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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大唐探幽录》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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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46 编辑



24、第24章 护身符

      假如你一觉醒来, 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人,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会是何种感觉?
      更假如你一觉醒来, 睁眼看见身边围着无数“非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 又会是何种感觉?
      对阿弦来说, 这种感觉很不陌生。
      直到她戴上眼罩之前, 常常会被那股透入骨髓的寒意惊醒,醒来后又被吓晕。
      但是偏偏天不凑巧, 今日大概是煞星高照,她不但不幸坠了深壑,而且眼罩也不知飞向何方。
      当然,其实从那样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居然并未受伤, 却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堪称奇迹了。
      阿弦躺在地上, 同面前那些形形色。色的鬼魂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十分缓慢, 口中的气息呵出,寸寸缕缕化作醒目的白雾。
      若是此刻阿弦死在此处,后人发现后,只会当她是在雪中寒风内被冻饿而死,却无人知晓,她真正搪不住的,是那股来自于魂灵的透骨阴冷。
      一年三百六十日,那股森寒之气无处不在地围绕着她, 所以纵然是大暑天里,阿弦都会穿的厚若圆球。
      众人只以为十八子身子弱不耐寒而已。
      阿弦竭力抬起已有些僵硬木讷的手,先是摸了摸右眼。
      不出意外地发现眼罩不见了,她挣扎着又摸摸手脚,尚有直觉,可见并没有死,也没怎么伤重。
      但是现在的这种境地,简直就是同死亡相差一线了。
      头顶苍穹是无情的冷灰色,矗立的高坡裸/露出黝黑地泥色,如一道牢不可破的囚壁。
      杂草枯枝竭力疯长,从阿弦的角度看去,如一支支无助的手,以古怪森然的姿势探向天际。
      被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魂灵围观,所见又是如此恰如其分的环境,让人怀疑这会儿所处的并非人间,而是地狱黄泉。
      如果这会儿有黑白无常拖着铁链举着招魂幡徐徐走出,也绝不会叫她惊讶半分。
      看见阿弦醒过来,鬼魂们有些躁动。
      阿弦爬起身来,慌不择路,却也无处有路。
      放眼四看,触目惊心。
      她的眼前几乎被无穷尽的魂灵塞满,除此之外,因暮色四合,又坠入深壑,故而一眼看去,浑然无路。
      像是坠入了一个庞大而黑暗的罐子。
      阿弦摇摇呆立,满心冰凉绝望,那些游荡的鬼魂却像是饿了几百年的野兽看到食物,纷纷攘攘地扑上来。
      寒冰之气加倍,裹着雪片扑面袭来。
      连呼吸都开始困难,呵出的气息很快从白雾转作缕缕冰碎。
      她趔趄回身欲逃,却发现身后也影影绰绰地浮着许多乱魂。
      只得本能地举手捂住双耳,闭上双眼。
      但隔着手掌,仍能听见那入脑的惨厉之声。
      昔年种种惨痛记忆同时泛起,阿弦跌跌撞撞跑了两步,不出意外地被绊倒在地。
      透过眼角一丝余光,她看见绊倒自己的,是一根长长地半截埋在泥土里的白骨。
      周遭长啸声不绝:“十八子……”宛若招魂,排山倒海。
      层层叠叠地影像源源不断地聚拢过来,眼中难以忍受的酸涩。
      阿弦恐惧已极,胡乱在地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到眼罩。
      手掌抚过冰凉的雪,坚硬的石头,断裂的枝桠,沉重的白骨,她皆不在乎。
      耳畔的尖叫呼啸声越来越高,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到她的身体里,吵嚷着塞满了她的脑中。
      头颅承受不住那些越来越多不请而来的声音跟影像,濒临炸裂似的,嗵嗵地疼,右眼里的红早已经浓至墨色,细看就如一滴鲜血凝聚,泫然欲滴。
      阿弦曾遇到过很多次糟糕的情形,但毫无疑问这一次是最糟糕的绝境。
      毕竟不幸坠入这似乱葬岗般的地方,还属首次。
      阿弦想尽快逃离这种境地,却只能本能地用手在地上胡乱探摸,想要上天垂怜,找到丢失的眼罩,如今对她而言,那个小小地东西,就如同唯一救命的护身符一样。
      仓皇里,手指被横斜的枝桠,碎骨乱石等划破,阿弦却不觉着疼。
      直到手底碰到一物,有些湿嗒嗒的,略带温软。
      在这种临近黄泉最近的地方,这种手感,又能是什么东西?
      阿弦心悸,本想缩手,但就在这刹那,她的耳畔忽然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静”。
      这种静默出现的太过突然,一瞬间阿弦以为自己是被那些声音吵得终于聋了。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是真的“静”,原本围绕不去的那些吵闹声音忽然神奇地消散。
      而且那股围困萦绕她多年而无法消散的阴冷,竟也随之陡然消失!
      往昔,就算她站在太阳底下,脊背处都是凉浸浸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阿弦茫然懵懂地睁开双眼。
      她仍然还是在谷底,依旧是苍灰的天穹,冰冷矗立的坡壁,向空中延伸的枯枝乱草,纷纷坠落的碎雪……
      但是,最重要的是,没有那前仆后继奔她而来的鬼灵。
      之前以为自己聋了,现在不由又怀疑是瞎了。
      阿弦呆呆地揉了揉眼,仍是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她又试着摸了摸脸,身上,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最后,阿弦转过头去。
      她看见自己的手正落在一张沾泥带雪,额头还有一抹鲜红,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
      有那么一霎时,阿弦以为摸到了一个鬼。
      或者是一具尸首。
      但是手底下的皮肤并没僵硬冰冷,反有一丝温软。
      并且在那乱发底下的额头上,正缓缓渗出新鲜的血液。仿佛在提醒着她,这的确是个人。
      后知后觉,阿弦探手在那“人”鼻端试了试,又缓缓缩手。
      并无任何鼻息,这人像是死了。
      她呆了会儿,不死心地复把住他的手腕,如此仔细听了半晌,才终于察觉那脉象里还有一线极微弱的跳动。
      阿弦微微松了口气,五味杂陈,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前一刻还围绕不退的狂鬼乱魂,竟神奇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且始终压在她身上那股阴煞之气竟也消失不见,就像是背负的重担被突然卸下。
      阿弦吐一口气,摇摇晃晃起身。
      她疑惑地看看自己的双手,目光扫过地面,又小心翼翼地逐渐看向远方——目光所及处,什么也没有!
      只有看似可怖的现世场景:泥石,白骨,杂草,斜坡,飞雪。
      却没有那些她本就该看不见的魂灵们。
      十多年积压在身上的苦难酸涩,都在这时侯荡然无存,阿弦还未反应过来,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是喜极而泣。
      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在这一刻,阿弦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自在跟轻松,虽然如今仍站在阴霾不散,飞雪飘零的谷底,于她来说,却似立在阳光普照,春风和煦之中。
      她自觉如一个簇新的初生儿般,扬首向天,雪花温柔地落在脸上,那种冷是清爽痛快的冷,阿弦长吁一口气,呵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又轻快地消散。
      她睁开双眼,完完整整,仔仔细细,毫无畏惧地打量这个世界,泪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斜入鬓中。
      在顿感轻松愉悦之余,又有种无所适从不明所以的惘然。
      阿弦回头看着地上那人,他仍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上下打量着这“人”,却见他身着一袭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烂长袍,身量颇为长大,只是极瘦,如同一杆修竹笔直地横在地上。
      头发散乱,双眸紧闭,嘴角至下颌都生着凌乱的胡须,看着仿佛是年纪不轻了。
      惊疑不定,目光逡巡,最后落在男子的手上。
      这是一只十分修长好看的手,虽然枯瘦,也沾着泥尘残雪,却仍能见秀美的形姿,骨节匀称,手指颀长。
      从这只手而言,却也并不像是个老人家所有的。
      阿弦看看这人的脸容,又看看这只手,总觉着其中有一样东西长错了地方。
      可忽然间,她发现自己不能被这只手的样子迷惑,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只手看来十分眼熟。
      阿弦盯着那只看着很眼熟的手。
      想起来了,这只手对她而言,何止眼熟,简直“神交”良久。
      她第一次看见这只手的时候,是在雷翔派人去接她、在自家门口所见的幻相里头。
      第二次,则是方才在坡顶路上,她坠马之前,就是这只罪魁祸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下了马儿。
      “原来是你?”阿弦看着昏迷不醒的男子,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笑。
      连续两次看见那只手,在阿弦觉着,那应该是属于鬼魂一类,谁知道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
      虽然如今这人的情形,也不知是否还能称之为人。
      但是他的额头有新鲜的划伤,腿也折了,想必是方才跌落的时候所致。
      阿弦重回到他的身边,在腰间的搭兜里翻了翻,找出一块汗巾跟一瓶伤药。
      因她当这个差,老朱头不由分说,在她的搭兜里塞了无数的东西,简直如一个百宝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有备无患。
      阿弦看着那瓶伤药,又看看重伤的男子,不由笑笑。
      身上的阴冷消失无踪,这前所未有的轻快清爽感觉让她心中的欢喜忍也忍不住,看待伤者的目光也很不同起来。
      他额头上的伤痕略深,几乎见骨,这让阿弦倒吸一口冷气,只好竭力放轻了手脚,最后敷好了药粉后,身上居然出了些热汗。
      在给这人料理伤处的时候,阿弦飞快地理出了一点头绪。
      这位既然是个人,那么……他大概是从坡底想要爬上大路,可惜的是,他选错了法子,非但没能成功,反而把她也拽了下来。
      现在回想,往下坠落的时候,似乎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当时她还以为是又见了鬼,直到这会儿才了悟,必然是这人在她底下,所以阿弦才没有伤重,他反而伤的较重一些。
      可是掉落的这处实在不是地方。
      因为先前战乱荒年,村镇里或灾或病死了许多人,有些得以入土为安,有的则随意在无人处抛落。
      所以先前她才会看见那么多的鬼魂,因为这的确是临近黄泉最近的地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终于“正常”了,她终于看不见那些无处不在窜动的家伙们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
      一念至此,阿弦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将帕子用旁边干净的雪搓了搓,举手轻轻地将伤者脸上的泥雪血渍略擦了擦。
      污渍逐渐除去,阿弦面上的喜欢之色也转作了诧异。
      她看见一双如修如画、斜飞入鬓的长眉。
      虽然双眸紧闭,却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而且……最怪的是……他看着很脏,可气息却异常地干净。
      因为体质异于常人,阿弦看人也是自有所感。
      凡人都有七情六欲,所以身上也会有各种不同的气息,酸,甜,苦,辣……不一而足。
      但此人身上,却只有一股淡淡清冽的气息,如高山清雪,明月松泉。
      干净的太过诡异。
      阿弦呆了呆,迟疑着想把他脸上其他地方也擦一擦,眼前忽地一花。
      下一刻,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不偏不倚地掐在她的颈间。
      方才还生死不明的家伙,仍是躺着未动,也不曾睁眼,手上的力道却如铁钳一般,只要他再多一寸力道,阿弦的脖子就会被轻易拗断。
      阿弦无法呼吸,手松开,沾血的帕子跌在那人脸颊旁边。
      挣扎无效,阿弦试图将他的手掰开,却发现自己的力气跟这人相比,简直如蚍蜉撼大树。
      她涨红着脸,竭尽全力道:“是我、我救了你……你不要、害我!”
      阿弦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在她沙哑着嗓子哽咽着气息说完之后,那只正在收紧的手陡然松开。
      阿弦往下跌落,正压在这人身上,却又很快地爬起来往后退了出去。
      她满脸惊恐地看着仍静默未动、甚至双眼自始至终都没睁开的这人,原先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脖子被掐住的瞬间,心里满是恐惧跟憎恶,完全抵消了先前仿佛重获“自由”似的欢喜。
      阿弦震惊且愤怒,摸了摸仍旧疼痛的脖子,牙咬的咯咯响。
      目光横来转去,又落在那只好看的手上。
      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这只手跟她可着实缘分不浅,第一次,他将她从坡上拽落谷底,第二次,他竟想要自己的性命!
      如此恩将仇报,何其可恨!
      阿弦本要倒退,却又上前,用力在那手上踢了一脚。
      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老朱头跟她讲过很多次“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的故事,她怎么竟都忘了?实在可恨。
      但就在阿弦满怀愤怒往前狂奔的时候,眼前影子闪烁。
      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令她戛然止步,定睛看去。
      果然,方才神奇消失不见的那些鬼影,就在她前方不远,重新一一出现,那呼啸嚎叫的声响,也隐隐又响起来。
      阿弦咽了口唾沫,呆呆地后退数步。
      鬼魂们迫不及待地欲向前,却又好像在忌惮什么似的,摇摆着不再靠近。
      古怪的僵持中,阿弦忽地听见一个声音。

☆、第25章 迷离夜

      许多声音悄悄窃窃:“那是……什么?”
      “那是……”
      阿弦回头, 看向群鬼的畏惧之源。
      雪安静地从天际飘落。
      一根枯骨插在地上, 顶端嗤嗤地燃烧着, 发出蓝汪汪地光芒。
      幽诡的火光跳动闪烁, 映出阿弦眉心皱起的脸。
      她跌坐地上,喘的很急, 时不时斜睨身旁仍旧直直躺着的那位仁兄。
      对方闭着双眸, 安静昏睡着, 对眼下的情形一无所知。
      这谷底不是什么环境绝佳的好地方,且又隐秘, 若是呆在这里不动,只怕到死也不会有人发现。
      为今之计,只有自救。
      可难上加难的是,还有个昏迷不醒的成年男子。
      虽下了决心要带他一起, 但已领受过他的手段,阿弦万不敢再冒着性命之虞贸然靠近。
      绕着转了一圈, 才鼓足勇气, 远远地捉住他的双脚腕。
      不动手还好,一动手才发现,瞧着明明枯瘦若修竹般的人,居然有这样沉重,阿弦拖拽的时候,感觉不像是在拖一个人,而是一座山。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如蚂蚁拖动大象, 才勉强将他拖了十几步远。
      饶是如此,却已累得手酸脚软,浑身发热,头顶也好像要冒热气。
      阿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是恼恨又是无奈地望着那浑然不觉的昏迷者,正要俯身再接再厉,肚子忽然发出“咕噜”一声。
      阿弦才记起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从早上开始,被领着匆匆地去见苏将军,便没有吃饭,中午又被不由分说赶了出来,她居然到现在才觉着饿,大概是先前被吓得什么都忘了。
      幸而阿弦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吃食,这当然也是老朱头的功劳。
      不管阿弦去哪里,他都会给她准备些炒米炒面,干食常备,他常常语重心长地说:“吃的东西是最要紧的,不管再苦再累,有一口吃食下肚,身上有力气了,就能再有劲儿翻身。”
      他自己缝了个搭绊让阿弦随身背着,里头放着他给阿弦准备的几样吃食跟羊皮水囊,并些常用的伤药等。
      陈基在的时候就曾半开玩笑地说:桐县最细心的女人都比不上老朱头。
      阿弦从兜子里掏了掏,果然摸出一包炒米,并两个干饼。
      她嚼着炒米,又喝了水,抬头看看天空,雪仍是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风虽然不算太大,但如果在这谷底呆上一夜,只怕明日就要多两具冻僵的尸体。
      匆匆地把炒米吞下,正要把剩下的干粮先放起来,目光转动,忽地看见男子干裂而毫无血色的嘴唇。
      阿弦皱眉盯了会儿,低头看看手中的水囊,叹气:“费了这么大力气,可不能让你就白白地死了呀。”
      她蹑手蹑脚绕到男子身旁,却更是隔着一步之遥,一边戒备,一边儿探臂举起水囊,慢慢地向着男子的嘴边倒下。
      阿弦离的远,男子的嘴唇紧闭,水便未曾入喉,只顺着没入泥地之中。
      阿弦啧了两声,想到这位之前那毫不留情出手的可怕,终究不敢狗胆去捏他的下颌,可看他形容枯槁气息微弱的模样,毕竟又怕他真就这样死了。
      左右为难,阿弦盯着那张看似平静的脸:“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听着,这儿只有我跟你,也只有我能救你,可是你若还敢掐我脖子……”
      她本想说几句狠话,可是看着他面色惨然额头带伤的模样,心头一软便说不下去。
      用颤抖的手捏开下颌,把一小口炒面倒入他的口中,又赶忙喂了水,一气呵成做完这些,阿弦忙不迭后退出去,简单的喂食水,却像是往鬼门关走了一遭儿。
      还好这人并未再行发难。
      阿弦略觉欣慰,望着他身上单薄且破烂的衣袍,恻隐微动,索性脱下自己的公服,当空一抖,给他盖在身上。
      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大概是先前用力过度的缘故,现在她竟觉着身上微微发热,并没有之前那股与生俱来的森冷感。
      所以身上虽然疲累,心里却是难得地轻快。
      偷偷往前方张望了一下,仍是没有看见任何鬼灵,竟是有生以来眼前最清净的一次,阿弦不禁又喜欢起来,提一口气,又抓住男子的脚踝,用力往前拖了起来。
      正宛若蜗牛学步,吭哧吭哧地埋头苦行,随风忽地送来一声耳熟的声音。
      阿弦脚下一停,歪头上看。
      起初她以为是幻听,但是很快,清晰的“汪汪”之声连续传来。阿弦睁大双眼,看见从陡坡上,一道影子如黑色的闪电,嗖地直窜而下。
      “玄影?”阿弦先是惊疑,继而大喜过望,一时放声叫道:“玄影!”
      黑狗听了主人的召唤,也更加欢快,呜呜叫着飞速奔下斜坡,因为跑得太急,下坡之时爪子抓空,往下滚了几个跟头才停下,看的阿弦惊心动魄。
      幸而它又很快跳起来,也不顾抖抖身上的泥雪,利箭破空似的往阿弦身边奔来。
      阿弦万万想不到玄影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准确地找到了她。
      玄影虽然从来能干,每次她迟归它也会跑出来找寻,但那都是在桐县之内,没想到头一次在城外,又是这样危急关头,它居然也会精准地寻来。
      阿弦抱着狗儿,不敢置信。
      她以为还有人跟着玄影,可很快就发觉,只有玄影。
      玄影拼命地舔她的手,嘴里发出“呜呜”地低鸣,甚是亲热。
      从桐县跑出城再到这里,至少有七八数里路,实在是难为它。阿弦揉着它毛茸茸地头,不停地夸赞。
      枯骨上的光已经逐渐微弱,阿弦醒悟过来,这会儿不是高兴的时候,她想了想,郑重对狗儿道:“玄影!你不能在这儿,快回去找伯伯,叫人来救我们!”
      阿弦掏出一块儿饼子喂给玄影,等它吃完,便轻轻推了它一把,又举手指指坡顶跟桐县的方向,却不知玄影是不是真的能领会。
      黑狗晶亮的眼睛盯了阿弦片刻,便“汪”地叫了声,狗子低头在阿弦的袍摆蹭了蹭,才转身往坡上奔去。
      阿弦难掩激动,握拳目送玄影爬坡,忽然它歪了一下,拱到旁边的枯枝里去,不多时终于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什么,顺利地上坡去了。
      桐县,入夜,守城的士兵们看看时辰到了,开始关闭城门。
      正在城门将要合拢的瞬间,小兵听见异样的响动从城外传来。
      两个人停手,探头往外看的当儿,就见一道黑影直窜进来。
      小兵们大吃一惊,回头看时,那黑影已经迅若闪电般冲入巷口,快的让人分不清是狼是狐。
      府衙,书房。
      袁恕己冷笑道:“让他们只管闹,说我贪赃枉法?可知我现在后悔的很。”
      吴成在侧问道:“大人后悔什么?”
      袁恕己道:“后悔我一时心软,还给他们这几家人留了些活命的本钱,应该把这秦张王几家的家产尽数罚没才是,那会儿可看他们还怎么闹?我修善堂的钱也都足够了。”
      吴成跟左永溟相视而笑,两个府衙的公吏在旁,想笑又不敢。
      其中一个老成些的主簿起身道:“大人有心要修善堂,却是大好事,先前罚没的秦张王几家的财产,若是俭省些用,倒也还能够,大人不必为此过分苦恼。”
      袁恕己道:“嗯,除此之外,要找个可靠之人负责善堂的修缮,账目等要一应分明,决不许弄虚作假等情出现。”
      几个人忙道:“都是不敢的。”
      ——他一来就杀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几位士绅,如今桐县之内,谁还敢小觑这位看似面嫩的刺史大人半分?
      袁恕己见此事完了,挥手让这几个人退下。正要再看两份公文,忽地想起一事,便问吴成:“一天一夜了,小弦子回来了没有?”
      吴成道:“下午的时候打听得不曾回来。”
      袁恕己道:“军屯有消息回来么?”
      吴成跟左永溟皆摇头。左永溟迟疑片刻,问道:“大人,为什么送一封书信,竟要遣十八子前去?”
      毕竟“逃兵”乃是丑闻,所以雷翔只私下里跟袁恕己说过。袁恕己也知道关乎统帅苏大人的颜面,是以连这两个心腹也不曾告诉。
      正说到这里,忽然听见外头有呼喝之声传来。
      袁恕己道:“是谁在吵嚷?”
      说话间,又有人道:“拦下它!”
      左吴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以为是有刺客,才要拿兵器,就见一道影子从门口跳了进来,把屋内三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定睛看了会儿,自然认得是向来跟随阿弦的那只狗儿玄影。本来以为这玄影是不见了主人故而过来府衙找寻,才要失笑,那笑却又僵在嘴角。
      原来袁恕己已经看清,玄影口中还叼着一样东西,此刻便放在地上。
      玄色弁帽,垂两个蹼角儿,正是县衙捕快们戴的公帽。
      吴成跟左永溟也看的分明:“这狗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又问:“怎么还叼着这东西?”
      袁恕己早已起身,他转出桌子,俯身将那帽子捡了起来。
      黑狗仰头看着他一举一动,嘴里发出一声低鸣。
      袁恕己看着手上比普通公帽要小一圈儿帽子,皱眉看向玄影:“小弦子出事了?”
      玄影昂头叫了声,后退两步。
      袁恕己眼神闪烁,缄口无言。
      吴成上前看了眼,问道:“大人,这是十八子的帽子?可是……”
      话未说完,就听见袁恕己沉声道:“速速备马,点二十名公差,出城寻人!”
      “什么!”两名心腹又是莫名,又且震惊。
      外头尚在落雪,又渐渐夜深,这时侯出城,吉凶难测。
      何况只是见了一只狗儿,就贸然如此决定,简直如同儿戏。可两人还来不及规劝,袁恕己早已大步流星出门去了。
      袁恕己出门点齐了兵丁,翻身上马,带队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卷地而去。
      雪已经没过脚踝,城门已关,几个士兵缩颈袖手,一边儿议论方才那猛然闯进城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正想进房内暖和暖和,就听见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袁恕己亲自出面叫开了城门,玄影早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迎着风雪狂吠数声,便沿着官道往前。
      桐县兵紧紧跟随,如此走了七八里路,风雪之中,却见前方路上似有灯笼火光,粗略数一数,竟有数十人马。
      风雪暗夜,也不知是敌是友,袁恕己心头一紧,命部属严阵以待。
      不多时,先行探路的吴成回报,原来那前方来的,是军屯的雷副将。
      袁恕己打马上前,同雷翔碰头,才知端倪。
      原来阿弦所骑的那匹马乃是军马,主人失踪后,那马儿百无聊赖,便调转头仍是往军屯的方向而去。
      军中的人才发现马儿回来的这样快,且缰绳垂地,知道事情不对,即刻上报。
      雷翔出门查看,见绳垂蹬歪,知道不妥,即刻亲向苏柄临禀告。
      苏柄临便命他带一队兵马沿路搜索,同时派人前往桐县询问阿弦是否平安回返,因风高雪急,两队人马于途中碰了个正着。
      袁恕己听罢,忍不住道:“雷兄怎么会让那样一个弱小子自己赶路?”
      这并非说话之处,雷翔不敢详细说明军屯的情形,就问袁恕己道:“如何袁兄亲自出城来了?”
      袁恕己还未回答,就听见前方玄影乱吠了几声,叫的十分着急。
      袁恕己似笑非笑瞥了雷翔一眼,道:“我可不是那没心肝的人,当然是出来找我的手下的。”也不多嘴,打马向着玄影方向奔去。
      却见玄影不再往大路而去,反而踏向旁边的斜坡。
      雷翔看出异样,忙也跟着过来,翻身下马往下看时,却见沟壑深深,加上雪迷双眼,竟是什么也看不到,更不知几深几浅,让人心生悚惧。
      但是玄影却仍是冲下面狂吠,雷翔不禁问:“这是哪里来的狗儿?”
      袁恕己哼道:“家养的。”
      此刻玄影扒着斜坡,居然往下而去,袁恕己见状,将大氅一撩,按着腰间剑柄,也随着缓慢往下。
      手下侍卫急忙规劝,袁恕己却充耳不闻。
      雷翔目瞪口呆:“袁大人是怎么了?难道……”
      左永溟上前:“雷副将不知道,这狗儿是十八子家里的,今夜忽然不知何故,口中衔着一顶帽子跑到府衙。我们刺史一见,认定是十八子的官帽,居然不由分说就点兵出城了。”
      雷翔吃惊地看他一眼,忽然二话不说,也随着攀落。
      且说袁恕己跟随黑狗往斜坡下滑去,雪重泥冷,几次几乎失足跌落,下的十分艰难。
      可是才落到一半,就见到底下有一点蓝光幽幽闪烁,光影之中,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袁恕己认出那身影乃是阿弦,当即心头一宽,眼见距离谷底还有数丈高,他竟不顾危险,撩起大氅,纵身跃下。
      双足落地之时,脚踝处微微酸痛,袁恕己顾不得,抬头之时,却见果然是阿弦,正站在石头上向着这边张望,似是看清来人,便展颜而笑,雀跃挥手。
      袁恕己先松了口气,同时心中有些惘惑之意。
      袁恕己自忖跟她认识不久,可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真心欢喜的笑颜。
      十八子对他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模糊的如躲在云雾里的影子,忽然间毫无遮蔽地就在眼前。
      他不禁也笑了笑,心里越生出一种想要把她看的更清楚的念头,也不顾脚踝疼痛,迈步往那边紧走几步。
      玄影见他跃下,也跌跌撞撞地滑落下来,一人一狗不过前后之差,往阿弦身边赶来。
      越是靠近,看的越发清楚,越叫人目不转睛,袁恕己只顾盯着她看,忽见阿弦隐隐地张开双臂,他想也不想,也张手欲抱。
      却扑了个空。
      原来阿弦蹲下身去,将玄影抱了个正着:“玄影,你是把袁大人请来了?”
      袁恕己呆若木鸡,立在旁边,脸色十分精彩。
      身后吴左雷翔等个个小心着意,慢慢地才滑了下来,却也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雷翔第一个忍不住,嗤地笑了起来。
      忽然吴成叫道:“十八子旁边那是什么?”
      左永溟跟雷翔两人目光乱梭,但所见却显然不同,左永溟所见的,是一根插/入地面,正在幽幽闪烁蓝光的骨头,而雷翔看见的,是地上直挺挺地躺着的一个“人”。
      这场景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幸亏大部分士兵都在顶上,不然改日又是铺天盖地的离奇传说。
      等阿弦站起身来的时候,袁恕己总算也发现了身边躺着的男子。
      白骨的幽光闪烁,向来行事无忌的睚眦忍不住也胆颤了一下儿:“这是什么?”
      如果说阿弦用骨头来照明,他还可以视而不见,那么拖了这具尸首过来是怎么样,难道是为了做伴儿不寂寞?
      阿弦看看地上的人,又看向袁恕己:“这是……是我的亲戚。”
      袁恕己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大了一圈儿:“亲戚?哪里来的亲戚?”
      阿弦咳嗽了声:“是乡下的亲戚,是我伯伯的堂兄弟……”
      袁恕己瞪了她半晌,又俯身细看了看地上的人,却见那胡须跟乱发遮了大半边脸,又是在幽光之下,越发鬼气森森面目全非。
      袁恕己瞠目结舌:“这么说,是跟你一块儿掉下来的?还没死?”
      阿弦忙道:“没死,还有一口气呢。”仿佛想到什么好的,不由又露出笑影。
      袁恕己听出她口吻中的喜悦之意,疑惑挑眉:“你亲戚摔的半死,只剩一口气了,你还挺高兴?”
      阿弦呆了呆,忙低头小声道:“我、我是觉着袁大人竟然赶来救我们,他一定就也有救了,所以忍不住高兴……是了,大人如何会亲自来了?”
      她总算知道提一提自己了。
      袁恕己欣慰地点点头,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瞄过那朦胧的眉眼,心里忽地掠过一个模糊单薄的影子,却如同一片雪花般,稍纵即逝。
      阿弦见袁恕己打量,生怕他看见男子身上褴褛的衣衫,便俯身将自己的公服往上拉了拉遮住。
      就在这一刻,地上的男子忽地微微睁开双眸。
      眸色在幽蓝的光影之中,犹如迷雾中的浅浅星芒。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阿弦。
      阿弦却紧盯着他的手。
      正当她心生畏惧想要躲开,却听男子极微弱地唤:“殿下……”
      阿弦愣神,眨了眨眼。
      还未反应过来,男子双眸一合,复陷入昏迷。
      旁边袁恕己正在招呼手下,叫准备软藤等物好把人抬上去,故而竟没听清,只隐隐地觉着耳朵痒了痒,他回头看着阿弦:“怎么了?”
      “垫下?”阿弦抓了抓腮:“是我大意了,一直让他躺在冰地上,也没找东西给他垫一下。”
      袁恕己“哦”了声:“你倒是挺会关心人的。”
      阿弦讪笑。
      袁恕己忽然凑近,近距离打量她的脸。
      正在阿弦本能后倾的时候,袁恕己探手虚点她的右眼:“你怎么……不蒙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两只~~(づ ̄3 ̄)づ╭?~二更奉上~~**:这是个什么东西?
      阿弦:是个宝贝!
      **:宝……贝?
      某只手的主人:好麻……

☆、第26章 捡回家

      “那个……”阿弦脸上浮现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她摸了摸那只新鲜面世的眼睛:“我之前滚落的时候, 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袁恕己意味深长地瞟着她:“我怎么记得上次看的时候, 是那样红的……”他更近一步仔细端详, “这会儿却是好端端的了?”
      阿弦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大人, 我们先离了这里可好?”
      荒郊,深谷, 白骨遍地, 白雪飘零还有一支枯骨插在地上嗤嗤燃烧, 蓝光幽幽,吞吐伸缩。
      地上还躺着生死不知的“亲戚”, 楞眼一看,十足似一具尸首。
      难为他竟不觉得异常,在这儿跟她“相谈甚欢”。
      回身叫了士兵,吩咐把地上这位好生抬上山去, 雷翔也走了过来,对阿弦道:“好一场惊吓, 幸喜并无大碍!”
      阿弦道:“雷副将怎么也来了?”
      袁恕己在旁盯着士兵抬人:“他把人弄丢了, 难道不该来?”
      雷翔笑道:“该来该来,想不到把袁兄也惊动了,是我该死。改天得闲,我要好好地请一请袁兄。”
      袁恕己道:“只请我么?”
      雷翔醒悟:“自然还有十八子,少不得的。”
      袁恕己回头,却见阿弦已经跟着抬人的士兵往前去了,一边还小心地给那人掖盖衣裳。
      袁恕己挑了挑眉,示意吴成跟左永溟也跟着上去, 此刻两人身边再无闲杂。
      雷翔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他的用意。
      果然,袁恕己问道:“兄先前说的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脸上的笑慢慢消失,雷翔叹道:“是。十八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正因为找到了何鹿松,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袁恕己问道:“什么意思?”
      雷翔道:“何鹿松并没有逃走,他死了。而且……是被人杀害的!”
      袁恕己觉着心头一股冷气儿冒上来,还要再问详细,雷翔按住他的手:“袁兄,我感激你送了十八子过来相助,小何逃兵的污名才得以洗脱,所以不瞒你……苏将军已经下令,严禁众人私下议论此事,更不许对外传扬。”
      袁恕己皱眉:“军中不管是出了逃兵还是凶杀,对主帅都是极不光彩的。可老将军不像是那种死要脸面的人,既然是被人所害,当务之急自然是要拿住真凶为部属报仇,何必藏瞒。”
      雷翔用力点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将军不肯听我进言,唉,我也拿不准老将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两人沉默相对,袁恕己俯首,目光掠过远处正在爬坡的那道纤弱身影,垂眸,却又看见地上裸/露在外的累累白骨。
      袁恕己一怔:若是个寻常小子,落在这个地方,怕不吓得失魂落魄,怎么小弦子却反而比平日越发“神采奕奕”?
      雷翔看他盯着地上的骨头,不由也打量了一下周遭,见远处也抛散许多残肢断骸,实在刺眼伤神。
      雷翔道:“之前战乱又加流匪,这儿死的不知都是些什么人,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真正命若蝼蚁。”
      袁恕己回神,却不以为意:“死则死了,万事皆空,还要什么金冢银山么?”
      雷翔听是这样凉薄无情的话,不禁哑然。
      袁恕己又道:“可知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那口气,我最喜欢快意恩仇,如果真的是军中的人对何鹿松下的黑手,若是落在我的手中,我必然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百倍。”
      一阵阴风贴地卷过,带着许多雪花,扑啦啦地打在人的头脸之上,湿冷森寒,甚是难受。
      雷翔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缩了缩脖子:“这儿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也上去吧。”
      两人并肩往前而去,走了数步,袁恕己回头,却见那支白骨兀自插在原地,顶端的火光已经在风吹雨打之中减弱许多,一点蓝光,宛若谁人的魂魄挣扎不灭。
      袁恕己淡淡一笑,将大氅揽起,同雷翔双双上坡去了。
      两人寒暄两句,彼此话别,雷翔带兵先回军屯复命。
      袁恕己上马之时,问道:“小弦子呢?”
      吴成往后一指:“那人伤的极重,不好骑马,军士们从旁边儿庄子里找了一辆车暂用,十八子就在哪儿守着呢。”
      袁恕己下令让队伍开拔,自己往后走了几步,果然见一辆破车摇摇晃晃地在队伍最末,谷底救出来的那人便横在上头,阿弦便蹲在他的旁边儿,正看宝贝似的盯着那人瞧。
      袁恕己笑说:“小弦子,你对你这位亲戚可真够上心的。”
      阿弦忙跳下车,抱拳道:“大人。”又担心地问:“大人,他不会死了吧?”
      袁恕己道:“你不是最能通鬼神的?这个还问别人,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阿弦眨巴着眼,无言以对。
      她未戴帽子,头顶梳着个小小发髻,脸颊跟额前的细发在风里乱摇,看着毛茸茸地,如今又两只眼睛都露了出来,忽闪忽闪地,晃得人有些心乱。
      袁恕己“噗嗤”一笑,举手入怀,竟掏出一顶帽子。
      阿弦喜出望外:“怎么在大人的手里?”忙接过来,整理戴好。
      袁恕己正欣赏她歪戴帽子的模样,衬着这双眼,更透出几分小小地精灵。
      袁恕己道:“是你的狗儿送给我的,很是别致的见面礼,没有它,我还来不了这里呢。”
      又瞥着说:“这破车不知经不经得起两个人,且又漏风,不如你跟我同乘一匹马?”
      阿弦一怔,忙摇头。
      袁恕己也不勉强:“不知好歹,宁肯蹲这破车守着死人,那也凭你乐意吧。”
      转身要走的功夫,手扣在颈间,信手一扯,将大氅扯落。他头也不回往后一扔,却正好扔在阿弦怀中。
      阿弦有些无措地抱住大氅,试着追了两步:“大人!”
      袁恕己却只摆摆手,仍是一径去了。
      队伍一路往回,因雪越发大,走的缓慢,亥时才进城。
      阿弦人在车上,头肩上都已经白了一片,原来她把袁恕己的大氅盖在了那未醒男子身上,自己却抱着玄影坐在旁边儿。
      前方队伍才进城,就听见有人张皇失措地在问:“阿弦?阿弦?我家弦子在哪儿呢?”
      又有人道:“伯伯您别急,阿弦一定没事儿的!”
      玄影先从她怀中钻出来跳下地,循声而去。
      阿弦也听出是老朱头跟高建的声音,忙也起身。
      双脚落地,阿弦抬头,看见队伍前方,老朱头挑着一盏竹篾灯笼,在雪中踉踉跄跄地奔波,忽地听见狗叫,急急转身。
      “玄影?”老朱头叫了声,猛抬头就看见阿弦站在玄影身后不远。
      老朱头的双眼陡然睁大,眼里的泪在火光里闪闪烁烁,失声叫道:“弦子!”挑着灯笼,往这边儿奔来。
      高建慌忙从旁扶着他:“您老人家慢点儿!”
      袁恕己让左永溟先带人回府衙安置,回头看时,见老头子捉着阿弦的手腕,不知正在说些什么。
      袁恕己拨转马儿,一边听老朱头一叠声着急地说:“哪里伤着了没有?眼罩子呢?你就这样儿一路摸黑回来了?”
      袁恕己在后笑道:“朱老伯,你急什么,我亲自出城找的人,你还不放心?”
      老朱头嘴角抽搐了两下,总算挤出一抹笑意来,轻声缓气儿道:“我哪儿敢不放心,我只是太着急了,还没来得及多谢大人费心呢。”
      袁恕己道:“你是该好生谢我。若不是我,小弦子跟你那亲戚可都要死在外头了。”
      老朱头愣神:“亲戚?什么亲……”
      手肘忽被扯了一把,老朱头懵懂转头,却听阿弦道:“我今天正巧遇见了伯伯乡下的堂兄弟,我一不留神掉下山坡,多亏他护着才没受伤,他自己倒是摔的昏迷不醒了。”
      老朱头眼珠一转,忙跟着笑:“原来是他?我一时竟忘了……”
      目光往旁边瞥去,这才看见车上还躺着个人,老朱头眉头骤然紧皱,但转身看袁恕己的时候,却又是满面笑容了,哈腰道:“袁大人,这真该好好谢谢您了。”
      袁恕己似笑非笑道:“时候不早了,改天再说就是。”
      看他走了,阿弦松了口气,又打发高建也去了。
      身边儿没了别人,老朱头方没好气儿地喝道:“哪里来的什么亲戚?你又乱七八糟的胡捡东西是不是?”
      阿弦陪笑道:“伯伯,我们回去说。”
      老朱头剜了她一眼,气愤难平。
      阿弦道:“我的脚有些扭伤了,如今还疼呢。”
      老朱头忙俯身查看:“要紧不要紧?嗐,你怎么不早说,伤着了还在这雪里站老半天,还不快上车!”连扶带推,督促阿弦上车,自己却仍提着灯笼一路随行。
      是夜,风雪交加。
      有人打马而归,心猿窜动而不自知;有人历经磨难,终究寻到救赎跟光明;有的人却如临深渊,即将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饶命!”
      “将军饶命!饶了我这一回!”
      凄厉的呼喊声传来,风卷着雪,烈烈有声,扑朔迷离。
      那声音却竭力高叫,仿佛垂死挣扎。
      不多时,风雪稍微散退,显出面前场景。
      偌大的一片空地,空无一人,只中间露出一个圆圆之物。
      细看,竟是人的头颅。
      那人还是活着的,但不知为何却被埋在土里,偏偏只剩下一个头在上面。
      借着淡淡的火光,可以看清他惊骇之极的脸色。
      他正拼命地扭动头颅,向着一个方向大呼:“将军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立着一人一骑。
      马上的人,铠甲鲜明,雪打在头盔上,白皑皑地仿佛是裹了一面素白的绫布。
      这人在马上风里岿然不动,胡须上也都挂满了霜雪,只露出一双幽深明锐充满杀机的双眼。
      正是豳州大营的主帅苏柄临。
      苏柄临哑声道:“你知道的太晚了。”
      沉沉的声音在风中犹如刀锋相撞,“生在行伍,本该互为守望,性命相顾。你却同僚相残,何等禽兽不如。你杀害何鹿松,给他身上泼污水的时候,难道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那人大概是怕极了,哀哀地哭了起来:“老将军,我也是迫不得已!求你网开一面……”
      苏柄临不等他说完便道:“他临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十八子已经跟我说明详细,何鹿松说他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求你饶命,你却仍是痛下杀手,现在,你还有什么颜面来向我求饶?”
      那人大哭,复拼命吼道:“不!您可以以军法处置杀了我!但不能这样对我!”
      苏柄临手握缰绳,冷笑道:“可知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平我心头之恨。”
      “老将军!”那人绝望大叫。
      “我要你三尺之血,祭奠他在天之灵。”苏柄临盯紧那人,缓缓抬手。
      空旷的荒地上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奔雷之声,地上的积雪也因而颤动,跳跃起来。
      那头颅更是嘶声狂呼:“不!不要!”
      不远处,平地似起了一阵黑云。
      原来是无数匹军马,窜动着,挤挤挨挨,迅若惊雷似的往这边冲来。
      那头颅左右拧了拧,终究纹丝不能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铁蹄迅速逼近,死亡这般可怖的降临。
      声音已经彻底地变了调:“不……!”
      苏柄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那无数匹军马奔腾而至,看那无数的铁蹄踏过荒原,看那反骨的头颅在铁蹄下发出绝望的嚎叫,然后被踢裂踩碎,最后连血肉碎骨都践踏进了泥雪之中,马儿过后,现场只剩下一团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污渍。
      是的,污渍而已。
      苏柄临冷冷地看着那摊污渍,扬首看向晦明不清的天际。
      苍老的双眼似搜寻什么般,在天空中逡巡。
      良久,苏柄临道:“倘若十八子果然能通鬼神,你大概……仍会听见看见,你放心,余事我会料理,你的妻儿我也会命人妥善照顾……”
      一阵狂风席地而来,裹着细雪,在苏柄临的马前滴溜溜地卷起一个旋儿,摇曳不散。
      苏柄临眼睁睁看着,枯槁的双目中忽然有泪如泉涌。
      “何鹿松……你,安心的去吧!”
      风卷着细雪上升,然后在苏柄临的身前慢慢地散开,终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纵然经过马蹄践踏,经过风霜摧残,却仍有一线嫩绿色,从冰雪底下执着地钻了出来。
      最深沉冷酷的辽东雪夜即将过去。
      黎明将至,初春将至。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两只,感谢~~(づ ̄3 ̄)づ╭?~虽然冷,仍会努力二更的,么么哒,求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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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免死金牌

      窗纸是去年糊的, 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打已经破了好几处, 颜色也变作脆弱的旧黄。
      清晨的小风从破洞内灌进来, 边缘的碎纸随风抖动, 发出簌簌地声响。
      阿弦从头疼中醒来。
      一夜无鬼,然而有梦。
      脑袋好像是被什么踢过, 她呻/吟了声, 举手捶了捶, 梦境中的情形似乎也随之奔涌而出。
      万马奔腾,踏向地面上的惨叫的那人, 仿佛要将他深深践入地狱,万劫不复一般。
      一身戎装素服的苏老将军,马背上按剑,杀气跟痛楚交织的双眼, 以及……言犹在耳。
      如此真实,又如此惨烈。
      阿弦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 还是真实。
      就在愣怔之时, 手背上传来熟悉的湿热之感。
      阿弦本能一笑:“玄影,别闹。”
      抬手的瞬间忽然察觉不对,急忙睁开双眼。
      玄影正摇着尾巴,凑过来试图舔她的脸。
      阿弦举手握住狗嘴,同时也看清楚了眼前场景。
      左边是一堆乱柴枯枝,堆积在墙角,身前是一张破旧的竹床,原先她就趴在这床边上。
      这儿是柴房。
      昨夜士兵将那受伤的“亲戚”同阿弦一块儿送回来后, 老朱头关了院门,即刻造反。
      他坚决不肯让这男子进房内休养。
      阿弦求道:“伯伯,他伤的这样重,不好好照顾怕是会死的。”
      老朱头翻着白眼道:“死就死罢了,之前打仗饥荒的时候,天天那么多人死,哪个都捡回来,我也得养得起呢。”
      阿弦道:“可他救了我一命……”
      老朱头道:“所以我才许他进家门,但却没说要把他当菩萨似的供起来。”
      阿弦无奈:“那您说让他睡哪儿?”
      老朱头环顾这方寸院落,胸有成竹地指着身后:“柴房!我看就很适合他,看他的模样,蓬头垢面,三分像鬼,七分却像野人。别看现在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地还成,谁知道醒来后会不会发起疯来,你我老弱妇孺的可招架不住……”
      最后一句虽然有些过分,却俨然说中了阿弦的心病。
      假如这位仁兄真的像是在谷底那样暴起发难……
      阿弦不禁揉了揉鼻子,无法反驳。
      谁知老朱头目光如炬:“你怎么不犟嘴了?难道我说的是真的?他是不是……怎么着你了?”
      阿弦忙摆手:“没有没有!”
      老朱头两只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紧紧地盯着她。
      阿弦生怕给他看出端倪,只得暂时妥协:“好好好,柴房就柴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为了您老人家着想,多积攒些阴鸷难道不好?”
      老朱头毫不退让:“阴鸷不阴鸷的以后再说,我且先活命已经不易了。”
      柴房里除了一些杂物,还有一张年纪跟阿弦差不多的破竹床,老朱头就叫把那人安置在这床上。
      他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安排,又不许阿弦在柴房里多呆,硬是拽着她出来。
      将门带上,老朱头掸掸她额头肩头的雪花,才又换了一张笑脸,问道:“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还有心惦记别人呢,赶紧回去,好生用热水泡泡脚,哪里有伤着的地方,仔细涂药,别偷懒。”
      阿弦提心吊胆,本想请个大夫来给那人瞧一瞧,可是雪寒夜深,老朱头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她出门,只得作罢。
      老朱头不由分说将她推回房中,又端了热水过来,才转去厨下忙活做饭。
      双足没入热水中,阿弦仰头,长吁了一口气。
      奇怪的是,她虽然受了一天一夜的辛苦疲累,冻饿交加,但想到柴房里的那个人,不知怎地,心里那股隐隐地喜欢竟挥之不去。
      阿弦竖起耳朵,听着厨下锅铲相撞的声响,忙匆匆洗漱妥当。
      悄悄到屋门口探头出去,果然见老朱头还在厨下团团转。
      阿弦猫着腰,蹑手蹑脚跑回柴房。
      借着外头的火光,隐约可见男子仍很是安静地平躺着,阿弦担心地去他鼻端试了试,又握住那枯竹似的手腕细听了听,脉搏气息犹在。
      阿弦不敢多耽搁时候,只低低说:“明儿一早我就叫大夫过来,你可千万撑住。”叮嘱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那手放了回去。
      等老朱头端了托盘进屋门,却见阿弦正站在中堂的桌边,老朱头会错了意:“是不是饿坏了?快来坐下。”
      阿弦其实才慌里慌张地从柴房窜回来,见老朱头这样说,忙顺势坐下,见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地胡麻汤,一碟脆生生地爽口腌菜,并一个烤的表皮酥脆的芝麻饼。
      阿弦本有些忐忑,见了这样的吃食,不由发自内心地夸说:“伯伯,好香啊,高建说您的手艺不比那什么皇宫的御厨差,我看也并不是故意拍马屁。”
      老朱头正笑吟吟地将托盘里的汤菜等一样一样端了出来放好,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僵了僵。
      老朱头瞥阿弦一眼,冷哼道:“别听那小子胡说,他吃过皇宫内御厨做的菜?知道个什么滋味儿,整天油口滑舌。”
      又催促阿弦快吃:“我特意加了些姜片在里头,在外头冻了大半宿,寒气儿积在身子里就不好了。尝尝看,大概是有些辣,但是对身子有好处。”
      两人说话之时,玄影便趴在门口,看外头飞雪悠然,时不时地伸出长长地狗嘴去捉那雪花,很是自得其乐。
      老朱头一乐,从怀中掏出半个油酥饼放在它的跟前,拍拍狗头道:“今儿是立大功了,也不枉你主子先前死活都要把你捡回来养着,这饼子就赏你吃了。”
      玄影先是抬头看了老朱头一会儿,然后才叼起那酥饼,前爪捧着,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阿弦正埋头喝汤,见状忍俊不禁:“当初我捡它回来,您还老要挟我,说要把它剁了煮粥,今儿若不是它,您可再见不着我了,以后对它可好着点儿呢。”
      老朱头瞪她一眼:“食不言寝不语,忘了?”又举手合掌,向着外头祈告道:“老天爷,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阿弦吐吐舌头,老朱头道:“你慢着吃,我把剩下的汤饭给那个人送去。”
      阿弦睁大双眼,满是惊喜,她心里正想这件事,不料老朱头主动开口。
      老朱头对上她的眼神,点头笑叹:“真当我是铁石心肠?你没把人带回来就罢了,既然带回来,好歹是条性命,就算是这狗儿,我也还给口食儿呢。”
      阿弦道:“我也知道伯伯是口硬心软的。”
      “少拍马屁,这次是情形特殊,下次再捡个人回来试试……”老朱头斥了声,又低低嘀咕:“伺候你就罢了,连来历不明的野人也要伺候,唉!合着我就是伺候人的命。”
      阿弦把心放回肚子里,喜喜欢欢喝了口面汤。这胡麻汤里加了老朱头特意调制的口蘑粉,当真是又辣又鲜,最适合在这样的大雪寒天里受用。
      阿弦就着酥饼,吃得嘶嘶吐气,十分畅快。
      那边儿老朱头自端了汤去柴房,开门见那人仍是纹丝不动,俨然不知死活。
      老朱头忍不住念了声阿弥陀佛,又埋怨道:“晦气晦气,这楞眼一看,还以为是在停尸呢。”
      将门虚掩,走到床边打量了会儿,却又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是个可怜人,瞧你不像是个粗蠢俗人,怎么也落得这个地步?也不知是得罪了权贵,被人陷害?还是家道中落,惨遭折辱?”
      他将个残破竹凳拉过来坐了,调羹搅了搅胡麻汤,忽地又笑:“只不过,能让我亲手喂你一回,也算是你的造化,至于是生是死,就看你自个儿的命罢了。”
      老朱头叹了几声,念了几句,用调羹舀了面汤,便喂了起来。
      老朱头却不像阿弦,手段娴熟,喂食有道,也不见他如何费力,顷刻的功夫,就将半碗汤面喂完了。他看看空碗,又看看那仍是未醒的人,点头叹说:“看着昏迷不醒,却还知道吃东西,你心里一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儿,所以拼着一口气儿呢。这样说来大概是死不了了。既然死不了,那就快些好起来,免得我们弦子又牵肠挂肚的难过,可是话说回来,你呀,能得遇上她,就算是死也不枉了。”
      他也不管那人听得见听不见,碎碎念说完,又到自个儿房中找了一床旧被子。
      阿弦因见老朱头发了善心,吃的更加舒心香甜。
      老朱头重又落座:“慢点儿,又没有人跟你抢,细嚼慢咽才是养生呢。”
      半晌,阿弦终于吃饱了,老朱头泡了碗地丁茶给她漱口消食,才打听到底去军屯做什么,又是如何遇到这受伤男子的。
      从阿弦小时候,老朱头就带着她,两人相依为命,阿弦对他也从来没什么可隐瞒的,便有枝有叶,将来龙去脉说了详细,只暂时隐去了在谷底的一些细节。
      老朱头听罢,思忖道:“原来军屯里出了凶杀案,这可不是小事。”
      阿弦略觉羞愧:“我原本以为袁大人派我过去是趁机公报私仇,却是我小人之心了。”
      老朱头哂道:“怎么是你小人之心?明明就是他的不对,他难道不知道涉及军中之事,便没什么好的?他明知道还是要瞒着你推着你去,这一次得亏玄影机灵,若不是它报信及时,你的小命只怕也就没了。他倒好,先前还大言不惭地要我谢他呢,我好歹忍着才没当面啐他一口。”
      阿弦哈哈大笑,忽然想起袁恕己扔给自己的大氅,便笑说:“袁大人也不知道事情真的会有这样凶险,毕竟我不是在军屯出的事,是在出来的路上,也是无妄之灾,跟他无关。何况他仅仅凭着玄影去报信,就能点兵出城……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人品了。”
      老朱头歪头想了半晌,倒也有些道理,却仍道:“说起这个来,我还是捏了一把汗,幸而你命不该绝,这袁大人才肯带兵出去救援,不过倒也是古怪的紧,看这位袁大人一到就把桐县弄得翻天覆地,瞧那嚓嚓砍人的狠劲儿,按理说……不像是个肯为了区区一个小公差连夜冒雪出城的性子啊?”
      这话入耳,阿弦心里一动。
      老朱头百思不得其解,便叮嘱道:“对了,还有一件儿。那个苏将军既然忙不迭地赶你回来,摆明了不想让你插手军中的事,大概也是不想让你再知道更多,阿弦,这件事你记得不要对别人说起,免得惹祸上身。”
      阿弦答应了,迟疑问:“伯伯,我觉着那位苏将军有些怪,他会不会……”
      阿弦未曾说完,老朱头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打断说:“不会。你不要乱猜,人家毕竟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若他想要处置一个人,那还不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绝不会闹得不可收场,以至于还要惊动新刺史插手……叫我看,他之所以急着赶你走,只怕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不便跟你通气儿而已。”
      阿弦听了老朱头这些话,果然心安了不少。
      她原本疑心苏柄临有什么不可告人,那何鹿松的冤屈岂非无法昭彰?若真的苏柄临已窥天机,倒也不枉她往军屯走一遭、又历了这番凶险。
      老朱头问完了经过,又看着阿弦道:“你的眼罩子,就是在那时候丢了不见的?那你一路回来没受什么惊吓?”
      阿弦摇摇头,欲言又止。
      老朱头道:“真是侥幸!但是这眼罩子丢了可有些麻烦,里头的符纸是那老和尚给画的,谁知道他如今去了哪里?还能不能找得到?”
      阿弦见他一脸为难,张了张口:“伯伯,其实我……”
      老朱头却又安抚道:“不过你不用怕,改日我去城外的苦岩庙问一问主持,怎么也要再讨一张来。这几日你就不要去那些容易出事儿的地方,尽量躲着些儿,知道吗?”
      阿弦抓了抓眼:“伯伯,其实我觉着,我今晚上往回走,一路上都没看见那些东西,不是、不是侥幸。”
      往常她绝不敢将眼罩摘下,就算戴着,仍能感觉那些似有若无的影子,时不时在身遭围绕,似乎在伺机而动。
      而那次被袁恕己一撩,便让小丽花趁虚而入,幸而小丽花并没什么恶意,虽然让她吃了些苦头,却并无大碍。
      像是今夜这样,一路坦坦荡荡大摇大摆地回来,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看见,实在是异数。
      犹如手持闲鬼退散群邪莫近的免死金牌。
      老朱头诧异:“不是侥幸?那是什么?”
      阿弦指了指柴房,口有些干:“我觉着、觉着跟那个人有关。”
      老朱头张口结舌,瞪了阿弦半天,才摇头笑说:“好丫头,你学精了,为了能把人留下来,敢编这样离谱的谎话哄骗伯伯了?”
      阿弦见他果然不信,忙分辩道:“伯伯!我说的是真的……”
      老朱头叹道:“那好,我都明白了,这人既然这么有用,索性咱们就留下他,长长久久养在家里,养的他长命百岁怎么样?”
      阿弦虽然想表示赞同,却也知道老朱头是在说反话,便悻悻不语。
      老朱头不忍过分说她,便耐心劝道:“阿弦,你听我说,我方才仔细看过了,这个人啊……他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是个本分普通的平民百姓,他身上有一股……一股麻烦气,伯伯看的出来。你乖乖听伯伯的话,这种人咱们最好别去沾手,更不能招惹,知道吗?伯伯是为了你好,不会害你的。”
      阿弦心头一沉。
      最后老朱头道:“等他醒过来,就立刻打发他走。”
      夜深,各自安歇。
      阿弦躺在自个儿床上,却总是毫无睡意,心神都好似被柴房里的人牵着去了。
      她翻来覆去,一会儿想他的伤到底多重会不会死,一会儿想天这样冷他会不会受寒,实在劳心乏神。
      地上玄影察觉主人今夜有些躁动,便也没有睡意,支棱着耳朵歪头打量阿弦。
      好歹熬到听见对面老朱头低低地酣眠声,阿弦一骨碌翻身坐起。
      玄影立刻也跳起来,阿弦向他比了个手势,偷偷开门溜出去。
      一人一狗摸到柴房,阿弦无端有些紧张,耳畔听不见任何呼吸声,这让她不由自主地也屏住了呼吸,几乎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那人床前。
      柴房内光线昏暗,阿弦摸索着握住那人的手,本满心期待,但黑暗里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几乎立刻松手。
      耳畔“嗡”地一声,心里有个声音惊悸大叫:不会死了吧!
      仿佛那人身上的冷在瞬间传到了她身上,阿弦哆嗦着去把他的脉,却怎么也探不到。
      原先她因吃过亏心有余悸,还不敢跟他过多接触,这会儿也顾不得了,忙扑在男子的身上,侧耳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她憋着气听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很轻的声响:“嗵——嗵——嗵……”
      虽然缓慢而微弱,毕竟未曾消失,毕竟存在。
      对阿弦来说,这真是有生以来她所听见的最动听悦耳的声音了。
      刹那神魂归位。
      老朱头不信阿弦的话,其实连阿弦自己也有些怀疑。
      这个看似垂死的人,是不是真的能让鬼魂散退,会是她在那一刹那听不见万鬼哭嚎、看不见群魔乱舞、始得自由的源头?
      但当时,她的身边儿只有这个人。
      后来回来的路上,她又特意守着他,果然一路上“畅通无阻”。
      本来阿弦已经认命。
      虽然松子岭的黎大曾带了巫娘子的话给她,说什么……“耐心、等到明王”之类,阿弦对此,却将信将疑。
      她不懂,也不敢奢望更多。
      可是在仿佛是这世间最恶劣最接近黄泉的雪谷底,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尝到那种卸下包袱的自在滋味。
      阿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预感:
      之前她以为眼罩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但现在,这个人似是她无尽暗夜里唯一的明光。
      所以,不管……源头是否是这个人。
      也不管他会是个什么样的“麻烦”,阿弦都想要紧紧地抓住不放。
      夜深雪重,万籁俱寂。
      几乎所有人都在梦乡中时,桐县这寻常的小小院落,有个人正忙碌异常。
      阿弦像是一只鬼鬼祟祟的仓鼠,抱着一堆被褥飞快地窜过院中,因做“贼”心虚,脚下一滑,几乎滑倒在地。
      玄影则无声而雀跃地跟在她身旁,不管阿弦做什么,狗子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从堂屋到柴房之间的雪地上留下两串的脚印,除了阿弦的小小足印外,旁边又添了一串梅花状的爪子印,彼此交织,相映成趣。
      与此同时。
      几步之遥老朱头房中,阿弦以为那睡着的老者,正靠在窗台边上,从微微抬起的窗缝隙间往外看去。
      眼望着阿弦急急忙忙地跑进柴房,老朱头却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这一幕,并未出言喝止,面上也并无任何恼怒之色。
      良久,他轻轻放下窗扇,回身徐徐躺下。
      “也许,该来的……终究会来……”
      陋室里响起一声无奈而略带感伤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小伙伴们,感谢(づ ̄3 ̄)づ╭?~二更奉上。虽然某只还未醒来,但是戏多啊~老朱头:的确戏多,还是个高手呢,一句话都还没说,就把我们挑拨离间了书记:简单,山上很多毒蘑菇啊毒蘑菇(此话可意会不可言传某只:怪我过分美丽咯?

