弦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看看旁边:“多谢你报信。真乖。”举手在虚空中摸了摸。
      就在阿弦的身旁,站着一个矮小的鬼魂,衣衫褴褛,尚是个孩子,被阿弦的手摸过头顶,小鬼仰头,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阿弦又看向右边那“人”:“在我们桐县,唱得最好的是千红楼里的连翘姑娘,不过她的身价高,等闲听不见她唱。”
      随着她目光所及,除了右边的鬼魂跟左边的小鬼外,就在阿弦身前一步之遥,结结实实围了一圈儿的鬼魂,虽然形态各异,但每一个都眼睁睁地看着阿弦。
      其中一个鬼问道:“那你来长安做什么?”
      阿弦道:“我来找我陈基哥哥,不过路上发生了一些事。”
      阿弦有些难过的低下头,群鬼顿时往前挤了过来:“怎么了?”
      阿弦道:“本来我跟我英俊叔还有玄影一起,不知是什么人,把我英俊叔跟玄影掳走了,所以我想先找到陈大哥,再让他帮忙一起找我阿叔跟玄影。”
      “玄影是你的心上人吗?”
      “玄影是一条狗子。”
      “哦……”群鬼不约而同应了声,仿佛失望。
      “那英俊叔莫非生得很英俊?”先前那唱戏的鬼问。
      阿弦笑道:“那当然了,我阿叔不能用一个‘英俊’形容,他是天底下第一美男子。”
      群鬼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次日,那巡夜的狱卒将阿弦的异动向众人说了,大家纷纷说:“瞧,果然是疯了,不然正常人谁会去挑衅李霸王?”
      这日,负责送饭的狱卒将一碗汤面放在牢门前,想到先前众人的议论,不由探头看了眼。
      却见阿弦仍是靠在墙边,头上多了几根草,想必是昨夜睡觉的时候沾着地上的。
      阿弦却好似正在说话,狱卒侧耳听去,只听她说:“我伯伯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阿叔说,只要我心里永远记着伯伯,伯伯就一直都在我身边陪着我。”
      她说完之后,过了会儿,才又笑道:“多谢你们,但是现在我连阿叔跟玄影都丢了。”语声真挚中略带一丝酸楚。
      狱卒浑身一颤,不敢再听下去,便咳嗽了声:“吃饭了。”
      那边儿阿弦听了动静,忙靠过来:“狱卒大哥,薛主簿什么时候提我审讯?已经关了我一天了,按照本朝律例,只有原告提告的话,无凭无据不能羁押疑犯两天以上。”
      狱卒听了,才止步道:“你还想着薛主簿呢?薛主簿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昨儿夜晚吏部下了一道调令,薛主簿已经被命革职自省了。”
      阿弦大惊:“薛主簿犯了什么罪?”
      狱卒道:“多半是因为多管闲事罢了,这年头,少做些以卵击石的事儿最好。”
      阿弦后退两步,忽然又冲到栏杆前:“我想见薛主簿!”
      狱卒回头:“你还见他干什么,是指望他还救你么?”
      阿弦道:“不是,我、我要当面谢谢他。”
      狱卒道:“你是该谢谢他,李相家的人现在还在门外守着呢,若你现在不是在这大牢里,到了外面,只怕立刻被打成肉泥。”
      狱卒去后,阿弦后退数步,又坐回了墙角的稻草上。
      薛主簿忽然被命革职自省,自然不会是偶然发生之事,一定是李义府家中做了什么。
      阿弦并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心,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因此害了薛主簿。
      在这种左右为难恍若绝境之地,阿弦格外地想念老朱头,陈基,英俊,甚至袁恕己……如果他们任何一个人在,只怕就不会如此麻烦。
      阿弦苦思冥想之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阿弦转头:“你说的是真的?”
      下午,狱卒再次巡视之时,忽然听见牢房里阿弦大叫,狱卒们忙赶到牢房外,却见阿弦站在门内,道:“我要出去!”
      狱卒们对视一眼,没好气道:“小子,趁着李霸王还没记起你来,就安安静静些吧。别吵得他来了,那时候你才叫生不得求死不能呢。”
      阿弦看向其中一人:“若不放我出去,金柳街的小翠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那名略年青些的狱卒吃了一惊,旋即脸色通红,他转头看向同行之人:“是你告诉他的?”
      那狱卒呆道:“我连他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告诉?”
      青年狱卒低头想了想,果然不记得曾告诉过任何人,忙问阿弦:“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你要是想娶小翠当娘子,就听我的。”
      另一名狱卒见状,皱眉冷笑道:“小子,不要弄虚头,你是想哄我们放了你呢,你是李相爷家里点名要的人,我们怎么敢擅自放人?不管你说的是小翠还是天上的仙女儿,劝你省省唾沫。”
      阿弦不答,只是侧耳又听了听,才望着这中年狱卒道:“你们家三娃的病没什么大碍,只是他贪吃,吃得太多而已。”
      这中年狱卒也赫然色变:“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老三病了?”
      阿弦扫过他们两人的眼睛,慢慢说道:“我知道的还有更多,但我有一个请求。”
      两个狱卒惊异不定,阿弦打量他们的神色,退而求其次道:“两位大哥,我知道你们不敢擅自放我出去,所以我的要求十分简单,你们帮我找一个人,而且是在京兆府中的人。”
      狱卒们心怀忐忑:“是什么人?”
      阿弦道:“他叫陈基。”便把陈基的长相年龄等略交代了一遍。
      不料狱卒们都是满面懵懂:“我们从不知府衙里有个叫陈基的。”
      那青年狱卒忙道:“但是我们会留心的,小、小兄弟,你方才说怎么、怎么能娶……小翠?”这会儿脸上竟飞出一丝忸怩的红。
      阿弦招招手:“你过来。”
      青年犹豫了会儿,果然凑近过来,阿弦低低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青年半信半疑:“当真使得?”
      阿弦道:“我只知道,你若还不去,东巷就有人要去求亲,你就再没机会了!”
      青年脸色一变。
      无惊无险地又过了一天一夜后,青年狱卒满面激动之色,手中提着两个油纸包来到狱中。
      他隔着门扇将油纸包递进去:“小兄弟,你说的果然不错,我按照你所说前去小翠家里,他家里……果然就答应了我们两人的亲事。”
      阿弦道:“恭喜!”
      青年却又急忙问道:“但是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家老爷子是想让我亲自上门的?我原本以为自己上门有些没规矩,又不敢请媒人,怕被嘲笑。”
      阿弦道:“正是因为你怕被嘲笑,张家老丈才觉着你胆子小,不似是个公门中人,如今你亲自上门,他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就不必问啦。”
      青年狱卒满面红光,果然并不追问:“好好,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这个纸包里是些糕点熟肉等,虽然不成敬意,但牢里困苦,多吃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不用破费,你只需要帮我找到陈基哥哥就行了。”
      青年点头:“是是是,这两天我立刻开始找。总会替你找到的。”
      可是让阿弦失望的是,不管是青年狱卒,还是其他人,都并没有在京兆府中找到个叫“陈基”的人。
      阿弦知道自己不会找错地方,但陈基就似人间蒸发一样,无法可想。
      思忖许久,阿弦方问:“那你们可知道,长安城里有个叫‘天官大人’的?”
      狱卒们满头雾水。
      阿弦认真回想:“我记得……他还叫做什么、什么崔玄暐……之类的。”
      年纪大些的狱卒毕竟见多识广,蓦地叫道:“说的可是先前出使羁縻州,忽然遇到伏击身亡的崔晔崔大人?他不是有‘天官’之称么?”
      阿弦瞪大双眼:“你们知道这个人?说的就是那崔、崔玄暐?”
      狱卒们鼓噪:“这位大人十分了得,本人人以为前途无量的,忽然这样倒霉,如被发配似的去了羁縻州,又出了事,可见人的命运实在难说。”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那么、那么他现在回来了没有?”
      狱卒道:“听说早就遇伏身亡了,哪里还能回来,毫无音信。”
      阿弦的心又一沉。
      阿弦告诉众狱卒的话,其实都是她从鬼那里听来的,这些鬼日夜都在大牢里徘徊,自然知道不少隐秘之事,用来拿捏众人,却是最合适不过的。
      这两日,阿弦虽不得出狱,但因众狱卒知道她有一种极精准的“卜算”之能,百算百中,所以当她是活宝贝般对待,牢房里也多了铺陈褥子等,吃食上也都跟先前不同。
      但毕竟并不自由,何况陈基又找不到,玄影跟英俊下落未明,阿弦心中着急,却无可奈何。
      这天清早,忽然那青年狱卒苏奇跑来,道:“恩人,不好了,李家的那千牛卫今日来到,说是要提审你,但是薛主簿已经被他们陷害调离了,我看这一次有些凶多吉少。”
      苏奇因提亲成功,跟小翠姑娘已经定下婚期,故而他将阿弦当作自己的天生大媒看待。
      苏奇说罢,阿弦身边许多鬼魂一阵躁动,阿弦抬眸,右眼有些微红,道:“不用怕,该来的总会来。”
      苏奇心中替她担忧,可惜毕竟人微言轻,无能为力,只叮嘱了一番,怏怏去了。
      原来阿弦身边这些鬼魂之中,竟有许多是因为冤狱而死,其中这一间房中的鬼,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李义府逼着自杀的李崇德。
      如今看到李义府的儿子又要残杀无辜,群鬼均都激愤起来。
      但毕竟人鬼殊途,李义府又受着皇室的荫庇,所以竟无奈何。
      这夜,狱卒们送了炙羊腿过来,阿弦饱吃了一餐,精神好了些。
      她靠在壁上盘膝出神,正牵挂担心玄影跟英俊,忽然听到外头脚步声细微靠近。
      阿弦本以为是狱卒,便问道:“什么事?”
      门外却悄无声息。阿弦正要睁开双眼,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

☆、第85章 陈大哥

      阿弦愣了愣,然后猛地跳起身来, 几乎是扑到了牢房门口。
      她抓着栏杆, 叫道:“陈大哥!”
      与此同时,门外走出一个人来, 向着阿弦道:“弦子别出声!”
      阿弦的目光有些慌乱,几乎不知道往哪里瞧好。
      隐约看见一只手从栏杆外探了过来, 阿弦想也不想,忙不迭地抓住:“陈大哥!”
      虽然已经竭力克制压低了嗓音,但声音颤抖,充满了激动惊喜之意。
      门外那人将手反握, 把阿弦的手也握住了,栏杆之间露出一张眉目周正不失英武的脸, 只是隐约有些憔悴。
      这来者自然正是阿弦惦记了两年的陈基,两个人隔着牢房的门, 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阿弦身矮, 忍不住跳了跳:“陈大哥!”她死死地拽着陈基的手, 高兴的难以自持,若不是门拦着,一定要跳起来抱住他。
      陈基的双眼中本满含忧虑跟些许畏惧, 但是看到阿弦这样开心, 眼里的阴云不觉也随之消散, 目光也逐渐亮了起来:“弦子……”
      阿弦虽然高兴, 但鼻子却忍不住酸楚, 眼中的泪不知不觉已经掉下:“大哥, 我终于见到你了……”
      陈基望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眼神越发柔软:“好了,别哭,我就在这里。”
      阿弦无法再继续看他,低下头,将脸贴在陈基的手上。
      陈基感觉她滚热的泪跌落,沾湿了双手,他的手一抖,本要抽出,却又停了下来。
      阿弦低低地抽泣了声,道:“我、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从你走了后……伯伯、伯伯……”
      喜悦之情陡然翻做苦涩,阿弦哭道:“伯伯没有了。”
      陈基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朱伯伯怎么了?”
      阿弦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伯伯被不知哪里的贼人杀死了。”
      陈基胆战心惊,几乎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可看阿弦伤心欲绝的模样,陈基深吸一口气,又镇定下来,他看看左右,用力握了握阿弦的手:“弦子别哭,别哭,听我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阿弦好不容易收了泪:“大哥,你怎么才来?我让这里的人找你,都找不到。”
      陈基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只说:“我这不是来了吗?”
      阿弦本还想问,却又打住,只有握紧陈基的手,却觉他的手十分粗糙,阿弦并未在意,将脸在这双粗糙的手上蹭了蹭:“我跟阿叔和玄影一块儿上京的,在洛州的时候,有个坏人跑出来,把阿叔抢走了,玄影也不见了!”
      陈基越发震惊:“阿叔?你说的是哪个阿叔?”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问住了阿弦。
      舌尖翻滚几次,阿弦终于说道:“是我在雪地里捡到的阿叔,他是个瞎子,还忘了自己是谁。”
      陈基呆了呆,无奈地笑:“原来是捡来的人,你这爱发慈悲心的老毛病……算是改不了了。”
      阿弦仰头道:“大哥,你帮我留心看看哪里能找到阿叔,还有玄影……”
      陈基道:“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那些,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你自个儿么?你无端端怎么去招惹李家的人?那可是长安一霸,如今先要想个法子把你救出来才好。”
      阿弦道:“原来有个薛主簿很好,但我听狱卒哥哥们说,薛主簿好像被革职了。……是被我牵连惹怒了李家所致。”
      陈基叹道:“这件事我知道,只是革职还不算太坏,你可知道触怒李家诸人的,下场比这个凄惨的要多的多。”
      陈基说到这里,本能地又有些紧张,便把阿弦的手握紧了些。
      阿弦察觉,安抚道:“大哥,不必为我担忧,我能见到你就已经很高兴啦,其他的再慢慢想法子。”
      陈基见她浑然不把自个儿的生死放在心上,本要斥责,可望着她清澈的双眼,却又说不出来。
      他想了片刻,问道:“对了,你是怎么驱使那些狱卒们帮你找我的?”
      阿弦道:“我……”
      正要再说,陈基忽然道:“有人来了,弦子,我回头再来寻你,我会尽快想法子救你出去。你……自己多保重些。”
      才跟他相见忽然又要分开,阿弦哪里舍不得,但听他语气郑重,便仍乖乖点头:“好的大哥。”
      陈基攥紧她的手,往自己跟前拉了拉,阿弦踮起脚尖,额头在他的手上蹭了蹭:“你也多保重自个儿。”
      陈基看着她雏鸟恋巣似的姿态,几乎不忍松手,但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基咬牙道:“我走了。”将手抽出,头也不回地往脚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而去!
      陈基匆匆忙忙往监牢后门而去,将出门口之时,一道影子窜了出来,道:“还在里头啰嗦什么?方才看见王牢头带人进内去了,几乎把我魂吓飞了,才要进去找你出来。”
      陈基忙道:“多谢你罗哥。”
      罗狱卒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横竖没惹事出来就好,赶紧走。”
      陈基陪着笑脸后退两步,才转身走入暗影之中。
      他慢慢地沿着无人的墙角往后而去,过了半刻钟左右,才来到京兆府的后院,靠外的一排简陋房舍,均都默浸在沉沉地夜色之中,仿佛荒无人踪。
      陈基推开其中一扇房门,虽然已经尽量小心,古旧的房门仍旧发出“吱呀”声响。陈基闪身进入,匆匆将门掩上,又侧耳听外头并无动静,才松了口气。
      他摸黑往前,黑暗里依稀可见靠墙边儿有一张窄窄地木床,陈基缓缓落座,忽地黑暗中有人道:“张大哥,你去哪里了?”原来在他的床铺旁边,还有一张小床,床上的人慢慢翻了个身,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陈基一惊,继而若无其事地说道:“有些闷,出去走了走。”举手抚了抚床,他正要倒下,那人又道:“这两天我看你好似有心事,好像总往监牢那边跑,难道是有什么你认得的人犯事了?”
      “你真会说笑,”陈基笑道:“你认识的人才会犯事呢。”
      暗夜里那人也笑了两声,又道:“我看你晚饭也没吃多少,偷偷地给你留了两个汤饼,放在你床上,你若饿了就凑合着吃口。”
      陈基答应了,仰身倒下,手肘碰到微硬的东西,转头看时,果然是两个干硬的汤饼。
      陈基举手拿了一个,放在眼前看了片刻,却并无食欲,此刻心里忽然想道:“我进去的匆忙,竟也忘了给弦子带些东西,不知他吃的可顺口?有没有害怕挨饿?”
      嗅到面饼的淡香,陈基随意咬了一口,却觉着味同嚼蜡。
      因为这口饼子,蓦地又想起阿弦所说的老朱头的事……陈基原先在桐县的时候,便经常带人光顾老朱头的食摊,他也只知道老朱头做的汤面好吃,几乎比整个桐县的饭食都好,但自从来到长安后,才知道老朱头的手艺并非只是区区“好吃”那么简单,简直绝品。
      长安居,大不易。
      这一句话在陈基来到长安三天后就已经明白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之前在县衙当差,风生水起,几乎所有人、连同陈基在内笃定,倘若他不离开,他将成为桐县的新任捕头。
      所以陈基想在长安找到一份公差,比如大理寺,比如京兆府。
      但是他的设想极佳,真正实行起来,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处处碰壁。
      大理寺如今并不招设公差,就算是其他的职位,也并非随意什么人就能担任,且还多半要求需要长安的籍贯。
      陈基在大理寺外徘徊许久,以至于几乎被大理寺的公差们以形迹可疑的罪名将他拿下。
      陈基说明来意,那些人大笑,劝他死心,言下之意,就算是大理寺中洒扫的下人都要是长安籍,至少也要是雍州的居民,要想当公人,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地方捕快……委实算不上数。
      大理寺像是一块铁板,冷硬地将他拒之门外,甚至不许他举手叩门。
      陈基只得退后一步,来至京兆府试试运气,京兆府倒是在招设公差,但唯一空缺且适合陈基的,是仵作房的小杂役。
      说是杂役,其实就是平日帮着仵作们抬搬尸首,清理送葬等龌龊事,而且又有些可怖……等闲之人是不肯干的。
      陈基当然不肯做这种卑微肮脏的活,如此,一直在长安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差使却依旧没有着落。
      但陈基的囊中却已经有些见了羞涩,他倒并非是个奢侈之人,起初也只选了一家小客栈,但这也比在桐县的花费要大,他本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公差,当然不在话下,但如今看来,竟是遥遥无期。
      陈基数了数剩下的铜板,心头发寒,当下咬牙从小客栈搬了出来,住到地角更偏僻的、做苦力活的苦役们所住的大通铺。
      就算是大冬天,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热烘烘的气息,混杂着汗臭,脚气……令人无法呼吸。
      各种口音各地方言,都在他耳畔不停地回响,就算是夜晚,此起彼伏花样百出的如雷鼾声,搅扰的陈基夜不能寐。
      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最初进长安时候的踌躇满志,变成如今的前途渺茫黑暗。
      夜晚,就在挤在旁边之人呼天啸地的打鼾中,陈基想到在桐县的岁月,他隐隐有些想念,却又不敢让自己过于想念那段日子,生怕动念后便无法自拔。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一旦离开,就绝不会再灰头土脸地回去!除非有朝一日衣锦还乡。
      也就是在那个夜晚,陈基决定道京兆府应下那份差。
      在桐县的时候,偶然有什么死伤公事,底下自有人料理,陈基都是远远看着,但是如今,这无人愿做的差事得由他双手亲为。
      每天跟死尸相伴,这还不是最难受的,更让他难受的是其他人的异样眼神,以及担心自己会永远做一个不上台面的“杂役”。
      起初接下这份差事,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便想试试看从底层开始,这对陈基而言只是一个跳板,至少他已经人在京兆府中了。
      但……转瞬间半年已过,陈基发现自己已经有些适应了这样跟死尸相伴的死气沉沉的日子。
      他开始恐惧不安,难道他辛辛苦苦来到长安,就是为了当一个仵作杂役吗?从未向任何人说起,他害怕这种无能为力死水无澜的感觉。
      没有任何希望,才是最绝望难受的。
      给阿弦写信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以后了。
      当初站在朱雀大道上望着大明宫起誓的青年仍在,却不是先前那样踌躇满志了。天下人并不知道有个叫“陈基”的大人物,只有长安京兆府的人,约略有几个,知道殓房里有一个叫做“张翼”的青年。
      张翼……陈基觉着有些讽刺,他特意换了一个名字,谁知过了这么久,他的翅膀,一直都是垂着不起,或许会一直都如此委顿下去。
      身为殓房杂役,监牢里有些意外身死的囚犯,自然也是陈基等来搬运处置,陈基也认得了管牢房后门的一个姓罗的小头目,听他言谈之中似颇有些门路,因此陈基时不时地用自己的月俸来买些东西,奉承此人好吃好喝。
      这人看出陈基的意图,就也故意夸大其词,许了他许多好话,陈基虽觉着此人有些不太可靠,但……有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总比一丝也无要强,是以仍是假作不知,仍用酒肉等笼络着他。
      谁知真正用到罗狱卒的时候……却是因为阿弦。
      有人在明德门打了李义府之子、千牛备身李洋的消息,自然传的半个长安都知道了。而薛季昶在京兆府门口保住此人、却因此丢官罢职的事,陈基也知道。
      罗狱卒吃了几口酒,笑道:“这薛季昶,难道当自己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不成?还是以为自己是太子殿下,或者沛王殿下呢?竟敢当面儿跟李家的人作对,这不是寿星老上吊,活得不耐烦了么?”
      陈基只是笑着给他倒酒:“说的是,主簿那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的人想进一步还不可能呢。薛主簿竟这样轻易地断送了自个儿的前程,倒也是可惜了。”
      罗狱卒听出他的意思,吃了一口酒:“可不是么?不过我看着也是个人的运道有关,我也常常听人说薛主簿有些真才实学,是个能人,但能又有什么用?时运不济,就只能丢官罢职还是当个平民百姓。”
      陈基眼中有些黯然。罗狱卒扫他两眼,复笑道:“其实也有些可笑,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差点儿把性命都搭上。不过说起来,这个被拿进牢房的少年,倒也有些古怪。”
      陈基见他每每对自己的事推三阻四,满心烦躁,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强作欢容:“有什么古怪?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罢了。”
      罗狱卒道:“这可不一定,我听说宋牢头对他有些另眼相看,还有苏奇那几个人,几乎当那小子是活菩萨一样,每天鸡鸭鱼肉地供给着,也不知是因为薛主簿的原因,还是怎么样。”
      陈基试着猜测:“难道这少年也有什么根底?不会是哪家的高门公子或者王孙子弟?”
      罗狱卒不屑笑道:“我去看过,只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子罢了,想来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名字有些古怪,叫什么……十八子。”
      陈基正因心闷要吃一杯酒,闻言那手一抖,酒杯跌落地上。
      罗狱卒道:“怎么了?”
      陈基道:“他当真叫做十八子?他是哪里人氏?”
      罗狱卒挠挠头,皱眉想了半晌:“据说是豳州来的?是了,你是不是也是豳州人氏?”
      罗狱卒毕竟跟陈基熟络,是以记得此情。
      罗狱卒问罢,又道:“对了,还有一件怪事,宋牢头他们,最近在找一个叫‘陈基’的小子,豳州人氏,他们找的有些急,不知道是怎么样。”
      陈基原本还心怀侥幸,觉着这监牢里的少年大概是偶然巧合,重了“十八子”的名。
      如今听到这里,再也没有二话了。
      正巧那日有个犯人死在牢房里,让殓房抬走,陈基同另一个杂役进内,他对这牢房里的情形已经了若指掌,狱卒也随意说了房间,便自去偷懒。
      陈基借着去尸体房的机会,绕路来到关押阿弦的地方,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见到阿弦的第一眼,陈基心中涌起的并非喜悦,而是恐惧。
      他本能地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疾走离开。
      如果有比陈基害怕自己一生都会做杂役更可怕的事,那就是让阿弦看到自己在做“杂役”。
      在给阿弦的那唯一一封信里,他把自己说的很好,甚至提过“有朝一日站稳脚跟,你跟朱伯伯都来同住”之类的话。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身着染了黄渍的麻布衣裳,因为一场疾病熬得形销骨立,面黄肌瘦……正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时候,在信笺里那样写,兴许……是在给阿弦一个梦的同时,也给他自己一个意想中的梦幻。
      陈基一直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在长安两年多,他早知道李义府一家的厉害,不必说现在的杜正伦李崇德等人,当初朝廷风云变幻,扳倒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也是李义府跟许敬宗两人“功不可没”。
      这样厉害的人物,就算是高门大户或者朝廷重臣都不敢跟他争风,何况是底下的微末小民。
      陈基并无好法子,却终于按捺不住,买通了罗狱卒,偷偷进监牢来见了阿弦一面。
      但是当阿弦的脸贴在他的手上的时候,陈基几乎想将她推开,他的手……碰过多少污脏尸首的手,何其腌臜污秽,却被阿弦那样喜悦地紧紧握住,舍不得放开,仿佛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而因为阿弦的出现,让陈基想起了当初在桐县时候的岁月,他枯若古井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波澜。望着那在自己面前欢喜雀跃,用崇拜热爱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阿弦,陈基觉着,身体里那个正在渐渐死去的魂魄慢慢地又苏醒过来。
      两日后,陈基又买了酒肉前来宴请罗狱卒。
      罗狱卒哼道:“我昨日因为你担了大干系,你可知道,私自放你进牢房里,被牢头知道后我是要倒霉的。”
      陈基道:“是是,所以今天又来孝敬哥哥。”
      罗狱卒笑道:“我就是最爱你这份眼力,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陈基笑道:“那当然得哥哥多多提拔,好歹给我寻一个正经地差事。”
      罗狱卒道:“不妨事,我听说前头少了个捕快的缺,等我给你疏通疏通,但是钱上面……”
      陈基道:“当然是算我的。”
      罗狱卒一笑,低头吃酒。陈基劝了片刻,又叫了罗狱卒手下几个小牢子来同吃。
      众人都各吃了一杯,陈基在旁坐着,着意说笑,不到两刻钟的功夫,就见罗狱卒跟众牢子摇摇欲坠。
      陈基冷眼看着,不动声色。
      罗狱卒倒地之前,指着陈基叫道:“你……”
      陈基上前踢了他两脚,道:“这里头的不是毒/药,只是蒙汗药而已,老子还没想要你的狗命!”
      他举手在罗狱卒腰间将牢房里的钥匙摘下,便匆匆地跳到里间儿,往关押阿弦的方向而去。
      牢房里不时也有狱卒巡逻经过,陈基能避则避,避不过的便只做抬尸首的模样,狱卒们也不以为意,几乎当他是个隐形之人。
      陈基一路顺利来到阿弦牢房前,试钥匙将牢门打开。
      阿弦惊的起身:“大哥,你做什么?”
      陈基道:“我带你出去。”
      阿弦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劫狱?”
      陈基握紧她的手腕:“顾不得了,落在李家人手里,一定是个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跟前。”
      阿弦又惊又怕:“可是、可是我不能走。”
      陈基道:“你这傻孩子,为什么不走?”
      阿弦道:“我走了,岂不是正连累了大哥?”
      陈基道:“我跟你一起走。”
      阿弦起初目光一亮,继而道:“你不在长安了么?”
      陈基心中略微犹豫,却道:“是,我跟你一起走!”
      阿弦还未说话,陈基道:“没时间了,出去再说。”
      握着她的手将她拉出了牢房。
      阿弦身不由己,被陈基拉着往前,眼看将到后门处,却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阿弦正惊心,陈基忽然戛然止住。
      阿弦抬头,惊见前方,站着宋牢头跟苏奇等几个狱卒,正好挡住了前路。
      陈基脸色大变,忽然迅速上前一把将罗狱卒的佩刀拔出,他把罗狱卒揪起,刀梗在他脖子上厉声道:“你们都退后!”
      宋牢头冷笑道:“张翼,我们查来查去,只忽略了你,幸而今日发现你也是豳州出身,想必你就是十八子要找的陈基了?”
      陈基哼道:“是又怎么样?”
      宋牢头道:“这里毕竟是京兆府的大牢,不是什么随随便便都能出入的地方。张翼,你速速把刀放下,还可以饶你性命,不然的话……”
      他一招手,门外闪身出现数个弓箭手,一个个手持弓箭,正对着门内陈基跟她所站的方向。
      陈基道:“那好,大不了同归于尽!”
      阿弦转头,见罗狱卒脖子上被割破,流出鲜红的血。
      忽然宋牢头目光沉沉,一挥手。身后弓箭手上前,雪亮的箭头正对着两人!
      阿弦猛然醒来,把坐在她脚下的一个鬼吓得飘了开去。
      阿弦道:“对不住,我做了噩梦。”
      那鬼却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道:“不妨事,只要不是我吓到十八子就好。”
      阿弦顾不得理他,因方才梦中受惊,胸口急促起伏。
      她定神左右四看,发现自己仍在牢房之中,面前并无宋牢头及弓箭手等人,更无陈基。
      方才所见,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其实,对于陈基在长安的情形,阿弦在看他的书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当时目光虽掠过陈基那些“一切极好,待站稳脚跟……”的话,但阿弦所见,却是陈基当时身着破旧麻衣,满面憔悴颓然的落魄模样。
      此时此刻,阿弦呆呆而坐,心却兀自砰然乱跳,不知方才那个有关陈基劫狱的梦是真是假。
      陈基向来是个极理智的人,又是公门出身,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明目张胆犯法的事。
      但……若阿弦是个普通之人,自只会当这梦一笑了之,但阿弦偏生不是。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牢门口铁锁铿锵响动,忽然牢门被推开,是陈基奔了进来。
      阿弦睁大双眼:“陈大哥?”
      陈基道:“跟我走!”
      阿弦才要问做什么,但看他手中提着一大串钥匙,衣着打扮、乃至神情,几乎都跟梦中所见一样!
      身上有些汗湿了,阿弦猛然抽回手:“陈大哥,我不去!”
      陈基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不能跟着你出去,”她想到梦中所见倒地的罗狱卒等,以及在后门处静静等待的宋牢头等人:“你来劫狱的事情已经被人发现了……如果你从这里出去,就会遇见宋牢头他们在后门等着。”
      陈基一愣:“胡说!”
      阿弦道:“我说的是真的!”
      陈基好不容易选了这个时机下手,又是几经犹豫才下了破釜沉舟似的决心,更不愿意再起变故,便不耐烦道:“不要啰嗦,快跟我走。”
      他捉住阿弦的手,不由分说将她拉出牢门,往后门奔去。
      阿弦只是不想连累陈基,却没想到他竟这般不顾一切似的。阿弦胆战心惊,不知为何心里有个极不祥的念头。
      渐渐地后门近了,阿弦睁大双眼,依稀可见地上果然躺着数人。罗狱卒……牢子们,跟她梦中所见一般无二!
      阿弦睁大双眼,虽然她隐约猜到梦既是真的,但当所有一切真的在眼前展开之时,心中仍生出一种悚异之感。
      “快了,快了……”阿弦的心几乎也要随着脚步声跳出来。
      她暗中算着,就在陈基拉着她快要奔到罗狱卒等身旁的时候,前面人影闪动,果然是宋牢头苏奇等人出现了。
      当坏的预感成真,感觉就像是从高处跌落。
      阿弦屏住呼吸,飞快地看一眼宋牢头等,又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罗狱卒等……
      目光所及,却见身旁陈基垂在腰间的右手微微张开——阿弦知道他要去拿罗狱卒的佩刀了,来不及犹豫,阿弦用力撞开陈基,自己跳上前,将佩刀捡了起来。
      陈基猝不及防,才站稳脚步回头,就见阿弦拿着佩刀,指着前头宋牢头等道:“让路。否则我杀了他。”
      陈基目瞪口呆——这当然原本是他想做的,但阿弦竟抢着做了,可是以他对阿弦的了解,她绝不是会做出胁迫人命这种事的人。
      阿弦的手有些发抖,一边儿瞪着面前众人,其中苏奇叫道:“恩公……”
      宋牢头阻止了他,对阿弦道:“十八子,不要做傻事。将刀放下。”
      阿弦道:“我知道你门外预备了弓箭手,你若是要射,就冲着我来。”
      宋牢头跟众人对视一眼,正哑口无言,陈基上前一步道:“你住口,把刀放下!”
      “不!”阿弦摇头,想到梦中所见弓箭敌对的情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许大哥拿刀。”
      陈基深深呼吸,继而对宋牢头等道:“我早听说这孩子有些失心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宋大人,劫囚的是我,若是要治罪,我都愿意领受,只求宋大人放了阿弦。”
      宋牢头道:“张翼,我们找陈基的时候你为何不露面?”
      陈基眼中又多几分阴翳:“因为……我不想让阿弦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阿弦转头:“陈大哥。”
      宋牢头却又问道:“那你为何今日不怕了?竟还来劫囚,不知这是死罪吗?”
      陈基毫无惧色:“就算是死,我也不能放着阿弦不管,各位要杀要打,都冲着我来……我陈基就算做鬼,也多谢各位了。”
      阿弦握着那把刀,正愣神中,便听宋牢头笑道:“好……是个可交之人。”
      陈基跟阿弦不知所以。宋牢头道:“我早听说后院杂役是个很会巴结的没骨头马屁精,只会奉承老罗这种没用的货色,没想到耳闻不如见面,却是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讲义气的人。”
      说到这里,宋牢头叹道:“只可惜我们才认得……”面露惋惜之色。
      苏奇上前一步,低声道:“恩公,快把刀放下,方才李公子来到府衙,不依不饶想要个说法。唉……你可知道,在此之前宋牢头还跟我商议,说是要偷偷放你离开呢,没想到竟人算不如天算。”他边说边将刀取了过来,身形有意无意地挡在阿弦跟前。
      原来宋牢头跟苏奇等人一来敬畏阿弦的天赋,而来的确也多半都是受益者,譬如苏奇便终于如愿以偿定了一门好亲事。
      且大牢里意外死上一两个人也不算是大事,所以曾想私下纵放阿弦,只说已经病死等原因。
      谁知陈基不动则已,一动惊人,坏了他们的安排在先。
      李洋又亲临府衙,点名要人在后。
      这会儿偏又有府衙的公差埋伏,宋牢头骑虎难下:“主簿正跟李公子在堂上座谈。”
      阿弦闻言,便也走前几步,对宋牢头道:“宋叔,我有个请求。”
      宋牢头见李洋来到,想周全也周全不了她了,心中也有些不忍:“你说,我能办到的一定替你做。”
      阿弦回头看看陈基,道:“他是我最敬重的陈大哥,这一次也是关心之故,才犯了错,何况得罪李公子的是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我相求宋叔别为难他。”
      宋牢头叹了口气:“我自己做主当然是没问题,但……”他往身后瞥了眼,终于道:“好,十八子,你放心,我会替你周全就是了。”
      阿弦声音极低,陈基听不见两人说什么。
      宋牢头道:“我叫苏奇送你过去。”
      阿弦点头,苏奇满面郁卒,陪着阿弦往前。
      陈基欲追过去:“弦子!”
      却给宋牢头一把攥住胳膊:“李公子如今就在府衙里,得罪了他对谁也没有好处,更加救不得十八子。”
      陈基本就是个极理智的人,只是因阿弦跟别人不同过的原因,这次才破天荒如此行事,如今听了宋牢头的话,便也极快地镇定下来:“宋大人,求你帮我想个主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弦受罪,宁肯我代了他!”
      宋牢头面带忧虑之色,听了陈基的话,眼中才透出几分欣赏:“你肯为了十八子如此?”
      陈基恳切求道:“我跟阿弦从小儿一块长大,他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就是为了我,所以这祸也因我而起,我又比他年长,很该我替他受了这罪。”
      才说几句,便有一声惨叫从门外传来。
      宋牢头面露不忍,震惊道:“莫非已经动刑了么?”
      话未说完,就见陈基匆匆跑出门去,宋牢头暗叫不好,可惜已经晚了。
      原来这两日李洋伤口愈合,便想到京兆府中的“仇人”,他亲来府衙要人,因薛季昶已经不在,又且“杀鸡儆猴”似的,偌大府衙并没有人敢再分辩半句,便由得李洋为所欲为。
      见带了阿弦出来,李洋再也按捺不住,便亲自撸了袖子上前,笑道:“臭小子,你在这牢房里住的如何?”
      阿弦厌恶极了此人,不仅是目睹亲历他们的所作所为,更且还有此人身上散发着的气息,刺鼻的血腥气。
      阿弦冷冷看着他,李洋道:“这双眼实在是……你瞪什么瞪?再看我便给你挖了去!”
      他做事在阿弦的眼睛上一扣,阿弦本能地闭目,脑海里顿时出现无数走兽飞禽,剥皮拆骨,皆都血淋林地。
      阿弦道:“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你们这样为非作歹,简直衣冠禽兽,迟早要得报应。”
      李洋大笑:“好啊,你叫个雷来劈了我们啊。”
      他笑着,将手中马鞭一抖,用力向着阿弦身上抽了过来。
      阿弦猝不及防,疼得犹如一道炽热火焰从身上划过,身子本能弓起。
      李洋又抬起鞭子欲挥,却就在这时,听有个人道:“住手!”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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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这急急赶来的正是陈基。
      陈基出现的时候, 正好看见阿弦被李洋打了一鞭子, 痛的失声。
      此刻, 先前负责跟府差前往牢房的李家家丁也匆匆回来, 就在李洋耳畔低语数句。
      李洋听罢,阴森森地冷笑:“原来这小贼还有同党呢,好极了,正好儿一块料理。”
      阿弦疼得眼前发昏,身子微颤。
      陈基上前拱手道:“李公子, 小人张翼,求您饶了我十八弟, 他年幼不懂事,我是他的兄长, 有什么错儿全在我身上。”
      李洋道:“你是京兆府的人?”
      陈基苦笑:“我不过是个在殓房做工的杂役罢了。”
      李洋道:“你是这小贼的哥哥?”
      陈基道:“是, 我十八弟他这次来长安, 也是为了找我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冒犯李公子, 惹下大祸, 所以求您大发慈悲,让我代了他的罪。”
      李洋笑道:“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他当众殴打官员,按照本朝律例, 自来也没有让别人代替的先例, 又怎么办?”
      陈基单膝一屈, 然后跪地下去, 道:“小人求您大发慈悲,法外开恩。”
      阿弦从那份几入骨髓的疼中苏醒过来,又听了陈基跟李洋的对答,摇头叫道:“大哥,别求他,你走开,这件事跟你不相干!”
      陈基回头喝道:“你还不住嘴!”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严厉。
      阿弦一呆,却仍试着往陈基的方向挣扎:“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别人代我如何,何况我并没有做错。”
      阿弦说到这里,转头四顾:“京兆府不是当今沛王殿下、领雍州牧所管辖的地方么?怎么竟容得区区一名别部官员在此滥用私行,你们一个个却束手旁观哑口无言?难道京兆府已经转到了李义府李家的名下了?难道李义府比当朝皇子皇族更胜一筹?”
      此刻,周围远远地已经围了不少京兆府的差人,从司文主簿,笔吏,到捕快等,远远地还有宋牢头带着苏奇等急匆匆地赶到。
      那些离得近的听见阿弦的话,一个个面露惭愧之色,无言以对。
      李洋骂道:“死到临头了,你这小贼还敢嘴硬?”
      他将鞭子当空一甩,重又狠狠落下。
      就在鞭子要落在阿弦身上的时候,陈基纵身跃起,以身护住阿弦,他身量宽大而阿弦纤弱,顿时将阿弦护的严严实实。
      于是李洋那一鞭子便落在了陈基的身上,鞭稍绕过肩头,在他脸颊上一甩,顿时脸上就破出了一道血痕。
      阿弦一愣:“大哥!”
      背上那鞭子,也如烙铁紧贴。陈基微微发抖,却趁势紧紧地抱住阿弦,在她耳畔道:“别出声,别多嘴,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肉强食就是如此,似你我这样的人,他们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也依旧是白杀了,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这俨然也是陈基的心声:好似要一辈子在此做杂役,纵然忽然横死,也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而阿弦低着头,两行泪啪啪落地。
      陈基抬头,向着李洋道:“大人,求您高抬贵手,我十八弟身子弱年纪小,经不住几鞭子,若大人心里有气,就冲着我来,我身子厚实,你只管打我,尽管打到大人能够出气为止。”
      他吃了一鞭子,自然负伤难受,但这几句话,却几乎是强陪着笑说出来的。
      阿弦在他身下,嘴唇哆嗦着一动,陈基已经举手将她的嘴死死地捂住。
      他仍看着李洋道:“至于我十八弟,回头我会教训她。她以后再不敢冒犯大人的,我向您保证。”
      李洋的目光狐疑不定,看看陈基,又看看被他制住的阿弦,只见阿弦双眼之中满是泪,因不能说话,泪珠滚滚而出,看着十分无助可怜。
      李洋端详片刻,笑道:“好……既然你这样手足情深,我倒也可以大发慈悲成全你,只要你能受得了我三十鞭,我便饶了这小子。”
      陈基满面喜欢:“多谢李公子成全!”
      李洋见他不惧反笑,便冷哼道:“你这人倒也是有些意思,那么我便好生给你松松筋骨。”
      李洋徜徉上前,鞭子挥了挥,当空甩出响亮的鞭花,“啪”地落下,正打在陈基背上。
      陈基浑身疼颤,仍说:“谢过李公子。”
      李洋眯起双眼:“好!就让我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他后退一步,气沉丹田,挥鞭再落。
      李洋乃是千牛备身,一介武官,手劲自然极厉害,寻常之人只要接他十鞭子,只怕就会皮散骨裂,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就常理来说,二十鞭已经是极限。
      陈基一心要护着阿弦,李洋本绝不会答应,但看陈基的维护之态,而阿弦显然也是极重视陈基的,两人互相维护……
      在李洋看来,这种情形下若是惩罚陈基,反而比直接鞭死阿弦更加“有趣。”
      “啪,啪,啪……”飞快地,李洋已经打了六七鞭子。
      起初围观的人群中还有鼓噪不安的声响,渐渐地已经鸦雀无声,许多人不忍再看,悄悄退后。
      “张翼”虽然是京兆府最不入流的杂役,但毕竟也是府衙的人,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如此鞭笞折辱,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心中都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宋牢头那边儿,苏奇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宋牢头一把拦住。
      阿弦就在旁边,目睹此情,嘶声叫道:“大哥!住手,住手!”却被两名家丁死死押住。
      陈基跪在地上,背上被鞭笞过的地方,原本厚实的麻衣已经被撕裂,底下的肌肉也随之绽裂,血沾在鞭子上,又随之溅开。
      李洋又接连挥鞭,陈基痛不可挡,却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出声,转瞬间已经满脸的汗,嘴角也有血沁出。
      阿弦挣扎的用尽了浑身力气,声音也都哑了:“不要,住手!”
      她的双眼早就模糊,只听到自己的心剧烈而跳,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而死。
      忽然隐约听陈基道:“弦子不要哭。”
      他勉强说了这句,已经皮开肉绽,血溅遍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阿弦听着陈基那几乎颤不成声的一句话,死死咬住了唇。
      大颗的泪从眼中跌落,右眼更是逐渐泛红,故而她眼前所见的世界,便也似泛起了一层血雾。
      胸口像是梗着什么,几乎令人窒息,阿弦大口大口呼吸,眼前忽然又出现景城外风雪之中那一行迎亲的队伍。
      李洋狞笑,看看陈基,又看看阿弦道:“你们倒果然是兄弟情深,也不枉他代你去死。”
      忽然他愣住了,原来此刻的阿弦满面汗跟泪,右眼更是被血染似的十分诡异,李洋以为是鞭子打伤了她的头,血沁入眼中等等所致,然而仔细再看,却并不是。
      李洋心中疑惑:“这小子,看来有些古怪……”
      这会儿,原本跪在地上的陈基因受伤过重,再也撑不住,一头倒在地上。
      李洋见状,复又大笑:“我还以为你的骨头有多硬,原来也不过如此,才打了十几鞭子就这个样儿了?好,少不得剩下的我还让这小子领了!送你们兄弟两个一块儿去西天可好?”
      陈基本疼得几乎陷入昏迷,听了这声,却又抽搐着动了动,想要爬起来:“不,不要……我还、撑得住!”
      他身子所沾的地方,尽是血迹斑斑。
      李洋目光森然,将他踢开:“这般不知死!”
      阿弦睁大双眼,忽然厉声叫道:“住手!”
      李洋回头,阿弦叫道:“你还记得刘武周景城山庄的鬼嫁女吗?”
      在场众人几乎都听见了这一声,李洋怔了怔,握着鞭子,满面疑惑:“你说什么?”
      就在李洋话音刚落,便听有人怀愤道:“京兆府并非是李义府的家产,这里仍是沛王的辖下,是朝廷的京兆!谁胆敢在此胡为!”
      这声音年轻而朗亮,有人眼尖,已经看见来人是谁,慌忙后退行礼,口称:“沛王殿下。”
      沛王李贤身着银白色绣团龙纹的缎服,头束金冠,快步走出,身后几个侍卫紧紧跟随。
      少年清秀的脸上满是怒色。
      阿弦抬头,却认得是那日把自己从城门口及时救走的叫“阿沛”的少年。
      她本来不知阿沛因何会现身此处,直到听见周围众人这样称呼,才明白原来这少年就是当今的沛王殿下李贤。
      阿弦呆呆地看着沛王李贤,眼神震惊而不信。
      李贤见她仍被小喽啰架着,便喝道:“还不放开他!”
      李府的家丁毕竟不敢跟王爷如何,忙垂手退开。
      李贤扶着阿弦,问道:“你觉着怎么样?”
      阿弦却看也不看,将他推开,后退三两步来到陈基跟前儿,双膝跪地想要扶住他,但见目之所及,尽是伤痕,几乎让人无法下手。
      李贤强压心头怒火,冷视李洋道:“李将军,你在做什么?”
      李洋收了鞭子,也规矩行了个礼,道:“不知殿下来到,实在失礼,我在惩治两个凶徒而已。”
      李贤道:“这是京兆府,有什么案子,自是本府官员料理,容不得你在这里滥用私行!”
      李洋笑道:“殿下息怒,我自然知道这是京兆府,是沛王殿下管辖的范围,但这案子跟我有关,我们李家深受皇恩,我也有义务帮殿下处理诸事,这厮意图劫狱,已经是死罪,我知道沛王殿下仁慈,只怕不忍动手,所以才代劳为之,而且此人又是府衙的人,知法犯法,我在此替殿下动手处决他,也算是个杀一儆百的意思。”
      “什么劫囚,什么杀一儆百……明明是你栽赃诬陷,而且这少年当初在明德门的举止,我也是亲见的,若细细追究起来,有罪的是你!”
      李贤喝道:“你不必在此巧言令色,胡言乱语,在明德门纵马伤人,擅自在京兆府内动手,意图杀人,这些事我会如实禀奏父皇跟天后,来人,将李洋拿下!”
      李洋一愣,浑然想不到沛王竟会如此:“殿下,你可要想清楚!”
      李贤道:“这有什么可想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你!”
      跟随沛王殿下的随从以及京兆府的两名武官上前,便要将李洋拿下。
      李洋并不惧怕:“殿下,不要撕破了脸面。”
      李贤冷笑:“你都敢在明德门给天子脸上抹黑了,现在又在顾及谁的脸面?”
      王爷动怒,李洋虽百般不愿不甘,却不敢不从,只得被人押下,暂时关入大牢。
      李洋的那些家丁,一哄而散,飞奔回府报信。
      李贤也不理会,上前打量陈基的伤势,道:“快去请大夫。”
      又有人上前,将陈基小心地抬着送入房中。
      阿弦握着他的手,寸步不离,李贤见她颈间依稀也显出一道血痕,便道:“你也受伤了,别只跟着乱跑,且让大夫看一看。”
      百忙中阿弦回头看了他一眼。
      惊鸿一瞥,李贤觉着她的目光十分古怪,不似当初初次相识时候那样清澈单纯,而是有些难以形容的意味,让人觉着那目光里含有让人心头发沉的东西。
      大夫很快赶来,两名大夫一起动手,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将陈基背上的伤口清理妥当。
      血渍,破损的伤处,跟衣裳的碎片沾粘在一起,每动一寸,都是钻心之痛。
      陈基起初还有意识,见阿弦守在跟前儿,便道:“别哭,弦子,别哭。”
      阿弦满面泪湿,陈基喃喃说道:“伯伯虽然不在了,我还在……”
      因为那股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让他浑身起了一阵不自觉战栗,陈基终于再也撑不住,闭上双眼昏死过去。
      后来有大夫想要帮阿弦料理伤口,阿弦只是不肯。
      渐渐地屋里并没有别人了,阿弦呆呆地盯着床上的陈基:“大哥,大哥……”心里忽然后悔起来,如果她没有上京,就不会生事,就不会牵连陈基,但现在……
      悲伤且后悔中,身后是李贤的声音,道:“不要难过了,大夫说虽然伤的重,但仔细调养,假以时日是会好的。”
      阿弦想回头看一眼,头颅却似有千钧重,她沉默片刻,低头说道:“我不知道您是王爷殿下,那天实在失礼啦。”
      李贤和颜悦色道:“你原本不知道,不知者不罪,何况我也并没告诉你实情。”
      阿弦听着他的声音,终于慢慢回头,当看见少年的脸的时候,阿弦的鼻子没来由大酸,同时眼睛里又浮现水光。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多谢王爷殿下。”
      她想行礼,身子手足却一片僵硬。
      李贤温声道:“没什么,可知我当时不肯告诉你我的真实姓名,就是怕你会这样跟我见外客套?”
      阿弦怔了怔:“那,当时在明德门,你为什么要救我?”
      李贤道:“正如我跟你说过的一样,李义府祸害朝廷天下,我是李家的人,也是天下人,当然跟他有仇了。你打了李洋,正合我意。”
      阿弦忍不住冷道:“那又如何?你是堂堂的王爷,都无法奈何李义府,我被关押在京兆府这许多日,都没有人敢过问此事,唯一能主持公道的薛主簿也被逼革职了。这就是长安,这就是朝廷。”
      李贤语塞,又慢慢叹了声:“你大概不知道长安的详细,李义府一家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父皇跟天后宠信他的缘故。”
      阿弦道:“那现在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大奸臣,却任由他这样肆无忌惮?”
      李贤不语:高宗是他的父亲,武后是他的母亲,两个人宠爱奸臣,放纵罪行,自然是错,可是当初太宗以孝治天下,子不计父过,他又能如何?
      就算此刻背后议论起来,李贤也不能说些过激的话。
      李贤沉默之时,阿弦不由多看他两眼,当目光掠过他的眉毛,眼睛,她似乎能看出几许熟悉的影子,但……终于狠心别开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贤才说道:“对了,你方才跟李洋说‘景城山庄鬼嫁女’之类,是何意思?”
      阿弦道:“没什么。”
      李贤道:“当真没什么?”如果没什么,当时她又为何会叫出这一声?但是当时李贤在场,也能看出李洋却像是个浑然不知情的。
      阿弦不愿跟他多话:“多谢殿下相救,不知我能不能跟我大哥先离开府衙?”
      她的态度冷淡非常,比初见时候判若两人,李贤心中纳闷:“不用着急,方才大夫说张翼的伤一时半会儿不能移动,要静养才好,何况这里的汤药都是一应具备的,何必再挪地方。”
      阿弦看看浑然无觉的陈基:“好吧。那殿下当真能让李洋罪有应得吗?”
      李贤皱眉道:“我已经将明德门的事禀告了父皇,他已经申饬了李义府,让他管教儿子,没想到他回头就变本加厉了。我明日即刻再进宫禀奏。”
      这夜,阿弦便守在陈基身旁,子时过后才朦胧睡着。
      次日请来天已经大明,阿弦去取汤药的时候,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昨天凌晨,就有李相府的人来到,说是封了皇命,特将李洋无罪释放,改罚在家中自省。
      这个“判罚”,近似于无。
      原来李洋出事后,李义府进宫求情,果然得了皇恩。
      李洋自京兆府大牢中被放了出来,忍受了大半夜牢狱之灾的李公子,怒不可遏,气愤愤地回到府中后。
      李义府不免问起个中详细。
      李洋并不觉自己有任何错误,把在明德门冲撞,京兆府狭路相逢,处罚两人的时候不巧遇见沛王李贤,毫无隐瞒地一一同李义府说了。
      李义府斥责道:“你就算是胡闹,也不该在明德门那样显眼的地方,那地方人多眼杂,难保有亲王、御史等出没,简直像是把明晃晃地把柄送到人的手上!”
      李洋道:“怕什么?难道他们能奈何我们李家?父亲莫非没听说,人家都说,我们李家的李,跟皇室的李是一样的。”
      李义府忙喝道:“住口!因为你的事我进宫求情,天后尚且罢了,皇帝陛下却亲口对我说,让我管束一下自己的家人,说是听见了好些对我们不利的传闻。你若再胡闹下去,小心我保不了你们!”
      李洋悻悻低头:“怎么只是我胡闹,那小子在明德门当着那许多人斥责我,就像是您如今这般——老子训儿子一样,且还伤了我,我如何能容忍?后来在京兆府里,他仍是指着鼻子骂,说什么京兆府是李义府的、景城山庄鬼嫁女之类胡话……我当然是要打死他了,谁知沛王偏生搅局。”
      李义府本紧锁眉头斜睨儿子,忽然听到“景城山庄”四个字,脸色僵住:“你、你说什么?”
      李洋一头雾水,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李义府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刚才胡说什么景城山庄、什么鬼嫁女?”
      李洋这才想起:“啊,我当是什么呢,就是那天那个打伤我的小贼,忽然没头没脑问出这句,说什么、问我记不记得景城山庄的鬼嫁女,简直是失心疯……”
      李义府半晌不言,最后道:“你过来,我有件事要吩咐你,”
      李洋忙上前,李义府低低叮嘱了几句,“此事要做的机密!”
      李洋道:“父亲要我拿那小子做什么?”
      李义府悄然道:“你只管去,速速将这少年绑来府中,以及将他的底细也查清楚些,千万不要给我再出纰漏!”
      李洋先前只是任由自己的性子胡闹,如今得了李义府“首肯”似的,自然喜不自禁,简直如猛虎出闸,张牙舞爪。
      李洋去后,李义府有叫管家,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立刻去许府,把许敬宗请来!让他立刻来!”
      腊月的最后一天,因陈基伤势稳定,阿弦出府衙在长安城内走动,想要碰碰运气,寻一寻玄影跟英俊。
      正无功而返,想要回去,穿过一条巷道之时,前方几个人拦路。
      阿弦只匆匆扫了一眼,便看出对方似来者不善,她立刻见机应断,回身便往来路而去,谁知才走三四步,便见路口也被人堵住。
      阿弦站住脚,那两队人却极快靠近,阿弦见对方人多,心头凛然:“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我跟你们无冤无仇……”
      说到“无冤无仇”之时,才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冷笑道:“臭小子,看这回还有什么沛王、太子的来救你?”
      阿弦见是李洋现身,心中叹道:“真是阴魂不散。”
      她只当李洋是来报复,又怎会知道他还有其他意图。阿弦见李洋面色得意,意态猖狂,想到先前他被关入大牢却很快又被释放之事,可见“正不胜邪”,心中火起。
      阿弦道:“李大人,你只叫爪牙来动手是什么意思?你是堂堂地千牛卫,人称一声‘将军’,我就问你,你敢不敢跟我动手份个胜负?”
      李洋对这提议略觉诧异,眼见阿弦眼中透出挑衅之色,李洋:“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竟敢跟我动手?本来我该好好教训教训你,只是今日有别的事。”
      李洋说着使了个眼色,他底下那些家丁奴仆一拥而上,阿弦并不慌张,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落花流水,正好儿将英俊所教的那数招都练了个遍。
      眼见地上倒了四五人,李洋骂道:“一帮废物,连个孩子都捉不到。”
      举手一拍,自他身后闪出两道人影,皆是灰色长袍,形容枯瘦。
      阿弦毕竟也算是半个“武功高手”,高手过招,不必动手就已经嗅出那天生自带的气息。阿弦一看那两人,本能地知道自己是赢不了的。
      李洋笑道:“你想跟我动手也使得,但需要先跟我手底下的这两个走几招。”
      阿弦方才动手击退小喽啰的时候,扯动先前身上所受的伤,正强忍痛苦,听了这话,虽知不妙,却不愿示弱,硬是咬牙站直了身子。
      果然高手过招,胜负立判。
      那两个灰衣人上前,阿弦勉强只在他们手底过了三四招,便已经被点中穴道,呆在原地。
      其中一个灰衣人打量着她,忽然说道:“你方才所使的那些招数,是何人教导你的?”
      阿弦只是冷冷回答:“为虎作伥,羞耻!”
      两名灰衣人对视一眼,不再做声。
      这会儿李洋见胜负判断,便上前看着阿弦,大多数人生气的模样都不会好看,但是眼前的人不同,她的双眼里似有火苗跳动,微红的眼珠,清丽的容颜此刻显得有几分别样的……比“媚”更少一分的动人。
      李洋若有所思笑道:“咦,没想到,你长的竟还不错……”
      阿弦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你、想杀就杀……”
      “我忽然有些不舍得杀了。”李洋笑起来。
      他说话间便凑近过来,在阿弦的颈间嗅了嗅,却见领口处的脖颈,雪白如玉。
      阿弦屏住呼吸:“滚开!”
      李洋忽然举手握紧她的肩头。
      阿弦汗毛倒竖,想要挣扎,偏偏穴道被点,一根手指也无法挪动。
      正危急关头,有个懒懒散散,似漫不经心的声音道:“李三,你在这里玩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
      李洋的脸色也有些变化,忙离开阿弦,回头看向来人。
      只见巷子道口停着一辆马车,有个人正从巷口往这边而来,身着粉白色的鹤氅,大袖飘飘,里头是朱红色的缎服,额头上束着同色镶宝的金抹额,生得鼻挺口方,容貌俊美,通身有一种风流不羁的气质。
      李洋咳嗽了声,暗中示意手下将阿弦带走,自己上前拱手行礼,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周国公,失敬,不知您如何在此?”
      贺兰敏之的目光从他脸颊上谢谢擦滑开去,落在前方的阿弦身上:“我是为了这个孩子来的。”
      李洋道:“您莫非在开玩笑?”
      贺兰敏之眉眼微抬,淡淡道:“我的样子,像开玩笑么?”
      李洋张了张口,几番犹豫:“这小贼得罪了我家翁,我正奉命要将他拿回去,让家翁处置,殿下若肯周全,家翁跟我都将感激不尽。”
      贺兰敏之闻言,大袖一挥,笑道:“我几时这样会周全别人了?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他说着举手,指着阿弦道:“我说过了,我要他。”
      贺兰敏之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周国公,于帝后之前荣宠无双,就算是李义府等闲也不敢跟他相争。
      如果是平时,李洋一定会识趣退让,但这件事乃是李义府亲自交代,故而李洋竟不敢轻易放弃。
      他还在迟疑,贺兰敏之已经大步往这边而来,他生得极为出色,虽是男子,却在英武中又透出一丝奇异的妩媚,行走间仿佛松形鹤步,赏心悦目之极。
      但,李洋却忐忑不安,隐约嗅到一丝不祥意味。
      正在掂掇之时,贺兰敏之已经走到押着阿弦的两名李府家丁之前,道:“放手。”
      那两人不敢抗命,正要看李洋示下,眼前蓦地一道剑光闪过!
      左边一名家仆,胸口刺痛,低头看时,血已涌出,他惨叫扑地,临死之前的表情仿佛无法置信。
      另一人却见机极快,吓得忙撒手倒退,贺兰敏之冷笑,右手将剑倒转,竖藏于袖底,左手把阿弦一拉,拉到自己身边。
      阿弦因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贺兰敏之见状,很不耐烦,便举手将她抱住,犹如扛着一个麻布袋一样,头朝下扛着便走。
      李洋跟底下家奴们哪里还敢多嘴,面对贺兰敏之,却犹如群臣对他们李府的感怀一样“敢怒而不敢言”。
      贺兰敏之扛着阿弦,旁若无人地离开巷子,将她放在自己的车上,纵身跳入,驱车而去。
      剩下李洋跟众奴仆面面相觑,李洋道:“回家禀告老大人!”带众人仓皇而退。
      且说贺兰敏之载着阿弦,乘车往回。
      他的马车乃是特制,格外的宽敞,能够对面各坐三人而不嫌拥挤,又布置的极为华丽,地上铺着波斯来的名贵地毯,车壁上镶嵌着夜明珠以照亮,珠光宝气,梦幻而华丽。
      贺兰敏之拉开特制的匣柜,先取了一块儿湿帕子擦了擦手,又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将金杯捏在掌心,并不放下,贺兰敏之斜睨地上的阿弦。
      阿弦虽被点中穴道,但除了不能动外,眼睛尚能视物,从贺兰敏之露面,出手,将她带到车上,阿弦一概都十分清楚,此刻她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贺兰敏之,仿佛有所思。
      敏之看了半晌,嗤地一笑,举手在她身上一拂,阿弦微震,发现自己能动了,忙爬起身。
      贺兰敏之斜斜地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道:“你可真是能耐啊,还未进长安,就先把长安最炙手可热的人家得罪了,你可知你那句‘明德门是四夷五方来朝的地方,是天子的脸面……在此搅乱便是给天子脸上抹黑’,连皇上跟天后都知道了?”
      这一句,便是当日阿弦在明德门前叱骂李洋的话,却不知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忽然敏之又点点头:“对了,还有那句……京兆府是李义府的,沛王还不如李义府等的话……小子,你到底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竟这么敢说?”
      敏之说着,俯身打量阿弦。
      阿弦盯着他,脑中极快转动,听敏之说完,便道:“是你!”
      敏之一愣:“嗯?”
      阿弦道:“是你!就是你掳走了阿叔跟玄影,他们在哪里?”
      原来从贺兰敏之才露面,阿弦就听出他的声音有些熟悉,似哪里听过,直到此刻终于确认,——在洛州客栈的那夜,闯入她跟英俊房中的人,就是他!
      敏之并不否认,反而轻描淡写地笑道:“哦,我当是什么呢,你说崔……跟那条狗……”他耸了耸鼻子:“不过你说我掳走他,可真是抬举我了。”
      阿弦按捺不住,扑上来:“我阿叔呢?”
      敏之道:“你阿叔?”语气里透着些鄙夷嘲讽,“你叫他‘阿叔’?”
      阿弦忍无可忍:“他到底在哪里?你把他跟玄影怎么样了?”
      敏之盯着她,欲言又止,只道:“小家伙,你怎么不担心你自己?照你这样闯祸的速度,一百个一千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
      阿弦跃上前:“把阿叔还给我!”
      见她的手将沾着自个儿的衣领,敏之举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抵在车壁上,他冷冷说道:“不要放肆!”
      阿弦咳嗽了两声,他的手抵在她脖子往下,让她几乎无法呼吸:“阿叔是瞎子,一个人不成,你、你到底……”
      敏之听了断断续续的一句,手微微松开。
      阿弦跌落地上,低头咳嗽,忽然一只手过来,挑住她的下颌,往上用力。
      阿弦茫然抬头,敏之微蹙眉心打量她:“噫……有些古怪,为什么,你身上有种格外惹人不喜的气息?”
      修长的手指在阿弦的下颌上蹭了蹭,忖度道:“到底是哪里……”对上阿弦含惊带怒的双眼,敏之在她的唇上轻轻压了压,笑的有几分邪意:“不过李三说的不错,你长得倒是……”
      话音未落,便觉着手上一疼,原来是阿弦趁着他心神恍惚之际,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