☆、第28章 锦衣玉食

      柴房四面透风, 这人身上只一床旧棉被, 阿弦便把自己的被褥都抱了过来给他铺盖, 又折了几根柴在地上点燃, 火光跳动,不多时房间内便温暖如春。
      大概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暖让人心神松懈, 阿弦本想守上一会儿就回房, 但不知怎地, 竟趴在床边睡了一夜。
      忙又扑上去查探,握了握那手, 已经不是昨夜那样冰的让人难受了,且呼吸也比先前平稳了许多。
      她略觉欣慰,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低声笑说:“这样就好, 你可千万不能死呀。”
      忽然屋门响动,老朱头的声音传来:“嚯, 开春儿了, 还下这样大雪。下的好,瑞雪兆丰年。”
      目光转动看见地面凌乱的足迹,老朱头无声一叹,便从墙角抄起笤帚,把正屋往外通向厨房跟柴房的地方稍微掠扫了扫。
      扫帚刷刷响动,老朱头又叫:“阿弦,阿弦?这丫头怎么学会赖床了,平常这个时候早起了。”
      阿弦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出去, 正见老朱头撂下笤帚,进了厨下。
      阿弦趁着这个空档,忙忙打开柴房的门,鸡飞狗跳地窜了正屋。
      她极快整了整衣裳,故意打了个大大地哈欠,假装才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我怎么睡过头了?”
      老朱头笑笑:“时候不早,赶紧洗把脸,一会儿吃饭了。”
      阿弦伸了个懒腰,虽然腰背有些酸痛,可那股轻快感却是前所未有。
      她仰头看天,舒心地深吸一口气。
      才下过雪的清晨,空气格外清冽,阿弦道:“伯伯,怎么这么快把雪扫了?我就喜欢踩着雪,留着别打扫。”
      老朱头瞅她一眼:“昨儿晚上也不知是黄皮子还是只讨不到食儿的小狐狸,窜了进来在地上一气儿乱踩,瞧着闹心。且不扫的话,等太阳出来了一晒,地上水淋淋地,一走一个深脚窝,不留神还狠跌一跤,那时候只怕你哭还来不及呢。”
      阿弦听他忽然说什么小狐狸,心头一紧,忙扭头仔细打量门前雪地,却见从堂屋到柴房这一片早给老朱头扫的差不多了,更看不出有什么印迹。
      虽然阿弦隐隐觉着老朱头那两句话意有所指,可老朱头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早饭端了上来,道:“好生吃饭,你今儿能去衙门?昨儿那么高掉下去,总会有个磕磕碰碰,不然就顺势歇息两天。”
      阿弦心里惦记着要去请大夫,便道:“不用,只有些小划伤,不碍事。”
      老朱头不做声,看了阿弦一会儿,忽道:“唉,还是这样儿好看。”
      阿弦不解:“什么?”
      老朱头道:“当然是你的眼,不用蒙着眼罩,好看多了。”
      之前阿弦戴着眼罩,虽然是迫不得已,也是为了她好,但对老朱头而言,那也像是一个沉甸甸地提醒,告诉他阿弦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戴着的眼罩,也好像乌云似的蒙着他的眼跟心,难以安稳。
      老朱头却仍担心:“你今儿就不戴了?万一……再见到那些东西呢?”
      阿弦抬头笑道:“伯伯,我从昨晚上回来一直到现在都没看见。你说是不是好了呀?”
      老朱头虽然意外,见她笑得灿烂,却也替她高兴:“阿弥陀佛,但愿是从此都好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敲门声响,不等老朱头应,玄影先跑了出去。
      门外有个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衙差服色,手中提着不知什么东西,竟是高建,一进门忙打招呼。
      老朱头起身道:“无事不起早,高小子,你这么早来干什么呢?怎么还拎着东西。”
      高建笑嘻嘻说道:“伯伯,我特地早早来讨一碗汤喝。这点东西是给您跟阿弦的。”
      老朱头十分意外:“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他且不忙接那些东西,只审视高建:“不对,你一定是另有所图,说,是想干什么?”
      高建大笑:“伯伯,您要不是年纪大些,必然是一代名捕。不过这件事不能跟您说,是跟阿弦说的。”
      老朱头道:“那好,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让她干什么犯险为难的事儿可不成,瞒着我更不成。”
      高建拍着胸脯应承。
      见老朱头回了厨下,阿弦才问:“怎么这样早?”
      高建道:“昨儿晚上也没好好说话,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样,所以早过来瞧瞧。”
      因见阿弦并未戴着眼罩,不由猛盯着看了半晌,才扭扭捏捏说道:“阿弦,你不戴那东西,看着跟先前都不一样了。”
      阿弦道:“哪里不一样了?”
      高建道:“这样好看多了呀。”
      阿弦得意一笑,老朱头捧着一碗汤面出来,又对高建道:“你是算计好了我今儿多做了,所以赶来吃一嘴呢。”
      高建忙不迭接了过来:“多谢伯伯,我是赶的早还要赶的巧。”
      阿弦却有些紧张,盯着那碗汤,似乎恨不得从高建手里夺出来,又问道:“伯伯,这、这不会是我那个……堂叔的吧?”
      老朱头哼道:“瞧你这挂心劲儿,放心,没抢他的份儿。”
      吃过早饭,高建同阿弦两人出门,高建见左右无人,才从怀中掏出一串钱:“你瞧这是什么?”
      阿弦道:“钱我能不认得?”
      高建道:“你只知道是钱,不知哪里来的。这是曹爷给我的。曹管家亲口对我说,改日曹爷要亲自登门相谢你呢。”
      阿弦近来忙碌,忘了曹家小公子的事,便问:“那孩子好了么?”
      高建道:“那是当然了。听说现在能吃能睡,好的很呢。”又捂着嘴笑:“若不是你,曹爷还想得个这样的好孩子?只怕不能够,他很该认真重谢你才是,倒是不知道会给你什么好东西呢?”
      阿弦对这些向来不如何上心,便不予理会。
      因他们出来的早,那药铺还未开门,阿弦瞅了半晌,只得先行离开。
      高建又问昨儿的事,阿弦只搪塞过去,毕竟不管是军屯还是雪谷,都不便提及。
      高建见说的含糊,便问:“那个人果然是你的堂叔伯?我不知从哪里听说,老朱头跟你在咱们这里无亲无故来着。”
      阿弦道:“就你话多。”
      高建倒也机灵:“好,不说也罢,只是……”
      阿弦见他盯着自己看,便道:“你又干什么?”
      高建道:“我觉着你还是戴着眼罩的好。”
      阿弦诧异:“为何?”
      高建又有些忸怩起来,迟疑着说道:“你这样儿……实在太清秀了些,若是那些想求你的人看了,只怕嫌你面嫩好看,不肯相信。你若戴着眼罩子,那样看起来还有些意思……”
      阿弦啼笑皆非:“去你的,你拿我当钟馗?”
      两人说着,来至街心,忽然看到许多人手中提着家什兴冲冲走过,不知是做什么,看方向是往府衙那边儿。
      阿弦仰头张望:“一大早在忙什么?”
      高建道:“你一天一夜不在城里,怪道没听说咱们这儿的新闻。你可知道,袁大人要修善堂啦!”
      阿弦忙问详细。高建道:“你猜是在哪里修?可不就是在那乞丐们聚集的菩萨庙?他说要把菩萨庙修缮起来,然后把县内,不对,是整个州立的无家可归的乞儿们都收容起来……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动了这念头的?谁也不知道,总归不由分说就要干起来,这会儿城内人人都在议论纷纷呢,只有你当新闻了。”
      阿弦十分惊奇,忙拽着高建往那菩萨庙奔去。
      虽然下了一晚上雪,但却仍能看出菩萨庙外头已清理了杂草,被推倒的断墙,堆积的砖块……还有些劳力正在抬木料,果然是个大干的模样。
      阿弦张望之时,就见安善跟几个小乞儿飞奔出来,一径来到她跟前儿,纷纷叫嚷“十八哥”。
      又因看她摘了眼罩,一个个都雀跃起来,有说极好看的,有问为什么摘了的,唧唧喳喳,犹如一群小麻雀。
      忽然安善问道:“你昨儿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天没找到。”
      阿弦摸摸他的头,忽然发现他身上穿了崭新的棉袄,只是略大些,周围那些小乞儿也都“焕然一新”。阿弦不由笑道:“你们哪里发财了,怎么有了这些好衣裳?”
      安善挺胸道:“是新刺史大人给我们的,还要给我们建大房子住呢!”
      阿弦啧啧称奇,正同小乞儿们说话,忽然看见远远地走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银白色翻毛里子长袍,腰束玉带,头戴官帽,因身量颇伟,气度轩昂,在一群人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居然正是袁恕己。
      阿弦见状,忙一拉高建,想要悄悄离开。
      谁知才一转身,就见面前立着一“人”,青面白眼,貌若狰狞。
      阿弦毫无防备,整个儿倒退出去,把高建带的都几乎跌倒。
      高建急扶着她:“怎么了?”
      阿弦举手遮着眼睛,心几乎从喉咙里跳了出来,一时竟不敢抬头,过了会儿才说道:“没、没什么。”抬头却见在正前方,那影子仍呆立未动,双眼直直地往前瞪着她。
      阿弦生生咽了口唾沫。
      旁边高建见她忽然间脸色都变了,又看前方,却见其实并无什么人在,高建毕竟跟她相处久了,心里一转,低声问:“难道……这儿有东西?”
      阿弦抓紧他的手臂重新站直了,昨儿晚上一路从城外回来,半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喜欢的她宛若置身天宫,今儿才也敢这样大胆地出来。没想到竟打了她一个冷不防。
      阿弦不敢再跟那鬼魂对视,只往旁边挪开了两步,那鬼见她如此,竟也随着挪过去挡住路口,阿弦无奈,只好又往右边挪出去,那鬼不依不饶地也追过来。
      高建跟着她一块儿,螃蟹似的左挪右避,实在受不了,他虽然也有些胆怯,却到底看不见,所以那惧怕心也浅,大胆举手往前挥了挥:“在哪里呢?”
      阿弦眼睁睁地看着高建的手掠过那魂灵的肩颈,不由举手扶住额头。
      高建又道:“这不能吧,光天化日的也敢跑出来?”
      阿弦的心噗噗乱跳,只得转身回避,谁知一回身的功夫,又见身后悄无声息地也矗着一道白色影子。
      阿弦一个愣怔,尖叫声都在喉咙口了,仓促抬头间,却见容貌周正,赏心悦目,原来并非鬼怪,而是袁恕己,他不知何时竟走了过来。
      袁恕己道:“你们两个不去巡街,在这里玩什么?”
      高建忙先行礼,回禀道:“大人,是阿弦不知道大人要修善堂,正好顺路,便过来看看。”
      袁恕己“哦”了声,又问阿弦:“你刚才跟见鬼了似的,是怎么样?”
      阿弦无话可答,其实就在袁恕己问她之时,那灰色的魂魄飘在两人旁侧,仍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阿弦毫无办法,只能假装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些微动作神情却瞒不过袁恕己的眼,他举手在阿弦跟前挥了挥:“真见鬼了?”
      阿弦听他唯恐天下不乱的口吻,好似她只要答一声“是”,下一刻他就会立即笑出声来。
      阿弦板着脸道:“没有,我们正要去巡街,不打扰大人了。”
      正要跟高建离开,袁恕己忽回头问:“对了,你那个亲戚,死了没有?”
      阿弦忘了惧怕,扭头瞪道:“并没有死,他很好,还会长命百岁呢。”
      袁恕己见她明眸带怒,倒是别有意思,不禁挑了挑眉。
      高建却生怕她冲撞了新刺史大人,忙讪讪赔笑拉着她去了。
      两人离了菩萨庙,那鬼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未曾跟随。却因方才又受了惊吓,阿弦心里焦躁,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对高建说了要请大夫,让他先回衙门,当下分头行事。
      药铺果然开了门,阿弦立刻脱缰野马似的奔了进去,双脚才进门槛,却又陡然止住。
      这药铺向来是疾病缠身的病者盘桓的地方,又怎么会“干净”到哪里去?
      药铺的伙计迎过来,满面诧异,把阿弦上下打量了一遍,方道:“是十八子?今日怎么没戴眼罩,我都不敢认了。”
      阿弦勉强一笑,竭力只盯着他看:“我找谢大夫,家里有病人,要紧要紧,劳烦快些。”
      他家里只有两个人,伙计只当是朱伯病了,忙抽身入内寻那谢大夫。
      不多时老大夫收拾了出来,阿弦陪着往回,一路上又把“亲戚”等话略提了提,免得老大夫到了家发现不是老朱头,又要疑惑费解。
      早上老朱头并不出摊,而是去集市上搜买些东西,是以这会儿也不在家。
      阿弦引着谢大夫进了柴房,道:“大概是撞了头,昨儿回来一直都没醒。”
      谢大夫是个有手段的,望闻问切,查看了半晌,又解衣瞧身上如何,阿弦见那人衣领开处,露出两片很突出的蝶骨,肤色也白皙如玉……忙转过身去回避。
      片刻,谢大夫将被子重新给病者盖好,对阿弦道:“这并不是单单撞了头,这人像是受了些折磨,你瞧……”将病者袖子一拉,露出手腕上明显的一圈磨痕,看着却是旧伤。
      昨夜仓皇相遇,他又是个陌生男子,阿弦自未曾留意他身上如何,此刻细看,不由一惊。
      这伤痕她并不陌生,县衙里有些犯了大罪的囚徒,为防他们逃走或者作乱,往往也会上手铐脚镣,天长日久,便会在手腕上留下伤痕。
      但是这个人……难道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阿弦正不安,谢大夫道:“不过除了这里,他身上其余各处都是磕碰擦伤,比如双手,肩颈跟额上……”
      阿弦的心又略放了放,倘若真是要上手铐脚镣的重犯,那一定会刑罚加身,这人身上既然没其他的刑讯伤痕,可见非囚犯了。
      谢大夫道:“另外看他的情形,是有很长一段时候食不果腹,所以饿得枯瘦了,更兼体虚之极,偏偏头上又受了重击,就如雪上加霜,所以才始终昏迷不醒。不瞒你说,这样还能有一口气在,已经实属不易。”
      阿弦忙又问该如何调养,怎样才能醒来。谢大夫道:“这个着实急不得,他的身子亏的厉害,要慢慢调理。药的话我给你开几副,每日煎了服用就是了。不幸中的万幸是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大症候,对了,药疗之外,最好的调理方法就是食疗……”
      谢大夫滔滔不绝地把各色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开了药方,叮嘱她去铺子拿药,约定改日再来等话。
      阿弦才送谢大夫出门,就见老朱头喜滋滋地提着一条半臂长的莫哈鱼沿街走来,一眼看见阿弦,忙叫住她:“弦子快来看,这是开春儿第一拨儿的莫哈鱼,统共打上来百多条,去晚了都抢不着!是我提前叮嘱过好几回,卖鱼的刘四才特意给我留了这么一条,你说是想吃清蒸,红烧……还是……”
      正摸着下巴畅想,忽然看见前方还未转弯的谢大夫。
      老朱头一愣,旋即道:“你、你给他请大夫了?”
      阿弦道:“是啊伯伯。大夫说……”
      老朱头脸上的笑风卷残云似的消失了:“我才不听大夫说什么,哼,请大夫,又要花钱。”愤愤地提着鱼进了院子。
      阿弦想到谢大夫叮嘱的“药疗,食疗”,心头一紧,忙跟着进来陪笑道:“伯伯,你怎么又口硬心软了?”
      老朱头把鱼挂在厨房的钩子上,没好气儿道:“我是嘴硬心也不软,我跟你说,不许你在那不人不鬼的家伙身上多花一个铜钱!”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道:“你还叫我伯伯,那就听我的!”
      阿弦还未开口,老朱头又道:“留他在这里停尸已经是开了天恩了,还要在他身上花钱,我们是什么人家?不是那皇亲贵族有使不完的家财万贯,你当我不知道呢,他这副模样,如果真要养好,无非就是要砸钱,什么鲍参翅肚灵芝鹿茸,没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只怕还起不来呢!”
      阿弦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次他又未卜先知了。
      老朱头见她这幅神色,心里更加有数了,冷笑问:“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好,你想留他在这儿,先拿一百两银子出来,我就容你养他……”
      阿弦垂头:“伯伯,你怎么……怎么好像很不喜欢他。当初我捡了玄影回来,你也没有发这样大的脾气。”
      老朱头仿佛被噎了一下,瞪得圆圆的眼睛眨了眨,才说:“玄影是一条狗,能吃多少?我随便扔给他一块儿隔夜的饼子他都吃的欢实,你那位呢?你问问他是不是也跟玄影一样?只怕你锦衣玉食养着还养不好呢!”
      ?阿弦求道:“伯伯……”
      ?
      谁也无言,厨房内一时沉默,过了会儿,是老朱头叹道:“没有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你偷偷地把自己的被子褥子给他,喂他粥饭,都不算什么……可弦子,千万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老朱头说完,回身把那条鱼摘下来,一手取了刀:“鲜鱼不用放调料也好吃,多放了调料反而坏了他的味儿,就成了寻常的咸鱼了,哼,有鲜嫩的好鱼肉在跟前儿,谁还想不开去吃那陈年的老咸鱼呢!今儿中午就吃清蒸鱼了。”
      阿弦听出他话中夹枪带棒,又见他手起刀落,刹那间鳞片飞舞,杀气十足,只好退了出来。
      她在厨房外站了会儿,才想起要回衙门,拖着双脚正将走到大门口,却见墙头上探出一个鬼头来,正是在菩萨庙里见过的那只。
      阿弦正哆嗦,冷不防门口上影子一晃,看着眼熟——是在医馆里照面过的。
      阿弦想也不想,转身冲进柴房。
      她跑到床边,紧紧握住那人的手。
      但想到刚才老朱头的话,心乱如麻,不由喃喃:“我该怎么办?”
      老朱头的模样,就像是看见了前世冤孽,决然不肯留。她本来心怀侥幸,觉着自己从此看不到鬼怪了,却仍不成。可是只要靠近他……心里身上的感觉并没有骗她。
      阿弦无力地垂头,双眼慢慢地红了,右眼尤其红的浓烈些。
      正在这时,耳畔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道:“别怕……”
      阿弦猛地抬头,不知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她壮胆靠近了些,却见男子眼皮动了动,她几乎将耳朵靠近他的嘴边,才听清他说:“我……不会死,别怕。”

☆、第29章 将要发财

      厨房里, 老朱头正使出了杀猪的劲儿在料理那条莫哈鱼, 忽然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说话算数么?”
      老朱头手上一停, 一片鱼鳞擦着下颌飞了出去, 他回头问道:“没头没脑的,说什么?”
      阿弦却异常地认真:“如果我真的能拿出一百两, 伯伯您就容我留下他好生照看?这句话算数么?”
      老朱头皱眉, 紧紧地盯着阿弦看了会儿:“你想干什么?”
      阿弦叫道:“我要留下他!”
      老朱头的嘴巴张的如一个螃蟹洞, 哭笑不得:“你、你这丫头……他是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阿弦道:“伯伯只管跟我说,您说话算不算?”
      老朱头咕咚咽了口唾沫, 抬手指着阿弦,却猛然发现自己手中还拎着那把沾满了鱼鳞的刀,忙又放回去,才叹道:“我说话当然算话……”
      阿弦眼睛一亮, 老朱头停了停,话锋一转, 慢慢说道:“但是有条件, 第一不许你向别人借,要你凭自个儿能耐得的才算数,第二,要七天的期限。”
      话音刚落,阿弦道:“那好,一言为定!”
      她一仰头,脸上竟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像是解决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似的, 轻快地转身去了。
      老朱头张了张口,本想叫住她,可刚才那个笑容……
      他身不由己地看着门口处,虽然阿弦已经走开了,但他的眼前却仍是那张信心满满、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般的笑颜。
      老朱头呆呆地,情不自禁喃喃说道:“像……真像啊……”
      等从惊愕之中反应过来后,老朱头开始后悔:“那丫头不会真的能挣一百两回来吧……早知道就该把价码开的更高点儿,可是以那丫头的脾气,这样也不保险呐。”
      心不在焉地握着鱼尾,正喃喃自语,却见玄影从门外进来,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鱼。
      老朱头低头看着狗子期待的晶亮双眼,不禁笑道:“想吃?你呀,还是赶紧盯着点儿你的主子,别让她真的被鬼迷心窍,金山银山去填补不知哪里来的臭男人,真的那样儿后,别说吃鱼,以后饼子也没你份儿的。”
      玄影歪头,似懂非懂一样。
      老朱头又斜它一眼,忽感叹道:“唉,她刚才那一笑啊,像是像极了。只不过……好歹也学学人家那样铁石心肠啊?你说她但凡有半点儿心狠手辣,也不至于隔三差五捡点儿破烂回来……”
      他本来还笑微微地,说到最后,却紧皱了眉头:“算了,不说了。”
      垂眸,掩去眼底的悲伤之色,老朱头继续削鱼鳞,然而这次,动作却缓慢了许多。
      玄影并不害怕,反而走近过来,趴在他的脚下。
      老朱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才又冲玄影道:“难怪她疼你,还是你好,不管怎么打骂都还是不记仇,若说你不懂人话,那夜若不是你,阿弦只怕真的要出事了,若说你懂……心也太大了,世人常说什么‘狼心狗肺’,照我看来,狗子可是比这世间好些‘人’强多了。”
      利落地将鱼肚子上剖开,把里头的肝脏取出来,俯身放在玄影跟前,老朱头的语气有些温和:“你这狗崽子,吃吧。”
      桐县县衙,班房。
      高建正跟一班衙役议论新刺史为何要修善堂,却见门口上阿弦向他招了招手。
      班房内顿时鸦雀无声,许多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阿弦。
      高建忙撇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出门儿。
      身后那些同僚们有几个好事之徒,跟着跑到门口探头打量。
      有人惊疑道:“我没看错,那是十八子?”
      另一个眼睛发直:“可不正是阿弦么?这不戴眼罩了,像是换了个人。”
      “我原本听说他的右眼坏了才戴那劳什子,怎么看着好好的?”
      话题飞快地从袁恕己为何修善堂转移到了十八子的眼睛。
      且不说班房里的同僚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那边儿高建问道:“你请了大夫了?”
      阿弦摆摆手,问道:“先前你说曹爷会谢我,可是真的?”
      高建想不到她竟问的这个:“那当然啦。曹管家既然说了,定然少不了。”
      阿弦道:“他会送我什么?”
      高建皱眉想了会儿,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阿弦问:“会不会送我金银?”
      高建“嗤”地笑了起来,阿弦见他笑的古怪,不由道:“你笑什么?”
      高建抱臂道:“他送什么给你都是可能的,却独不会送你金银。你忘了?上回松子岭的黎大为谢你救了他女儿,特凑了五十两银子送你,你呢?”
      阿弦忽然口干舌燥。
      阿弦跟老朱头向来过的虽然寻常,但也算是吃穿不缺。
      而在阿弦看来,救人一命,问心无愧罢了,更不是图他倾家荡产来报答。何况她自有差事,老朱头也有食摊,很不需要什么“飞来横财”。
      最主要的是,如果要了黎大的银子,岂不是成了“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以后这名头更传扬出去,只怕还有更多的人拿着金银来求她做那些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高建慢悠悠道:“所以现在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十八子是不收金银的。”
      阿弦开始后悔: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是如此境地。
      高建见她脸色难看,试探问道:“怎么了,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阿弦心底飞快想了想:“我近来……近来需要一笔钱。所以我想……”
      高建吃惊地瞪大眼:“你想让曹爷送你银子?”
      阿弦毕竟面薄,脸腾地红了:“我没说。”
      她极少会当面害羞,高建忽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没了言语。
      阿弦道:“你看什么?”举手摸了摸脸。
      高建反应过来,咳嗽了声看向别处,过了会儿才道:“我、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该知道曹爷对小公子是何其关心,就算跟他要个百八十两银子又能怎么样?他一定会乖乖地拿出来的。就怕你不肯要罢了。”
      阿弦听到“百八十两银子”,心尖摇动,但贸然开口跟人要,宛若要挟。阿弦便道:“这样不大好,不如你替我留心着,看看谁家还有什么……什么疑难的事儿需要我……帮手,我会尽力看看,能帮则帮,但是、但是得收钱。”
      高建鼓着双眼盯了她半晌。
      阿弦不安:“怎么了,你是不是觉着我这样,很是市侩……但是我……”
      当初如果不是黎大要跪在她跟前儿,她也不会答应去寻阿兰;这次曹家的事若不是她承高建的情,也不会去查看。
      在今日之前,她对那些灵异事端当然是敬而远之。
      但,因为那个人……
      他说:别怕,我不会死。
      那时候,阿弦觉着她握着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安慰她。
      最不可思议的是,就在那一刻,她的不安跟惶惑都荡然无存,更不知畏怕为何物。
      或许就算立刻走出门去面对那些面目狰狞的鬼魂,她也不会如先前一样心惊胆战落荒而逃。
      是啊,因为那个人。
      阿弦恍神的当儿,高建一拍脑门:“什么市侩,早该这样儿了!你若肯早些松口,如今何苦咱们还在喝露吃风?”他心花怒放,感激的几乎流泪,双手合十向天拜谢:“老天爷,多谢你让阿弦开窍了!”
      阿弦无语。
      高建又突发奇想地开始展望:“将来若是再遇上几个跟曹爷似的主顾,咱们飞黄腾达,那可是指日可待。”
      阿弦失笑:“哪里就飞黄腾达了?我看是飞蝗腾达还靠谱些。”
      这日,阿弦取了药,带回家里煎,从小儿开始,一些家里头的粗活都是老朱头干,故而生火煎药这些活计对她而言并非很熟练。
      换作平常时候,老朱头早挺身而出不许她做这些了,但因为是给那人煎的药,又想让阿弦吃些苦头知道伺候人的不易,所以老朱头竟难得地袖手旁观。
      阿弦摇着扇子给炉子扇风的时候,老朱头喝着茶坐在门口,挖苦道:“这药熬了半天了,怎么还不好,那人可等着喝呢。你可要赶紧,别人家等不及了。”
      阿弦横他一眼,因见炉子火不旺,便拼命扇风,谁知更引出些浓烟来,熏得咳嗽不停,眼泪直流。
      老朱头回避,还不忘说风凉话:“烟多点儿也好,兴许能把人熏的受不了跳起来呢?连汤药费都省了。”
      阿弦不理他的冷嘲热讽,费了一番折腾,才终于熬好了药,欢天喜地地端了送去喂那人喝了。
      老朱头立在门口,见她灰头土脸,脸上手上道道烟灰,活脱脱是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鬼儿。
      老朱头看着她手上的烫伤,嘴里像是吞了个青皮核桃,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虽然他看似什么也不管,但阿弦吃了晚饭,却发现桌上放着一罐烫伤药膏。
      阿弦赌气不肯用,只推在旁边,闷闷地上炕睡了。
      次日,高建不负所托,果然为阿弦找了第一件差事。
      说是本地一户姓黄的富户,家中有一独子,半个月前才娶了亲,新娘也是本地商贾之女,生得十分貌美,两家算是门当户对。
      偏成亲那夜,新郎入了洞房,掀开盖头后,忽然大叫一声,昏死在地。
      众人慌作一团,不知何故,忙把新郎扶起来,掐人中,灌汤水,请大夫……新郎好不容易醒来,却大叫有鬼!并坚决要悔婚。
      新娘不知缘故,哭的死去活来,哪里有才进门就要被退回的?一时想不开,几度要寻死。
      众人仔细询问缘故,后来新郎镇定下来,据他所说,就在他揭开新娘子红盖头的时候,看见盖头底下竟是个青面獠牙的骷髅鬼,所以才吓死过去。
      在场之人听了,都觉着新郎乃是乏累太过,兴许是眼花了,当下便又请了新娘前来相见。
      新娘子重新装扮妥当,被扶着进门。
      床边的新郎官抬头一看,顿时又嚎叫起来,抱头鼠窜,躲闪不及,状若疯癫地大叫:“鬼来了!”
      众人惊愕之极!原来在场的男女足有十几人,无数双眼睛看的明白,却见新娘生得很是美貌端庄,哪里有什么鬼怪之象?
      黄家一边儿请大夫进府,一边儿安抚新娘,只说新郎有些失心疯,说的话也不作数,等调理妥当就好了。
      也有人怀疑新郎是“中邪”,悄悄请了几个算卜打卦灵验的方士,扶乩占仙最准的神娘,均无功而返。
      如此一连过了半个多月,那黄公子见别人都还使得,唯独见了新娘子,便会如见了鬼似的发疯。
      高建留心此事多日,只是先前阿弦不愿沾手这些,故而高建也不敢跟她说,如今得她开了金口,自然正中下怀。
      高建笑得合不拢嘴:“那黄家已经是毫无办法了,我仔细打听过,他们跟新娘家里乃是联姻,若没有新娘的嫁妆及商道上相助,他们家的铺子就撑不住了。所以这门亲事对黄家来说至关重要,可黄公子要还是不好,这亲事便要告吹,黄家也就完了,我一提起你肯出手,那黄老爷几乎要给我跪下……莫说是一百两银子,若给他们家解决了此事,一千两银子都会乖乖地给咱们。”
      阿弦觉着自己有些不好了,看着高建财迷心窍的模样,她居然也忍不住喜笑颜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亲~~(づ ̄3 ̄)づ这是今天的二更哦~阿弦开始赚钱养家了,撒花~书记:我很欣慰啊,我大桐县的人民如此努力,GDP必将产生质的飞跃(什么你是要养汉?
      躺平的某人:是的不谢。┑( ̄-  ̄)┍

☆、第30章 近在咫尺

      凭心而论, 高建虽然十分喜钱, 但却也是个尽责可靠的人。他虽觉着黄家这事体有利可图, 但事先也并非全无准备。
      在去见黄老爷之前, 高建找了先前去黄府给黄公子“治病”的大夫,以及“驱邪”的术士巫娘等, 将众人入府详情询问了解了一遍。
      毕竟阿弦不是别人, 高建心想着先探探详细, 看看情形是不是极凶险,若真的棘手, 那不管多少银子也不能让阿弦冒险,免得银子没有到手,反对她有碍。
      因高建的公差身份,查问事情自然事半功倍。
      据给黄公子看病的大夫说, 黄公子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除了面对新娘子会发疯病, 对其他人的言谈举止都无可挑剔,他们去也不过是开些安神养气的药而已。
      术士却有不同的见解:“我仔细推算过,黄公子跟新娘的八字看着相合,其实是反冲的,所以才会不能相见,见必出事,更加上新娘是七月十五子时生的,正是个极阴之体, 两人成亲的日子且是无月之日,百鬼横行的,哪会安生……当初黄家不曾请我去批八字选吉日,哼,若是请了我去,又哪里会生出这些事来。”
      高建虽不通这些玄学跟鬼怪情形,却也知道他在马后炮胡说。
      高建所询问过的人中,有个叫元娘的巫娘子说的倒有几分意思。
      听说高建来意,元娘道:“一饮一啄,因果报应。那黄公子是冤孽缠身。”
      高建忙问是何冤孽,为何未曾破解。
      元娘道:“若是寻常的小邪祟,自然容易驱除。但黄公子身上怨气太重,贸然插手反受其祸。”
      高建听说的郑重,便踌躇起来。
      元娘却的确有些本事,便问:“公差为什么忽然来问黄家的事?可是……跟十八子有关?”
      高建见她猜中,便不瞒着:“本来想让她试试,你既然说的这样可怕,不如不叫他冒这个险。”
      元娘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说道:“你错了,十八子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不能的,他未必不能。”
      高建道:“您老人家也知道阿弦?”
      元娘一笑:“我当然知道,十八子可是盛名在外的。”
      高建只当她的意思,是说阿弦在桐县里有名,可是若用“盛名在外”来形容,好像也有些太过夸张,但高建不知道的是,元娘所说的“外”并非桐县,甚至……根本不是现世。
      高建虽然心生怯意,其实也有些惋惜将要失了一位大“客户”,听元娘这样说,心却又活络起来。
      这日中午,趁着吃饭的当儿,两人来到黄府。黄老爷正坐立不安,望眼欲穿,急忙接了两人入内。
      陪着往内而行之时,便见从廊下有一人匆匆走来,身着绛红色的袍子,是个颇为俊俏的青年,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游移,看着略有不正之色。
      黄老爷道:“这便是犬子。”
      高建忙着跟黄氏父子寒暄,一边儿瞥阿弦,却见她神色如常,显然并无异样。
      高建随口道:“黄公子气色不错……”
      本以为遇上这种倒霉事,黄公子该萎靡不振或面黄肌瘦,没想到竟看似常人,可见事情未到最糟糕的地步,只不知黄家为何如此焦急。
      黄老爷重重一叹,其子黄侪却扫着两人,哼道:“我当这回请的又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两位公差老爷,想必比那些满口胡言的草包要强些。”居然是略带讥讽不屑的口吻。
      黄老爷虽站在这里,眼睛却盯着阿弦,见她不言不语毫无动作,心里暗暗着急,听儿子如此说,便道:“若不是你想不开一心要解除婚约,为父又何必这样着急?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么?”
      黄侪低声道:“若真的为了我着想,就该听我的话,把那如牛头马面似的晦气朱家女赶走!若还留着她,迟早要我的命……”
      黄老爷不愿当着人跟他争执起来,便将他拉到厅边,低低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若是这回联姻不成,将来家散业败,比要了你的命更可怕!你如何竟耐不住这急躁性情!”
      黄侪顿足:“既然这样想要联姻,不如你去娶了她!何苦送我去死!”
      “你!”黄老爷急怒攻心,一口气不来,呼呼急喘。
      高建见父子两人起了争执,便假装没听见,信步走到门口,低声问阿弦:“有什么东西吗?”
      阿弦摇头。
      高建心里不安,先前去曹府,才进门阿弦就听见婴儿啼哭,如何这一次拿银子的事,她竟毫无所得?
      阿弦回头看一眼黄氏父子,问道:“黄老爷跟公子似乎不合。”
      高建道:“不必理会,这儿既然没什么蹊跷,要不要到里头去看看?”
      这一场春雪过后,接连两天日影高照,至今那雪已经化了大半,雪水滋润之下,草木复苏,欣然抬头。
      几人穿厅而过,往后宅而行。
      黄侪赌气去了,管家亲自在前方引路,黄老爷陪着两人,感叹道:“家门不幸,明明娶进门的是个品貌俱佳的好女子,小儿竟像是被鬼迷心窍,只说是鬼,近来更是连照面也不与她照面了。想来是我教子无方,从小太过娇惯了他了。”
      高建道:“黄老爷,是不是公子不满意这位新妇,所以故意想出个法儿来拒婚呢?”
      “不不不,“黄老爷忙道:“万不至于,他还是知道轻重的。绝不会临时做出这种自毁家门的蠢事。何况倘若新媳妇貌丑,他任性悔婚倒也罢了,可但凡见过我那儿媳妇的,哪一个不称赞?”
      高建笑道:“我倒是也听说过,说这位新妇貌美如花呢。只是不曾亲眼见过。”
      黄老爷会意,忙道:“两位,是这样的,虽说新媳妇不便见外人,但是如今非常之时,也顾不得了,所以我想索性请十八子亲看一看,借您的慧眼辨认真假,如何?”
      阿弦还未答话,高建道:“黄老爷高见!那再好不过了。”
      黄老爷转念极快,便吩咐旁边的管家,叫入内安排,顷刻管家回来,说一切妥当。
      黄老爷又道:“说来也不怪犬子有些急躁不安,我家里向来太平,只是在娶了新妇之后,时不时地门户自开,屋瓦坠落,夜半怪声等……虽然并没大碍,但也实在让人心烦,偏偏请的人都不中用,所以犬子不免把所有罪责由头都怪在新妇头上。”一边抱怨,一边引着他们来至后花园。
      才进院门,就见前方廊下走来数人。
      高建定睛看时,却见一共是四个人。
      头前右边是个中年妇人,跟黄侪有几分面容相似,自是黄夫人了。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她旁边的却是个少女,新妇打扮,果然生得如花似玉,身形婀娜,只是双眼微红,愁眉不展。
      高建一看,就知道这大概就是才过门的那位新娘子了。
      黄夫人早得了管家知会,所以故意引着新媳妇来此,这会儿也假作不知,上前道:“老爷如何在这儿?”
      黄老爷道:“这是县衙的两位公差,因一点小事,我陪他们走一走。”
      新娘子朱氏早也瞥见了外人在,也垂首行了礼。
      高建见她果然美貌,放在桐县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哪里有半分鬼怪的模样,不由称赞:“新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朱氏面上微红,头垂的更低了。
      高建回头看向阿弦,想要得她一句赞同,谁知却见阿弦不知何时居然侧退了一步,立在走廊的柱子旁边,低着头像是个没看见朱氏的模样。
      黄老爷因不解诀窍,见她连看也不看,更加着急,几乎要催她一催,又不敢多嘴,便只向着高建使眼色。
      殊不知高建一看阿弦这个模样,那心里便咯噔一声。
      高建咽了口唾沫,对黄老爷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拉拉阿弦,快走了十几步离开那些人,一直来到走廊尽头台阶处,才问:“怎么了,难道说果然……”
      情不自禁又看一眼朱氏,却见明明好一张花容月貌,当真难以想象阿弦看见了什么。
      阿弦嘴唇动了动,却无法出声,眼前所见,是口中飘出的气息,化作屡屡白雾。
      因地气转暖,这已经不是呵气成雾的时候了,之所以会如此,只有一个原因。
      如鲠在喉,阿弦却无法回答。
      先前黄夫人陪着朱氏走过来之时,别人看着是四个人,在阿弦所见,却是四人一鬼。
      就在朱氏的身侧,紧紧地缀着一道影子。
      是个女鬼。
      像是才从地里爬出来一样,身上的衣裙破烂变色,多处沾泥带血,长发似秋天的细草般枯凋,双手垂在腰侧,十指白骨嶙峋,脸上青肿带伤,早看不出本来容颜。
      阿弦虽下定决心要为了那一百两银子挣一把,但毕竟才除下眼罩不久,又天生心里忌惮这些东西,乍一看女鬼如此可怖的容貌,便不由又如鸵鸟般畏惧地低下头。
      高建不见她回答,又问道:“到底是有没有呢?”
      阿弦又呼一口气,那白雾在眼前更浓了,她闭了闭双眼,道:“有。”
      有。
      而且近在咫尺。
      阿弦抬眼,慢慢转头看向身侧。
      她虽然竭力不去看那女鬼,却不知为何,女鬼竟自动跟着她过来了。
      此刻,无风自动的枯发几乎要飘到阿弦的脸上,因靠的近,看的越发清楚了,青中泛白的面色,眉角却是紫黑高肿,脸颊到下颌一道长长地伤口,鲜血结痂变黑。
      她的身上散发一股阴寒入骨的冰冷气息,阿弦冷的几乎发抖。
      “咕咚”,是高建咽了口唾沫。
      他顺着阿弦的目光看向旁侧,却只见一片虚空。
      虚空后面,是如热锅上蚂蚁般的黄老爷,跟夫人正窃窃商议着什么。
      高建茫然问道:“居然真的有那阿物,那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来之前迫不及待,此刻却有些慌神,手按着刀柄,目光胡乱逡巡,却终究看不见什么影像。
      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寻人,而是驱鬼,他们又非道士巫师,并不知其中套路。
      正在高建手足无措的时候,忽地听见阿弦轻声问道:“是你作弄黄家公子?”
      高建本能地“啊”了声,继而醒悟,阿弦并不是向自己问话。
      高建瞪向阿弦:“你、你是在跟’那个’说话?”
      阿弦不理他,只看着旁侧。
      女鬼仍旧森森然看着她,并不回答。
      阿弦绷着心弦,又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高建仗着自己看不见,便硬着头皮道:“不错,问清楚,然后让、让它走。”
      女鬼仍是无声,阿弦握了握双拳:“人鬼殊途,你又何必搅得人家家宅不宁,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不要在……”
      还未说完,女鬼忽然尖叫起来,猛地合身往前扑来。
      阿弦汗毛倒竖,来不及闪避,就觉着一股阴风扑面,吹得鬓边发丝刷地飞起。
      与此同时,廊上许多瓦片纷纷坠落,向着她兜头砸下!
      高建正在左顾右盼,见势不妙,急忙扑上来挡住。
      “哗啦啦!”有数片瓦打在高建的背上,疼的他惨叫起来。
      阿弦被高建护着,知道他受了伤,心里竟升起一股怒意,猛抬头厉声道:“还不住手!”
      右眼里的红很快聚了起来,加上她满面怒色,原本明亮和善的眼睛忽地变得有些凶煞。
      那女鬼一见,身形闪烁,消失眼前。
      虽然黄老爷夫妇看不见那鬼魂,但是廊上的瓦片无缘无故如雪似的飞落砸人,两人却是看在眼里,顿时吓得两个挤在一起,战战兢兢,半天不敢动弹。
      阿弦见那鬼已经消失,便将高建一扶,查看他伤的如何。
      高建顾不上叫疼,只问道:“鬼呢?”
      阿弦道:“不见了。”特意抬头看了一眼朱氏,却见新妇跟小丫头们挤在一起,也半是恐惧半是吃惊地看着这里。但那鬼却不在她身边了。
      阿弦的心仍旧怦怦乱跳,警惕四看。
      正要扶着高建进走廊里,远远地听见有人叫道:“爹,娘……”
      众人回头看时,却见院门处站着的正是黄公子黄侪。
      黄公子往此处跑了十数步,忽然紧紧地盯着黄氏夫妇身后,双眼中透出惊艳之色。
      黄老爷跟夫人对视一眼,还在惊魂未定,黄侪已经上台阶走了进来,但眼睛却不看别人,只盯着新娘子看,迟疑问道:“这位……难道就是……”
      黄老爷惊道:“侪儿,这就是你才过门的儿媳妇,怎么,你……能看见她了?”
      黄侪也是一脸又惊又喜,下死劲儿把新娘子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笑说:“原来果然是我娘子,真是失礼了。”
      朱氏原本满面惶惑懵懂,见黄侪忽然认出自己,并未发疯,而且口齿伶俐彬彬有礼,脸上不由浮出一抹绯红。
      刹那就如雨过天晴。
      不管是大夫,术士还是巫娘,这半个多月来如走马灯似的过来,却都无效,如今十八子一进府,半个时辰不到,公子立刻就认得自己的新娘了,可见能耐非凡。
      且黄公子看新娘子生得这样貌美可人,哪里还肯说什么悔婚和离的话,只恨不得撇下众人,立刻回去洞房。
      朱氏毕竟是嫁了过来,先前是夫君不认,所以无可奈何,如今见恢复正常,且人物果然不错,自然也是嫁鸡从鸡,嫁狗随狗。
      两个人虽未洞房,却俨然已是郎情妾意。
      黄老爷心服口服,五体投地。先前虽听闻十八子大名,但今儿见了,却见这少年面嫩的如个孩子一般,且生得清灵秀美,浑然没有个半点儿神通的模样,心头还犯猜疑,谁知道却是看走了眼。
      当即乐不可支,立刻命人准备丰盛酒席,要宴请高建跟阿弦。
      高建背上的伤也无大碍,只是被瓦片打出了几道淤青而已。
      他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如此顺利,一时浑身舒泰,那点伤便着实不算什么了。
      趁着黄老爷张罗的当儿,高建拉着阿弦问:“你把那鬼赶走了?”
      阿弦也不明白,摇头道:“我也并没做什么,她就不见了。”
      高建道:“是个什么样儿的鬼?”
      阿弦回想那女鬼的样子,难以启齿,黄老爷已经张罗请他们入席,又叫黄侪过来敬酒陪谢。
      黄老爷去了心病,立刻叫底下端了托盘出来,里头盛着明晃晃地一百两银子,道:“今日高兄跟十八子是救了我全家性命了,这点小小薄礼,还请收下。”
      高建见了银子,背上的伤顿时自动痊愈:“黄老爷真是豪爽!”
      黄老爷又亲自斟酒来敬两人,黄侪也一扫先前躁动积郁之意,满面春风,跟着寒暄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
      高建看着他猴急的背影,笑道:“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看样子令公子去了积秽,要把先前没得的春宵一刻补回来呀,恭喜黄老爷了。”
      黄老爷哈哈大笑,因见阿弦在旁坐着不语,便道:“对了,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十八子……是看见了什么?又是怎么才让犬子恢复正常的?”
      阿弦看见了什么自然知道,只是不便跟他详说而已。
      至于法子……可知她也一片茫然。
      高建却明白她的心意,忙举杯来岔开了。
      阿弦看他意气洋洋,又瞥一眼旁边的银子,果然是明晃晃的一百两银子,唾手可得。
      如果老朱头看了,应该会无话可说了吧……那个人也终于可以安稳留下了。
      一念至此,略觉宽慰。
      正要举杯喝一口压压惊,目光转动,却见厅门处,一道影子伶仃垂手站着。
      阿弦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凝视着那道方才消失的影子,终于将酒杯放下,起身往外。
      身后高建正忙着跟黄老爷推杯换盏,并未留心。
      阿弦自走到厅边,同厅外的女鬼面面相觑。
      终于,阿弦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枯发之中的那只眼睛里慢慢地流出血泪来,女鬼并不答话,只忽然探手,猛地将半是枯骨的手□□了阿弦的胸口!
      就像是尖锐冰冷的冰棱刺入,阿弦闷哼一声,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轻颤。
      双眸睁大,右眼之中赤色流转,同时,更有无数影像在里头闪现!
      ——她终于知道了,这女鬼在此盘桓的理由。
      黄府内宅,新妇朱氏的房中。
      黄侪因终于不再“鬼遮眼”,又惦记着新娘子的美貌动人之处,因此一席酒还没吃完,就按捺不住春心蠢动,急急跑了回来。
      将丫头们打发出去,黄侪看着眼前美人儿,垂涎三尺:“我先前是怎么了,竟把天仙似的娘子堪称青面獠牙鬼,实在是该死,让娘子受委屈了。”
      朱氏见他这样油嘴滑舌,面上羞怯心里喜欢。
      黄侪凑近:“不如娘子打我,也好出出气。”握着朱氏的手要往自己脸上打。
      朱氏忍不住笑着抽手,这一笑越发可喜,黄侪连吞口水,正要抱着压到,忽听到外头有人道:“你不能进去……”
      黄侪诧异,忙松开朱氏:“谁在外头吵嚷?”
      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阿弦。
      黄侪见是她,忙换了一副笑脸:“我当是谁,原来是恩人……”
      朱氏也含羞起身见礼。
      阿弦并无笑意,双眸眯起盯着黄侪。
      黄侪见她脸色肃然,便笑:“十八子是怎么了,如何不在前面吃酒,难道,是想让我们夫妻敬你一杯?”
      他一挥衣袖,居然真的把桌上事先预备下的交杯盏取了,端着走了过来:“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多亏了你,我们夫妻才能……”
      眼前一花。
      下一刻,黄公子脸上剧痛,左眼发黑,竟是已经吃了一拳。
      黄侪大叫,举手捂着眼睛,又惊又怒:“你干什……啊!”
      原来肚子上又被重重踹了一脚。
      猝不及防,后背撞在桌子上,一桌子的酒菜等撞落地上,跌得粉碎。
      “住手!”黄侪昏头昏脑,还要挣扎起身,阿弦却如一只发怒的小豹子,猛地跃起。
      她一把攥住黄侪胸前衣襟,拳头犹如疾风骤雨,噼里啪啦地往黄公子脸上招呼,边打边说:“年前你在城郊林子里做了什么!”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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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扶我起身