☆、第87章

      贺兰敏之吃疼, 用力捏住阿弦下颌, 逼得她松口。
      然而手指却已经被咬破了,鲜血直流。
      贺兰敏之以风流倜傥俊美过人而名闻长安, 他自己也最喜好鲜衣怒马,格外珍惜自己的皮肉, 如今乍然受伤,怒道:“混账东西!”
      一掌掴了过去, 打的阿弦往旁边扑倒出去, 口中腥咸不已。
      贺兰敏之指着她,怒不可遏:“若不是看在崔玄暐对你另眼相看的面上,我今日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他的五官本来就极立体,又因喜好打扮,整个人透着一股太艳逸之感, 骤然动怒,眉眼中才多了一股凌厉慑人的煞气。
      阿弦伏在车壁边上,扭头看他,在对上敏之双眼的同时,阿弦忽然看见一幕诡异的画面。
      “嗤啦”!是衣裳被撕开的声响。
      “不要……”略有些稚嫩的叫喊声。
      有人道:“别怕,别怕……”有些苍老的声音, 呼呼喘/息。
      也许是这一掌太狠,阿弦竟觉着胸口翻涌, 隐隐有作呕之意。
      她定了定神, 幻象自眼前消失。阿弦举手将唇边的血擦去:“我阿叔……我阿叔是崔玄暐?那个崔天官?”
      贺兰敏之皱眉:“你的眼睛……”
      原来不知何时, 阿弦的右眼里又浮现出淡淡的血色。
      阿弦轻轻揉了揉有些发烫的右眼, 道:“我阿叔到底在哪里?玄影又在哪里?”
      贺兰敏之这才哼了声,靠在车壁上重拿了一块儿湿帕子擦了擦手,看着帕子上的血渍,冷道:“别叫他阿叔,你这种人不配!”
      阿弦轻声道:“配不配,阿叔会告诉我,不用阁下多嘴。”
      贺兰敏之眼神复又凌厉起来,他的戾气暴涨,抬手欲打,却又生生止住:“打死了你,别让他以后跟我算账。但你要小心你的嘴,我可不像是李三那样,容得你这样放肆……”
      他又仔细盯了阿弦片刻,喃喃道:“真是越看越觉着讨人厌,恨不得……”他搓了搓自己有些蠢蠢欲动的手,却不小心碰到被咬伤的地方,顿时疼的嘶了声,满面懊恼愤恨。
      大概是看阿弦的眼神不对,敏之深吸一口气:“别忘了李家还想要你的命呢,方才若不是我,你入了李府,就等于入了阎王殿,你不谢我,反而恩将仇报地咬人?”
      敏之已经低头打量自己的伤处,眼见手指上依稀透出了几个明显的牙印。
      敛着怒意扫了阿弦一眼,敏之又按动身后一处机括,右手边随之弹出一个匣子。
      敏之往匣子里打量片刻,从里头捡出一个青色玉瓶,他看了几眼,忽然丢给阿弦道:“过来,给我上药。”
      阿弦看着丢在自己跟前的那玉瓶,低低道:“你自己没有手么?”
      敏之大怒:“让你做你就做!再敢犟嘴,就把你扔下去!”
      阿弦道:“求之不得。”
      敏之反而噗嗤一笑:“我说错了,你敢再犟,我就把陈基扔到李府,如何?”
      许是玩笑,但阿弦知道他是能做出来的:“你……”简直毛骨悚然。
      敏之笑道:“嘻,现在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要把你清蒸还是生吃,都随我的意思,你能怎么样?”
      阿弦看着他极为嚣张之态,蓦地想起那日李洋动私刑之时,陈基在她耳畔说的话。
      当时陈基道:“这里是吃人的地方,弱肉强食就是如此,似你我这样的人,他们就算杀一百个一千个,也依旧是白杀了,死了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阿弦捡起玉瓶,挪到敏之身旁。
      她将瓶塞拔下,才要去抬敏之的手,他却一脸嫌弃道:“你那手实在太脏!别碰着我,只上药就可以了。”
      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儿雪白丝帕,扔在阿弦跟前,“先清理一下。”
      阿弦低头捡起来,把他手指上的血渍等物稍微收拾了一下,又将药粉抖了出来,撒在那有牙痕的地方。
      敏之斜睨着她垂首低眉的模样,心念一动,问道:“你是怎么跟崔晔认得的?”
      阿弦充耳不闻,只是把那帕子叠了几条儿,洁白无污渍的一面朝下,给敏之小心地把伤处绑了起来。
      敏之看看她,又看一眼那绑的十分整齐的伤处,举起手指笑道:“哟,你还挺会伺候人的,一路上就是这么伺候他的?”
      这人阴晴不定,令人叹为观止。
      阿弦默不做声地将玉瓶又放到他的身边,自己仍旧退后,敏之皱眉:“我问你话呢,你是忽然聋了不成?”
      阿弦道:“你先告诉我阿叔在哪里,玄影怎么样,我就也跟你说。”
      贺兰敏之满脸匪夷所思:“你居然还敢跟我谈条件?幼稚的小东西。”他打量着阿弦的脸,方才被他狠狠一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连带嘴唇也微肿,仍带残血。
      敏之收了笑:“是不是很疼?”他不等阿弦回答,“谁让你惹怒了我?方才没有立时杀了你,已经算你命大了。”
      阿弦将喉咙里的话忍下去:“那么我该多谢周国公了。”
      敏之道:“你如何这样叫我?”
      阿弦道:“方才李洋是这样称呼的。”
      敏之叱道:“不要自作聪明,我不喜欢!”
      阿弦道:“那该如何称呼您?”
      敏之皱眉想了想:“你……就叫我贺兰公子就是了。”
      阿弦道:“是,贺兰公子。”
      敏之才又微微一笑:“好,乖巧一些,这才惹人喜欢呢。”他忽然又道:“我可不信你在崔玄暐跟前是这样冷冰冰硬邦邦的。哈哈。”
      他每次提到“崔玄暐”三个字,阿弦都会有心跳加快头微微晕眩之感。但要再问详细,此人偏偏不肯说,但好歹已经知道了名姓,来日再做图谋就是了。
      阿弦道:“阿叔也不似贺兰公子这般。”
      敏之道:“哦?他是那般?我又是怎么样,你倒是说说看。”
      阿弦道:“没什么,不好比。”
      敏之挺身,双眸直视着她道:“偏要你说,快说!不许扯谎欺瞒!”
      此人喜怒无常,十分不好应付。阿弦本不愿再跟他多话,他却偏又咄咄逼人。
      阿弦道:“彼此性情不同而已。阿叔……”心底忽然想起在桐县的那夜,阿弦叹了口气:“阿叔是暖的。”
      “暖?”敏之起初不解这简单的一字的意思,待领会过来,已经睁大双眸:“你说什么?崔玄暐……暖?”
      他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想大笑,却又收声:“我当真怀疑我跟你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人了。”
      阿弦不动声色道:“是不是同一人,贺兰公子带我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敏之带笑斜看她:“好小子,知道给本公子下套了?”
      阿弦道:“我回答了公子的问话,公子总该也回我的问题。”
      敏之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不知道他如今何在,但总归不会差,因为……他是从我手底逃走的。”
      “逃走?”阿弦忧心不已,提高声音:“那夜在客栈里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对我阿叔做了什么?”
      敏之不耐烦:“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了!”又催促道:“你为何说他……暖?”他说出这个字,想到那人的脸,仍觉着很不适应。
      一想起英俊,阿弦的眼神也因之变化,不再是先前那样怒恨,反而透出些柔和朦胧的笑意。
      想到桐县的种种,两人一起走过的长安路,阿弦道:“因为阿叔很好。不管多冷的天,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不觉着冷。”
      贺兰敏之看的分明,此刻虽未得到阿弦的回答,心中却已经对她的说法深信不疑,但与此同时……却更好奇。
      贺兰敏之喉头一动,继而道:“整个长安,只怕只有你是这样想的。在冰山之前能觉着暖,倒也算是一大奇迹。”
      阿弦道:“为何说阿叔是冰山?”
      敏之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他到底是个心思通透之人,话未出口,便又笑看阿弦:“你又套本公子是不是?”
      阿弦垂头:“哪里敢,只是好奇罢了。”
      贺兰敏之嗤之以鼻,只是也并未再追问阿弦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出神。
      马车骨碌碌往前,阿弦见他默不做声,便试着掀开窗帘往外看。
      她的心在担忧英俊跟玄影之外,还有一个于京兆府中养伤的陈基。
      李洋亲自率人来对付自己,阿弦担心的是他还会针对陈基。
      一念至此,阿弦道:“贺兰公子,李家的人捉我不成,会不会再对我大哥下手?”
      敏之淡淡道:“他若还敢去京兆府闹翻天,李义府也救不了他了。”
      阿弦的心略宽了些。
      敏之脸上却露出玩味的笑意:“其实有点古怪,这一次闹得满城风雨,按理说李洋不至于再针对你,难道是李义府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这件事就有趣了。”
      之前李洋不过是任意耍横草菅人命而已,此事如今已经捅到二圣跟前去,按理说李家该收敛,今日李洋敢如此,若非李义府有命,只怕他未必就敢。
      贺兰敏之思忖之时,阿弦默默地扫视这位国公爷。
      华贵鲜丽的衣着打扮,映衬着俊美非常的容颜,本是极赏心悦目的美人,但在阿弦眼中,却俨然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冷血而无常,不知如何惹怒了他,就会给人雷霆一击,犹如先前他击杀李洋家奴之举。
      想到死在他手底的那些人,心头一阵寒意,阿弦看敏之凝视车窗,便趁他不注意又悄悄往后退了退。
      谁知贺兰敏之以眼角余光瞥过来:“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他低头嗅了嗅自个儿的袖子,蚕丝缎暗团纹的袍袖上传来一股名贵的龙涎香的气息,敏之满意地点点头,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是怕我再打你?”
      目光在阿弦微肿的脸上扫过,敏之淡淡道:“我最烦人家碰我,更别提伤着我了。以后你且记得,别再犯同样的错儿,我怕我失手之下,当真伤了你的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见白皙修长,十分满意,又看中间裹着一处,目光复又阴沉。
      马车停下,贺兰敏之下车之时,地上已有仆役躬身跪倒,敏之踩着那人脊背落地,回身道:“还不出来?”
      阿弦低头看了眼,越过那跪地俯首之人,直接纵身跃落地面,却因先前跟李洋的人动手牵动旧伤,疼得她微微皱眉。
      敏之似笑非笑道:“自讨苦吃。”
      大袖一甩,敏之往国公府内而去,阿弦在后,打量府门前两个石马雕像,迟疑未曾举步。
      敏之回头:“你要跑自然是容易,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要知道陈基还躺在京兆府呢。”
      随着敏之进了国公府,还未进内堂,就见几名盛装的美貌女子迎了上来,齐齐行礼,接了敏之。
      当前一名女子尤其出色,生得面如芙蓉,体态婀娜,穿着葱绿的绸衣,里头露出桃红色抹胸,极为鲜亮动人,跟贺兰敏之站在一块儿,正似一朵夜芙蓉衬着刺玫瑰,相得益彰。
      丽人见阿弦跟在身后,便道:“这位小哥是?”
      敏之道:“是个不相干的。”
      丽人笑道:“主人又从哪里找来个不相干的人呢?”举手替敏之更衣,其他女子便围在周围,接衣带,袍服,手帕,抹额等物,又捧了清水来,跪地举高供他净面……一个个如走马灯似的团团忙碌不停。
      阿弦这才知道这些人原来都是贺兰敏之的侍女,又看换一件儿衣裳也要十几个人,如此地排场奢费,咋舌之余微微摇头。
      那华服丽人正在替敏之整理胸口衣裳,敏之低头交代了几句,丽人后退几步,转身走到阿弦身前,含笑道:“小公子随我来。”
      阿弦看敏之仍在“梳洗”,便随着丽人出门,绕过廊下。
      丽人请阿弦入了一个房间,道:“听主人说您受了伤?待会儿他们会送伤药过来,我服侍您如何?”
      她言语温柔态度亲和,但毕竟是国公府的人,阿弦心存忌惮:“不必了,我没什么大碍。”
      丽人仔细打量她的脸上,却见指印犹存:“是主人所为?”
      阿弦不语,丽人会意,又说:“我方才瞧你走路也有些不适,想必身上也有伤,看您年纪不大,身子又似弱,不可等闲视之。”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到,捧着托盘,道:“云绫姐姐,伤药取来了。”
      云绫才命捧进来,又有一个丫鬟来到:“姐姐,衣裳暂时就找了这两件儿,不知合身不合身。”
      云绫翻了翻:“可用了。”回头对阿弦道:“我帮您上药,顺便换衣,还是要别人……”
      阿弦这才知道那件衣裳是给自己穿的,忙摇头:“我不必换衣裳,上药也不必别人。”
      云绫失笑:“主人不喜欢人家在他跟前儿穿麻布衣裳,你瞧我们都是这样打扮,如今您跟了主人,少不得也……”
      阿弦道:“我没有跟了他。”
      云绫挥手,身后的丫鬟们都退下,云绫方上前一步,道:“我们主子的性情,想必您也知道了,惹恼他对谁也没有好处,不换衣裳自然使得,可若主人不喜欢,不仅是您,我们这些伺候的,也要跟着遭殃呢。”
      将房门关上,阿弦把身上有伤的地方上了药,看着那件儿簇新的锦袍发呆。
      她从小到大,从没有穿过丝织的衣料,因为太过奢侈。
      习惯了有些粗硬的麻布,手摸到那柔滑的缎子,几乎怕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哪里敢穿。
      正在发愣的时候,门外忽地传来细细小声,隐隐说什么“听说是奉了李义府的命令……”之类。
      阿弦闻听,将那衣裳一撩,左右看看,走到东侧,将一扇窗悄然打开,自己便跳了出去。
      那两个丫鬟兀自站在门口低语,未曾发觉屋内人已经逃了出来。阿弦沿着来路往回,将到先前的厅堂之时,一抬头正看见贺兰敏之迎面而来。
      这功夫,他已经换了一件玄色绣金纹大袖宽袍,重系了一条朱红嵌翡翠的抹额,长发也未曾绾起,只用金冠罩顶,长发皆从冠顶倾泻而出,行走间袍带当风,长发飘扬,只看起形状外貌,却翩然出尘犹如神仙中人。
      阿弦定睛看了会儿,心道:“这真是活活的金玉其外。”
      敏之未曾发现阿弦,一径进了厅内,却见厅中已经站着一人,躬身等候。敏之大大咧咧在胡床上坐了,一挥手将袖子搭在床沿上,垂落的半幅衣袖犹如羽翼。
      他问道:“李义府是有什么事?”
      这来者却是李府的总管,因为李义府的缘故,平日里也是被万人奉承的角色,此刻在贺兰敏之跟前儿,却半分放肆也不敢,满面陪笑道:“周国公,我们老爷让我来,不是为了别的,正是因为之前在明德门跟三公子起冲突的那人,听公子说他被国公带来府上了,我们老爷的意思是,请国公爷看在他的薄面上,让小人领了这人回去,还请您高抬贵手成全。”
      贺兰敏之笑道:“怎么,堂堂的李相爷,还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是要拉他去你们府上悄悄地折磨泄愤?”
      总管忙笑道:“这当然不能了,只是因为三公子一时冲动,此事闹得十分不好,连皇上也因此而申饬了我们老爷一回呢,所以老爷的意思是请这人过去,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就好了。”
      敏之道:“稀罕,我还以为是要带了他去杀了吃掉呢,原来是好言相商?”
      总管道:“可不正是要和解的么?”
      敏之听到这里,方微微一笑:“既如此,倒也不用再让他特意去一趟,你在这里跟他赔个不是就是了。”
      总管一愣:“这……”
      还未来得及说话,敏之冲着右手边窗户道:“小十八,你听见了没有,有人要跟你赔礼道歉,你还不进来?”
      这会儿,立在窗下的阿弦也吃了一惊,不知敏之如何竟能察觉自己藏身在这里,但也无可奈何。
      阿弦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李总管回头见她现身,脸色用一个阴沉都不足以形容。
      敏之偏道:“李总管,你不是想见她么?”
      李总管忙又挂上笑:“国公爷,莫要跟小人玩笑,是我们老爷要见他,我有什么资格……”
      敏之冷哼了声:“你们老爷想见,就让他亲自来,你既然没什么资格,就别再我跟前儿现眼!”
      李总管语塞:“殿下……”
      敏之手抚着胡床的雕花纹,冷冷道:“还不滚?”
      如此翻脸绝情,李总管心中纵有千万句话,当着这个主儿的面也只是憋住了,只得敛手低眉后退几步,经过阿弦身边儿的时候,却阴测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才去了。
      侍女上前,跪地举高托盘。
      贺兰敏之举手取了金杯,晃了晃,喝了一口,才对阿弦道:“看见了吗?有人对你势在必得呢。”
      他举手抚了抚下颌:“但你这种无足轻重的小子,对李义府又有什么非要不可的理由呢。难道他也知道你跟崔晔有关?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一边儿思忖一边儿打量阿弦,忽然道:“怎么还没给他换衣裳?”
      旁边转出那叫云绫的丽人:“方才,本是在里头的……”
      阿弦怕当真连累了她,便道:“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我也不喜欢穿那些,我自己的衣裳就很好。”
      贺兰敏之冷笑:“很好?一身酸臭土气,我那马车不知要熏多少次香才好呢,你如今又要糟蹋我的宅子?”
      阿弦道:“公子可以让我走,何其干净。”
      敏之道:“呸!”
      午后,贺兰敏之出府,听侍女们说是进宫去了。
      敏之临出门对阿弦道:“你小心不要出了这里,否则的话,只怕小命难保。”
      他将走的时候又止步,忽然弯腰从腰间系带中抽出一物,转身拍在阿弦手里:“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关键时候或可保命。”
      阿弦看时,却见是一柄只有两个巴掌大小的短匕首。
      午后,国公府内安谧清净,除了云绫来寻阿弦说过几句话外,更无他人打扰。
      阿弦出门查看,见也无人盯着自己,她便出了房门,一路往外。
      到底不敢从正门出去,来到侧墙边上,纵身一跃跳上一根树枝,又踩着树枝,终于越墙而过。
      阿弦埋头往前,一直走出两条街,才放慢脚步。
      她抓了一个路人,问道:“可知道崔晔崔天官的宅子在哪里?”
      那路人上下打量她道:“你是什么人,寻崔天官的宅邸?”
      阿弦道:“我寻他有急事。”
      那人道:“你难道不知道,崔天官之前出使羁縻州,惨遭不幸,至今音信全无么?”
      阿弦有些着急:“那你告诉我他的宅邸在哪?”
      这路人叹了声,回身指着皇宫的方向道:“皇宫东边那一片青云坊,全是大臣们的聚居之地,但是崔大人的家不在那里,他们住在南华坊,你去那里,一问姓崔的就知道,那一大半的地都是他们家的,很容易便看见。”
      阿弦谢过此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而去,一路疾奔,额头几乎出汗。来至南华坊,果然一问便知地方,顺着路人所指,先过了一处极大的石牌坊,只见满地砖石铺路,绵延往前,一所门首嵯峨而立,门口上停着几顶轿子,许多人肃然而立。
      阿弦忙跑过去,还未靠前,就有人过来道:“何人乱闯?”
      阿弦止步:“敢问……崔晔崔大人是住在这里么?”
      那家丁下台阶,上上下下把阿弦细看了会儿:“不错,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阿弦道:“崔大人还没有回来么?”
      家丁警惕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急事,想面见崔大人……”
      家丁才皱眉道:“大人如今不在府中,你且走吧。”
      阿弦道:“真的不曾回来吗?”
      家丁喝道:“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就不客气了!”
      这种情形下,若要说自己认识“崔晔”,却也无凭无据,阿弦有口难开。
      却正在此刻,数辆马车从门道前缓缓驶来,家丁见状,忙又驱赶阿弦道:“还不走开!别挡着我们老夫人的路了!”
      阿弦只得后退一步,见马车徐徐停在崔府门口,有许多丫鬟婆子下车,绕在第一辆马车旁边,众人扶着一位头发雪白看似面善的老人家走了出来。
      那老人家摇摇颤颤,将要进门的时候,忽然扫了一眼阿弦的方向,问道:“方才我听到有人吵闹似的,说什么呢?”
      家丁忙哈腰道:“您老放心,没什么,是个迷路的孩子而已。”
      老夫人叹道:“小孩子迷路,当然害怕,你为什么又呵斥他?越发惊吓了他了。”
      她觑眯起眼睛看向阿弦,又道:“看着怪可怜儿的,你问问他是不是没有钱用,又或者找不到家了,你就多派个人,帮一帮他最好。”
      说话间,旁边一位上些年纪的妇人道:“老太太还是这样积德行善,方才又在南华庵里念了一天的经,神明有知,也必然不会让玄暐出事的。”说话间眼圈却微红。
      忽然从另一辆车上也走来数个妙龄女子,其中最打眼的一位,身着素色衣衫,气度高雅,容貌秀美,伴随众女子来至门口,柔声道:“老太太,我扶您入内。”
      老夫人左右看看,被众人簇拥着,众星捧月似的入内去了。
      一直伺候着女眷们进了里头,家丁才又折身回来。
      见阿弦兀自站在原地,他便说道:“我们家老夫人最是惜老怜贫,她的话你可听见了?算是你撞了大运了,你是有什么难事,是否缺钱?只管说,我们崔府不会袖手旁观的……”
      旁边也有个人道:“说的是,就也算是为了咱们大爷积攒功德吧。真真指望老天爷发发慈悲,让大爷平安归来才好。”
      话虽如此,两人的神色却都显得极为颓丧。
      阿弦终于忍不住道:“阿叔……你们、你们的大爷不会死的。”
      那家丁只当她是说些吉利话,便转忧为喜道:“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也罢。”他抬手入袖子里摸了摸,掏出了十几枚铜钱:“我看你也是遇上难事了,这些钱给你拿去用吧。”
      阿弦忙推开:“我不要钱。”
      家丁道:“你莫非嫌少?”
      阿弦道:“不是,我……我就是来看看……”她抬头看向大门处,那一堆女眷已经渐渐消失眼前了。阿弦低头道:“你告诉你们家老夫人,崔……总之他没死!他一定可以回来的。”
      那家丁呆了呆,阿弦却转身,飞快地竟跑了。家丁忽地看到自己手中还举着铜钱,便叫道:“喂,小兄弟!”阿弦早已经跑的远了。
      且说阿弦离开了崔府,慌不择路,几乎迷在巷子里头。
      她想到方才所见,又想起英俊下落不明……虽然没有她在身边,但以英俊之能,未必不会顺利来到长安……
      若贺兰敏之说的是真,英俊就是崔玄暐,但如今他并未回到崔府,只能说明他仍然没有恢复自己的记忆。
      阿弦揉了揉额头,心急如焚,又想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该回府衙看一看陈基,于是判断了一下方向,转往府衙的路。
      此刻天色黄昏,正行走间,身边冷风吹过,阿弦心头一惊,抬头看时,却见是从墙上飘落两道影子。
      她本以为是鬼,定睛一瞧,才知道只是来者不善。
      望着那两人手持兵器极快逼近,阿弦想:“长安,竟是这样的鬼门关吗?”
      蓦地,是陈基的回答:“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死了连个名姓也不会留下!”
      洛州路上,阿弦道:“这样的第一次,我不想要。”
      是英俊的回答:“这一关,你必须得过。”
      刀风扑面而来,分明是夺命的招数了。
      阿弦回神心想:“是,这一关,我必须得过。”
      退无可退,无须再退。
      刀光在眼前交错,阿弦俯身踏步避让,手自靴筒中将贺兰敏之给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只听“嗤嗤”两声,眼前两名杀手的腕底血流如注!
      两人大惊,手竟握不住兵器。
      阿弦反握匕首:“我不想杀人。所以别再逼我!”
      当前的两名杀手交换了个眼色,纵身后退,只听刷刷数声,又有几道身影从墙上跃落。
      一刻钟后,在贺兰敏之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两具尸首,阿弦浑身沾血,右眼更是被血染过一样,整个儿变作赤瞳。
      敏之见状,虽然惊心,却更喜欢,他才闪身落地,那围着阿弦的几名杀手便唿哨一声,急速撤退。
      敏之也不追赶,只踱到阿弦身前,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遮着手,才在阿弦的手臂上一抬。
      他打量地上那两具死尸,半惊半喜:“小十八你出息了……”忽地“咦”了声:“这种招法……”
      阿弦无法回答。敏之看看尸首,又看阿弦:“这是崔晔教你的?”
      一声崔晔,提醒了阿弦,她将敏之推开:“我要去找阿叔。”
      敏之忙将她拉回来,这次却握了满手的血:“天大地大,你去哪里找人?”
      阿弦用力想将手肘抽回,敏之的手却似铁钳,阿弦叫道:“你管我?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跟阿叔分开?也不至于现在都不知他的下落了,你把我阿叔弄丢了,你给我找回来!”
      敏之怒道:“闭嘴,说了一千次,那不是你阿叔,崔府的门第你方才不是看过了么?你瞧瞧自个儿,一介草民,可高攀得起吗?”
      眼中涌出泪来,阿弦道:“我叫他阿叔,因为他对我真心的好,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崔天官,如果他也用门第之见来看我,似你这般口吻对我,我绝不会认他是我阿叔。”
      敏之哑然,继而道:“呵,世人多都虚伪,我不过是直言了些而已,如果是崔晔,他表面儿跟你虚与委蛇,心里实则鄙薄,你又如何看得出来?”
      阿弦道:“我不像是你,从别人的容貌衣着甚至出身来判定人,我知道阿叔也不是你!”
      敏之从未遭受如此羞辱,一巴掌挥过去。
      这次阿弦已有防备,闪电般举手挡住:“你还想打人么?这次你试试看!”
      贺兰敏之诧异,却仍喝道:“班门弄斧……”
      那个“斧”几乎还未出口,猛地觉着冷风扑面,敏之心惊,仰身后倾,与此同时终于看清阿弦手底仍握着他给的那把匕首,敏之失笑:“好!把我给你的东西用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阿弦倒转匕首,用把手点中敏之侧腰大穴——这正是英俊曾教过的杀招,腰眼穴被撞中,轻则人会麻痹,重则即刻无力昏迷。
      敏之果然身形一晃,阿弦纵身一跃,顺势扑过来压下,两人顿时双双跌在地上,阿弦道:“现在又怎么样?”
      跟英俊乍然分开后的惶恐,同陈基相聚又差点死别的惊悸,被李义府刺杀,被敏之软禁,被长安城这鬼蜮之地震惊……这些种种,都在阿弦的心中累积了一股火,她大喝一声,举手向着那张艳丽过甚的脸就要打下。
      就在此刻,耳畔听见“汪汪”数声。阿弦愣住,拳头停在半空,只顾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第88章

      盛怒之中, 阿弦听到隐隐地狗叫声。
      起初还有些不信, 然而那叫声越来越近,终于,就在阿弦睁大的双眼之中, 出现那最为熟悉的一道影子。
      阿弦大叫一声,放开贺兰敏之跳了起来。
      “玄影!”惊喜太甚,阿弦拔腿往那处跑去。
      而就在前方的路口上,那影子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掠了过来, 玄影边跑边汪汪大叫。
      背后贺兰敏之慢慢坐起身来, 他扫了一眼袖子上沾的尘灰, 却来不及理会, 又抬头看去。
      就在他眼前,阿弦微微俯身张开双手,而玄影用力一跃, 跳到她的身上!
      它来的太快, 阿弦几乎被撞倒,她顺势后退两步, 跌坐地上,却蛮不在乎地,却兀自抱着玄影不肯撒手。
      欢喜来的太过突然, 阿弦忍不住尖声大叫。
      玄影贴在她的脖子上,伸出舌头用力舔她的脸, 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声。
      阿弦坐稳身子, 捧着玄影的狗头:“你没事, 太好了!”又抱着在玄影毛茸茸的头上蹭了会儿,才又细看。
      却见玄影目光润亮,毛色水滑,黑缎子一般,不像是流浪困饿过的模样,但……
      阿弦笑容收住,这才注意到玄影的脖子上戴着一个看着极为名贵的项圈,看着黄澄澄地,上头仿佛还镶嵌着珍珠,翡翠等物。
      但这震惊不过转瞬,因为阿弦发现那项圈往上、玄影的脖子上竟似受了伤,只是因为毛色深黑,看着并不明显。
      她惊心之余,猛地坐直了身子细查,果然发现是带着伤的,却不像是被人打的,而似是被什么磨破了,幸而不算太重。
      阿弦心疼地打量着:“这是怎么留下的?”
      玄影却将鼻子拱在阿弦的手心,舔个不停。阿弦满心怜爱,摸摸它的头:“乖玄影,你先前是在哪里?是不是跟阿叔一起呢?”
      才问了一句,就听见身后有人道:“喂!”
      阿弦回头,惊见是贺兰敏之从地上爬了起来,正冷冷地盯着她。
      只顾沉浸在跟玄影重逢的喜悦中,竟忘了后面还有一条毒蛇。
      阿弦这才反应过来,忙也跳起身,她飞快地掂量了一番现在的形势,便对玄影道:“玄影,咱们快跑。”
      还未说完,她已经拔腿往前就跑,玄影盯了贺兰敏之一眼,也随着她狂奔而去。
      贺兰敏之想不到她竟会当着自己的面儿就敢跑的无影无踪,试着追了一步,又停下来。
      贺兰敏之凝视阿弦逃走的方向,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被她弄皱的衣裳以及上头的尘灰,起初是满面冷然怒意,可看着看着,忽然不知怎么,怒容转作笑意。
      最后他竟笑出声来,道:“有趣,哈哈……有趣!”大袖挥舞,往马车旁走来。
      敏之随车的那些家仆们其实早看见阿弦跟敏之动手,但一个个只远远地站着,惶恐畏惧而已。
      他们虽有心上前救护,但偏生深知主子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生怕擅自动手反而触了逆鳞,因此都垂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众家仆因不敢抬头,自不知敏之神情转变,但听耳畔是敏之哈哈大笑了几声,听着却不像是个不善之意……
      君心如天际云气变化,无法揣测,不知如何。
      且说阿弦带着玄影逃之夭夭,一口气奔过了两条街,见背后并无追兵,才稍稍放慢了脚步。
      辨认了一下方向发现并没走错,阿弦才扭头对玄影道:“我找到陈大哥了,咱们要快些去京兆府,把陈大哥接出来……他之前说要跟我一起走,我也觉着这长安实在太诡异了,我们要尽快离开。”
      玄影静静听完,“汪”了一声。
      阿弦心有所动,停下来握住它的狗脸:“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生怕那个贺兰公子对你跟阿叔不利,幸而老天保佑,你好端端地回来了,现在就不知阿叔的下落了。你没跟他在一起吗?”
      玄影“呜”了声,阿弦叹了口气:“若阿叔当真是崔天官,他回到了长安,应该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吧?……但贺兰敏之曾用陈大哥要挟我,李家又派人要截杀我,我怕陈大哥有危险,还是先跟他一起逃走的好,回头再细细查探阿叔的下落,你觉着如何?”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阿弦下定决心:“那好,就这么办。”
      长安,京兆府。
      养了数日,陈基身上的伤正迅速愈合,同时让他极为意外的是……居然有不少人来探望他。
      按照常理来说,公开惹怒了李家的人,多半就是个必死的下场,也基本上是万人避退不敢近前,生怕牵连己身。
      何况陈基先前在京兆府中做的是最卑贱的杂役一职,被人冷落忌讳,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可自从他被移到内堂养伤后,前来看望慰问的人便纷至沓来,除了些平日里看着脸熟的捕快等人,竟还有些参军,户曹,等薄有官职的人物,平日里正眼也不会看陈基的人都来了不少。
      这其中却有几个原因。
      第一,虽然多数人都忌惮李义府的权势,但众人心中对于李家乱法妄为的种种行径却也是深恶痛绝,所以看到有人出头跟李家对着干,他们虽不敢欢呼雀跃,心里却也是敬佩赞叹的。
      第二,当时李洋发飙的时候,沛王李贤曾亲自出面,各位都是眼明心亮的人,见李贤亲自维护阿弦……竟像是两个有什么渊源一样,所以大家不敢等闲视之,这也是一层原因。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却也是陈基自己挣来的。
      原本府衙众人虽多多少少知道有个叫“张翼”的杂役,可是抬尸洒扫的人物,等同后院里里的一片落叶,卑微而寂然,又何足道。
      但是那日众人眼睁睁看着,见陈基命不顾地也要维护阿弦……这种血性骨气跟深情厚义,却也深深地震惊了众人。
      就算是一个再卑微的人,有“忠义”二字扛在肩头,那他的整个人便无形中有一种光似的,令无知者为之震撼,而有识之士肃然起敬。
      然后,因沛王在二圣之前告状,李洋锒铛入狱,虽然被李义府保出,毕竟也算是一个小小地胜利的信号。
      综上这数点,京兆府里的众人都纷纷地来探看陈基,其实不仅京兆的人,连别的衙门的人也闻讯而来,想看看那个不畏生死力护兄弟的“杂役”是什么模样。
      其中便有一位大理寺的差官。
      差官端详陈基的脸:“这位兄弟看着甚是眼熟,莫非我之前来的时候见到过?”
      毕竟是个捕官,眼力跟记性都是一流,当初陈基去大理寺碰壁,此人是见过他的,时隔两年多,仍旧有些印象。
      陈基苦笑:“不瞒大哥,当初我才来京都的时候,本想去大理寺寻个差事的……”
      此人一惊,又凝视陈基片刻,恍然大悟,瞬间心中颇为愧疚,便道:“原来如此!唉,当初对于差官的要求十分严格,兄弟又是才上京来的,故而我们竟……但如今不同了,我们老大也听说过你的事,回头我跟他说一声儿,若还有差官的职位,非兄弟莫属。”
      陈基心头一颤,强按捺住惊喜:“只怕不好,毕竟我才得罪了李将军……”
      “哼!”差官脸色一沉,见左右无人,放低声音道:“你总算也在京都这数年,怎么不知道我们部里跟李义府的恩怨?”
      陈基是个极聪明的人,道:“哥哥说的是……‘淳于’?”他小声吐出最后两个字。
      差官点头,咬牙道:“正是,当初我们毕寺丞跟段正卿的公案,大理寺上下,可都记得呢!”
      当初,大理寺曾有个叫淳于氏的女囚,李义府无意中看见,惊为天人,便暗中将此女收为妾室。
      谁知此事被大理寺卿段宝玄如实揭发上奏,李义府便逼迫经手此事的大理寺丞毕正义在狱中自缢,以绝证供。
      此事又牵连了段宝玄跟御史王义方,王义方因在殿上痛斥李义府,被高宗贬斥。
      因为高宗的袒护,这宗公案便被悄然揭过了,但是公门里的人最是记仇,等闲又哪里会忘记?
      陈基领会此意,动容道:“若真的能成为大理寺的一员,兄弟死也甘心。”
      差官点头,忽地问道:“是了,那位明德门打了李洋的小兄弟呢?”
      陈基道:“他先前有事出去了。”
      差官笑道:“听说他只有十四五岁,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们两人一个有勇一个有义,果然不愧是兄弟。”
      正说到此,就听外头有人道:“大哥!”
      原来是阿弦领着玄影跑了进来。
      差官忙起身回头,仔细打量,见眼前人身形柔弱,容貌清丽……竟比传说中年纪还小!实在想不出是个能打伤李洋的人物。
      此人咋舌之中,阿弦见外人在,便止步抱拳行了个礼。
      陈基挣扎起身:“这位是大理寺的杨差官……”
      阿弦忙按住他:“大哥别动!”
      杨差官望着阿弦,含笑道:“英雄出少年,我今日才信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们兄弟说话,先行告辞。”
      陈基欲起身相送,差官拦住:“自家兄弟何必客套,好生养伤,我改日再来。”
      陈基忙道:“弦子,帮我送哥哥!”
      杨差官笑道:“不必劳烦啦。”举手作揖,临转身之时目光一动,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
      差官一惊,定睛细看,眼中透出狐疑之色。
      他忙又抬眼看阿弦,却见阿弦只盯着陈基,并未留意自己……差官眼神数变,却未曾吱声,仍是转身去了。
      剩下两人一狗在屋里,陈基因方才那差官的话,心中又惊又喜,他沉寂混沌了这两年时光,本以为永无出头之日了,却想不到“祸兮福之所倚”,难道以后……当真要时来运转了么?
      他因心里念着此事,几乎没留心玄影也在床边儿,直到玄影叫了声,才回神。
      “玄影?”陈基诧异道:“你从哪里把它找了回来的?”
      阿弦不敢跟他说被贺兰敏之软禁以及两人动手的事,怕他又担心,便道:“我在街头闲逛,可巧就找到了。”
      陈基笑道:“好好,这下可是一块儿石头落了地了?”
      阿弦低头也摸了摸玄影的头,陈基目光转动,蓦地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项圈:“那个是什么?”
      阿弦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玄影跑回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戴着这个。”
      陈基见那项圈做工精细非常,十分华贵似的,便道:“你摘下来我看看。”
      阿弦答应,蹲下身子想要解那项圈,摸索半晌,却不得其门而入。
      原来这项圈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开关处,若要取下,只有将它从玄影的脖子上顺着头撸下……怎奈阿弦又试了半晌,那项圈却只卡在玄影的头跟嘴之间,无法取下。
      阿弦道:“怪了,怎么摘不下来?”
      陈基道:“那就算了。玄影脖子上怎么受了伤?你取些我用的伤药,给它敷一敷。”
      阿弦才答应了声,猛地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用意,急上前道:“大哥,趁着现在风平浪静,咱们走吧?”
      陈基一愣:“去哪里?”
      阿弦道:“先前不是说要离开京都么?咱们、咱们就仍回桐县去好么?”
      陈基心头咯噔一声,正不知如何跟阿弦说,玄影回头,冲着门口“汪汪”叫了两声。
      两人不约而同看去,就见有人从门侧徐步走了出来,笑道:“这里怎么多了一只狗?我还当是听错了呢。”
      进门的却正是宋牢头,阿弦道:“宋哥。”
      宋牢头笑着点点头:“你从哪里找来一只狗儿?”
      扫过玄影的时候,也看见它脖子上的项圈,眉头微微皱起,却又转为若无其事之色。
      阿弦道:“这是跟我一块儿来长安的,半路走失了,今日恰好在路上遇见。”
      陈基忙又要起身,宋牢头却比他更快,上前一步将他按住:“若是再动了伤处,就是我的罪过了。”
      陈基道:“怎么好趴着跟您说话。实在是太无礼了。”
      提起牢头,一般人都觉着无甚出奇,不过是看守监牢的罢了。可就算是看守监牢,也分个三六九等。
      何况如今朝廷局势,风云变幻,今日还是一品大员,说不定改日就要沦为阶下囚,到时候还得被狱卒们呼来喝去地管束着。
      而京兆府大牢里关押着的,也便有不少昔日显赫身份之人,大家最先要奉承的头一号人物,就是宋牢头。
      那些来探监的,求照料的,当然要打点些金银等物,所以这是府衙之中的第一个肥差。
      别说是老宋,就连那管后门什么也不是的罗狱卒……陈基先前还当救命稻草似的百般巴结呢。
      故而如今陈基见宋牢头亲自来到,自有些受宠若惊。
      宋牢头看过他的伤,叹道:“惭愧,没怎么帮得上忙。”
      陈基道:“上次在牢房里,您是有心要周全我跟弦子,这我是能看得出来的。可知我心里生怕因此连累了您老人家?”
      宋牢头笑道:“呵,你能看出这点儿,就不亏我那一片心了。之前因李三公子入狱的事儿,李家的人来买我们,叮嘱我们众口一词咬定你们逃狱,我们兄弟都知道你是个忠义之士,所以宁肯得罪李家,也不肯如此,都只说情形混乱,并没看真。上面这才并未追究你跟十八子。这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也是我们兄弟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点儿心意罢了。”
      陈基目露感激之色,抱拳道:“感激哥哥以及各位高义!”
      阿弦道:“苏奇都跟我说了,宋哥是个有心人。我也多谢你啦。”
      宋牢头笑着摇了摇头,又坐着说了半晌话,才对阿弦道:“十八子,我有一件事还要烦劳你。你随我出来说。”
      陈基是个识趣的人,见他如此,知道是有意避开自己,便道:“弦子且去,别耽误了宋哥的事。”
      当即两人出来外头,宋牢头道:“十八子,这次的事虽然有惊无险过了,但毕竟李义府只手遮天,他又是个狭私狠毒之人,只怕他以后暗出杀招对付你跟张翼。”
      阿弦道:“我也担心如此,所以想让大哥跟我一起回桐县。”
      宋牢头诧异:“你们要回桐县?”
      阿弦点点头,宋牢头思忖道:“一走了之,回到豳州,李义府鞭长莫及……也算是个法子,嗯,不错。”
      阿弦见他附和,心头正一宽,宋牢头忽地又道:“对了……那天我听见你说什么、刘武周的山庄、什么鬼嫁女之类……我们都不知是何意思,苏奇他们私底下还乱猜一通,正好问问你那究竟是怎么样?”
      “那个……”阿弦才要说,忽地想到方才在外头李洋派人来截杀之事,便噤口道:“没什么,只是我信口胡说的罢了。”
      宋牢头眼中透出探究之色,笑道:“当真是信口胡说的?你可别骗我……我知道你是有那等过人只能的,只怕又知道了些常人不知道的隐秘对么?”
      阿弦见他赫然猜中,也不讳言:“是略有点,不过有些古怪,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样……自不大好告诉宋哥。”
      宋牢头有盯着她看了片刻,方道:“那罢了。我只是怕你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之前迟了一步,没能把你救出监牢,我心里极为遗憾,若还有我能帮得上的,你可千万开口,不要把我当外人呢?”
      阿弦道:“我记下了,多谢宋哥。”
      宋牢头呵呵一笑:“那我先去了,你好生看着张翼……对了,倘若你定了要回桐县,也记得跟我们说声儿。”
      回身之时,又看一眼玄影。
      就在宋牢头同阿弦说起“刘武周的景城山庄”之时,长安显赫的李相府内,也正有个声音低低咆哮道:“若不是你走漏了消息,那区区一个才进京都的小子,怎么会知道景城山庄的事?”
      书房的门紧掩起。
      说话的,却正是当今御前只手遮天的李相李义府。
      而在他对面儿,头戴黑色硬脚幞头,身着青缎圆领袍,形貌偏瘦的一位老者,却正是当朝另一位了不得的权臣,高阳郡公许敬宗。
      李义府咆哮过后,许敬宗皱皱眉:“你嚷嚷什么?凭什么就说我走漏了消息?为何不是你这边儿出了错?”
      李义府脸色有些发青,待要高声,又硬生生压住,走前一步凑近许敬宗道:“当初参与此事的那几个人,早就给我料理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难道你说是我自个儿发了疯给人说了此事?”
      许敬宗哑口无言,李义府有咬牙切齿说道:“早就叫你料理了那女子,你只是不肯……天底下什么样绝色的女人没有?你偏偏要……我思来想去,一定是她身上出了错!”
      许敬宗哂笑道:“这不可能!”
      李义府怒道:“许公!你我都这把年纪了,你贪色也都贪的该够了……怎么还这样执迷不悟?”
      许敬宗道:“你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要维护那女子,我的意思是她身上不可能出错儿……因为她早就死了!”
      李义府听他说“不能出错”,正要发火,猛地听到最后一句,疑惑道:“死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许敬宗道:“四年前……不对,五年……横竖已经好几年之前了,尸骨只怕也荡然无存了,若说她泄密,早该泄密了,哪里等到这会儿?所以我说不可能。”
      李义府没料到会是如此,张口结舌。
      许敬宗道:“你仍是这么沉不住气,区区一个无名小子就惹得你自乱阵脚,只怕他是在上京的途中,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了几句而已,当初长孙无忌那老东西,不也曾为此纠缠过我们么?”
      李义府得了提醒,如梦初醒:“长孙无忌……是了!当初长孙无忌本要死咬此事,因无证据,我又见机的快,才免了被贬出京的灾难……怎么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少年……”
      许敬宗问:“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义府道:“我已经详细打听过,自豳州来……只身一人,唯一认得的是京兆府里的一名杂役。按理说并没什么来头。”
      许敬宗沉吟:“会不会是长孙无忌的那些人在背后搞鬼?”
      李义府打了个寒噤:“可知我担心的就是此事?”
      许敬宗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是这样阴魂不散……如果只是个不相干的小卒子的话,不如就一不做二不休,一了百了——”他举手做了个刀砍往下的手势。
      李义府冷哼道:“你以为我不想?偏偏现在那小子被贺兰敏之那疯子带走了!我之前派了李管家去要人,就如同从虎口里夺食儿一样,食儿没掏出来呢,一不小心手也要给咬了去!”
      许敬宗皱眉,也觉棘手:“先是沛王,倒也罢了,怎么贺兰疯子也掺和进来了?”
      李义府道:“我就是这点儿更想不通,又不好当真跟他撕破脸,万一惹得他发了疯,弄得鱼死网破……可就无退路了。”
      许敬宗长叹:“是啊,毕竟周国公跟沛王殿下还是不一样。天后或许会舍沛王殿下而偏袒你,但若是你跟周国公比,只怕……”
      李义府目光阴沉,哼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了,快些想法子该如何尽快了结此事!”
      一宗旧案,却又牵扯如今许多要人。
      两名权臣面面相觑,都没有好策。
      许是气氛太沉闷,许敬宗道:“先前你只怪我泄密,我却还要怪你呢,你也该约束约束你的家人了,先前告状的都告到皇上跟前儿了,怎么三公子还是这么不知进退!当众在明德门闹起来,若不是他,自然不会招惹到那小子……引出这场天大的是非来!”
      李义府被他咄咄逼人骂了两句,脸上挂不住,终于道:“你以为死了那**就万无一失了?你用来造七十二间飞楼的钱从哪里来的?还给那些**在上面跑马游戏玩乐,哈哈……您可还不嫌自个儿已经够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许敬宗一怔,脸上微红:“我、我……”
      李义府哼道:“谁也不要说谁,旧事再提也没有什么用了。若想不出好法子解决此事,事情败露,你我都不会全身而退!一条船上的人,翻腾什么!”
      许敬宗拧眉盯着他,忽地慢慢说道:“你方才说,那十八子上京,是为了找他的一个亲人……那人就在京兆府中?”
      不愧是多年的相交,李义府即刻会意:“你是说,既然我们得不了那小子,就从那个人身上下手?许公……这好似是个不错的法子。”
      许敬宗露出奸猾的笑:“现在正是同舟共济的时候,一个小卒子而已,能在这偌大的长安掀起什么大风浪?你我经营多年的根基,若被他一根指头给掀翻了,也自不必再苟活于世了。不是吗?”
      李义府抚掌笑道:“言之有理。”