      黄老爷正跟高建在前厅你推我让, 相谈甚欢, 忽见管家如救火似的跳了进来:“老爷, 大事不好!”
      众人鸡飞狗跳地奔至新房, 还未进门,就听见新娘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有几个丫头围在门口, 也都吓得色变, 见黄老爷来到,忙都退避。
      路上管家已将大致情形略说了一遍, 此刻冲进屋内,却见满地杯盘狼藉,碎片四散,桌椅板凳横七竖八。
      朱氏瘫软在床边, 吓得哭个不住。
      另一侧,黄侪正从地上爬起来, 顺手举起一张椅子向着阿弦扔了过去。
      高建先前在厅内饮酒, 飘飘欲仙,神魂如在九重天,此时见了这幕,兜头似有冰水浇落,陡然回到人间。
      他还未反应,阿弦已经跃起避过,顺势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踢中黄公子脸上。
      黄公子仰头跌倒, 口中血水四溅。
      阿弦提拳又要上前再打,在黄老爷的尖叫声里,高建总算醒悟过来,忙冲上前硬生生将阿弦拉住:“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黄老爷魂飞魄散,窜过去扶着儿子:“侪儿!”
      黄侪一手拢着嘴,又惊又恨地瞪着阿弦。
      黄老爷一边儿叫嚷去请大夫,一边回头怒视:“十八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是疯了么!”
      阿弦道:“半年前,城外十里坡林子里的事,你敢说不知道?”
      黄侪竭力仰着脖子叫道:“我就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敢情公差就能诬陷良人了?”
      高建满头雾水,不知为什么一转头的功夫,相谈甚欢的场面就变得势若水火了。忙周旋道:“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大家伙儿有话好好说……”
      黄老爷看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糊了半边脸,不由怒从心底气:“十八子,你是失心疯了么!不要仗着自己是公差就肆意乱来,我今儿请你来是降妖捉怪,不是来殴打良民的!”
      阿弦哈地一笑:“良民?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黄老爷气得脸发青:“你、你……”
      高建回头看阿弦,苦着脸求道:“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要说了!”
      高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看见了那一盘子明晃晃的白银长了翅膀,纷纷向自己挥手作别。
      风从门口吹了进来。
      阿弦回头,却见新房门口,仍是伶仃立着那女鬼的身影,正怔怔地望着她。
      右眼难以遏制,迅速发热。
      先前在厅门外,当女鬼探手碰到阿弦之时,阿弦看见了这女孩子身上经历的一切。
      那瞬间,连同她的恐惧,痛苦,愤怒,阿弦一并感知。
      她无法按捺,甚至有那么一瞬几乎失去理智,想要干脆在这里将黄侪打死。
      双手紧紧握拳,阿弦道:“半年前,你出城打猎,遇见一位流落寻亲的女子,你贪图她的美色,将她□□,杀死后抛尸在荒郊。”
      黄侪的嘴唇哆嗦,看一眼旁边的老父,又看了看花容失色的朱氏,咬紧牙关:“十八子,不要凭空污蔑!”
      黄老爷呆了呆,也忙道:“不错,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你却有什么证据?”
      阿弦道:“我的确有证据。”
      阿弦说罢,又看向旁边的朱氏:“若不想做寡妇,就即刻同黄家一刀两断。”
      一声惊呼,是朱氏终于难以承受,晕厥过去。
      黄府是中午出的事,午饭过后的功夫,县衙陆芳捕头亲自带公差到黄府拿人。
      然后立刻又带领捕快,押着黄侪出城。
      原来黄家有一块儿家传玉佩,这一辈自然在黄侪手中,只是数月之前,据说是不小心丢了。
      县衙公堂之上,黄侪听提起这个,更巧舌如簧道:“我向来东奔西走,那玉佩也不知丢道哪里去了,且不管是落在哪里也都是寻常,又或者是被偷儿偷走了呢?当初我丢了那玉也觉着甚是可惜,也找过许多地方,却一无所获。”
      陆芳道:“黄公子为什么没有去长水湖畔找一找?”
      黄侪眼中掠过一丝慌张:“陆捕头,不要听十八子失心疯的胡说,我并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芳一字一顿道:“十里坡,长水湖畔的埋尸之地,若你只说不懂,不如我们一并去瞧一瞧,到底是十八子失心疯,亦或者真有其事。”
      黄侪的脸色惨白,本要狡辩,却因太过震惊,一时居然无话。
      陆芳喝道:“黄侪,你还不如实招供么?”
      黄侪摇摇晃晃,却又撑住身形,他喃喃道:“不……这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黄老爷在旁,心中也仿佛有些预感,便道:“犬子方才说那玉佩丢了,或许是被偷儿偷走,如果真的落在那什么长水湖畔,兴许是偷儿作案,或者不慎将玉佩留在案发之地,我儿其实是无辜的……求大人明察。”
      陆芳不为所动,疾言厉色道:“不要在此强言狡辩,方才我提起玉佩的时候,黄侪便立刻提起什么偷儿,明明是心虚遮掩之意。如今,便叫你们心服口服就是了。”
      当下陆芳带着县衙公差,押着黄侪出城。
      黄家成亲的怪事本来就传的极广,如今县内百姓们又听说黄公子涉案,当即便围拢上来。
      陆芳出县衙的时候还不过七八个人围着,等出城门之时,身后浩浩荡荡已经跟了不下百人。
      只因袁恕己厉害,一来就给了个雷霆万钧的下马威,陆芳心有戚戚然,生恐有朝一日袁恕己的刀锋降在自己脖子上,所以这段日子来,陆芳格外的勤勉行事,生怕再给新刺史握住什么把柄。
      忽然冒出黄家的这案子,却是个极好的表现的机会。
      是以陆芳一改往日的散漫,变得雷厉风行,不由分说,心想着要干净痛快地办好了这桩命案,以博新刺史的喜欢。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来至河畔,百姓们均都打量黄公子跟陆芳,但陆芳跟黄侪却都在盯着一个人。
      阿弦站在陆芳身前,打量着这荒僻的地方,过午的阳光之下,她的右眼笼在阴影之中,显得格外幽深,只是偶尔日光落入眼中的时候,才令人恍惚看出,那眼底隐见血色。
      陆芳在后看着,见阿弦走前数步,来到一片绿荫地前,因雪水融化,此地又临近河畔,放眼看去,地上已经流露青青草色。
      而就在阿弦目光所及,脚下的青草地上,开着很小地一朵白色的荠菜花,在春风中瑟瑟发抖。
      这大概是整片河畔中,最先盛开的一朵花儿了。
      阿弦凝视着那朵花,轻声对陆芳道:“挖吧。”
      一刻钟后,围观百姓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看着起出的尸首跟同被埋葬之物——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跟边角绣着“黄”字的里衣,陆芳冷笑:“这偷儿的癖好实在特殊,不仅偷了公子的家传玉佩,而且还偷了公子的里衣……且这般辛苦偷了的玉佩,如何竟又轻易扔了?”
      黄侪早瘫软在地。
      袁恕己是在黄昏时候听说这件“奇事”的。
      陆芳亲自带着卷宗押解人犯,来至府衙禀告。
      其实这黄府的案子若放在以前,至少要拖一拖,必先向黄家敲些银子出来才是,可是这回陆芳却严词拒绝了黄老爷的贿赂银两,且使出了浑身解数,只用了半天便圆满定了案。
      袁恕己看过卷宗,笑道:“又是小弦子挑的头儿,他人呢?”
      陆芳早嗅出袁恕己对待阿弦有些不一样,原本也想拉着阿弦一块儿来的,谁知她似有心事,怏怏地只要回家。
      是以陆芳道:“朱捕快今日一块儿出城,被野风吹的犯了头疼病,所以先回家歇息去了。”
      “被风吹了?”袁恕己沉吟,随手把卷宗又翻了翻:“怎么我听人说,他还把这凶犯打成了猪头?”
      陆芳咳嗽了声:“是,据同去黄府的高建说,是凶犯先动的手……所以朱捕快才被迫还击。那凶犯也已经带到,大人要不要过目?”
      袁恕己笑道:“我看个猪头做什么。此案既然有小弦子牵头,陆捕头又这样谨慎能为,既找出了受害者的尸首,又在尸首上发现了凶手的家传玉佩跟血衣,连凶手自己都供认不讳了,这样铁板钉钉一气呵成,就不用我再操心了。”
      至此,陆芳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袁恕己把卷宗合了,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小弦子身子不适,那也罢了,劳烦陆捕头,把高建传来,我有话问他。”
      入夜,朱家小院儿。
      阿弦平躺在炕上,毫无睡意。
      眼前始终是那女孩子的影子,不管是在黄府遇见之时那样可怖的模样,还是最后在城郊河畔、起出了她的尸骨之时,那因终究得偿所愿而回归本来容颜的天真少女模样。
      就在众人惊叹于黄公子的禽兽行径,感慨陆捕头办案神速之时,阿弦却看见那粗布裙子在风中飘了飘,少女回眸而笑,身影蹁跹,消失在湖上粼粼地波光里。
      但仍然难以心安。
      为什么世间会有这许多残忍丑陋的事发生?
      为什么有的人一身无辜,却偏惨遭荼毒,死不瞑目……有的人却能在恶事做尽之后,还心安理得地春风得意?
      这一次,如果不是她想要得那一百两银子,那么这女孩儿的冤屈,会在何年何月才会公之于众,湖畔那阴冷偏僻之地,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去动,而她所经历的所有,大概就会永远被沉埋在冰冷的泥土里,无人知晓。
      可就算是公之于众,恶人伏诛,又怎么样?
      阿弦皱紧眉头,又焦躁地翻了个身。
      生平第一次,她并不为见到鬼魂而害怕,反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让她心里跟眼中都有些酸涩难禁。
      门扇被轻轻地敲了两声。
      阿弦知道是老朱头来了,便闭了双眼,假装睡着。
      轻悄的脚步声响起,果然是老朱头走了进来,他默默地看了阿弦半晌:“行了,知道你在装睡,起来吧。”
      阿弦一动不动。
      老朱头啧了声:“今儿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也忒冲动了些,这幸而是在黄家,没什么背景儿的小门小户,家里的护院保镖也没那么穷凶极恶,这要是在长安那些豪门大族……要对付一个小小地公差,就把你吃了骨头渣子都不会吐出来。”
      阿弦本就难过,听了这话,简直雪上加霜,心里翻江倒海:老朱头常说长安的人坏,那长安的豪门大族自然是桐县所不能比的,那么……小小地桐县就有这许多穷凶极恶的歹人,比桐县大许多、人更坏许多的长安……岂非地狱一样?!
      没来由又想到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阿弦恨不得把耳朵捂住,或者把头藏进鸡蛋壳里,再也不要听见看见。
      老朱头偏偏不肯绕过她:“既然知道了真相,就赶紧先离开那龙潭虎穴,出来找陆捕头或者袁大人,岂不是安全又便宜?偏自己冒险是怎么样?别仗着自己会三拳两脚就往上冲,这次你遇上一个脓包才占了上风,下回若遇到个高手,如此莽撞,只怕非但不能昭彰公理,反而被人家害了。”
      阿弦无可忍,终于举手紧紧地捂住耳朵。
      老朱头看的分明,“嗤”地一笑:“我知道你现在大了,有自个儿的主张,越来越不肯听我的话了。只是你不理我就算了,柴房里那个呢?他可等着吃药吃饭,你也不理他了?”
      阿弦一颤,几乎立刻跳起来。
      老朱头见她兀自不动,便转身作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把人捡回来了,心里高兴就去逗弄逗弄,心里烦闷就不去理会,真当是养了条狗呢?只怕他转眼间就死给你看!你若嫌麻烦,咱们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把他扔到外头去,免得死在咱们家里头,多晦气呀。”
      阿弦一骨碌坐起,瞪向老朱头:“我不会让他死,他也不会走。”她翻身下地,白眼朝天气恨恨地走了出去。
      直到看她去了,老朱头才苦笑:“嘴硬心软的犟丫头,唉,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阿弦来至柴房,才开门就嗅到很浓的药气,正不知何故,门外老朱头道:“药我已经喂他喝过了,待会儿做好了饭,吃了饭再喂他。”
      阿弦回头看一眼院中,心头滋味复杂。
      她来至床边儿,低头打量这人:“伯伯就是这样,嘴上一点儿不饶人,可是……你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好。”
      她出了会儿神,又颓然道:“我今日本来可以得一百两银子的,只不过……我忍不住。”
      当知道那女鬼身上发生了什么,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尤其是想到黄侪那一脸的平静自得,仿佛并没有残杀过一条人命!
      其实黄侪成亲那天,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所见的其实并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鬼怪,他所见的正是被他□□后害死的女子。
      有道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黄侪立刻认了出来,但这也正是他狡狯残忍之处,他并不提半个“女鬼”字样,反只说是什么青面獠牙鬼。
      因为他毕竟心虚,他怕说明真相,或许会引出他旧日罪行,所以只说是鬼怪,一心想跟朱氏和离,期望送走那“鬼”,重新天下太平。
      也正因为如此,当看见阿弦跟高建来到后,黄侪才故意口出不逊,试图赶两人离开,因为他心中才真正有鬼,故而怕公差上门,更怕十八子当真有什么神通,会看出内情。
      这才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黄侪当初残杀了女子之后,在河畔发现一个天生的矮洞,他便将尸首扔在里头。
      因一件里衣上沾了血迹,他便匆匆脱下来扔在坑洞内,不料仓皇之中,把贴身的玉佩也一并带了进内,当时他却并未发觉。
      事后虽怀疑过玉佩留在了埋尸之地,但毕竟晦气的很,又哪里肯冒险再回去挖出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成了证据。
      阿弦虽然陪着陆芳做完了这所有,但心里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回来后闷闷地倒头欲睡。
      这些经过,她也并未跟老朱头说,老朱头还是从高建口中得知究竟。
      柴房内,阿弦将来龙去脉说罢,见男子依旧毫无反应,阿弦道:“案子的确是真相大白了,那黄侪已经定罪,按照袁大人的性子,只怕很快也将处斩。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她已经活不过来了呀。”
      眼前蓦地又出现那女鬼的模样,在黄府她满怀怨愤,在长河之上她凌波而逝……她记得那翩然的身影,何其美好,但这样的美好,却被世间的丑恶所毁,无法更多留片刻。
      举手从双眼上抹过,掌心里满是泪渍。
      阿弦低声道:“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这样难过。”
      门外,老朱头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才故意咳嗽了声,端着一碗米粥入内。
      老朱头假装没看见阿弦仓促擦眼的动作,只道:“这是鱼片粥,是最养人的,快喂给他吃吧。”
      阿弦低着头答应,伸手接了过去。
      老朱头张了张口,毕竟也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来。
      正走到厨房门口,忽地听阿弦一声惊呼。
      老朱头只当有什么事,忙跑了回来,进门却见阿弦扶着那男子的头,手足无措:“伯伯,他醒了!”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男子的眼睫眨了眨,终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阿弦又看见了在雪谷之中曾惊鸿一瞥的、似隐着浅浅星芒般的眸色。
      莫名紧张,心跳如擂。
      老朱头不由感叹:“果然命大,还真的醒了。可算不辜负你伺候了一场。”
      男子听见说话声音,目光转动,看向老朱头。
      只是奇异的是,他的双眼并非跟老朱头的眼睛对视,而是漫无目的地盯着虚空某处,眼神更是空濛惘然,毫无任何情绪在内。
      阿弦小心问道:“你醒了?你觉着怎么样?”
      老朱头眼见是这般模样,吃了一惊。他毕竟是个阅历丰富之人,忙抢上前一步,抬手在男子面前慢慢地左右挥舞了两下。
      阿弦不解:“伯伯,你干什么?”
      老朱头挥了挥手,男子的目光却仍是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不动。老朱头哑然失笑,道:“丫头……咳,我说孩子,这次你的运气实在是没什么人能比得上,你居然捡了个瞎子回来。”
      阿弦呆愣,继而道:“这不可能!”忽地想起雪谷里遇袭那场,几乎咬了舌尖。
      她看看老朱头,又看向男子,慢慢地也伸出手,在那双看似极平静的眸子前轻轻地挥了挥。
      如风吹平湖,但湖面依旧风平浪静,连一丝彀纹都不生。
      阿弦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朱头似笑非笑,阿弦意外惊怔,两两无言。
      沉默之中,是男子道:“劳烦……”声音依旧地沙哑轻微。
      阿弦一震,男子道:“劳烦,请扶我起身。”
      声音虽然极轻,却透着一股温和而淡然地坚定。
      明明是十分有礼的一句话,老朱头却觉着耳朵刺挠极了,连心也像是被刺了一下。
      阿弦却忙道:“你要坐起来么?慢些……”她忙上前扶住男子的肩头,试图扶他起身,然而她年轻力弱,竟不能够。
      老朱头斜睨看她脸上憋得通红,只得把她推开,自上前扶那男子起身。
      阿弦仍不停地打量,见男子眸色平静依旧,咽了口唾沫:“你、你的眼睛……”
      男子在老朱头的帮助下总算挨在墙边儿坐稳了,听了阿弦问,他微微沉默,答道:“是,我……看不见。”
      阿弦张口结舌。
      老朱头忽地热心起来:“这位……先生,不知你姓甚名谁,家住在哪里?我们好给你家里送信儿,把你接走呢。”
      阿弦想不到老朱头这么快扔出这一句,心跟着揪了起来,略觉窒息。
      男子慢慢道:“我……我不记得了。”
      换了老朱头开始窒息:“你说什么,不记得?”
      男子道:“是。”大概是感觉到老朱头的震惊,他又道:“抱歉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  叮,您的好友“心理医生”已经上线~

☆、第32章 心服口服

      老朱头见这男子总算醒来了, 喜出望外,便想立刻问明来历, 好将其一脚踢开。
      谁知山重水复, 天晴复霈,老朱头失望恼怒, 颇有点气急败坏。
      正不知要如何发作,忽然玄影在外叫了声。
      阿弦已窥觉他神色不对,忙推道:“伯伯,快看是谁来了?”
      老朱头道:“管他谁来了, 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待见。”回头瞪着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却又一扭头出门。
      阿弦跳到门口,见老朱头一边嘀咕, 一边往院门去了。她掩口一笑,又跑回竹床边儿上, 目光灼灼地打量, 犹如孩童看见极新奇可爱之物。
      那男子却浑然不知,双眼凝滞不动, 静静地望向前头虚空,仿佛出神。
      阿弦犹豫了会儿,小心地问道:“你是我救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男子终于动了动,虽然仍是面无表情, 但那双眼却很不像是“看不见”的。
      阿弦按捺心跳,又举手在他眼前挥舞。
      “是。”男子垂眸:“不必再挥了,我看不到。”
      阿弦忙缩手:“你既然看不到,又怎么知道我在挥手?”
      男子道:“有风。”
      阿弦不由笑出声,心情无端变得晴朗,又道:“我出城的时候……在雪谷里遇见你。你的头就是在那时候伤着的,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看,说是没有大碍。”
      他轻声道:“多谢。”
      他的声音并无任何苍老之意,反而温雅平和,透着一股极有教养的气质。
      阿弦瞥一眼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却见他垂着眼皮,因为实在清瘦太过,眉眼越发明显,可头发胡须却又这样凌乱。
      阿弦把满腹疑问压下,隐约听到外头老朱头不知跟谁说话。阿弦大胆抓起那只手,道:“你不用担心,慢慢调理就是了,改日大夫还会再来……”
      男子微微一颤。
      忽听是高建的声音:“阿弦,阿弦?”一边唤着一边进门,猛地看见男子靠墙坐着,吃了一惊,继而喜道:“咱们堂叔终于醒了?我先前还想问你。”
      阿弦忙松手跳起来。
      高建已喜从天降地上前亲切招呼:“阿叔,我是高建,是阿弦的……”还未说完,就察觉异样。
      男子虽然侧头如倾听的模样,但是眼睛却显然并不是盯着他。
      高建正疑惑,阿弦忙拉住他:“别嚷嚷,他……阿叔的眼睛看不见。”
      高建吃惊:“什么?”压低嗓子对阿弦道:“你怎么没告诉我叔叔是个瞎……盲人呢?”
      阿弦心想:“那有什么法子,我也是才知道。”
      却正色道:“难道我要把这种事到处张扬么,再说,不过是看不见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
      高建挠了挠后脑勺,不敢说什么,这一搅扰,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忙拉住阿弦:“对了,我来是有事告诉你,我跟你说,之前刺史大人……”
      原来袁恕己在陆芳向他禀明案情后,又叫了高建去,亲自听他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巨细靡遗。
      高建向阿弦诉苦:“我本来不敢说咱们是为了那一百两去的,免得这厉害的刺史大人说我们徇私枉法之类,谁知他居然早知道了……”
      高建提起此事,仍心有余悸,他故意不提那一百两,只说是因百姓说黄家家宅不宁,所以去按例查看……谁知袁恕己早从黄家人口中得知了实情,只稍微冷言喝问,便把高建吓得跪倒在地,当下也不敢再有所隐瞒。
      高建叹气:“我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弄鬼,谁知人家才是个真钟馗,一下儿看穿我这小鬼的伎俩,还差点拿我塞牙缝了呢,幸而他并没有降罪……这是才从府衙出来,立刻命不顾地来找你,我看刺史那个模样,赶明儿叫你去问话,你若也像我一样自作聪明地扯谎,岂不是白白遭殃?所以赶紧来提个醒。”
      阿弦道:“刺史怎么特意叫你去问此事?陆捕头不是亲自去禀明了么?”
      高建道:“这个我怎么知道。总之咱们这位新刺史可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点儿也不敢在他面前打马虎眼。还是规规矩矩的好。”
      高建说完了,忽地想起那一百两银子,一时又捶胸顿足:“你说你……好歹等我把银子装进兜儿里再去揍那黄公子呀,如今倒好,白忙一场。”
      原先阿弦就在为这案子伤神,只因为这盲眼男子的苏醒而阴霾乍开,忽听高建又提起来,便耷拉了脑袋。
      高建误以为她也是为那得而复失的银子难过,便道:“算了算了,我再找一件差事就是了。何况今儿试出来了,你果然对付这些东西很有一套,以后不愁还有更好的机会。”
      阿弦仍是提不起精神。
      高建问道:“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急着要那一百两银子呢?”
      阿弦不答,门外老朱头冷笑道:“这个你得问问那位‘堂叔’,大夫说要好好调理,这两天光是抓药,什么人参须灵芝角儿……你掰着手指头数数,那个痨病鬼似的模样,如果要养好得吃多少银子才够?一百两只怕也是塞牙缝的。”
      高建因要吃嘴,向来不肯得罪老朱头,但这会儿却此一时彼一时,他好不容易找到生财之道,自然要为阿弦说话。
      高建便带笑道:“原来阿弦是为了这个,伯伯,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自个儿的亲戚,当然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了。”
      老朱头道:“我可谢天谢地了!哼,真是嫡亲的叔伯倒也罢了……非亲非故……”
      阿弦见他嘀嘀咕咕将说出实话,便大叫:“伯伯!”
      老朱头见她动怒,便哼了声,自己进屋去了。
      幸而最后一句老朱头低声念叨,高建并未听清,就偷偷对阿弦道:“伯伯还是那么吝啬守财,不过他是老人家心性,怕你乱花钱,等以后咱们赚了钱,伯伯自然就无话可说了。”
      这话有几分道理,阿弦道:“这次黄家的事实属意外,但黄家自做孽,就是把他整个家当给我,我也饶不了他们的。”
      高建连忙附和:“是是是,这种禽兽家里的钱财咱们也不稀罕,只是……倒是便宜了刺史大人了。”
      阿弦问道:“什么?”
      高建无可奈何:“我听说刺史正在为了修善堂的钱不大够而犯愁,如今黄家犯事,肯定家产又要被他罚没一大笔,你说是不是我们出力,反便宜了袁大人了?”
      阿弦笑:“有道理。”
      高建也笑道:“以后咱们行事要越发小心,别总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至少,要赶紧先给你筹到一百两。”
      两个人站在柴房门口说的投入,直到这会儿,阿弦才想起来,忙扭头回看,却见男子靠在墙上,双眸微闭,动也不动,似是个睡着的样子。
      且两人方才说话声音也并不高,阿弦心头一宽:“你多看着点儿,下次我一定不会再搞砸了。”
      “既然有这份儿心,做什么都能成。”高建眉开眼笑,临去之前又叮嘱:“袁大人叫你明儿去府衙一趟,我话可传到,你别忘了。”
      高建去后,老朱头自去关院门。
      阿弦忙跑回男子身边儿:“喂……”迟疑了一下,这会儿竟还不知道要叫他什么呢。
      索性扶住他的肩头,想让他舒舒服服地躺倒睡,男子却又睁开双眼,迟疑道:“我……是你的堂叔?”
      阿弦手一僵,不知如何应答,男子却又道:“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弦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我叫阿弦,朱弦,弦是……琴弦的弦,他们都叫我十八子。”
      男子眉心微蹙,喃喃道:“十八子……”
      两人说到这里,堂屋里老朱头不悦叫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不睡了?”
      这一夜,阿弦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几次忍不住想去看看那男子,又生恐被老朱头看到不快,只得忍了。
      次日晨起,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忙不迭先去瞧了一眼。
      虽然阿弦尽量放轻手脚,柴房那破败的门扇还是发出“吱呀“一声,床上的男子睁开双眸。
      阿弦见他醒了,又看嘴唇干裂,便去厨下要了热水,又回来喂他喝水。
      老朱头正往堂屋端早饭,见她急脚鬼似的满院子乱窜,引得玄影也跟着异常兴奋,忍不住又抱怨:“真热闹,往常还要叫几次才起来呢,这下好了,都不用人催了,这心里头有了事儿啊,就是不一样。”
      阿弦赶忙把柴房的门掩住,扶着男子起身。
      他因体力不支,手不能扶,就借着阿弦的手垂头略喝了几口,他显然是渴了,但仍未狼吞虎咽,喝口水的姿势都透着天生的教养。
      只是毕竟气虚,喝了两口,又喘了起来。
      阿弦轻抚其背为他顺气儿,谁知隔着并不厚的衣袍,竟感觉到底下的嶙峋瘦骨。
      阿弦缩手:“我待会儿就要出门了,回来的时候,会请大夫来看。”
      男子不置可否,只在阿弦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说道:“你……是公差?”
      阿弦道:“是,我是县衙的公差。”
      男子道:“我昨儿……好似做梦,是什么黄家的事。”
      阿弦一愣,有些窘然。
      昨儿她因为那无辜被害的少女而难过,无处宣泄,便在床前向他说了所有,包括心里的难过跟困惑。
      难道他竟都听见了?
      阿弦道:“你不是做梦,的确是有这件事,那黄公子强。奸杀人,如今事发,已经被押在府衙。”
      男子道:“那你为何难过?”
      阿弦张口,心里又像是塞了一团儿荆棘:“虽然人人说天网恢恢,但是就算杀了他又怎么样?那不该死的已经死了。”
      男子道:“死者,最后如何?”
      眼睛数眨,此刻阿弦眼前,却又出现那魂魄离去时候的情形,似又是那年华正好的明丽少女,含笑屈膝,凌波而去。
      阿弦喃喃道:“她、她笑着向我行礼,说……”
      蓦地噤声。
      此刻她所说的是那魂魄所做的事,虽然昨日她已经毫无保留地将事情经过都说了,包括鬼魂现身,以及鬼魂指点寻找埋尸之地的事。
      但毕竟那时候她以为对方是昏迷不醒,所以有恃无恐,如今他清醒过来,听了这些话,会不会以为她疯了?
      阿弦忐忑地看向男子。
      出乎意料,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亦或者胡须遮颜,又且眼盲,很难让人看出有什么表情。
      阿弦几乎觉着他已经被自己吓呆了。
      柴房里有一阵奇异的寂静,老朱头在厨下添水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正在阿弦准备编个谎话搪塞过去之时,男子道:“这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
      阿弦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男子道:“那凶徒会被处死么?”
      阿弦道:“一定会。”
      男子道:“这就是了,受害者沉冤得雪,为恶者人头落地,前者含笑而去,后者警惕世人。”
      阿弦竖起耳朵,身不由己听着,只觉得每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石块,打在她的心头。
      男子道:“且,如果死亡并非终结,你更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毕竟体虚又是初醒,忽然间说这许多话,越发气若游丝,喘息急促。
      但偏偏似能振聋发聩。
      饭桌上,老朱头忍不住又念了几句。
      阿弦只当他是在嗡嗡唱歌儿,飞速地将早饭吃了,叮嘱道:“伯伯,你好生照看着……他,我一定会在约定时候得那一百两银子回来,甚至还更多呢。”
      往外走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一个饼子,想了想,掰了一半儿给玄影。
      老朱头看着玄影大嚼,叹气:“好好好,这还没挣大钱呢,就开始挥霍了,你就闹吧闹吧!”
      阿弦回头扮了个鬼脸,脚下一个箭步跃到台阶上,又纵身一跃便蹦出门口,灵活的如一只狸猫儿。
      老朱头目不转睛看着,心都悬着:“你慢着点儿!去的再早也没有一百两银子等着你!”
      眼睁睁见阿弦一阵风似的消失门口,老朱头摇头之余,心念转动:之前阿弦每日晨起,多半都是平静沉默,安静洗漱,慢慢吃了早饭,然后有条不紊地去县衙当差。
      虽然阿弦不说,但老朱头如何不知道,那种不可言说的天赋对阿弦来说重若泰山,毕竟,若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可能会看见徘徊在这世间不肯离开的异样魂魄,只怕任何人也受不了。
      所以虽然是这样小的年纪,性情却寂静敏锐,更却如饱经沧桑般身心沉重。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老朱头看看空了的门口,回头又看看柴房,忽然又想:“难道,真的跟这个瞎子有关?”
      其实老朱头有一件事情是说错了。
      这样早去衙门,的确是有一百两银子在等着阿弦。
      银子并不是来自别人,正是来自于刺史袁大人。
      阿弦一到衙门,陆芳看见她,便催促她即刻去府衙。又说道:“昨儿去府衙回话,我本来就想让你同去,毕竟此案是你发现的,且又全程跟随,大人一定会问。你偏偏不去,在大人看来,如果误会我是为了抢功而不让你去,岂不是不白之冤?”
      阿弦道:“我昨儿觉着难受的很,心想有高建在就罢了,捕头放心,我今日去见刺史,也会向他申明。”
      陆芳点头道:“也不必特意辩驳,免得更叫人怀疑。你只见机行事就是了。”
      阿弦答应,又道:“怎么捕头最近好似跟先前不大一样了?”
      陆芳哼道:“这桐县已经跟先前不一样了,我岂能不变?那几颗头血淋淋地一直在我眼前晃呢。”
      阿弦知道陆芳指的是什么,正是先前因小丽花案子被斩首的秦王等人,行刑那日,是刺史的意思,让所有府衙县衙里的官员差人等尽数到场观摩。
      这显然便是杀鸡儆猴了。
      今日袁恕己却不在府衙,阿弦赶到之时,被告知袁大人才去了菩萨庙。
      阿弦只得转道,远远地看见菩萨庙又翻出些新气象,正在打量,就见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影子走了出来。
      阿弦避无可避,只好故技重施,佯装看不见。
      这来者,却是上回在此地见过的那鬼魂,容貌比上回见面的时候要清晰很多了。
      他徐徐来至阿弦身边,道:“十八子,求你行行好。”
      阿弦目不斜视,那鬼魂毅力十足,继续道:“我们知道你能听见也能看见,他们都知道,你是最难得的……”
      阿弦听到这里,忽然心动。
      她往旁边瞟了一眼,道:“你想求我做什么?”
      那鬼魂陡然听见她发话,却反而吓得后退,反应过来后,才又扑上来:“你肯帮忙了么?”
      阿弦被他一惊一乍弄得汗毛倒竖:“你到底想干什么?”
      昨日在黄家的事不算,这是阿弦首次回应一个“鬼”的“攀谈”。
      在此之前,不管多少魂魄围绕,她始终就只是:看不见,听不见,没反应。
      可是这种想法,居然产生了改变。
      究竟是昨日黄家的事触动,还是……因为早上在家里,那盲眼男子所说的话?
      那鬼如闻纶音,急急忙忙诉说自己所愿,原来他先前又是死于战乱,尸骨不慎落在菩萨庙里,后被倒塌的短墙压住,落在那阴冷潮湿之地,饱受侵蚀无人知晓,这次见了阿弦,就想她帮忙,将尸骨取出,遗物交付家人。
      这却不是什么格外为难的事。
      阿弦道:“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就是了,我还是县衙的仵作,如今重新整理菩萨庙,若找到你的尸首,自会交给我料理,我既然答应了你,自不会失言。”
      那鬼大喜,千恩万谢起来,大概是终于了却心愿,手而舞之,足而蹈之。
      然而一个鬼在跟前手舞足蹈,却并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情形。
      阿弦苦笑:“既然事了,你就不要再缠着我了。“那鬼做作揖状,道:“多谢十八子,先前是我心急才一直跟着你,那天追到了你家,冒冒失失地想闯进去,差点被那位的威仪伤着……”
      阿弦听到最后,诧异问道:“你说什么?被谁伤着?”
      那鬼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有人问道:“你又在弄什么?凭空自言自语?”
      阿弦几乎跳起来,猛回头,却见果然正是袁恕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身后。
      阿弦又看那鬼魂,却见他早飘远了,消失在前方几堵塌墙中间。——原先有求于她的时候就死缠烂打,如今得偿所愿,便自由自在了。
      袁恕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是远远地几堵断墙。
      袁恕己负手:“你东张西望的做什么,如何不回答我的话?”
      自从跟他相识,阿弦为隐瞒自己所能,说了无数谎话,自己也数不清了,最后终于肯跟他说实话,他却又不信。
      破罐子破摔,阿弦道:“参见大人,我在跟一只鬼说话。”
      袁恕己仰头哈哈大笑,然后故意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这样新鲜有趣?是只什么样儿的鬼?”
      阿弦想了想,道:“五短身材,脸上透着精明,穿的袍子剪裁极好,左手拇指上有个玉扳指,三四十岁,像是个做小买卖的商人……”
      袁恕己见她一本正经说的详细,那嘴情不自禁往下撇了撇,又问:“难得,难得。那么这商人鬼来找你做什么?难道是有什么奇货可居,要贩卖给你?不知他出价几何?”
      阿弦眼中的白更加多了:“他是要贩卖东西给我,还是白送。”
      袁恕己睁大双眼:“送的是什么?”
      阿弦道:“一具尸体。”
      袁恕己再也装不下去,哈哈笑道:“小弦子,可知我很喜欢跟你说话,你总会让我或惊或笑,丝毫也不让我觉着乏味。”
      阿弦长叹了声,袁恕己见她板着脸,便咳嗽了声道:“他无缘无故送你尸首干什么?那尸首又在哪里?”
      阿弦已想打住,但看他问个不停,索性又问:“大人,那边儿的墙为何还没拆除?”
      袁恕己顺着她所指看过去:“那边儿啊,我查看过,那些倒塌的都是土墙,若是往外再挑土搬运,反而麻烦费力。我准备叫人就地平一平,盖几间新房子。”
      阿弦喉头一梗,这才明白鬼魂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追着自己。
      原来袁恕己不打算清理此处,而如果按照他的计划平了此地,建立房屋,那这鬼的尸身只怕会被永埋在此地不得翻身。
      袁恕己本是随口答话,岂料见阿弦神色不对,便忖度:“你所得的‘赠礼’,总不会就是在那儿吧?”
      有道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阿弦却是“受鬼之托,也要忠鬼之事”。
      阿弦忙道:“大人,那里平不得,那鬼说他随身带着一个包袱,里头有一封家信,跟二十两白银,是他的经营所得,让我转交给他的家人。”
      袁恕己收了笑:如果是扯谎,这谎话编的也太过真情实意了。
      阿弦怕他不信,又求道:“大人,我答应了他了。不然他又要缠着我……而且他家里人正需要这笔银子活命呢……”拉住袁恕己的袖子,生怕他又嘲笑自己一阵然后走开。
      袁恕己俯视她黑白分明的双眼,思忖半晌,挥手叫了一员监工来,吩咐:“将那几堵墙起开。”
      阿弦大大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谁知袁恕己哼道:“若是找不到尸首,这些人的工钱,你来补上。”
      阿弦目瞪口呆,这人竟仿佛比老朱头更悭吝,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
      说话间,那监工带了十几名劳力上前,人多手快,不出半个时辰,已经起了三分之一的泥地,正在挥汗如雨的时候,其中一个人道:“这里有东西!”
      袁恕己早疾步上前,周围众人挖的挖刨的刨,果然露出一具尸首来,因严冬刚过,尸首保存的尚好。
      袁恕己略一打量,竟跟阿弦说的相差无几,他也不顾龌龊,俯身将尸首的左手拉出,手腕一擎起,沾泥的左手拇指上,那个松石纹玉扳指上十分醒目。
      袁恕己咬牙,一把将尸首怀中抱着的包袱扯起,撕开油纸看时,一封家书飘飘扬扬落地,底下,是明晃晃地银锭子,不多不少二十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么么哒~~(づ ̄3 ̄)づ╭?~书记:我服了(噗通)
      阿弦:后面是什么声音?
      周末快乐~

☆、第33章 以诚相待

      总算开春儿了。
      黑土地上冒出油油绿意, 风在漫山遍野里肆意游走,那些野草,山花,树林,庄稼,欢欢喜喜地沐浴在春光春风里, 风越吹, 长的越高越快。
      太阳就像是老朱头锅子里摊开的油煎荷包蛋, 散发着让人垂涎欲滴的融融暖意跟难以形容的香气,令每个走在日影里的人都浑身舒泰。
      试过了这种四肢百骸五经八脉都舒畅受用的暖,谁也不舍得暂时离开、再走到那阴影笼罩的森冷之处。
      府衙书房门口有一棵矮松,在阳光里悠闲自在地张扬招摇着。
      矮松的后面, 是敞开的书房的菱格窗,从窗子里听进去, 鸦默雀静, 悄然无声, 仿佛没有人在里头。
      事实上,书房里不仅有人, 而且不止一位。
      长书桌后, 袁恕己大马金刀地坐着, 单膝屈起,薄唇微抿,半眯的双眼,看定面前之人。
      书桌之前, 垂首而立的,正是阿弦,她随着袁大人进书房已经一刻钟了,这位大人兀自没有说一个字,到底是怎么样,心意难测呀。
      先前在菩萨庙里将那尸首掘出,验明正身后,袁恕己嘿然无语。
      从那封家信的封皮上轻而易举地得知收信人的名字,交给有司一查,立即找到了桐县的一户人家。
      那家人随着公差急急赶来,原来是个衣衫素旧容貌憔悴的妇人,手里还拉扯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磕磕绊绊地奔到跟前儿,仔细一看尸首,立刻跪倒在地,一大一小放声大哭。在场之人闻者伤心动肠,见者眼眶湿润。
      原来那死者王大,为养家糊口常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攒够了二十两银子,兴高采烈回城,偏偏遇上匪祸,王大生恐被贼人将银子掳走,慌忙逃进寺内躲藏,命运不济,被贼人发觉追杀,他拼命护着银子,惨死在墙下,又被倒塌的墙垣压住,此事更无人可知。
      那封信便是王大在外地之时,他的娘子托人写给他,殷切盼着平安速归等话……
      袁恕己面上平静,心里犹如惊涛骇浪。
      他盯着眼前的阿弦:除去眼罩后,乍一看,阿弦跟寻常少年没什么大不同,除了样貌格外清秀好看些……
      但是,袁恕己自忖,从遇见他开始的小丽花事件,那明明被擦去的血字她却能看见,又那样准确地认定连翘栽赃嫁祸,乃至在曹府找到小典,最后致命一击,寻到王甯安那自诩无人知晓的“密册”。
      然后又是军屯命案,一去便立刻让那扑朔迷离的逃兵事件水落石出。
      再就是这次菩萨庙。
      起初袁恕己怀疑小丽花案件中,是阿弦暗中不知用了什么秘密方法得知那些线索,却故弄玄虚想要蛊惑世人。
      毕竟她身为桐县公差,要搜罗些无人可知的密事,兴许不是难事。
      但是军屯之事,却是她无论如何事先不能探听到的了。
      袁恕己又猜测她在军屯里所做……兴许是巧合。
      可军屯若是巧合,今日菩萨庙里又怎么样?
      难道小丽花,军屯,菩萨庙统统都是早有所得,都是巧合?
      袁恕己从来不信鬼怪神佛,但却也更不信什么巧合,尤其是这一连串令人目不暇给的诡异事件。
      良久,袁大人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现在,这里有没有……那种东西?”
      等待的时候太长,阿弦看着虽静默恭候,心思却也浮浮沉沉,游走不定。
      起初在想菩萨庙那鬼,他总该放心去投胎转世了吧,最终却定在了家里的那盲眼男子身上。
      她惦记着要去请大夫,再给他好好地诊一诊断。
      更想着该买点什么好的滋补之物,给他把身子调理妥当。
      但如今当务之急,却更是要堵住老朱头的嘴,所以那一百两银子才是重中之重。
      不知高建会不会尽快找到第二宗差事。
      正胡思乱想,忽地听见袁恕己这般问,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袁恕己蹙眉,侧目,眼神奇异。
      两人面面相觑,阿弦方明白。
      “啊……”她答应了声,忙抬头四处打量,把房间内跟屋门口窗户边都浏览了一遍:“这儿没有。”
      袁恕己长长地出了口气,又似有几分失望:“可惜,我还想立刻见识见你通鬼神的本事呢。”他撇着嘴唇想了会儿:“这么说来,昨儿在黄家,也是有鬼向你通风报信了?让我猜猜,这次定是那个被杀害的女鬼?”
      阿弦点头道:“大人虽不能通鬼神,却也差不多了。”
      袁恕己啐了口:“你不用连讽带嘲。”他摸了摸下颌,有些新长出的髭须根儿,像是泥土地里拱出来的小春草,细碎扎手。
      袁恕己道:“对了,我听说,你近来手头短缺,所以昨儿跟高建去黄府,是为了赚外快的?”
      阿弦想起高建的叮嘱,果然来了。便老实回答:“是,请大人恕罪。不过我们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去的,本打算极快地看一眼,不耽误正经当差就回来了。”
      袁恕己道:“不用害怕,我并没想追究什么。只问你,为什么忽然缺钱使唤了?”
      阿弦略一犹豫,却知道这位刺史大人眼利心快,只怕猜也猜着了,何必跟他白费力气扯谎。
      阿弦道:“我……我堂叔因受伤又多病,大夫说要好生调养,所以我想……”
      袁恕己笑道:“我猜便是如此。”他忽然笑得幸灾乐祸:“只是这次将到手的银子又飞了,我也替你可惜着呢。”
      阿弦心想:他竟未再提他们“擅离职守”等的话,也没有因为菩萨庙的事迁怒于她……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便让他嘴里损几句也是无妨。
      忽然袁恕己道:“小弦子,我这里倒是有个便宜的差事,你张张口就能轻易完成的,你若答应,我便给你一百两,你觉着如何?”
      阿弦听了这话,未曾觉着心动,反而心惊多些,因为袁大人的口吻中的不怀好意简直呼之欲出。
      阿弦警惕:“大人想我做什么?”
      袁恕己笑道:“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不过是想要你……告诉我军屯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此而已,对你来说是不是易如反掌?”
      阿弦的确想不到袁恕己要说的竟是这个,心底忽地掠过老朱头的叮嘱:“不要随意对别人提起……”
      但是……一百两的银子……她心底仿佛有两个小人儿在左右搏击,一个拼命叫嚷:“要银子!”,另一个扑上来拳打脚踢,骂道:“没出息!”
      袁恕己见她沉吟不答:“怎么,难道这个不便启齿?”他絮絮善诱:“小弦子,难道你还有什么要瞒着我?我虽来桐县不久,然而关于你的事……试问桐县之内,还有谁知道的比我更清楚?”
      这倒是,虽然桐县关于十八子的流言沸沸扬扬,但她亲口承认自己能见鬼神、且把所见所知通篇告诉的人,正是这个才来不久的袁恕己。
      除了离开的陈基,家人般的老朱头,对她的事知道的最清楚的,的确正是袁大人。
      看出她的默认之意,袁大人面上流露得意之色:“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军屯里发生的事?”
      阿弦道:“那日大人跟雷副将出去找我,雷副将难道没把内情告诉大人?”
      袁恕己道:“你知道的果然多,不错,雷翔的确将发现何鹿松尸首、且还是被害之事同我说了,但是……”
      “但是如何?”
      袁恕己起身来至阿弦跟前,俯身贴近:“但是,你知道的并不仅仅是他告诉我的这些,对么?”
      阿弦猛地后退一步,不料袁恕己这却是投石问路,他因知道阿弦有那种通灵异能,便猜她是否知道的更多,甚至比雷翔这种身在军屯的当事者知道的还多。
      所以故意敲山震虎,如今见阿弦的反应,就明白猜中了。
      袁恕己道:“我又说中了对么?我想要的就是你知道……而不便对人说的那部分,你说通通说明,那一百两银子我分文不少地立刻双手奉上,怎么样小弦子?”
      阿弦眼前忽地又出现苏柄临素衣戎装不怒自威的模样,她举手抚过额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起。
      阿弦道:“大人为什么想知道军屯里的事?按理说军屯内的政事,都是苏老将军处置,地方官员不得干预。”
      袁恕己道:“因为我觉着这件事蹊跷的很。为什么死了一个军中副将,以苏老将军的脾气,居然并未大张旗鼓查起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阿弦道:“就算有内情,大人知道了又如何?”
      话音未落,额头上忽然吃了一记,是袁恕己屈起手指,在她眉心弹了一下。
      袁恕己道:“用你多问?如今给钱的是我问话的是我,如何竟反过来了?”
      阿弦从未如现在这样对银子垂涎三尺,然而另一方面,又觉着为了银子如此做,未免下作。
      尘埃落定,她心里互相斗殴的那两个小人儿已经分出胜负了。
      阿弦抱拳作揖:“大人恕罪,小人不能说。”
      袁恕己似觉意外:“你……不肯?为什么?”
      阿弦道:“此事的确同苏老将军有关,我也不知所见真假,心里疑惑的很。倘若……大人好生相问,我兴许会把自己所知的尽数禀明,但是大人……大人这种手段,请恕我不能苟同。”
      袁恕己越发诧异:“你、你……”
      阿弦道:“若大人没别的事,我且退了。”
      趁着他无话可说,阿弦后退。
      将退到门口的时候,袁恕己眼中浮出一丝怒气:“你站住。”
      阿弦止步,却仍是垂着头。
      袁恕己面上的笑早荡然无存,锐利的双眼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沉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嫌弃我不曾以诚相待,——用银子收买你,反显得轻贱了?”
      阿弦轻声道:“我并不算什么,所以大人并没轻贱我,只是……”
      袁恕己禁不住笑:“你是嫌我轻贱了苏老将军。”
      阿弦默认。
      袁恕己负手抬头,双眸一闭,仿佛在思忖什么。
      片刻,他点点头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我想知道军屯的事么?我可以告诉你。”
      阿弦抬头,但不等她回答,袁恕己唇边露出一丝隐忍的苦笑:“其实我很不愿提此事,若不是因为这个,这会儿我该已经回了长安。又怎么会在这种逼仄冷僻的地方窝着……”
      随着袁恕己感叹之声,阿弦的耳畔忽然听见烈烈地旗帜迎风掀动声响,她的眼前,出现一队正在急速往前赶路的队伍。
      袁恕己略微停顿,理了理思绪:“去年吐蕃东扩,同生羌大战,你可知道?”
      阿弦道:“此事人人皆知。”
      袁恕己道:“不错,因为此事,朝廷派钦差前往调停,途经羁縻州之时,为防意外,便安派我跟李璟监军带右翼军前去护卫,一块儿赶往羁縻州的还有豳州大营的一千人马。”
      阿弦凝神听着,同时看见在队伍最前方领头的两人。
      袁恕己一身戎装,手按剑柄,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儿,是一位方长脸的中年男子,正迎风说道:“小袁,这羁縻州的地形最复杂,大大小小地势力不下六七部,我们可要务必小心,一定要跟钦差大人的人马顺利汇合,保钦差无碍才是。”
      袁恕己道:“监军放心,谁还敢对钦差大人不利么?薛将军派咱们去,不过也是做个样子,毕竟这位钦差大人来头非小,更是皇上跟皇后跟前儿的红人,薛将军也是个朝中有人好办事的意思。”
      李璟哈哈大笑:“你说的对,所以这差事我们更是万不容失。”
      阿弦身不由己地看着这幕,半是诧异,半是惊心。
      却是袁恕己继续说道:“不料我们尚未赶到,途中就接到求救急报,原来钦差的队伍被吐蕃的兵马袭击,两千的人马死伤殆尽,主使钦差大人也殒命荒郊,尸骨无存。”
      袁恕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恨意,道:“李璟主张即刻追击凶顽,却因此中伏身亡。朝廷一怒之下降罪,薛仁贵将军向来敬重苏柄临老将军,老将军又曾是他的半师,故而主动上表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阿弦又看见扑面风沙,喊声震天。
      兵马如飞,马蹄声嗵嗵乱响,遍地尸骸,层层叠叠,似尸山血海。
      “李大人!”是袁恕己的声音,在奔跑的士兵们当中,他骑马直冲出去。
      监军李璟扑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袁恕己冲上前将人抱起,厉声大叫:“监军!”
      那声音好像紧贴在阿弦耳畔,濒临绝望怒意最炽的吼声直直地传入,令人胆颤心栗。
      阿弦被震得眼前发黑,难以承受,急忙伸手死死地捂住双耳。
      却因为所见所闻,神魂不属,脚下虚浮无力,往后一步,背抵在了门扇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袁恕己虽不愿提及此事,但毕竟是亲身经历,因太过惨痛一直压在心里,这会儿说起似又临其境,激愤难当。
      他勉强定神,自嘲般道:“后来的事就人尽皆知了,所以我在这个地方……”目光转动,忽见她捂着耳朵,便问:“怎么,你是不喜欢听,还是……”
      阿弦白着脸,右眼里透着淡淡地红,仿佛是血色氤氲散化于水中。
      袁恕己盯着那只右眼,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一抹血色却又飞快地消失无踪,就像是流云飘散,依旧漫天清辉。
      袁恕己端详她的面色:“你怎么了?”
      正惊疑中,阿弦道:“豳州大营的人并未获罪,但大人您被调任来此,所以听说军屯出了事,大人才格外关心?”
      袁恕己道:“不错,虽然也未必就跟那件事有关,但我总是格外敏感些,若是用错了法子,还请你休怪。”
      对上他的双眼,阿弦道:“何鹿松像是给军屯内一个参将杀害的。”
      袁恕己愣怔,复精神一振:“你说什么?是被哪个参将?”那天在雪谷内,雷翔尚且还不知道凶手是何人,阿弦居然已经知道了?!
      阿弦道:“我不知那人姓甚名谁,但跟他照面过两回。”
      两回都是在军屯。
      第一次,是早上无意听见苏柄临训斥雷翔,阿弦转身出营地的时候,迎面看见几个军中将士一同走来,那人就在其中。
      第二次,却是寻到凶手埋葬何鹿松的地方,雷翔命手下掘尸体的时候。
      苏柄临来阻拦,其中有个人跳出来,说什么“何鹿松潜逃证据确凿”之类的话,当时阿弦也并没格外在意此人。
      柴房中那一梦,看见被埋在地上只露出一颗头颅被处以极刑的人,当时场景太过震撼,阿弦未曾细想。
      醒来后……又过了段时间,才模糊记得此人是之前在军营里见过的。也怪道苏柄临当时骂他“同僚手足相残”的话。
      阿弦将梦境之中所见向袁恕己一一说了。
      袁恕己听到那万马踩践的刑决,不由也悚然而惊。
      阿弦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且怕张扬出去对老将军不好,又恐惹祸上身,故而未曾对任何人提及。”
      袁恕己正在沉思,闻言看向阿弦,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心地赞赏之色。
      阿弦道:“这件事,有可能跟害大人被贬到桐县的那件事有关吗?”
      袁恕己却也不知:“起先我也是胡乱猜测,且我对豳州大营知之甚少,何况苏老将军位高权重,当然不好妄加议论他,但是从你所说看来,倒的确像是他的行事风格。”
      又苦笑叹道:“且也很合我的脾气,至于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只好再慢慢地探查了。”
      阿弦望着他,想到方才听见的那绝望嘶吼,本欲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话语。
      踌躇中,袁恕己吐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总之,小弦子,你能跟我说真话,我心里……”
      他微微一笑,原先那股锋芒毕露的锐气才退散几分,人也看着温和多了。
      就在阿弦心头略微释然的时候,袁恕己忽然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道:“只可惜那一百两银子你不肯要,大人我只好成全你的心意啦。”
      又戳中阿弦的痛心之事,原本看着他的柔和眼神复又变得懒懒的了。
      袁恕己却兴致高昂:“提起来我倒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昨儿在黄家那一场,本大人修善堂的银子还有一部分没着落呢。”
      阿弦若有所悟:“大人,我疑心就算我答应要那一百两,你也总有法子赖账,对么?”
      袁恕己供认不讳,且赞扬道:“果然不愧是小弦子,心明眼亮的很啊。”
      阿弦半个字也不想多说,告辞也懒得提,才要转身离开,忽然也想起一事:“对了大人,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袁恕己忙道:“是什么?速速问来……嗯,就当是还了你的一百两了,省得你心里怨念我。”
      阿弦充耳不闻:“大人为何要修善堂?”
      袁恕己挑眉,正气凛然道:“因为本大人身为一州之官长,心怀治下那些无处可去的百姓们,不忍他们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爱护子民,乃是本大人的职责所在。”
      阿弦抿着嘴,满脸“我信你扯鬼”的神情。
      袁恕己瞧见她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放肆!”
      却并不真的恼怒,反嗤地一笑:“知我者小弦子也。为什么要修善堂么,其实很简单。那些乞丐流民们衣衫不整地满城乱窜,一来看着不雅,二来也容易滋事。且寺庙破破烂烂实在有碍观瞻。人见了满街乞儿无处容身及屋舍破烂等,会说什么?无非是说地方长官草包无能,最后都骂在我的头上。所以我修的不是寺庙也不是善堂,是修的自己的脸,本大人要自己目之所及,都是齐整光鲜的屋舍,也不要隔三岔五在街头发现几具死因不明的无名尸首,只要我的治下康泰太平,我的脸上也就有光心里也舒坦,懂了么?”
      他的的口吻这般自大,蔓溢的骄傲更像要冲破屋顶,可奇怪的是,阿弦看待袁恕己的眼神却跟先前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づ ̄3 ̄)づ╭
      阿弦:书记你突然闪闪发光了~
      书记:我一直在发光你之前是不是眼瞎!
      老朱头:我看有这个可能,不然我家里就不会多躺着一位活祖宗~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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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48 编辑