☆、第89章 绿孔雀

  在阿弦忙于跟李家周旋的这段时候, 李唐王朝发生了一件大事。
  豳州地方传来紧急秘密公文,——老将军苏柄临病逝。
  这位侍奉三朝的老臣, 战功卓著,品性正直,曾带兵灭西突厥, 平高原各族之乱,讨伐百济, 攻高句丽等, 几次出兵皆大获全胜,使得大唐的边境一度开拓,西至咸海, 抵临波斯, 东覆高丽半岛。
  苏老将军一生, 为大唐的开疆僻壤跟王朝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 堪称民族英雄, 大唐军魂。
  苏柄临病逝的消息传来, 高宗下诏,追赠苏老将军为豳州都督,谥号“庄”。
  阿弦听说了这个消息,震惊之余, 想到在往长安来的路上, 遇见那豳州的信使后,英俊所说的话。
  当时阿弦还不敢相信。
  想到那须发皆白威风凛凛的老将军,虽然跟他相见的有限几次, 多半都“不欢而散”,但这仍不会改变阿弦心中对周围功勋卓著的老将军的敬重。
  她心中胡思乱想,一来感慨那样不可一世似的人物终究也有如此一日,二来思量从此豳州地方不知将如何,袁恕己可能控压全局?最后……却又开始担心英俊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阿弦本要跟陈基立即离开长安,但陈基思前想后,同她说道:“不如且再观望些时日。先前大理寺的那位差哥过来跟我说起来,详刑部众人对李义府怨恚颇重,且又有沛王殿下出面,宫里宫外都有眼睛看着,李义府应该不至于再为难你我。”
  阿弦道:“大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基道:“弦子,这会儿再回桐县,伯伯也都没了,倒不如留在京城再搏一搏。”
  阿弦听说起老朱头,心头一酸,同时又有些茫然。
  她从老朱头口中听说自己的身世之后,起初是不信,但所有一切却由不得她不信。
  来到长安第一日就打了权臣之子,却偏被沛王李贤所救。
  当知道“阿沛”的真实身份后,阿弦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不敢面对李贤——若朱伯伯所说是真,这可是她的亲弟弟啊!十四年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他的眉眼,神情,依稀透着一股令她熟悉的感觉,他又开朗又温和,显然是个极好的少年郎,若他单纯只是“阿沛”,而不是沛王殿下李贤,两个人应该会是很不错的知交朋友。
  阿弦不愿仔细打量李贤,她怕面对,也怕看仔细后就再也忘不了。
  明明该是天下至亲的手足,相见却如陌路之人。
  因跟李贤的不期而遇和情何以堪,阿弦由此畏惧再去见其他人……又加上担心李义府跟贺兰敏之发难,故而竟想立刻离开长安。
  但是同时,阿弦又十分信任陈基。
  其实,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打小儿养成的“仰赖”,不管陈基说什么,就算阿弦本能地觉着事情不对,却也不敢过分拦阻他,不愿违逆他的心意。
  比如在桐县陈基照料陈三娘子,常去**……阿弦觉着不对,但她说过几回后陈基不听,就也由陈基罢了。
  故而此刻,陈基想要留在长安,阿弦虽然本能地觉着不妥当,却也并未执拗坚持。
  有道是“长安居,大不易”,故而陈基来长安两年多,都只是住在京兆府后院那简陋的杂役房中。
  但经过此事后,京兆府中有热心之人替他在平康坊里找了一座小院子,价格倒也便宜,虽然屋舍简陋,在长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也算极不错了。
  陈基不顾身上伤未曾痊愈,里里外外走看了一遍,阿弦在旁,看他面上隐隐透出光辉来,她心里虽仍忐忑不安,但看着陈基如此……那些不安就都不算什么了。
  陪着陈基跟阿弦的,是那狱卒苏奇,带了几个兄弟帮着他们打扫妥当。
  人多手快,很快就把小小院落整理的初见居家模样。
  苏奇就笑对陈基道:“张哥哥,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地方落脚了,将来再讨一个美貌佳人……把日子过起来,岂不美哉?”
  阿弦原本还笑眯眯地,听见苏奇这样说,脸上的笑就收住了,忙看向陈基、
  却见陈基笑道:“现在哪里敢想?只不过多谢兄弟吉言了。”
  阿弦低下头去,苏奇却又道:“哥哥可不能不想,你若早些成家,家里有个女人了,也好照料你跟十八弟呀。不然你们两个光棍儿,却是不好。”
  阿弦听了这话,心更难受了。
  陈基却探臂将她肩膀一揽,道:“这个不怕,我跟弦子相依为命的惯了,我不能做的,他能做到,他不能的,还有我呢。”
  阿弦听了这句,才又转忧为喜。
  正喜滋滋地,陈基又道:“再说我做这份差事,也没几个钱,再多养一个人可不够,难道白白骗个婆娘回来让人家受苦么?”
  苏奇笑道:“哥哥放心,我们都替你留心些,管保给你找个贤惠持家又美貌的好嫂子……”
  阿弦忍无可忍,转头怒视苏奇。
  苏奇正说的高兴,猛地看见阿弦怒瞪自己,他不明所以,讪讪道:“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十八弟瞪我做什么?”
  阿弦哼道:“没有,我不是看你。”
  苏奇问:“那是看谁?”
  阿弦故意阴森森地比量着说道:“看你身后有个多嘴的鬼,嘴巴张的这样大,舌头伸的这样长!”
  这话若是别人说来,只当是笑话而已,但阿弦自不是别人。
  苏奇顿时觉着身后一股凉风吹来,汗毛倒竖,他“嗷”地一声跳起来:“在哪里在哪里?”
  阿弦本满怀郁忿,见他这样惊慌失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年关将至,长安又落雪。
  这日,贺兰敏之披着大红的雪氅,站在廊下,打量那只孔雀拖着翠绿的长尾在雪地里探头伸颈地走过。
  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羽痕,孔雀大概走的不耐烦了,便闪动翅膀,飞了起来,顿时扇舞的飞雪越发凌乱,孔雀正好儿飞在屋檐旁边儿的一丛青柏上。
  白雪,青柏,绿孔雀,朱红的檐角。
  这场景真真如画。
  贺兰敏之看的出神,耳畔依稀听到有人叫喊自己的名字,却也不以为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雪地里有个娇小人影正飞快地向着自己跑来,边跑边叫道:“表哥,表哥!”
  来者正是太平公主。
  敏之将大氅往后一撩,好整以暇地看着太平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儿:“跑的这么急做什么,抢东西吃么?”
  太平公主的额前头发跟脸颊都被雪打湿了,披风上也沾满了雪,几个宫女追在身后,却不敢强拦住她。
  太平扶着双膝,喘着气急切问道:“表哥,你找到阿黑了没有?”
  贺兰敏之唇角微微抿起:“没找到,怎么了?”
  太平叫起来:“你怎么还不快去找?阿黑自己满城里乱跑,会不会遇到什么坏人?而且又下了雪,它找不到吃的饿着了怎么办?”
  贺兰敏之笑道:“放心,它饿不着。”
  太平问道:“你怎么知道?”
  贺兰敏之的眼前却出现那狗儿迫不及待扑进少年怀中的情形,道:“那畜生人见人爱,当然饿不着了。”
  太平一急,想了想却又笑道:“这倒是,御苑里那么多狗,我最爱阿黑了。”
  贺兰敏之哼了声,转身沿着廊下而行,一边说道:“是不是别人的东西,你都喜欢?”
  太平公主道:“那是表哥你的东西,表哥又不是外人,怎么说是别人的?表哥的当然就是我的了。”
  她如此振振有辞,倒也莫可奈何。
  贺兰敏之笑道:“你这强词夺理厚脸皮的本领越发厉害了。谁教的。”
  太平跺脚道:“我不管,你快些帮我把阿黑找回来。”
  敏之道:“一只土狗罢了,你若喜欢,派人到街上去捉,随便也能捉个十几百只。”
  太平公主叫道:“不!我就想要阿黑!”
  阿黑……”敏之不由笑道:“人家本来的名字可比这个好听多了。”
  太平公主仰头疑惑地看他:“阿黑本来的名字?你说什么?”
  敏之本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但目光掠过眼前那茫茫然似无边无际的雪天白地,心里仿佛有一丝念想被撩动了。
  你当真想要找回阿黑?”他问。
  太平公主忙不迭地点头:“当然了!”
  贺兰敏之笑道:“那么……我带你去找如何?”
  雪落得正急。
  南华坊的崔府门前,却站着乌压压一地的人,众人静默肃立,都眺首看着一个方向。
  终于,有人道:“来了,来了……”
  队伍最前的一人颤巍巍挪步而行,兜着雪帽子披着垂地的红羽缎大氅,身形踉跄而脚步颤抖,原来正是崔老夫人。
  老夫人一边儿扶着旁侧丫鬟的手,一边握紧龙头拐,被雪迷了的双眼中,依稀看见有辆马车,拐弯驰来。
  崔老夫人双眼睁大,还试图往前去看的更清楚些,身旁有人劝道:“老夫人……”
  那马车穿破迷蒙的飞雪,得得地来到跟前停下,有人纵身自车上跃下,也有人从门边跑过去围住。
  车门打开,一道身着素白麻袍、外罩同雪色大氅的身影出现。
  飞雪之中,这身影却仿佛比雪色更加清冷。
  在侍卫的搀扶下,来人双足才刚落地,崔老夫人已经哽咽叫道:“晔儿……”将龙头拐撒开,踉跄地步了过来。

☆、第90章 疼不疼

      风雪之中, 马车上下来的那人,眉目皎洁,神色清肃。
      崔老夫人跟身后众人看的清清楚楚,的确正是先前生死不知的崔晔崔玄暐。
      眼见老夫人已经情难自禁地迎上前去, 门口那一地众人也都纷纷挪步, 其中, 有几位女眷喜极而泣, 低低啜泣。
      崔老夫人踉跄走至崔玄暐跟前, 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臂:“晔儿, 真的是你回来了, 祖母还以为你已经……”不由老泪纵横,无以为继。
      原先扶着崔老夫人的一名贵妇也走上前来,颤声唤道:“晔儿。”
      这贵妇不是别人, 正是崔晔的母亲卢氏,她一边儿扶着老夫人,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之人。
      然而卢氏越看越觉着心惊, 不由迟疑问道:“晔儿,你、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崔老夫人原本情难自禁, 听见卢夫人如此说,才诧异回头又看,果然见崔玄暐双眸定定然看向某处, 也并不似原先那样神华明朗。
      且自打相逢, 他也并未出声, 只是微蹙眉头, 通身上下带着一股淡漠疏离之气,丝毫没有劫后余生亲人重逢的喜悦神情,虽说他原本性子便冷淡沉稳,却也不至于冷到这种地步。
      崔老夫人跟卢氏震惊之时,崔晔身旁另一名青年男子——正是崔晔的二弟崔升,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一职、上前在卢氏耳畔低语数句。
      卢氏大惊,陡然捂住了嘴,两行泪瞬间滑落。
      崔老夫人到底是老于世故,见状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又看崔晔形容清减,大不似往常在长安之时的丰神俊朗……何况他失踪这么许久,早该料到会发生些令人难以想象之事。
      崔老夫人心中虽痛,面上却仍镇定,点头道:“人回来了就已经万幸。走,咱们回家去吧。”
      老夫人举手,攥住崔晔的手,夹在肋下,领着他往前而去。
      卢氏此刻放开老夫人,忙忙地擦了擦眼中泪,跟在身侧。
      门口众人让开一条路,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入内,尚未进厅堂之时,崔老夫人回头道:“大郎才回来,身子乏累,精神不济,要好生歇息,你们就不必聚在这里了,都散了吧。”
      众人闻听,才都纷纷行礼退了。
      在场只剩下崔老夫人,卢氏,以及崔升三人,一块儿入内堂坐了。
      见左右并无外人,老夫人才问道:“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目光从崔玄暐身上,转向崔升。
      崔升垂首道:“祖母容禀,详细如何我也不知情,是叔父紧急传信,说是大哥回京来了,命我去接的……然而,大哥的眼睛盲了,且、且……”
      崔玄暐眼睛看不见,崔老夫人跟卢氏是知道的,见崔升吞吞吐吐,不由又催问。
      崔升终于说道:“且之前的事他全不记得了。”
      堂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卢氏问道:“这是何意?”
      崔升道:“就是说……大哥失忆了,之前我去接,他连我也不认得。”
      卢氏惊惧之余,重又哽咽失声。
      崔老夫人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方才在门外崔晔竟一声不吭,通身疏离。
      老夫人平素最疼爱这位长孙,连连听了这样的消息,再也无法镇定,转头看着旁边儿的崔晔道:“晔儿,你、你当真不认得祖母了?”
      崔晔轻声道:“请恕我失礼。”
      崔老夫人握紧他的手,也不由当场泪落。
      崔升忙道:“祖母跟母亲莫要过于伤心,还有个好消息,——先前我接哥哥回来的时候,叔父已经派人去请谏议大夫孙大人,孙大人医术高明,独步宇内,一定可以治好哥哥的病的。”
      卢氏闻听,也不顾伤心了,忙抬头问道:“你说的可是孙老神仙么?”
      崔升道:“不错,正是他,只要老神仙肯答应给哥哥看病,自然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说的谏议大夫孙老神仙,便是名医孙思邈,孙思邈医术超群,出神入化,不仅著有医学名典《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更有国典《唐新本草》传世,造福百姓无数。
      孙思邈生于西魏大统七年,自幼就有“圣童”之称,想当初他才上长安的时候已经七十岁,太宗召见,见他容貌气色、身形步态均如少年一般,太宗不由感叹,赞他是广成子一类的神仙人物,本要赐授官职,孙思邈却不愿受利禄束缚,辞之而去。
      到高宗当政,高宗惜才,便在孙思邈来至长安的时候拜授了“谏议大夫”的职位,到如今算来,这位神医至少也有一百二十七岁了,着实是个极有道行的神仙中人。
      所以卢氏跟崔老夫人一听要请这位老神仙来给崔晔看病,自然心头齐齐为之一松!顿觉希望在前。
      崔老夫人长叹了声,望着崔晔道:“过去的事,不记得了也好,横竖人已经回来了……不至于生死不知的流落外头,骨肉分离,已属天幸。”
      又回头对卢氏道:“传我的话下去,就说大郎才回来,不许他们擅自来探视打扰,要让他好生静养。”
      卢氏答应。
      崔老夫人忽地又问崔升道:“你叔父可有什么话说?”
      崔升道:“叔父已经先行进宫,向皇上跟天后禀明此事去了。只怕稍后立刻就有旨意,叔父让我趁着这个机会,带哥哥回来先跟家里人见上一面儿,免得到时候宫里头传话之类的,又要耽搁不得相见,岂不是更牵肠挂肚?”
      “你叔父想的周到,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崔老夫人点头。
      崔升跟崔玄暐的叔父崔行功,是博陵崔氏大房之人,最博学严谨,文采出众,曾受太宗嘉奖,如今担任秘书少监一职。
      崔行功十分看重崔晔晚辈,在崔晔“失踪”之后,派了无数人前往羁縻州搜索寻人,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因看崔晔少言寡语,崔老夫人便对崔升道:“你陪陪你哥哥,让他多休息。”自行起身。
      卢氏见了儿子,正不舍得离开,但看老夫人欲去,只得跟随。
      两人出了厅,老夫人因对卢氏低声说道:“怎么不见烟年?”
      卢氏拭泪,低低回道:“母亲怎么忘了,三日前烟年回了娘家……”
      崔老夫人嗐叹道:“我果然是着急忘了,是了,你快叫人去发信,让她赶紧回来,就说她的夫婿好生生地在呢!让她快些回来侍奉!”
      卢氏垂首道:“是,我立刻叫人去告知。”
      两人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一声低吼……越过重堂飞雪,自院后传来似的,仿佛是猛兽之咆哮。
      崔老夫人却并不惊慌,侧耳听了听,问道:“这是逢生的吼声吗?”
      卢氏道:“正是呢。”
      崔老夫人百感交集,叹道:“自从晔儿失踪后,逢生就没再出过声儿,偏偏这几日时常在叫,我心里还忖度莫非它感知了什么?只是我未免往坏的方向去想。如今才知道,到底是百兽之王,最有灵感的,又是晔儿从小养大,只怕它也知道它主子回来了,所以忍不住高兴呢……”
      老夫人说到这里,又对卢氏道:“是了,晔儿的病,你暂且不要说出去!”
      卢氏道:“是,可是……若烟年回来了的话……”
      老夫人道:“你自去告诉她,烟年懂事,知道该怎么做。”
      老夫人跟卢氏且说且去了。此即在内堂,崔升也听见了那虎吼的声音,他几度打量崔晔,见他面沉似水,如冰如霜,正有些忐忑。
      闻听虎啸,崔升却面露喜色,便对崔晔道:“哥哥,你可听见逢生的吼声了?”
      崔晔道:“我听见了虎吼。”
      崔升见他神色淡然——倒也不觉得如何异样,毕竟崔玄暐生性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知道他“失忆目盲”,还以为仍是如常呢。
      崔升便道:“哥哥这个也不记得了?逢生是你从小儿养大的老虎,自从你下落不明后,逢生数日不吃不喝,家里的人都以为它要不行了,也从未听它叫过,但是前几日却忽然时不时地躁动……现在我才明白,自然是逢生也知道哥哥回来了,是在给我们报信呢。”
      崔晔不语。
      崔升道:“哥哥要不要去见见它?”话才说完,自觉失言——毕竟崔晔看不见,所谓“见”,不知从何说起,一时面色惴惴然。
      不料崔晔道:“也好。劳烦了。”
      崔升方松了口气,举手望他面前一搭:“哥哥扶着我的手,只怕逢生也按捺不住想见哥哥了呢,它今日叫的格外频繁大声些,却像是在唤你。”
      雪落了厚厚一层,几乎能没了脚脖子。
      平康坊。
      小院内也落足了雪,玄影趴在屋门口,时而假寐,时而睁开眼睛看看天际乱雪飞舞。
      陈基站在门口打量了半天,回头笑道:“说来也怪,我来了长安这两年多,这还是头一次下这样大的雪,莫不是你把桐县的雪都带了来吧?”
      阿弦正把头上围了一块儿褐色麻布,身上也披了一件儿旧布短斗篷,雄赳赳地走了出来。
      陈基道:“你干什么?”
      阿弦从墙根儿拿了把扫帚:“我扫一扫雪,免得踩着地上滑,大哥的伤才好了不久,万一滑倒了却大不好。”
      陈基道:“不用忙,就让它先多下一会儿,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扫雪吗?”
      心头微窒,阿弦顿时想起在桐县时候,她跟老朱头关于“扫雪”的对话。
      阿弦仓促一笑,转过身去:“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陈基不由笑道:“这才不过两三年,你的年纪能大多少?”
      阿弦不答,只是低头打扫,陈基看她默默的背影,唇边的笑也渐渐隐没。
      到底是从小儿长大的,他如何会不懂阿弦的心思,早知道她必然想起跟老朱头的往事。
      陈基心头转动,故意俯身,从旁边雪地里抄起一把雪在掌心里捏的结实。
      瞅着阿弦的背,陈基稍微用力,把个雪团子扔了出去。
      阿弦正在吭哧吭哧扫雪,忽然听见玄影“汪”地一声。
      阿弦闻声回头,却不料“啪”地一声,胸口正好儿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
      耳畔又传来陈基哈哈大笑的声音,对玄影道:“你还给他报信儿呢?”
      玄影见反而坏事,便“唔”了声,趴着往回倒退了几步。
      陈基俯身又握雪捏另一个雪团儿:“好久不曾这样玩了,弦子还记不记得?”
      雪中,阿弦拄着扫帚,看着陈基脸上的笑,心里一阵柔软。
      当初她年纪尚小的时候,陈基带着她四处玩耍,下雪天里最喜欢的就是扔雪球。
      陈基明明能把她打的无还手之力,偏偏每次都让着她,还故意被她打中,所以阿弦格外喜欢这种游戏。
      但自从渐渐长大后……极少再玩此道,何况后来陈基又离开了桐县。
      眼前的飞雪朦胧了她的眼神,正在出神之时,耳畔听陈基道:“小心!”
      玄影忍不住又“汪汪”叫了两声,而阿弦定睛之时,一个雪团子早迎面飞了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她的额头上。
      幸亏陈基极有分寸,用力很轻,是以只是微疼。
      阿弦叫了声,捂着额头。
      陈基有些慌张,忙跑过来:“你怎么不让开,呆呆地想什么?打疼了么?”
      他将阿弦的手掰开,低头看她的额角,小心翼翼地将上头沾着的雪花抹去,瞧底下的肉皮儿受伤了没有。
      却见那处依稀有些发红,陈基轻轻给她吹了吹道:“疼不疼?怎么不答,难道是打傻了么?”
      阿弦低下头去,脸上略略地有些发热,声若蚊呐道:“不疼,没事儿。”
      陈基笑道:“你果然是长大了,这要是放在以前,早就不依不饶追着我一定要打回来了。”
      多半是雪融化的水滑进了眼睛里,阿弦举手揉了揉。
      没来由地,阿弦忽然想起苏奇来打扫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阿弦把手中的笤帚握紧了些:“大哥……”
      “嗯?”
      阿弦道:“大哥……在长安有没有……”
      一句话还未问完,就听得“砰”地一声,院门被推开。
      在阿弦跟陈基看清来人之前,已经有个声音惊喜过望地叫道:“阿黑!”
      一道略显矮小的身影从门口提着裙摆跑了进来,她双眼发亮地盯着屋门口的玄影,仿佛发现目标,脚步不停地直奔而去。
      阿弦反应极快,将扫帚一抬挡住:“你是谁,怎么擅自闯到别人家里来?”
      被她一挡,来人止步,扬起秀丽的小脸儿看向阿弦:“你又是谁?闪开!”
      小脸上写满了倨傲,这来者自然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阿弦看清楚是个极貌美的小女孩子,更加诧异:“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本能地以为这孩子是进错了门。
      太平哼道:“谁走错了?我是来找阿黑的,你干什么偷走了我的阿黑?还不让开,我就叫人来捉你啦!”
      “什么阿黑!”阿弦见她出言莽撞,毫无头绪,道:“你跑到我家里来,却还叫人来捉我?当真是岂有此理!”
      太平道:“你这偷狗的小贼,不赶紧乖乖地躲开,还敢跟我讲什么道理?”
      阿弦只觉匪夷所思,正要再说,陈基在她手臂上一握:“弦子。”
      原来两人说话的时候,陈基仔细打量太平,见她衣着华贵,显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便和颜悦色问道:“小姑娘,你说的阿黑,可是我们的玄影?”
      太平这才斜着眼睛扫向他:“你又是谁?跟这偷狗的小贼一伙儿的么?”
      陈基却着实好脾气,笑道:“这其中大概有些误会,我们并没有偷什么狗,姑娘若指的是我们家的玄影,那是我们从小儿家养的狗子,并不是偷的。”
      太平大怒,指着陈基的鼻子道:“你胡说!我刚才看见了,那是我的阿黑,阿黑是我表哥的狗子,怎么成了你家养的了?你这小贼还敢当着我的面儿扯谎,看我不叫详刑寺的人将你们拿下重罚!”
      陈基因看出她身份非凡,自不敢跟她强辩,只想好言相商,便道:“姑娘的表哥是……”
      谁知阿弦在旁看太平如此娇蛮,骂自己也就罢了,连陈基也一并骂上,如何能忍?
      阿弦便举手,将太平点指着陈基的手一把拍开,喝道:“口口声声小贼长小贼短的,你这硬闯民宅的又是什么?我看你是个强盗!详刑寺是你家里的么?你就敢随意指使,你家大人呢?难道你家里没有人教你礼义廉耻?”
      太平看看自己被打开的手,又看阿弦,意外且震惊!
      她从出生就受到万千宠爱,到现在为止虽然曾做过许多任性的事,但因天后宠溺非凡,从不敢有人多说一句重话,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打”,又骂的这样狠。
      太平跺脚:“好大胆的小贼!我、我不跟你多说,把阿黑给我!”
      这会儿玄影早跳了出来,却站在阿弦的身旁。
      太平急得不成,忙招手引诱:“阿黑过来,阿黑,到你主人这里来!”
      因见玄影不肯过来,太平推开阿弦拿着扫帚的手,俯身就要去捉。
      阿弦瞧着太平衣着锦绣,又看见玄影脖子上的黄金项圈,恍然醒悟:“我知道了,玄影脖子上的这个,是你给它戴上的?”
      太平双手叉腰:“那当然啦!必然是你们觉着名贵,所以把它偷了来是不是?”
      阿弦冷笑道:“哈!原来你才是偷狗贼,你还不出去,别怪我不客气啦。”
      太平叫道:“你这小贼说什么!你又敢怎么样?还敢动手不成?”
      玄影见两人争吵,忍不住就叫起来。
      太平见状,仗着身小灵活,一下子矮身下去,冷不防就抱紧了玄影的脖子:“阿黑,不要怕这些坏人,我带你回去,给你好吃的鹿肉……”
      阿弦忙把扫帚扔掉:“放开玄影!”抱住玄影的身子往后拉。
      太平毕竟年纪小,知道抢不过她,便攥住玄影的项圈,死活不肯撒手:“表哥,表哥你快来,我捉到小贼了!”
      阿弦呵呵笑道:“原来你这强盗还有帮手……你家大人是谁?就纵的你这样无法无天,跑到人家家里来抢东西?”
      陈基在旁哭笑不得,不知该是扶着太平让她小心跌倒,还是劝阿弦让她放手。
      太平到底力气小,争不过阿弦,越发尖声叫道:“表哥快来,有人骂你!”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人道:“哦?什么人骂我呢。”声音里却透着一抹淡淡笑意。
      陈基倒也罢了,因为他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
      阿弦一听,脸色陡然大变,手上不禁一松。
      只听“哎呀”一声,原来是因阿弦松手,太平又用力过猛,抱着玄影往后跌倒。
      玄影趁机摇摇头,挣扎着跳起身站到旁边,不住地抖毛儿。
      雪地反光,阿弦的脸显得格外雪白,她后退两步,直直地看向院门口,却见一人徐步走了进来,外头披着翠色的羽缎大氅,里头却是绛红团纹的锦袍,雪中显得十分亮眼。
      这来人当然就是贺兰敏之。
      敏之自然是跟太平一块儿来到这里的,事实上是他带着太平来的,但偏偏不曾露面。
      他在门外,默默地看了半天的好戏,见这幕精彩戏码终于发展至不可开交了,才心满意足地姗姗现身。
      太平先前半天不见敏之露面儿,也正略觉心虚,见他来了,才像是吃了定心丸,指着阿弦道:“是他!他还欺负我!”
      “他……竟敢欺负你?”敏之忍不住唇角的笑,虽问的是太平,眼睛却望着阿弦。
      阿弦喉头有些发紧,她对这阴晴反复喜怒无常的贺兰敏之,有种天生莫名地畏怕之感。
      先前陈基想要留下的时候,贺兰敏之便是阿弦担忧的一大原因,幸而在陈基养伤的这段时候,敏之并未出现,阿弦的心也逐渐放下,只当他是“贵人事忙”,把自个儿给“忘在脑后”了,暗中谢天谢地。
      谁知道就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此人却又陡然现身?
      两人对视之际,陈基狐疑地打量贺兰敏之,望着此人凌厉而艳丽的容颜,陈基心头生寒。
      原来陈基已经认了出来,眼前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周国公,武后曾亲自赐了“武”姓的,本朝最不好惹的几个人之一。
      陈基按捺心头寒意,将阿弦挡在身后,垂首拱手道:“不知道是周国公驾到,无礼之处还请恕罪!”
      说完这句,心头忽然更冷!
      眼角余光不由瞥向地上的太平公主,此刻陈基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倘若来者是周国公,那么这称呼贺兰为“表哥”的丫头又是什么人?
      大概是因为在雪里站了太久,额角有冰凉的雪水顺着滑落,犹如一滴冷汗。
      敏之淡淡地瞥向他,哼道:“不知者不罪。”
      阿弦原先见贺兰敏之出现,一心惊怕去了,也并未多想太平那声“表哥”代表着什么。
      见陈基如此,只得也跟着默默地行了个礼。
      敏之盯着她:“怎么,你哑巴了?”
      阿弦硬着头皮道:“参见周国……”才说出口,猛地想起上次贺兰敏之说过的话,立刻改口道:“贺兰公子。”
      敏之闻听,才又展颜一笑:“哟,你还记得我的话。”
      陈基诧异地转头看向阿弦,不明所以。
      阿弦略觉尴尬,但内心十分恐惧,因为当初贺兰敏之毕竟曾拿陈基来要挟过自己,这会儿他遽然登门,却不知是福是祸。
      太平公主听了两人对话,疑惑问道:“表哥,你说什么,你跟这小贼认得?”
      敏之笑道:“别这么无礼,人家可是阿黑的原主人。”
      太平公主目瞪口呆:“阿黑不是表哥的吗?”
      敏之笑道:“我原本想把这狗子送到皇宫的御苑里头喂老虎狮子的,谁知道你一看就爱上,我就当做顺水人情了。你几时看我喜欢这种不入流的野狗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声音几乎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太平道:“阿黑不是野狗!”
      阿弦道:“贺兰公子!”
      两人叫完,彼此对视一眼,互相都有些诧异。
      敏之看看太平,又看看阿弦,若有所思道:“我要养东西,就像是崔晔一样,养一只老虎豹子狮子之类……”
      阿弦正因他方才说要把玄影喂给老虎狮子而心有余悸气得战栗,猛然听他又说起崔晔来,才复定神。
      太平原先只以为玄影是贺兰敏之所有,如今听他坦言,才知道是自己冒失了。
      她看向阿弦,迟疑问道:“阿黑真的是你的狗?”
      阿弦有些神不守舍:“是啊,它叫玄影。”
      太平为难:“我很喜欢它,你能不能把它让给我?”
      阿弦道:“不行,玄影对我来说不是一只狗,是最后的亲人。”
      太平诧异:“你其他的亲人呢?你难道没有父母兄弟呢?”
      阿弦顿了顿,对上太平天真的双眼,摇头道:“我没有其他的亲人,我是伯伯带大的孤儿。”
      阿弦因要扫雪,特意往头上罩了灰布,身上披着破旧的短披风,整个人看着更是灰突突地,衣衫破烂,眼神忧郁,仿佛一个颠沛流离的乞儿。
      但是太平从头到脚穿锦着绣,浑身透着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气息,两人站在一处,犹如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相对。
      贺兰敏之跟陈基站在旁侧看着这幕,敏之正要说话,外头却传来马蹄声响。
      有人翻身下马,跪在门口道:“公子!出大事了。”
      敏之竟不愿此刻离开,随口问道:“何事?”
      那人见状,犹豫片刻终于说道:“崔晔回来了!”
      敏之一震,陡然回身。
      而阿弦也微睁双眸,正当她想确认一下对方说的是否的确是那位“崔天官”的时候,太平公主却比她更快。
      太平抢上一步问道:“你说崔天官回来了?他活生生地回来了?”
      那人道:“是!先前崔少监亲自进宫报信,如今皇上跟天后已经传召天官入宫了!”
      太平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顾不上再跟阿弦讨玄影,紧紧握住敏之手臂:“表哥你听见了么?崔玄暐果然没死!咱们快回去看看他!”
      敏之本也正有此意,临步却又沉吟转头。
      正陈基见两人欲走,垂头作揖口称恭送。
      敏之眼神数变,心中那念头噗地又压下,只带着太平极快地出门去了。
      阿弦跟着他们走出两步,陈基却握住她手腕,低低道:“弦子。”
      直到外头马车声远去,陈基才将院门关起来,拉着阿弦回屋,问道:“你老实跟我说,你怎么竟认得了周国公的?”
      陈基是个精明机变之人,先前在京兆府被李洋鞭打的时候,沛王李贤前来救护,当时陈基半是昏迷,却也察觉李贤对待阿弦有些异样。
      这几日里他抽空相问,阿弦却也如实将李贤从明德门相救的事说明,但陈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阿弦不仅认得沛王殿下,更加认得这个满长安都无人敢惹的周国公贺兰敏之。
      阿弦简略地将路上遇袭,跟英俊分开,后来又被贺兰找到……连李洋伏击一节也都说了。
      她的口吻平淡,可陈基几乎魂不附体。
      “你、你是说……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阿叔,就是崔天官?”陈基觉着舌头都有些僵硬,无法相信自己说出口的是真的。
      阿弦轻声道:“我并没有亲眼再见着阿叔,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贺兰敏之是这么说的。”
      陈基道:“周国公既然这样说了,当然是没有错了。想不到,真的想不到……”
      他看着阿弦,好像第一次认得她。
      这孩子的运气实在是太过……
      当听说阿弦在明德门打伤李洋的时候,陈基本以为她比在桐县更加能惹事了,但后来因祸得福,才觉着她的这性情其实倒也有可取之处当看到贺兰敏之出现的时候,陈基心头一沉,本能地觉着又要坏事。
      然而这次,倘若阿弦得罪的是贺兰……这个主儿却跟李洋不同,应该没那么容易让自己再“因祸得福”了。
      但是谁又能想到……这么快就又峰回路转。
      “你居然……居然救了崔天官。”
      陈基如在梦中。
      阿弦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救了他的时候……”
      她默默地停口。
      虽然心里当英俊是家人一般,但如果英俊真的是崔玄暐……一个出身那样高贵的人,大概不会想让人知道自己曾有过那段不堪的经历吧,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阿弦本能地不愿再提之前的他如何,哪怕是当着她无话不说的陈基的面儿。
      这一天,阿弦一直在猜测,回到长安的“崔玄暐”,到底是如何了,思前想后,恨不得亲眼看看。
      之前太平公主拉着贺兰敏之要进宫的时候,阿弦的心中也突地冒出个吓人的念头,但很快又立刻掐灭了。
      回想英俊的容貌言行,阿弦心想:“或许回到原来的位子上,才是阿叔应得的,何况他的家在这里,关心照料他的人也有很多,已经用不着我啦。”
      阿弦如此安慰自己。
      这夜,听着风雪敲窗,阿弦翻来覆去,子时才睡。
      阿弦醒着的时候,因无法相见崔晔,只盼梦里能有一二启示,孰料进了梦中,却是“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阿弦的确得了“启示”,但却不是跟英俊有关的。
      恰恰是她不想见的。
      阿弦又看见了景城山庄的那迎亲队伍。
      ——依旧风雪交加,依旧是没有声的鼓乐吹奏,迎亲的队伍冒着风雪往前。
      忽然,前方路上起了数盏灯笼,灯笼越来越多,足有二三十只,在风雪中急速掠动,闪到了迎亲的队伍之前。
      然后,在漫天风雪之中,似又下了一场恐怖至极的血雨。
      阿弦看见那些鼓乐手,举牌者,抬着嫁妆的,以及捧着匣子的侍女们……一一倒地。他们挣扎着,四散奔逃,发出无声而绝望的喊叫。
      那蒙面的一队杀神飞快地将嫁妆盒子搬到马车上,其中十几人迅速地又往前方的景城山庄赶去。
      剩下的六七人里,其中一人打马上前,来到那喜轿旁边。
      他举起手中的刀撩开帘子,在轿子里,受惊的新娘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红帕子跌在脚下,察觉冷风吹进,便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蒙面人看着那年轻美丽的脸,眉峰一动。
      他翻身下马,一脚踩进轿子,正好儿在喜帕上印下一个雪色的脚印。
      他将新娘一把拽了出来!
      睡梦中,阿弦发出急促的喘息。
      阿弦不安地翻了个身,眼前所见,是飞速移动的场景,似是雪地,跟倒悬的树林。
      天晕地旋,世界一片黑暗。
      等她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却身处一个陌生的斗室内,眼睛尚未习惯黑暗,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咻咻靠近。
      还未等她出声相问,那人探手将她推翻,伏身压了上来!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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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5:00 编辑