34、第34章

      袁恕己道:“你这样瞪着我是怎么样?”
      阿弦作了个揖:“已经明白了, 多谢大人解惑。”
      袁恕己笑道:“亏的你明白, 这可值一百两呢。”
      阿弦解了疑惑,本应离开, 可看着袁恕己浑然无忌的神色, 双足竟无法挪动。
      她瞥一眼这虽被“贬”在这小小县城却仍是通身锋锐的青年,心里越发无法接受那数日前、无意中看见的有关他的将来。
      她拿不准那是不是真中之真, 但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看见那些, 而且对她而言, 那场景委实……血腥残酷的不似真实,但偏偏每一寸每一缕都如此鲜明。
      她仿佛一探手就能碰到他——那个穷途末路于地上哀嚎的……
      “你怎么还不走?”袁恕己问,“不是要忙着去赚你的一百两么?”
      阿弦把心一横:“大人,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又来?”青年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先前那个问题可值一百两, 你还要问, 可是要倒欠我多少?”
      阿弦皱眉:“那我不问了就是。”
      她作势欲去, 袁恕己忙道:“且住,既然已经开口了, 别当这个闷葫芦,我最厌话到嘴边又卖关子了,今儿本大人索性开恩, 不收你的钱, 只管问吧。”
      阿弦却毫无轻松之意,默默地看了他片刻:“大人,你觉着我方才所说有关苏将军处置凶手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若是在以前, 袁恕己定然摇头,可是……这会儿他已经不再似初来时候那样,对面前少年心怀轻视了。
      袁恕己道:“虽然这话说来有些荒谬,且我们都是局外人毫不知情,但……我觉着那至少有八分真了。”
      阿弦道:“大人,其实我……”
      蓦地咬住舌尖。
      袁恕己看出她有话将说,不由正色相待:“怎么样?”
      阿弦的心怦然乱了——如今该怎么回答?莫非……要直说她看见了有关他的命运?而且是那样血腥残忍的结局?
      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这样对自己说……她十八子以后的命运将惨绝人寰,无法描述,对阿弦而言,她,绝对无法接受。
      这也是人之常情。
      活着之人,总要觉着有一个盼头才能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倘若一个人正当风华盛茂的年纪,却被告知将死于非命,只怕任凭是谁也无法再泰然自若恍若无事。
      一念至此,阿弦猛然警醒退缩。
      袁恕己催促道:“怎么又不说了呢?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案子?”
      阿弦下意识地咬住嘴唇,那一丝疼痛让她清醒过来:“我、还没想好……改天再来跟您说。”
      她生怕袁恕己强拉住她逼问,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去,就似一只受了惊的猫儿,匆匆忙忙地跃过门槛,逃了个无影无踪。
      袁恕己呆了呆,喃喃道:“这孩子越发古怪了……”
      正思忖里,吴成走来,道:“方才为何见到十八子跟撞鬼般跑走了?大人可是又吓唬他了?”
      袁恕己道:“只有他吓唬我的份儿,我等闲哪里会吓到他?”
      吴成笑笑,走近了道:“大人让我去打听的豳州大营的事儿,总算略有些眉目了,听军屯的人透露说,何副将的死,跟军中的司仓参军有关,听闻当初司仓参军也看中了何副将那娘子……所以因妒生恨才杀人埋尸。”
      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那司仓参军已经被老将军处决了。”
      袁恕己皱眉:“原来是这位参军……消息来源可靠么?”
      吴成道:“可靠,是我用了点关系,找了位昔日曾共事过的兄长,才打听出来的。”
      袁恕己又道:“可知是如何处决了那人?”
      吴成道:“杀人者死,当然是推出辕门处斩示众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位哥哥却并没说见过司仓参军的尸首。”
      又问:“怎么大人问起这个来?”
      袁恕己耳畔又响起阿弦的声音:“那人被万马奔腾践踏而死……”便道:“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两人才说完,左永溟兴冲冲进门,笑道:“大人,有大好事上门。”
      袁恕己跟吴成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左永溟笑道:“大人这修善堂果然是惊天动地,方才本地的士绅们联合来到,原来他们因被大人的善念感动,所以也都甘心情愿地各自献出义银相助,我粗略看了一眼帖子,足也有四千多两银子。”
      吴成道:“恭喜大人,这下儿再也不必为了那善堂的花费犯愁了。”
      袁恕己笑道:“咦,果然竟是大好事。”
      左永溟道:“我因不知大人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如今这些人还等在外头呢,大人要不要亲自见见?”
      袁恕己本来最烦那套繁文缛节,但因为人家是来送银子的,他心情大好,起身整了整衣裳:“见,当然要见。”
      这会儿来府衙雪中送炭并锦上添花的桐县士绅,却是以曹廉年徐伯荣等为首的富豪大族等,起先袁恕己到任,除了曹廉年当时为儿子的病烦心不曾露面,其他众人多半都曾来拜见过,只是吃了闭门羹。
      袁恕己因小丽花一案对上秦学士等人,这其中多数之人竟也在看热闹,谁知热闹未看着,却如听见了晴天霹雳,那几颗人头将众人彻底惊醒了,商议了数日,才终于想了未善堂捐银子的法儿。
      且不说袁恕己在府衙应付众人,只说阿弦离开了府衙,沿路转回县衙,将过十字街的时候,忽听有人啧啧道:“那老将军年纪虽然大了,但仍是威武精神的很呢!”
      又有人道:“只是不知道苏老将军在这会儿到城里来是为何事?难道是来见我们新刺史大人的?”
      阿弦本漫不经心,听到后一人所言,才惊了惊:是苏柄临进城了么?
      她忙紧走几步,果然见前方街口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阿弦拔腿跑了过去,分开人群看时,果然见左手边儿几匹高头大马得得而来。
      两边是随从侍卫官,当中一员老将,仍是身着戎装,白须于风中飘拂,白眉之下双眸深邃锐利,果然正是豳州大营的主帅苏柄临。
      原本街边的人还在议论纷纷,等看见苏将军这般赫赫威严,一个个却似燕雀儿见了铁翼鹰隼,肃然静默。
      阿弦正随着众人打量,不防苏柄临转头,双眼穿过虚空,直直看到她面上。
      当看见她的那刻,苏柄临手上缰绳紧了紧,马儿便放慢了速度。
      那两个副官跟尾随的军官即刻察觉,也随着看了过来。
      阿弦怔然,正不知如何,苏老将军双眸盯着她,却并未勒住马儿,就这样从她跟前儿经过了,看方向,却是往府衙而去。
      等苏柄临一行离开之后,百姓们才又兴高采烈地大声议论起来,多是夸赞苏老将军的风度威严等话。
      阿弦垂头仍回县衙,心想:“方才袁大人还问我军屯里的事呢,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找上门来,只不知老将军亲自前来是为了什么?”
      阿弦才回县衙,陆芳便叫了她过去问情形如何,得知太平无事后便放她去了。
      下午时候,阿弦请了个假,飞跑到药铺请了大夫回家。
      一路上说起失忆之事,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道:“竟会有此事,看样子病者头上的伤比我所见的还要重些。”
      阿弦问道:“原来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是跟头上的伤有关么?”
      大夫道:“这失忆症十分少见,我这辈子只看见过两回,一个是因为遭逢大变精神失常,才忘了过去,另一个则是从屋顶掉下来,虽不曾殒命却伤了头,醒来后谁也不记得了。”
      阿弦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
      忽然想起那只将她拽下雪谷的手,原本她曾记恨着,后来……因发觉他的妙用,那恨便转为喜爱,可如今听闻男子失忆是因为摔伤之故……
      虽然说是他把自个儿扯落雪谷的,但到底也是因他在下面护着,才让她并无大碍,何况如今他竟又成了自个儿的一枚“护身符”,算来却是她“因祸得福”了。
      阿弦想到这里,心里略有几分愧疚。
      这会儿老朱头已经出摊了,大概是因有玄影在,那大门居然是虚掩着的,阿弦虽略觉意外,却也不当回事,只开门请大夫入内。
      里头玄影早听见动静,门刚开便乐颠颠上来,伸出长嘴拱了拱阿弦的腿。
      阿弦笑道:“仗着你守门儿,伯伯居然懒得连门都不锁了。”摸摸它的头,从兜子里掏出一块酥饼递过去。
      玄影一嘴叼过去,趴在檐下吃了起来。
      谁知才推开柴房的门,大夫先扫了眼:“人呢?”
      阿弦定睛一瞧,心顿时凉了大半儿。
      原来里头竟空空如也,并不见有人,阿弦几乎失语,急跳入内,把那柴堆里,床底下都看过了,仍是不见半个人在。
      老大夫问道:“这病人呢?是不是去了别的屋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阿弦心里掠过一丝希冀:也许是伯伯开恩,许他住进正屋里了呢?
      她来不及细想,又跳出柴房奔到正屋,谁知两个房间都找过了,仍是无人。
      阿弦口干舌燥,站在屋门口,想到这两日老朱头横眉冷眼挑三拣四的模样,心里依稀猜到:多半是他不乐意留人,终于忍无可忍、趁着她去县衙的功夫,把人打发去了。
      心中竟有种莫名悲恸。
      玄影正啃了半个饼子,忽地见主人窜来跳去,又嗅到悲伤气息,便放下那饼子站起身来,眼巴巴地看着阿弦。
      阿弦悲从中来,不由骂道:“让你好好守着家的,你怎么把人看丢了?人呢?”
      她从来不对玄影发脾气,玄影受了惊,往后退了一步,头颈也往下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了低低一声呜鸣,似乎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羞愧而不安。
      阿弦一甩袖子,眼圈已经红了。老大夫在旁看着,不知如何,便试探着问道:“这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如何十八子你竟然不知道?”
      阿弦才要说,玄影凑过来,在她手臂上蹭了蹭,阿弦看它一眼,心里难过,玄影却张口,在她衣裳上咬了一咬,又往外跑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阿弦心头一动,忽地跳起来,玄影见她起身,才跳出门去。阿弦不顾得招呼老大夫,忙跟着跑出去,见玄影往右手街上跑去,她望着玄影,心底又有一丝希望飘了出来。
      很快出了这条街,玄影扬起脖子,湿润油亮的鼻子掀动,然后又往前奔去。
      如此穿过两条窄巷,眼看将到十字街了,玄影忽然“汪”地叫了声。
      阿弦陡然止步,猛然回顾,却见一抹熟悉的朴旧衣袖,在眼前晃过。
      她当然认得那是属于谁的。
      “喂!”大叫一声,阿弦追了过去,岂料才跑了十数步,眼前的场景忽然发生了变化。
      毛发倒竖,阿弦本能地察觉不好,很快地,原本空无一物的窄巷地面,浮现一片阴沉黑影,那影子以极其古怪的姿态扭动变化,最后立在她的跟前儿,形状从模糊转做清晰。
      这窄巷本就阴冷,太阳光难以射入,此刻更像回到了寒冬腊月。
      她身上的暖意也在飞快消失,阿弦陡然止步,望着眼前的“人”。
      就像是人会有妍媸美丑,鬼也各有不同。
      阿弦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因见的多,也大略知道些,他们出现在她跟前儿的时候,一般都会保持着死之时的模样。
      所以有的看似正常……正常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是鬼魂,有的却很可怖,就如现在横在跟前的这只。
      四肢不全,如被什么撕咬过,连头颅也是残缺破碎的,脸上一只眼窝空空荡荡,另一只却突露出来。
      以前阿弦戴着眼罩,虽有感知,却只模模糊糊看不清容颜,如今近在咫尺打了个照面,阿弦几乎也被骇的灵魂出窍,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凝滞在跟前儿,如一团冰雾,久违的阴冷从脚底迅速攀升,就仿佛是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地缠绕束缚其中。
      阿弦艰难地后退一步。
      前方的玄影也发现不对,忘了追赶,只“汪汪”地叫着向那厉鬼扑来,但它虽然极有灵性,却只能让寻常鬼魂略觉畏惧,最主要是陪伴阿弦,故而此刻玄影虽有护主之心,却也无能为力。
      眼看那鬼步步逼近,阿弦闭上双眼,忽然想起那只从雪里冒出来的手。
      他道:“如果死亡并非终结,你更应知道如何做才是最好……”
      阿弦攥紧双手:“你若有求于我,好生说就是了,我会尽力相助。但你若只是想吓唬我……”
      她睁开眼睛,咬牙喝道:“给我滚!”
      右眼的血红又凝聚起来,那鬼愣怔之际,阿弦跳起身,从他旁边跃过,玄影见状,紧紧跟上,一刹那的功夫,就已经奔出了窄巷。
      午后的阳光如同普度众生的佛光洒落,阿弦长吁了口气,有种瞬间从地狱回到现世之感。
      但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玄影又叫了声,阿弦转头看时,乍惊乍喜,原来就在身侧,是那道她兜兜转转急欲找到的身影。
      因眼盲体弱,男子踉跄往前,却误抓到一名路人,那人吃了一惊,反手甩过去:“干什么?”
      伤病交加,又耗费了太多体力,男子趔趄将要跌倒。
      阿弦早冲上前,将他用力抱住。
      那路人见她公差服色,方不敢如何,急急去了。
      就在阿弦抱住男子的瞬间,长街之上,苏柄临一行逐渐逼近。
      老将军利眼扫过,眼中泛出疑惑神色。
      手上一拉缰绳,胯/下马儿放慢速度。
      副将凑近问道:“将军,怎么了?”
      苏柄临不答,只盯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形,正心下徘徊,却见有人从巷子内冲出来,将那将跌倒之人扶住。
      苏柄临当然认识扶人的是谁,隐约只听她道:“我扶你回去。”
      白眉紧皱,苏柄临不语。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一名公差肤色身形纤弱的少年,拦腰扶抱着一个身形伛偻之人,却也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谨慎起见,副将道:“将军,我去查看一下?”
      老将军回过神来,举手拦住:“不必,天色不早,入夜之前还要赶回军中。”
      一行人重又打马往城门处而去。
      阿弦一心都在此人身上,更未留意苏柄临等。
      而只有紧跟着她的玄影看的清楚——在那马蹄声远去之时,男子本挣扎着要抬起的手重又无力垂落。
      是夜,府衙之中,左永溟入内道:“报大人,老将军一行已经平安进了军屯。”
      袁恕己道:“知道了。”
      左永溟见他面沉似水,忍不住问道:“大人,这老将军从来深居简出,这次竟破格前来府衙拜见,底下人都众说纷纭,猜测是为什么呢?”
      苏柄临统领豳州大营几十年,不管哪一任刺史到达,都是刺史主动前往拜会,今日这遭儿,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袁恕己道:“哦?他们都猜什么?”
      左永溟道:“多半是说大人精明强干,老将军闻听大人的贤德名声,所以特来拜会。”
      袁恕己笑而不语。
      袁恕己当然听出左永溟话中的探听之意,但他却并未向这位心腹透露苏柄临今日来到底是为何,因为老将军的用意,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己知。
      白日,正在袁恕己跟曹廉年徐伯荣他们寒暄,忽然门上急急来报,说是苏老将军亲临。
      众士绅也即刻识趣告退。袁恕己不敢怠慢,大步流星地出来迎接。
      之前,他并不曾亲眼见过这位名震军中的老将,只是久仰大名。今日相见,果然见虎威非凡,不是军中历练数十年,身上断不会有这种慑人之气。
      袁恕己他面上如常,心内早敬服十分。
      好生将人请入厅中。袁恕己心中掂量是否要说些官面客套话的时候,苏柄临道:“我今日前来,有一事同袁大人商议,请屏退左右。”
      竟是开门见山,干净利落。
      袁恕己立刻让伺候的人都退下,派两个军士守在廊下,严禁闲人打扰。苏柄临的那些副将们也都在廊下守卫,当下厅内只他两人。
      袁恕己并不落座,站着问道:“不知老将军亲临,有何指教?”
      苏柄临道:“袁大人是豳州刺史,不必拘礼。”
      袁恕己道:“我这刺史也是临危受命,心里还当自己在军中,见了老大人应当侍立答话。”
      苏柄临白眉微动,眼里也透出几分赞许。
      顷刻,苏柄临道:“我的性子不惯跟人拐弯抹角,就跟你直说了,听说袁大人对我那军屯很是上心,近来屡屡派人前往查探?不知你想怎么样。”
      袁恕己派吴成暗中查探何副将被害之事,本属机密,不料这么快给他知晓了。袁恕己知道在这位精明能为的老将军跟前说谎只是自取屈辱,便道:“因上回请了十八子过去,并无下文,我心里疑惑,其实并没有冒犯的意思,还请老将军见谅。”
      苏柄临笑笑,眼神却更锐利了:“只怕你并不仅仅是关心何鹿松之死。”
      袁恕己抬头。
      两人目光相对,苏柄临却并未着急逼问,只道:“我再问你,你可都知道了?”
      袁恕己道:“听闻真凶已经伏法。”
      苏柄临道:“是从探子口中得知,还是从……十八子口中得知?”
      袁恕己苦笑:“都有。”
      苏柄临道:“十八子怎么跟你说的?你跟老夫详细说来。”
      袁恕己正也不知“马决”之事到底真假,借此一见高低也是好的。只不过苏柄临性烈如火,又怕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来。
      袁恕己便道:“我说可以,但是也有个不情之请。”
      苏柄临挑眉,袁恕己道:“不管此事是真是假,老将军可否答应我,不会为难十八子。”
      苏柄临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道老夫是那种不管不顾,滥杀无辜的人?”
      袁恕己也跟着笑了笑,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当然苏柄临不是滥杀无辜的人,可是,如果那人的存在会威胁到他,那么……
      “老将军一言九鼎,这样我便放心了。”袁恕己一笑,果然便把阿弦跟自己描述的梦中情形一一说了。
      听着袁恕己所述,苏柄临虽仍端坐,脸上却透出一股极为奇异的神情。
      袁恕己道:“我所闻便是这些。但十八子自己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所以他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至于我,也是我用了点手段,他才肯告知的。”
      苏柄临双眸抬起:“他倒还是个谨慎不多嘴的人了?嗯……可不知袁大人用了什么手段?”
      袁恕己笑笑,便把自己拿一百两银子诱惑,被阿弦拒绝等事又说了。道:“所以为了见我的诚意,我就也把过去那件事说了。”
      苏柄临听罢,唇角微动,似是很淡的笑意:“难得。以你的性情,肯把疮疤揭开给人看。”
      袁恕己心中隐痛,面上仍似无事。苏柄临轻轻一拍桌子:“既然你提起了这件事,那么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今日来……也跟钦差遇害,监军李璟惨死那失利一战有关。”
      袁恕己之所以派人去军屯查探,正是怀疑两事之间会有什么牵连,猛地听苏柄临亲口承认,顿时毛骨悚然:“老将军你……说什么?”
      苏柄临垂下眼皮:“司仓参军靳辕被吐蕃人买通,钦差之所以遇袭,你跟李璟被伏击,都是他向吐蕃人事先泄露了行军机密,此事被何鹿松发现,靳辕便杀人灭口。”
      袁恕己屏住呼吸,目眦如裂:“这人是吐蕃人的细作?!”忽然又问:“可钦差是为了调停吐蕃跟生羌战事而来,他们为何……且并没有证据表明钦差一行是被吐蕃人袭击……”
      苏柄临道:“吐蕃野心勃勃,一心要吞并河湟谷地以南的羁縻十三州,又怎么会答应休战?他们毕竟不敢跟天/朝硬碰,故而假扮做他部流寇,出其不意行事,就是为了破坏和谈,继续东扩。”
      袁恕己满腔怒火,几乎把牙咬碎。
      苏柄临看了他一眼,良久才道:“戎马生涯,战事本是平常,但让老夫心里觉着最可惜的,是那个人……”
      袁恕己道:“什么人?”
      苏柄临面上浮现奇异之色,慢慢道:“五姓七望,北方第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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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简简单单地八个字, 却似有无限风起云涌, 波澜壮阔,扑面而来。
      袁恕己早已明了苏柄临所指何人。
      自汉魏南北朝至隋唐, 天下世家大族多不胜数, 然而其中最可称道的是五姓:陇西李氏,赵郡李氏, 博陵崔氏, 清河崔氏,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其中李氏有陇西跟赵郡, 而本朝高祖李渊便是出身陇西, 可见显赫。
      而五姓之中, 李氏跟崔氏因各有两个郡望, 所以世人又称为五姓七望。
      但于当时,若论名声鼎盛世所尽知, 就算是至为尊贵的帝王李姓,都比不上崔氏。
      崔姓本源于姜,传说是炎帝裔孙姜尚之后, 因姜尚之后得崔邑为食邑, 从此后,姜尚子孙以食邑之名称为姓,故而追本溯源,崔氏一族从西周开始。
      后, 崔氏子孙繁衍生息,宗族日盛,强人辈出,族中子孙,或为当世权臣,或封侯拜相,累累功勋显赫,不可言说。
      数百年的苦心经营,子孙们皆不懈自励,历经春秋战国,秦,魏晋南北朝,到了隋唐,崔姓俨然已成为天下第一姓。
      世人拱手称之位: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
      所以此刻苏柄临一提这八个字,袁恕己立即便明白了。
      ——五姓七望,天下第一,博陵崔玄暐。
      十字街,窄巷之侧。
      阿弦扶着失而复得的这位仁兄,不知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若是她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起初阿弦以为是老朱头把人送走了,如今看来却不太像,难道是他自己要走?
      可是先前还说已经忘了所有,这样病歪气虚地跑出来,是要去往哪里?
      但目前的燃眉之急,却是快些将人好生带回家中,偏偏这人虽看似枯瘦,实则沉重之极,阿弦扶着他的手臂,以肩头抵着他的胸前,自觉不像是负着一个人,反而如同扛着一堆金石沉檀,举步维艰。
      正在上气不接下气,被压的胸闷眼花,幸有两个巡街的县衙公差经过,眼尖看到是阿弦,慌忙冲过来,一左一右将人扶住。
      彼时阿弦已经摇摇欲坠,若不是公差们及时相救,只怕这会儿她已被压的扑跌于地。
      两名公差架住人,问阿弦道:“十八弟,这是什么人?”一个瞅着男子飞须蓬头的脸:“这样可疑,莫非是嫌犯?”
      阿弦正拄着腰吁吁喘息,闻言摆摆手,又吸了口气:“不不,是我……是我堂叔。”
      另一人忙笑道:“我正要说呢,先前听高建提过,说是你家里来了一位亲戚,我们还惦记着得闲去探望,不想这样巧就遇上了。不过看堂叔的模样好似不大好?莫非急病?”
      阿弦道:“是……有劳两位哥哥帮手啦。”
      那两人笑得格外灿烂:“自家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他们回来仍是抄近路把那小巷走的,阿弦无意瞥了眼,却见巷子里“干净”异常,虽然仍是有些许阴冷,却只是单纯的风之冷飒,并无其他。
      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将人扶抬回了朱家,一进门,就见老大夫坐在堂屋里,正怔怔发呆。
      见他们回来,才忙起身道:“果然找到了?”
      阿弦指挥两人将男子抬回自己房中,道:“我是跟捕头告假回来请大夫的,本以为用不了多长时间,谁知出了点意外,哥哥们回去,帮我在捕头跟前说一声儿。”
      那两人本要在此多逗留些时候,见阿弦这样说才不敢怠慢,便双双告辞去了。
      阿弦忙回到屋里,老大夫已经诊了脉,诧异道:“如何气息竟好像比先前更微弱了?”又问药是否按时服用,以及吃用等物,阿弦一一回答。
      老大夫凝神,复又写了一副药方:“原先以为他头上的伤无碍,如今看来却是非同一般了。我这副药里多加了散瘀活血之物,务必要按时煎服,好生照料,且他现在的情形如强弩之末,很不适宜满地乱走,只怕力尽神散,又或者头上的内伤有变,那便是天神也难救了。”
      阿弦只顾点头:“是是是。”她抬手入怀想掏钱,忽然想起身上只几个铜板,如此寒酸不好拿出来。
      老大夫阅人多矣,见她的神色便知端倪,便笑道:“诊金不必着忙,那抓药的钱一并不用急。”
      阿弦见如此慷慨,喜出望外,忙连连道谢:“改日有了,立即奉上。”
      同大夫出门之时,老大夫止步看向阿弦,问道:“刺史大人近来修善堂的事,我听说,也有十八子促成之功?”
      阿弦意外:“此事跟我并无关系。”
      老大夫道:“不必瞒我了,那安善早已经对众人说了,是你跟刺史大人相识,你又为了安善他们尽心竭力,刺史才肯发这大愿心。”
      阿弦道:“其实不是,是刺史大人自己动念。”
      她才要解释,老大夫含笑道:“这是极有功德的大好事,你是谦逊内敛的孩子,不愿张扬也是好的。然而我人微言轻,刺史是见不到了,就替那些小孩子跟乞儿们先谢过你了。”
      老大夫说罢,拱手向阿弦深深一揖。
      从先前战乱直到平靖,这桐县却仍是千疮百孔,富人们自乐其乐,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尤其是在辽东极寒的冬天里,几乎每天每夜都会有冻饿倒地的死者。
      此事别人虽不清楚,这老大夫身为医者,又怎么会不知道?如今袁恕己要修善堂,以后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便有了容身之地,可以想象,以后纵然寒冬再临,也不至于再如先前一样,割韭菜似的纷纷倒地,让人连救都不知从哪一个下手。
      阿弦忙将他扶住,又急还礼:“您这是折煞我了。”
      老大夫点点头:“家里病人身边儿缺不了人,你不必跟着去了,回头我抓了药,自叫个伙计给你送过来就是了。”他下了台阶,却又回头:“另外,我有句不大中听的话。”
      阿弦道:“您老要说什么?”
      老大夫看向她身后,低声道:“此人先前的情形虽极败坏,但好生调养,自有回旋之极,可因他又劳神竭力,所以竟露油尽灯枯之状,我想提醒十八子,人好端端地固然万事大吉,但倘若有个万一……你也不要过度感伤,还要顺其自然才是。”
      阿弦听出老大夫话中的警醒之意,勉强道:“是。”
      老大夫去后,阿弦回到屋里,却见男子复又陷入了昏迷。
      阿弦趴在炕沿上,迟疑了会儿,握紧他的手。
      方才大夫临去所说,阿弦自然知道,这是让她做好了“人救不回来”的准备。
      手心里的那只手果然有些凉凉的。
      阿弦忍不住垂头,额心抵在那只手上。
      她想不通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十字街,也想不通为什么面前才出现一缕阳光,转瞬又似雷霆闪电。
      不多时,玄影叫了两声,原来是外间药铺小伙计来送了六副药。
      小伙计道:“谢大夫说,这一天一副,用黄酒做药引,辅以人参汤最佳,因店里没什么好人参,谢大夫只包了这一小包须子给你用。”
      阿弦知道人参最贵,何况她又没现钱给铺子里,如此做已经是谢大夫格外周全了。
      让小伙计回去带上多谢,阿弦把药泡了,看着纸包里的三钱人参须,瞪了半晌,忽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入夜,老朱头方收摊回家,进门后却发现厨屋里油灯微淡。
      因老朱头在厨下的本事无人能及,只要尝过他做的饭菜,再吃别的东西便都味同嚼蜡一般,何况他又不肯阿弦操劳,故而家中的厨房,从来都是老朱头的地盘,如今看亮着灯,自觉奇异。
      老朱头放下担子,扫了一眼走进厨下一看,几乎窒息。
      只见原本不大但很是整洁的厨内,如被人抢掠过一般,碗碟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块儿,角落里堆着几片碎瓷片。
      地上水渍油渍混迹,锅台上也稀稀拉拉斑驳狼藉,原本他引以为傲的挂铲勺的地方已空无一物,所有家什都被横七竖八地扔在锅台上,有一个木铲甚至断做两截,放在炉膛前,成了备用之柴。
      老朱头捂着胸口,即将要惊气倒仰。
      “有强盗!”三个字哆嗦出声,老朱头提一口气,嗓音有些沙哑又略觉尖细:“来人……”
      就听身后阿弦道:“伯伯你回来啦!”
      老朱头吓得一哆嗦,忙回身抓住她:“弦子,咱们家遭贼了……”
      阿弦扫一眼厨内:“什么遭贼,是我做菜了呢。”
      老朱头觉着自己听错了:“你做菜?”
      阿弦点头。
      老朱头看一眼面目全非的厨下,神魂虽然归位,却仍胸口隐痛:“你、原来是你!你这是做菜,还是在拆房?再说……谁让你做菜了?”
      阿弦道:“我打小儿就只吃伯伯做的菜,如今也该孝敬孝敬伯伯才是。”
      阿弦嘿嘿笑着,拉老朱头来到堂屋。桌上居然有两个扣着的菜碟。
      阿弦得意道:“这是我做的。”
      老朱头蔓延狐疑:“怎么好端端地……”半是好奇半是猜疑地打开扣碗,“哟,还真的做菜了?”
      阿弦道:“我本来还想煮个汤面……”
      “别,千万别。”老朱头断然制止。
      原本好奇的目光转作痛心疾首,此刻在两人面前,碗中的东西,浑然看不出本来面目,黑漆漆的颜色,干柴柴的品相,一嗅,被烧糊了的干焦烟气扑面而来,几乎把老朱头呛得咳嗽出声。
      如果没有些许微温跟糊咸味儿,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弹新鲜出炉的黑色湿泥。
      “孩子,这是什么?”老朱头尽量和蔼地问。
      阿弦道:“是焖茄丁。”
      老朱头绝了望:“去年辛辛苦苦晒了两个半月才晒好的茄子干儿,你都给我白瞎了!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阿弦听到“暴殄天物”四个字,脸上露出类似尴尬的表情。
      老朱头起初还以为她是意识到犯错之故,但再看一眼,心忽然又惶惶起来。
      他眯起眼睛:“不年不节的,你为什么要做菜?”
      阿弦道:“这不是孝敬您吗……”声音却越来越小。
      老朱头问:“说吧,除去拆了我的厨房,毁了我上好的菜干子,你还干了什么?”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现在的阿弦,就给老朱头这种感觉。
      而且越看,他越觉着心惊肉跳。
      阿弦道:“我……没做什么。”
      老朱头凝视她片刻,忽地撇开她,来到柴房前,将门推开看了眼,却见里头空空无人。他想了想,回身进了堂屋,又将阿弦卧房的门推开。
      “原来是把人挪到自个儿房里来了啊?”老朱头冷笑,“我当你怎么无缘无故的就来……”
      话未说完,老朱头戛然而止:“不对……这是什么味儿?”
      他忽地如玄影一样,微微仰头,鼻子掀动。
      阿弦站在他身后:“伯伯,我们不如先吃晚饭吧,待会儿菜就凉了。”
      老朱头顾不上再去心疼他辛苦晒好的茄子干儿了,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让他大为恐惧的事。
      空气中那股熟悉而久违的气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恐惧之源,以及这股气息的来历。
      老朱头回头瞪向阿弦,失声大叫:“你把我那支价值连城的老山参怎么了?”
      是夜,府衙之中。
      打发了左永溟,袁恕己起身,慢慢地往卧房而去。
      今夜繁星灿烂,清辉泛泛。
      正在回暖,虽然走在廊下仍有些冷飕飕地,可是栏杆外头的院地之中,却已经传来草虫欢快的鸣叫声。
      袁恕己止步回身,来至栏杆前,那草虫却也机警,察觉有人靠近,便停止了吟唱,悄悄地潜藏行迹。
      袁恕己笑了笑。
      白日跟苏柄临在客厅中的那一幕,复又现于眼前。
      苏柄临说罢那人名字,袁恕己接口道:“原来是他。当时我跟李璟监军前去护卫之时,路上便也曾说起过这位崔大人。当时……李监军也说过这位钦差使者来头非凡,说我们这趟护卫一定要万无一失才好,谁知道竟然……”
      苏柄临道:“不错,但是李璟跟你,无非是因为崔玄暐的出身是名闻天下的博陵崔家而动容,却不知这人的真正不同之处。”
      袁恕己道:“哦?愿闻其详。”
      苏柄临道:“你可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如何?”
      袁恕己顿了顿,道:“我只听闻圣上英明治下,不知老将军指的是什么?”
      苏柄临冷笑:“你是真的没听说,还是怕在老夫面前‘出言成祸’?我听闻的是,圣上的确是英明治下,只不过,咱们的那位皇后娘娘可也是不遑多让,委实能干的很。”
      袁恕己道:“老大人……”一声称呼,口吻里多了一二分规劝之意。
      原来袁恕己虽看似不羁,实则却是个有分寸之人,他很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先前杀本地豪绅,虽看似惊世骇俗,却都在他掌控之中,毕竟薛仁贵调他来豳州,不止是磋磨他而已,更是想借他的力,整一整豳州气象。
      所以在苏柄临那里借兵才会如此容易,只因苏柄临也很清楚豳州的情形,同时跟薛仁贵亦心意相通。
      但是……妄论朝政,尤其是事关那位“皇后娘娘”,袁恕己却有些忌惮缄口。
      先前的大唐勋贵,最显赫威风也比不过上官无忌,褚遂良。两人既是开国功臣,又是先帝托孤的辅命之臣,上官无忌且还是皇亲,但就因跟现如今的这位皇后不对付,最后两人竟都落得个流离身死的下场。
      袁恕己心里有数:这辈子他绝不会蜗居在这偏远的豳州,吃吃风沙杀杀豪绅修修善堂而已,终有一日,他会回到长安,回到那个风流人物数之不尽权力富贵用之不竭的地方,他将步步登高,叱咤风云。
      所以现在,就算距离长安数千里,他也不肯贸然失言半个字。
      谁知道今日之妄言,会不会成为明日之断送根本。
      苏柄临当然听出袁恕己话中之意,他凝视着面前的青年人,忽地仰头大笑。
      顷刻,苏柄临道:“你放心,你以为我要非议皇后么?非也。”
      袁恕己蹙眉不解。
      苏柄临道:“我暗中听长安之人流言,说是如今中书省里传达的宫中批文,多半并非出自圣上之手,而是皇后。”
      袁恕己微惊,终于忍不住道:“这恐怕不能罢?后宫不得干政,长孙皇后那样贤能,都不曾如此,再者说,圣上难道会答应?”
      苏柄临道:“这就是咱们这位娘娘的独到之处,圣上偏偏就肯了。起初三省六部的人还并未看出蹊跷,后发现朱批不对,却也不敢往这上面想,但皇后却并未讳言此事,众人才知。可是经她的手所批的旨意,却的确找不出什么错谬,甚至……往往切合紧要。”
      苏柄临喟叹:“你可知,如今朝中已经有人以什么‘二圣’之称来呼天子跟皇后。”
      袁恕己震惊之余,略觉悚然。
      他仿佛有一点微妙的预感,在他以后的朝堂之路中,这位从未相见过的皇后娘娘,将成为他避无可避的关键之人,可是要站在她的对面,还是跟她站在一起……
      此刻的袁恕己,还并不清楚。
      定了定神,袁恕己道:“老将军果然耳聪目明,驻守边关三十年,对朝中的事却仍了若指掌。不过平心而论,一介女流能做到如此,只怕全天下也挑不出第二人了。”
      苏柄临点头:“皇后虽有破格之处,但她有一宗好处,那就是她警醒自剔,并不肆意任用外戚。故而如今,并无任何一个武家的人在朝中当差。”
      袁恕己摸了摸下颌。
      苏柄临又道:“但就算如此,皇后在朝中的人脉却仍极为丰厚,而我们所说的这位崔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袁恕己本正在思忖,忽听苏柄临又提起崔玄暐,顿时又正色聆听:“难道这位五姓七望、天下第一的博陵崔大人,也是皇后娘娘一派的?”
      苏柄临似笑非笑:“是不是一派的,我们外人并不好说,但是崔玄暐对皇后娘娘举足轻重,而皇后娘娘对崔玄暐也是格外青眼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力主在驱赶王勃之后,请了崔玄暐做沛王的老师,而这次出使调停,听说也是武皇后的力荐,曾说什么……只要崔玄暐到了羁縻州,一定会令战事消弭。”
      袁恕己倾听至此,心慢慢沉了下去。
      夜色越深,朱家小院儿。
      老朱头觉着自己的心将要跳出来了,想要破口大骂,对上眼前黑白清澈的双眼,却骂不出来,但不骂的话,胸口憋闷的将要炸裂。
      终于提一口气,指着阿弦道:“败家子!混账东西!你、你怎么不把我的心也掏出来给他熬汤喝!”
      阿弦垂眉耷眼,自知理亏。
      那老山参,正是松子岭黎大所送。
      救了黎大的女儿后,黎大给银子被谢绝,但黎大感恩,于是便将珍藏的一支绝好的老山参送来。
      原本阿弦并不肯收,黎大道:“我已经决定金盆洗手,再不进山了,这个便是最后的一支参,乃是山参中的绝品,这多少年来有知情的,出千两银子我都不肯卖,只因觉着若是落在个寻常人的口腹之中,也是白瞎了这参。”
      那山参静静地躺在红缎子盒子里,参体有二指之宽,上头也郑重地裹着红绸子。
      下面的须根完整,就算是最细的一根须子,也比今日药铺子里送来的须子粗壮十倍。
      阿弦因天赋异能,也看出这人参绝非反品,她哪里敢收,便摆手道:“我也是个最俗的平常人,不敢消受,只怕吃了这参反而折寿呢。”
      黎大摇头:“十八子救了阿兰,便如救了我们全家,这参我是心甘情愿奉上,十八子不要将他卖掉,以我多年走山的经验,这参这般品相,药力自然非凡,若将来有个艰难的关口,服下这参,未必没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当时阿弦收下了这参,却不是因为别的,一来看黎大诚心的很,二来,却是因老朱头。
      毕竟老朱头年纪渐大,又日日操劳,若将来有个劳累过甚病痛之类……
      故而阿弦存了这个私心,心想留下这参有备无患而已。
      不料,这珍藏至今的山参,居然用在了一个想也想不到的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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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老朱头捶胸顿足, 惊怒难遏, 劈头盖脸将阿弦先骂了一顿。
      略尖而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远远地又飘出去。
      玄影也吓了一跳, 本来趴在屋门口看着两人, 听了这声,便猛地站了起来, 双眸圆睁, 不知主人到底是怎么了。
      阿弦不料老朱头这般机敏过人, 连实物都未曾见到,只嗅一嗅就能查明真相。
      她忐忑惶惑,搓搓手道:“伯伯, 谢大夫说他将要死了, 我才想到那山参……”
      老朱头怒极反笑:“好好好, 那我告诉你, 我现在也将要死了,你要怎么办?”
      阿弦瞠目:“伯伯不要说笑。”
      老朱头的声儿都变了调:“谁说笑了, 我立刻就要被一个败家子气死了!你是不是麻溜儿地去置办麻衣孝服了事儿?!”
      阿弦咽了口唾沫,讪笑道:“伯伯……别说您现在身体还好的很,就算真的有个头疼脑热, 那山参也没全用上, 还有些儿呢,足够了。”
      老朱头眼睛瞪得更大几分:“你没给他都吃了?”
      他飞快地想了想,举手在额头用力一拍:“嗐,我给你气昏头了。”
      老朱头之所以这样说, 却是因为他是个极懂行的人,倒不是对山参,而是对这些名贵补品药物皆如数家珍。
      当初黎大送了那山参过来,因是阿弦的事,老朱头并不插嘴,只在旁边看着,起先还笑呵呵地存着看热闹的心而已,等黎大打开锦匣,老朱头顿时便惊呆了。
      那山参就如个白胖的小娃一样,已经隐见头颅肢干,打开盒子时候,不知是老朱头的目光过于炽热还是怎地,整个屋子里都仿佛明了几分。
      ——这是上等、上上等级难得的绝品。
      黎大对阿弦说什么有些人出千两银子来买,老朱头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千两银子,这种品质的山参,百年难得一遇,就算是万两银子又如何?有钱也没地方买去。
      黎大是个老山客,当然知道此物的价值几何,故意将价儿说低,大概也是担心阿弦怕太贵重而不受,但他肯将这般名贵之物献出,可见其诚心。
      其实对黎大而言,之所以铁了心要将这物舍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初在阿兰失踪他求助于巫娘子的时候,巫娘子对他所说的那番话。
      他因是个经验极丰富的山客,在山林之中所向披靡,所得名品不计其数。若非爱女失踪的事神异非常,黎大只怕也不会轻信巫娘子的话,但如今却不由他不信。
      他对山林予取予求,山林无言而记下因果,便报在阿兰身上。可若是没了爱女,就算整座山的宝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他又有何用?所以黎大绝意金盆洗手。
      而这一支老山参,可谓是“山中之王”,黎大本就是个通透的老人,记着巫娘子的话,断不敢自家受用此不凡之物,免得无形之中更生因果波澜,索性便顺水推舟,献给阿弦。
      因为毕竟巫娘子曾说过,阿弦并非凡人。所以这支老山参给了她,也并不算是玷辱,阿弦定然也能够受用此物。
      只是这其中竟又引出另场因缘来……则也非黎大可知。
      老朱头因深知此物的不凡,却也不便插嘴,幸而阿弦因孝顺之心,将这山参收下。
      黎大在的时候还则罢了,等黎大去后,老朱头紧紧关门,猫腰窜回屋里,双手捧着那山参,浑身发抖双眸放光,那模样就似看见神明下降,几乎噗通跪下顶礼膜拜。
      后来老朱头视若珍宝,把这老山参珍而重之地藏了起来,只在佳节忌日,风清月朗之时才舍得拿出来看一眼,仿佛闻一闻那个味道就能长命百岁,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常常看得阿弦忍俊不禁。
      阿弦见他这般垂涎,几次催促他不如泡制吃了,也可培元固本对身子有好处,老朱头却笑着斥她:“什么也不懂,你以为这是山蘑木耳,一抓一大把的东西?这不是平日里给你养身子的,这是救命的宝贝!”
      阿弦只觉这话夸张,也并非十足放在心上,只由他去罢了。
      这山参虽对病弱气虚及元神虚脱等大症候有神异奇效,但因为集山林之精华日月天地之灵气,药力非凡,不能一次服用,否则反而虚不胜补,必当七窍流血而亡,得慢慢地服用补养才是最佳。
      老朱头把这东西当作心肝儿一样,方才嗅到那气息,把他的魂儿也都吓散了,故而竟忘了这件,此刻反应过来,便忙抓住阿弦道:“剩下的呢?在哪里?剩了多少?”
      又道:“你这傻丫头,亏得你没给他都吃了,不然的话,那可真是人财两空千古奇冤了。”
      阿弦道:“我也知道那个东西珍贵,所以是仔细问过谢大夫的,剩下的在屋里呢。”
      老朱头一个箭步窜进堂屋,脚步伶俐身法矫健宛若武林高手。
      玄影转过狗头,见老朱头已经掀开帘子进了房中。
      阿弦更是张口结舌,忙道:“伯伯,是在您的房中。”
      老朱头急抽身回来,跑回自己房内,果然见桌子上还放着那锦匣,他伸手去打开,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抖个不住。
      打开看时,入目却见仍是那支山参,兀自好端端地!
      老朱头一怔之下,乐不可支:“唉吆喂!我的宝贝心肝!”
      那颗心总算又放平了,舒坦了,可疑惑着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底下少了两根参须。
      “少就少吧,其他的都还在那就行。”老朱头用爱抚的目光注视着山参,“这次我可一定要把你看牢了,一点儿闪失也不能有。”
      忽地听身后有动静传来,原来是阿弦跟着走了进来,老朱头瞥她一眼,乐颠颠道:“好丫头,你还不算是太糊涂。”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听声气儿不对,敛了笑容回过身来。
      却见阿弦站在面前:“伯伯,你回来之前,大夫才走,说是他吃了参汤后,气脉好了很多,只要……”
      老朱头已经明白,立即拒绝:“丫头,你想也不用想了,你挖我的心给他吃我都能答应,就是这山参不能给我再动。”
      阿弦道:“伯伯!”
      老朱头一愣,铁了心不看她含泪的眼睛:“行了,你今儿就算把眼睛哭瞎了,我也不会再让他吃一根须子。”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不受用,便道:“人都说女生外向,我还不当回事儿,怎么你如今也犯糊涂?你救些小猫小狗儿,去菩萨庙救济那些乞丐,都也没什么,但把身家性命都扑在一个连根底儿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又算怎么回事儿?”
      阿弦道:“我就想救他。”
      老朱头道:“我看你不是想救他,还想留下他,长长久久地,是不是?”
      阿弦犹豫了一下:“是!”
      这一个字,却像是箭头一样,射在老朱头胸口,他直直看着阿弦,嘴角轻轻地抽了下:“好丫头,你才认得他多久?就想跟他长长久久了?那是不是可以连伯伯也不要了?”
      阿弦道:“不是。”
      老朱头道:“你都想跟他长长久久了,还要我这个老碍眼做什么?”
      不知为何,很快地身心都有些冰凉,老朱头的眼睛飞快地连眨了数下,却又转开头去。
      他盯着旁边的墙壁,墙上映着他的影子,这样伛偻,佝偻,就算是影子也透出无尽的苍老卑微,旁边却是阿弦,纤弱的影子照在墙上,好像永远陪伴,又好像分离在即。
      顷刻,老朱头吸了吸鼻子:“好,这参其实原本是你挣回来的,我把着也不像回事儿,你想要就拿去,要给谁吃给谁吃,我管不着。”
      口吻很淡的几句,却又像是很决绝。
      老朱头说完,也不再看阿弦,迈步出门去了。
      阿弦叫道:“伯伯!”举手去拉老朱头,他却一甩袖子,掀开帘子走了。
      老朱头出门,见玄影立在檐下,他身不由己往前走到大门口,抬手想去拉门栓,却忽地又停下。
      他面对大门站着,并未回头,但双耳所听,身后并无任何动静。
      手指抬起碰到门栓,抽了一小节又止住,如此试了几回,终于攥成拳垂了下来。
      柴房里只剩下那床他原本拿来的旧被褥,老朱头看着,喃喃自语:“我这可是自作自受,为谁辛苦为谁忙。”
      他俯身将被褥抖了抖,稍微铺理了一下,身后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响,是脚步声。
      老朱头也不答话,就听阿弦道:“我把人参替你藏起来了,伯伯不要生气,回去睡吧。”
      老朱头本打定主意不理她,忽然听了这句,便回过头来:“你说什么?你……不要那参了?”
      阿弦垂着头:“我本就不该惹您生气,以后也不会再动人参了,等明日,我立刻就将他送到善堂,交给袁大人替他找寻亲人。”
      老朱头大惊:“你……可是……”这惊喜突如其来,让他无法相信。
      阿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低低道:“我……原先并不想要这人参,也不信那什么能起死回生的话。当初只是因为想着,伯伯年纪大了,倘若有一日身上不大好,好歹也有个准备。”
      双眼里透出诧异震惊的神色,老朱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阿弦,他张了张口,却无法说一个字。
      阿弦吸了吸鼻头道:“我从小跟伯伯相依为命,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一样。所以想伯伯健康平安,长命百岁地陪着阿弦,毕竟您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想不到也不敢想,如果没有伯伯,我会是怎么样。”
      阿弦的眼中闪闪烁烁,像是暗夜星光。
      柴房内并无灯火,老朱头觉着自己立在原地,就像是一根木桩子,但是心里先前那股悲冷却早就化作了暖伤,但却并不是难过,而是太高兴了,几乎……喜出望外,喜极而泣。
      ——这孩子并没有见异思迁,仍是把他当做唯一的亲人。
      但他……何德何能。
      老朱头暗中攮了一下鼻子,眼睛早已模糊。
      他不敢在这会儿走出这柴房,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在孩子面前丢脸:“那你……你刚才怎么说要跟他长长久久的?”
      阿弦道:“因为……因为我之前跟伯伯说过的,只要在他身边,我就看不见那些东西。”
      老朱头诧异,呆呆问道:“是因为这个?你说的是真的?等等……可验证过?我是说除了从雪谷回来的那次……”
      “验证过,”阿弦点点头,举手将眼角的泪揉去,笑笑:“我以前从不知道像是个寻常人一样是什么滋味,所以……有些忘乎所有,其实我知道不该这样,他虽然忘了自己是谁,可是始终会有想起来的一天,难道我要强要他留下么?所以我会把他交给袁大人,袁大人毕竟是刺史,只要他愿意,一定可以把人照料的更好。”
      老朱头原本还猜疑她想送人走的话是赌气或者权宜之计,如今听说到这个地步,疑心早就飞到爪哇国。
      反复几回深深呼吸,老朱头走到阿弦跟前,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他并未说一个字一句话,只默默地出门,进堂屋自回了房。
      这一夜,老朱头并未再露面。
      阿弦也并未去打扰他,只在自己房中守着那男子。
      因服了药又吃了参汤,双重滋补调养,男子的气色略见好转,呼吸也匀称了许多。
      谢大夫也说他得了这参的滋养,大有好转,只要以后调理得当,身体痊愈指日可待。
      阿弦眼见果然如此,心中宽慰,这样的话,明日移交到府衙……她再求一求袁恕己,应该不至于再有性命之虞了。
      她半趴在炕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那张胡子飞乱遮住半张脸的人,从未想到,可以有这样一个人让她如此贪恋地凝视。
      但是却又并无半点男女之私。
      是一种自然而然地愉悦,就像是花木向阳,四季轮换,如此而已。
      但是不属于她的,迟早会离开。
      而她要做的就是放手。
      已经对老朱头这样说了,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但是目光移到那只放在被子外的修长枯瘦的手上,阿弦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给他掖在被子里。
      她就这样怔怔地凝视着,疏忽夜半。
      睡意涌上来,阿弦便猛地摇一摇头,重又睁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看。
      这个梦她很快就要醒了,她私心想多呆会儿。
      阿弦并未关门,门口处是玄影趴着,时不时地也被主人惊醒,抬头看一眼。
      狗儿知道阿弦有心事,却无能为力,只也耷拉着耳朵,惆怅地将长嘴放在爪上,时不时地转头瞅一瞅阿弦。
      诗云: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窗纸上泛出暗蓝的晨曦色,阿弦从梦中惊醒过来,却见自己不知何时正紧紧地抓着这人的手。
      她慌忙放开,看看天色,老朱头很快也要起了,若给他看见自己一夜如此,只怕又要生气。
      阿弦将要起身,双腿却早已经酸麻了,挣扎了半晌才爬了起来。
      打了水进屋,冰冷的水浇在脸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阿弦举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要出门之时,忽地看见炕上那人。
      蓬发飞须,看着就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流浪者,如果这样送去府衙,袁恕己见了只怕不喜。
      阿弦站着,怔怔地想了会儿,终于走到墙角的柜子边儿上,梳子是现成的,但她还需要一样东西……这个物件儿,她这里却没有。
      清晨。
      当阿弦从梦中惊醒,而桐县大部分人还在沉睡中的时候,袁恕己却已经在花园内练完了一趟拳。
      这一夜,袁大人也并未好睡。
      昨儿苏柄临的突然到访,老将军倾怀相告的那些话,就如无形的利剑,逼近袁恕己跟前,寒意凛然。
      从苏柄临将话题引到武皇后身上,袁恕己多半缄口听思而已,可这位老将军所说的未免有些过于详尽。
      袁恕己隐约猜到苏柄临似乎另有目的。
      果然,在将武皇后跟崔玄暐的关系说完之后,苏柄临道:“所以,你想问十八子的梦境是真是幻,老夫可以告诉你,分毫不差。”
      袁恕己口干舌燥,虽然他也隐约觉着阿弦的梦十有八/九是真,但亲耳听苏柄临承认,一个“分毫不差”,仍叫他的心也跳漏一刻。
      苏柄临叹道:“这天下卧虎藏龙者甚多,想不到区区桐县,也有如此能够识破天机的少年。”
      袁恕己不知如何作答。
      苏柄临却又笑笑:“袁大人,你恨不恨老夫?”
      袁恕己怔然:“我为何要恨老将军?”
      苏柄临道:“若非我御下不严识人不明,又怎会让机密军情泄露,只因如此,才害得钦差一行白白丧命,你的上峰李璟也因此惨死。”
      袁恕己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将军统帅整个豳州大营,下辖数千人众,自然不是每个都知心。”
      苏柄临道:“你嘴上这样说,心里只怕也在大骂我是个瞎了眼的老糊涂。”
      袁恕己忙行礼:“实在不敢。”
      苏柄临淡淡看他:“你大概也不解,为什么老夫不曾将此事公之于众?”
      袁恕己略一想:“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是我多心,既然这位崔大人在朝中举重若轻,若是给有心之人知道了是老将军的手下造成了战事失利,因此大做文章的话,只怕对老将军身上不利还是其次,更会危及边关安定。”
      苏柄临眼中透出些许笑意,却道:“这只是其一。”
      袁恕己摇头:“请恕我驽钝,再也想不到了。”
      苏柄临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真的认为,钦差一行全军覆灭,是吐蕃所为?”
      于无声处听惊雷,袁恕己浑身森然:“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柄临道:“便是你听见的意思。”
      袁恕己同他对视片刻,负手握拳走到桌边儿,他慢慢端过一杯冷了的茶,吃了一口。
      苏柄临的声音忽地苍老了几分:“自从太宗龙驭归天,当今圣上继位,所作所为,虽然不失为一代明君,但毕竟人无完人。先是一般老臣如星云散逝,或杀或逐,武皇后势力却渐渐坐大。你可知……暗中许多人秘传,说当初安定思公主之死,并非如圣上疑心的那般跟废后王皇后有关,而是……被那武皇后自己亲手给……”
      袁恕己一颤,手中的杯子坠地,碎片四溅。
      强自镇定,袁恕己道:“将军,这不可乱说!”
      苏柄临道:“最毒妇人心……何况,就是因为小公主忽然身死,圣上才彻底厌弃了王皇后,武皇后才得以顺利继位,若说最初无人疑心母弑其女,但是从此后武皇后的所做所为,种种不让须眉的果敢手段……她若真的能做出这种事,又何足为奇。”
      袁恕己如热锅上的蚰蜒,想要不听,又无法,苏柄临的话如一根根针刺入耳朵。
      背后的双手握的死紧,袁恕己道:“可是……老将军为何无端端提起此事,这个又跟钦差之死有何关系?”
      苏柄临道:“你当然不知道,索性一并告诉你——被武皇后所害的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的昔日亲随们,一直都在调查此事,他们甚至怀疑……小公主并没有死,他们一直想要寻找机会扳倒武皇后,为主上报仇!”
      袁恕己终于明白:“所以,难道老将军是怀疑,因为崔玄暐身后是博陵崔家,若崔玄暐也倒向武皇后,皇后越发如虎添翼,所以有人暗中破坏崔玄暐出使羁縻州,才设了这一场局……”
      袁恕己越说越冷,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他看着苏柄临深邃的双眼:“老将军既然知道如此,还故意杀了靳参军,莫非就是怕牵扯出背后的人,那么,老将军……”
      白须白发,长眉斑白,眼前人肃穆凝重,虎威犹在。
      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有部属为报仇奔走,但是苏柄临……这位可是从高祖开始就随着打天下的老臣,算来乃是三朝重臣,长孙无忌跟褚遂良那一干被武皇后斗倒的朝臣,算来,可都曾经是……苏柄临的同僚。
      袁恕己噤若寒蝉。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这只,按住小手!(づ ̄3 ̄)づ╭?~看到大家都在关心阿弦跟老朱头的共同财产啊,不要担心,不是有那么一句歌词吗: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迟早有一日,这位大人是会连本带利还的~~这章起起伏伏,写得有点热血澎湃,快告诉我你的感受!>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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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袁恕己起初猜测, 苏柄临上门是跟何鹿松之死有关, 毕竟破这凶案的关键之人阿弦是他派去的。
      当苏柄临果然提起此事之时,袁恕己以为自己猜中了, 可谁知峰回路转,又因此事引出了崔家那位了不得的人物,以及那场几乎左右袁恕己命运的失利之战。
      苏柄临说不会非议当朝皇后,但到最后袁恕己隐隐嗅到:苏柄临的确并不是非议武皇后,因为他根本不屑非议,苏柄临跟许多被武皇后拉下马去的老臣一样,只怕心里存着难以化解的怨怼以及仇恨。
      袁恕己发现自己毕竟太年轻了,苏柄临用一个案子当引子,一步步把原本心怀谨慎的他引入了当今天下最炙手可热也最危险的人物跟事情面前。
      按照常理推测, 这样的做法无非是两条路可选。
      第一, 苏柄临既然肯坦诚相告,就不怕事情泄露,他可能已经将袁恕己视作自己的同派。第二,袁恕己既然知道了这许多隐秘, 若不能成为他们一派之人, 留下势必会是个威胁。
      袁恕己暗中毛骨悚然:苏将军到底想干什么?
      看出了他的警惕, 苏柄临一笑:“自古英雄出少年, 起先雷翔请了十八子前往, 我还因此勃然大怒,恨他胡闹。谁知道那少年果然有非常之能,转眼便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我虽老迈, 对军中众部属却从来了若指掌……”
      起初苏柄临是被何鹿松逃走之事气迷心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等知道他是被害后,以苏柄临的老辣睿智,立即便认定了凶手。
      苏柄临道:“我虽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做到的,但天地生人,自有禀赋出众、不为人知者。也是何鹿松冤屈可洗,才得这少年前来军屯。我也由此知道雷翔所说有关十八子的那些话并非空穴来风,但正因这般,我不想十八子留在军中,而是叫雷翔紧急打发她离开。”
      苏柄临老谋深算,推断凶手是靳参军后,知道背后牵扯的厉害,若十八子果然有通神知鬼之能,若是从中又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那却绝非苏柄临所愿。
      只是苏柄临想不到,他私下处决司仓参军的那一幕,仍是给阿弦看得一毫不差。
      袁恕己沉默:“苏将军是怕十八子留在军中,更会知道使者全军覆灭,靳司仓通敌背国……甚至司仓参军背后的人,还有……”
      苏柄临见他已经知晓,便道:“你说的不错。”
      靳参军被拿下后,知道死到临头,惧怕之下一再申明他并不是将机密给了吐蕃,而是一个唐人。
      他甚至拿出证据,说是在那唐人身上曾看见过一个只有长安显贵才能佩戴的紫鱼。
      那种紫鱼乃是鱼符,在高祖李渊跟太宗李世民期间,只有显贵官宦之人才能佩戴鱼符,以彰显尊贵身份。
      而在高宗之时,鱼符不再为朝廷通用,因此极少有人再戴这“过时”之物。
      只有那些沉缠于武德跟贞观年代的“老人”们,才会恋恋不舍得此物,佩以念旧。
      苏柄临是知情之人,一听这个,便想到跟长孙无忌等的旧部脱不了关系。
      桌上的茶已经冷透。
      辽东之地并不产茶,这是从陕西而来的紫/阳陈茶,虽然是旧茶,价格却也不菲。
      袁恕己本就不是好茶之人,只是为了待客,显敬重之意而已。
      话至此,方才喝下的茶水在心里头浮浮沉沉,苦味儿酝酿,几乎游遍了五脏六腑。
      苏柄临道:“我怕留十八子在军中,若灵感通天,再看见鱼符等,告诉了你就不好了。以袁大人的心思,只怕也会猜中。”
      袁恕己讪笑而腹诽:“可你仍告诉了我,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扔给我,难道是忽然想通了……多拉一个人下水不会那么容易沉底儿吗?”
      面上却不露声色,咂了咂嘴,袁恕己转开话题道:“小弦子这般的人物,我活到现在也只看见过一个,实不相瞒,在昨日之前,我一直也当他是个会弄虚头蛊惑人心的小骗子。”
      苏柄临也笑了笑,道:“听雷翔说你跟那少年关系匪浅?”
      袁恕己道:“没什么,只因才来就出了案子,他又是县衙差役,不免碰头撞脚,倒也是个颇有趣的孩子。”
      白眉之下,苏柄临双眸有些暗沉:“是,如此天赋异禀的孩子,若是总在这小小地桐县,未免屈才。”
      一提起阿弦,气氛有些缓和,袁恕己听苏柄临似有赞赏之意,才要笑,忽然觉着不对。
      他抬眸看向苏柄临:“老将军……呵呵,他在此地土生土长,县衙里当差也算是如鱼得水,倒也算不上屈才,何况就算是有那种奇异的小小本事,涉及鬼怪,总是叫人半信半疑的,却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聪明人说话,就算不涉真心想说的事情一个字,对方却能明白通透。
      苏柄临哈哈笑道:“你的话,老夫却有些不能苟同,方才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果十八子并不是在这僻远的豳州,而是长安……”
      袁恕己的笑已经有些勉强:“他如何能跟大泽起义的陈胜吴广相提并论,再者说,这可是杀头的话。”
      苏柄临笑意消散:“如何袁大人还不明白,真正可怕的杀伐,往往并不是刀兵之争。”
      袁恕己不语,苏柄临道:“十八子既有这般能为,若是让他前往长安,入了宫中……你觉着他会不会查明当年安定思公主的惨死内情?一解这不解之谜?”
      终于来了!
      袁恕己浓眉敛起:“老将军,你当真动了这个念头?”
      苏柄临道:“多少争名逐利想要出人头地的,都奋力往长安而去,袁大人心里也是想着在这豳州大干一场,得了功绩可以调任而归吧?老夫也是为了十八子着想。”
      袁恕己笑:“方才老将军说,那日着急赶走十八子,是担心我也由此知道靳参军通敌之内情?”
      苏柄临道:“是。”
      袁恕己道:“可是,若钦差遇袭之事跟老臣旧部有关,那靳参军所做也算是合了老将军心意,为何老将军将要将他残忍处死?”
      苏柄临正色道:“你错了。”
      袁恕己凝神,苏柄临道:“老夫只说,知道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的旧部所作所为,但老夫并没有说是他们同党一派,更加并非彻底赞同他们所行的方法。”
      袁恕己悄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苏柄临又道:“何况不管如何,崔玄暐及一行人惨死是真,吐蕃顺利东扩是真,为了一己私仇而挑动三方之争,让许多将士跟崔玄暐这般的名士无辜卷入身死其中,老夫非但不能苟同,反而厌憎痛恨之极!”
      袁恕己想到惨死的李璟跟众手足,心头也随之一沉。
      苏柄临道:“老夫少年带兵,直到如今七十有二,本该已是随心所欲的年纪,却终究不能,不错,我的确对武皇后看不顺眼,也替一些老臣叫屈,但……我自小带兵,更加知道兵士的可贵,知道和平之不易,若有人敢残杀兵士,恶意挑起杀伐涂炭百姓,那他就是我的敌人!”
      袁恕己原本因之前的谈话,对这位声名赫赫的老将军还颇有微词,但现在听了这几句,那点儿微妙之感却也似风卷残云彻底消散。
      袁恕己肃然道:“将军能有此心,国民幸甚,在下钦佩之极。”
      苏柄临道:“你也不必如此,我虽恨极这些糊涂蠢毒行径,却也自有私心。”
      就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老臣一样,苏柄临也因这身份而备受敌视,只因他远离长安在外带兵,故而那些暗中虎视眈眈的目光仍只是盯着,未干动手,可明里暗里,仍有掣肘之行径。
      这一次派兵前往护送崔玄暐又出了差错,若非薛仁贵将罪责揽去,只怕苏柄临也要波及。
      所以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豳州的司仓参军通敌之事揭发,必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这场动荡不仅是有关苏柄临,而是整个地形险要关键的豳州!
      从一个朝臣的身份而言,苏柄临是想向朝廷坦承所有的,但若是从一个带兵将军而言,苏柄临不愿意自证其罪,更不愿将兵权易手。
      就算所换之人并非草包,那也万不及苏柄临对这辽东之地的了若指掌,所以如今苏柄临选择的,是“稳住”,那就必须他亲自坐镇。
      袁恕己听罢,道:“这并非私心,而是从大局考量,若是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苏柄临笑道:“可知我一见你,就知道你的脾气很类似我年轻的时候。”
      袁恕己道:“老将军纵然年老,却仍是烈性不改,只不知我将来年纪大了,又会如何。”
      苏柄临深深看他,半晌道:“我其实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头,还以为是浮躁骄横空有虚名的世家子而已,可你来到桐县,杀劣绅,修善堂,大刀阔斧,极有手段心胸,老夫断言,将来于朝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
      袁恕己心头一阵潮涌,难以自禁。
      苏柄临道:“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方才老夫最初跟你提过的,如今朝堂的局势。皇后巾帼不让须眉,的确是个千古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她此刻虽仍忍而不发,未曾大张旗鼓,但老夫断言,将来这朝堂上的局势必将泾渭分明,你若置身其中,一定会面对一个问题,究竟是靠近皇后,还是……”
      袁恕己脊背上寒意森然:“将军是何意?说皇后会干涉朝政?”
      “她已经干涉了!”苏柄临道:“而且,如果我说,皇后的心比这个还大呢?”
      袁恕己已经悚惧无言。
      苏柄临继续道:“你们大概只隐约听过皇后的有关传闻,却不似老夫一样知道的仔细,毕竟老夫是曾追随过高祖跟太宗的人,也曾在太宗身边儿,见过这位‘武才人’,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就知道她的野心……会超出你的想象。”
      袁恕己的心如分成两片,一片觉着苏柄临在夸大其词荒谬绝伦,另一片却悚惧战栗,似知道他说的会在不久的将来噩梦成真。
      苏柄临看出他的犹豫忌惮:“所以老夫给你出一个主意。”
      并未给袁恕己询问的机会,苏柄临缓缓说道:“让十八子去长安。”
      清晨,朱家小院。
      东厢房的炕沿边上,阿弦握着一把桃木梳,身侧放着一盆清水,将梳子浸在水中沾了沾,又艰难地去梳理左手中握着的一绺长发。
      方才她悄悄打了水来,先给他把脸抹了抹,本来想给他梳头剃须,恢复本来面目,只是她没有剃须之物,又不敢乱下手,于是决定先做一半儿。
      这会儿,男子的发都被打散,一半儿已经梳理的丝丝分明,半是湿润油亮地散在旁侧。
      阿弦知道老朱头快起了,不由后悔自己竟睡了过去不曾早些下手,忙加快动作,却无意中扯乱了一缕头发。
      炕上的人手指弹了一下儿,阿弦却因手忙脚乱并未发现,只喃喃道:“对不住啦,是不是很疼?我从没给别人梳过头,不免笨手笨脚……不过你放心,以后都不会了。”
      阿弦非但并未伺候过别人,连自个儿的头发也是胡乱往发顶心一拢,然后梳子横七竖八撩几下,就用一根钗子别住而已,当然也美观整齐不到哪里去。
      其实在她八岁之前,还都是老朱头给她梳头,老朱头的手艺却非同一般,每次都给她整理的一丝不乱,比那些最手巧的梳头娘子还见功力。
      有一次,老朱头握着手心那把厚实润亮缎子似的好头发,也曾失言惋惜:“可惜你不能扮作女孩儿,如果能,我每天都给你梳一发发式,还不带重样儿的呢。”
      所以这是阿弦第一次给人动手,也是最后一次。
      因要赶时间,又加生疏,最后隐约透出些手忙脚乱的意思来,连连扯落了好几根头发。
      阿弦心想:得亏男子仍在昏睡,但凡是有知觉,一定要跳起来大怒。
      最后虽然好歹挽了一个发髻,又拿了一根自己的桃木钗子别住,但那发髻却歪歪扭扭,像是出自小孩儿之手。
      原本他散发的时候有些疯癫之意,如今梳好了,因发型蹩脚,又无端透出几分呆傻之气。
      阿弦左顾右盼,自言自语道:“至少……比方才乱作一团要强些。”
      她倒是很擅长安慰自己,可说完之后,却也有些不好意思,当即吐了吐舌头,端起水转身出门。
      才一搭帘子,阿弦看到堂屋的桌子对面儿,静默无声地坐着一个人,手中握着一盏大叶苦茶,正在定定地看着屋门发呆。
      居然正是老朱头。
      阿弦一惊之下,几乎将那盆水泼了。
      虽然并没做什么太过逾矩的事儿,但这次第,却有些被抓了现行的尴尬,阿弦结结巴巴,还想解释:“伯……”
      尚未唤出,老朱头转头淡淡相看:“先不忙别的,坐了说话儿。”
      阿弦心中忐忑,只好依言将水盆先放下。
      老朱头又举起杯子喝了口茶,才轻声说道:“丫头,你一夜没睡吧?”
      阿弦点头,忙又摇头:“我睡过!”
      老朱头一笑:“我又不是怪你,只是想说,我也是一夜没合眼。”
      阿弦呆怔。
      老朱头道:“你虽然为了伯伯好,把山参还了回来,要打发他走……但是伯伯怎么会不知道,你心里大概怪我自私冷血对么?”
      阿弦腾地站起来:“没有!”
      老朱头转头仰视她:“干什么?你吓了我一跳,好好坐着说话!”
      阿弦只得又乖乖坐下。老朱头道:“你昨儿说了几句心里话,我听着……”他握紧了杯子,话锋一转:“其实伯伯不是生气你把山参给了别人,伯伯只是又怕又恨,怕你把别人的命……看的比自己的还要紧。”
      阿弦有些不大明白:“我并没有呢。”
      老朱头道:“ 你好生听我说。这山参的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当初黎大一送来我就看上了,但不是咱们的东西,不能贪图。幸而是你的仍是你的,你还是收下了。”
      老朱头把杯子放在桌上,举手从身旁拿出那锦匣,双眸仍带爱意地盯着,道:“但是你这孩子,你不知道,我并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贪图想要这东西,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但你不一样,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偏生你天生就七灾八难,又有别人不知的那症候,所以我当初第一眼看见这参,就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这参就会救你的命,我看着这参,就像是看着你的命。”
      阿弦睁大双眼,几乎窒息。老朱头眼中涌出一抹泪光,他却笑了笑,道:“所以我得好好地藏着,生怕被别人不小心觊觎偷了去。这下儿你懂了么?伯伯的确是铁公鸡,的确是守财奴,可不是为了我自己当铁公鸡守财奴,而是为了你。”
      眼中的泪像是春日的急雨,劈里啪啦乱落下来,阿弦起身,双膝一屈跪在地上:“伯伯,我错了。”
      老朱头一颤,急忙将匣子放下把阿弦拉了起来:“干什么!是要我折寿么?不是说不许你跪我!”
      阿弦只顾哭,不知为什么心里甚是难过,但明明并没有格外值得难过的事。
      也许是因为欣慰或者高兴,她一心想为了老朱头才留那参,可是老朱头,却是替她看着那参。
      或许,这就是家人了。
      老朱头掏出一方手帕,给阿弦把脸上的泪擦去,道:“别哭了,事情说开就好了。方才我说昨儿一夜没合眼,其实就在想这件事,原先我是怕你把别人看的比自己性命还重,如今知道你为什么留人,我也想开了,如果这人对你真的有用,那么他……不是就也像这老山参一样,也是能救命的百年难得一遇的珍品?如今让这人参来救他,岂非也是一样?”
      阿弦难以相信:“伯伯!”
      阿弦才要拒绝,老朱头道:“且你之前说的那什么阴骘的话,也有道理,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如今咱们救了他,老天爷或许就看在眼里,或许就给咱们积了阴骘,让我跟弦子长命百岁多福多寿呢?”
      高建跟县衙里那班弟兄常说,朱家这一老一小相处的有些奇异,阿弦十分敬畏老朱头,两人之间,往往是老朱头最终拿主意,不管阿弦是如何不愿意。
      但是另一方面,老朱头对阿弦,却又透着说不出的……不是如长辈般,反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奴仆照料小主子。
      为了阿弦着想,老朱头虽然心软愿意贡献老山参,却仍肉疼,只好说几句狠话过瘾:“早知道有今日,当初我就该嚼吧嚼吧把它吃了了事。”
      雨散云收,一大早儿,天便泛出湛蓝如水洗的清透之色。
      阿弦自去打水洗漱,又趴在桌上吃早饭,把昨儿晚上缺了的那顿一并也补上了。
      眼前一碟子小菜将吃上时,才发现这正是昨晚上她烧焦了的那些茄子干,被老朱头妙手调治,不知为什么竟变得松软可口,配着热腾腾的粟米粥吃,格外对味儿。
      阿弦夹起一粒茄丁儿,从那粗拙的刀工认定是自己的手艺,不由扬声问道:“伯伯,你的茄子丁儿是怎么做的?”
      因先前阿弦要给人家打理发须,老朱头看见男子的头发被梳成那个模样,感觉双眼微瞎,无法忍受。
      于是叫阿弦吃饭,他趁机收拾了些用物,自己去给人重新整理。
      阿弦问罢,忽听房中传来老朱头一声惊叫。
      阿弦慌忙丢了碗筷,起身跳到门口,将帘子掀开:“伯伯怎么了?”
      目光仓皇乱晃,却见老朱头站在炕边儿上,手中握着一把刃牙有些泛白看似锋利的小刀,正盯着面前的人。
      阿弦见老朱头好好地,心先放下:“您怎么了,我还以为……”
      松了口气,目光转动,看向炕上的人。
      但就在看见那人无比清晰容颜之时,阿弦愣住:“他、他……”
      只有老朱头幽幽地叹息在耳畔响起:“我现在,忽然很后悔又答应留下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二,三,四……谢谢四只小天使,么么哒~~(づ ̄3 ̄)づ╭?~头嗵嗵地疼,好像有什么在脑袋里跳动,好难受,大家早睡啊。


☆、第38章

      阿弦的双眼睁到最大, 更显得黑圆溜溜, 满面震惊不信。
      顷刻,她指着炕上的人:“伯伯, 这个……”
      如果不是那种感觉仍在,阿弦几乎怀疑,就在自己吃了顿饭的功夫,老朱头已经偷偷把人换了。
      可是细看,其实并未如何大变,眉目仍是阿弦昨儿看了一夜的眉目。
      头发也已梳理的丝丝分明,发髻整齐端正地挽在顶心。
      最要命的是,没了须发遮挡后,这张“新”的脸。
      原先因须发蓬乱, 遮得面容模糊, 叫人无处下眼,但是现在,那一部胡须已经被老朱头修理的干干净净,露出了清晰鲜明的口鼻跟下颌, 整个脸型跟五官顿时一览无余。
      只是未免有些……太过好看, 也太年青了些。
      起初以为是叔伯般的年纪, 如今看来, 却似跟陈基差不多。
      阿弦呆望着面前这张脸, 因为病饿身体虚瘦,自然也比正常要显得清瘦枯槁,然而奇怪的是, 在这个人的脸上,挑不出什么突兀不妥之处。
      肤色略显苍白,长眉,修鬓,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因太瘦而棱棱的下颌形状……
      他合眸躺在那里,萧肃清举,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峨似玉山之将倾。
      连那枚发钗阿弦自用的旧发钗,此刻也突然显出古朴雅致之意,甚至隐隐透露几分贵不可言,果然是人贵物亦高。
      阿弦呆看面前的这个人,心底无端端冒出一个词:清雅端正。
      老朱头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单看这张脸,就知道这不是个寻常之人,而且很会“招灾惹祸”。
      耳畔老朱头道:“看呆了?是不是跟先前判若两人?”
      一语提醒了阿弦,她跑到炕边儿,索性低头仔细打量,道:“伯伯,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
      老朱头低低笑了声:“这是当然了,怪不得先前我一看见他就觉着有些碍眼呢,原来……”
      阿弦回头,老朱头对上她惊奇的双眸,便咳嗽了声:“你伯伯的眼光多毒,是骡子是马,都瞒不过我这双眼去。”
      阿弦笑道:“那您之前还骂他三分像是野人,七分却像是鬼?”
      老朱头啐道:“也不看看是谁给他整理的,如果是经你的手,只怕仍是先前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哼。”
      阿弦挠了挠头,俯身又打量这人。老朱头道:“行了,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他的脸上了。”
      正说到这里,便听门外有人道:“人呢?”
      老朱头听出声音:“是陈三娘子又来了。”迈步将出门之时,又叮嘱阿弦:“赶紧收拾收拾,好去衙门里了。我虽然答应你要留下他,也不过是暂时的,别忘了先前你跟我的约定,那一百两银子是不是就这样算了?”
      阿弦忙道:“我记得牢着呢,一定给您挣回来。”
      老朱头没好气儿地瞥了一眼炕上的那人,道:“给我?哼,还不知道给谁呢。”
      外头又在催叫,老朱头道:“来了来了。”撩开帘子迎了出去,隔着窗户,阿弦只听他说:“稀罕,三娘子怎么这么早就来串门了?”
      这陈三娘住在南边,跟朱家只隔着两户人家,算来是陈基的婶娘,只是为人有些刻薄,陈基自小父母双亡,陈三家就算是收留他,也能养得起,可却任由陈基在外流落,东一家西一家的讨饭,多亏他自己懂事机灵,又有老朱头看他可怜,叮嘱他讨不到饭就来食摊……如此,陈基才没有小小年纪就被冻饿而死。
      后来陈基长大,又在县衙当差,他为人能干,性子又豪爽,那些兄弟都很是敬重他,甚至有人说若他再做两年,便会升任捕头。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三娘好像忘了昔日的刻薄寡恩,开始对陈基热络起来,这当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阿弦打小儿看着陈基的惨状,未免为他不平,在陈三娘叫陈基过去吃饭的时候,每每拦着他,陈基却总是笑着说她孩子气等等,仍旧去陈三家里做客,每次去还都不空手,必要带些礼品。
      阿弦背地跟老朱头抱怨:“三娘子真是无耻,用不着陈大哥的时候,就不认得他是谁一样,等要求他做什么事了,就厚颜无耻地凑上来。怎么陈大哥居然还对他们家那样好。”
      老朱头见她义愤填膺,便道:“这才是陈基的厉害之处呢。你呀,还嫩的很。”阿弦不懂这话,老朱头笑道:“放心吧,那小子不是个会吃亏的人。”
      自从陈基去后,阿弦也极少跟陈三娘子照面,今儿见她忽然登门,虽不知来意,也不愿知道。
      趁着老朱头跟她说话的当儿,阿弦收拾妥当东西,摸了摸玄影的头,叮嘱他好生看着人,看玄影乖乖地趴在炕下,阿弦才闪身出门。
      迅雷不及掩耳,阿弦敏捷地跳出院门,听见背后陈三娘子叫了声:“那不是阿弦么……这孩子怎么走的这样快?”
      老朱头道:“她昨儿睡得晚已经迟了,赶着去衙门呢。”
      阿弦在门外冲着墙内扮了个鬼脸,陈基虽然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她却心地狭窄着呢,三娘子对陈基的种种不好,她心里都替他记得分明。
      得了老朱头一句允诺,阿弦走起路来都倍觉轻快,除了过小巷的时候,又看见昨儿那个死相可怖的鬼影,瞠目伶仃而立。
      阿弦斜睨他一眼,到底不敢多看,握拳往县衙狂奔而去。
      冲到县衙门口之时,正巧里头出来一人,两个几乎撞在一起,那人忙止步,却是高建:“我正要去找你呢!”
      阿弦见高建满面惊慌:“我可并没迟到,着急找我做什么?”
      高建跺脚道:“不大好,方才捕头跟我说,府衙里下了调令,要你去府衙当差了。”
      阿弦大感意外:“你说什么?”
      高建道:“详细的话陆捕头也不知道,只知道是刺史大人亲自下的调令,也不知道叫你去是做什么……阿弦,这个袁大人实在厉害,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
      阿弦有些茫然:“有什么?”
      高建看着她懵懂不解的模样,因摘去眼罩,这张脸就藏不住了,最初看的时候就觉着有些太过秀气了,如今仔细再看,那股令人无端心跳的感觉变本加厉。
      高建忙扭开头去,方才在里头听见的那班兄弟的调笑言语在耳畔乱糟糟地响起来:“刺史大人是军中出身,又是长安的世家子弟,听说他们那些人,最喜欢年纪小长相清秀的孩子……”
      “说来也是怪的很,怎么刺史一来,十八弟就摘了眼罩?更加想不到,这眼罩一摘,也像是换了个人,如何竟比个女孩子都好看。”
      “刺史无缘无故要把十八弟调到身边儿去,不知道有没有那种意思……”
      说的高建的心噗噗乱跳,这才坐不住了,想出来找阿弦询问一下,看她是否事先知情。
      如今看来,却果然是一无所知。
      高建不由地替她担心起来,可是那些人乱七八糟的话,当然不能说给她听。
      阿弦因想不通,便一摆手道:“不说这个,你有没有给我找到差事?”
      高建一愣,哭笑不得:“这会儿了,你还想着赚钱?”
      阿弦道:“我答应了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高建长叹道:“你们两个可也真是古怪的很,说实话,差事是找到了,但就怕你没空儿去办。”
      若真的调去府衙,跟在袁大人身边儿,哪里还能如现在一样,任意来去,便宜自如?
      阿弦道:“你不要先愁眉苦脸起来,等我去探听探听,这位新刺史人虽然有些怪,但并非坏人,你放心就是了……那差事是什么?快告诉我。”
      高建非但不能放心,反更悬心了,见阿弦催的急,正要告知,里头有衙役出来,道:“捕头让我看看十八弟来了没有,你怎么拦在这里说话?快些进去。”
      两人进了县衙,陆芳果然同她说了刺史大人亲下调令的事儿,又道:“阿弦,那次军屯的雷副将去府衙,后来怎么又叫了你同去军屯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阿弦道:“并没什么,是袁大人有一封亲笔信让我捎带,送了信我就回来了。”
      “哦,”陆芳道:“只是送信就罢了,你可知昨儿军屯的苏老将军亲自来到桐县,去府衙见了刺史,我还以为刺史立刻调你过去,是跟此事有关呢。”
      阿弦想到昨儿跟苏柄临惊鸿一瞥,心头一动。
      陆芳又叹道:“其实那夜你出了意外,刺史大人亲自带兵出城找寻,我就觉得他对待你很是不同,如今更要调你去府衙,可见他对你真的是青眼有加。不管如何,这是一件大好事。”
      阿弦道:“是。”
      陆芳感慨道:“当初是陈基带着你进县衙的,如今陈基去了长安……虽无音信,但以他的能耐,只怕已经出人头地了,现在你又要去府衙,你们俩兄弟可算都‘青云直上’,算来是我们县衙里最出色的。阿弦,以后若出息了,不要忘记县衙里的兄弟们才好。”
      阿弦仍是恭敬答应了。陆芳瞥她两眼:“府衙这调令下的急,毕竟不知刺史大人是个什么意思,陈基临走之前,特意跟我提过……他别的没说,只叮嘱让我照料你跟老朱头,尤其是你,如今他虽然不在,这心意我却仍是要尽。我就亲自送你去府衙罢了。”
      当即陆芳领着阿弦出门,过前堂的时候,几个衙役正凑在一起议论纷纷,高建抱臂站在旁边,噘嘴发闷。
      见了他们两人,众人方噤声,忙行礼招呼。
      陆芳同阿弦出了县衙们,往府衙而去,走到半路,陆芳道:“阿弦,我好歹也看了你两年,有一句话私下提醒你。”
      阿弦忙道:“捕头要说什么?”
      陆芳道:“虽然从县衙调去府衙,看着十分风光。但……这刺史大人到底是行伍出身,你瞧他在咱们这里的雷霆手段,就知道是个不凡之人,你好生应对着,如果能应答妥当,当然是好,但如果遇到难为的地方……你忍不得就不用再忍,不当差也未必不能活,以后我会再替你想法儿。”
      阿弦听出他的提醒关切之意,便道:“是,我都记住了,多谢捕头。”
      陆芳叹了口气,将转身的时候忽地问道:“对了,有一件事儿我一直都没问你,你怎么忽然摘了眼罩了?“阿弦道:“那天我掉下雪谷的时候跌了一下,这只眼睛忽然就好了,所以就没有再戴那个。”
      陆芳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也是合着缘分。”
      两人且说且行,不多时来到府衙,门上入内相报,又等了一刻钟,才传了入内。
      到了正厅,袁恕己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对陆芳道:“陆捕头办事谨慎妥帖,有劳啦。”
      陆芳道:“大人有令,义不容辞。”
      袁恕己道:“既然陆捕头来了,正好儿我也有一件事,这几日我看本县的卷宗,发现有几件陈年旧案,搁置未解,前日还有来府衙鸣冤的,我已经派人记录,待会儿陆捕头出去接洽一下,尽快将案情查明。”
      陆芳手心捏汗,亲自送阿弦过来,一则是想看袁恕己的用意,二来却也是殷勤之意,不想居然正好撞上,当即只得答应。
      陆芳心事重重,只对阿弦使了个眼色,自转身退下。
      阿弦回头打量的功夫,袁恕己道:“你们这位陆捕头倒是很会做事,居然还亲自送你过来,也不知是要当保镖呢,还是当探子。”
      阿弦不便接话,就只垂头听着。
      袁恕己道:“怎么一脸如丧考妣,难道到府衙来当差,你不情愿?”
      阿弦道:“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笑笑,双眼瞄着她,居然忘了手上的公文。
      耳畔却又响起苏柄临的话:“让十八子去长安。”
      这会儿回想起来,这句话兀自在心底掀动惊涛骇浪。
      苍老威严的声音继续说道:“袁大人,老夫就同你打一个赌,只要送十八子去长安,一切就可以水落石出。”
      袁恕己道:“我……不太明白。”
      苏柄临道:“这少年天赋异禀,若去长安,一来可以凭借他的天生之能,查明昔日之事,如果证明真的跟武皇后无关,那么老夫之前对她的种种揣测实属恶意无辜,以后朝堂如何波澜诡谲,老夫都不再理会。但若当真安定思公主死于她的生母手中,那么如此豺狼兽性之人,休说是其他,连成为李唐的皇后都是玷辱!”
      袁恕己喉头一动,冷却的紫/阳陈茶实在苦涩难以入喉,可他仍旧又握着杯子,吃了一口。
      就犹如明知是鸩酒有毒,却还要吃一口润喉。
      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袁恕己这样跋扈自傲的人,居然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待捕的猎物。
      苏柄临道:“让十八子去查明所有,只要他肯去长安,老夫断言事情定能真相大白。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在,也免了李唐老臣旧部们再肆意妄为做出更多错乱之事,波及更多无辜之人。”
      沉默,袁恕己忍不住胸口翻滚的话:“老将军虽然说是让十八子去长安查明昔日深宫秘事,但,在老将军心目中,只怕早有真相,老将军认定了安定思公主是被其生母武皇后所杀!所以老将军才急欲让十八子前去,只想借他的手,铲除当今皇后罢了。”
      苏柄临会意一笑:“不错,我正是认定了她不配当李唐皇后!也是杜绝以后牝鸡司晨颠覆朝纲的可能……更加扫除了袁大人将来在朝堂上会面对的阴霾。难道不是一举几得之事么?”
      最后苏柄临问:“袁大人,你要不要跟老夫打这个赌?”
      如今人就在跟前儿,袁恕己同样也在问自己这句。
      就在袁恕己扪心自问的时候,阿弦也正在徘徊思忖。
      从心而说她不想被调到府衙来,如果刺史不是袁恕己倒也罢了,但偏偏是他,如果阿弦并未看见有关他的那些场景就罢了,但偏偏看见。
      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告诉还是不告诉。——如果不必看见袁恕己,或许她可以自欺欺人将那些场景深埋心底,但如今偏又被调来朝夕相处,每次面对他的脸,都要难以避免地心惊肉跳,有些话在嘴角滚动,又不敢轻易出口。
      这两人两两相对,各怀心事。
      门外那棵老松树在阳光下舒展着英伟身姿,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厅内两人,几只肥嘟嘟的褐色雀儿在松针间跳来跃去,自得其乐。
      忽然——
      “大人,我有个问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
      两个人不约而同,几乎同时开口。
      阿弦惊讶地看着袁恕己,而后者也意外地盯着她。
      “你想问什么?”这次,袁恕己先开口问。
      阿弦咽了口唾沫:“大人想问我何事?大人先问好了。”
      袁恕己笑道:“不,你先。”
      他们两人所问对方的,都是难以启齿之事,阿弦很想再把这球踢回去,能缓一时是一时,只可惜官大一级压死人。
      举手抓了抓额头,阿弦问道:“我想问大人,如果……一件事的结局并非如自己所预想的那样,该当如何?”
      这句话问的甚是含糊,但也是她斟酌之后才竭力挤出的。
      袁恕己目光微变:“那当然是……尽力改变,让他成为自己所想的那样。”
      阿弦道:“大人,有时候运数不是说改就改的。”
      袁恕己惊心:“你指的是什么?”
      他的口吻有些冷厉,阿弦噤声。
      片刻,袁恕己迟疑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阿弦心虚,声音更小了几分:“大人指的又是什么?”
      这尴尬而诡异的一刻,两个人心意不同,但所问所谈,却似有奇异的相通之处。
      袁恕己指的是苏柄临所说,送阿弦去长安查明那深宫秘事。
      而阿弦说的是袁恕己的命运走向。
      袁恕己疑心,以阿弦的通鬼神之能,或许已经“预知”,而阿弦却以为袁恕己猜到自己指的是他的命。
      “啪”地一声,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是袁恕己一掌拍在桌上:“罢了!我说的是跟苏老将军有关,你呢?”
      阿弦的魂儿正有些飘荡,闻言才定神:“苏老将军的何事?”
      袁恕己眨了眨眼:“没什么,那你继续说。”
      阿弦莫名,只得勉为其难又说:“倘若我跟大人说,我知道一个人……他会遇到很可怕的事,那么我该不该提醒他?”
      袁恕己道:“有多可怕?”
      阿弦眼前忽地又出现那诡异可怖的一幕,血沫喷涌而出,她几乎要掩住双目,脱口道:“他会死,会惨死。”
      袁恕己问道:“你指的是谁?”
      阿弦道:“我只是问大人该如何处置。”
      袁恕己笑道:“人皆会死,又有何可怕,如果那人是你至爱亲朋,那当然不该坐视,或许……告诉就不必了,免得人不信,反疑你不安好心。适当提醒那人注意倒是可以的。”
      阿弦道:“如果……如果我所做都没有用呢?”
      袁恕己道:“尽你所能,就算无用也是无悔。”大概是看阿弦的脸色惊迷过甚,袁恕己笑道:“傻孩子,给你打个比方,如果有人想杀了你,你要伸长脖子给他杀?还是要尽力反抗?我虽不知你说的人是谁,但是你所谓的‘命’,其实就像是那要杀你的人,不管如何,当然也要竭力反抗,你又不是那襁褓中的婴孩儿无能为力,再者说,就算是襁褓中的婴孩儿,也该懂啼哭几声。”
      得了他的回答,阿弦正似有了头绪,只是那颗心还未松懈半分,忽然又听见袁恕己最后那句话,不知怎地,喉头像是被什么掐住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错觉,但是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脸也飞快地被憋得紫涨起来。
      袁恕己笑着说罢,正在思忖这番对话的意思……就算是将这番话套放在苏柄临的提议上,也似浑然天成。
      如此玄妙,两人明明说的不是一件事,答案却似能通用。
      一瞬失神,他未曾留意阿弦,等听见异动,抬眸却见阿弦举手握着脖子,张着口,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眼中已经涌出泪花。
      袁恕己一惊非浅,忙起身跃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
      阿弦表情十分痛苦,被袁恕己厉声喝问,才似清醒过来,她猛然俯身,呛咳起来。
      袁恕己惊疑非常,手拢在她的肩头,想按住她却又不敢用力,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
      阿弦大口呼吸,如溺水之人才被拉扯上岸。
      袁恕己咬了咬牙,扶着她在旁边坐下,又在她背上轻轻地抚了两下:“别动,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他迈步往门口走去。
      阿弦微微一颤。
      就在袁恕己想去叫人之时,阿弦慢慢站起,她回头望着青年,嗓音因剧烈地咳嗽而更加沙哑:“苏老将军……为什么要我去长安?”
      袁恕己戛然止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两只,么么哒(づ ̄3 ̄)づ╭
      书记:原来还是看脸啊
      某人:主要看气质~
      书记:敢不敢起来比比?
      某人:平躺最佳~