91、第91章

      死沉的身子压下, 粗重的手四处游走,双耳之中皆是那急促的喘息声。
      阿弦奋力挣扎,尖叫声中,猛然睁开双眼, 惊醒过来。
      手腕却仍然被人紧紧握住,阿弦尚在梦魇里未曾十分清醒,才又要挣动, 就听那人道:“弦子, 是我!”
      阿弦猛然彻醒,起身道:“大哥!”
      夜色里,陈基缓缓松开她的双手:“又做了噩梦?”
      阿弦点头, 抬手在额头抚过,却是涔涔冷汗,忽然想起梦中所见, 一瞬又呆了。
      顷刻,耳畔听陈基道:“喝口水。”
      阿弦抬头, 才见屋内点了油灯,陈基递了一个粗瓷杯过来。
      杯中水尚温, 阿弦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陈基道:“又梦见什么了?怕成这样?”
      阿弦握着杯子, 不知从何说起。
      自从在李洋身上看到有关景城山庄鬼嫁女的幻象, 于那绝境里头叫了出声, 后来, 李洋出狱后又特意带人来捉拿自己……一副势在必得之态, 却不像是单纯的报复。
      且贺兰敏之也说李洋不可能再明目张胆的如此针对,除非是李义府的授意。但老谋深算如李义府,又怎会一时意气用事?
      所以阿弦内心怀疑,李家格外针对自己,或许是因为那鬼嫁女的一句话惹祸。
      回顾梦中所见,仍心有余悸。
      阿弦低低道:“我……我梦见一个可怜的女人。”
      陈基笑了声,举手在她头顶抚过:“白天才说你长大了,晚上你就梦见女人?”
      阿弦愣了愣,旋即叫道:“大哥!”
      陈基道:“好了,我同你玩笑罢了,只是不想你被梦吓得如此而已。你瞧,玄影都很担心你。”
      两人说话的时候,玄影直起身子,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正眼巴巴地看着阿弦。
      阿弦摸了摸玄影的头,才对陈基道:“大哥,要是我梦见的那些,不仅仅是梦,该怎么办?”
      陈基笑道:“不是梦又是什么?”
      阿弦道:“是、真正发生过的事。”
      陈基皱眉,似懂非懂。
      当初阿弦用带符咒的眼罩封着右眼,原本并没这样灵感四伏,但自从遇上英俊后,逐渐习惯了不戴眼罩的光明世界,她学着心带勇气接受一切,所以所知所感,便比之前更加广阔而不可限量,甚至连性情也比之前有所改变。
      陈基并不知阿弦的做梦之能,所以有些不能想象她话中的意思,更加无法了解一个活生生地世界又怎会出现在她的梦中,而这所有……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所以陈基想了会儿,便轻轻拍了拍阿弦的手道:“梦毕竟只是梦而已,所谓‘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不过如此。是不是白天周国公跟那位公主前来搅扰了一场,惹得你胡思乱想了?好了,且睡吧,再如何真实,也毕竟是在梦中,绝不会伤害到你分毫的。”
      阿弦本想解释,嘴唇动了动到底止住:“我知道了,大哥不必担心,你也回去睡吧。”
      陈基道:“不忙,你先睡,我看着你睡得安稳再去。”
      阿弦心头一暖:“大哥,真的不用。你明儿还要回府衙,若熬出黑眼圈来,大家都只当你的伤仍没好可怎么了得?”
      因陈基的伤已好了大半儿,明日便要回府衙当差了,所以今晚上两人都早早睡下。
      陈基听了阿弦如此说,才笑道:“比之前更懂得关心人了。好,那我便去睡了,你也不许做梦了。”
      阿弦点头,并未跟陈基解释,她的那些梦,却并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
      是啊,就算她的梦境再真实,是一个个活生生或者曾活生生的人的真正经历,但毕竟是梦。
      而人永远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是好是坏,不然,这世间将永无噩梦。
      次日,陈基早起做了饭,两人吃罢后,阿弦送他出门。
      陈基道:“我中午得空就会回来,你且记得不要乱走。”
      那句“免得惹事”,终于未曾说出来,只是一笑,在她肩头拍落:“若是觉着闷,就去附近逛一逛,只是别走远了……我可不想玄影才找回来,咱们刚刚团圆,却又节外生枝,你若不见了,我却不知往哪里找去。”
      见阿弦答应,陈基又道:“我的钱都放在你房间床头的那个柜子里,并不算太多,你拿了去,若是喜欢什么自个儿买些就是了,别怕花钱,以后还会有的。”
      叮嘱过后,陈基一路往府衙去。
      才走到半路,忽地一辆马车从背后疾驰而来。
      陈基只当是路过,便往旁边让了开去,谁知那马车在经过他身边儿的时候,缓缓停下,车中人探头道:“可是京兆府的张翼张爷?”
      陈基见竟知道自己,忙拱手:“不敢,正是在下。”
      那人跳下地来,还礼道:“张爷请上车,我们家主人有请。”
      陈基问道:“这……敢问贵主人是谁,为何请我?”
      那人笑,笑里却透出几分倨傲:“我们主人是谁,张爷去了就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家主人跺跺脚,这长安城半边儿城都要抖三抖。”
      陈基满怀狐疑,却也知道这种看似大有来头的门第相请,并没有给人后退的选择余地。
      陈基走到车边儿,纵身一跃上了车。
      当车厢门打开,陈基看到里头坐等之人时候,脸色大变,忙后退至车门处,伏身跪倒!
      且说阿弦目送陈基离开,回到屋里。
      玄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两人回到房间,阿弦坐在床头,双脚随意在床边儿乱晃,手撑着床沿,悠闲地仰头打量这简陋斗室。
      虽然这房子的老旧程度几乎跟桐县的小院不相上下,但对阿弦来说,却更多了一份亲切,就算是积灰的窗台,吱呀乱响的老床,以及那掉漆的柜子,都显得尤其可爱。
      此情此景,她实在是极为满足,唯一的缺憾,就是老朱头不在。
      阿弦低头看向玄影:“要是伯伯在就好了,不过……他一定会先去看他的厨房如何,现在这个厨房他一定不会满意。”
      玄影蹲坐地上,把头一歪。
      提到老朱头,阿弦本还有许多话要说,但眼睛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忙止住。
      阿弦转头看着那床头木色斑驳的柜子,跳起身来:“大哥说他的钱放在这里,我们拿一些出去买点好吃的好么?”
      玄影站起身来:“汪!”
      阿弦笑,已打开抽屉:“要是大哥问起钱怎么少了,我就说被你吃了。”
      抽屉里放着几样杂物,其中一个灰色的不算很大的布袋子,阿弦拎起来打开,粗略一数,大概也有一百多钱,不算太多。
      想来也是,陈基虽来长安的早,但做的是低末杂役,月俸甚低,但却仍要不时地用些酒肉钱奉承府衙里的人。
      先前因要搬出府衙,租了这房子后,身上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陈基身上的伤虽然还未好的十分,却不敢耽搁,仍是早早地回府衙去了。
      可虽然是区区地百余钱,对阿弦来说,却仿佛是世间极珍贵的东西了,她小心地将钱袋子系好,好生放在胸口贴近心脏的地方,又用手按了按,满心喜悦。
      这是陈基所有的钱了,他全都交给她。
      这让阿弦有一种朦胧满足的错觉。
      阿弦又在这院子里巡视了一遍,才带上玄影,开门出外。
      长安毕竟是国都,其热闹并非偏僻的桐县可比,在桐县,从阿弦跟老朱头住的院子到县衙府衙,在极冷的天气以及夜晚的时候,一路上遇见的人往往屈指可数。
      然而在这里却不一样。阿弦才出门,就看见两个路人从门口经过,等出了巷口,却见犹如赶上了集市一样,两边路上的人川流不息,就好像整个桐县的人都在这里了。
      阿弦回头道:“玄影跟紧我,别走丢了。”
      玄影果然凑在她身旁,身子时刻贴着阿弦的腿,阿弦见状也就放心了。
      阿弦毕竟初来长安,并不知详细,原来这平康坊是长安的第五坊区,东邻东市,北隔春明大道与崇仁坊相望,南邻宣阳坊,都是极热闹人口复杂的坊地。
      因当时尚书省在皇城东,故而相邻的崇仁坊跟平康坊等,俨然也成要地,坊内设有各地驻长安办事处,时称进奏院,崇仁坊有进奏院二十五个,平康坊有十五个,可见密集。
      而这两坊也成了全国各地的举子上京,外省驻京都官吏、以及各地进长安之人的最热闹聚居所在。
      每年聚居两坊之中的三教九流,四方五地之人,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这些人又多是年轻任侠之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吃酒唱曲,谈天论地,吟诗作赋,有时候昼夜喧闹,灯火无绝。
      因为世情如此,这平康坊里又有一样最出色的……不是别的,正是青楼行院。
      因为上京赶考,选人,以及来京城里碰运气的多半都是些年轻气盛之辈,或者薄有资财,或者出身豪富,这些人当然最爱风花雪月,但凡聚会,则少不了妓/女坐陪凑趣,故而平康坊又是长安城里最为著名的风流渊薮、“烟花之地”。
      阿弦当然不知这些,目之所及,只觉着实在热闹的如同图画一般,且不仅仅是唐人,更有域外之人,时常看见牵着骆驼的高鼻碧眼者经过,又有一些风流公子招摇过市,身后跟着通身黝黑腰系麻布的昆仑奴。
      更不必提那些时下的新奇玩意儿了。阿弦觉着自己的双眼几乎都忙不过来了。
      且又有一宗好处,因为这里的人实在太多,阳气旺盛,故而鬼魂竟极少见到,阿弦放开心怀,跟玄影逛了两条街,才觉着脚累。
      她虽然爱逛,却不敢花钱,毕竟陈基的所有身家都在她怀里了,那些铜钱对她而言个个珍贵,少一枚都觉着肉疼。
      阿弦正靠在墙边儿歇脚,忽然间听到一声轰然雷动地叫好。
      头顶有人道:“昔日王勃王子安,写那《滕王阁序》的时候,不过是瞬间挥笔而就,不知今日卢升之又当如何?”
      阿弦仰头,却见头顶二楼上窗扇半开,那些喧哗之声便是从内传来。
      原来阿弦乱逛之中,不知不觉来到平康坊里最负盛名的飞雪楼下,这楼上正聚着一帮风流才子,酒酣耳热之余,正在高谈阔论。
      阿弦听提到《滕王阁序》,一时凝神,瞬间想起在桐县的种种。
      只听有人温声道:“惭愧,我又如何能比得了王子安?正如萤火之光对上皓月之辉罢了。”
      又有一人道:“升之又何必如此自谦,谁不知道如今世间有‘王杨卢骆’之称,升之正是跟王子安等同的一般人物,来,切勿让大家伙儿扫兴。”
      阿弦在下面听着,心中震动,这才知道原来酒楼上的此人,正是王杨卢骆里头的卢照邻,字“升之”的。乃是跟王勃王子安其名的人物。
      众人一片撺掇赞颂之声,卢照邻似盛情难却,便笑道:“既然众人如此抬爱,少不得我便献丑了。”
      “王勃”对阿弦而言,乃是传说中的人物,先前在桐县的时候,只当一辈子也不会遇见。
      而跟他其名的这几位,好似也是神仙一般遥不可及,却想不到果然是“可遇而不可求”,今日竟有幸遇上了卢照邻。
      阿弦本想略歇一歇立刻就走,因听见卢照邻在楼上,便只屏住呼吸,仰头聆听。
      顷刻,只听楼上那有些温和的声音念道:“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四句一处,众人齐齐又雷霆声动地叫了一声好,有人赞道:“起的好,正应此盛世景象。”
      卢照邻垂眸想了想,继续说道:“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有人点头:“衔接的好,写景极妙,且听下面。”
      阿弦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声音极好听,辞藻也华丽的很。
      正发呆,楼上的窗扇忽然被一把推开,把阿弦吓了一跳。
      下一刻,卢照邻的声音已经在窗口:“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众人道:“好气势!”
      卢照邻的声音忽然有些低郁:“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
      众人默然无声,若有所感。
      沉默中,卢照邻忽然道:“酒。”
      有人奉酒上来,一个有些娇的女子声音说道:“吃了这杯酒,先生可能够诗情更盛?”想必是那坐陪的妓/女。
      低低地数声笑,卢照邻却并未再念下去。
      正当有人按捺不住催促的时候,那温和之中带着些忧郁的声音轻轻念道:“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阿弦立在墙角,只觉着自己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利箭射中一样,明明先前卢照邻所吟诵的诗词她半懂不懂,但是听了这四句,却仿佛五雷轰顶,又好似醍醐灌顶,顿时眼睛里酸胀起来,心湖也陡然波澜横生。
      而楼上在一阵奇异的静默之后,便是连绵起伏地称赞叫绝之声。
      阿弦却再也听不下去,更不知道卢照邻接下来念了些什么。
      她神不守舍地迈动脚步,想离开此处。
      不料才走几步,旁边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来,竟是向着玄影冲去!
      阿弦正若有所思,玄影因担心她的缘故,也仰头看着主人,竟未曾防备,那人一把抱住玄影,撒腿就要跑。
      阿弦反应一流,即刻纵身跃起,那人才跑几步,后心处被人一脚踢中,往前踉跄抢出,把前头两名路人撞倒了,而原先被他抱在怀中的玄影也趁机跳了出来。
      那人倒在地上,回头惊看。
      阿弦见玄影又跑回来,方上前一步喝道:“光天化日,你竟敢当街抢劫!”
      那抢玄影的不过是二十左右的年纪,生得尖嘴猴腮,闻言眼睛骨碌碌转动,竟道:“我抢什么了?不要血口喷人!”
      阿弦道:“你抢我的玄影!”
      尖嘴笑道:“玄影?你是说我的我的狗玄影么?”
      阿弦大惊,连着两天有人来跟自己抢玄影,在桐县的时候玄影也是一般,没想到来了长安,竟身价倍增。
      此时尖嘴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臭小子,你怎么恶人先告状,这玄影明明是我养了几年的狗了,正要带回家去。”
      他如此胆大妄为,低头又要去捉玄影。
      阿弦出手如电,擒住此人手腕,微微用力,已经叫他杀猪似的惨叫起来。
      阿弦一抖,将这泼皮青年扔开:“你再胡说八道,我便押你去见官!”
      直到如此,尖嘴尚猖狂道:“哪里来的臭小子,不认识我平康马二?劝你识相些,快把我的玄影交给我!”
      两人对峙的当口,马二身旁忽地又聚拢了许多青年,一个个掳起袖子,眼神不善地看着阿弦。
      阿弦哪里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方才拿住马二的时候,已经知道此人空有一个架子,纵然会武,也只是皮毛而已。
      如果是在桐县时候……她一个人对付这许多人兴许还有难度,但自从经英俊教导,又经过路上演练,阿弦心中有数,就算这些人都加起来也不够打。
      只是人多眼杂,要闹起来只怕不大好,她自己倒是无妨,生怕陈基知道了不高兴而已。
      正在此刻,忽然听有人道:“这里是怎么了?”
      阿弦回头,蓦地微怔,却见一名身着淡蓝布袍的中年文士迈步走了出来,气质斯文,身形偏瘦,面容清秀,双眼中有若有若无的悒郁之色。身后还跟着几名书生打扮之人。
      阿弦一听这个声音,竟跟方才听见飞雪楼上念诗的那卢照邻的声音一样,正在猜测,就听见对面马二唤道:“哟,是卢先生,您也在这儿?”
      这现身的青年,赫然正是卢照邻,他徐步走到跟前儿,拱手作揖:“方才跟几位在楼上吃酒,听得楼下喧哗,特来相看,不知发生何事?”
      马二惺惺作态道:“了不得,我扰了先生的诗兴了?是我该死了,只是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个野小子,硬是要抢我的狗,我才跟他争执起来了。”
      卢照邻回头看向阿弦,阿弦未来长安已知道其大名,方才听见他在楼上念诗,那倾慕之意更重,如今又见其人,谈吐优雅,气质如斯,却正是人如其名。
      卢照邻曾自号“幽忧子”,这般的形貌,当真也是贴切之极,虽是初见,阿弦已经对他心生好感。
      不等卢照邻出声,阿弦已经规矩向他低头行礼,道:“先生,此人满口胡言,玄影是我从故乡带来的狗子,哪里会是他家养的?他要硬抢不成,又来诬赖人。”
      马二那边的众人顿时大声鼓噪起来,他们仗着人多势众,阿弦又年纪小势单力薄,他们自忖必胜,故而此刻齐出恐吓之语,想让这少年知难而退。
      卢照邻看阿弦,却见她气定神闲,毫无半分惧意。
      诗人又是诧异又且激赏,目光越发温和了几分,一笑道:“原来如此,二位各执一词,不如……既然都说是养了多年的狗儿,狗儿是认主的,让它自己选择想必是最公道的?”
      马二一帮人瞠目结舌,阿弦却笑道:“我愿意。”
      因此书是闹市,围看的人不下数十,众人其实都知道马二等是本地泼皮,平日欺行霸市,无人敢言,没想到今日遇到对手,顿时有人鼓噪道:“这个法子好!”
      正在对峙中,忽然听到外围有人道:“让开让开,出了什么事了,如何都聚在这里?”原来是公差来到。
      马二等都是本地厮混的,且他们平日诈取了钱财,也会往上打点,是以并不十分惧怕差人,是以竟未曾转身就逃,反而指着阿弦道:“你这小子死定了。”
      说话间公差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因见是马二,心领神会,正要开口发问,其中一人盯着阿弦,忽然道:“是张大哥的十八弟!”
      几名公差闻听,忙都细看,顿时之间围拢上来,惊问:“真的是十八弟,你如何在这里跟人争执?”
      原来这些公差是京兆府出来巡逻的,当初李洋大闹京兆府衙门,陈基出面维护阿弦,许多人在场看着,后来陈基在府内养伤,阿弦也在府衙盘桓,因此上下有许多做公之人都认得她。
      如今见阿弦在此,自然热络。
      马二等原本以为公差会袒护自己,见状都惊呆了。
      阿弦虽不认得这些公差,但时机正好,于是道:“这些人要抢我的玄影。”
      公差们闻听:“实在可恨,张大哥的兄弟也敢欺负?”
      竟不由分说,换了一副秉公执法的嘴脸,上前来将马二等拉扯住,押出人群,又叫围观百姓们都散了。
      这一番喧闹过后,卢照邻的同行便笑道:“想不到他们大水冲了龙王庙,升之,我们继续进去吟诗喝酒。”
      卢照邻却道:“弟等且去,我跟这位小兄弟有些话说。”
      众人只得先行上楼而去。
      面对这传说中的人物,阿弦有些忐忑:“卢先生,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卢照邻笑了笑,道:“那个不算什么,我倒是钦佩小兄弟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且身手更佳,只怕就算我不出面,你也能将马二他们拿下对么?”
      阿弦抓抓头道:“这里人多,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若是惊扰了百姓、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卢照邻越发笑道:“小兄弟不仅身手出众,且有胆有识又有心。今日得见,是我卢某人的荣幸。”
      阿弦忙道:“不不,能够见到大名鼎鼎的陆先生,才是我的荣幸。”
      卢照邻含笑点头,见路上熙熙攘攘,路人摩肩擦踵,非说话之地,卢照邻便道:“小兄弟,你随我来。”
      阿弦想也不想,随着他进了酒楼。
      卢照邻寻了一个空着的单间儿,请了阿弦入内,道:“方才我听府衙的差人称呼你十八弟,莫非,你就是之前在明德门打伤了李义府的公子的那位?”
      阿弦见这件事都传入他的耳中了,赧颜道:“是……”
      卢照邻笑道:“真不愧是少年英雄。对了,”他看向旁边的玄影,开门见山道:“你可知道,那马二为什么要抢你的狗儿玄影?”
      阿弦本来以为马二跟太平公主一样,也喜欢上玄影,但听卢照邻这般问,阿弦道:“难道他……是因为玄影脖子上这项圈?”
      玄影脖子上戴着的黄金项圈,是太平公主亲手给它所戴,这却并不是寻常的项圈,乃是宫中巧匠妙手制作,其中机括精细,若不是专门教导,摸不到诀窍便打不开、也取不下来。
      上次太平公主跟敏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阿弦也忘了让她把项圈解下来,今日只怕是马二等看这项圈名贵,所以动了贪念。
      果然,卢照邻道:“不错,正是因为这个。”
      他俯身又打量了那项圈几眼,道:“据我所观,这项圈的手工,绝非民间凡品,应该是御用之物,却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卢照邻曾为邓王李元浴的王府典签,李元裕曾亲口将他比作西汉之司马相如。
      因邓王十分器重,故而卢照邻对于这些皇室御用之物并不陌生。
      阿弦道:“先前玄影跟我分开过一阵子,……大概是被什么人养了去,我们重逢的时候它就戴着这个了,我本来想取下来,又不得其法。”
      若是说起太平公主,自然又要牵扯到贺兰敏之……再往下就是英俊,因为忌惮这一连串牵连,阿弦只得笼统其词。
      卢照邻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然后又转为凝重,他道:“大概是玄影自有一番奇缘,可是……小兄弟,这项圈来头不小,且又极为名贵,有道是‘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今日只是马二这些下等泼皮倒也罢了,但若是被有心人盯上,只怕会有麻烦。”
      他略微迟疑,道:“我可以帮你试试看取下来,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弦正苦恼此事,终不成再去求贺兰敏之?或者一辈子不带玄影上街?闻言喜出望外:“那就最好了!”
      卢照邻见她露出欢容,也微微一笑,便俯下身子。
      玄影仿佛知道他是好意,便站定了不动,微微扬首。
      卢照邻挠了挠他的下颌:“果然是乖巧有灵性的。”
      他拿起那黄金项圈,略打量了片刻,按住上头一枚极小且不起眼的珠蕊心轻轻一掐,只听得轻微咔嚓一声,项圈从中打开。
      阿弦惊喜不已:“先生能耐!实在多谢!”
      卢照邻将项圈在眼底看了会儿,双手交付给阿弦:“十八小弟,你把这个好生收起来,切勿示之于人,免得重宝现眼,利令世人智昏,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他日有缘跟这项圈主人相遇,或许可以物归原主。”
      阿弦道:“我听卢先生的。”
      卢照邻微笑道:“我都以十八弟相称,我又比你年长许多,你且不必如此客套,只唤我一声阿叔足矣。”
      阿弦喜不自禁:“那我岂不是高攀了?”
      卢照邻一愕,继而大笑道:“是,我比你身高许多,你的确需要高攀,但他日你到我这个年纪,只怕须我高攀你了。”
      阿弦听他风趣,便也笑道:“好说好说。互相攀扶,正是同怀友爱之举。”
      卢照邻跟阿弦初初认得,因觉这少年很合自己脾胃,有意请他同上楼去饮酒,怎奈阿弦记挂家中,又见时候不早,生怕陈基回家看不见自己而着急,于是推辞不受。只同卢照邻约定了改日再见而已。
      阿弦因认得了卢升之,又为玄影解除了束缚,心里喜欢,往回走的时候,鼻端嗅到一阵甜香气息。
      循着香气而去,却见是个吹糖人的,把糖吹成各种惟妙惟肖的模样,有人物,也有生肖等。
      那老者见她痴痴地看,便笑道:“小哥儿,一文钱一个,你要什么?”
      阿弦摸了摸怀中的钱,终于指着一个美人儿道:“这是什么?”
      老者道:“这是七仙女。”又指着旁边那个短打扮的道:“这是董永,你可听说过他们之间的故事?”
      阿弦道:“牛郎织女,天仙配嘛,我当然知道!”
      老者呵呵笑道:“你莫不是有了心上的人了?所以看上了这个?我给你吹一个七仙女,你送给她可好?”
      阿弦砸了砸嘴,点头。呆看半晌,忽地又道:“我还想要个董永。”
      老者笑说:“好的很,这个就是要一对儿意头儿才好。”
      阿弦心花怒放。
      顷刻,七仙女儿跟董永都已经吹好了,阿弦仔细掏出两枚钱,举着糖人儿兴冲冲地往回。
      她一路飞跑,只想快点儿赶回家中,让陈基看一看这个,回到家中,见两扇院门已开,阿弦大喜:“大哥,大哥!”
      阿弦只当陈基已经回来了,迫不及待要献宝,正跳进门槛儿,抬头看时,却几乎又倒退回来。
      却见院子里揣手站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紫红色的长袍,头戴同色抹额,唇若涂朱面如傅粉,站在这院子里,犹如哪一类珍禽异兽错选了暂时栖身之地。
      贺兰敏之道:“你找陈基?他还没回来。”他顿了顿:“也不知能不能回来了。”
      阿弦皱眉:“贺兰公子是什么意思?”
      敏之道:“我随口说的,你别介意。”他见阿弦不靠前儿,便迈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她手中举着的两个糖人上逡巡片刻:“这个东西,我看太平吃过。”
      不等阿弦反应,敏之举手,将一个糖人摘了去,放在眼底打量。
      阿弦忙道:“还给我!”
      敏之道:“什么了不得的?我尝尝看好不好。”他不由分说,把七仙女的头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已经咬下来了。
      敏之嚼了两口,又重吐了出来,满面嫌弃:“实在难吃。”
      阿弦呆若木鸡,她看看手中剩下的孤零零的董永,胸口愤懑无法形容。
      敏之把剩下的无头七仙女往地上随意一扔,道:“昨儿我跟太平走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去看看崔晔如何?”
      阿弦正怒不可遏,但听他提起英俊,却强压怒火。
      敏之道:“你想不想知道他如何?”
      阿弦道:“周国公想说,我便听着就是了。”
      敏之道:“你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我还以为你一旦知道了他的下落,立刻就要跑去看呢。”
      阿弦道:“阿叔如果真是周国公所说的崔天官,当然会有人照顾他,比如说他的家人。”真正的那些家人,自不会袖手旁观。
      敏之往前一步,虎视眈眈。
      阿弦噤口,她本想将剩下的董永藏在身后,但一想“一对儿”的七仙女已经“身亡”,只剩下董永又算什么意思?倒是恨不得也塞进他的嘴里。
      阿弦道:“周国公做什么?”
      敏之道:“小十八,你当初是怎么跟崔晔遇见的?”
      阿弦道:“遇见就是遇见了。”
      敏之道:“那你可知道他的情形很不好?昨儿宫中,皇上特意下了旨意有请孙思邈进宫为他医治,连老神仙也说不妥当呢。”
      “啪”地一声,是阿弦手中的董永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92章 放过我