☆、第39章

      就在方才被袁恕己扶住的那一刻, 阿弦看见苏柄临人在上座,两人正在对话。
      他们的神色都极肃穆,仿佛在商议什么大事, 所说的话都是阿弦半懂不懂的,尤其是她的脖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宛若生死关头。
      只有苏柄临最后那句至为清晰:让十八子去长安。
      直到这句入耳,阿弦才惊知两个人的对话竟跟自己有关。
      若是在之前,袁恕己一定会怀疑阿弦偷听了他跟苏柄临的谈话, 或者是从府衙其他人口中探听所得。
      但现在……他已没了脾气,更无其他想法。
      袁恕己走了回来,他看着阿弦,深吸一口气:“你好了?”
      阿弦摸了摸脖子,点头,却仍心有余悸。
      袁恕己问道:“那方才你是怎么了?”
      阿弦道:“我……我不知道。”凭空而来的一股强大的扼制之力, 仿佛要拗断她的脖子, 濒死的恐惧几乎叫人无力挣扎。
      袁恕己定神, 打量她不必再叫大夫,便仍让她坐了, 又唤了侍从奉一杯甜水来润喉。
      袁恕己道:“苏老将军的来意你知道了?但是方才我问你的时候,你还一无所知。”
      阿弦将方才所感同他简略说了,惊疑地问:“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为何最后竟提到我?”
      袁恕己看着这满目茫然惊悸的少年, 不知怎地,心头一软。
      从最初相见,因阿弦妆扮怪异, 袁恕己心里印象不佳。及至她在爱红楼里“验尸”,言谈举止也很令人起疑,更不必提往后那些子虚乌有的荒诞言行了。
      可偏偏,袁恕己不肯信的那一件一件皆都成了真,而他对阿弦的观感,也从最初的忌惮不悦,到兴趣渐浓。
      可在他相信了阿弦能通鬼怪之后,之前她的种种荒唐举止也都有了解释,心里不由又生了几分怜惜之意。
      袁恕己想了会儿:“这件事说来甚是复杂,关乎长安的权势之争,不是你能够随意插手的。苏老将军大概是没了法子,所以才病急乱投机,毕竟你在军屯里曾找到何鹿松的尸首,所以他就异想天开地想借你的能为……去办一些十分棘手且凶险的大事。”
      涉及当朝皇后的私事,袁恕己如何好对这样一个“无知”少年说明详细。何况,他私心里竟也不想让阿弦卷入那庞大险恶的漩涡中去。
      所以他并不肯据实相告,却只向阿弦点明此中的险恶。
      阿弦忽笑了笑。
      袁恕己问道:“你笑什么,莫非不信?”
      阿弦道:“我正是因为信才笑,我也知道长安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这辈子也不会去,苏老将军果然是异想天开,他找错了人了。”
      袁恕己见她笑的有几分天真娇憨,心里一宽,便也笑说:“这话不错,你能这样想就好了。”转念又叮嘱道:“假若以后苏老将军亲自这样求你,你可也记得如此拒绝他。”
      阿弦道:“老将军何等身份,怎么会唐突地来求我?”
      袁恕己道:“我不过是提醒你,有备无患。”
      阿弦郑重答道:“大人放心,我是不会去的,我答应过伯伯,这辈子都不会去长安。”
      袁恕己听着这话有几分古怪,却也不曾往心里去,只笑道:“长安居,大不易,不去最好了。以后你就留在府衙,乖乖地跟着我便是。”
      阿弦眨了眨眼:“可是大人不会在这里久留,将来也是要回长安的。”
      袁恕己一愣,忽然笑问:“小弦子,你不会是又‘看见’什么了吧?可是跟我的前途有关?”
      阿弦神色微变,眼睛乱逡向别处。
      袁恕己本是信口问一句,谁知见她如此,皱眉问:“难道你真的知道了?”
      阿弦着慌:“我不知道。”她起身要走,袁恕己出手如电,一把将她的手腕握住。
      ——瞬间,就好像身临其境,阿弦浑身冰凉。
      她又看见那个身受剧毒折磨翻滚于地的“人”,蓦地他挣扎着抬头,滴血的眸子仿佛能看透虚空,着实地盯着她。
      阿弦眼前一花,失去神智。
      门外,左永溟一脚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正见袁恕己将阿弦抱住。左永溟一愣,那只抬起的脚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不知是要落下去还是撤回来。
      他跟吴成虽是袁恕己的心腹,底下人有些飞短流长不易跟他说,但……以他的耳聪目明,隐约也听说了些,比如断什么,龙什么,娈什么……
      本还当无稽之谈,如今恰看见这般场景,着实尴尬。
      袁恕己却并不知彼之尴尬,只将阿弦抱住,回头对他道:“去请大夫来,对了,就是上次那个姓谢的大夫。看着倒也老成可靠。”
      左永溟先答应了一声是,又大胆问:“十八子怎么了?”
      袁恕己道:“他今日古里古怪的,怕是有什么急症候,休要罗唣,快去。”
      左永溟忙抽身回来,却唤了个亲兵,命让去了。
      那边儿袁恕己抱着阿弦转到里间儿,原来这书房内有个偏间,陈列一张罗汉床,供主人看书乏累了后在里头小憩。
      袁恕己将阿弦放在榻上,举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手底寒冰似的。
      皱皱眉,他起身将靠墙的小柜子打开,从内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抖开盖在阿弦身上。
      垂眸打量了会儿,袁恕己发现这少年果然瘦弱不堪,这辈子盖在身上,底下那小小地身躯很不明显,似不存在。
      想“他”年纪尚小,又有常人没有的那种天赋,——袁恕己虽不知时常见鬼的滋味,但想到初相识之时阿弦常常脸色惨白神不守舍的模样,却也能体会她那种无处诉说不能躲避的恐惧惊怕。
      这样一个孩子,若是好端端地在这偏远小城安居一生,倒也稳妥。
      如此瘦弱的肩头,又怎能挑起事关整个大唐的运数?
      正要去外间等候,却听阿弦叫嚷:“别死,别死!你不要害他!”
      她厉声凄呼,手脚弹动,虽然仍闭着眼,却能看出眼皮底下眼珠儿在乱转。
      袁恕己猜她是被梦魇住,俯身按向她的手:“小弦子……”
      双手一握,阿弦猛地睁开双眼,当看见袁恕己的时候,双眼中的泪大颗坠落:“大人!”撑着起身,一把抱住袁恕己的胳膊。
      袁恕己呆立原地。
      少年的身子战栗着,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种战栗从袁恕己的手臂透入,引得他的心也有些惶惶不安,却不知其所以。
      外头一声咳嗽。
      袁恕己听出是左永溟的声音,神智回归,道:“小弦子,我在这儿呢,不用怕,你方才是做梦呢。”
      阿弦松手。
      袁恕己默默地看了她片刻:“你在这儿等着,待会儿谢大夫就来了。”
      他迈步走出门去,并未回头。
      一刻多钟,谢大夫来到,阿弦吃了一碗桂圆泡的定神茶,已好许多。
      可谢大夫因被刺史大人叫来,不敢怠慢,仍是按例给她诊了诊脉,然后道:“仿佛是受了些惊吓,其余无恙。”
      因见袁恕己不在跟前儿,谢大夫又偷偷说道:“我听说你被调到府衙来了?不知是做什么差事?可妥当?”
      阿弦道:“您放心,不至有事。”
      谢大夫道:“横竖你是聪敏的孩子,是我爱操心罢了,是了,索性在这里告诉你,先前我去你家里又瞧过了病者,他已经醒了,脉息也正常的很,可见恢复的甚好,这多亏了你那支山参的神效。”
      阿弦原本惶惶然,听了这消息,却才又喜欢起来:“他醒了?”
      谢大夫见她露出欢容:“可不是么?有那支起死回生的山参,再加上老朱头的食疗调补,定然错不了的。”
      原先散了的气力忽地又回到了身上,阿弦几乎忍不住就立刻家去看一眼。
      两人说着之时,袁恕己从外进来,便问谢大夫情形如何。
      大夫告退后,偏室又只剩下了两人,袁恕己看着阿弦仍旧发红的眸子,问道:“你以前也这般动辄吓人半死么?”
      阿弦摇了摇头,仍是不大敢面对他,只低着头看自己靴尖儿。
      袁恕己一笑,道:“既然好了,那就先去把这身儿衣裳换了吧,以后跟了我,就不能再穿县衙的公府了。有好的你穿。”
      阿弦这才想起问他究竟让自己当什么差使,袁恕己道:“你就在我身边儿,做个亲随。”
      阿弦想了想,勉强问道:“大人,这亲随是做什么的?”
      袁恕己侧目:“亲随就是鞍前马后,递茶送水,有刺客来时候你先挡刀,有刁民辱骂你要背锅,有疑难民情你去查探,诸如此类。”
      阿弦恍然:“原来是个打杂的。”
      袁恕己道:“刺史大人身边的打杂,能叫打杂么?没见识,活该你挣不到一百两银子。”
      被他这般无形调引,阿弦心里那片愁云惨雾才略消散开去:“大人,既然你身边的打杂儿不比寻常,那月俸呢?”
      袁恕己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账房先生。”
      阿弦嗤之以鼻。
      袁恕己忍不住在她头上弹了一下:“还敢摆脸色给人看,是不想要银子了么?”
      将吴成叫来,让带着阿弦在府衙里转一遭儿,算是熟悉地头。
      吴成跟左永溟一样,都是听了无限有关十八子的传说,本以为以袁恕己的心性,眼里不揉沙子,自不会被流言蜚语所惑,谁知竟越发跟十八子缠在一块儿解不开似的。
      方才左永溟因连续两次撞的不是时候,他的嘴快,早按捺不住跟吴成说了。
      吴成听说两人互相“搂抱”,似极亲昵,也暗自纳罕。
      行走间不时偷眼阿弦,却见她身量未足,削肩细腰,容颜清秀非常,尤其是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无尘,让人一见忍不住心生喜欢,难道这孩子果然如传说中那样,能通鬼神,而且还会鼓惑人心?
      不由打了个寒战。
      对阿弦而言,头一天府衙当差,并无什么新奇,只因她一心惦记着家里的病人,未免有些“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阿弦溜出府衙,正欲回家,不料被一人拦了个正着。
      这人却正是高建。原来高建因牢记阿弦所托,这几日正也找到了一宗差事,谁知阿弦又被调来府衙,但那边事情紧迫,高建便想来寻她。
      可如今换了新刺史,府衙的门槛也随之高了起来,门禁森严,等闲人不得而入,昔日相识的门卫也不肯替他悄悄传信,生怕做的不对,给刺史大人知道,那自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高建无法,也不肯就走,索性在府衙门外“守株待兔”,果然老天开眼,把阿弦送了回来。
      阿弦急着要回家,只推改日。
      高建便道:“你还想不想要银子了呢?这件事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只要你肯去,不管成不成,先送一百两定金。”
      阿弦心动:“有这等好事么?别是蒙人的。”若有了银子不算失言,在老朱头跟前腰自然也挺的直了些。
      高建道:“千真万确,这一户人家是曹员外女儿的婆家,也是招县的高门大户,一百两对他们而言只是小钱罢了,何况又是曹员外出头牵线,你放心便是。”
      阿弦本归心似箭,但听待遇这般优厚,脚下便左右为难,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左,掂掇难解。
      高建笑道:“你这会儿进了府衙,一时半刻定然得不到空闲,不如趁着新鲜,向刺史大人求个假,咱们快快地去招县一趟,天黑前带着一百两回来,岂不是好?”
      阿弦想到之前在府衙,袁恕己也曾又拿这一百两调侃,当即鼓起勇气,便重回府衙,向袁恕己求假。
      袁恕己听说是要去临县办一件事儿,还跟一百两有关,便道:“可是那高建又在底下给你寻差事?”
      阿弦本并未提及高建,就是怕有个不好会牵扯到他,不料袁恕己这般贼滑。
      阿弦道:“是我求他帮我一把,他才替我费心的。”
      袁恕己却意不在此,只沉吟道:“上次他领着你去曹家,小丽花的案子告破,如今又去招县,不知道又将引出什么来呢。”竟是满脸期待。
      阿弦无语,袁恕己却正色又道:“不必分桐县还是招县,要知道豳州底下十四县,都属于本此事所管辖,你只管去,若有鬼怪妖魔,便将他们扫除,也算是你的功绩。”
      阿弦头皮一紧:“大人……”
      袁恕己笑吟吟道:“怎么,一说你就怕起来了?那还怎么除魔驱鬼?”
      正要退下,袁恕己忽道:“小弦子,你先前说……会死于非命的那人是谁?”
      阿弦出府衙的时候气色有些不好,高建一眼看见,还当是袁大人没准假呢,听她说成了才放心。
      两人正欲出发前往招县,身后有人道:“等一等。”
      回头看时,却是吴成,三步并作两步出门下台阶:“大人不放心,特叫我跟着,以防万一。”
      说话不迭,有侍卫牵了三匹马来,吴成道:“大人吩咐了叫骑马,省得走的气喘吁吁地,回来也就入夜了。”
      就在阿弦同高建吴成前往临县之时,朱家小院,院子的那棵腊梅树下,老朱头正在摘洗刚采的新鲜椿芽。
      初春头一茬椿芽,颜色格外喜人,浓绿的芽叶顶端透着隐约地红,那股独特的香气在小院内漾开,同腊梅的香气交织飘荡。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诱人的香气从厨下传出,三种气息氤氲,小院里的味道似花香,又像是果木香,叫人垂涎欲滴。
      原来小院屋后种着几棵香椿树,每年开春顶上都会郁郁葱葱地疯长。
      老朱头每一年的初春都会亲手些椿芽,或加少许盐腌着了,或奢侈些,用鸡蛋蒸了吃,这是阿弦极爱的“野味”。
      奇怪的是,虽然每年都不厌其烦地泡制这些,老朱头自己却一根也不动,按他的话来说:他受不了那熏人的臭味。
      玄影好像也受不了,毕竟他不是只吃素的狗子。
      远远地趴在厨房门口闭着眼打盹,时不时地扬起狗头往厨下方向,掀动鼻翼。
      老朱头摘了会儿,自言自语地抱怨:“本来鸡蛋就少,又多了个人,这下更加紧缺,不然可以给弦子做鸡蛋蒸椿芽了。”
      念了会儿,回头看向东间的窗户,老朱头笑着摇头:“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什么龙啊凤啊贵人的,一个两个的打九重天上掉下来,变得不人不鬼,谁也不认得也就罢了,自个儿也不认得自个儿了,真真稀罕。”
      他叹一会,说两声,把摘好的椿芽端了送回厨下,照例用盐巴腌了一半儿。
      洗净了手,老朱头去炉子上将炖好的人参鸡汤取了下来,看着那粗壮的须子浸在奶白的汤里,散发着奇异的珍品的香气,老朱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闭着眼睛陶醉道:“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股味儿了……给弦子留些儿出来晚上喝。”
      老朱头端了鸡汤,才出厨房,忽然抬头看向东间。
      只见窗户被推开一半儿,有人倚窗而坐,透过玲珑的缀满金黄色花朵的梅枝看过去,露出那人清隽至极的容颜。
      花枝半掩,玉山颓颓,这场景竟如梦如幻。
      老朱头一愣,却不动声色地细看,见那人虽靠在窗口,依稀是个看风景的模样,但双眼却凝滞地停在虚空某处,动也不动。
      老朱头皱皱眉,看看手中的鸡汤,这才缓缓下台阶进门。
      男子听见动静,很缓慢地转过头来,老朱头盯着他,道:“先生,喝汤了。”
      男子道:“有劳了。”因正养元气,声音显得很轻,但声声直入人心,竟煞是动听。
      老朱头上前小心握着他的手腕,引他自己去端碗:“您可小心点儿,这汤还很烫。烫伤了是小,千万别浪费了是真。”
      男子淡淡道:“是。”
      老朱头嘴角一动,见他摸索着将碗端过去,自个儿垂头,轻轻地先吹了口气,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自始至终,男子并未发出一丝声响,老朱头也并未出声,只站在旁边看,等他终于喝了那一碗汤,老朱头才举手将碗接了过来。
      他转身要出门,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问道:“你可真的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男子仍是面无表情:“是。”
      老朱头死死地盯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半晌,他终于说道:“那好,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就算忘了什么都好,你可别忘了一件事,那就是阿弦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没有她,任凭你是多大的贵命还是贱命,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所以你得牢牢地记着,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千万别害她!”
      男子静静地听着,听到最后才问道:“我为何要害阿弦?”
      老朱头哼道:“毕竟人心难测,谁也说不准。”
      男子道:“我为何要害自己的堂侄呢,何况他又救了我的命。”
      老朱头一愣:“你还真的……”忽然止住,道:“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就算不是亲生一脉的血缘相关,但她所做,也的确是把你当作至亲一样看待了。”
      男子道:“有阿弦这样的堂侄,是我的造化,我自然也当他是血脉至亲般看待。”
      老朱头瞥着他:“这会儿你所说的话,自个儿可要记牢了,这天地神明可都听着呢。”
      老朱头拿着碗出门,才要进厨房,就见玄影冲着门口叫了声。
      院门被推开,一个人迈步走了进来,且走且左顾右盼,上下打量,就像是一只错进了农家院的孤狼。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袁恕己。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老朱头迎出来, 含惊带笑:“今儿是什么日子,刺史大人如何亲自登门?给您见礼了。”
      刚要跪拜,袁恕己举手拦住:“不必多礼。”
      老朱头仍是微微躬身:“大人可是有公事来找阿弦的?她早去了县衙了。”
      袁恕己转头四顾这院内景致, 见左右是两处破旧厢房,老朱头先前出来的那间门口挂着两串胡椒,跟连秆编起来的蒜头,颗颗饱满。
      隐隐有异香从屋内传出,可见此处是厨下。
      抬头三间正屋, 窗户上都贴着略显旧色的剪纸窗花,西边的是喜鹊登枝图样,东边的是梅开五福。
      西间的窗前地上有个小小地石磨,中间儿堂门口立着那只叫玄影的黑狗,两只眼睛跟有灵性似地正凝望着他,袁恕己想到那夜这黑狗衔帽求救, 不由哑然一笑。
      最后, 袁恕己的目光落在东间。
      那里仿佛有什么, 不可忽视。
      但细看,却并没什么异样, ——窗户微微支棱,窗前一棵腊梅,盛开着金灿灿地花朵, 满院飘香。
      树底下放着两个石凳,一张石桌,上头散落着一捧大大小小地黑色晒干山蘑。
      这院子虽不大, 却极有尘世间暖熏实在的烟火气,叫人心里觉着安泰愉悦。
      袁恕己极快扫视一圈儿:“我知道,这会儿他正往招县去呢。”
      老朱头怔了怔:“去招县?这会儿去那里干什么,敢情是有公干?”
      袁恕己瞄他一眼:“是,也不是,他是去赚钱去了。听说他近来十分缺钱。”
      老朱头一想便明白了,神情略见尴尬,却又道:“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过日子了,若她早知道银钱的好处,这会儿也不至于连吃个鸡蛋都要精打细算的为难了。”
      袁恕己道:“朱老伯,日子过得艰难?”
      老朱头道:“多谢大人下问,其实还算过得去,近来不是多添了一张嘴么,才稍微有那么一丝难为。”
      袁恕己“啊”了声:“是了,我来其实是想探望一下你们家那位亲戚。他可好些了么?”
      老朱头道:“大人怎么还惦记着他?他命大的很,好吃好喝伺候着,性命已经是无碍了。”
      袁恕己瞥了一眼东边窗口:“他是歇息在哪儿呢?”
      老朱头笑道:“我领着大人……大人莫怪,这命虽然无碍了,身子仍是虚弱的很不能下地,而且这里也有些问题。”一边儿引着穿堂去东间,老朱头放低声音,手指在头上点了点。
      袁恕己诧异:“这儿怎么了?”
      老朱头道:“大夫说,是跌下雪谷的时候撞到了头,所以有些呆傻了。”
      他撩开帘子,请袁恕己入内。
      门内炕上的男子正靠在壁上,仰头闭眸,似在出神,又如假寐。
      房间内未免光线昏暗,那样如描如画的眉眼浅浅淡淡,宛若一副朦胧的水墨画像。
      老朱头咳嗽了声:“我说,刺史大人来看你了。”
      袁恕己一步进门抬头看时,顿觉呼吸不知为何竟窒了窒,几乎有些迈不动脚。
      雪谷那夜,他只顾救援阿弦去了,并未对地上那“尸首”格外留意,只大略扫视了几眼,记得是个蓬头垢面长须乱舞的“老者”,所以阿弦说是亲戚,他心里虽掠过一丝疑惑,却也并未真当回事儿。
      但是此刻对面相见,映入双眼的这人,长眉修鬓,肤白眸清,格外的洁净优雅。
      因体虚瘦弱,五官越发鲜明,身上着一袭灰白色旧长袍,领口松松垮垮,却奇异地并无一丝凌乱之意,反越见端庄萧肃。
      连那种病瘦之感,都分外惹人。
      听见老朱头吱声,他缓缓张开双眸,双眸潋然,自有光华……但,并不是看向袁恕己。
      袁恕己震惊之余,越发上上下下地将此人看了个来回,又很快发现他的异样,不由问老朱头:“他……”
      老朱头一拍额头:“大人恕罪,我糊涂忘了,他是个瞎子,看不见您。”
      “瞎子?他?”袁恕己满心的震惊似雪山上滚下来的雪球,骨碌碌地越来越大,将要崩天裂地:“不可能。”
      袁恕己走到跟前儿,俯身打量男子的双眸,这双眼睛正气且有神采,黑白分明,绝不像是个瞎子该有的,袁恕己忍不住举手在男子跟前挥了挥。
      “真的是?”他心中喃喃自语,忽道:“这双眼睛……你绝不是天生就看不见,对么?”
      男子不答。
      老朱头道:“给他看病的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惜他自个儿是不知道的。大人,他因为那一摔,把之前的事儿都忘了,连自个儿是谁都不记得了。”
      袁恕己猛然回头:“失忆了?”
      老朱头点头道:“可不是么?这老天爷是成心作弄人玩儿呢。”
      袁恕己紧抿双唇,沉默不语。老朱头走到炕边儿上,对男子道:“这是咱们豳州的新任刺史大人,阿弦就是在他手下当差呢。”
      男子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微微欠身道:“刺史大人恕罪,病中不能见礼。”
      他虽是请罪的动作跟口吻,通身却透着不卑不亢淡淡疏离之意。
      袁恕己皱眉:“你的口音……你是哪里人?”
      男子道:“大人见谅,不记得了。”
      袁恕己看向老朱头:“朱伯,他当真是你们家的亲戚?”
      老朱头笑道:“那又有什么可作假的?”
      袁恕己眼中透出狐疑之色:“可他的口音是……”
      老朱头道:“大人有所不知,他虽是我堂弟,只不过常年流落在外,今儿在南,明儿在北,之前还听说在长安呆过一阵子。口音早消磨变化的不知到哪去了。”
      袁恕己因听出这男子的口音偏长安地方,正有此疑问,听老朱头说了,心里略微释疑:“是这样么?为何那夜我看见他的时候,竟是那个模样……”
      老朱头叹道:“我也跟阿弦说,他混的实在惨了点儿,人家都是‘衣锦还乡’,他却是这样落魄潦倒,三分像鬼,七分又像是个野人,我当初几乎也都不敢认了。昨儿修了脸又整理了头发,才总算认出来是自家兄弟。”
      袁恕己双眼不离男子面上,男子却依旧的沉静似水。
      袁恕己脱口道:“他长得跟您老可是半点儿也不像。”
      老朱头哼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咱们小老百姓,长得跟我这样儿就行了,长得太打眼了也不好,我至少还吃的白白胖胖的呢,他倒好,若不是阿弦救的及时,这会儿早成了真鬼了。”
      袁恕己本狐疑不定,听老朱头说的有趣,不由笑道:“老朱,你倒是极想得开。”
      老朱头道:“对我们这样人家来说,平安是福。其实我原本真不想认这个亲……还跟弦子说,袁大人要修善堂,干脆把他也扔去那儿就是了,是弦子非要护着,没办法,只能留下伺候了。”
      袁恕己忽然看见旁边柜子上搭着一件儿眼熟的大氅:“这只有两间卧房,那小弦子睡哪?”
      老朱头道:“原本我想把他安置在柴房,弦子非要将人搬到这里,她晚上就睡地铺了。”
      袁恕己道:“小弦子对他这个堂叔可真是格外照料。”
      老朱头道:“那孩子天生有孝心。”
      袁恕己忍不住又盯了眼那张脸:“那小子总不会是觉着人家好看,才……”
      老朱头失笑:“大人恕罪,当初才带回来的时候大人不是没看见过,那样半人半鬼的模样,就算一百个人见了,也要吓得转身就逃,开了天眼才能认出好看来。”
      袁恕己道:“小弦子不是天生能……呵。”他本想说阿弦天生就有“天眼”,或许真的看见了也未可知,转念却又罢了。
      袁恕己又打量了会儿,转身出门。
      老朱头跟在身后,陪着他往院门处而行,袁恕己若有所思问道:“老朱,他既然是你堂弟,总该有个名字,他叫什么?”
      老朱头眨了眨眼,笑答:“我的名字叫朱英武,他么……比我差一点儿,大名唤作朱英俊。”
      袁恕己张了张嘴,男子那清雅端正的容貌配上这样的名字,打个比方,那感觉就像《兰亭集序》的真迹上被村夫用竹炭枝子横七竖八地画了“绝妙好诗”四个字,简直粗暴而荼毒。
      袁恕己反应了会儿:“这名字谁给起的,堪称神来之笔。”
      老朱头道:“哎哟,这可有些年月了,记不得是谁起的,多谢大人夸赞。”
      袁恕己点了点头——这堂兄弟的名字如此惊世骇俗,阿弦的名字居然能够如此“清新脱俗”,也算是造化了。
      袁恕己之所以会心血来潮忽然来到朱家,是因为之前在府衙,他问阿弦的那个问题。
      因阿弦先前举止失常,袁恕己心思沉浮,也如飘萍击水般惶然,在她临去招县之际,忍不住问出心中憋压的那个问题——
      “你之前所说的有个人会死,还是惨死,那个人是谁?”
      袁恕己本不想问,因为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阿弦当着他的面儿晕厥,从阿弦惊醒后抱着他落泪……就好像她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而且,是在他的身上发生。
      “倘若我知道一个人会遇到很可怕的事。”
      “他会死,会惨死!”
      本来袁恕己只当她是在询问别的不相干人等,半分也未往自己身上关联,可如今回想,当时阿弦问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他,充满了惊惧悲悯,那是……在看着他!
      她在说他!?
      袁恕己再按捺不住。
      ——“那个人是我,对不对?”
      当他终于将这句吐出之后,阿弦后退一步,双手握拳。
      袁恕己几乎站起身来:“说话!你所说的那个会遭遇可怕命运的人,是不是我!”
      “不是!”几乎是喊着出声,阿弦道:“不是!”
      袁恕己道:“那是谁?”
      阿弦眨了眨眼,面上多了几分坚决之色,她断然道:“总之不会是大人。”不等袁恕己再开口,阿弦转身,竟极快地跑了出去。
      袁恕己目送她身影消失,顷刻,展颜一笑。
      阿弦大概不知道,就在她说“不是”的时候,袁恕己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不惮相问,但在他心里却无法释然,更不知道,如果真的得知遭逢不幸的是他,他会不会像曾指点阿弦的那样奋力反抗这不祥的命数,还是其他选择。
      得了她的否认,心里一宽。
      就算是最英勇的战士,做足于杀场上马革裹尸的准备,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士要知道自己会必死无疑、且是如何的肠断血尽或万箭穿心。
      之所以来到朱家,是因为怀疑那个不幸之人就是阿弦的“堂叔”。
      近来阿弦身边唯一的变数就是此人,如果说阿弦因预料到此人将惨遭不幸而惶惑惧怕,亦可说的过去。
      只是想不到,本来以为是个风中残年的老头子,忽变做这样风姿俊秀雅贵非常的人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路过厨下的时候,袁恕己的口渴不安之症状加重:“老朱,你这里什么这样香?”
      老朱头起初不明,继而变了脸色:“没什么……是给、给英俊喝的汤药。”
      谁知袁恕己正中下怀似的:“给我也喝一碗。”
      老朱头震惊:“大人,这汤药也是能乱喝的?”
      袁恕己道:“不妨事,正好儿压惊。”大概是因见老朱头不动,袁恕己自己迈步进了厨下。
      他的腿长动作且快,老朱头要挡都来不及,跟着进门之时,就见袁恕己把他放在桌上给阿弦留的那碗参汤端了起来,他喜道:“还是温热的……”
      这人也不客气,举起来便喝。
      老朱头张口结舌,无法形容这会儿自己的心情,就仿佛拼命往喉咙里塞了一百颗后悔药也无济于事,欲哭无泪地看着空碗,老朱头忍不住又道:“早知道我就……”私心给阿弦留下来的,自己都没舍得喝一口,如今又落到狗嘴里去了。
      他们家这是哪里风水不好,一只两只都赶着来讨吃的!偏偏还不能撵,须得笑容可掬仔细伺候。
      老朱头觉着自己该去找个算卦先生,好好算算如何趋吉避凶。
      ——“已经找了无数的算卦先生,并神巫等,却都无用。”
      招县,欧家大院,客厅中。
      说话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年青人,满面焦急又道:“十八子肯来那就好了,我欧荣也是言而有信的人。”说着一摆手,身后管家出门招呼。
      顷刻外间丫头捧着托盘入内,里头放着两锭白晃晃的银子。
      年青人起身:“请笑纳,然后我欧家上下性命,就拜托十八子了。”
      高建见银子被捧出,早跳了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过:“我替十八子先收了。欧公子放心就是,曹家的事儿您也是听曹老爷说过,我们十八弟是最擅长这些事故儿的。不敢说人到病除,也强过公子先前所请的那些人。”
      阿弦跟吴成坐在对面儿。
      吴成抱臂旁观,他之所以亲自跟来,就是想亲眼一睹十八子的行事。
      欧公子愁眉不展,浑然不计较高建的贪财之举,反向着他做了个揖,又回头向着阿弦跟吴成行礼:“多多有劳了,我的命也都在十八子身上。”
      这欧家本是本地大族,到了欧公子这一代,因战乱荒年等原因,落得人丁凋零,欧公子头上还有个哥哥,本族只他们两个男丁。
      曹廉年的女儿,便嫁给了欧大公子,至今有一子,才方七岁。欧公子所娶是本地小户家的女孩儿,已经怀有身孕。
      阿弦听高建说起过欧家的情形,听着稀松平常似的,不解为何说的十万火急似的要请她。
      高建道:“其实这是欧公子自个儿的主意,这件事说来很是古怪,欧公子说他连着数夜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个女孩儿眼带血泪,向他嘤嘤地哭。”
      欧公子每次都被吓得惊醒过来,起初还当是无意发梦而已,谁知连着数晚都是一样,欧公子难免疑神疑鬼。
      忽然一日,欧少奶奶也做了一梦,梦见的却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还并非寻常的滑胎小产等。
      那场景之可怖,把欧少奶奶吓得几乎疯癫,清醒过来后嚎啕大哭,欧公子问如何,她却不答,逼问的急了,才说了梦中的情形。
      原来是一只手,活生生地剖开了欧少奶奶的肚子,将那婴儿从她肚子里拽了出来……情形之骇人,让欧少奶奶语不成声,无法详述。
      欧少奶奶勉强说完,又几乎骇惧昏死,她心情激荡引发腹中疼痛,底下见红几乎保不住胎儿,几个大夫跟稳婆齐心联手,才总算令她平复下来。
      欧公子定神之下,想到自己连日的噩梦,以及少奶奶的遭遇,心想事关后嗣,这般要紧关头,不得不缜密防范,如今大夫已经请足了,如此虚幻之事,自也要再请虚幻之人。
      可是请了几个有些名气的算卦打卜者,因宅内平安无事,均说不出所以然,反而是欧公子请这些人的消息传到内宅,惹得家里的长辈很不高兴,还把少奶奶叫进去申饬了一场。
      欧公子无奈,不敢再张扬,就只低调行事,无意从长嫂曹氏那里听说了她娘家的事,便一心惦记上了“十八子”。
      高建之所以答应此事,一来有利可图,二来欧公子跟少奶奶看着也的确可怜,所以才着急督促阿弦。
      此刻终于盼了真神,欧公子眼中落泪:“可怜我家门如此,先前哥嫂成亲,也是几经灾难,夭折了两个孩儿才有的小郎,我跟内子婚后,她也曾有孕过一次,只是也不留神没了,故而这次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孕,我们才格外小心,求十八子务必相助,看看是哪路灾祟作乱,保我夫妻跟子嗣平安,我就算献上全部家当也是愿意的。”
      阿弦有些忐忑,欧公子显然走投无路了,流泪的双眼盯着她,就仿佛看着救命的神佛菩萨,但是阿弦知道自己并不似神佛般有灵,并无法确实保证她真的能“救苦救难”。
      且自进了欧家,阿弦也曾暗中留意,可是这宅子里却并没有什么邪祟不净的东西,至少在她看来毫无异常。
      那边儿高建胸口揣了银子,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感觉踏实极了,见公子落泪,便过来道:“不妨事,不过公子,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站着,须得带我们四处走走才好。”
      有了上次黄家的先例,高建的心里有数多了,行事也渐有章法。
      “是是是,”欧公子忙拭干了泪,才要引着三人出门,忽然又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家中长辈因年高,很不喜欢那些神异之事,先前我请了几个做法的道士,便引得老人家不高兴,故而今日,还得劳烦悄悄地行事,不要惊动里头最好。“高建昂首道:“这有什么难?就说我们是府衙来的,有公干就是了,难道家里还敢过问府衙的事儿不成?”
      欧公子心定:“高见!”
      当即便引三人往内宅而去,有下人看见公子带着差役打扮的人在院中行走,早报了里头,不多时就有个婆子出来问询。
      公子按照高建教导的说了,那婆子入内报知,顷刻出来道:“老夫人说了,既然是府衙的公爷们,让二公子好生招呼,不可怠慢。”
      欧公子越发吃了定心丸,当即先引阿弦入内见了少奶奶。
      这少奶奶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大腹便便,却仍挺着起来见礼,眼睛哭的红肿,脸颊也都浮肿着,十分可怜。
      阿弦心生恻隐,特意多看了她一会儿,却并没什么异样。
      其实不仅是少奶奶这边儿,一路走来,阿弦都没看见什么“脏”东西,这欧家内外竟都十分的干净。
      高建满怀希望地看着阿弦,却见她摇了摇头。
      这会儿欧公子,少奶奶也都眼巴巴地看着,满心期望她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解救他一家于危难。
      阿弦心里莫名升起一丝愧疚,转身出门。
      春日融融,时光大好。
      阿弦站在门口长叹一声,在此之前,就算鬼魂在她跟前刻意飞来舞去她都视而不见,可是今日,却如此渴望相见。
      看样子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还能让阿弦不怕鬼。
      正在阿弦苦笑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目光所及,陈旧的屋舍,亭台,她甚至特意留心那不见阳光的夹道角落,那本是鬼魂们最爱现身的地方……可仍是什么都没有。
      的确,欧家很干净,但正是因为这种“干净”,甚至让她隐隐有些窒息。
      干净的太过反常了,反常既为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么么哒~~(づ ̄3 ̄)づ╭?~新的案子出现啦,这个会很爽气!
      特别感谢kiki君的第一个长评!鞠躬~同时感谢你们的建议跟鼓励,我也仍会努力再努力,加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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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49 编辑



41、第41章

      欧公子欧荣握着少夫人的手, 两人皆都看向门口的阿弦。
      高建觑空也跳出门,低声问道:“怎么样?”
      阿弦不语,高建因猜到了几分, 便说:“上回在黄家,开始也是看不出什么东西,后来见了正主儿才知道端地,不急,兴许咱们还没瞧周全呢。”
      阿弦道:“原本这欧公子跟少夫人就是正主。可是我仍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在“朱英俊”出现之前, 阿弦将自己身负的这种本事当作祸患累赘,从未想过可以利用起来,这两次才想正经使唤,却因毫无经验,未免惴惴。
      高建贴心道:“你要是看不出什么,那就一定真没什么。”
      阿弦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个小夫妻, 道:“但正是因为什么也没有, 我才觉着古怪呢。”
      高建问道:“怎么古怪?”
      阿弦挠挠头, 又重打量向眼前庭院,却见远处有几个人影闪烁, 细看乃是欧家的下人,穿一道廊门自去了。
      阿弦正欲再看别处,眼前却有金光闪烁, 隐约刺目。
      举手遮了遮双眼,定神看时,才发现这会儿日影斜移, 照在了那廊门角上,不知有什么放光射了过来。
      阿弦不由问:“那是什么?”
      高建抬头看去,也有些看不清,他索性拔腿往那处跑了几步,才站住道:“是个八卦镜,镇宅用的。”
      阿弦听是镇宅八卦,倒也罢了,身后吴成也道:“方才进门之时我也看见了,欧家门口还悬着一枚明晃晃的八卦镜呢。”
      正说话,高建在那廊门处摇头晃脑,忽然笑了几声,又跑回来:“这廊门往内也不知通向哪里的,我看了几眼,竟也瞧见厅门处有些镇宅的符贴等物。”
      他笑对阿弦道:“怪道你什么也瞧不见,这欧家里到处都是辟邪的东西,自然没有邪物来侵扰了。”
      三人说话间,里头欧公子安抚了少夫人,正走出来,因听见他们在说风水镇宅,欧公子道:“几位有所不知,我祖母笃信神佛,是最乐善好施、仁慈心地的老人家,家里特意建着一座佛堂,特意从万安寺里请了一尊白衣观音回来,朝夕诵经跪拜。又有人说我家地处的风水不甚妥当,所以又从万安寺请了些镇宅之物。”
      欧公子说到最后,神情有些黯然:“只是虽然有这许多镇宅,家里却仍是……”
      高建道:“按理说有这神佛照拂着,又这般多开过光的镇宅之物,公子夫妇无端做梦,着实让人想不通。”
      欧公子看向阿弦道:“十八子可看出什么端倪?”
      阿弦不语,高建忙道:“欧家这宅邸,我们似是只看了这半处,劳烦公子再带我们走一走。”
      欧公子即刻应允,便又带着三人往前,这次沿着廊下,也来到那廊门出。
      欧公子指着里头道:“我们这院子旁边,就是哥嫂的宅院,从这里再往内,就是我祖母跟母亲的上房所在了,请。”
      高建先随着欧公子迈步进内,吴成却跟在阿弦身后。
      将进门之时,阿弦无意抬头看了一眼那八卦镜,乍看之下,却觉着那铜镜之上似有一道黑灰色影子涌动。
      她一怔之下,定睛再看,那铜镜却依旧明晃晃地,并不见有什么尘渍影灰了。
      前头高建已经在招呼:“阿弦快来。”
      阿弦随着入内,众人又走了半晌,欧公子低声道:“前方那座就是佛堂了。”
      高建道:“公子说再往前就是两位老夫人的住所了,我们可也要去看一看?老夫人既然是信佛礼佛之人,自然万佛护身,想必没什么。”
      阿弦抬头看去,见前方树木森森,枝叶掩映中是一座很大的厅堂,站在此处看去,见里头青砖地洗磨的十分洁净,依稀可看见佛像慈眉低目,庄重威严,令人肃然起敬畏心。
      欧公子不敢擅入,在外头举手合掌行了礼,阿弦跟高建两人见状,也都立在外头,合掌拜了两拜。
      欧公子道:“这是祖母礼佛之处,逢年过节或者家里的大日子,都会请僧人前来诵经,甚是虔诚。”
      高建道:“既如此,我们却不好冲撞。”
      欧公子道:“是,我再引三位到别处看看。”
      欧公子一来觉着此地有真佛镇着,自无异常,二来也怕惊扰了老夫人们。
      阿弦不置可否,她也的确并没看见什么古怪东西,便随着拐弯,慢慢地出廊下之时,头顶的太阳光洒落,晒在头脸身上,阿弦通身舒泰,情不自禁吁了口气。
      正松了口气欲再走,阿弦忽地止步。
      吴成始终走在最后,见状问:“怎么?”
      阿弦回头看向那树木掩映的佛堂处,眼中疑惑不解。
      她并没看见任何鬼魂现身,但是在这样本该圣洁干净的佛殿之前,却有一股阴冷之意绕身不去。
      起初阿弦并没发觉,毕竟她早习惯了如此,但直到离开那处,被阳光一照,两下对比,才醒悟过来。
      身上那股不适感越发重了。
      阿弦忽然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原本以为见到鬼魂是最不能忍的,但是直到此刻才发觉,明明察觉有什么“东西”、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种无端窒息的感觉却更加叫人难受。
      “小少爷,小少爷!”急切的呼唤声响起,飞快地由远及近。
      高建等抬头看去,却见前方门口,有道小小影子跳了出来,边跑边笑道:“这帮废物,你们如何能捉到我?”
      那孩子只顾奔跑,不留神正下台阶,脚下趔趄,几乎跌倒。
      欧公子眼疾手快,早赶上去将他及时扶住,与此同时,有个丫头也奔过来,将人拉住道:“小少爷跌伤了没有?”
      不料那孩子二话不说,把欧公子一把推开,同时反手一个巴掌打在丫头脸上,骂道:“混账东西,想害死我是不是?怎么不早点过来扶着我?”
      高建跟吴成见这孩子如此趾高气扬,不由咋舌。
      丫头被打,忍着泪跪在地上。欧公子对那孩子道:“小郎,不要在院子里乱跑,她们如何能追的上你?”
      原来这孩子正是欧家大公子跟曹氏之子,今年才七岁,正是最淘气不过的时候,又因为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孩子,全家爱如珍宝,便惯的性情娇纵,俨然家中小霸王。
      欧荣说罢,那孩子非但不听劝,反啐了口,指着他道:“那是因为她们都没有用,哼,你也没有用!”
      毕竟当着外人的面,欧公子略觉尴尬:“小郎,不得无礼。”
      小郎道:“你当然没有用,又是一个赔钱货。嘻嘻。”
      他说着,便向着欧荣吐了吐舌头,表情竟有几分难以形容的恶毒。
      欧荣呆若木鸡,小郎却又看向他身后的高建三人,道:“这些是什么人?”
      高建虽看不惯这孩子,但到底是欧家的小主人,倒是不可得罪,便道:“我们是府衙的公差。”
      小郎啧道:“府衙?你生得这样难看,我不信……”
      欧荣忍无可忍:“小郎!”
      吴成摇头:“小小年纪便如此娇纵,长大了必为纨绔。”
      忽有人叫道:“小郎?”
      一个妇人从廊下转出来,脸儿圆圆地,楞眼一看,跟曹廉年有些许相似,正是曹员外之女,欧家的大夫人曹氏。
      曹氏来到跟前儿道:“你又在做什么?”
      小郎见了曹氏,才略见几分收敛,似怕母亲责备,便道:“祖母找我,我去了!”竟不由分说转身跑了,引得丫鬟们又是一阵乱追。
      曹氏喝了几声,那孩子只是装聋作哑,旋风似的无影无踪。
      曹氏回头,万般无奈,带笑道:“毕竟年纪小,有得罪之处,我替他向各位赔个不是。”她低头行礼,目光转动,却落在阿弦身上。
      阿弦也正在打量这位夫人,却见她徐娘半老,姿色中等,虽看似是带笑,但双眼望向自己之时,眼中却隐隐透出张皇不安之色。
      欧荣道:“大嫂不必如此,小郎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曹氏勉强一笑:“都是老夫人娇惯了他,越发无法无天了。”
      高建心里替欧荣不平,便假意笑道:“小公子伶牙俐齿,让人意外的很,可是怎么说二公子是赔钱货呢?这个倒是真的童言无忌了。”
      曹氏怔然,旋即色变。
      阿弦一直在留心曹氏,却就在此刻,眼前场景突变,——是曹氏正疾言厉色地指着一个孩子,骂道:“不过是不中用的赔钱货罢了!”
      曹氏所骂者,竟是个小小婴儿,那孩童哪里懂这些话,哭声越大。
      曹氏烦躁起来,举手在孩子身上拍了两下,又咬牙切齿道:“还哭个什么,再费钱请大夫,你越发要活不了!”
      仿佛不解气,将被子拉起来,蒙头将婴儿盖住!
      那一床被子猝不及防遮天盖地压下,仿佛也将阿弦蒙在无边黑暗之中,她忙举手想将被子撩开,正手掌乱挥地挣扎,耳畔有人叫道:“阿弦?”
      阿弦听到呼唤,黑暗退却,光明复在,她眼前所见,仍是在欧家院中,欧荣跟曹氏正惊讶地看着她,叫她的正是高建。
      阿弦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双手仍奇异的高举,当即忙放下。
      高建迟疑问道:“你……”
      阿弦暗中握了握他的腕子,高建会意,便道:“你是不是晒的头晕?我们去亭子里坐会儿休息如何?”
      欧荣忙道:“是该歇息歇息了。”
      曹氏看一眼阿弦,借故告退。
      阿弦凝视她的背影离开,耳畔兀自能听见她疾言厉色对待那孩子的行径。
      欧荣吩咐丫头奉茶的当儿,高建低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阿弦道:“是曹夫人,她……她在折磨一个孩子。”
      高建生生地咽了口唾沫:“折磨那个小郎?”转念一想,幸灾乐祸道:“若那孩子被他的母亲折磨,我却是丝毫也不同情,那骄横性子瞧着就可厌。”
      不妨吴成在旁听见:“以那孩子的任性,会任由人折磨自己么?且方才他看见曹氏虽然有些退意,却也毫无畏惧之色。”
      阿弦拧眉,又想了会儿,皱眉道:“不对,那个孩子不是小郎,那是个……是个女孩儿!”
      高建呆住,旋即道:“什么女孩儿?这欧家里没有女孩儿,大公子跟曹夫人现如今也只小郎一个呢。”
      不妨欧荣正进亭子,闻言止住脚步:“十八子说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儿的?”
      阿弦揉了揉眉心,道:“看着不过是四五个月大小,眉心点红。”
      豳州的习俗,新生儿若是女孩子,额头上就会点个红点,以做驱邪保平安之用,前七个月都是如此。
      欧荣满面茫然:“我梦里的那个是个六七岁的女孩子,且我也不记得有这样小的婴儿……”
      高建好容易得到了线索,忙道:“阿弦,你再想想,还有别的么?”
      阿弦道:“那孩子、她颈间戴着个莲年有鱼的黄金长命锁,好生耀眼。”说话间,似乎又看见那黄金锁在面前晃来晃去,令人心慌意乱。
      欧荣喃喃道:“连年有余,黄金长命锁?黄金……”他忽然一震,叫道:“黄金长命锁?!我记得在大嫂生头胎孩儿的饿时候,曹爷曾经送了个这样的黄金长命锁给孩子,只可惜……”
      高建来了精神:“我记得你曾说,大公子的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
      欧荣面带惧色:“正是如此,第一个尚在襁褓,第二个已有两岁,可都……”他打住话头:“但是这跟我所做噩梦又有何干系?”
      高建道:“阿弦不会无缘无故看见这些,难道说,二公子的梦跟曹夫人有关?”他瞪着阿弦:“你看见曹夫人折磨那孩子,公子又看见有个女孩儿向他哭诉,难道说……是、是那夭亡的孩子,或者死的有什么冤屈,才来寻二公子?”
      吴成冷不丁道:“可是少夫人也有梦境,如何解释?”
      高建不愧是县衙捕快出身,脑筋转动极快:“这必然是因为曹夫人折磨死了那孩子,如今二夫人也有了孩子,或者、预示着曹夫人还会伤害未出生的孩子?”
      吴成虽未全信,欧荣已毛骨悚然:“不,大嫂断然不是这样的人。”
      阿弦听到这里,忽然问道:“二公子,方才小郎说你‘赔钱货’,不知是什么意思?“欧荣咽了口唾沫:“我、我也不明白。”
      阿弦道:“我斗胆再问一句,曹夫人夭折的那两个孩子,可……都是女孩儿么?”
      欧荣倒退一步,脚步几乎踉跄:“是、是的,你是什么意思?”
      阿弦默默地看着他:“我的意思,公子大概也猜到了。只不过如今并无任何证据,只是凭空猜测,也未必是真,公子不必过于惊恐。”
      欧荣如同见鬼似的盯着她,半晌,猛地抱住头,喃喃道:“其实我、我早就疑心大嫂的那两个孩子……有些蹊跷,只是从不敢往她身上怀疑,可是,为什么要觊觎我的孩子,我不懂,不懂!”
      猛地又咬牙:“怪不得自从内子有身孕,她就多次往我们房中走动,每次都是神情鬼祟……”
      长房那两个孩子夭折,因是家门惨事,欧荣不敢彻底打听,只隐约听说一个有病,一个意外……且当时曹氏也的确是悲伤难以自禁,几次晕厥卧病多月才调养过来。
      所以家中更把此事列为禁忌,等闲不敢提起这伤心之事。
      谁知道果然另有内情。
      欧公子又惊又怒,悲恨难禁。
      高建瞠目结舌之余,悄悄对阿弦道:“难道那个赔钱货,骂的不是二公子,而是二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但是他们又怎么知道定然会是个女娃儿?”
      吴成道:“这种事,有经验的稳婆一看就知,并没什么难的。”
      高建匪夷所思之余,摸着胸口的银子,心想:“幸而这次早得了定银,不然若牵扯出欧家的自己人来,我都不知还能不能收到余款。”
      一念至此,高建起身来至欧荣身旁:“公子不必忧心,好歹这一次并没白来,已经有些眉目了,那句老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既然知道了有黑手在,那就尽量防范就是了,虽然是根刺,却也总比先前什么也不知道的好。”
      欧荣勉强打起精神:“说的是。不过,我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大嫂竟要这样做。”
      高建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越是面上慈眉善目的,越可能心如蛇蝎。”
      吴成道:“你是说‘佛口蛇心’么?”
      高建笑道:“吴爷高见,就是这个意思。”
      见时候差不多了,三人便行告辞。
      出门临上马之时,阿弦特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仍只见宅邸安静,欧公子站在门口相送。
      欧公子呆呆目送阿弦一行离开,却就在此时,欧宅门口那八卦镜上一闪。
      欧公子身旁多了一道矮小的影子。
      影子伶仃立着,仿佛要对欧公子说些什么,可惜后者却完全不知她的存在,那影子徒劳叫嚷了片刻,蓦地醒悟,转头看向阿弦等离开的方向。
      进桐县的时候天色已暗,阿弦惦记家里,就拜托吴成回府衙回禀袁恕己,她就不多跑一趟了。
      还未进门,玄影早从门缝里窜了出来,扑到阿弦怀里。
      阿弦勉力将他抱住,笑道:“亏得你不是那种大狗,不然都抱不动你了。”
      两个才进门,老朱头从厨下钻出来,笑呵呵道:“我还当今晚上不回来,正担心呢。没想到赶的这样快。”
      阿弦见他似知情,便问起来,老朱头将袁恕己登门的话说了,又叹气:“还喝了我给你留的一碗人参鸡汤呢……”回味起来,其痛无穷。
      阿弦却顾不上心疼,敏捷地跳进堂屋,进房里探望病人去了。
      老朱头本要斥责她两句,转念一想却又罢了,只去摆布晚饭。
      这边儿阿弦进了房中,却见男子仿佛睡着了似的,半边脸浸在灯火的幽暗光芒中,额头明净,长眉隆准,竟也是极精致俊逸。
      阿弦趴在炕边儿,看了半晌,见那长睫动也不动,呼吸匀称,知是睡着了。
      阿弦看着这张脸,才想到方才没听老朱头说仔细——也不知袁恕己看见这张脸后什么反应。
      之前因看他胡须飞蓬,只当是个年高之人,便假称是自个儿“堂叔”。若袁大人见他这样年青,也不知是否会心中生疑。
      苦恼了片刻,阿弦把心事压下,低声道:“我今天去了临县欧家,他们家里肯定是有些古怪的,只更加怪的是,我起初居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若不是你好端端地躺在这里,我还当是你跟在身边儿呢。”
      她忽然高兴起来,噗嗤一笑:“只是我也明白不是你,因为没有呆在你身边儿这样好,在那里,我虽然看不见鬼,但身上依旧是冷的,不像是现在,身上暖融融的。”
      笑着笑着,胸口涌动,竟又忍不住地伤心:“本来我答应伯伯,要送你去府衙,可是……我知道伯伯是疼我,才肯答应留下你,但是这样又能如何,你不会永远都不记得自己是谁,终究是有要走开的一天,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窗外忽地传来玄影的叫声,阿弦深深呼吸,笑道:“好了,不想了,横竖能跟你遇见,有过这样儿的几天,也算是我命里白赚的了。何况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今天在欧家看不见鬼,还觉着很不自在呢。”
      她破涕为笑,眼中却有些不受用,正要要揉一揉,小手却被一只大手缓缓握住。
      面前人长睫很细微地闪了闪,却并未睁开双眼。
      他并未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
      震惊过后,阿弦有些心虚:“你……没睡着?”
      他仍是闭着眼:“没有。”
      阿弦脸上发热:“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他默然道:“是,抱歉。”
      阿弦呆若木鸡,忙又回想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没有,男子却问道:“你为何忽然心跳加快?”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
      长指在她腕子上轻轻一敲,算是无声的回答。
      阿弦哑然失笑,耳听得老朱头叫她吃饭的声音,加上手腕上又有些痒,便忙把手抽回,起身跑了出去。
      谁知还未出堂屋,劈面就见门外墙角,立着一道黑魈魈地飘忽细影。
      是鬼非人。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两只,感谢~(づ ̄3 ̄)づ╭?~阿弦:咳咳!请各位兄弟姐妹大娘大婶儿在工作的时候有序出现,现在下班时间恕不接待~某鬼鬼:嘤嘤嘤,看在我冒死闯入的份儿上,拜托加个班吧~~

☆、第42章

      方才还说看不见了那些东西未免不习惯, 谁知这么快就来打脸。
      这样猝不及防地在眼前闪现,阿弦屏住呼吸, 身上生凉。
      而对面那鬼直直盯着她, 忽然厉声叫道:“十八子!”
      它身形闪烁,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
      阿弦见这鬼通体戾气, 来者不善,当下本能后退。
      不料那鬼的动作却更快,瞬间已经飘到她的跟前,阿弦猛地看清她的长相,居然正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披头散发, 水淋淋地,脸上似还带着青黑色的淤泥, 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阿弦略觉窒息,不料脚下碰到门槛, 整个人向后跌去。
      那女鬼伸手向她抓来, 五指森森, 阿弦避无可避, 抬臂挡住脸,臂上却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陡然撕裂。
      就在危急之时, 耳畔听到轻轻地咳嗽声,屋内那人唤道:“阿弦?”
      阿弦顿时觉着那股迫人的阴冷之意陡然减退,与此同时女鬼惨叫一声, 原本灰黑色的形体上泛出些许淡金火色。
      阿弦愣愣地抬头看去,眼前女鬼的影子在极快变淡,仿佛浅雪遇到烈阳,抵挡不住,融却消散。
      鬼影却兀自竭力叫道:“不是,不是他!”
      女鬼挣扎着似要留下,却仍是无可奈何地消失在阿弦眼前。
      就在女鬼退散,阿弦惊魂未定之时,厨下老朱头端了两个碗出来。
      猛可里见阿弦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盯着虚空,他情知不妙,惊怔之下,手中碗掉了也不顾,急急飞跑过去。
      老朱头将阿弦扶住,把身子挡在她跟前儿,朝着虚空大声叫道:“走开,给我滚!”一手乱挥乱舞,明知无用,却仍愤恨惊怒难以自禁。
      阿弦拉着他:“伯伯,已经走了。”
      老朱头一愣,回头见阿弦手臂上渗出血来,顿时说不下去。
      小心将袖子一卷,老朱头肝颤,却见底下手臂上,深深浅浅有几道数寸长的伤痕,中间最深的一道,像是被犁刚拢过的地,血涌出来,竟透着暗黑色。
      “老天爷!这是怎么说!”老朱头没想到这次伤的如此之重,扶着阿弦手腕,心疼的嘶嘶吸气,眼圈儿立刻都红了。
      阿弦雪着脸,却忍痛道:“伯伯,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老朱头终于没忍住掉下泪来:“你还嘴硬,我看着都胆颤,这是哪里来的野鬼,这样凶恶,有本事冲着我来就是了,做什么总欺负人。”
      如果是个人动的手,老朱头只怕要冲上去拼命了,但对方偏偏是个鬼,老朱头悲愤交加,心里又多了一份无力悲哀之感。
      阿弦正要安慰他几句,身后一声响。
      阿弦回头看时,却见是那男子手抓着门口的帘子,一手扶着门扇:“伤的如何?”
      “你怎么起来了?”
      阿弦才要跳起来,老朱头拦住,嘴唇发抖骂道:“不是说这病秧子是有用的?我看非但没有用,反变本加厉了,之前也没伤的这样重的时候!”
      老朱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加上心疼阿弦,不免迁怒于人。
      阿弦轻声道:“伯伯。”
      男子却仍是面色如水,转头循声看向阿弦的方向:“可还好?”
      阿弦道:“不碍事,皮外伤。”
      男子道:“不要大意。”略说几句,他便也有些见喘,靠在门扇上轻喘微微。
      阿弦好不容易挣开老朱头的手,跑到他的身边:“你不能乱动,要静养,快进去歇着。”
      男子眉心皱了皱:“好浓的血腥气……”
      修长的手指动了动,试探着落在阿弦的手背上,阿弦生怕他碰到伤口沾了血,便把右手撤回去道:“伯伯会帮我料理妥当,放心就是了。”
      她终究忍不住那渴望,左手探出,在那近在咫尺的修竹似的手指上握了一把,身上那方才残存的阴冷陡然消散,连臂上的痛也似缓和三分。
      于是又道:“你看不见,不可乱动,倘若绊倒了有个磕碰可怎么办。”
      老朱头无奈:“都泥菩萨过江了,还在替别人操心。”
      不多会儿,老朱头打好了热水准备了棉布伤药等物,一边儿给阿弦料理伤处,老朱头问道:“这是个什么鬼,这样凶恶?”
      阿弦道:“大概是跟今儿欧家有关的,详细我也不知道。”
      老朱头道:“上来就伤人,如此恶鬼,我看你对付不了,该去请和尚道士降妖师才好。”
      阿弦不语,心里却思忖着那女鬼所说的话,——到底是何意思?
      老朱头小心给她将伤处裹起来,对着东间使了个眼色,悄声问:“你说在他身边儿就能驱邪避凶,现在却怎么样?”
      阿弦道:“这次是意外,而且那鬼本是要抓住我的,就是因为他叫了我的名字,那鬼就忽然不见了。”
      老朱头不信:“真的?”
      阿弦道:“伯伯,我怎么会拿这样的事骗你。”
      老朱头思量片刻:“好,如果真是这样,我那参汤兴许也没白熬。”
      老朱头重又布好了晚饭,看着桌上的碗说:“幸好这两个碗是榆木的,不然方才都跌坏了。”又瞟一眼阿弦的伤处,“正好过年还攒下些红枣,明儿我给你炖枣子人参鸡汤,好好地补补气血。”
      阿弦忙道:“伯伯,人参要留着给他用,我不用白费那东西。”
      老朱头啐道:“呸,什么叫白费,没有你哪里有这人参,没有这人参哪里有他?只要你好端端地,要多少人参都成。你要是不喝,他也甭想喝了!”
      两人吃了饭,老朱头就把今日袁恕己来的详细都同她说了,因琢磨着笑道:“对了,倒是还有一件事叮嘱你,这刺史问我你堂叔的名字……”靠近过来,在她耳畔低低说了。
      阿弦吃惊之余,啼笑皆非:“伯伯,你、你也忒胡闹了。”
      老朱头道:“什么胡闹,难道不是人如其名么?更何况这名字原本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了,你该高兴才是。”
      阿弦苦笑着摸头:“那时候不懂事嘛。”
      老朱头道:“哪不懂事了,我倒是觉着很好,朗朗上口,简单易记。”
      原来,今日老朱头在袁恕己面前捏造“朱英俊”之名,其实是有来历的。
      当初陈基在之时,阿弦才捡到玄影,当时玄影还没有名字,阿弦那时候年纪小,便要给他起名字叫“英俊”,老朱头倒是笑呵呵地没有异议,是陈基说这个名字有些俗气,便亲给起了“玄影”。
      阿弦向来崇敬陈基,当然也觉着他所起这名字也非同一般,且玄影又是通体乌黑,跑起来果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影子,是以就此拍板,而“英俊”的名字则无人提起。
      没想到今日又给老朱头另赠斯人。
      说了会儿闲话,阿弦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往兜子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一锭银子。
      老朱头诧异:“果然有了?这是今儿去招县得了的?不过好像没有一百两。”
      阿弦把银子推到老朱头跟前:“这是五十两,本来高建要把两锭都给我,可是一直都是他奔波牵头,所以我跟他平分了。”
      老朱头啧啧道:“你这脾气真是……”咳嗽了声,未说下去,只收起银子:“唉,阿弦终于也要赚钱了,明儿正好给你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去。”
      阿弦看着老朱头算计的模样,笑道:“我先前也赚钱呢,怎么说的跟我才开始干活一样。”
      老朱头道:“先前的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我哪里敢放手给你买大鱼大肉吃?这会儿就不一样了。”
      阿弦看他双眼放光,似乎在算计明儿要买什么好的,便趁机道:“伯伯,多买些给我英俊堂叔调养身子的好东西。”
      老朱头横她一眼,不置可否。
      阿弦很懂他的性情,便故意转开话题:“对了伯伯,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三娘子,她是个无事不登门的主儿,可是有事?”
      老朱头早已忘了这茬,忙接口道:“你不提我也不想跟你说,可不是给你说对了么?你猜她来做什么?”
      阿弦摇头。
      老朱头冷笑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给他们擦了多少屁股,如今陈基走了,他们找不到人,这会儿终于想开了,把脑筋动到你身上来了!”
      阿弦果然意外,想想又笑:“稀罕,陈大哥在的时候,我还常常劝他不要为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出力呢,那些人又不是做些有脸的事,多半倒是罪有应得,难为陈大哥仍是为他们尽力奔走,把他们都惯的不知怎么了,好似衙门都是他们开的。我早就看不顺眼,如今倒要我替他们干事,我是疯了不成?亏他们想得出。”
      老朱头道:“说的是,我只说你年小人笨不懂那些,把她打发了。”
      阿弦道:“最好这样,不然让我跟她说,多半要吵起来。”
      两人说罢,阿弦忽然道:“也不知陈大哥现在长安怎么样了……好歹也该有个信儿呢。”
      老朱头道:“他心高气傲的,人又变通,错不了。”
      阿弦蓦地想起苏柄临那句“让十八子去长安”,便忖度道:“长安那样可怕,我替陈大哥担心。”
      老朱头道:“你担心什么,那个虽然是虎狼之地,你我自然是呆不下去的,可若是虎狼心性的人,那当然是如鱼得水,人家滋润的很呢。”
      阿弦嘿嘿:“伯伯,每次你提起长安跟长安的人都咬牙切齿头头是道,总不会是真去过长安罢。”
      老朱头脸色微僵,继而笑道:“这还用去么?我在那食摊上,南南北北哪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人家都说那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你以为是怎么样呢?”
      阿弦不太明白是何意思,便问老朱头。
      这“凌烟阁”,乃是唐太宗李世民为表彰纪念随他开国打天下的二十四位功臣,在皇宫内特意建立小楼,命当世最具名声的画师阎立本,将功臣们的画像做真人大小细细描绘其上,随时观摩,起名“凌烟”,也足见至高绝顶之意。
      却也名副其实,因这些功臣都是随着太宗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后来位高权重,名闻天下之人。
      如今竟说是一层一个鬼门关,对比之下,惊心之余,大有深意。
      老朱头道:“这会儿你可明白了吧?这长安道如果不凶险,又怎么用连云栈、鬼门关来比拟呢?你陈大哥是个人精,他肯用心钻营,必错不了,至于你呀,可就安分点儿,知道吗?”
      老朱头虽不知苏柄临那句话,却时时刻刻对阿弦耳提面命,真乃先见之明。
      阿弦道:“那是当然啦,我觉着桐县就挺好,再说我要在这儿等陈大哥回来呢。若是我跑出去了,他找不到我可怎么办?”
      老朱头笑:“好孩子,我还当你是留在这里陪伯伯呢,原来是为了陈小子。”
      吃了晚饭,老朱头又捧了一碗药给病人喝了,见他脸色已见正常,虽仍似静水,但从头到脚却无处不在地越发流露一种惹眼气息。
      阿弦因伤了右手,勉强洗漱过后,进来却见老朱头正收了空碗。
      听见她进门,男子道:“伤料理了么?”
      阿弦举起手来给他看,不料牵动伤处,便“嘶”地呼痛:“伯伯给我包扎妥当了,只管放心。”
      男子道:“是什么伤的你?”
      阿弦迟疑了一下:“是一只鬼。”
      老朱头本要拿着碗走开,听两人说到这里,便在门口站住了,只看男子如何反应。
      可让他诧异的是,男子面上仍是清清淡淡地毫无波澜,老朱头几乎要怀疑他不仅是眼瞎,而且还是个面瘫。
      男子道:“是什么样儿的鬼,如何要袭击你。”
      阿弦道:“是个小女孩儿,多半是跟今日欧家的事有关。”
      男子道:“哦,欧家是何事,可否跟我详述?”
      两人波澜不起,一问一答之间,老朱头只觉叹为观止。
      起初他还觉着阿弦一心一意要留“朱英俊”太过反常,可听了两人问答,才觉着一切真似顺其自然。
      如果换了别人,阿弦未必会直言说见了“鬼”,且如果是换了别人,听说阿弦说见了鬼,也断然不是“朱英俊”的这般反应。
      意外的震惊,不信的嘲笑,心虚的悚惧……纵然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不同的情绪反应,却绝不会有淡淡地“哦”似的回答。
      老朱头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由念叨了句:“倒果然是非常人做非常之事。什么锅配什么盖,小鸡炖蘑菇,芝麻对酥饼,荠菜配虾米……都是极好的,我还是少多嘴罢了。”
      里屋,阿弦果然将今日在欧家所经历的种种向“朱英俊”说了一遍,道:“奇怪的是,我在欧家宅子里并未看见任何鬼魂。却不知今晚上忽然出现的这个来自哪里是什么身份,且她嚷嚷说‘不是他’,我起初以为是说欧公子……”
      男子道:“若这鬼果然是欧家之人,她的话,指的该是曹氏。”
      阿弦忙问:“为什么?”
      男子不疾不徐道:“二公子所见的鬼魂乃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你方才所见的亦是如此。但曹氏夭折的两个孩子并无任何一个是七八岁的女孩儿,故而这鬼不该是曹氏的孩子,所以她出现的意义不明。”
      阿弦道:“我、我也曾想过,但是我又为何无缘无故看见曹氏折磨她的亲生孩子?我推测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男子道:“你刚才说欧家大公子夭折了两个女娃,欧二夫人也小产过一次,不知这次是男是女?”
      当时众人的关注点不在这上头,只是当一句话听过就算罢了,因此竟不知究竟。
      阿弦道:“不知道。难道你觉着今晚上那个女孩子是二夫人小产过的那孩子?”
      男子道:“不是。”
      阿弦越发迷惑:“我不明白了。”
      男子道:“你该放开去想,欧家这一辈的两位公子皆如此遭遇,但年纪都对不上。那么倘若再往上、或者周围亲戚里,会不会曾有过这般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
      阿弦一震。
      双眼转向窗外,他眼睛虽盲,心里却似月光澄澈,循着香气而来的方向。
      月夜,暗香浮动中,阿弦听那清清冷冷的声音说道:“真正可怕的往往并不是那些鬼怪,而是欲壑如渊的丑恶人心。”
      次日一大早,阿弦忙忙地去寻高建,要再去一趟招县。
      高建对她从来言听计从,就怕府衙那边不放人。
      阿弦忙又去府衙告假,袁恕己因听了吴成的回禀,便道:“怎么,难道又不是那曹氏所为了吗?本官才想命招县县令拿人拷问呢。”
      阿弦忙道:“大人,这件事还有疑团,所以今天还要再去一趟。”
      袁恕己笑道:“这一趟可会水落石出么?”
      阿弦道:“尽力而已。”
      袁恕己道:“你才来府衙当差,就屡屡外跑,这一次虽许你出外,但更要你立军令状,若还不能真相大白,就……”
      阿弦正眼皮跳,袁恕己道:“昨儿你们所得的一百两银子都要罚没充公,就当你缺了这两天差的钱了。”
      阿弦不仅眼皮跳,心也乱跳,那银子已经给了老朱头,他早惦记好了要置买的东西,若再讨要回来,却无异于从他身上割肉。
      为了那五十两银子,阿弦握紧双拳,打点精神,决定这一去风萧萧兮易水寒,不能成功便成仁。
      袁恕己在上看着她皱眉咬牙发狠的模样,强忍着笑道:“快去吧!”
      阿弦因有了心事,一路沉默寡言,何况她本不惯骑马,昨儿勉强一个来回,还能新鲜支撑,如今未免磨得双腿内侧有些疼,且手上还有伤呢,便小心伏在马背上而已。
      终于到达欧家,阿弦最后一个翻身下马,仍是躬身不敢挪动。
      那边儿欧府之人入内禀报,顷刻欧公子亲自出迎,却是满面喜色,拱手道:“高兄,十八兄,吴大哥如何又亲自来了?我本想改日前往桐县道谢。”
      高建奇问:“为何道谢?”
      欧公子笑道:“这多日来,昨儿晚上是我睡得最好的一夜,内子也并未做噩梦,自然是多亏了昨日三位兄弟来府一行了,十八兄真是神验如斯,名不虚传。”又问道:“不知今日登门又有何事?”
      高建见他春风满面,忽然不知如何开口。阿弦道:“昨儿的事恐怕有误,想再入府看一看,不知可否?”
      欧荣听说来意,不免意外,但因笃信阿弦的能耐,却绝不敢质疑半分,即刻又毕恭毕敬请了进宅。
      临进门时,阿弦抬头看向门口那镇宅八卦镜,却见镜面上灰蒙蒙地,看不出如何。
      往内行走之时,阿弦悄声问道:“二公子,之前二夫人小产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
      欧荣愣怔,面露痛苦之色:“稳婆查验过,是个女孩儿。”
      阿弦道:“那,贵府内先前,可也有过孩儿夭折之事么?”
      欧荣眉头锁起:“这个,好似不曾听闻,十八兄问此事做什么?”
      阿弦只应付了几句,正往内走,迎面见一个丫鬟来到,行礼道:“二公子,老夫人听说是昨儿来过的府衙的差爷们又到了,想见一见呢。”
      欧荣只得应承,回头询问他三人意思,阿弦正有此意,当下随着往内宅而来。
      欧家老夫人已八十多岁,鸡皮鹤发,生得福相,在本地也算是年高之人了。
      欧荣领着三人入内之时,老夫人正搂着欧家小郎,那孩子在曾祖母跟前撒娇撒痴,不知说些什么。
      老夫人身下左手,坐着一位看似木讷的妇人,便是欧荣的母亲欧夫人,欧夫人对面坐着的是曹氏,两人见他们进门,都站了起来。
      除了曹氏,老夫人跟欧夫人看见吴成跟高建倒也罢了,独独看向阿弦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眼睛一亮。
      老夫人笑道:“这位莫非就是十八子了?早就听说过这名字,还当是个怎样壮大孔武有力的呢,原来竟是这样年轻俊秀,果然是年少有为。”又搂着怀中的小郎道:“你将来可也要好生争气。”
      小郎道:“在府衙当差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也是走狗奴才罢了,又不是朝廷正经敕封的大官儿。”
      在场之人均都色变,小郎却得意洋洋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皱皱眉,摇头笑道:“又瞎说了,总是跟着那些下人在外头乱转,从不知什么人口里听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再敢胡乱嚼舌,看我不打你。”
      欧夫人便也道:“孩子无知,幸而童言无忌,诸位莫要责怪。”
      曹氏垂着头在旁边,时不时地瞟一眼阿弦,也不做声。
      老夫人又看向阿弦,笑容可掬道:“能否劳烦差爷上前一步,让我仔细看看?”
      这要求古怪,但对方是老人家,不好计较过多。
      阿弦只好上前几步,本以为足够了,不料老夫人仍笑吟吟地招手示意。
      阿弦无可奈何,最后几乎走到跟前儿了,老夫人才似满意:“果然是个最清秀灵透的孩子……”
      带笑赞叹,老夫人举手握向阿弦的手。
      阿弦见她双目灼亮,正觉着这老夫人和蔼亲切自是无措,可对待人未免太热情了,恍惚中,手已被握住!
      但就在自个儿的手被欧老夫人握住之时,就仿佛老夫人的手上有一千根针似的,锋芒锐利,纷纷刺入!
      阿弦大叫一声,忙不迭地甩手后退。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
      上章居然有小伙伴猜中了真相~以后大家可以发挥脑洞尽情猜猜看,不小心猜中会有小红包哦~忽然想起闺中记的岁月=w=

☆、第43章

      陡然的刺痛固然让人无法忍受, 但是令人更加不能忍的,是耳畔响起的凄厉啼哭, 以及种种恐惧的哀告, 一张张陌生而稚嫩的面孔如同电光似的在眼前闪现。
      阿弦猛地甩手后退,谁知牵动了臂上的伤, 一时疼得出了冷汗。
      长辈握手,却被甩开,这自然是极无礼的。欧老夫人脸上的笑如被冰雪冻住,皱眉看向阿弦。
      事出意外,欧夫人急忙走到老夫人身旁:“母亲可无碍?”
      曹氏却只盯着阿弦看,双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高建跟吴成一前一后地抢到跟前儿, 高建扶着问道:“怎么了?”
      欧荣也急忙走过来:“十八兄如何?”
      却见阿弦左手托着右手手腕,右手臂止不住地簌簌发抖。
      她惊魂未定, 只疑心右手已经被刺的千疮百孔鲜血横流,但是垂眸看时, 右手却赫然完好无损, 并无任何伤处。
      阿弦骇然无言。
      吴成眼利, 早就发觉她的右手行动不便, 此刻略将衣袖掀起,看见底下裹着的纱布。吴成道:“这是几时受的伤?”
      欧荣看的分明,心头释然——只以为她方才忽然甩手是因为牵动伤处所致。
      上面的欧老夫人也瞧见了, 面上才又露出一抹笑容,关切问道:“是我不慎碰到了十八子的伤处了么?可真是对不住了。”
      方才双手相握给阿弦带来的震骇之感这样强烈,阿弦仍无法回神, 只握着手腕道:“没什么……”
      欧夫人忙对欧荣道:“十八子既然身上有伤,且快请出去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欧荣答应着,便陪着三人仍出了厅。
      料峭春寒退后,很快透出由春入夏的意思,方才从桐县往招县而来,一路所见漫山遍野已经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这会儿日上三竿,地气蒸腾,风裹着热气迎面吹来,让人顿生燥意,但对阿弦来说,刚出了冷汗,被风一吹,却仍像是才从冰河里捞上来一样,着实难受。
      欧荣掂量着去传大夫,却被阿弦止住,高建问道:“真的是伤处有碍么?”
      阿弦摇了摇头,高建回头看一眼厅内,又看看阿弦,蓦地想到什么,那脸色就不好了。
      欧荣正要领三人去前厅暂歇,从廊下迎面走来一个留着寸须的青年男子,欧荣急走两步作揖,口称“大哥”。
      这位自然便是欧家的长公子欧添,扫了一眼阿弦三人,拱手作揖后,才道:“我听说府衙之人又来?到底是什么公务?可是我们府里有什么人犯了事?”
      高建尚未出声,欧荣道:“没……不是什么大事,哥哥不用理会,我会料理。”
      欧添哼道:“只怕不是正事。”
      兄友弟恭,欧荣不敢当面扯谎,何况欧添本也有几分知情,他看一眼吴成跟高建,目光落在中间的阿弦身上:“我听说桐县有个十八子,最是能通灵,这位大概就是了吧?”
      欧荣只好低头:“是。”
      欧添道了声“失陪”,拉着欧荣转身走开数步,才沉声斥道:“你瞒得过老夫人,还指望瞒着我么?你真是死性不改,以前请那些邪门歪道江湖人士倒也罢了,如今居然主动招惹官府的人,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宅不宁?生怕那流言蜚语还不够多么?”
      欧荣听说的严厉,只得唯唯称是:“哥哥放心,其实已经太平无事了。”
      欧添白了他一眼:“速速送他们走,我还有事,就不耽搁了。”
      目送欧添去了,欧荣回来:“我哥哥还有急事,让我好生招待,眼见要正午了,就留各位吃个便饭。”
      高建心里有事,正要推辞。阿弦忽地说道:“欧公子,我想去老夫人拜佛的佛堂去看一看,不知可否?”
      欧荣一怔:“这、当然使得,不过十八兄去哪里做什么?不是已经灾祟消除了么?”
      阿弦看向受伤的手臂,复想起方才被老夫人碰到之时那种针刺之感,阿弦低声道:“哪里有这样容易。”
      往佛堂来的路上,高建几次欲言又止。吴成看了出来:“你怕什么?若是害怕鬼神,如何还跟着十八子往这里头栽?”
      高建嘀咕道:“我哪里是害怕鬼神,我是害怕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吴成道:“这话从何说起?”
      “有先例的,”高建想起黄家之事,喃喃道:“我有种不大好的预感。阿弦又要犯傻了。”
      顷刻来至佛堂前,欧荣叮嘱:“这是极洁净的地方,老夫人不许人乱闯,十八兄看一回便尽快出来才好。”
      阿弦答应,迈步走了进去。
      佛堂正中的观音像垂眸慈目,一片祥和,但殿内却俨然比外面更阴冷数倍。
      阿弦环顾周遭,正打量中,身后门口有人道:“二弟,你怎么把人引到这里来了?”
      欧荣道:“嫂子,我们看一看就走了,千万别告诉老夫人。”
      阿弦回头,却见是欧荣的嫂子曹氏,正站在门口,虽是跟欧荣说话,眼睛却盯着她。
      四目相对,曹氏微微迟疑,继而抬步走了进来,道:“这是我们老夫人礼佛的地方,不许外人进入的,十八子……”
      阿弦看着她强笑之态,无可忍:“那孩子一直哭,你为什么不好生哄着,还要去打她?”
      曹氏一愣,嘴角牵动:“十八子……在说什么?”
      阿弦道:“那个颈间戴着连年有余黄金项圈的孩子,你为什么要骂她赔钱货,还咒她死?”
      曹氏双眸睁大,骇然低呼:“你……”
      阿弦道:“是,我看见了,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忍心那样折磨她?是不是你害死了那孩子?!”
      曹氏满面惊骇不信,双眼却极快红了起来,大声叫道:“不是!”
      阿弦道:“那又是谁杀死了那孩子?”
      曹氏道:“不是我!”她仿佛怕极,步步后退。
      阿弦哪里容她离开,上前拉住:“不是你又是谁?!”
      左手碰到曹氏的手,手指忽地感觉她的掌心有个突起。
      阿弦垂眸看去,却见曹氏的手心里仿佛有一处疤痕,似是被什么刺伤后留下的,似陈年之伤,如今只剩下伤疤累累,宛若树身上的一个疤节。
      阿弦盯着这个“疤节”,忽地屏息。
      欧荣等原本在门口,见阿弦跟曹氏争执,目瞪口呆,又见阿弦拦住曹氏,欧荣正欲入内拦劝,身后有人怒喝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来者正是大公子欧添,说话间已经迈步进了佛堂。
      欧添把曹氏拉到身后:“十八子你这是何意?”
      又怒视欧荣:“不是让你带他们走了么?为什么又来佛堂捣乱?”
      欧荣惴惴地跟着走了进来,不知情形是怎么样,着急心慌,无法作答。
      阿弦也不做声,只望着欧添身后的曹氏。
      高建见欧添来势汹汹,才想打圆场,吴成不慌不忙道:“大公子,我们此行来贵府,刺史大人也是知情的。”
      毕竟“民不与官斗”,欧添压着怒火,道:“就算刺史大人知情,但我府内上下安泰,并无什么祸事命案,就算大人有令,几位也不能肆意扰民才是。”
      欧添说完,又狠狠地瞪了欧荣一眼,拉着曹氏转身,将出佛堂的那刻。
      阿弦道:“大公子有句话说错了。”
      欧添止步回头,曹氏却如行尸走肉,呆呆立在他的身后不动。
      阿弦对上欧添双眼:“这府里有命案。”黑白分明的双眼里透出难以遏制的怒意:“而且不止一宗。”
      听了这句话,在场三人的反应各自不同。
      吴成眯起双眼,高建的心“咯噔”一声,心底认命地想:“果然又给我猜中了。”
      欧荣直着双眼:“十八子,可是在玩笑呢?”
      阿弦冷冷说道:“我也想这是个玩笑,但有人知道这不是玩笑。”
      背对着众人的曹氏身子一抖。
      阿弦盯着她的背影,难掩愤怒:“那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死?为什么竟能像是没事人一样?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铁石心肠的冷血母亲?”
      曹氏捂住耳朵:“别说了!”
      欧添更是怒道:“住口!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阿弦胸口起伏,无法平静。
      刚才拦着曹氏,无意中碰到她掌心的疤痕之时,阿弦见到另一幅场景。
      ——却也是在这佛堂里,是曹氏跪在蒲团上,她低着头,看似正虔诚拜佛,然而细看,却见双眼中不时滴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曹氏忽然大叫一声,她跳起来,把供桌上的东西尽数扯落,种种瓜果点心滚了一地,点燃的香烛也随之跌下,那一枚铜烛台上的白蜡断做两截,露出底下尖锐的烛托。
      曹氏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将那铜烛台拿起,她盯着看了会儿,猛地向着自己的掌心刺落。
      刹那间鲜血四溅,曹氏盯着掌心鲜红的血洞,晕死过去。
      在此之前阿弦有意逼问曹氏,问她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孩子,曹氏否认说不是她,但曹氏并没否认阿弦指出的“杀死”一句。
      佛堂内一片寂静,或者说是“死寂”。
      半晌,欧添道:“无稽之谈!我府内人人安好,哪里有什么人命。你就算是府衙的人,也不可这样贪赃枉法,我知道我二弟应允了你们一百两银子,既然已经给了,就该见好就收,又何必这样贪心不足还要来榨取。听说刺史大人很有清正之名,只怕容不得你们这样假借人命敲诈钱财,若逼急了,我当前往桐县,亲告刺史!”
      阿弦听到“应允了一百两银子”之时,手心不禁有些火辣辣地,高建在旁边也颇见悻悻之色。
      吴成看他两人一眼,道:“大公子若有异议,只管上告。但有理不在声高,如果府内的确并无异常,人正不怕影子斜,又何惧十八子‘假借人命’?”
      欧添止步道:“好,那你说,我府内出了什么人命?”
      他看向阿弦,却见她垂头无声。
      欧添冷笑道:“装神弄鬼,不过如此。”他转身正要出门,忽然听见身后阿弦道:“小炭。”
      欧添正要出门,猛地听见这句,迈出去的右脚一晃,脚尖撞在门槛上,害他几乎往前栽倒。
      鸦雀无声中,欧添回头:“你说什么?”
      “小炭。”阿弦却并不是看着欧添,也不是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而是看向佛堂外树荫下的一道影子。
      欧添先看向欧荣,却见欧荣一脸迷惑,欧添放开曹氏,握拳走了回来:“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她是这样叫你的。”她仍是望着那处——是,在树荫下站着的,很浅的一道影子,正是昨夜造访朱家并伤了她的那女鬼,比昨夜相见的可怖模样,今日她的形体正常了好些,脸颊上的青跟淤泥退去,露出白净秀丽的稚嫩容颜。
      欧添顺着她目光看去,自然一无所知,忍不住暴躁起来:“谁?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欧荣生怕他一时失手,忙道:“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阿弦忽地又道:“你天生体热,抱在怀里就像是一块火炭,所以她私下里偷偷地这样叫你。”
      欧添脸上的怒戾陡然消失,他的双眼睁大到极致:“你、你……不可能!”
      他回过身来,茫然四看,像是要找寻什么,却终究徒劳无功,他颤声:“不,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几乎弱不可闻地唤道:“长、长姐……?”
      半是怀疑,半是渴望。
      随着欧添一声呼唤,门口那女孩儿闪身向着佛堂处飘来,她盯着欧添,似乎要去到他身边儿,却只上得台阶便无法再往前一步,身上又显出朦胧的淡金色,如烟云般消失于阿弦眼前。
      日影正午。
      官道上尘土飞扬,有三匹马前后而行,最后面一匹劣马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趴在上头,双目圆睁,仿佛已死,却时不时地发出两声绝望叹息,竟是高建。
      前面两人正是吴成跟阿弦,这一路行来,吴成频频打量阿弦,若说从一开始跟随的时候,对她满是质疑之心,直到此刻,他心里却也随着恍惚起来。
      欧家佛堂内,阿弦叫破大爷欧添的小名后,欧添不再似先前般怒气冲冲,只是未及详谈,里头传话说老夫人身上不好,让两位公子快些入内探视。
      当即欧荣匆匆送了他们三人出府,不等三人上马,便退入府中,命关了大门。
      吴成道:“你果然看见了欧家的长小姐,也就是欧添跟欧荣两人早夭的姐姐?”
      阿弦点头。吴成道:“可是……”
      按照阿弦的说法,这女鬼就是出现在欧荣梦中的人。
      这位长小姐死的时候,欧荣还未出生,欧添才是五岁,刚刚记事,据欧添说,那年张小姐带他在亭子里玩耍,不慎落水而死。
      阿弦道:“你是想问她为什么出现?她还未来得及说就不见了,但我想,是跟欧家的命案脱不了干系。”
      吴成道:“你当真怀疑欧家的那些女娃儿不是正常夭亡?”
      自残的曹氏,示警的女鬼,当欧老夫人的手握过来,在阿弦眼前所浮现的一张张幼嫩的脸……其中赫然正有这位长小姐。
      阿弦咬牙:“绝对不是。”
      吴成不敢再如之前一样质疑:“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阿弦道:“我要告诉刺史大人,让他定夺。”
      吴成也赞同如此,又过了会儿,吴成看着前方晴空下俨然在望的桐县城头,忽然说道:“我有种预感,此事给大人知道,只怕又有另一场腥风血雨了。”
      阿弦道:“如果我所料的是真,那么很该有一场腥风血雨才对,毕竟……血债血偿。”
      这是吴成第一次听见阿弦用如此冷酷的口吻说话,可见发生在欧家的事,着实激怒了她。
      桐县,府衙。
      袁恕己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且慢,不知我猜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欧家的那些早夭的女娃儿都不是正常死亡?而是被人所害?”
      阿弦道:“是!”
      袁恕己道:“据你说来,最大的嫌疑人是欧家的老夫人,这老夫人已经快九十岁了?”
      阿弦点头:“大人,您不能放过她。”
      袁恕己道:“证据呢?”
      阿弦一怔,袁恕己道:“再者……原告呢?”
      两人彼此相看,阿弦难压心头之怒:“大人是什么意思?”
      袁恕己道:“你口中这位长小姐死去几十年,早就尸骨无存,曹家也无人报案,事先也无任何风声,这位老夫人且又年高,无端端的把人抓了,倘若有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非但不能惩治真凶,世人还以为咱们真的是‘栽赃讹诈’,跳进黄河洗不清。”
      阿弦道:“大人,你不信我?”
      袁恕己道:“我信,但这案子十分特殊,不必着急,我会叫人再去查明仔细。”
      在袁恕己跟前儿没得了确凿答复,阿弦心中似闷着一股火,加上来回赶路,手上又有伤,郁积成病。
      下午时候身上便发了热,实在撑不住,便来告病休假。
      袁恕己本当她是赌气,看她脸色发红神情恍惚,才知是真,即刻叫吴成送她回了朱家。
      老朱头并未回来,阿弦自转到屋内,却见“英俊堂叔”靠墙坐着,听见动静:“是阿弦?”
      阿弦无端鼻子一酸,答不出,就“唔”了声。
      “堂叔”道:“可是出了事?”
      阿弦挪到炕边,慢慢地爬上去,在另一头横着卧倒:“没有事。”
      耳畔一阵窸窸窣窣声响,阿弦勉强转头,见他举手在炕上摸了摸,似乎想找她在哪里。
      阿弦定定看着,忽地说道:“真的给你说中了。”
      他的动作一停:“什么?”
      阿弦道:“你说鬼怪并不是最可怕的,至为可怕的是丑恶的人心,昨儿我还不怎么明白……但今日,我已经知道了。”
      欧荣问她是否玩笑,袁恕己对此也保持怀疑态度,阿弦自己又何尝不宁肯这是一场天大的恶意荒唐玩笑。
      人怎么能恶毒成那个样子。
      那怎么还能称之为“人”?
      可是,当欧老夫人的手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见到的那一张张幼嫩的脸,甚至未睁开眼的形体……痛苦的啼哭叫嚷着,抗议着这个人带给他们的极大伤害。
      感同深受一样,巨大的悲恸感将阿弦的身心都占据,她仿佛变成了受害者,在施暴者残忍的手下辗转挣扎,至于窒息。
      简直身处炼狱。
      直到那只手慢慢地摸索到她的身旁,然后他探手过来,抚上她的额头。
      手底的额滚烫异常,他耳畔所听见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鼻端喷出的气息也是火热的。
      他不知如何安抚这个孩子,他从来不擅长安抚照料人,也从未做过。
      正在茫然之际,感觉那只柔软的手探过来,准确地找到他的,然后牢牢地握住了。
      急促的呼吸声缓缓地平稳下来,他知道阿弦睡着了。
      “跟祖母无关是不是?求母亲告诉我,跟祖母无关。”于阿弦最深的睡梦中,一个声音绝望地哀求。
      欧夫人转过身,双目冷酷无情:“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趁早忘了,在你祖母面前更是半个字也不要提。”
      哀告的人颤抖问:“当年长姐是怎么落水的?”他抬起头来,正是欧添。
      欧夫人道:“都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次,是她自己贪玩儿失足落水,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何必再提!再说几十年过去了,她早就投胎转世了。”
      “没有!”欧添叫道,“长姐还在宅子里,是长姐给二弟托梦,十八子也看见了,她还叫我的小名……”
      “啪!”一记耳光摔落,欧夫人一巴掌打在欧添脸上,“那个十八子妖言惑众,你也跟着糊涂了?什么托梦什么小名!这种事张扬出去,我欧家还活不活人了?一家子都要遭殃!”
      欧添捂着脸,半晌道:“母亲、母亲是说……”
      欧夫人道:“管好你的嘴,还有你屋里的人,你是欧家的长子,我们所做的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让欧家身败名裂,有什么好处!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了小郎着想!”
      欧添伏地:“可是长姐,还有我先前的两个女孩儿、二弟的……这样做是要遭报应的……”
      “什么报应?”门开处,是欧老夫人徐徐走进来:“这也是为了欧家的香火着想。”原本慈眉善目的容颜,在幽暗的灯影中,无限狰狞。
      阿弦才知道,人真的能比鬼更可怖!
      她惊悚醒来,才发现睡在一个人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晋江有点抽风,怎么也刷不开网页,差点无法更新了

☆、第44章

      这会儿暮色四合, 屋内光线越显幽暗,阿弦缓缓睁开双眼, 却见自己挨在一个人的身旁。
      后者挪靠在窗户旁边, 原本半开的窗扇不知何时已经关上,夜风吹在泛黄的毛头纸上, 贴着的梅开五福的剪纸朦朦胧胧,几乎分不清是红色黑色,但却依稀可见梅花玲珑,梅枝上的小雀侧头,狡黠地小眼睛仿佛在盯着人。
      这人正微仰着头靠在墙上,合眸如同睡着, 微光从窗棂纸上照进来,落在他的侧颜之上, 照的半边脸润明,半边脸浸润在灰色暗淡之中, 明明寐寐。
      从阿弦的方向看去, 衣领交叠间的喉结甚是突出, 下颌形状却秀雅难描, 更遑论那清隽的眉眼了。
      才是调养之初,他的身体还虚弱的很,也仍瘦削如故, 居然就能这样养眼。
      阿弦忽然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当初在雪谷内那个半是野人半鬼魂的家伙。
      “究竟是多大?如何竟看不出来……”她不禁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上次的教训, 忙捂住嘴。
      谁知才一动,又扯得手臂的伤疼了起来。
      阿弦低呼,低头看时,却见她的双手竟正牢牢地抱着他的右手臂,像是仓老鼠叼到了什么宝贝,必须牢牢捍卫。
      阿弦记得先前累倦极了,实在撑不住,便想缩在炕角上稍微休息一下,毕竟这炕极大,“英俊堂叔”又是贴在西壁坐着,那东边便空着一大半儿,她略歇片刻应该不耽误。
      她忙又打量,发现自己的确是在东半边炕上睡着,可见并未乱动,而她睡过去的时候,他本来是隔着远远的,但是这会儿却居然在她身边了,难道是他自个儿过来的?
      阿弦看看自己的手,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咬牙忍着疼跟头晕,阿弦挣着起身,正坐起来,身边的人长睫微动,睁开双眼。
      阿弦本能地要闪避,忽然醒悟他是看不见的,便不再退惧,反而定睛看去。
      暗影中他的眼珠极缓慢地动了动,瞬间,这双眼中掠过一丝类似伤感迷茫之色,但很快,眼神又沉寂平静下来。
      就像是太遥远的星空,因太过深邃高远,反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小小地房间之中一片静谧,忽然他轻声道:“你觉着如何?”
      这问话来的突然,阿弦“啊”了声:“我、我挺好。”
      他却仍是波澜不惊:“你在发热,可是身上的伤有碍?”
      阿弦回味过来,自己摸了摸头:“现在好多了,不打紧。”
      略略沉默,他道:“你年纪不大,如何说话常常透着老气,你虽能干,却也要留心身子,若从小不知调养亏了根本,将来如何是好。”
      他的口吻平和,并无格外的情绪在内,但却透着关切心意。
      阿弦一阵感动,心里热乎乎地:“你放心,伯伯很会做饭,又会照料人,我从小到大也极少病痛,不会亏的。”
      他仿佛还想说话,阿弦却听见外头传来玄影的叫声,又有门扇响动。
      阿弦急忙说:“可别告诉伯伯我睡在这里。”
      耳畔听到他“嗯”了声,阿弦便挪下地来,掀起袖子看看手臂,伤处裹着完好无损,大概是因睡过一觉,也不觉着如何疼了。
      院子里老朱头挑着担子进了门,一边儿扬声叫道:“阿弦回来了?”
      阿弦答应道:“回来了。”
      老朱头搁下担子,玄影先扑开屋门跳了进来,老朱头随后走进来,见阿弦坐在堂下,正端了碗喝水。
      老朱头皱眉,在对面坐了:“我听他们说,看见你早就回来了?是怎么,哪里不舒服?”
      阿弦道:“先前有些犯头疼,现在都好了。”
      老朱头凑近些:“是不是今天去招县有事?”
      阿弦听他一问便着,却又不想将那惨厉的恶事再说一遍,轻描淡写说:“已经跟袁大人复命了,他说了会处置。”
      老朱头一看她的神色便知其意,低头想了一想:“我觉着这银子也不好赚,你先前不去想着用这本事赚钱,事情也就少,如今开了这个头儿,你瞧这两天,又受伤又病倒的,还嫌先前不够晦气呢?”
      阿弦也想起欧添说的那几句刺心的话,道:“他们家的银子我也不想沾,血腥气太重。”
      老朱头试探问:“果然很难办?”
      阿弦心里堵得慌:“伯伯,别问这个了。”
      老朱头会意,因点头道:“那好,那就问点儿别的,你先前在哪睡了一觉?”
      阿弦怔住,老朱头在她脸颊上点了一下,笑道:“这脸上都压出印子来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在这儿跟我装。”
      阿弦见瞒不过,垂头搭脑,老朱头语带责备,低声道:“他虽然不知道,又是个瞎子,但你自个儿心里知道,以后好歹避忌着些,在那屋里也不是长久,我今儿同高建说了,叫他得闲过来跟我收拾收拾柴房,让他睡我的屋里,我睡柴房,你仍睡你的。”
      阿弦诧异:“这怎么可以,要也是我睡柴房。”
      老朱头道:“住口,谁是一家之主?”
      阿弦无言以对,老朱头笑道:“别跟我嚼舌了,快去洗把脸,晚上给你烙菜饼吃。”
      黄昏,朱家小院内里灯光浅淡,梅花的香气跟烙饼的香两相缠绵,几乎分不清是花香还是食香。
      阿弦被这香气所引,正垂涎欲滴,忽见玄影向着外头叫了声,阿弦走到门口,却见是高建推门走进来,还提着一个篮子。
      高建一进门就仰起头来,如白鹅般伸长脖子用力吸气,嘎嘎说道:“好香好香,伯伯又弄什么好吃的?”
      阿弦对他觅食的本领佩服的五体投地,问道:“你是不是专门在我们院子外等着,听见锅灶香就闻味来了?”
      高建嘿嘿笑道:“之前么不好说,这次却是冤枉我了,我是来送东西的。”
      阿弦看向他手中的篮子:“你又哪里得了什么好东西?”
      高建道:“说来奇怪,好端端地吴大哥叫了我去,给了我这篮子东西,让我送来你们家。你自个儿看。”
      阿弦狐疑,将那篮子上盖着的棉布揭开,却见里头竟是一枚枚整齐的鸡鸭蛋类,粗略看来,不下三四十只。
      阿弦惊喜交加,又疑惑问道:“这是在干什么?是吴侍卫给的?”
      高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按照他的叮嘱好生给送来就是了。”说着又掀动鼻子向着厨房的方向,若不能蹭吃,多吸两口香气儿也是极好的。
      正在自得其乐地陶醉,老朱头手持锅铲,从厨下探身出来:“你又赶到饭点儿过来,诚心找打是不是?”
      高建一脸谄媚:“伯伯,我给您老人家送东西来的。”
      老朱头道:“有什么稀罕东西?”
      阿弦提着篮子走到厨房门口,给老朱头过目,老朱头扫见那一枚枚白净圆润的蛋,眼里泛了光:“嚯,我正寻思哪里再搜罗几个呢?哪里来的这么多又这样巧?”
      听了阿弦所说,老朱头若有所思道:“难得,想必是先前吃了我一碗参汤,又听了我的抱怨,所以袁大人特意叫人赔了的,其实算起来我那一碗鸡汤总要百十两银子,但有这些东西倒也罢了,总比连根鸡毛也看不见的强。”
      一碗鸡汤要百十两银子……高建悄悄道:“伯伯,您要是不摆食摊,倒可以去劫道儿。”
      老朱头哼道:“你嫌我要的贵?那是你小子不识货。”他仿佛不屑跟高建多言,吩咐阿弦把蛋搁好,自己又去烙饼了。
      高建因赶的巧,腹中馋虫扭动,再也不肯走,就缠着阿弦故意说东说西地,因说:“我去府衙的时候,正看见曹员外踉踉跄跄地出来,脸色如见了鬼似的,连我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也不知是怎么样。”
      阿弦未放心上,随口道:“先前曹员外跟几个士绅主动给袁大人的善堂捐款,大人还特意表彰,应该不会有事呢?”
      高建道:“我也是这样想。是了,欧家的事你们回禀大人了么?我见了吴大哥就天然惧怕,也不敢贸然多嘴打听,不知道袁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阿弦不答腔。
      高建自顾自道:“说来我也不敢相信,那老太婆怎么会恶毒到那个地步?这样的人还信佛呢,佛祖也肯保佑?”
      阿弦想到欧家那看似肃穆庄严的佛堂,心里更乱,高建也有些知晓她的心意,因安抚道:“你别多想,那老东西恶事做尽,一定会有报应,不是有那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么?”
      阿弦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心里的想法。”
      高建道:“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懂?”
      阿弦才默默地说:“不管是什么报应,我都嫌来的太晚。”
      高建哑然,终于叹道:“你说的是,我现在想起来身上还发冷呢。”
      高建叹了句,忽地听到屋内仿佛有很轻微的一声咳嗽,他低声问道:“对了,咱们堂叔可好多了?”
      阿弦道:“你现在才想起来?”
      高建陪笑道:“我时常就这样丢三落四,不要责怪,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举手入怀,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物,握在手心递给阿弦。
      阿弦道:“又是什么?”
      高建示意她接着,阿弦只得接了过来,入手沉甸甸地,居然是那五十两的一锭银子,阿弦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高建道:“我回头想了想,你原先不肯沾手这些事的,这几日一反常态的督促我,无非是想快点挣这一百两银子,好让伯伯答应留下咱们堂叔,我拿在手里热一热,如今已经过了瘾,就给你吧。”
      阿弦大为意外:“高建……”
      高建认真道:“只是有一件,你不能再还给欧家,好歹咱们已经辛苦了一趟,你还受了伤,凭什么就要还给他们?他们家虽然不干不净,我们却是凭本事的,那些大侠们有劫富济贫的说法,咱们这样,也跟劫富济贫是一个道理了,知道吗?这次你可要听我的,不许犯傻。”
      在欧家的时候因欧添说的那几句话,害阿弦心中有个疙瘩,本来还想着咬牙将银子还给那鬼窟似的欧家,半点不沾染……这会儿听高建说的,却也大有道理。
      高建又道:“这就如袁大人把先前的秦王等人家中财产罚没用来修善堂是一个道理,这不仁不义的东西用在好人身上,才值当呢。”
      阿弦笑道:“你不仅好吃,还很会说呢。”
      高建趁机道:“我若吃得好,还更会说哩!”
      两人说到这里,老朱头从厨下走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木托盘,道:“你在这儿费尽力气说了这半天,唾沫横飞的,很该吃个饼补一补。”
      方才他两个高谈阔论,老朱头竖着耳朵听得明白,倒也意外:不料高建这般义气,又且是个懂事通透的。
      高建也是大喜:“若吃了饼,我就在这里说一夜也是使得的。”
      老朱头笑啐道:“打住,你敢说一夜,我还嫌聒噪呢,赶紧洗手去。”回头又对阿弦道:“厨下还有两个饼子,给你英俊堂叔送去。”
      阿弦快活地答应了,高建酝酿着口水疑惑:“英俊堂叔?”
      老朱头道:“你堂叔大名叫做朱英俊,不是英俊堂叔又是什么?”
      高建几乎喷笑:“果然是英俊堂叔。”
      阿弦正拾掇了饼子往东间送,忽然想起高建还没看见过修容后的“英俊堂叔”,便道:“你既然来了,怎么不给英俊叔请个安?”
      高建正准备霸着桌子不挪窝,闻言只得跳起来,随着阿弦入内。
      东间的灯火昏暗,高建正准备见礼,一抬头看见炕上的人,顿时呆若木鸡。
      阿弦故意要看热闹,把饼子放下,回头看时,见高建嘴角一线口水顺着流下来,不由大笑,却又捂着嘴忍住。
      高建醒悟过来,举手背擦擦,慌里慌张问:“这是英俊堂叔?可是之前那位……长的并不这样儿呢。”
      阿弦得意洋洋,见“英俊”仍是沉静垂眸,天然稳重,竟不敢在此聒噪,便拉着高建出来,悄声问道:“堂叔是不是很好看?”
      高建兀自于震惊之中,不由自主道:“何止好看,咱们桐县里都挑不出这样好看的男子……嗳?堂叔怎么看着年纪不算大,阿弦,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阿弦心头一梗,笑容收起。
      老朱头道:“还吃不吃饼了?不吃我要关门送客了。”话音未落,高建已经粘在饭桌前。
      新开春的韭菜是最鲜嫩的,老朱头狠狠心,在里头打了一个鸡蛋,并一些虾皮干儿之类,吃起来鲜浓香嫩,外头皮儿又被菜籽油煎的酥脆,高建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汁液涌出来,几乎把自己的舌头也吞下去。
      饭桌上顿时响起如同猪拱食儿的可疑声响。
      阿弦边吃边看着高建笑,不留神嘴上沾了一片韭菜叶也不知道,三个人里,竟是老朱头吃相最为优雅,吃一会儿瞥一眼高建,对这猪八戒似的吃相叹为观止。
      老朱头只吃了半个饼子就饱了,看两个小的吃的香甜,他便起身到里屋查看,却见饼跟粥都并没有动过。老朱头侧目:“是怎么了,难道不合口味?”
      英俊垂眸:“有劳了,只是不饿,还是给阿弦跟小高去吃吧。”
      老朱头皱眉——在老朱头的煮饭生涯里,还从未遇到过能抗拒他做的菜的人,大多数人都会像是高建一样,闻到饭菜香味就按捺不住,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在自己的手艺面前摆出一副冷静嘴脸。
      居然无端生出一种自尊受挫感,老朱头哼道:“先前半昏不醒的还好伺候,如今才好了一点儿,就挑拣起来了?”
      英俊道:“并非挑拣。”
      老朱头气不打一处来:“那是怎么样?”
      英俊转开头去,默然朝向窗扇,老朱头恨得磨牙,索性端起东西:“那我还不伺候了呢。”
      外间,高建跟阿弦正吃得兴高采烈,忽见老朱头臭着脸出来,不免诧异,老朱头把饼子往高建面前一怼:“这个也归你了。”
      高建转忧为喜,才要包揽,阿弦咳嗽了声,眼风飞了过去,高建讪讪停手:“我、我吃饱了。”
      老朱头道:“那给玄影。”
      阿弦忙道:“伯伯,我还没吃饱。”
      老朱头又哼了声:“稀罕,这可是你第一次跟玄影争吃的。”却也并没再说什么:“我累了,你们自个儿收拾。”
      是夜,东间房中。
      阿弦手中捧着一盏木碗,望着炕上的人:“阿、阿叔,你晚上怎么不吃东西?这会儿一定饿了,我给你热了粥。”
      英俊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并不答话。
      阿弦十分耐性:“你才好了些,更要留意吃食。先前是我大意了,你看不见,自然行动不便,我来喂你如何?”
      英俊仍是不动,阿弦靠过去,哄劝的声调儿:“这粥可好喝了,你尝尝看,别人想喝还喝不到呢,伯伯的手艺是整个桐县最好的,高建甚至说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伯伯呢。”
      片刻,英俊才道:“我知道。”
      阿弦只当他是松动了,便笑说:“你知道?那还不快喝?啊,张嘴。”她舀了一木勺米粥,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
      僵持了片刻,那紧闭的双唇终于有了一线松动,阿弦喜喜欢欢递了一勺,眼看他吃了:“这才对呀。”
      喉头一动,英俊吞了那一勺粥,忽轻轻说道:“你对谁都这样好?”
      阿弦眨眨眼:“你是说喂饭吗?你还是第一个。”
      因看不见,英俊的双眼一直都垂着,听了这句,长睫微动:“听你伯伯说,你常往家里捡人?”
      阿弦道:“伯伯是玩笑,只是很久之前曾救过几个冻饿不起的人,捡过些小猫小狗……”忽然醒悟失言,“后来人也各自走了,也只有玄影留下来……”
      如此又吃了两口粥,英俊道:“我够了。”
      阿弦道:“玄影吃的也比这个多。”
      英俊沉默,阿弦轻轻地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正要想法儿叫他再多吃些,英俊道:“先前你回来闷闷不乐,便是为欧家之事?”
      阿弦心头一沉:“是。”
      英俊道:“你不必难过,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阿弦诧异:“你怎么知道?”
      英俊道:“刺史大人已经有所安排,以他的性情,明日就会见真章了。”
      阿弦的嘴巴张的大大的,也忘了再缠他吃粥:“我怎么不知道呢?”
      英俊道:“你忘了高建所说,曹廉年从府衙出来么?刺史大人应该是从曹氏身上入手。”
      对于英俊所说,阿弦一大半儿是不信的。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不得不信。
      次日天还未明,远处鸡叫头一声,阿弦一骨碌坐起身来,起的太急,几乎从凳子上摔下来,手抚着胸口,胸腔里那颗心乱跳不休。
      与此同时,院外响起急促的拍门声。老朱头隔着窗子问:“谁呀。”
      外头高建道:“伯伯快来门,紧急公干。”
      老朱头不敢怠慢,披衣起来开门,高建跳进来道:“阿弦还未起身么?”
      阿弦早整理妥当,迎了出来,高建拉着她道:“府衙派人紧急叫我,招县县令派人来报,欧家出了事,刺史大人让我们一块儿过去处置。”
      老朱头不悦:“这天还没亮呢,催命呀?”
      高建道:“想必是出了大事,不然不能如此,只是不知是怎么了,昨儿还没眉目呢,一夜而已,难道就反了天么?”
      阿弦道:“的确反了天了。”
      高建这才发现她一脸平静,似乎对此事毫不觉意外:“这话怎么说?”
      阿弦吁了口气:“欧家出事了,有人持刀行凶。”
      高建惊问:“是谁行凶,受害者是谁?”
      阿弦闭了闭双眼,心底掠过方才梦中所见:“欧家的少夫人、曹员外之女曹氏,意图刺杀欧老夫人。”
      高建不由失声:“什么?”
      将出门之时,阿弦回头看了眼窗扇紧闭的东间:给他说中了。
      若她有天生之能可预见未来事端发生,但是英俊,只凭着高建一句话而推断出事情发展之真相,又是一种什么样的能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两只(づ ̄3 ̄)づ╭?~,同时按住某只kiki的手~o( ̄ε ̄*)
      阿编忽然排了个好榜,措手不及
      明天力争两更,有谁在期待吗?你们不说我就不知道啊Q。Q