      孙思邈正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一位得道高人,纵然是在豳州那种偏僻乡野, 孙老神仙的大名也是如雷贯耳, 更有许多关于他的奇异传闻。
      每当阿弦因为鬼神之事而受伤,老朱头无能为力之余, 常常感叹:“倘若能有机缘遇上了老神仙, 倒是可以让他帮你诊看一看, 虽说这并不是病,但以老神仙那样的高人高修, 只怕也会看出症结、帮你治好了也未可知。”
      那时候阿弦还小, 老朱头多说了几次, 阿弦便记得十分牢靠,在她满怀憧憬的想象里, 孙思邈便是个白须白发,十分慈祥且又无所不能的老仙人的形象,就犹如年画上那三星福禄寿里的寿星公一般可敬可爱。
      没想到进了京都后第一次听说孙老神仙的名头,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
      糖人掉在地上, 越发添了几分惊心氛围,阿弦问道:“阿叔怎么了?”
      贺兰敏之见她急切想要知道,反而道:“我忽然不想说了。”
      故意又左顾右盼,敏之拂拂衣袖跺跺脚:“这儿实在污糟的很叫人无法落脚,你就算留在长安,也该选个高点儿的枝子才是。”
      敏之说着欲走, 谁知才转身, 只听得脚下咔嚓声响, 把先前那个无头的七仙女也踩得粉碎。
      阿弦看着地上两个碎了的糖人,这下子……什么“意头”也没有了。
      玄影先前始终跟在阿弦身侧,此见糖人落在地上,玄影走过去舔了口,大概是不合口味,便又退了回来。
      敏之因也多看了玄影一眼,忽道:“咦,它的项圈呢?”
      一句话提醒了阿弦,她举手入怀中,将那黄金项圈掏出来。
      敏之的神情越发诧异,从阿弦手中将项圈接了过来,皱眉问:“是谁解开机关的?陈基?不对……那小子没这样能耐,总不会是你自个儿吧?”
      阿弦道:“贺兰公子,我阿叔到底怎么样了?”
      敏之转动手中的项圈:“问你的话,你一句也不答,难道指望我好生回答你?”
      阿弦道:“若贺兰公子问的是项圈,是一个新认得的朋友帮我解开的。”
      敏之挑眉:“你才来长安多久,就能认得这样了得的朋友?”能解开京内御用巧匠的独门机括的,自然绝不会是寻常之人。
      阿弦谨慎道:“巧合而已。”
      敏之目光转动:“那我再问你,当初你跟崔晔相遇的时候,他是如何?”
      阿弦咬唇:“阿叔……崔天官并不算很好。”
      敏之道:“如何一个不好法儿?”
      阿弦道:“他双目失明,且……”踌躇不言。
      不防敏之轻声说:“他可是失去过往的记忆了?”
      阿弦本忌惮不肯透露,谁知他已知道。
      敏之看见她的神情,就明白自己说对了。
      敏之便道:“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就是这样了,正跟老神仙说的一样。好,你既然乖乖回答了,我也不欺你,老神仙说,他不知为何伤了头,如今头颅里头似有个血团,所以才会导致目盲以及失忆之争,而且……这血团有些凶险,现在虽好端端地,可倘若一个不适当,血团炸开的话,人就会死。”
      阿弦慢慢地后退了两步,一切跟她所知的俨然契合,却又有致命不同。
      玄影如有感知,喉咙里发出低低地呜鸣,不住地仰头看阿弦。
      敏之看着她面上难过的表情,本还想说几句调笑言语,可不知怎地竟有些无法出口,他沉默片刻,挥挥衣袖,转身仍往门口走去。
      敏之迈出门槛,将下台阶时候回头道:“小十八,以后你就住在长安了?”
      阿弦黯然:“我不知道。”
      敏之道:“你要是留下倒好,长安只怕不寂寞了。你可知道,这里太多面目可憎的人了,至于你……”他的脸上透出一种似笑又似出神的表情,“你虽然也蛮讨人厌,不过……不过倒是有趣的很。”
      敏之仰头笑笑,这才出门。
      他乘车一路离开平康坊,过春明大街,马车拐向朱雀大街,直直地往皇宫而去。
      而在平康坊的院内,阿弦望着空空的门口,站了半晌,方蹲下身子。
      她看看地上那两个粉身碎骨的糖人,端详了半晌,举手将糖人们拢在一块儿。
      从厢房里拿了个小铲子,在墙角挖了个洞,阿弦将糖人们撒了进去,这一会儿,也分不清哪个是七仙女,哪个又是董永了。
      阿弦又盯了半晌,方将土又填埋妥当。
      她做完了这一切,看看日色已经过了正午,陈基原本说中午得闲便会回来,可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只怕他另有要事耽搁。
      阿弦本要回屋,却忽地想到贺兰敏之先前说的那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心怦怦乱跳,阿弦推开门,领着玄影一路往京兆府的方向而去。
      从平康坊到京兆府也并不算太远,阿弦正赶路,听有人叫道:“十八弟!”
      阿弦只觉声音熟悉,回头看时,才见原来是宋牢头,带着两人从另一侧而来。
      阿弦忙止步,那边儿宋牢头已经撇下那两人走了过来:“十八弟这是去哪里?差点儿跟你错过。”
      阿弦道:“找我大哥。”
      宋牢头道:“你是去府衙么?不如别去,我才从府衙出来,并没看见张翼。”
      阿弦惊道:“大哥一大早儿就出门了,怎说不见人?”
      宋牢头也觉诧异:“你说什么?我特意找过了,见他不在,还当他的伤势有变,所以想去你家里看看呢。”
      贺兰敏之的那句话又在耳畔回响,阿弦的脑中轰隆隆作响。宋牢头的问话几乎都没听清。
      忽然手臂被人一握,是宋牢头见她脸色不对,便问道:“十八弟,你怎么了?难道是张翼有事?”
      阿弦道:“我、我担心大哥出事了。”
      宋牢头变了脸色,忽然把阿弦往路边儿拉了拉:“你跟张翼不畏权势,同李义府家里相抗之事,半个长安都知道了,又有谁敢对张翼不利?难道说是……”
      他沉吟未说下去,阿弦却已知情:“哥哥说的,是李家的人?”
      宋牢头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是李家的人豁出去借口为难,那可真是、棘手的很了。”忽然他又皱眉:“但是按理说李义府是个知道进退的人,不至于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重下手,这其中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阿弦陡然想起昨夜所经历的鬼嫁女的遭遇,宋牢头叹道:“十八弟,我很敬重张翼兄弟的肝胆义气,我虽官职卑微,但幸而也认得几个兄弟,众人拾柴火焰高,上次跟你说的若有为难之处且一定要告知的话,并不是客套而已。”
      阿弦不知陈基现在境遇如何,心如油煎,又见宋牢头情真意切,且当初在牢房的时候,也多蒙他一直照料,阿弦道:“哥哥上次问我刘武周景城山庄的事可还记得么?”
      宋牢头道:“这个自然记得,难道跟此有关?十八弟快说详细,我们彼此参详。”
      阿弦便笼统将景城山庄嫁女,遇到强人袭击,将新娘子抢了去,以及昨夜所见——那强盗将抢来的女子藏在斗室里行强/奸之事。
      宋牢头脸色泛白:“十八弟是如何知道的?”
      阿弦道:“哥哥不必问,我虽知道这些,却也并不知到底几分真假。”
      宋牢头踌躇,并未追问:“当日你在府衙说了这句,我看那李洋并不似是个知道底细的模样,如今李府的举止有异,十八弟,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你说的这件事,跟李义府有关。”
      阿弦深吸一口气:“现在该如何行事,我怕……怕他们害不了我,却去向大哥下手,倘若大哥有个万一,我岂非万死莫辞?”
      宋牢头闻听,忽道:“说来,我有个认得的兄弟,跟我讲起了一件异事。”
      阿弦不知他是何意思,宋牢头道:“听说数天前,周国公去了李府,古怪的是,向来听闻周国公跟李义府等人并不和睦,原来……周国公去李府,是跟李义府大吵了一架。”
      阿弦惊诧:“吵架?”
      宋牢头道:“总之是大闹了一场,不欢而散,李义府还因此进宫告了周国公一状。”
      宋牢头的消息果然灵通,平康坊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原本消息是最快的,但这些事阿弦丝毫都未听闻。
      阿弦不解宋牢头因何对自己提起这件,宋牢头道:“十八弟,那李府原本针对你,忽然这样偃旗息鼓,你不觉着奇怪吗?”
      阿弦这才明白:“哥哥是说,难道……是周国公……”
      宋牢头道:“周国公也算是个妙人,满朝文武没有敢招惹他的,我倒是听说他对十八弟也是另眼相看,若说他为了十八弟出头,李义府当然不敢再对十八弟如何了。转而对付张翼……”
      说到这里,又道:“另外,不知你是否知道,你提到的刘武周景城山庄的案子,其实在十多年前,京城里也有人查问过,只可惜毫无线索,半途而废不说,连那主持追查的人也都被牵连。”
      阿弦道:“有这种事?不知是谁在追查此案,又有什么线索?”
      宋牢头摇头叹道:“就是因为线索少的可怜……起因是一名景城山庄里逃了出来的下仆,当街拦住了一位朝中大官的轿子,竟是状告李义府杀了景城山庄满门等……”
      阿弦问道:“这人如今何在?既然有了人证,怎么还不能定罪?”
      “你听我说,”宋牢头道:“就在李义府上奏了那份废后立武的折子后,这人就离奇暴毙,案子也无以为继,本来因有嫌疑要被贬官外地的李义府也由此而飞黄腾达是,这件事长安的老人都知道。”
      宋牢头说完后,叹息道:“这案子牵扯至今,仍旧不能真相大白,罪魁祸首自然是首恶未除,如果还因此而牵连十八弟跟张翼,就不知怎么说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宋牢头一名手下匆匆而来,道:“大事不好了,方才兄弟们追查到,先前有一辆李府的马车在平康坊载了一个人去了,看样貌像是张翼。”
      几乎与此同时,大明宫中。
      太平公主趴在桌上,眼睁睁地看着放在眼前的那枚黄金项圈。
      连武后带人走了进来都不曾发觉。
      直到武后在对面儿坐了,太平才看见:“母后!”
      她欲跳起来行礼,武后已经按住她的手:“这几天你是怎么了,人恹恹地,又总想着往外跑,可是哪里不适?”
      太平公主道:“母后,我很好。”
      武后扫过那枚项圈,笑道:“我怎么听说,你前儿还跟着你表哥跑去了平康坊呢?”
      太平道:“是谁这么多嘴?”
      武后脸上的笑收了几分:“这么说是真的了?你跑去平康坊做什么,难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龙蛇混杂的,你是万金之躯,如何竟这样不知轻重?”
      太平道:“我又不是去玩耍的,母后,我只是去找阿黑罢了。”
      武后道:“你是说前几日你得了的那只狗么?你还特意让工匠打造了这个黄金项圈。”
      武后将项圈拿起来,在眼前细看了片刻:“实在是太奢费了。但据我所知,那狗儿不是已丢了么?你还想让我发诏令,让天下人帮着你找,实在异想天开地胡闹……怎么,找到了?”
      太平点点头,继而又摇头。
      武后笑道:“这到底是怎么?”
      太平道:“虽然找到了,可、可并不是我的。原来阿黑早有主人了。”
      武后诧异:“已经有了主人?它的主人就是平康坊之人?”
      太平叹道:“是啊。”
      武后道:“如今阿黑并未回来,项圈却回来了,莫非,你去平康坊那次,只把项圈要回来了?”
      太平笑道:“我哪里有那个闲心思?当时听说崔天官回来了,我便急急跟表哥回宫,早忘了项圈了。”
      武后道:“方才你表哥来过,想必是他帮你要回来的。”
      太平拍掌笑道:“都说母后事事都知道,原来这个表哥没告诉你。——都不是,表哥说,是阿黑的旧主人自个儿摘下来还给他的。”
      武后忖度道:“且不说这项圈等闲之人取不下来,以这项圈的名贵,足够寻常百姓一辈子的生计了,此人竟能主动交还?或许是他知道这项圈是宫中之物,所以不敢藏匿也是有的。”
      太平眼前顿时出现那个在雪中打扮的古里古怪手中提着扫帚的人,不由一笑:“我看他不是那样胆小谨慎的人。”
      武后见她乍然露出笑容,便问道:“哦?那又是怎么样?”
      太平道:“那人挺有趣的,大不了我几岁,对了,表哥还跟他是相识呢。就是上次打了李洋的那个人!”
      武后略略惊动:“你是说,阿黑的旧主人,就是打了李义府三子的那人?”
      太平点头,武后笑道:“这倒果然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物,只是你说他大不了几岁,如何就能打伤身为千牛备身的李洋?难道我朝中的将军就这样脓包,连个小小少年也敌不过?”
      太平道:“听表哥说起,他年纪虽小,人却厉害,看得出表哥很喜欢他。”
      武后眉头轻轻一皱:“让敏之也另眼相看的人物?”
      “是啊,表哥说他是个有趣的家伙,”太平随口说道,她又拿起那项圈,恋恋不舍地说:“阿黑啊阿黑,我真的很喜欢你,但你为什么要有主人呢?”
      武后本来正在沉思,闻听这话,又打量太平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笑道:“太平,难道母后没教导过你么?自己看中了的好东西,就要尽力去争取。当然,一只野狗,无足轻重也就罢了,你去御苑随便挑只……”
      话未说完,太平道:“我不喜欢别的,只喜欢阿黑。”
      武后又皱眉,声里带了几分肃然:“若真的心心念念放不下,那就想法儿尽力去争去取就是了。堂堂的公主,连一个平康坊的百姓都争不过,却在这里自怨自艾,难道师傅没教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太平愣怔,殿外却有个内侍匆匆走了进来,行礼后在武后耳畔低低说了句什么,武后道:“他竟敢如此?”
      内侍道:“千真万确,如今这几句已经都传开了。”
      武后脸上露出几分怒意。
      太平问道:“母后,怎么了?”
      武后敛了怒容,仍带笑道:“并没什么大事。”她正要出殿,又止步道:“是了,以后你不要总是跟你表哥厮混在一起。”
      太平叫道:“这是为什么?”
      武后道:“他有时候也太不像话了,平日里在自个儿家里闹一闹也就罢了,前儿还跑去李义府家里大吵大闹了一场,几乎引发朝臣殴斗。”
      太平捂嘴一笑:“昨日我看见李义府气急败坏地进宫,就是为了告表哥的状么?”
      武后叹道:“你知道就好,以后别再跟你表哥走的那么近。”
      太平道:“我就这几个亲戚,不跟表哥走的近,难道跟李义府走的近?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我还是分得清的。”
      武后斥责道:“不要胡说。”斥罢,面上露出宠溺的笑:“你好生歇会儿吧,也不许再为了那只狗长吁短叹了,得亏是一只狗,不然可如何了得……”
      武后未曾说罢,便带人离去。
      身后太平望着母后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拿起桌上的黄金项圈,口中却道:“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母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去抢么?”
      且说阿弦因听说陈基被李义府的人带走,便在宋牢头的带领下,往李府而来。
      正过春明大道的时候,便见一辆马车沿街驰来,阿弦因焦急要去李府,并未在意,倒是身旁的玄影“汪汪”叫了两声,歪头看着马车的方向。
      经此“提醒”,宋牢头身旁一个狱卒道:“是崔府的车马,难道里头乘坐的是崔天官?”
      阿弦依稀听清他说的什么,百忙中回头惊鸿一瞥,却见一辆马车正跟自己背道驰离,其实相隔并不很远。
      她先前还苦于不知道英俊的下落,后来又为此求问于贺兰敏之,可又如何能想到,就在这性命攸关的刹那,竟会跟他不期而遇?
      心底那个想要扭头追上这马车的念头,却在眨眼间转瞬即逝。
      阿弦回过身来,脚不点地地往前飞奔而去。
      玄影本斜向那马车方向,似要追过去,但看阿弦仍是选择了往前,玄影也只得扭头追上阿弦而已。
      但就在玄影大叫的那时,在飞驰的崔府车驾中,有人问道:“是什么声音?”
      赶车的车夫道:“您说的可是方才忽然叫起来的那只狗?”
      沉默,车中人猛地道:“停车!”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而这会儿阿弦等也都头也不回地拐过弯儿。
      车中人问道:“你可看见那狗了?他周围还有什么人?”
      车夫回头,只看见几道影子鸡飞狗跳地消失,车夫道:“仿佛是只黑狗,方才只隐约看见几个公差打扮的似有急事,匆匆跑了过去,爷是想要追过去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人道:“不必了,继续赶路。”
      眼见李义府的府邸在望,阿弦也逐渐冷静下来,她停下步子,拦住宋牢头等,道:“宋哥,李家势大,且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你们不要跟着过去,免得被牵连其中。”
      宋牢头跟身旁两个狱卒面面相觑,然后笑道:“十八弟,说实话,原先我们的确都不敢跟李府硬碰,但当初张翼连命都豁出去了,我宋某人如何还能当缩头乌龟?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就算这李府是刀山火海,也定要陪你走一遭。”
      阿弦深为感动,但想到薛季昶的前车之鉴,便道:“宋哥的心意我领了,但若我们一同前去,而这李府当真是龙潭虎穴的话,岂不是所有人都陷在其中了?宋哥不如为我把风,若李府异动,我出不来的话,以后的所有倒要拜托……”
      宋牢头目光闪烁:“十八弟……”他皱眉想了片刻,“好,我答应你。若你有个不测,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你报仇。”口吻异乎寻常地严肃。
      阿弦别了三人,往李府门口而去。还未到跟前儿,就被人拦住喝问。
      也不知阿弦说了什么,有一名仆人转身回府,半晌出来,就领着阿弦入内了。
      目送阿弦进了李府,宋牢头身旁一人道:“当真看不出来,这少年竟是这样胆大义气之人。”
      宋牢头道:“现如今就算许多大人,都比不上这孩子的半分胆识。”
      手下忽然又问:“大哥,十八子初来长安,毫无根基,现在只身进李府简直如羊入虎口,假若当真有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宋牢头道:“你们只以为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乡野小子,可如果当真毫无根基,为何沛王殿下亲自为他出头?为什么周国公也有维护之意?更不必提那个……”
      语声一停,却又换了一副口吻:“我有一种预感,让长安城翻天覆地,只怕都在十八子的身上!”
      阿弦被李府的下人引进宅邸,走了足足一刻钟,才进了堂中,所见种种,皆极尽奢侈华贵之能事。
      才在堂下站定,就听有人道:“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子?”
      从偏厅进来一人,浓眉黑须,容貌有些偏阴郁,身着绛红袍子。这人正是李义府。
      阿弦拱手行礼。
      李义府笑道:“之前派人前去请你,你拒而不从,今日为何自己登门?”
      阿弦道:“请恕罪,听说我大哥张翼先前被贵府的马车接走,我有急事,故来寻他。”
      李义府道:“你是说陈基么?”
      阿弦心中微惊,李义府道:“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何知道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告诉我的,我请了他来是真,但我们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前我已经派人送他出府了。”
      阿弦半信半疑。
      李义府道:“难道你不信?还是说怕我对他怎么样?”
      阿弦道:“我大哥什么也不知道,相爷不要选错了人。”
      李义府一怔,旋即笑道:“这话有趣,那么你说我要选谁,你么?”
      阿弦道:“相爷心知肚明。先前李府派人几次三番为难我,难道只是为了报复我得罪了令公子么?还是别有所图?”
      李义府看了阿弦半晌,才说道:“你说对了,我的确另有所图。我所图的,十八子你大概也猜得到,既然如此,你何不开门见山地当着我说出来?”
      两人对视之间,阿弦耳畔蓦地又听见粗重的喘息声,从模糊到清晰,仿佛贴近自己耳畔一样,那个声音道:“乖乖地不要动,否则的话就杀了你!”
      阿弦紧闭双唇,从幻境里定睛看向李义府。
      李义府正因她不语,上前一步低声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从哪里听说了些什么?”
      这一把声音,跟方才在耳畔响起的那一声,一模一样。
      阿弦道:“你做了什么?”
      李义府一怔:“嗯?”
      阿弦道:“景城山庄的那个新娘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义府猛然倒退一步,双眼透出几分凶戾之光,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你说什么?”
      阿弦对上那凶狠的眼神,昨儿晚上暗夜里所见的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也逐渐浮出水面,这是一张年青的,虽有些清秀但戾气更重的脸,却因为兽/性大发而隐隐紫涨。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攥着一把青丝,将底下的人猛地一拉。
      那人被迫无力仰头,露出一张惨遭蹂/躏的雪色容颜,雪白的脖颈几乎要往后折断。
      阿弦无法控制自己的所见。
      而这种所见中的情绪也直接影响了她。
      阿弦无法克制,浑身战栗,指着李义府道:“你从景城山庄将她掳劫回来,你强/暴了她!”
      虽然已经事先屏退了下人,但听见阿弦的话,李义府仍忍不住又扫向门口处。
      不为人知的隐秘陡然被揭破,就好像心底的尘垢被掀翻于太阳底下,让李义府有瞬间的窘迫恼怒。
      但毕竟是大风大浪里翻腾过来的权臣,李义府很快镇定下来:“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我当然知道,因为真相就是真相,不管过去多久,有没有人证物证,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你知我知。”
      李义府的嘴角抽搐了数下:“告诉我,你是从谁哪里听来的?”
      阿弦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李义府道:“你原先住在豳州桐县,从未离开过桐县,近来上京都,在途中才路过景城。你是在那时候听什么人妖言惑众了是不是?”
      阿弦道:“不错,你说的都对,只除了一点,并不是妖言惑众,而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个女子最后怎么样了,你把她杀了是不是?”
      周遭空空荡荡,并没有一个人。李义府索性笑笑,道:“好吧,你既然不说,我便不再追问就是了。只有一点儿,奉劝你不要再纠缠此事了,你只当我们是抢劫掳人,但是刘武周本就是李唐的罪人跟敌手,按照律例来说是要诛九族的,罪人而已,又何必在乎他们、她是怎么死?”
      阿弦道:“我头一次听人把滥杀说的这样理直气壮。”
      李义府道:“十八子,小心你的用词,既然你也算是半个知情者,我不妨再跟你透个信就是了,当年,我们是奉太宗皇帝的命令追杀罪人刘武周的亲族,我们的滥杀,是因为旨意在手,你若是指责,第一个该被指责的却是……太宗皇帝。”
      大出意外,闻所未闻,阿弦睁大双眸。
      李义府道:“怎么,你不信么?你以为我对你说谎?你不如仔细想想,太宗皇帝连自己的手足都要斩草除根,刘武周的亲族,蝼蚁老鼠似的人,又怎能姑息?”
      阿弦眼前发黑,耳畔轰鸣。
      李义府笑道:“先前我派人几次三番请你过来,本是好意,并不愿你大声再叫嚷此事,免得你惹祸上身而已,你以为太宗的旨意,如今的皇帝陛下会不知情么?要知道当初我奉命的时候,可还是东宫太子舍人呢。”
      李义府笑里透着几许轻蔑:“小兄弟,我把所有都告诉了你,是死是活,你自己选就是了。”
      见阿弦不答,李义府有道:“对了,至于陈基,我本是想向他打听仔细而已,知道他对此一无所知,就已经让他走了。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对么?”
      阿弦攥紧双拳:“你满口太宗的旨意跟陛下也知情,但他们可知道你的禽兽行径?”
      李义府丝毫也不在乎,道:“何为禽兽?当初刘武周跟大唐争天下,战局之中,成王败寇,沦为战败囚奴的话,便是猪狗畜生一般的人,对待畜生自然要禽兽些了。不是么?”
      忽然有人在堂外道:“相爷,外头京兆府来人,说是找十八子。”
      李义府道:“京兆府的人近来倒是跳的颇高,难道是因为崔晔回来了,沛王殿下的底气便也足了么?”
      他笑了声,又对阿弦道:“你放心,我连你也不会为难,自更不会为难你的‘大哥’,听说大理寺有意招新,你何不前去看看,你在这里心急如焚,人家那里春风得意,也未可知。”
      阿弦离开了李府。
      她回头看着这威武的丞相府邸,却仿佛能看出这府宅的顶上,隐隐地透出一股青黑之色,天际似有几个黑点儿,细看乃是寒鸦舞动。
      宋牢头见她好端端出来,忙迎过来道:“可无碍么?”又道:“刚才我接到底下送来的信,原来陈基现在人在大理寺,我得知之后生怕你在里头冲动出事,就只好贸然出面了。”
      阿弦勉强打起精神:“多谢宋哥。”
      宋牢头道:“总之没事就好,对了,你可见着李义府了?他为难你了么?”
      阿弦摇头:“并没有。”
      此刻天色又阴沉下来,不知是否又要下雪。阿弦身上阵阵发冷,道:“我想先回去了。”
      宋牢头不放心,仍是同两名部属陪着她往回,直到院门在望,才止步去了。
      阿弦双手抚着胳膊,从见了李义府开始,那股冷意始终围绕全身,就仿佛她也是浑身赤/裸,不着寸缕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中,羞耻感,屈辱感,饥寒交迫,生不如死。
      那女子的声音仍在耳畔回荡:“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幽咽凄厉,如泣如诉,时高时低。
      阿弦举手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总是无法消退,就好似在她脑中生了根一样。
      就仿佛她的魂魄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被掳的新娘子,一半是她自己,阿弦所能做的只是竭力保持清醒,但那鬼嫁女的一半儿魂魄,却是如此冰冷,那股阴柔的冰冷慢慢侵蚀着她。
      脚步有些虚浮而踉跄,阿弦忙止步,手撑着墙壁站定,然后她举起右手,放进嘴里,拼尽全力咬下!
      十指连心,尖锐的刺痛感终于让她恢复过来。
      当阿弦终于熬着回到“家”的时候,推开小院的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站在里头。
      阿弦本能地知道那不是陈基,因先前贺兰敏之的阴影,加上此刻她有些昏昏沉沉,便以为敏之去而复返,阿弦便道:“您如何又来了,这样寒酸的地方,留神腌臜了您的贵脚。”
      那人不语,阿弦还未说完,就已经察觉异样。
      在她迈步进门的瞬间,身上的寒意正在慢慢地退散,就好像冰破雪融,春光将至。
      阿弦不敢相信,猛抬头见一人垂手而立:“是阿弦吗?”
      犹如飞蛾见火,阿弦本能地要向那处奔去,但才跑出三四步,便生生止住。

☆、第93章 去做

      阿弦有些迟疑地打量前方那人。
      这人显然正是同阿弦分开多日的英俊,比之先前平民百姓的打扮, 如今他的衣着越发考究, 身上一袭淡藕色领口素白织锦纹的圆领袍,腰间是十三连环浅绿山水玉蹀躞带, 脚踏长筒黑色微云翘头官靴, 整个人更见雅贵沉静, 又透着有一种无声的威压逼人。
      他并不像是受过苦的样子,脸色很好, 头发也很整齐。
      英俊往前走了一步。
      下过雪的院子, 虽然已经清理了, 仍有些泥湿,阿弦忙道:“你别动!”
      英俊缓缓止步。
      阿弦迟疑了会儿:“你、你真的就是那个崔晔崔玄暐, 人称崔天官的吗?”
      英俊沉默,继而道:“他们是这么说。”
      阿弦道:“你仍不记得?他们……是你的家人?”
      英俊道:“是。”
      “他们对你可好?”
      英俊道:“极好。”
      阿弦低头想了会儿:“这我就放心了。”
      英俊道:“阿弦……”
      阿弦仍不靠前,呆看玄影:“对了,那天在客栈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英俊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阿弦问:“我没怎么,好好的。”
      英俊道:“不好。你待我十分冷淡疏隔。我知道你找到了你的陈大哥,难道……是因此而跟我生疏了?”
      阿弦回头,这才想起先前进门的时候, 远远地曾看见一辆马车贴在墙边, 自然是等他的了。
      阿弦道:“阿叔你……你是崔天官, 自然就跟以前不同了。”
      英俊道:“你觉着我是什么崔天官,就会撇下你不管?还是说你找到了陈基,就不要阿叔了?”
      阿弦叫道:“才不是!”
      英俊微微一笑:“是我不会撇下你,还是你不会不要阿叔?”
      阿弦道:“我、我不知道。”
      英俊道:“你知道。”
      不等阿弦回答,英俊道:“你知道我不会撇下你,只是害怕我会这样,所以不敢再跟我相认。”他轻声说,一步一步向着阿弦走过去。
      干净的靴子踩进泥里,阿弦无法忍,眼睛微红拔腿跑了过去:“阿叔!”
      玄影在身旁欢快地窜跳,仰头吠叫。
      听着玄影熟悉的叫声,崔晔想起那夜在洛州客栈中的情形。
      当时他察觉房间外有异常响动,更有人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他心知不好,顺势将阿弦藏在身后。
      来者正是贺兰敏之。
      崔晔对阿弦道:“那时候,他提到我就是崔玄暐的话,我当然不会轻信,但此人手段狠辣,路上六贼就是先例,我又并没有占得上风的把握,情急之下,只得答应跟他离开。”
      事实却并非崔晔说的这般平淡简单。
      因察觉玄影在床底,贺兰敏之出手如电,将玄影擒住。
      正在敏之想结果了狗儿性命,崔晔的手已搭上他的手腕。
      敏之一震,已不由自主松手,玄影跌在地上,被他方才一击打的昏死过去。
      崔晔听不见玄影动静,几乎以为它被敏之杀死,素日沉稳之人竟也有些失控:“你!”
      他又怒,又且庆幸方才见机的快,将阿弦点晕过去,让她不必掺身到这种情势中来。
      小小地客栈房间里,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经动了数招,不分胜负。
      敏之微微喘息,笑道:“天官是遇上何事了,怎么真气如此不济?”
      两人于暗影里对峙,崔晔背靠墙壁,垂落的手掌有些发抖,他侧耳,听不见床上阿弦的动静。
      顷刻,崔晔道:“阁下到底意欲何为?”
      敏之道:“自然是要你跟我走。”
      崔晔下了决心:“好,我可以跟你走,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不得伤害任何一人。”
      敏之笑道:“崔天官几时还顾惜一条狗了?还是说……”他歪头,眯起双眼瞥向崔晔身后。
      崔晔淡淡道:“阁下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这当然是要鱼死网破、破釜沉舟的意思,而他的声音虽轻描淡写,浑身却已戒备起来,气氛似一触即发。
      敏之立即察觉:“好,反正我对别的东西丝毫也不感兴趣。”
      崔晔下地,摸索着将玄影抱起来。
      玄影昏死过去毫无气息,急切间崔晔无法判断它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知道,玄影跟阿弦,老朱头三个,就如同真真正正地一家子一样,倘若玄影有个三长两短,阿弦知道了,不知将如何痛不欲生。
      才失去了老朱头,以这个年纪来说,阿弦已够不易,就算再给她多经一点坎坷,都如罪过。
      崔晔抱着狗儿,随着敏之出了客栈。
      在他讲述经过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听着:“那怎么贺兰敏之说阿叔逃走了?”
      崔晔道:“人算不如天算,当时我随着他往回而行的时候,我叔父的人也发现了我的踪迹,因为贺兰敏之为人亦正亦邪,又是……他们便趁其不备,将我救了出去。”
      阿弦恍然。崔晔道:“只可惜当时他们只顾带我走,把玄影落在了车上……此后我一直担心玄影跟你的安危。回到长安后,听人说起明德门的事,便知是你所为。”
      阿弦抓头:“长安这么大,耳朵跟嘴也杂,居然连阿叔都知道了。”
      崔晔一笑:“迟早你会知道,长安城里没有绝对的隐秘。”
      崔晔又问了陈基的情形,阿弦照实将陈基为了她被李洋打伤,今日本去府衙,却无端失了踪……以及她去李义府宅邸找人一节说了。
      崔晔听罢,轻声道:“这样太凶险了,以后不可再如此了。”
      阿弦道:“当时担心大哥,就顾不得他是不是龙潭虎穴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弦将跟李义府的种种对话同崔晔说明,问道:“阿叔,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当初景城山庄被灭门,真的会是太宗皇帝的旨意?但我觉着李义府就算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在这上头说谎?可如果是真的的话……”
      崔晔道:“那时候李义府是太子舍人,按理说太宗不会让他去做这种事,但……如今要稽考却有些困难,更何况陛下跟天后有意袒护。”
      阿弦道:“我想不通,人人都知道李义府坏事做绝,声名狼藉,为什么皇帝不降罪将他捉拿入狱?”
      崔晔道:“这个就不是我们能够妄议的了,你想,之前沛王殿下因京兆府的事进宫申诉,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李洋入狱几日,李义府被申饬三两句罢了。又或者……是时候不到。”
      “时候不到?”
      崔晔道:“这个你不是最清楚的么?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阿弦叹道:“这‘时候’什么时候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崔晔不由笑:“只是等是不够的。”
      阿弦问道:“不等的话,那又怎么样?”
      “很简单,”崔晔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他道:“去做。”
      阿弦呆了呆,继而道:“我明白了,阿叔是想让我去查。但是现在我又不是在桐县当公差了,我只是个平民,而对方是当朝宰相,我就算有心也是无权。”
      崔晔复微笑,他微微倾身往前,似凝视之状,道:“只要有心而尽力便已足够,你若想查,什么时候儿也不晚,阿叔答应你,如果你真查到什么,我会帮你传达圣听。”
      阿弦一阵血热:“阿叔不怕趟这浑水?”
      崔晔莞尔:“阿叔大概一直都在这浑水之中,也不妨让这水更浑一些,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阿弦道:“阿叔是想把水搅浑了好捉鱼么?”
      崔晔忍着笑:“你是想吃清蒸的还是红烧?”
      阿弦道:“我要辣炒。”
      崔晔大笑:“好的很,等真捉到大鱼,我亲自给你辣炒如何?”
      虽前途渺茫,阿弦却仍忍不住高兴起来,拍掌道:“那好,一言为定。”
      冬日天短,黄昏到的格外快。
      陈基回来的时候,崔玄暐已经去了。
      阿弦从李义府家中出来之时,本心灰而郁卒,但同崔玄暐详细谈说之后,那郁丧之意却荡然无存。
      陈基提了数个芝麻胡饼放在桌上,匆匆洗了手脸。
      期间阿弦就站在他身后,见他洗完了便手快地递上巾帕:“大哥,今天可还好吗?”
      陈基擦了脸:“正要问你,听老宋说你今儿为了找我去了李相爷府上?”
      阿弦道:“是啊,我听他们说李义府的车驾将你载走,担心的很,幸好是虚惊一场,大哥,他当真没有为难你么?”
      陈基点点头:“相爷只是问我些过去的话,并不见格外特别。”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踌躇的神色一闪而过。
      两个人一只狗围着桌子吃饭,这芝麻饼虽是才出炉,路上被热气熏蒸,已经不酥了,且又有些硬,阿弦跟玄影一人扒着一个撕咬着吃。
      陈基道:“这个还是小有名气的胡饼,我特意早些时候去排队才捡了这几个呢。”
      阿弦嘿嘿笑笑,陈基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上次大理寺的杨大哥不是曾说过大理寺要招新么,今儿我便是去看了看,他详细问起我们在桐县的情形,因知道你我都曾在县衙当差,就问起你如今做什么,他的意思是……”
      阿弦咬着饼子呆呆听着,陈基道:“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两个都道大理寺,当然是从最底下的巡差做起……阿弦你觉着……”
      阿弦几乎把嘴里的饼子喷出来:“我愿意我愿意!”
      陈基笑道:“这样着急做什么,又没有人跟你抢?你就这么喜欢当差么?当初在桐县,不过是为了减轻朱伯伯的负担罢了,现在……”
      他迟疑了一下:“现在你跟大哥一起,大哥养得起你。”
      阿弦正因为李义府和景城山庄的事悬心,又因听了崔晔的话,便想着要从哪里着手查起来。
      所以陈基说大理寺有意招人,才如此迫不及待。
      可是听陈基说了最后那句话,阿弦手中的饼子不知不觉往下滑,眼见将掉。
      陈基眼睁睁看着,忍不住举手替她将那饼子提了提:“怎么,傻了么?”
      阿弦的口有些干,大概是那饼子实在太硬太黏,挡在了她的喉头,阿弦结结巴巴道:“大、大哥……”
      陈基却又一笑道:“我只是不愿看你再吃累。好了,快吃吧,饼子都冷了。”
      阿弦食欲全无,心怦怦乱跳,忽然没来由道:“大哥,过了年我就十四了。”
      陈基道:“啊,是啊,只长年岁不长肉。”
      阿弦一惊,低头看了看身上。
      陈基又笑道:“不说了,你可以再想想看,明儿早上告诉我一声,我去大理寺回复就是了。”
      阿弦道:“大哥!”心跳的越来越急,这一声也格外的大些,把玄影都惊得猛地抬头看来。
      陈基正站起身来,闻声回头:“怎么了?”
      阿弦道:“我、我其实是……”不过是说了几个字而已,脸已经无端涨红,那三个字犹如千钧重,压得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陈基盯着她,目光变化,忽然笑道:“好了,不必为难,你想去也好,不想去也罢,都随你的心意。明日告诉我就行了。也不必胡思乱想太多,吃了饭就早些睡吧。”
      陈基说完,竟不等阿弦回答,便迈步自回房去了。
      身后,阿弦如同泄了气的球,瘫倒在桌上。
      玄影同情地看着她,趁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长嘴搭在她的腿上。
      冬夜寒冷,更漏绵长。
      光线阴暗的斗室之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怒气道:“以前派人去除掉都无法得手,今日他自个儿送上门来,如何你居然也容他就那样轻轻松松地全身而退了?”
      对面的桌子后,灯影下是李义府的脸:“你说的轻巧,你既然这样势在必得,那明日就让那小子去你府上,你亲自杀了他如何?”
      先前那人道:“我不过是惋惜你错失良机,你如何又说赌气的话?”
      “哪里有什么良机?”李义府道:“你离着站的远远地,当然不怕湿了鞋,如果你也让贺兰疯子过去闹一场,你只怕忌惮的比我更厉害。”
      “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当贺兰敏之是来无理取闹的,难道还跟这无名小子有关?”老者瘦削的影子映在墙壁上,胡须在微微颤抖,“按理说贺兰敏之那种冷血的疯子,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不多久的少年如此出头?”
      李义府哼了声,过了片刻才说道:“他倒不是为了那少年出头,对他而言,那少年也不过是他看中了的玩偶罢了,现在这会儿正新鲜,所以不允许别人毁坏……这是他的原话。”
      那天贺兰敏之来到丞相府,在相府里发生的详细极少人知道,除了李义府跟敏之。
      ——艳丽俊美的青年长驱直入,旁若无人,坐在相府富丽堂皇的厅上,对面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李丞相几乎视而不见。
      那正是李义府派人去截杀阿弦之后。
      以李义府的老谋深算,自然猜到几分贺兰敏之登堂入室的原因,但他也并不信以敏之冷血的心性,怎么会因为一个不起眼的乡野少年跟他撕破脸。
      但这叫人捉摸不定的家伙偏就这么做了。
      敏之开门见山道:“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绝密,只要相爷知道一件事,那孩子是我的东西,在我还没厌倦之前,不许你再伤他一根头发丝,不然的话,我会不计所有,让相爷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李义府道:“周国公指的是什么?”
      敏之玩着手中的马鞭,道:“我指的是,别再派人为难十八子,相爷知道我的性子,相爷若是执迷不悟,我也只好以牙还牙。”
      李义府笑道:“周国公为什么会对一个才进京的野小子感兴趣?长安城那么多貌美可人的孩子……”
      敏之手腕抖动,马鞭挥了出去,登时把一个墙角的檀木花架抽断成两截,上头一盆盆栽坠地,跌得粉碎。
      李义府脸上的笑凝固。
      敏之偏瞥着他道:“——我喜欢。这个原因够了么?”
      李义府将那日情形说了一遍,道:“跟一个丝毫不讲道理的疯子又能怎么样?何况还是个有权有势的疯子。此后我特意进宫向天后申明,天后还安抚我,让我心宽些不要跟他计较呢。”
      他对面那人走前一步:“那现在该怎么办?有贺兰敏之的庇护,这少年就像是有了护身符一样,别说我们动手,就算他有个头疼脑热,这贺兰敏之兴许也算到我们头上。”
      李义府道:“幸而贺兰敏之只对那少年感兴趣,而不是这少年知道的事情……那小子今日登门,我已经把所有都推在太宗皇帝身上,他就算是再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查到太宗身上吧。”
      “不愧是足智多谋的李猫,”那人呵呵笑起来,“对了,那个叫张翼的呢?”
      李义府道:“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会帮我查明十八子到底知道多少……”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阿弦猛地睁开双眼,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房中并没有炭火,寒气侵人。
      阿弦直直地看着眼前的虚空,身心俱冷,缓缓瑟缩身体。
      地上玄影察觉动静,便仰头看来。
      阿弦把被子又裹了几层,甚至将衣裳又压在身上,仍觉着从脚心冷到头顶。
      索性一拍床边儿,玄影跃起来,阿弦抱紧它,手摸过它微温的肚皮,这才又慢慢地合了双眼。
      次日早上,陈基起身的时候,见阿弦也正揉着眼从房中走了出来。陈基笑道:“我以为你会多睡会儿,怎么也这么早。”
      阿弦打了个哈欠:“睡不着。”
      陈基目光闪烁:“总不会又做了什么噩梦?对了,上次你跟我说过的那个什么‘可怜的女人’,可弄清是怎么回事了?”
      阿弦一怔,对上陈基的目光,片刻才慢慢说道:“她是被李义府掳走的景城山庄的新娘子,被人……强/暴,现在多半已经死了。”
      陈基脸色微变:“阿弦,你……觉着这是真的?”
      阿弦点了点头:“是真的,昨天李义府已经承认了。”阿弦说罢,忽地问道:“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陈基问道:“什么怎么做?”
      阿弦道:“我要忘了这件事,还是继续查下去?”
      陈基皱眉:“这已经是多久的陈年往事了,从何查起?何况对方是相爷大人,你我却是……”
      阿弦道:“大哥怕我又惹事?”
      陈基道:“阿弦,这毕竟不是桐县,只要那些人想为难你我,甚至将你我从这长安城里抹杀掉,甚至不用他们动手,自有千万人替他们代劳,又何必为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以身涉险?”
      大概是看阿弦的表情有些郁郁。陈基咳嗽了声:“好了,不提这个了,昨儿我跟你说的大理寺的那差事,你可想明白了?”
      阿弦道:“想好了。我要去。”
      陈基有片刻的沉默,这个回答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但真正听见后,心里却有那么微妙的一丝不适之感。
      送了陈基出门,阿弦并没有昨日那种欣然喜悦,在屋内坐了片刻,便带了玄影出门。
      不知不觉又来到市集之上,那买糖人的老者正在为两个孩童吹一只猴子,两个孩童喜不自禁,不时地拍手跳脚,欢呼雀跃。
      阿弦远远地站着,想到昨儿双双“殉情”的七仙女跟董永,她迈不动脚步往前,就只折身仍沿着街道往前。
      前方飞雪楼在望,阿弦想到那两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再对比那一对儿“天仙配”,心里又有些微微地酸,便对玄影道:“也不知卢先生这会儿在不在楼上,咱们过去碰碰运气。”
      不料才来到楼前,就听得里头有人叫嚷道:“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似义愤填膺。
      又有人道:“张兄噤声!留神隔墙有耳。”
      这说话的两人却都不是卢照邻,阿弦听他们似起了争执,不明所以,便仍仰头静听。
      先前那叫嚷的人道:“明明是极绝品的一首诗,却被有心人拿住了大做文章,更害得卢先生入狱,这却是从何说起?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难道要我全天地下的士子学生都从此噤声不成?”
      阿弦听到这一句,方变了脸色。
      那楼上众人或惊恐,或气愤,有怒发冲冠唾沫横飞者,也有提心吊胆埋头无语者。
      正在争论,就听有人道:“你们说什么?卢先生入狱……是卢照邻卢先生么?”
      在场的青年里头,有认得阿弦的:“啊,是昨日卢先生出头维护的那位小兄弟,你如何在此?”
      阿弦点头道:“我来找卢先生的,他怎么了?”
      之前义愤填膺的那青年道:“你若是要见,只得去京兆府的大牢里见了。卢先生已经被拿入狱。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阿弦道:“府衙要拿人,当然需要正当罪名,什么叫莫须有?”
      青年冷笑两声:“你可听说过映射之诗?就是昨儿卢兄在此地当场吟诵的那首《长安古意》惹的祸。”
      阿弦目瞪口呆:“那首诗又怎么了,不是极好的么?”
      “何止极好,简直是可传世的名篇,昨儿卢兄出口成章后,众人纷纷称赞传颂,却不知是哪个混账王八蛋,竟非要说其中‘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两句,犯了当今的忌讳,故而将卢先生拿了入狱了!你说着可冤不冤?”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阿弦念了一遍,“可是……我不懂这个,这不是很平常的一句么?又哪里犯了当今忌讳了?”
      那青年张口欲言,却又停口,只愤愤摇头。
      旁边一个说道:“小兄弟,劝你不要再打听了,横竖也于事无补,这是上头的意思,也算是卢升之倒霉罢了。”
      阿弦见这些人并不解释,便带着玄影下楼。
      楼上那些人仍在争执不休:“我们当联名上书说明求情……”
      又有说道:“不要闹了!谁不知道如今朝中是天后做主了……如今只拿了卢兄一个尚未波及我等,已经算是开恩了。”
      “到底是哪个宵小刻意歪曲!在天后跟前进谗言!”
      阿弦跟玄影出了飞雪楼,回头又看一眼楼上,想到昨日卢照邻温和的样貌谈吐,他吟诵这首诗的时候带给自己的震撼仍如此鲜明,怎么竟无端端因此入狱?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阿弦品琢这两句,不过像是在写什么景象而已。
      阿弦满怀心思,带着玄影往京兆府方向而去,想去那边儿打探打探。
      宋牢头见阿弦来到,又听她问起卢照邻,便道:“十八弟,这会儿你还是不要见他为好。”
      阿弦道:“这是为什么?”
      宋牢头道:“据说这是天后亲自下的旨意,就算是府衙里也有不少眼线呢,你这会儿若是硬要相见,岂不是惹人生疑?你又是怎么认得这位先生的?”
      阿弦道:“只是萍水相逢,薄有交情。觉着先生被关的冤枉。”
      宋牢头道:“他们文人那些酸溜溜的我也不懂,只是因为两句诗就给捉起来,我也……嗐,还是罢了,你见还是不要见了,但如果有什么话你可以告诉我,我抽空带给那位先生。”
      如果阿弦硬要见,宋牢头自会网开一面,但倘若真有眼线看见,阿弦自己遭殃还罢了,更要连累宋牢头。
      因此阿弦便听了他的话,只道:“宋哥,这位先生曾帮过我一个大忙,有道是投桃报李,我虽不能见他,但求宋哥多照料他,别为难他,就带话说……说是十八小弟来过就成。”
      宋牢头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我一定替你带到,你放心就是了,有我在,亏不了这位先生。”
      阿弦见他打了包票,这才带了玄影出来。她站在府衙门口思来想去,最终选了一个方向。
      南华坊崔府。
      这是阿弦第二次来到崔府,遥遥相看,偌大一条街上仍是那门首傲然而立,玄影颠颠地在前跑的甚是欢实,只是将到崔府门口的时候,被门首家奴看见,喝道:“这畜生还不走开!”
      阿弦忙上前道:“各位大哥,这是我的狗儿,它并没有冲撞的意思。”
      其中一名家奴打量阿弦,却认得她眼熟:“是你啊,上次你来,还说我们主子会好端端地回来,果然给你吉言说中了!你又来做什么?”
      阿弦道:“我有事要找……找崔天官大人。”
      那家奴见她衣着十分普通,便笑道:“小兄弟,这可是不能够的,我家主子是不见外客的。”
      阿弦央求道:“我真个儿有急事,劳烦你告诉阿叔……你告诉崔天官,有人要救命呢。”
      家奴慢悠悠笑道:“什么救命?我们老太太都吩咐了,主子才回来,正是要调养身子的时候,不许人打扰他呢。”
      真是急病遇上了慢郎中,阿弦跺脚:“你进去告诉,说是阿弦找崔天官,他一定会见我的。”
      家奴摇头如拨浪鼓:“若是给老太太知道了,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还敢给你传信呢?”
      这几个人拦路虎似的挡在门口,阿弦不得其门而入,在这种府邸门口又不好动粗。
      正在僵持中,就见有一队人马遥遥而来,阿弦未曾留意,马上的少年却看见了她,忙翻身下马道:“十八弟!”
      阿弦回头看时,真是“狭路相逢”,来者竟是沛王李贤。
      阿弦忙退后行礼:“原来是沛王殿下。”
      李贤将她的双臂一扶:“何必多礼,你身上的伤可都好了?本来我以为你会在府衙多留些日子,不料你竟走了。”
      两人说着,车中有人道:“怎么忽然停下来了?”说着便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秀丽的小脸,乌溜溜地眼神,居然正是太平公主。
      太平眼见李贤正在跟阿弦说话,双眼一时瞪得溜圆,目光转动,又看向玄影,当即尖叫一声,鸡飞狗跳地从马车里跳下地,扑着玄影而去。
      阿弦因心悬卢照邻的事,顾不得理会。
      玄影被太平追着四处躲闪,李贤多看两眼,道:“太平,你留神摔跤,回去母后又要心疼了。她心疼就罢了,只怕又要迁怒骂我,说我不该带你出来……”
      阿弦本满心焦急,听了这话,像是有人在心头打了一记。
      正灵魂出窍,李贤又看向她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阿弦卷动干涩的舌:“沛王殿下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李贤道:“我是来寻师傅的。”
      阿弦道:“你师傅……难道是崔天官吗?”
      李贤笑道:“是。难道你也是来寻师傅的?你总不会也认得我师傅?”
      阿弦不答,只问:“沛王殿下,我有一件事,你们为什么把卢照邻卢先生拿了入狱了?”
      李贤不想她会问起此事,脸上的笑敛起:“这是尚书省直接传达的旨意。据说是卢先生的两句诗犯了禁忌。”
      阿弦道:“是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看不出什么禁忌,殿下可知道?”
      沛王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正在此刻,太平终于如愿以偿地抱住了玄影,她人小力弱,勒着玄影的脖子走回两人身旁:“你们在说什么?”
      沛王的手捏住阿弦袖口,暗中一扯,对太平道:“我们在说崔师傅是否在家,你何不去问问?”
      因看见王爷跟公主驾临,那些家奴早毕恭毕敬来迎接,又早派人入内通报。
      太平瞥一眼阿弦,扭身问道:“崔师傅在家里么?”
      为首那家奴垂首道:“回殿下,我们主人在家,已经派人进内通报,立刻出来相迎了。”
      太平道:“用不着,母后说崔师傅需要好生调理,又何苦让他劳动,我们进去瞧他就是了。”
      她抱着玄影就要往内,玄影原本被勒的似要断气,见要离了阿弦,便更挣动起来,一跃跳下地,又重跑回了玄影身旁。
      太平气歪了鼻子:“坏阿黑,我对你不好么?”
      李贤忍笑,又对阿弦道:“你这狗儿十分忠心。”
      说话间就见有数人从崔府门内走了出来,为首一位,却正是崔晔。
      崔府高门,里头的男男女女也都甚是,上次阿弦惊鸿一瞥,便见识过的,但此刻众人齐出,第一眼看见的仍是崔晔。
      李贤不敢怠慢,顾不得跟阿弦寒暄,上前迎着作揖:“师傅。”
      太平也在旁笑道:“崔师傅好!我也来啦。”
      崔晔道:“不知公主也驾临,有失远迎。”
      太平道:“千万不要远迎,不然回宫后母后又要骂死我了,说我不知道心疼人。”
      崔晔道:“两位殿下,请。”微微回身,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阿弦站在原地,心里想着太平的那句话“回宫后母后又要骂死我”,以及李贤那句“母后会心疼”的话,从小儿她就知道这位武皇后的名头,却谁能想到那个人本该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
      心神恍惚,难以名状。
      直到身旁玄影“汪”地叫了声。
      那边儿崔晔正要陪着李贤跟太平入府,闻声止住。
      李贤跟太平一左一右,其他众人都簇拥周遭,陪着他往内,忽地见他停步,众人不明所以,也随之止住。
      其中太平走的快,已经上了台阶,见众人都不走了,太平疑惑地回头打量。
      正崔晔转身:“是……阿弦在这里?”
      阿弦孤零零站在门前,本能回答,却不知怎么有些答不上来。
      李贤见状道:“师傅,正是十八弟在这里。”他有些奇怪阿弦为什么不出声,也未走上前来。
      崔晔道:“殿下,请先入府,我待会儿再回去作陪。”
      李贤心中诧异非常,但他性情很是温和:“是,师傅且自在。”后退两步,回身往府内而去。
      太平道:“贤哥哥,这个穷小子认得崔师傅?”
      李贤道:“不要这样称呼人家。”
      太平耸耸鼻头:“难道不是么?我还要叫他贵小子不成?不知他有什么好,阿黑这样偏爱他。”
      “难道要天下人跟天下的狗儿都偏爱你不成?”李贤啼笑皆非,只得拉着她往内去了。
      崔府门口那些家丁见状,一个个咋舌,这才相信阿弦方才所说是真,均忐忑地退后。
      崔晔循声走到阿弦身前:“你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阿弦勉强道:“我看阿叔甚忙。”
      崔晔微笑道:“你亲自来找我,必然是有紧急的大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忙的?到底怎么了?”
      听他温声说来,阿弦先前犹如寒霜落秋湖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我、我的一个朋友因为两句诗入了狱,我想求阿叔救一救他。”
      崔晔道:“你说的是卢照邻?”
      阿弦道:“阿叔知道?”
      崔晔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你……是第二个来求我救他的。”
      阿弦意外:“还有人求阿叔救卢先生?”

☆、第94章 看提要

      阿弦询问崔晔第一个来求他救卢照邻的人是谁, 崔晔却并不回答。
      两人正站在崔府门口, 两侧闲人虽不敢靠前, 毕竟人多眼杂。
      崔晔道:“阿弦, 你随我进来说话。”
      阿弦迟疑道:“这个怕是不方便, 阿叔,既然沛王殿下跟公主都在,我便先不打扰了, 我知道来的唐突了些,也怕会为难了阿叔, 这件事阿叔若是能出手相助,我自然感激, 若是不能, 也不必强求, 我再想其他法子就是了。”
      崔晔低笑了两声:“你这孩子, 到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为人着想?那好,我叫人先领你入内暂坐片刻, 料想殿下跟公主并无别的事,等他们稍后去了,我再同你细说。”
      阿弦忙道:“不用, 我就不进去啦!”
      崔府的门第太高, 阿弦本能地有种敬而远之之感,先前倘若不是崔晔自己寻去找她, 只怕她再也不会来见他了, 何况……
      崔晔道:“怎么?”
      阿弦想到在府里的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 口干心跳。
      她脚步挪动悄悄往后退,忽地又想到一件事:“阿叔,是药王孙老神仙在帮你调治么?”
      崔晔道:“是,你听谁说的?”
      阿弦竭力凝神打量他,却始终看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幻象”,但这倒也不算是件坏事。
      阿弦道:“是贺兰公子告诉我的。既然有老神仙亲自调治,阿叔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面前这人犹如一泓清川,一轮皎月,阿弦想不到他陡然间玉山倾颓、干涸枯萎的模样。
      崔晔眼皮一动,才要说话,阿弦已后退道:“我改天再来找阿叔就是了。”
      耳畔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崔晔怔忪,知道是她跑开了:“阿弦!”
      并无回应,她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撇下他跑了。
      崔晔略有些啼笑皆非。
      不说崔晔意外,那两边儿垂手静立大气儿也不敢出的崔家家仆们,却也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这也是头一次开眼:崔晔竟撇下沛王跟太平公主,在这里特特招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少年。
      但更加让他们震惊的是,人前从来不苟言笑的这位主子,竟然……会对着这少年露出笑容。
      而那家伙居然敢就“跑了”。
      众人都鸦雀无声,如梦如幻。
      这边儿崔晔听她已经远去,只得转身进府。
      他心里想着阿弦所提卢照邻之事,仓促中却忘了问她是如何认得卢升之的。
      卢照邻新做的这首《长安古意》,崔晔当然也听闻了。按理说通篇并没什么大碍,惹事的的确是那两句。
      ——“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
      所谓“汉帝金茎”,是说西汉之时,汉武帝刘彻于建章宫内设置铜仙人,巨大的仙人掌中托着承露盘,统有二十一丈高,仿佛抵达云天之外似的,故而诗中有“云外直”这种说法。
      单挑这一句也仍毫无妨害,最致命的还在下面。
      其中“梁家”所指的“梁”,便是东汉跋扈将军梁翼,他仗着权倾朝野无人能敌,做了许多残虐之事,且更干出毒杀少主质帝的举止,令人发指。
      梁翼独揽朝中大权,任人唯亲,肆意敛财,当时国都之中梁家的宅邸、园林等,占地之广阔,比皇宫还更胜一筹,且林苑之中营造的宛若仙境,什么台阁,长桥,河流,森林……甚至各色奇贵珠宝,珍禽异兽,应有尽有,可谓当世无双。
      所以叫做“梁家画阁”。如果只提这一句“梁家画阁中天起”,倒也没什么,但当这两句对仗起来,再结合《长安古意》四字,便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想入非非了。
      毕竟这时侯,因高宗在调理身子,一些朝中大事政务等,竟都逐渐转交给了武皇后,先前坊间已经有些异样声音,说什么“牝鸡司晨”之类的话,暗讽后宫干政。
      偏偏武后偏爱的侄儿武三思,因念他年少能干,不仅提拔了官职,更封为“梁侯”。
      这便偏偏又阴差阳错地合了“梁家画阁”的意思。
      武后一方面帮着高宗料理朝政,可谓尽心竭力,听到那许多流言蜚语,本就不快。
      这次经过有心人的挑拨,当即便下旨将卢照邻入狱,有杀一儆百的意思。
      这些纠葛,阿弦自然不会知道,也难以理解。
      且说崔晔进府之时,沛王李贤跟太平公主在书房里静候。
      太平因百无聊赖,又满心好奇,便问李贤:“贤哥哥,那野小子怎么会也认识崔师傅?”
      李贤实则也正纳闷,却微笑道:“我如何知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太平道:“他的缘法也太高了,那些长安城里有权有势的,以及那些富贵人家,想见崔师傅都不能够,他站在门口叫一声,崔师傅把贤哥哥跟我撇下了去应酬他,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李贤正寻思这件事,闻言止不住又笑:“兴许他跟师傅有一番咱们不知的渊源……”一句话才说完,忽然后悔。
      李贤不禁瞥向太平,却见太平目光一直,继而她道:“是啊,我怎么忘了?崔师傅在外头流落了这么久,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难道跟那小子……就是这段时候认得的?”
      李贤知道她心性聪明,却没想到转的这样快,便咳嗽了声:“太平,这些是师傅的私事,你最好不要自行乱猜。”
      太平道:“是不是乱猜,待会儿崔师傅回来,我当面问他就知道了。”
      李贤喝道:“太平!”
      太平一愣,李贤却又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母后也曾说过,崔师傅这次回来,形貌清减,风神憔悴,且又失忆目盲,可见必然受了许多苦,他若愿意提起在外头的事,又何必你我去追问?他早该跟母后禀明了,如今他不说,自然有他的理由,你我又何必强去追问呢?”
      太平听了这几句,方若有所悟:“听来也有几分道理,那好吧,我不问就是了。”她是个闲不住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儿,道:“崔师傅真是厚彼薄此,我不在这里等了,我去找师娘去。”
      李贤待要拦着她,太平早跳出门,熟门熟路地往内而去。
      太平绕过廊下,宫女们跟在后头,前方崔府的下人们见了,纷纷避让行礼,又有人早跑往里头报信。
      一路“参见殿下”不绝于耳,太平并不管那些繁文缛节,翩然往内。
      不多时来到内宅,还未进门,就见挽着高髻身着宽袖袍服的卢氏快步迎了出来。
      崔晔的母亲出身大名鼎鼎的范阳卢氏,卢家书香继世,官宦世家,大儒辈出。
      太宗时候打压过门阀,范阳卢氏略显沉寂,但仍是世人推崇的极有名望的大家。
      而崔晔的夫人卢氏,名字叫做烟年,正是崔母的内侄女儿。
      卢烟年从小儿在家族中耳闻目染,饱读诗书,是个才华横溢,秀外慧中的女子。
      崔母早就看中了她,而范阳卢氏跟博陵崔家的长辈们却也极看好这门婚姻,当即一拍即合。
      所以太平也很喜欢找她说话,因卢烟年并不像是其他贵族女子一样透着庸俗之气,有些心事,太平不能告诉武后的,甚至也会同她倾诉。
      两人相见,卢烟年屈膝行礼,太平却跳上前道:“师娘快些儿不必多礼。”
      烟年抬头,垂眸浅笑道:“公主殿下,可折煞我了。”
      “这有什么可折煞的,崔师傅是我贤哥哥的师傅,当然也是我的师傅,我叫你一声师娘又有什么不对。”
      烟年后退侧身,举手相让:“殿下请里头坐了说话。”
      太平长得矮,看了她几眼忽然道:“师娘的眼睛怎么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卢烟年一怔,举手在眼角轻轻擦过,笑道:“并没有,原先出来的时候,被一缕灰尘迷了眼了,揉的如此。”
      太平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呢,崔师傅才回来,你应该高兴才是。”
      烟年让着太平入内落座,命人斟茶,道:“宫中一切可好?陛下跟天后可都大安?”
      太平喝了口茶:“好的很,之前好歹请了老神仙进宫给崔师傅看病,顺便也给父皇瞧了一眼,老神仙亲自给开了药,果然灵验的很,这两日父皇的身体已经大有起色了。”
      卢氏道:“阿弥陀佛,陛下跟天后自是诸神庇佑。”
      太平笑道:“师娘你放心,崔师傅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我母后也都说了,何况老神仙亲自给他调治,你就不用担心啦。”
      原来太平是个鬼灵精,她先前看卢氏的眼睛湿润,疑心她哭过,但如今崔玄暐“死而复生”,夫妻重逢,世间哪里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好的?
      故而太平猜测,她应该是因为崔晔的病症担心,故而落泪,毕竟好端端地人中龙凤似的人物,忽然失忆又失明,犹如皎月逢云,身为妻子的烟年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
      烟年也听出了几分意思,她并不解释,反而温声道:“殿下说的很是,是我心急了些。”
      太平同她又闲话了些别的,见时候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
      烟年亲自送出了内宅,正目送太平往前头书房而去,有人来道:“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卢烟年转身去见崔母,来至房中,屋内侍候的侍女无声退下。
      烟年行了礼,崔母示意她落座,道:“公主殿下去了?”
      烟年在旁坐了,垂首恭敬道:“才送了公主到前头去。”
      崔母笑道:“公主又跟你说了些什么,还是那些孩子气的话?”
      烟年道:“是。另外又说了陛下吃了老神仙给开的药,已大有起色。”
      崔母道:“说来也是和该如此,孙老神仙虽领受官职,却隐居长安城中,偌大人海,急切间要找起来又谈何容易?之前陛下几度要寻老神仙都不得见,偏这次晔儿遭了事,派人去碰碰运气而已……却竟找到了。”
      烟年道:“这也是崔门的福气。”
      崔母望着她道:“你真心这样想么?”
      烟年面不改色问道:“母亲何出此言?”
      崔母道:“我为人母,也相信以老神仙之能,必然会将晔儿医好,但是他的症状实在是有些过于严重了,你毕竟还年青,倘若你觉着守着一个失忆失明之人难以承受,我可以做主出头,让你仍旧……”
      话音未落,烟年轻声道:“姑母如何竟这样说,莫非是觉着烟年是个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轻薄无知之人么?”
      崔母道:“我只是怕耽误了你的大好青春。”
      烟年问道:“这是母亲的意思,还是玄暐的意思?”
      崔母道:“自然是我的意思,玄暐丝毫也不知情,我之所以对你提这个,无非是因为之前……”
      烟年摇头道:“过去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姑母也切勿再提。如今我只想尽心竭力地侍奉着他,让身子尽快好转,如此而已。”
      当初崔玄暐在羁縻州出事,人人都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崔府上下,自也一片恐慌不安。
      崔玄暐是博陵崔家新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人人都说长安这一支的崔家,将因他而重新光耀门楣,谁知竟中道星陨。
      当初范阳卢氏跟博陵崔家联姻,一则是看中崔家门第,二来却也是看中崔玄暐的人品,岂料如此。
      就在所有人都觉着崔晔不可能生还的时候,崔母痛定思痛,私下里对烟年道:“当初撮合你跟晔儿,除了为两家考量,也是为了你着想。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可你毕竟年青,膝下又没有一子半女,不如就先为自己趁早儿打算。”
      烟年道:“姑母是何意?”
      崔母道:“你天生知书达理,贤德之名又人人皆知,才德兼备……”
      只因范阳卢氏名扬四海,就连皇室中人也都以娶卢氏女为首选,曾有过“范阳卢氏,一门三公主”之称。
      早先卢烟年待字闺中的时候,曾有越王李贞向范阳卢家提亲,越王乃是太宗的第八子,其母燕德妃,越王的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却遭卢家的婉拒。
      崔母继续说道:“上次咱们本家派人来慰问,我听他们说起了你,原来如今的纪王殿下正也新丧了王妃……纪王殿下也知道你的才名,所以……”
      纪王李慎正是越王之弟,却也是个极有才华之人,对烟年的才学也是慕名已久,如今崔晔出事,正纪王没了王妃,不由便想到了她。
      当时崔母提起纪王的意思,似想成全烟年出门改嫁,却遭到了烟年的断然拒绝。
      但这件事除了两人,谁也不知道。
      此刻听烟年说罢,崔母含笑点头道:“好,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心,这才是我范阳卢家的女孩儿,甚是识大体。”
      两人说罢,崔母忽地又道:“今儿晔儿在门外见的是什么人?如何我听门上说,他竟撇下沛王跟公主殿下,反去跟那人相谈甚久?”
      烟年道:“这个我却不知,方才公主在的时候,也并未提起。”
      崔母道:“那倒罢了。”
      烟年陪着姑母又说了片刻,外头侍女来道:“沛王殿下跟公主已经出府去了。”
      烟年起身告辞。
      崔母忽道:“是了,今日跟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从此再不必提了。”
      烟年道:“孩儿明白,姑母放心。”盈盈拜过,转身出门而去。
      平康坊。
      这日陈基回来,拎了一包胡饼,一包肉食,又同阿弦道:“快些吃饭,吃完了今晚上早些安歇,明日随我去大理寺。”
      阿弦诧异道:“这样快?”
      陈基笑道:“我今日才处理了府衙的交接之事,弄清了要用的文书等。忙了整整一日,你还在做梦呢。”
      他寻了两个木碗,把饼子跟肉放在桌上,“今日天晚了,等咱们安定下来,我亲自做好吃的给你。”
      阿弦在他对面儿坐了,看着桌上的吃食,却并没食欲。
      陈基掰开一个饼子,给玄影半边儿,自己咬了口:“怎么不吃?”
      阿弦盯着桌上的东西,心里却想到昨夜所见。双手搁在膝盖上,把膝头抓的隐隐生疼。
      终于阿弦把眼一闭,道:“大哥为什么答应了李义府,要为他查探鬼嫁女的事?”
      陈基一愣,口中含着饼子看向阿弦:“你……”
      阿弦抬头直视:“大哥答应过他了,是不是?”
      眼睛有些酸涩,阿弦心中害怕,最怕的并不是陈基真的做过,而是他当面儿仍旧否认欺瞒。
      陈基看了她半晌,终于笑起来:“鬼头孩子,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不答,只是盯着他道:“大哥别管,只是别骗我。”
      陈基笑道:“好好,我不问了成么?横竖弦子从来就有那种鬼神莫测的能耐,……我当然不会骗你,我的确是答应过李义府。”
      阿弦屏住呼吸。
      陈基右手握着饼子,忽地探身,左手在她头上一揉:“你是不是个小傻子,我被李义府叫去,整个人骇的要死了,何况人人皆知李家是龙潭虎穴,我难道要当着他的面儿跟他针锋相对?当然是虚与委蛇了?这叫做明哲保身,能屈能伸,懂不懂?不然我若言差语错得罪了他,我这种无名小卒,人家一指头就弹死了,到时候你去哪里哭去!”
      阿弦睁大双眼,咕咚咽了口唾沫:“大哥……只是骗他的?”
      陈基笑道:“不然又怎么样?”
      他忽然眯起双眼,似笑非笑道:“你不是擅能发现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么?那不如你再细看看我,当然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我是不怕你窥察的。”
      从昨夜无意中知道陈基答应了李义府后,头顶就像是笼罩着一片阴云。
      至此,被他举手一揉,这阴霾终于烟消云散了。
      阿弦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相信大哥是真的。”
      她举手拿起一个饼,用力咬了一口。
      陈基看着她的欢喜神色,笑道:“傻……咳,傻小子。”
      是夜。
      一行十余人马,从朱雀大道拐向旁边的沽衣巷。
      头前有三四位骑马,其他的侍从随护左右。
      而在骑马者之中,当前一位,头戴硬翅幞头,身着褐色的锦衣圆领袍,意态懒散,似有几分困倦之意。
      这人正是李义府,先前在朝官家里吃了几杯酒,酒力上涌,趁兴而归。
      一行人正有条不紊地往前而行,忽然听得梆子声敲了两下,就在眼前的街角,出现另一队队伍。
      那队伍挑着灯笼,看着人数似不少,仿佛很热闹地往这边儿而来。
      李义府正因困上心头,半闭着眼睛在马上摇晃,却听随从有人道:“那是什么?是娶亲的队伍么?”
      李义府闻言微微睁眼看去,依稀瞧见一抹红影,便不以为意,重又合上双眼。
      唐时成亲须在晚上,若不是在晚上,则视为玷辱礼仪,称作“黩礼”,有书记载说:“婚礼必用昏,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那一队迎亲的队伍摇摇摆摆,逐渐靠近了,原本有些想看热闹的李义府的随行那些人,忽然发现了不对之处。
      这队伍虽人数不少,其中也有许多鼓乐手等,边走边做出卖力吹奏的模样,然而……他们耳畔却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响。
      原本热络的心思逐渐怔住,众人不知这一队迎亲队为何竟如此古怪,莫非是有什么新奇的说道儿跟规矩?
      队伍中一名小婢扬手,红色的纸花飘飘扬扬洒落,有的掠过众人的脸上,就好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忽然一人叫道:“这是什么?”
      原来其中一人觉着脸上被纸花擦过,便举手摸了一把,谁知手上拈着的,并不是什么喜花,而是一枚雪白的纸钱。
      可方才所见明明是红色的?!
      惊叫骚动中,马儿不知为何也噪乱起来,纷纷在原地打转跃窜。
      李义府本正一心倦困,此刻终于惊醒过来,却见面前纷纷扬扬,雪色的纸钱从天而降,随风卷动飞舞,却仿佛是下了一场鹅毛般的大雪!
      李义府睁大双眼,这才醒悟过来,觉着这一幕如此眼熟,然后他的目光下移,掠过那迎亲的队伍,最后落在了那队伍正中的花轿上。
      胯/下的马儿忽然往前窜动,李义府身形一晃,背后出了冷汗,忙死死地攥紧缰绳。
      顷刻间,那花轿已经来到跟前儿,李义府的几名随从喝道:“是什么人,做什么的!”一位壮胆,上前揪住举牌的一人。
      只听“嗤啦”一声,那举牌手被揪的胸口裂开一个大洞,吓得随从厉声惨叫。
      忽地有人颤声叫道:“等等,这些都不是人!”
      一名随从拔刀出鞘,用力劈向前方,又是嗤啦的响动,那“人”的头被削落在地,脖子上却并没有血喷出——细看原来竟是个纸人!
      随从们将李义府护在中间儿,派人前去“斩杀”,很快他们发现了,迎亲队伍里的竟全是些纸糊的人。
      纸人们有的身躯完好,有的被砍裂撕碎,眉眼却被描绘的栩栩如生,或倒或立,木讷而直愣地瞪着前方。
      但是……既然这些都是纸人,方才又是怎么一路行到此的?还是说这些纸人自己会动?
      忽然队伍中一点火光闪亮,随从叫道:“轿子里有、有东西!”
      李义府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制止了想要上前查看究竟的随从,亲自打马往前。
      只几步,马儿来到那花轿跟前儿。
      李义府屏住呼吸,从旁边的侍从手中接过一把唐刀。
      沉甸甸地刀握在手中,让他有种杀伐在握的踏实感。
      李义府慢慢抬手,用刀尖儿挑起面前垂着的轿帘。
      轿帘慢慢上掀,露出里头摇曳的幽静的火光,也照出一位端坐其中盛装打扮的“新嫁娘”。
      李义府周围的侍从们也都窒息,一双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场景。
      这新娘子端坐轿中,搁在腿上的双手中捧着一盏点燃的蜡烛,烛光幽幽。
      所有人都看的很清楚,新娘子的手白皙纤细,上涂着蔻丹,一看就知道是一双绝世美人的手。
      那红盖头却仍庄重寂然地垂着,让人看不清新娘子的容颜。
      因先前见了那纸人,众人心中骇然,都猜测这轿中是更加可怖的东西。
      如今看了这样盛装打扮的新娘子……虽然心中仍是害怕,可看着这双美手,却情不自禁地都好奇起来,急不可待地想一睹真容。
      李义府握刀的手有些发抖。
      他跟随扈们不同,他知道眼前这一幅场景意味着什么。
      李义府深吸一口气,刀尖一转,挑在那垂落的红盖头上。
      “不必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到底是纵横朝堂多年的权臣,李义府冷哼:“你到底是人是鬼,即刻现行吧!”
      刀尖上掀,几乎贴着那新娘的脸而过,随着红色的喜帕被掀飞,连同李义府在内的众人,禁不住都惊呼起来!
      首先,不负众望的是,面前的这张脸,跟捧着蜡烛的那双美手极为相衬……的的确确是个娇滴滴的绝色女子。
      虽然看出有些上了年纪,但那股风情却反而越发动人。
      但让李义府失态惨呼出声的,当然不会是因为这女子的美丽。
      而是因为,这张脸……李义府至为熟悉。
      ——淳于氏。
      当初他不顾一切从大理寺的牢房中救出来的美貌女囚,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甚至曾让他置身险地,但李义府从未后悔过。
      淳于氏的婉娈奉承跟善解人意,让他飘飘然镇日沉溺,觉着就算杀死十个毕正义也是值得的。
      可是现在,本该在偏院之中的淳于氏却端坐在这诡异的花轿之中,打扮的如同一个新嫁娘。
      李义府手一抖,几乎握不住唐刀。
      他想上前将淳于氏抱住,脚步一动,又发现淳于氏美丽的脸上,从额前往下,如瓷器忽然开裂般,显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着那姣好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看起来就好像有人从中间儿把这美貌的妇人劈成了两半一样。
      偏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李义府自己动的手——方才他举手挑红帕子,因知道轿子里绝对是敌非友,故而暗中下了狠手。
      谁知结果竟是如此?!
      淳于氏手中捧着的蜡烛仍旧未灭,鲜血从旁边滑过,就如同红色的烛泪,零零融化。
      “啊!”现场又响起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
      街口处,几个夜行的百姓路过此处,却看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娶亲的队伍被人拦住,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许多尸首,臭名远扬的丞相李义府手持唐刀,将轿子里的新娘子劈死。
      惨叫声传来,众人连滚带爬跑走,一边儿拼命高叫公差。
      等到京兆府的公差赶到的时候,正见李府的下人们拼命地拉扯着李义府,扶着他上马逃离。
      而在原地,烈火熊熊,几乎将整条街都照亮了,也照出了轿子里美丽而诡异的淳于氏的脸。
      次日,坊间已经传遍了宰相行凶截杀娶亲队伍的流言。
      因要去大理寺,天不亮阿弦便起身,洗漱整理妥当,便催着陈基出门。
      才出门,就见路边行人三五成群,谈论的却都是昨夜丞相杀死娶亲新娘的故事。
      陈基把阿弦拉开,悄悄地问:“这怎么同你所说的那件事有些相似?”
      阿弦心知有异,却不知究竟:“大哥,要不要去府衙打听打听?”
      陈基道:“不必,这种事大理寺的消息最灵通,直接去那里就是。”
      大理寺的杨差官见他两个来到,便将他们拉到房中,说起昨夜之事。
      阿弦跟陈基这才知道,被李义府“杀死”的那个正是他府上的淳于氏,至于迎亲队伍里的其他人,却是子虚乌有,因京兆府的人赶到后,很快大理寺也出动人马,却见满地纸灰乱滚,那着火的花轿却被公差拼力抢出,这才留下唯一物证。
      阿弦道:“哥哥,这队伍从何而来,可知道么?”
      杨差官道:“毫无头绪。”
      阿弦道:“那此事该如何处置?”
      杨差官道:“现在仵作正在查验淳于氏的死因,已经上报刑部,若死因系刀伤,则要先囚捕李义府。”
      阿弦跟陈基对视一眼,陈基道:“李义府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法子。不过,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能耐,竟设了如此高明的一个圈套让他中计呢?”
      杨差官冷笑道:“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何况……又有谁确认是人为设套,还是……的确是冥冥中鬼神有报呢。”
      毕竟此刻坊间已经是“神鬼”故事漫天飞舞,而李义府有事大理寺的老仇人,因此大理寺上下皆都喜闻乐见,几乎拍手称快。
      杨差官八卦了一番,又低声对两人道:“李义府实在猖狂,发生此事,他居然不主动来投案,先前我们派人几次三番,才将他请来。如今正在里头跟少卿等陈述昨夜案发经过呢。”
      说了一番,便带阿弦跟陈基去办妥了剩下的一些琐务。
      这一次大理寺招新,目的便是吸纳新血,于各地的精英捕快之中选了二十人来试用,三个月后再做综合评核,能留任者只有五人,授予正式捕快职位,名字记入吏部。
      两人领了公服,立即试穿妥当,阿弦的衣袍略长些,出门相看,却见陈基的公服却十分合体,越发衬得他体格健壮,通身利落,且神采奕奕,比先前在府衙当杂役时候的颓然打扮不可同日而语。
      阿弦不由笑道:“大哥,这一身儿可真适合你。”
      陈基正也在顾盼自量,闻言回头,见阿弦穿着松松垮垮,底下一截袍摆几乎拖地了。
      陈基笑道:“我说你长得慢,你倒是快些长呢,回头找个裁缝给你改一改。”
      阿弦低头打量:“不妨碍,免得改了后我又长快,岂不是又会小了?”
      陈基哈哈笑道:“你以为你是那过了雨的春笋?一夜之间就可以窜高么?”
      两人正说笑,便听得背后有人一声冷哼。
      看见来人的瞬间,陈基肃然后退,行礼道:“参见相爷。”
      阿弦也看见了,这来人赫然正是李义府——先前听杨差官说他人在大理寺陈述案情,不知为何竟来到此处。
      李义府也不理会陈基,只盯着阿弦道:“十八子。”
      阿弦道:“相爷。有什么指教?”
      陈基听她口吻平淡,心中暗自担忧她惹怒李义府,但转念一想,现在幸而是在大理寺,就算李相爷要发威,也不至于无法收拾。
      李义府道:“昨夜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看得出昨晚的那一场对李义府刺激甚大,他的脸色有些铁青,眼圈儿微微发黑,已经不像是之前在府邸里对阿弦说是“受命于太宗”时候的嚣狂自得了。
      阿弦道:“相爷指的是你截杀了新嫁娘的事吗?”
      这句话指的,却自然不是昨夜。
      李义府只觉心头如被一根针扎入,几乎咆哮:“快说,你到底是跟谁密谋对付我!”
      他竟迈前几步,直奔阿弦。
      陈基见势不妙,忙将阿弦往后一拉,陪笑道:“相爷误会了,我们是今儿早上出门,才听说昨夜晚出事了的。”
      阿弦道:“那次我去相爷的府中,您不是有恃无恐的么,为什么这次吓得如此,可知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李义府怀怒伸出手指,虚空点向阿弦:“我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昨夜是谁暗中设计陷害,我迟早要查出来,不管是谁参与其中,我都会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痛不欲生!”
      阿弦不语。
      李义府紧闭双唇,牙关紧咬,脸颊上的肌肉随之牵动,然后他转身往外,身形居然有些伛偻,右肩略低,姿势古怪。
      阿弦盯着李义府的背影,忽地眼神发直。
      陈基见李义府去了,本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阿弦脸色不对。
      陈基还以为阿弦是被李义府吓到了,便安抚道:“我头一次看见李义府这样气急败坏,且昨夜虽然似是人为,但他却着实一副活见鬼的模样……他既要查明,暂时应该不会再对你我如何了。”
      阿弦对后一句置若罔闻,只喃喃道:“是啊,的确是活见鬼。”
      陈基不明白这句。
      但阿弦看的很清楚。
      ——李义府转身离去之时,就在他的肩头,侧坐着一道红色的影子,红衣红帕,红色绣鞋,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裙摆、喜帕、跟那双翘脚都随之摇曳,妖异而诡艳。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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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5:00 编辑



95、第95章

      人有人气, 而官有官威。
      就像是鬼魂极少在大太阳底下出现一样, 人气跟官威重的人, 鬼魂也不敢靠近。
      李义府身为本朝丞相, 自然官威甚重, 但是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女鬼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近身。
      阿弦无法确定这女鬼是昨夜死于非命的淳于氏,还是那景城山庄的新娘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 李义府的官威衰退,甚至连鬼魂也不再畏惧, 这似乎预示着……李义府身上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理寺新进的这批捕快们彼此见了面儿,报了姓名, 其中不乏全国各州县里颇有名声的好手, 许多人彼此道了“久仰”, 陈基跟阿弦两个人在其中, 却显得有些“突出”了,倒不是因为能耐出众, 恰好相反。
      这些人看着都是极精明强干的,陈基在桐县自然是佼佼者,但是跟众人相比, 却俨然失色, 正所谓鸡头牛尾之差。
      但对阿弦而言,来长安找到了陈基, 如今又有幸寻了一份差事, 且又是跟陈基同僚……除了没有老朱头外, 一切就如同在桐县一样。
      人生总是会伴随着此处彼处的遗憾,纵然身具天赋,也无能为力。
      众捕快互相通了姓名,轮到陈基跟阿弦的时候,其中有知情的指着阿弦道:“这位就是在明德门打过李家三公子的那位十八弟。”
      这些人正因见阿弦身形瘦弱,不似是个捕快,反而有些类似小厮,一个个心中纳闷,但听了这话,才肃然道:“原来是十八弟,幸会幸会。”
      阿弦没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反应,一愣之下也忙抱拳:“不敢不敢。”
      陈基在旁看着,微微一笑。
      众人因是新见,便商议了次日在平康坊的飞雪楼相聚饮宴。
      当阿弦走出大理寺门首的时候,长安城的上空正是残阳如血,西天边更宛若火烧,映着皇城,格外壮丽。
      阿弦仰头看了会儿,怦然心动,这一刻忽地想起了在桐县“捡骨令”之后……旷野烈火、焚烧枯骨的场景。
      心情忽然沉重了几分。
      陈基跟两位同僚说过了话,走出门来,却见阿弦正在出神,陈基道:“又想什么呢?好了,咱们走吧。”
      行了几步又道:“一整天了,不知玄影一个人在家里呆不呆得住。”
      大理寺毕竟不是桐县那方寸地方,正是最肃然凝重的刑狱所在,且两人是头一天当差,当然不能等闲视之。
      且若是贸然带着玄影,长安城地形复杂,人心更异,如果趁机把玄影拐了,却没法儿再找。
      保险起见,陈基便让阿弦把玄影留在家中,多给它准备几个饼子跟水,横竖它饿了自会吃。
      两人一路返回,陈基还未开门,阿弦先叫了声“玄影”,话音刚落,陈基道:“不好!”把门一推,两扇门应声而开。
      原来这门的锁竟是开的。
      两人忙冲进院中,阿弦仓促环顾,却不见玄影,陈基早进了里屋,半晌也从内出来道:“东西被翻过,但不见玄影。”
      阿弦心凉了半截。
      若是玄影自己跑出去的还好说,但门锁被打开,显然有人闯空门,如果是来人将玄影掳走……又会对玄影做什么?
      陈基却极冷静,他飞快一想:“弦子别急,玄影对咱们来说虽是极要紧的,但在别人眼中,还不至于要到破门而入抢劫的地步,我觉着做这件事的,只怕是另有目的。”
      一语提醒梦中人,阿弦攥紧双拳:“另有目的?另有目的……”
      她皱眉苦思冥想,心中隐隐地闪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贺兰……”阿弦喃喃一声,扭身往门外跑去。
      陈基将那敏感的两个字听得分明,眼疾手快将她拉住:“你去哪里?”
      阿弦道:“我要去问问周国公,是不是他把玄影带走了。”
      陈基道:“周国公何许人也,你这样贸然前去,若是惹怒了他如何是好?”
      阿弦红着双眼:“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尽快找到玄影,周国公上次还说要把它喂皇宫里的狮子老虎……”
      阿弦说不下去:“大哥你松手!”
      陈基哪敢放手:“好好好,你要去也行,但是要我陪着你一起去,而且你不能冲动!不然你想,若是这事不是周国公所为,以他那样的性子,被你这样一激,以后真的对玄影不利,岂不是适得其反了?”
      这两句话有奇效。阿弦停了挣扎:“那好,我听大哥的。”
      陈基点头:“静下心来,你越是镇定行事,对早点找到玄影越有利。”
      重锁了门,两人穿过平康坊,往青云坊而去。
      此刻夜幕降临,整个平康坊的灯笼烛光皆亮起来,若是俯瞰,星星点点的灯火连绵不绝,就如同一个梦幻的城中之城。
      眼之所见,灯红酒浑,耳之所听,舞乐歌声,正是京都第一热闹地方,无边旖旎绮丽的所在。
      两人却皆无心观赏,陈基忧心忡忡,心里盘算若是见了周国公该如何措辞,阿弦却边走边焦急四看,希望奇迹出现,玄影会自己从哪个角落跑出来。
      正将要到春明大道,陈基目光所及,忽然看见几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从身侧巷口一闪而过,仿佛在刻意躲避什么。
      陈基反应最快,立刻转头细看,依稀瞧出其中一人是谁,忙道:“弦子,有些古怪,那几个人好像……”
      回头看时,却见在这样短的一刻钟里,阿弦竟不在身旁了。
      陈基大惊:“弦子!”叫了两声,仍不见人影。
      陈基本要追去,转念间一跺脚,向着巷口人影藏匿的方向而去。
      阿弦自然不会凭空消失。
      就在陈基回头看巷子口的时候,阿弦目光所及,发现人群中钻过一条黑狗去,看那形体竟极酷似玄影!
      阿弦几乎窒息,毫不犹豫地立即追了过去,那狗儿在人群中左拐右转,终于如同游鱼一样消失无踪。
      阿弦立在街口,惘然若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正要回身去寻陈基,肩头却被人轻轻按落。
      “喂……”那人笑道,“你在这里没头苍蝇般乱窜什么?”
      阿弦本以为是陈基,听了这个声音,却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
      街灯通明,将贺兰敏之的脸照的如此清晰,柔和的灯光让他过分厉艳的脸有了几分奇异的柔和。
      见阿弦转身,贺兰敏之慢慢缩手,双手抱臂,含笑看着她。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阿弦道:“周国公……”
      目光上下左右飞快转动,自不会看见敏之身边带着玄影。
      阿弦本要直接问出口,想到陈基的叮嘱:“玄影不见了,我正在找它,周国公从哪里来?可看见玄影了么?”
      贺兰敏之皱眉:“你说什么?那只狗不见了?”
      阿弦道:“是,有人闯入我家里,也许把玄影给带走了。”
      敏之不屑一顾:“快罢了,你那狗又不是什么价值千金的宝物,还会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地进内掳劫?除非……”
      突然打了个顿儿。
      阿弦问道:“除非什么?”
      敏之瞥她一眼,慢悠悠道:“除非……除非是个不开眼的。又或者是谁家的狮子老虎饿了,拿它塞牙缝去了。”
      阿弦最恨这种话,尤其是在玄影此刻下落不明的时候。
      她心里悔恨极了,今日无论如何本该带着玄影的,当初在桐县的时候,都从来不曾拘束玄影,它自个儿来去自如,爱回家还是满街跑,亦或者去县衙,都由它的意思,如今贸然将它孤零零地圈在家里,本就不妥。
      敏之道:“怎么?不高兴了?哼……你心里是不是曾怀疑我把这狗带走了?”
      她已经按照陈基所说、并未直接开口询问了,贺兰敏之却仍嗅到异样。
      阿弦道:“我没有说。”
      敏之哼道:“但是你心里这样想了。”
      阿弦跟他说了这半晌,已经知道应该跟他无关,如今她最关心的就是玄影下落,便不欲纠缠:“周国公,抱歉,我还要去找……”
      敏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
      对视片刻,敏之挑唇:“好……那只狗虽然不是我捉走的,但是我却有法子找它回来。而凭你……要在这长安城里找一只狗,犹如大海捞针。”
      阿弦眼前似有一丝亮光闪过:“您说的是真的?”
      敏之道:“我有必要骗你么?现在……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找到那只狗?”
      “想!”
      敏之道:“那好,求我。”
      阿弦一愣。
      敏之斜睨:“只要你让我满意,我就帮你把狗找回来。”
      正是华灯初上,市集喧闹,两边儿人来人往,极少有人注意到当朝最不可一世的周国公贺兰敏之,正跟一名少年宛若对峙。
      人影闪过,带着灯光摇曳,瞬间仿佛天地都不存在,只有流光飞影,从身侧流淌飞逝。
      贺兰敏之看阿弦呆立不语,笑道:“怎么,不愿意?那也罢……”
      尚未说完,就见阿弦垂手将袍摆提起,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敏之的双眼陡然睁大,他深吸一口气,大袖往后一扬,整个人几乎也忍不住要后退一步。
      “你……你……”他的心里并没有作弄了这少年的喜悦,只有无尽的震惊,“你竟然……”
      阿弦仰头看着他:“求周国公帮我找到玄影,我会毕生感激。”
      夜色中她的双眼仍旧黑白清澈,眼神之中只有认真地恳求,并无一丝一毫的受辱之色。
      喉头一动,口中发涩。
      贺兰敏之压下心头的惊涛:“为了……一只狗,值得吗?”
      阿弦道:“值得。”
      敏之道:“为什么?”
      阿弦道:“有人常说‘猪狗不如’,其实并不是这样,狗有时候比人更可敬可贵,玄影对我来说,是从小相伴的亲人,它也曾经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可以说没有它,只怕我也早就不存于世……周国公还问我这样值不值得吗?”
      敏之忽有些艰于言语。
      阿弦道:“所以我不喜欢周国公说把玄影喂了狮虎的话,我宁愿是我自己代替了它!求周国公帮我找到玄影,不管要我怎么都可以。”
      路人发现了此处异样,有人驻足相看,指指点点。
      敏之回过神来,他双眸微闭深吸一口气:“你起来吧。”
      阿弦不敢,因不知他的意思。
      敏之的神色有些淡漠:“这件事交给我就是了。”他不等阿弦再说话,已经转身离开了。
      阿弦起身,看那一袭华丽的锦袍飘出人群,她不知该不该相信敏之,但在这种情形下,但凡能抓住一根稻草,阿弦都不会放过。
      正此刻,身后传来陈基的声音:“阿弦!”
      阿弦回头,见陈基仓皇跑来:“玄影的事有了眉目了!”
      平康坊的纱笼街。
      幽暗的窄巷里,有两三个人蹲在地上,数名公差守在旁边,正呵斥:“不许乱动!一帮挨千刀的!我们兄弟的家里你们也敢闯?”
      阿弦随着陈基奔到跟前儿,看见地上之人脸的时候,阿弦失声道:“是你们?”
      原来这地上被捆着双手看住的,竟正是那日在飞雪楼下想要强抢玄影的马二等人。
      见阿弦跟陈基来到,泼皮们脸上不约而同掠过一丝畏惧之色,那马二却兀自讪笑:“小兄弟,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陈基冷道:“什么不打不相识?你们到底把玄影弄到哪里去了?”
      马二撒赖道:“您先前已经问过了,我不知道什么玄影。”
      阿弦回味过来,上前一把攥住马二胸前衣裳:“你敢扯谎?那日你跟我争玄影,还几次叫过它的名字,你是不是……因此怀恨在心,所以去偷走了它?你把它怎么样了?”
      马二还要狡辩,陈基将阿弦拉开,轻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马二的脸色陡然煞白:“周、周……”
      他哆嗦着还未说完,陈基道:“你在这里不说,到了那里,连说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马二只得叫道:“我说我说,我把那狗儿卖了!”
      陈基道:“卖到哪里去了?”
      马二道:“是、是个……”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求救似的看向身旁,他身侧那两人如何敢出头,拼命地缩颈矮身。
      旁边一名公差立刻踹了一脚,“还不说!”
      马二道:“卖到十里香了!”
      陈基的脸色也变了。
      阿弦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觉着不大妙:“十里香在哪里,是什么地方?”
      陈基问道:“什么时候卖了?”
      马二道:“是、是早上。”
      陈基拉着阿弦离开。
      身后传来公差的喝骂声,以及马二等惨叫的声音。
      “十里香”是哪里,阿弦毕竟在长安日短,尚未听闻。
      但陈基跟这些公差们却都心知肚明。
      陈基原先还存一线希望,追到这里,已经有些不敢再继续了。
      阿弦毕竟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见陈基脸色凝重,隐隐带一丝伤意。阿弦眼前恍惚,却道:“大哥,我们、我们立刻去查……”
      陈基想拦住她——如果玄影是早上被送去的,那么这会儿只怕已经……再叫阿弦过去,岂不是白受一场惊扰,苦痛且又加倍。
      “阿弦,不如我们……”
      阿弦见他迟疑,大声叫道:“玄影等着我们呢,大哥!”
      陈基听出她的嗓子有些哑了,陈基红着眼:“好。我带你去。”
      还没到十里香,就嗅到一阵奇异的香气。
      食客们正在里头大快朵颐。
      阿弦还未进门,看到如此场景,只觉着自己也在那翻滚的铁锅里,胸口也随着那沸腾的汤水滚动,心颤欲吐。
      陈基叫她留在门外,自己入内。
      那店家见两人身着公服,不敢怠慢,忙陪笑迎上来。
      阿弦伶仃站在门口,模糊的双眼中看见陈基比划着跟店家说着什么,那店家紧锁眉头如在思忖,然后摆手,又指点门外……
      阿弦举手抹去眼中的泪,觉着自己如一根扎在地上的木楔子,浑然麻木。
      忽然陈基面上露出惊疑之色,隐隐带一丝意外,他又追问了店家几句,方急匆匆跑出来。
      见阿弦立在门口满面泪光,陈基举手给她擦去:“弦子别怕,玄影不在这里。”
      像是魂儿又被这句话重新招回来了。
      陈基道:“那店家说,玄影被送来的时候,正好儿有个体面打扮的中年人来到,把玄影买了去……店家说那人很看好玄影,特意买了看家护院去了,咱们再留心去寻,总归会有着落。”
      阿弦抓着他:“大哥,我们再继续去找好么?”
      陈基道:“我已经叫那店家帮我去寻那人了,且府衙的兄弟们我先前也交代过,我们先回家去可好,玄影机灵,兴许它会自己跑回来呢?”
      当下两人又回家看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阿弦哪里会踏实等候,在外游逛找到半夜,才被陈基硬是拉了回来。
      这夜,阿弦并未回房,趴在堂下的桌子上,始终看着院子里开着的门扇,许多次都想着玄影会从那敞开的门外跳进来。
      她看了许久,恍惚之中不觉睡了过去。
      “汪汪!”是玄影的叫声。
      阿弦大喜,正要呼唤,玄影的叫声却越来越急,像是遇到了什么凶险。
      突然有人道:“这狗儿倒也欢实,应该会陪着逢生多玩些时候。”
      又有人道:“这样是不是太……这狗儿长得倒也好看。”
      先前那人道:“先前主子下落不明,逢生也精神不振,且主子不在,没有人敢靠近逢生,更不敢放它出笼子,害得他元气大伤,这般颓丧的。如今主子好歹平安回来了,我们要快些让逢生也恢复才好。不然的话逢生若有个三长两短,主子倒也罢了,老夫人跟夫人那边儿,只怕要说不吉祥,降下罪来,还不是在你我身上?”
      “那您老的法子真的管用?”
      “逢生虽然认主,毕竟也是百兽之王,当然不能当家猫一样养,且那家猫还知道捉几个活老鼠、雀儿之类的练身手呢,何况逢生?给他一两个活物逗引着,他的野性就上来了,自然不会如先前一样病恹恹的模样。”
      只听得“当啷”一声,是开锁链的声音,而玄影叫的越发急了,呜呜地又挣扎起来。
      好像挡在眼前的黑/幕撤去,眼前是一处颇大的空地,前方数丈开外,却似是个黑黝黝地极大孔洞,隐隐透着寒腥之气。
      玄影凝视那边儿,畏惧地后退,身后的门却已经被牢牢地关上。
      无处可逃。
      “吼……”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啸,似引得天地都为之颤动。
      那洞穴之中,缓步走出了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两只碧油油地眼睛森森转动,当看见玄影的时候,猛虎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张开血盆大口,纵身跃起!
      阿弦惨叫道:“玄影!”浑身巨震,醒了过来。
      把对面的陈基也吓得猛然醒转。
      额头的冷汗把手臂都湿了,阿弦扭头看向门口,胸口起伏:“大哥,玄影真的被买了去看家护院了吗?”
      陈基担忧地看着她,竟不能答。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阿弦忽然喃喃道:“我听见玄影的叫声了。”
      陈基哑然:“弦子……”
      阿弦猛地站起身来:“我真的听见了!”她转身往外跑去,被门槛绊的往前抢出几步,才跑到院子中间儿,便停下了。
      敞开的院门外,缓步走进一道人影,华服在夜影之中,映着月色,熠熠生辉,正是贺兰敏之。
      他的双臂抬起,抱着一物,夜影里看不清。
      阿弦窒息。
      敏之怀中那物却挣动起来,敏之微微俯身之际,那物跃下地,向着阿弦跑来。
      通体的黑色,只是似受了伤,腿上一瘸一拐的。
      却的确是玄影无疑。
      阿弦抱住玄影,大惊大悲大喜之下,心神激荡,身体已经无力,跌坐地上,只抱着它放声大哭起来。
      陈基被这一幕惊住了,又见敏之也在,正踌躇要上前行礼,却又止步。
      只见敏之盯着地上大哭的阿弦,神色复杂。
      半晌,他后退数步,将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竟一句话也没说,悄然去了。
      次日阿弦抱着玄影,回想昨夜惊魂,犹如噩梦一场。
      没想到最后,竟是贺兰敏之及时相救。
      先前玄影的事阿弦本疑心敏之,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儿——卢照邻入狱。
      对于前者,毕竟玄影曾被敏之掳走过,有过前科的。
      但卢照邻之事,却是因为那天卢照邻解开黄金项圈,敏之曾特意追问过,阿弦虽未回答,但若说他事后追查,即刻就也会知道是卢照邻所为。
      敏之的性情实在是如云似雾,又如天际雷霆,令人无法捉摸。
      故而阿弦听说卢先生入狱,一度怀疑是不是跟此事有关,乃是敏之故意报复,谁知却是误解了。
      在大理寺这几天,接触的都是长安城最耳聪目明的人,阿弦才明白了那两句诗的典故来历,以及获罪的缘由。
      原来卢照邻的那《长安古意》,惹的正是武皇后的侄子梁侯武三思。
      梁侯等怀疑,卢照邻是借这两句来嘲讽皇帝大权旁落,而武氏族人却不可一世,把持朝政。
      这种“真相”,却叫阿弦心里滋味难明。
      将养了两日,玄影腿上的伤已经痊愈。
      阿弦不敢再把它留在家中,出入都带着它,阿弦跟陈基去大理寺的时候,玄影便跟着来到府门等候,外面的差人都认得了两人,并不驱赶。
      而在这几日里,更是哄闹的满城风雨的一件事,便是李义府令人“望气”的“传说”。
      或许是因那夜亲手错杀爱妾,又或者是因为“鬼迷心窍”,李义府虽说不信鬼神之事,却也禁不住精神恍惚,心中暗自虚慌。
      而那夜随行的那些侍从,不知怎地,偏又病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病中胡言乱语,大叫说是有女鬼索命。
      此事很快传开,李府鬼气森森,人心惶惶,众家奴也不再似以往般横行嚣张。
      在这种氛围之下,李义府心中越发不安,幕僚献计,说京都有个极为出色的术士杜元纪,最擅长望气,观宅邸风水看人的面相,几乎不逊当初的袁天罡。
      李义府病急乱投机,也是他合该作死,便命人请那杜元纪进府查看。
      这杜元纪在李义府家中转了一圈,末了,望着府邸上空叹道:“丞相虽位高权重,但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丞相家宅不宁,是因为府中凝着一团极浓重的怨气作祟。”
      李义府想到风雪交加中的那迎亲的队伍,又想起坐在轿中宛若裂做两半儿的淳于氏,身上发冷:“可有何破解之法?”
      杜元纪装模作样想了半天:“对于丞相这样的权贵人家而言,最直接而简易的法子,便是聚钱财而压制,再做一场极大法事,便可一劳永逸。”
      李义府对此深信不疑,且跟杜元纪过从甚密,时不时地出入城察窥度量,似有密谋。
      而这般行径,却也难瞒过人的眼,顿时流言四起,说是李义府有不轨之心,所以才频频“望气”,其实就是想看是什么时辰反叛最合适。
      有道是“三人成虎”,起初这传言起的时候,宫内还不知道,后来隐约听闻一二,只当谣传,哪知后来越演愈烈。
      要知道……当时高祖起兵之前,就也曾同术士望过气,所以此举乃是大忌。
      偏这紧要关头又发生了一件要命的事,终成了压垮李义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长孙无忌虽早就身亡,但他仍有后嗣子孙,几经周折如今留在长安。
      其孙长孙延,为人谨慎自俭,在吏部待选,却苦于无人敢“提拔”,一直耽搁。
      正李义府要敛财,又想起自个儿落到这种地步的罪魁祸首便是景城山庄的那件事……一想到此,自又牵出长孙无忌来,李义府恨上心头,想出一个报复的法子。
      他暗中胁迫长孙延,要他出钱“买”官。
      长孙延不敢跟他硬碰,挥尽家财终于得了个“司津监”的闲职,算是吃了个哑巴大亏。
      谁知这件事却给右金吾司仓参军杨行颖得知,杨行颖为人正直不阿,又好打不平,一纸奏疏告发了李义府。
      正高宗因屡次好言规劝李义府收敛,却被李义府大胆冷落,高宗心中已经积怨不满,如此数罪并罚,李义府大厦将倾,锒铛下狱。
      这消息一出,长安城臣民几乎奔走相告,一个个大快人心,犹如节庆。
      那炙手可热者,终究有一日难逃因果;那无端蒙冤者,却自有贵人相助。
      经过府衙数日审讯,终于判定了卢照邻“题诗犯忌”一案。
      早在府衙公开结果之前,阿弦已早一步从宋牢头那里知道了。
      那时阿弦正在巡街,一时走不开,无法亲临道贺。
      只在中午时候,阿弦得了个空儿,便带着玄影来至飞雪楼。
      卢照邻正跟一干相识痛饮庆贺,见阿弦来到,顾不得其他人,便起身于楼梯口接着:“十八小弟,你如何来了?”
      阿弦道:“恭喜先生脱困。”
      卢照邻笑了数声,叹道:“我早听府衙的宋牢头说了,是十八小弟特意让他暗中照看,我才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我跟十八小弟只是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小弟又是如此义气肝胆之人,来……我敬你一杯。”
      阿弦忙道:“不必了先生,我酒力浅。”
      卢照邻亲自斟满一杯酒,笑道:“放心,这是有名的梨花白,你尝一口无妨。”
      阿弦双手接过,浅尝了一口竟有些甜香之意,于是捧着杯子,慢慢地将一杯都吃了。
      卢照邻见她身着大理寺公差服色,衬得清秀的小脸上多了几许英气,十分感叹:“十八小弟你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阿弦将酒杯放下,随着卢照邻往外而去,酒楼窗口的桌子旁边儿,围着几个人,见卢照邻走来,都拱手寒暄。
      又看阿弦是公门中人,一时都微微皱眉。
      卢照邻拉着阿弦,笑说道:“给几位介绍我新认识的小友,这位是十八弟。”
      阿弦抱手团团作揖:“我叫朱弦,人家都叫我十八子。哥哥们就也这样叫我就行。”
      卢照邻笑看着她:“十八小弟年纪虽轻,却天生有任侠之风,我只觉跟他相见恨晚。”
      席上所坐的都是些薄有文名的士子书生,而能得以卢照邻结交的,也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家子弟,这些人本来对公门之人颇瞧不进眼里,但看连卢照邻都如此赞赏有加,才三三两两站起身来。
      其中一名身长的年轻公子道:“先生是几时认识了这样一位小弟的?”
      卢照邻道:“数日之前,对了,正是那首惹祸的诗成的那天。”
      众人相视一笑。
      卢照邻便对阿弦道:“我给你介绍——”他举手从那年轻公子开始:“这位是弘文馆待制,杨炯杨盈川。”
      阿弦一怔,却见此人看着甚是年轻,不由迟疑问道:“可是‘王杨卢骆’之中排行第二的先生?”
      众人大笑,杨炯道:“原来小兄弟也听说过这个……只是世人戏言罢了,不过对我来说,这四个字尚有待商榷。”
      众人不解,纷纷请教,阿弦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炯,却见他面露倨傲之色,道:“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如此而已!”
      卢照邻最先摇头:“盈川说笑了!兄才是愧不敢当。”
      两人谦让之时,阿弦在旁,看看卢照邻,又看看杨炯,本来以为能见到四杰之中的卢照邻已是撞了运,谁知又如此有幸,竟得见了四杰之中排行第二者,叹为观止。
      卢照邻又介绍了几人,最后,是一名面白长身的青年,应是喝的半醉了,眼神有些恍惚,却仍能看出气质不俗。
      卢照邻道:“这位是许昂许公子。”
      阿弦照例道:“幸会!”
      许公子瞥向她,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十八小弟后生可畏,我敬你一杯。”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前扑倒。
      众人忙过来,七手八脚地扶住,许昂仍道:“莫要拦我!让我去……”声音里带着些痛苦之意。
      卢照邻笑道:“许兄如何竟这样快喝醉了?”
      却见阿弦站在原地,一眼不眨地盯着许公子,脸上有种异样神情。
      卢照邻以为她受了惊,便笑道:“大概是因见我无事了格外欢喜,十八小弟不必介意。”
      阿弦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许昂的身上转开,她咳嗽了声,颇为不自在,低低道:“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卢照邻陪她出外,两人于僻静墙角儿站住:“十八小弟有何事?”
      阿弦道:“先生,不知这位许公子是?”
      卢照邻一笑道:“他正是许敬宗许老大人的长公子。怎么,你认得他么?”
      阿弦摇头。卢照邻道:“许公虽然位高权重,许昂兄又贵为太子舍人,但许兄难得地毫无骄奢之气,且他才华横溢,大家意气相投,故而我等才会跟他结交。”
      阿弦思来想去,又略说几句,眼见时候不早,便辞别出了飞雪楼,缓步往大理寺而回。
      经过府衙后街时候,阿弦忽地察觉一股冷意从身侧袭来。
      她心头一动,倒退回去。
      却见在府衙后街的门口,是宋牢头正在跟一人说话,那人戴着斗笠,帽檐低压。
      宋牢头甚是警觉,阿弦才一露面他就察觉了,而跟他说话那人也低头自去了,从头到尾,阿弦竟没看见他的脸。
      宋牢头索性出门,招呼道:“十八弟如何在这里?”
      阿弦只得也迎了几步:“回部里经过。”
      宋牢头笑呵呵道:“那卢照邻先生已经无事了,十八弟也该放心了吧。”
      阿弦道:“正是呢,本想来谢过宋哥,只因双手空空,只得改日。”
      宋牢头大摇其头:“你说谢,就是跟我见外了。只要十八弟一声吩咐,我绝无二话。”
      阿弦笑笑,本想问他方才那人是谁,可一想这京中谁没有些秘密?何必贸然探听,于是借机告辞,领着玄影转身。
      往巷外去的时候,背后那股森然冷意却挥之不去,阿弦且走且慢慢于心中忖度,在将出后巷之时,蓦地止步。
      那边儿宋牢头正凝视阿弦的背影,见她停了下来,眉睫一动。
      阿弦回头,宋牢头忙又挂了几分笑容:“十八弟可忘了什么事?”
      阿弦道:“宋哥,上次你问我……景城山庄鬼嫁女的事,宋哥可曾告诉过别人?”
      宋牢头道:“这种事我哪里会到处乱说。怎么了?”
      阿弦对上他的双眼:“没什么,我只是怕宋哥告诉别人而已。”
      宋牢头笑道:“你这孩子,就这么信不过我么?何况如今李义府已入狱,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翻身了……”
      说到“他绝不会再翻身”的时候,宋牢头眼中掠过一丝寒光,旋即又笑:“你又怕什么呢?”
      阿弦点点头:“是啊。”转过而行。
      在身后宋牢头颇有深意的注视中,阿弦且走,在她的身侧便出现了景城山庄外的那一队鬼嫁娶亲的队伍,他们仍是无声奏乐,无声地从她身侧如流水幻影般掠过。
      ——人鬼有别。
      一般来说,鬼煞之气或能冲撞伤人,但若说将淳于氏从李义府的别庄里“摄”出来,放在轿中,于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走动……那就匪夷所思了。
      那夜目睹那队鬼嫁的李府之人,在接受审讯的时候招供的极为明白,甚至每一个细节。
      阿弦曾特意看过那些证供。
      所有的描述,竟然都跟她在景城山庄里所梦一般无二。
      但阿弦不信在长安夜行那一队人马……真的是景城山庄的那队“鬼嫁”。
      可若非鬼神,如此相似的情形却又如何会人为的发生?
      除非有人知道鬼嫁的详细情形。
      李义府知道,可他不会对人泄露,他那位同党,也不至于自取灭亡。
      剩下的只有阿弦自己了。
      但关于此事,至多将脉络告诉过英俊,就算是对陈基,阿弦也是三言两语描述而已。
      只有那次,老宋问她李义府拿住陈基的起因之时,阿弦将此事告知,但凡有含糊之处,老宋便详细询问,甚至连那“鬼嫁女”身上是如何打扮都问到了。
      那时阿弦只以为他是当差之故,天生谨慎而已。
      直到阿弦转身,她仍能感觉老宋在背后盯着她,目光森然。

☆、第96章 不服输

      ”三字, 似乎是贴在耳畔说的。
      那股森寒之意也从耳洞钻了进来。
      身边儿的玄影躁动地低鸣起来, 阿弦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 隐隐泛白。
      手暗中一攥,阿弦低头看着玄影,故意道:“陈大哥等我们呢, 回去迟了要挨骂的,快!”
      玄影撒腿就跑。
      阿弦忍着那股毛发倒竖之意,紧紧跟着狂奔。
      她一口气离开府衙地界, 一路到了人多的闹市之地, 背后那股贴的很近的冰寒气息才退减不见了。
      怪不得说“长安不易居”。
      环肆周围的,不仅有明枪, 防不胜防的还有暗箭。
      阿弦想起, 从陈基府衙养伤、老宋来探望的时候,他就表现出对景城山庄的留意。
      到后来他屡屡表现的十分热心义气, 甚至在陈基被李义府带走后,不惮陪着阿弦前往李府——就算是义气为重想要相帮, 一个八面玲珑的牢头,竟有这样天大的勇气对上权臣?
      除非他一定有必须如此、甚至死也不怕的理由。
      更借着阿弦六神无主之际, 终于问出了鬼嫁女的种种详细。
      阿弦存疑,却不敢当着老宋的面儿说破。
      直到听见了那个声音后……阿弦确信,出现在长安街头的“鬼嫁女”, 的确跟老宋脱不了干系!
      大理寺, 班房。
      陈基正跟一众同僚围着桌子歇息说笑, 阿弦在门口探头:“大哥!”
      屋内众人见她回来, 都招呼进去,阿弦摆手:“我有急事,稍后再说话。”
      陈基见状,只得撇下众人出门,只听身后有人道:“十八弟跟陈兄弟未免太好了。整天腻在一起,偏还不是亲生兄弟。”
      另一人笑道:“人家是打小儿的情谊,这你也要眼红么?”
      陈基笑笑,出外道:“你不是去找那什么卢先生了?又有什么急事?”
      阿弦又把他拉开两步:“大哥,你觉着宋牢头为人怎么样?”
      陈基诧异:“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宋哥……自然是个极热心又讲义气的人。”
      阿弦道:“若我说他的热心跟义气……都是另有所图呢?”
      陈基一惊,忙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本就怀疑那将李义府吓得神魂失据的鬼嫁女乃是有人暗中布置,也曾把这种怀疑跟陈基说过。
      可一来李义府府中那些下人们将此事传的匪夷所思,二来李义府的确是从那夜之后就开始神思昏昏走了霉运,而那些百姓们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是又惊又怕、又喜闻乐见,是以一分也都传出了十分来。
      故而这一桩异事,坊间的口径都是一致地说李义府作恶多端,连鬼神也看不过去,才夜间撞鬼、自杀爱妾,终得报应之类的话。
      陈基对阿弦的话半信半疑,也曾问她若不是鬼神之举,那又是何人会有如此能耐将淳于氏从别院悄然带出,又能驱动纸人送亲……阿弦自然无法回答。
      可是现在,阿弦已经知道:“是不系舟。”
      匆匆地把豳州钱掌柜鸢庄灭门一案跟陈基说罢,阿弦道:“我听袁大人说过,这个不系舟是昔日长孙无忌他们的门生故旧等……他们一心想要为长孙无忌报仇,而当初长孙无忌之所以流放身死,却跟李义府等人脱不了干系,而长孙无忌当初也曾追查过李义府跟景城山庄的事,所以那天他在府衙听我叫出此事,才格外关注……”
      陈基惊疑:“你是说,宋哥也是不系舟的人?”
      阿弦道:“是!”
      陈基道:“你怎么如此确信?又无凭无据。”
      阿弦道:“有凭据的。我见着在钱掌柜灭门案里、替钱掌柜死的那个黑衣人了。”
      其实并不是亲眼见到,而是听见。
      就在府衙后门里,看着宋牢头送走了那头戴斗笠的人后,阿弦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对她的印象太深刻了,一下子就让她想起来在桐县那个雨天,她立在檐下避雨的时候,那黑衣人无声心语的诡异场景。
      如今黑衣人的魂魄出现在宋牢头的身旁,再加上老宋头打听景城山庄的事……这自非偶然。
      阿弦道:“还有一件事,我怀疑今天出现在府衙的那个人,就是之前失踪的钱掌柜,我们能不能追查……”
      话未说完,陈基脸色凝重:“弦子,这件事只怕不是你我能插手的……李义府已经是这样只手遮天的权臣了,现在却沦为阶下囚,如你所说不系舟的人做事狠绝,如果发现我们沾手他们的事……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阿弦却忽然想到鸢庄那些死去的众人,他们的死至今还是一个悬案,如果今天她见到的那人真的是钱掌柜,他在长安又是在做什么?他已经把自己惨死的家人们都忘了吗?
      陈基苦笑:“而且若人家问起来,难道你要说看见鬼了么?唉,大哥虽然很想要得一个大案子,却绝不是这种,你答应我,不许沾手,知道么?”
      阿弦叹了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又过数日,临近年下。
      按照律例,京都的衙门也都要到了休班过节的时候,大家欢喜雀跃,眺首以待新年的到来。
      阿弦已习惯了大理寺当差的日子,只不过眼见两个月将过,再有一个月就是选拔之日,还不知自个儿是去是留,略觉忐忑。
      ——别的人却也跟阿弦是一个想法儿,陈基尤甚。
      陈基对选拔日的来临忧心不已,当差之时越发尽心谨慎。
      别的捕快不肯做的,陈基毫不犹豫,立刻替上,并无怨言。
      有时候就算是休班,而身体倦极了,一旦听闻有哪里需要,就即刻有折身回来。
      这些同僚们见他如此,暗中不免啧啧,或讥讽,或笑赞。
      阿弦也觉着他有些太拼,说了几次,陈基道:“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我不想有一丝的差错,不然若是大理寺不收,难道再灰头土脸地回去京兆府?唉……只可惜这几个月都只是庸庸碌碌,并没怎么建功。”
      陈基自知道跟其他人相比差距甚大,所以心里极渴望能破个大案子,那样的话他一定就可以在大理寺里立足了。
      只可惜其他众人都跟他是一样想法儿,是以一丝风吹草动也不肯放过,哪里有案子,便以最快速度赶去处理,手脚慢耳目不灵的,只能落后。
      这二十人之中,的确有几位十分“拔尖”者,比如一名叫周兴的,才来大理寺一个月,就破了一宗案子,人人说其必留的。
      陈基暗暗羡慕。
      阿弦见陈基心意坚决,便不再多嘴,只是但凡她休班的时候,就多挤出些时间陪着陈基而已。
      这一日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地上落了很薄的一层雪。
      热闹的街市也显得冷清了很多,其他的捕快因劳累了两个多月,觉着选拔日将到……急切中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突破,索性认命就是。
      何况天气如此之冷,不如在班房里烤火歇息最好。
      阿弦缩着头跟在陈基身旁,被风吹得鼻头眼睛都发红,脸,嘴,手指都僵硬无觉。
      正也是黄昏将至,风更加阴冷,阿弦哆嗦嗦嗦问道:“大哥,还要再巡么?”
      陈基止步,看着她冻得可怜的模样,举手在她脸上揉了揉,道:“弦子,你先跟玄影家去。我再巡过前头,到寺里复了命便也回去了。”
      阿弦摇头:“那我再陪着大哥走完了就是。”
      陈基笑道:“你可知道那些人都说我们哥俩儿‘迷了心窍’,想当官儿想疯了?”
      阿弦呵着手:“管他们做什么,他们是嫉妒大哥能干。”
      陈基道:“我若真的能干,就不至于这般劳碌了,还连累你。”
      阿弦道:“嗐,你可真是烦,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可知我最喜欢大哥这般不服输的劲头。”
      陈基这些日子来疲于奔命,虽看着还一派镇定,心里的焦急跟失望却几乎满了,此刻听了阿弦这句,心头鼓噪的东西才又安稳缓和下来。
      陈基在阿弦肩头拍了拍,感慨道:“弦子……幸亏是你来了,不然我……”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陈基对这声音十分敏感:“莫非有事?”立刻忙不迭地直奔过去。
      阿弦不由暗笑,这些日子陈基都是如此,一旦上街便通身戒备,略有什么异动就第一时间赶到……这般急切之意,让阿弦也忍不住有些着急,恨不得有个大案子从天而降落在他手里才好。
      阿弦跟在后头,一边儿张望,正打量中,却忽地看见右手侧的巷口似有异样。
      阿弦站着不动,只眼睛悄悄地往那边儿瞥去,果然见有道灰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这会儿玄影也低低叫了声。
      阿弦咳嗽,正要目不斜视低头赶上陈基,忽然听见有人道:“许敬宗家里出事了。”
      阿弦一愣,本能地想回头,却又忍住。
      前方,陈基正赶到那起了争执的两人身旁,很快便问明情形。
      原来只是两个人走路,一个人脚滑摔倒,正另一人从旁侧经过,那摔倒的便说是对方撞倒了自己,对方斥其无赖,两人由此吵嚷。
      这种寻常小事,连京兆府的巡差都懒得管,陈基大失所望,却也只得耐心分开两人,那跌倒的因并无大碍,又看陈基是大理寺的公差,不敢再多吵嚷,就也嘀嘀咕咕地自去了。
      正在此刻,那声音又道:“好极好极,李义府倒台了,许敬宗应该也差不多了。”
      阿弦正看着陈基,却见他满面失望颓然。
      咬了咬牙,阿弦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步之遥,飘然而立的,正是那个在桐县曾见过一面儿的“黑衣人”。
      也是出现在垣县鸢庄替钱掌柜身死之人。
      他就站在阿弦的对面,身死的鬼魂,浑身有些黑漆漆地,满面尘灰,只露出两只可怖的眼睛。
      当目光相对的刹那,他动了动嘴:“你果然能看见我!”身形陡然靠近。
      这会儿陈基正试图打起精神,对她道:“太平无事……”
      阿弦勉强一笑,又转头对那鬼魂道:“许敬宗家里出什么事了?”
      黑衣人的“身体”几乎贴在阿弦身上,阿弦发现他的衣裳上似乎还有未曾烧完的灰烬,幽幽地散发着熏人欲倒的焦臭气息。
      黑衣人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见我的?”
      陈基越来越近,阿弦飞快说道:“你先回答我的话。”
      黑衣人端详着她,终于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你的同伴极想要立功对么?这可是件会名噪长安的大案子。”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地怪笑。
      就在阿弦将目光缩回的时候,陈基已经走到跟前儿:“怎不说话,发什么呆?”
      却见阿弦的小脸儿冻得白里泛青,显得鼻头跟眼睛更红了,陈基笑道:“你简直冻成了一只兔子,也罢,不巡了,咱们回去吧!”
      陈基拉住阿弦的手,正要返回大理寺,阿弦忽然说道:“大哥!”
      陈基回头:“嗯?”
      阿弦道:“咱们……再巡一条街吧?”
      陈基笑道:“还冻得你不够么?我可不想你冻出病来。”
      阿弦道:“大哥!”
      陈基止步,阿弦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刻意不去看旁边的鬼魂,道:“再巡一巡,不差这一条街了。”
      陈基见她如此坚持,只得答应,正要往前,阿弦拉住他:“咱们往这东吧。”
      陈基笑道:“咦,难道东边有宝贝等你不成?那可是大官老爷们住的地方。”说笑了两句,却也随着阿弦往东坊而行。
      天越发黑了几分,头顶阴云密重,街上的行人越发稀少。
      两人缩肩顶风地勉强走了半条街,陈基听周遭无声,才要说服阿弦回去,忽然间街头上一阵尖叫,有人仓皇跳出。
      因看见了陈基两人,便大呼大叫道:“救命,杀人了!”
      这一句话,平日里听起来只怕悚然,但是此刻听来,对陈基来说却仿佛是天上掉下一个美味馅饼。
      “弦子!”陈基回头,却见阿弦半垂着头,似在避风,陈基难掩惊喜之色,又有些惶惑,道:“好像有大案子,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形!”
      阿弦含糊点头,陈基心急且跑的快,几步就把阿弦撇在后面。
      前方那人见了他,一把抓住:“差爷救命!快快!”拉着他往前进了府门。
      阿弦慢了几步,赶到那人家门口,抬头看时,好一座雄伟的门头,先前李义府的府邸已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了,但如今的许府显然也不遑多让。
      只是门口几个家丁都满面惶恐,不知所措,隐隐听到厉声尖叫,从府内传来。
      阿弦有些担心陈基一个人是否可行,回头却见那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
      才进许府,就见陈基扶着一人踉踉跄跄迎面而来,阿弦看清那人的脸,不由震惊:“许公子?”
      这被陈基扶着的,赫然正是许敬宗的长公子许昂,之前在飞雪楼上,经卢照邻的介绍两人曾有一面之缘。
      如今相见,却见许公子鼻青脸肿,唇边带着血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是被人痛殴过,但是许昂乃是许府长公子,又是在府门之内,竟是何人如此行凶?
      这倒似乎果然是个大案子。
      许昂被打,仓皇中竟也认出了阿弦:“十八子?”
      阿弦道:“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在许府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