☆、第45章

      曹廉年先前听说府衙来人, 还摸不着头脑,只是想着上回他牵头联合当地士绅主动为善堂捐钱, 乃是大大的善举, 但是刺史大人也着实嘉许了一番,何况向来安分守己并未犯事, 料必无碍。
      谁知来至府衙后听了袁恕己一番话,将曹廉年惊得三魂七魄皆都飘飘荡荡,竟不知是怎么辞别的刺史大人,又是如何趔趄踉跄地离开府衙的。
      高建说跟他打招呼的事儿,曹廉年更是一毫也不记得。
      他满心里所惊所忖的,都是袁恕己所说的骇人内情, 以及他那句:以曹员外精明强干的为人,竟半点不知情?
      曹廉年在往曹府的路上总算回过神来, 即刻命家人备车马,轿子才在门口停下, 曹廉年便下轿上车, 命赶赴招县。
      马车急奔而出, 直向招县而去, 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城门。
      欧府本关门闭户,暂不待客,门上听说是亲家来到, 才忙开门迎了进来。
      曹廉年不等下人们通报,马不停蹄,急急地往内宅而去。
      里头曹氏闻讯迎出来, 父女两人对面相见,曹廉年一眼看见曹氏脸上泪渍未干,双目更是肿的,心头越发凛然。
      曹氏见父亲来到,强打欢容,行礼道:“爹怎么这会儿来了,事先也不叫人传个信儿?可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曹廉年看一眼她身旁的丫鬟们,曹氏会意:“你们都退下吧,我们父女自在说话,不用人伺候。”
      下人们都退后,曹廉年握住曹氏腕子,拉着她到了内室站定,低声道:“你好生跟我说,我的两个外甥女儿,是怎么死的?”
      曹氏见父亲举止有异,本正在猜测是为了何事,听了这句话,宛如一道霹雳当空降下。
      曹氏本要遮掩,奈何先前正为此事郁结于心,曹廉年又赶得这样恰巧,曹氏才一张嘴,两行眼泪已经如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
      曹廉年本心怀侥幸,猛地看女儿这样反应,那颗心就像是被人扔在冰面上,狠狠地又踩了两脚,疼得颤个不停,他捂着胸口,觉着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曹氏急忙扶着老父,叫他缓缓坐了,曹廉年几乎一口气转不上来,大口喘了两声,还未开口,泪却也落了下来:“天杀的,怎么会有这样的……”
      他痛的难以说下去,手用力一拍大腿,又紧紧抓住,刹那间已经老泪纵横。
      曹氏早也忍不住,却又怕别人听见,便道:“爹,小声些。”
      曹廉年转头看她:“这会儿还怕人听见?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为父!”
      曹氏哽咽不语,曹廉年一再追问,曹氏才说道:“先前我因生了女孩儿,家里人对我便动辄使眼色,婆婆跟太夫人更是明着说欧家是要男丁来继承香火的……”
      曹廉年道:“那也不至于下那种狠手!只再生就是了!你竟然容他们这样丧心病狂?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
      曹氏哭着跪在地上:“我哪里会舍得?但我做不了主。”
      曹廉年含泪愣住,曹氏道:“本来大女夭折之时我是不知道的,只是因着婆婆跟太夫人的态度……她们并不悲伤,反似轻松一样,我心里难免存些猜疑,后来有了二女,我便加了小心,处处谨慎,那天婆婆说要带她去玩儿,我只半刻钟不在场,就说孩子忽然……我这才知情。”
      她举手捂着脸大哭起来,手背上那个圆圆地疤痕显得格外醒目:“但是我又能怎么做?说出去的话,别人只当我是疯了,那段时间我曾回家住了几日,父亲却也不大理会,还说我跟那孩子缘分浅,所以才没了,让我不要放在心上,我曾几次试着想告诉父亲,可每次说起欧家,父亲都盛赞他们是殷实厚德之家,让我快些养好身子,尽心侍奉公婆夫君等,我还能说什么?我若贸然说明此事,只怕会被万人所指,成了无处可依的弃妇,那时候父亲可会信我的话?还是也会如万人一样,也嫌我恨我,觉着我为家里丢了脸?”
      曹氏委顿在地,无法自持。
      曹廉年愣愣听到这里,泪落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我那不过是为你宽心的话,实则我心里也是难以割舍的,你怎么能当真以为为父是无心的……唉,糊涂,糊涂!”
      父女两人对泣半晌,曹廉年起身将女儿搀扶起来,道:“你爹我年青时候,也曾做些不怕天地的事,但这种恶行却是想也不敢想,何况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所谓人善人欺天不欺,人不知道,鬼神未必看不在眼里,先前我也不信这些话,但是上次你弟弟的事,着实让我惊心。前几日我捐了好些银子给袁刺史的善堂,人人都说我是巴结讨好刺史,然而谁也不知道,我只是为求心安而已。”
      曹氏慢慢收了泪,曹廉年握着她的手,也摸到了上头的那个伤疤,曹氏伤着的时候他也知道,人都说是少夫人不小心被倒落的烛台砸伤了,当时曹廉年心里还略觉古怪,但并未多想,如今事情说开,又怎会不知?
      曹廉年忍泪道:“他们做这些事,迟早晚要有报应,如今报应就在眼前,这新刺史的手段你大概也听说了,前日十八子他们来欧家,早把所有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昨儿十八子便将事情告诉了袁刺史,你想想他对付秦学士王员外家的那些手段,你当他会视而不见……放任欧家仍旧自在么?”
      曹氏微微睁大双眼,忽地说道:“我也早受够了,如果袁大人果然要向欧家开刀,我宁肯如此,鱼死网破倒好!”
      曹廉年点头道:“你能这么想,可见还是我的好女儿,我看袁大人的意思,绝不会善罢甘休,为父特意前来这一趟,就是想叮嘱你,若东窗事发,你可要知道如何做。”
      目光一对,曹氏道:“爹放心,女儿知道!这场恶事总不要烂在肚里埋进棺材……”忍不住又哽咽起来,她低头擦了擦泪,“可知女儿恨不得剖开肚子,都晾晒出来才好。”
      曹廉年将她抱了一抱:“我还想跟你说的是,你不必担心别的,欧家势必要倒的,可你还有曹家,你并不会无处可依。”
      曹氏捂住嘴压下那冲出喉咙的哽咽:“爹……”
      曹廉年叹道:“罢了,不用哭,一了百了也是好的。这两年我看小郎的情形也很不对,虽说年幼,但那性子实在跋扈的叫人看不下去,趁着他尚未被纵容坏了……”
      曹氏点了点头。
      两人说到此,外头有人道:“大公子回来了。”
      曹廉年回头看向曹氏:“趁着城门未关,我先去了,欧添是个愚孝之人,若给他知道了只怕会打草惊蛇,你且不要向他泄露口风。”
      曹氏答应。
      曹廉年要去之前,复又问道:“我听袁大人说,欧荣之所以要请十八子,是因为你说了我们家的事儿?你可是故意如此?”
      曹氏道:“是,我听了弟弟的事,心想十八子毕竟是公门之人,他果然有这种能为的话,只怕不会知情不报,他倒果然并未辜负。”
      曹廉年因听说欧家的龌龊之事,不愿再跟欧添碰面,便趁他回来之前先去了。
      欧添回来后,见曹氏有哭过之态,便道:“我听说岳父忽然来了,不知是为了何事?”
      曹氏道:“没有别的,还是为了弟弟的病情。”
      欧添道:“小弟不是已经好转了?”
      曹氏道:“父亲年纪大了,格外怜惜小孩子,弟弟偶然有个啼哭不止他都要格外担心,方才来对我诉了一会儿苦就好了。”
      欧添“哦”了声,打量曹氏。
      曹氏已叫丫头打了水来,才洗了脸,见欧添看自己,便道:“夫君可还有事?”
      欧添不答,只是向着她一招手:“你过来。”
      曹氏走到身边,欧添举手抱住她,并不说话,曹氏觉着异样:“夫君,你怎么……”
      欧添道:“别说话,你抱着我。”
      曹氏一愣,迟疑着举手将他环抱住,欧添道:“我长姐去世的时候我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但是我忘不了的,便是她抱我时候的感觉,就是这样,极暖和的,就算是冬天也像是烤着炉子。”
      曹氏的眼圈又红了:“夫君……”
      欧添道:“可她反而说我身上热,说我像是火炉,还擅自给我起了个小名,就是今天十八子叫的那个。”
      曹氏轻声道:“小炭。”
      欧添道:“这件事只有我跟她知道,因为祖母跟母亲对她都极严厉,若知道她这样唤我,是要罚她的。长姐聪明伶俐,她的早逝是我最不能接受的,当大女出生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她转世回来了,可是……”
      曹氏忽地觉着胸前湿浸浸地,知道是欧添在流泪,她想安慰几句,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欧添默默道:“我只是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忍心害她们。”
      欧添说完之后,他放开曹氏,自回到床上,和衣躺倒,再也无声。
      太阳还没出来,初夏的清晨有些雾蒙蒙地,看着就像阴天欲雨。
      在残雾退去、太阳升起之前,叫人分不清新的一天到底会是阴云密布,还是晴空万里。
      高建问道:“阿弦,你如何会清楚知道欧家里发生的事,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阿弦道:“我看见的。”
      高建干咽一口唾沫,不敢问阿弦是怎么看见的。
      阿弦的确是看见的,在昨夜梦中。
      入夜,欧添仍是困卧于床,曹氏坐看了许久,终于起身,推门而出。
      她一路而行,越过如同死寂的长廊,前方通往佛堂的路上,两边儿的桐树舒展枝桠,夜色里看着有几分可怖。
      佛堂的门是开着的,香火灯日夜不息。
      曹氏还未进门,就看见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何等虔诚的背影,叫人肃然起敬。
      当初曹氏才嫁入欧家,又何尝不是对这位老夫人充满了虔敬之心,岂料竟成此生噩梦。
      曹氏盯着欧老夫人背影看了半晌,想到父亲的话,正要离开,里头的老夫人忽然道:“是长媳么?”
      曹氏脚下一停,老夫人道:“进来吧。”
      四周无人,望着里头那个背影,这许多年一直在欧老夫人积威阴影笼罩之下,对老夫人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又深知这妇人的种种非人残忍之处,此刻竟有些不敢靠近,但又无法不从。
      曹氏慢慢走进佛堂,垂首立在旁边。
      欧老夫人手持念珠,垂着眼皮,嘴里低低念咒,又过了半刻钟才打住。
      欧老夫人道:“阿添如何?”
      曹氏道:“睡下了。”
      欧老夫人道:“那就好,先前他因为那个十八子的话,未免胡思乱想,你要多安抚他才好。他是我们欧家的长男,在这个时候越发不容有失。”
      曹氏听到“长男”“不容有失”,嘴唇翕动,无法出声。
      欧老夫人歪头看向她:“你怎么了?”
      长明灯的光下,老夫人皱纹叠布的脸显得格外诡异,原本的慈眉善目里透着几分阴冷,曹氏几乎骇然后退:“没、没什么。”
      欧老夫人盯了她一会儿:“听说下午你父亲突然来了?是有什么事?”
      曹氏便把对欧添所说的也说了一遍,却因紧张,有些结结巴巴地。
      欧老夫人道:“你父亲是个有福气的,这样的年纪了居然又添了香火,可见是你们家积了德,善有善报。”
      “善有善报”,四个字更如针刺一样,让曹氏身上微微轻颤。
      欧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乏了,你替我在这里念一卷经吧。”她说着抬手,示意曹氏来扶着自己。
      曹氏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看见手背上的伤疤,烛光下依稀又是一片血红,仿佛回到了自残的那夜,十指连心,痛不可挡。
      “老夫人既然知道善有善报,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鬼使神差地,曹氏未曾伸手,反而轻声问。
      欧老夫人皱眉,曹氏道:“老夫人吃斋念经,难道不知道做这些事会遭报应的?”
      欧老夫人听到这里,才冷笑道:“这话竟像是添儿问出来的,我已经跟他说明白,这样做都是为了欧家的香火着想。”
      曹氏道:“老夫人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长房里的,二弟房里的,甚至连夫君的长姐……是不是还有更多?您怎么下得了手?而且长姐那时候已经七岁了,您怎么能……”
      欧老夫人道:“她若不死,怎么会有阿荣?”
      曹氏呆立原地,欧老夫人想起往事,嘴角挑着一抹冷酷笑容:“那贱丫头实在命硬,怎么都不肯死,就算掉进水里还拼命挣扎,我按着她的头,反被她在手上挠了一道,气得我用龙头拐猛击她的头……她才肯撒手……”
      曹氏听得毛骨悚然,欧老夫人看着她的脸色,道:“你怪我心狠?若不如此,如何能震慑住那些想投胎到欧家的女鬼?当初传授我这法子的法师就是这样说的。果然,那贱丫头才死不久,就有了你二弟阿荣,是不是很灵验?”
      曹氏后退,脸色骇然若鬼。
      欧老夫人却上前一步,盯着她的双眼道:“有件事你错怪了我,你房里大女夭折跟我无关,所以她死了后,二女又紧随来了,若不叫这些女鬼知道厉害,他们一个接一个的都会来了……”
      欧老夫人脸色越发狰狞:“如今你果然如愿以偿有了小郎,以后继承欧家家业,岂不也是你的好?你该感激我才是。”
      她瞥了曹氏一眼,“好好在这儿念经,别听了不相干的人的话,鬼迷心窍。”
      曹氏正无法承受,濒临更亏,“鬼迷心窍”四字入耳,身子陡然僵立。
      那边儿欧老夫人正要出门,眼前火光一闪,她惊而回头,却见曹氏握紧桌上一根铜烛台,用力挥刺下来。
      欧老夫人惨叫一声,惊动了外头的丫鬟们,齐齐冲了进来。
      众目睽睽下,曹氏状若疯癫,厉声尖叫:“恶毒的老太婆,你还我命来!”那声音却并不似是曹氏的本声,赫然带着几许稚嫩!
      招县,县衙。
      本县的知县并不坐堂,反而惴惴不安地垂手立在旁边,平常县官所坐的地方,大马金刀地是另一个人,袁恕己。
      曹氏说完昨夜经历之事后,又道:“那时候……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像是冥冥中有人指使着我的身体,才刺伤了老夫人。”
      袁恕己回味那句“还我命来”,道:“曹氏,你所说可是真?”
      曹氏道:“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袁恕己道:“让她画押。”主簿拿着供状,上前让曹氏画押。
      曹氏伸手欲按,却看见手背上的疤痕。
      忽然恍惚:她不知道,昨晚上那一刻,到底是她自己想要杀了这个恶毒的老妇人,还是冥冥中真的有鬼魂附体,驱使她动了手。
      又或者,是她们之间的心意,合二为一。
      曹氏低头笑了笑,用力在供状上按落。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天使们~~让阿弦送上爱心之吻~(╯3╰)
      下章是我这个案子里最想写的部分,或者也可以说……是写这个案子的初衷,相对难度也更大些,今晚上尽量二更哈。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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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曹氏供述经过的时候, 阿弦跟高建就站在公案下手,招县差役的旁侧。
      随着曹氏所说, 阿弦眼前也一一浮现昨夜梦中情形, 一切宛若案件重演,历历在目。
      在场的招县县令以及众差人们, 脸色各异,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从昨儿晚上欧家出了血案,邻里听见动静,不敢不报。
      衙差到府,见曹氏宛若癫狂,仍是死死地握着那烛台, 大叫杀人,据说伤者正是欧家的老夫人, 因受惊过度且又带伤,被扶着入内休息, 请大夫来看。
      在招县, 几乎无人不知欧家老夫人, 衙役们不敢惊动, 只好先把曹氏解押到县衙。
      欧家向来“母慈子孝”,从无恶迹传出过,欧老夫人又是“年高德劭”, 如今出了这等奇异大事,顿时满县震动,很快传了个遍。
      就在招县县令惊疑不定的时候, 令他更加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初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才爬上县衙的脊兽之背,招县的县城城门才刚刚打开,睡眼惺忪的小兵们忽然发现,城门外赫然立着几匹高头大马,当前为首一人,虽身着文官的官袍,却掩不住通身的武威之气,腰间且还配着剑。
      他们像是初初才到,又仿佛是在这城门口等了一夜,小兵们正不明所以,那为首之人旁边儿的一名中年汉子出声道:“让开,这是豳州刺史袁恕己袁大人。”
      虽然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新任刺史,但有关他的传闻已经如雷贯耳,只看那通身的气势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士兵们连质疑一下来者的身份都不敢,忙退让两侧。
      袁恕己一马当先入了招县,在他身后跟着数人,皆都骑马,都是看着威武雄壮的七尺大汉,只在队伍最末两个人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一个清瘦纤弱,另一个貌似寻常,正是阿弦跟高建。
      方才一路疾行,袁恕己等遥遥领先,阿弦实在是怕了骑马,幸而袁恕己并未催促,渐渐地就把她落在最后,高建倒是义气,另一则也是受不得那种颠簸,就也偷偷跟她蹑在队伍最末尾。
      后来这一干人来至招县城门前,吴成本欲叫门,袁恕己回头看了眼,却见两人还未从长路拐弯处转出来,便道:“再等片刻城门就开了,不必叫嚷惊动。”
      如此又等会儿,那两个人才踢踢哒哒地出现赶上,袁恕己看一眼阿弦,见她脸色发红,想到昨日她身上不适,又连着两日颠簸,竟难得地并未出声说什么。
      招县县令正在头疼欧家之事,忽然门上报说刺史大人来到,还疑心底下人误传。
      其实欧家乃是招县里有头脸的人家,事发后欧荣又亲自出面周旋,县令本有心袒护,可因为一件事,县令改变了主意。
      那就是阿弦跟高建吴成三个,曾二度前往欧家之事。
      倘若只高建一个倒也罢了,要命的是,里头还牵扯着“府衙”。
      袁恕己在桐县杀人不眨眼的之事早就不胫而走,豳州的每个官员几乎都凛然自危,比之先前那肆无忌惮的行径,个个都有所收敛,生恐张牙舞爪的姿态落入新刺史的眼里,又被他抓了拿脖子来磨刀。
      虽然欧荣一再坚称说是以个人私事来请十八子的,但怎奈当初入府的时候,高建为唬人,“扯虎皮拉大旗”,已经抬出了府衙的名头,且吴成也曾附和。
      县令心虚,思来想去,暗自猜测袁恕己的意思,心想以这位刺史神出鬼没匪夷所思的手段,是不是府衙早就留意了欧家?若欧家出事他隐瞒不报,岂不是自寻死路?
      因此才谨谨慎慎地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天不亮就出城往桐县报信。
      却想不到,袁恕己竟会亲临,且来的如此之快,县令震惊之余,却也无端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派人去报之这一步棋走的太对了。
      但立刻,知县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些。
      他在侧旁听曹氏的供述,只觉着轰然巨雷在耳畔一个又一个炸响,简直怀疑自己双耳出了差错,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环顾周遭,满堂差役也都跟他一样,如呆如傻。
      只有袁刺史跟他带来的那几个人面色镇定,仿佛听见的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事。
      招县知县几乎没忍住要喝止曹氏:这妇人大概是失心疯了,或许当真是被鬼迷心窍,竟然说出如此不经之谈!何况她丧心病狂地刺伤家中长辈,如今又满口胡言,只怕是为了脱罪故意编造出的谎话,哪里有半句可信。
      可是看袁刺史的反应,却是这样肃然以对,知县看看曹氏,又看向袁恕己,心若油煎。
      门外围观的百姓们开始交相传语,有说绝不是真的,有说此事可疑的,不一而足。
      嗡嗡喧闹中,主簿将曹氏画押的供状呈上,袁恕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怎么不见被告之人?”
      知县忙出列:“大人说的是谁?”
      袁恕己道:“你是耳聋?方才曹氏说的杀人的,欧家老夫人。”
      知县咽了口唾沫:“大人,请恕我直言,这欧老夫人在本地德高望重,且又年高,断不会是这曹氏所说之人,照下官看来,必然是曹氏刀伤老夫人后,故意编造这骇人听闻的话来掩盖罪名。”
      袁恕己道:“你是说这份供状不真不实?”
      知县鼓足勇气:“下官正有此疑虑。”
      袁恕己道:“所以本官要传欧老夫人到堂,两人当堂对质,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这……”知县面有难色:“大人,老夫人年高体弱,又被这恶妇刺伤,只怕不得到公堂上。”
      袁恕己似笑非笑道:“你只听了曹氏一面之词,就认定她是‘恶妇’,连老夫人的面儿都没见,就说她年高德劭,那不如赵知县你跟我说明,若此刻本官不在,你该如何料理此案?”
      赵知县虽然的确心有定论,但听袁恕己口气不对,又哪里敢说出来,便讪笑道:“下官也只当秉公处置。”
      袁恕己道:“详细如何?”
      赵知县望风使舵的本事却是一流:“正如大人所说,要请当事之人前来对质。”
      袁恕己道:“那还等什么?”
      一句才罢,就听堂下有人道:“大人!”
      袁恕己扫过去,却见是欧家二公子欧荣出声。
      因曹氏出事,欧家也自派人来料理,此刻在堂上的,就是欧家管家跟二公子,不知为何大公子竟不在。
      袁恕己道:“你又有何话说?”
      欧荣道:“大人恕罪,我祖母有伤在身,又受惊病中,求大人怜惜,不要惊动老人才好。”
      袁恕己道:“可知在本官眼里,没有什么老人新人,只有罪囚跟清白者。”
      欧荣道:“大人!我祖母若贸然前来而有个三长两短……”
      袁恕己冷笑:“你是在要挟本官吗?”
      欧荣跪地:“小民不敢。”
      底下百姓们又是一片哗然骚动。
      赵知县算是领教了袁恕己的强硬,当下不敢在掂掇张望,立刻命衙役前去带人。
      这边儿袁恕己盯着欧荣:“二公子觉着,曹氏的这番供词,有几分真假?”
      欧荣沉默片刻:“小民不敢相信这是真,只怕有误。”
      袁恕己道:“据本官所知,欧家这许多年来的确都是女孩儿无端夭折,上下几十年,至今并无任何一个女孩儿存活,本官听说你妻子先前也曾有孕而小产,你竟丝毫不觉着此中有异?”
      欧荣不语。袁恕己道:“之前还是你请了本官身边儿的十八子前往府内,难道不是?”
      欧荣道:“小人……只以为是家中有什么邪祟。所以才贸然相请。”
      “你家中的确是有大邪祟,”袁恕己道:“抬起你的头来,你难道后悔请了十八子进府了吗!”
      欧荣肩头颤动,他的确是后悔了。
      这欧家距离县衙并不算远,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差人回来,却并不见欧老夫人。
      差役上堂:“大人,欧家老夫人因伤重无法起身,否则有性命之虞,小人们不敢用强。”
      另一个说道:“老夫人听说我们的去意,挣扎着让小人们带话给大人,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她乃是虔心念佛之人,绝不会做出似曹氏所说的恶行,请大人不要偏听轻信,切勿冤枉好人。”
      袁恕己听罢,看着两人道:“你们收了多少好处?”
      如此做法袁恕己早在初初上任桐县的时候就领教过,当时为了小丽花的案子派人去拿秦王,奉命前去王家的差役回来,其表演跟现在这两人几乎如出一辙,似师出同门,套路娴熟。
      只可惜如今的袁刺史,已经不是那个初来贵宝地尚未站稳根基的了,自然不必再虚与委蛇。
      那两人被当堂戳破,面露惶恐心虚之态,袁恕己不等回答,对两边亲兵使了个眼色,四个亲兵上前,将两人掀翻,身上搜检,果然一个人身上搜出了五两银子。
      袁恕己道:“身为衙役,办差不力,徇私枉法,每人杖责二十,就此革职。”
      公堂上顿时热闹起来,打板子的声响,惨呼声,底下的百姓们从没看见过这样痛快的场景,呆呆看了片刻,有一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一时喝彩声此起彼伏。
      袁恕己又叫了两名差役:“若还带不来人,这两个就是楷模。”
      这一招杀鸡儆猴立竿见影,行之有效。
      不多时,外间围观的百姓有人大叫:“来了来了!”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袁恕己在上看去,见两名差人在前,后方几个丫头,扶着一个颤巍巍地老太太破开人群走上公堂,那老妇人鹤发鸡皮,大概是因为受伤之故,脸色有些发灰。
      欧荣早迎上去亲自搀扶著:“祖母可能撑得住?”
      袁恕己道:“看座。”
      差人上前,搬了凳子放在堂上,欧荣扶着老夫人落座。老夫人脸色对不好,神情却仍如常,落座后向着袁恕己微微欠身致谢。
      这一日,清早儿来至招县,回到桐县家中的时候,已近黄昏。
      老朱头仍未回来,阿弦进门,不出所料仍看见英俊靠在窗户旁边儿,静默的模样宛若一副极高妙精裁的剪画影。
      虽然他不言不语,甚至连动也未曾动过,阿弦看着他的模样,竟无端一阵心软:“阿叔,我回来了,你今日可好?”
      英俊道:“是。”
      阿弦道:“你、你喝水了不曾?肚子饿不饿?”
      英俊道:“不必。”一顿又问道:“欧家的事情了结了?”
      阿弦长叹一声:“是啊,已经解决了!”
      她的口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似乎格外地兴奋,又仿佛带些不安。
      英俊却只“哦”了声。
      阿弦心念一动,忽然问:“阿叔可知道结果?”
      英俊沉默:“袁大人只怕又大杀四方了。”
      阿弦细品“大杀四方”一词,不由暗暗点了点头:“你还猜到什么?”
      英俊唇角挑了一抹很浅的弧度,就像是夏日最柔软的风吹过湖面。
      他说:“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算得分明,不如你告诉我。”
      阿弦见他想听,便挪坐在炕沿边儿上,同他一一说来。
      原来欧老夫人到堂之后,袁恕己说起曹氏的供状,欧老夫人却一概否认,且痛心疾首道:“家门不幸,长媳忽然失心疯发作,不仅伤人,且又编造如此骇人听闻之语,甚至惊动官府……害的老身一把年纪还要上公堂对质,将来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众人见其言行,不免心生同情。
      袁恕己道:“这么说来,你果然没杀害过府中女婴?”
      欧老夫人道:“阿弥陀佛,不必提一个‘杀’字,连说出来都是罪过了。”
      袁恕己一笑:“老夫人,你这样先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欧老夫人抬头,神色平静:“大人如何无端相咒?”
      袁恕己敛笑:“传欧添。”
      欧家大公子欧添上堂之后,谁也不看,只呆呆地跪在地上。欧老夫人看一眼长孙:“大人,不知这是何意?”
      袁恕己只望着欧添:“欧大公子,将你所知一一说来。”
      欧老夫人眼神微变,忽地有些不安:“添儿?”
      欧添垂着头,却悄然无声。
      欧老夫人紧张地看了他片刻,见他木讷不言,神色稍安。
      不料正在此时,欧添伸手入怀,竟掏了个不大的盒子出来,将盒子往地上用力砸落!
      堂上的赵知县跟众差人均都探头看来,外间的众百姓也挤挤攘攘地想要一看究竟,却看不清楚。
      忽然有人道:“那是……是针?!”
      欧老夫人距离最近,看得格外分明,身子不由一晃,几乎摔倒。
      身边儿的欧荣只顾看地上之物去了,连搀扶都忘了。
      那盒子不大,也并不结实,砸开之后,却见里头盛放着好些小玩意儿,却都是古旧不堪的幼稚之物,似是小孩儿的东西:叠纸,早就坏了的糖果,女孩儿用的头绳,缀花,除此之外最多的……便是散落的四五枚绣花针!
      时隔多年,绣花针早就生锈,却仍透着锋利之色,零零落落撒在地上。
      欧添看着那些针,一枚枚似乎刺入了他的眼,泪里仿佛带血,扑啦啦落了下来。
      朱家,屋内,两两相对。
      听出阿弦语气里的颤抖之意,英俊问道:“那老夫人,就是用这些针来虐杀女婴的?”
      先前二进欧家,被老夫人握住手时候,阿弦便觉似千根针刺,不堪忍受,原因在此。
      回想起来,阿弦口干更甚:“是,这狠毒的恶妇。欧添都说了,连同他看见老夫人亲手杀了长姐的事也都说了。”
      ——当时欧添其实是看见了那一幕。
      但因为场面实在太过骇人,他年纪毕竟小,又是最宠爱自己的祖母,故而竟不敢信,加上欧老夫人不停地说他睡着了做梦,欧添自我催眠似的,也只当那一幕是自己做了噩梦,久而久之,便封存于心底,不愿触及。
      公堂上砸开的盒子,是他小时候珍藏的玩意儿,多半跟长姐有关,而那些针的用途,却绝非绣花……
      提起来仍然心慌难禁,阿弦忙跳下地,去外间儿倒了两杯水,又加了些蜂蜜调在里头:“阿叔也喝一杯。”
      英俊摸索着接过来,不免碰到了她握着杯子的手,细嫩的手指,像是柔嫩易折的花颈。
      英俊不动声色地慢慢啜了口,清甜沁入心肺,这样难得的熨帖滋润。
      他忽然想呼一口气,便回身试着将窗扇推开些。
      阿弦道:“阿叔别动,我来。”把杯子放下,手脚并用爬上炕,将窗户推开,用棍子支起:“天儿渐渐热了,屋里头闷,阿叔若好些了,就出去透透气儿。”
      英俊不置可否,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又爬了下去。
      英俊问道:“是了,袁大人如何会知道……欧添曾看见了老夫人杀人之事?”
      这件事连欧添自己都不知道,自然无外人可知。
      但无外人可知,却有天知地知,神知鬼知。
      阿弦喝了两口蜂蜜水,试图压住心底那难以消散的慌悸,她瞥了眼那只握着杯子的手,舔了舔嘴唇忍住:“其实是我看见,我告诉袁大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奇勒坚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5-19 22:23:40虎摸一小只(╯3╰)
      二更奉上,不过上章所说的情节还没写到,时间不早了先发。抱歉哈,明日努力再战(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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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阿弦虽看见了那一幕, 却毫无把握, 毕竟跟欧添虽只见一面, 却已知他是个固执老旧的人,就算欧添曾目睹欧老太婆杀人, 就算他记起此事, 为了欧家,一贯“至孝”的欧添只怕也不会出面。
      但是想到英俊预言说过——袁恕己并未袖手不理而是暗布棋局, 且见袁大人居然当真大张旗鼓地前往招县, 阿弦略一犹豫, 便将这一节暗中告知了袁恕己。
      阿弦只想让袁恕己便宜行事, 到底帮不帮得上就不知道了, 只是尽力而已。
      欧添肯上公堂指认老夫人,却在阿弦意料之外。
      当时满堂轰然。
      欧老夫人色变,望着欧添道:“添儿,你是不是失心疯了,就算是为了维护你媳妇, 也不至于要如此对待祖母!你可是欧家的长孙男, 如何能这样荒谬糊涂!”
      欧添道:“我并没想维护谁,只是想把我心中所知说出来。”
      他抬头看向老夫人:“长姐那样聪慧, 一心想讨您老人家喜欢,我也想不通为什么您会不喜欢她, 乃至于要动手残杀的地步。我是欧家的长孙男,难道长姐就不姓欧了么?”
      干枯的手握紧,欧老夫人踉跄起身, 用力一掌打落,骂道:“孽障!我白养了你一场!”
      欧添被打的转开脸去,泪簌簌落下。
      满地孩童的物件映入眼中,欧添俯身,捡起一朵破旧的珠花,他看了半晌,闭上眼睛,喃喃说道:“我只是不懂,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
      欧老夫人气急,犯了咳嗽之症,身子颤抖似风中残叶,几乎气厥。
      欧荣从旁扶着,道:“大人容禀,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且当时我哥哥年纪尚小,又怎会记得那样真详?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兴许是因为大嫂一时举止失常,惹得哥哥也有些神志不清了,请大人切勿十分当真。”
      袁恕己见他一心为了老夫人辩解开脱,道:“公堂上难道有戏言?若是当堂作伪证,也是要追罪受罚的,你是想让本官追究你哥哥的罪责?”
      欧荣忙道:“小人并不是这个意思!”
      袁恕己道:“是真是假,本官自会判断,不必你再多言!”
      欧老夫人拍了拍欧荣的手,道:“阿荣,不要冲撞大人,是非曲折,大人心中有数。”
      欧荣垂首道:“是,祖母。”
      欧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祖母现在才知道,谁才是最值得疼的孩子。”
      老夫人说罢,又看向袁恕己:“大人,家门不幸,让众人看了笑话。老身这把年纪了,能苟活几时?也不想再跟儿孙辈强辩什么,一切就由大人秉公处置就是了。”
      袁恕己道:“那老夫人可认罪?”
      欧老夫人只神色如常地说了四个字:“民妇无罪。”
      袁恕己一笑,看着老妇人枯深的双眼:“好,既然你说让本官秉公处置,如今已有两人指证你谋害人命,不管真假,倒要委屈老夫人在县衙大牢里呆上一阵了。”
      欧老夫人一震,旋即道:“凭大人处置。”
      听将老夫人关入牢房,欧荣跪地求道:“我祖母年高,方才又有晕厥之意,不堪牢狱之刑,求大人……”
      袁恕己并不理会,只看着赵知县,县令会意,苦着脸叫人上前将老夫人带下,入了大牢。
      公堂上有袁恕己坐镇,场面还算平静,外头围观的人众却早就按捺不住吵嚷喧闹起来。
      有的说道:“难以置信,难道这老夫人真杀了那许多女孩子?”
      也有说道:“不要乱说,老夫人是信佛的,且这许多年做了多少善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欧家大爷跟少夫人的话难道都是扯谎?”
      “说起来这可是欧家大爷两口子不对了,身为欧家的子孙,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祖母?实在是大不孝。”
      最后这句,居然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赞同声过后,一个道:“那如果欧家那些丧命的女婴真的是被老夫人害死的,欧家大爷这样做也是被逼无奈的。”
      “不是说了老夫人慈悲心肠,不会做那些恶事么?”
      “欧大爷言之凿凿,还有假?”这说话的人犟起来,质问:“万一老夫人真的杀了女婴呢?”
      沉默。
      有人嗫嚅:“这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太心狠了。”
      忽有人小声道:“其实……就算老夫人如此,也是情有可原的。”
      另一个人随着低低道:“是是是,想要香火嘛,老夫人的心情我是懂的。总不能让老欧家断子绝孙呀。”
      “而且老夫人又这样高的年纪了,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个被追究刑责?按照律法,这该是死罪吧?”
      “实在是可怜,这样大的年纪了。”
      蓦地有人哼道:“其实都怪欧家大爷,简直是无事生非,毕竟是自己的祖母,何必这样绝情呢?如果真的害老夫人无法善终,欧家又颜面尽失,那可真是罪大恶极,不肖子孙!”
      “咦,大人应该不会真的杀了老夫人的头吧?我记得本朝律法里有规定,七十以上者免罪来着……”
      这些人起初窃窃私语,后来不禁声音高了些,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袁恕己似笑非笑,也不言语。
      阿弦距离堂外更近,那些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扑面而来,就仿佛一根一根针又刺到身上。
      曹氏跟欧添正往外而行,那些人望着他们两个,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眼神闪烁各异。
      另一边儿欧荣身边儿围着一圈儿人,有的正口出安慰之语。
      欧添听到“罪大恶极,不肖子孙”,蓦地站住脚,他环顾周遭,似乎每双眼睛里都带着鄙夷跟指责,连几步之遥的欧荣也是这样的神情。
      曹氏不由握住了欧添的手臂,这里如此人山人海,对他两人而言,却仿佛身处荒漠,孤零零地。
      正在这时,身后有个人道:“大爷。”
      欧添回头,却见是阿弦。
      阿弦看看他,又看向欧添身侧,视线下移。
      欧添本来不懂,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通身发冷:“你……”
      阿弦道:“她在这里。”她顿了顿,道:“芳姑在这里。”
      从方才欧添上堂之时,那小女鬼就跟在他的身旁,只是因公堂威杀太重,小女鬼无法进入,只在人群中观望。
      欧添被老夫人指责的时候,小女鬼忍不住试着闯入,却终究无能为力,只能站在门外大声叫:“小炭!”
      直到欧添走了出来,小女鬼才靠近他身边儿。
      此刻在阿弦眼前的,正是个七八岁的女娃儿,垂着两个柔软的发辫,鬓边戴着一朵泛旧的珠花——正是欧添先前手心里握着的那枚。
      她竭力仰头看着欧添,身影在阳光底下沐浴着一层金光,朦朦胧胧,不似鬼魂,反如仙子。
      欧添睁大的双眼泛红,他顺着阿弦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却空空如也。
      芳姑却仰着头看欧添,目光闪闪,稚嫩的声音道:“小炭,我知道你最敬畏老太太,你肯为了我这样做,我很喜欢,你还是那个暖和的小小子,一点也没有变坏。”
      阿弦将芳姑的话说给欧添。
      欧添攥紧双手,浑身颤抖,牙关咬的死紧,嘴角肌肉丝丝牵动,泪却从通红的眼中坠落:“长姐……我、我很想念您……”
      曹氏一手抱着欧添的臂,一手捂着嘴,眼中也落下泪来。
      芳姑看看阿弦,伸出小手儿摸了摸阿弦右臂上的伤处,道:“十八子,谢谢你为我们做的这些,之前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你,请你原谅我。”
      阿弦摇了摇头,冲她笑笑:“没关系。”
      芳姑是个小女鬼,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力量,那夜因有求于阿弦,情急之下只顾往前扑过去,无意伤了她。
      欧添只听见阿弦说话,便问道:“她还说什么?”
      芳姑笑笑,道:“我醒来的太晚了,但是看见你终于成家生子,心里很喜欢,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
      阿弦神色一变,芳姑道:“不妨事,你告诉他就是了。”
      欧添泪痕满面,阿弦无法跟他对视,只道:“她、她要走了。”
      欧添惊道:“去哪里?”
      芳姑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魂影也越发淡了,她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儿,笑道:“咦,我忽然感觉这样轻快?我一点也不冷,一点也不疼了!……太好了!”
      一阵风吹过,芳姑的身影徐徐乘风而起,消失于云端。
      欧添正心惊着急,见阿弦抬头看天际,他正也要抬头,谁知还未动,耳畔就听见一声银铃似的笑声。
      这般熟悉,这般久违。
      欧添通身巨震,蓦地仰头,望着那湛蓝天际。
      天青无垠,白云悠然,欧添定定地看了半晌,蓦地大叫道:“长姐!”
      一声喝出,就仿佛心底那多少年堆积的郁结森冷,悲愤无端都终于随之烟消云散。
      自始至终,袁恕己都仍是坐在公堂之内,看着外头这一切。
      他并没听见什么笑声,但是那些乡民们的议论声,却在心中满溢。
      半晌,目送欧添跟曹氏两人相扶相携而去,袁恕己又环顾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冷笑了声。
      招手令赵知县靠近,袁恕己低低地如此这般说了一通,赵知县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旋即又转作笑容:“大人英明,这样果然是最好的!”
      袁恕己道:“既然最好,就赶紧去吩咐吧,多召集些人来,越多越好。”
      赵知县点头道:“是是是!下官即刻去办!”
      赵知县带了两个衙役,出了县衙,站在门口,其中一个衙役用力敲了敲手中提着的铜锣。
      众人越发围拢过来,赵知县道:“父老乡亲们,大家伙儿听好了,咱们刺史大人是个仁心仁德的好官,因为看欧老夫人年高,只恐怕欧家的事另有隐情,他思虑再三,决定广集民意,看看大家是怎么看待此事的。”
      底下百姓们轰然一声,有些不敢置信。
      赵知县道:“这是刺史大人格外开恩,大家伙儿也知道,平日里欧老夫人是如何待人的?哪一年不做几场善事?又是这样年高了,所以你们若有什么想法,便向大人进言就是了,大人可以据此判定此案。”
      欧荣并未离开,正跟几个地方士绅低声说着什么,闻听此言忙上前一步:“县令所说是真?”
      赵知县笑道:“这还有假,方才刺史大人亲口对我说的?”
      见几个耆老等围拢过来,赵知县低声道:“且根据本朝律法,年龄八十以上,犯反、逆、杀人应死者,需要上请皇帝陛下裁决,若是年龄九十以上,就算犯死罪也不须领罪呢……何况老夫人的罪责尚未十分确凿,我看袁大人也是有此顾虑。”
      欧荣面露喜色,忽地又道:“可方才袁大人的态度还十分坚决,为何忽然……”
      赵知县道:“刚才众人在下面议论的话,大人都听见了,我看他面有疑虑之色,大概也是怕激发民愤。”
      这些人方领悟,齐齐点头。
      有了赵县令的话,欧荣跟许多地方上的人都心领神会,当下众人齐聚,一番商议后,推举了十个人为首,上了公堂。
      这些围观百姓里,有一半儿虽觉老夫人如此心狠手辣似不能当真,但欧添身为欧家子孙,无端端何必违背孝道忤叛长辈?何况欧家这几十年并没一个女婴存活下来,也实在是反常之极。
      所以这些人心里认定欧添所说并非子虚乌有,隐约觉着此举违背人性,罪大恶极。
      可另一些人却不这样想了。
      比如此刻站在袁恕己跟前的这十个人——多是地方上有头脸的士绅耆老。
      一位羊角须的老者出列,衣冠楚楚,行礼道:“大人!”
      袁恕己看出去:“有话请说。”
      那老者道:“大人,我等都觉着,欧老夫人杀害女婴的事,乃是凭空捏造,并非真相。”
      旁边一个附和道:“不错,老夫人是信佛之人,又经年做善事,怎会犯下如此恶行?所以我等宁愿联名保举,恳求大人开恩放老夫人回家安歇。”
      袁恕己道:“那么,万一此事是真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
      袁恕己道:“怎么都不说话了?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是真,老夫人也不过是想替欧家多添几个男丁,传宗接代,毕竟这才是至关紧要的……不是么?”
      “大人所言极是!”一个年纪颇大身形伛偻的老者上前,道:“老朽也是这般想的,就算此事是真,也不能全怪老夫人,毕竟她只是想多几个男丁继承香火,也算是人之常情,加上老夫人这般年纪了,怎么堪……”
      这头一开,几个老者面面相觑:“对啊。”
      “人之常情而已。”
      “当然要以香火为要。”
      袁恕己笑着点头。
      又有人见袁恕己含笑,趁机便道:“说的正是,老夫人将要九十岁了,很不该将她关押在牢房之中才是。”
      袁恕己道:“现在想想,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欧荣站在众人后面,听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
      袁恕己回头看着主簿:“这几位的见地很得我心,令人有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感。可见都是非常之人,速速将众人名字记下,本官将行表彰。”
      几个人一惊,继而喜笑颜开,忙道:“大人谬赞了,如何敢当?”
      外间围看的那些人里,听到这里,有的迷了心窍,跳出来道:“大人,小民也是这样想的,小民也有话说!”
      顿时又起了一片鼓噪,赵县令才要令众人住口,袁恕己道:“不妨事,看到贵县令治下百姓如此贤良,我心甚慰,都叫他们进来就是了,畅所欲言。”
      那主簿一一将众人的名字记录,外间呼啦啦又放了八/九个人进来,齐齐跪在地上,七嘴八舌,都是为了欧老夫人开脱说话。
      刹那间,袁恕己满耳所听,都是“男丁”“传宗接代”“香火延续”等话。
      至于“人命”两个字,俨然不存。
      等众人的聒噪声暂停,袁恕己道:“诸位,我有一事不解。”
      戛然静默,一人道:“大人何事不解?”
      袁恕己道:“何为香火?”
      老者道:“这个大人如何不知,自然是人丁兴旺,传宗接代。”
      袁恕己道:“人丁兴旺,指的是什么?”
      老者一愣:“这个、这个自然是子孙延绵,还有、还有儿女满堂……”
      袁恕己笑道:“原来是儿女满堂,怪哉,为何不是儿儿满堂?”
      众人均都哑然,一时分不清现在是怎么情形。
      那老者强笑道:“自古说儿女双全,哪里有什么儿儿满堂……大人说笑了。”
      袁恕己道:“传宗接代嘛,只要儿子就是了,要什么女孩儿,以后每家子有了女孩儿,立刻如欧家一样掐死,还省了无限米粮,岂非一举两得?”
      直到这时候,这些人才听出端倪:风向仿佛不对。
      但这才是开始。
      袁恕己仍是似笑非笑,忽地探出手指,点向先前说话的一名老者,又看看主簿记录下的名字:“王先生,你方才大放厥词,说要欧家的恶行乃是人之常情?现在当着本官的面儿说明,你杀了几个婴孩了?”
      那王先生吓得后退:“这?!老夫哪里敢?”
      袁恕己道:“本官听你口吻熟练,想必跟欧张氏一样,手上捏着几条人命,所以才如此感同身受。”
      王先生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大人不要误会……”
      堂上鸦默雀静,仿佛从喧闹的盛夏进入冷寂的寒冬。
      堂外的百姓们也都竖起耳朵,为这种变故惊呆了。
      袁恕己缓声道:“你们也都还知道,香火就是人丁兴旺,儿女满堂,并不是只有儿子满堂,如果真的要扼杀女婴才能延续香火,实不相瞒,本官觉着……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一片惊呼,却又恐惧地压低不敢出声。
      而刺史大人的声音如此冷漠,就仿佛先前磨好了钢刀,此刻举着雪亮的刀刃,虎视眈眈。
      他看向欧荣。
      欧荣猝不及防,目光相对,蓦地跪地:“无论如何,我祖母、祖母年高是真,按照律法……还求大人、大人网开一面。”
      袁恕己笑:“亏你还是个读过书的人,你知不知道网开一面的意思?”
      欧荣怔住,袁恕己道:“捕猎飞禽的时候,张网四面,去掉一面,留一方出入之路,让禽类有一线逃生的机会,当那老东西残杀幼童的时候,她可网开一面了,当你们家人成为帮凶的时候,你们可网开一面了?如今却来求本官?你觉着你们配本官‘网开一面’吗?是谁给你的脸,谁给你的胆子?!”
      欧荣嘴唇颤动,道:“这个、这个……”
      袁恕己道:“如果你不是男婴,你也早就成为一抹游魂,又焉能为她求情,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情的你们,都是共犯!”
      他环视在场所有人。
      噤若寒蝉,被袁恕己目光扫视的每个人,都恨不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停了。
      这些人不在桐县,所以虽然听闻袁大人的名头,却并未亲眼看过袁恕己在秦学士家里痛斥时候的气势,若他们听过袁恕己那句“我就是律法”的话,今日便不至于在此指手画脚地出丑、自投罗网了。
      而阿弦在旁看着,从袁恕己一反常态要“征求民意”的时候,她就有所怀疑,强行按捺心中愤怒静静旁观,一路看到此,果然袁大人未曾令人失望。
      “这样的家族,就让你们绝后好了。”
      “你赖以生存的原因,在本官看来,便是极恶之本源,而面对此等极恶而求情的你们,都是共犯!”
      阿弦觉着自己身体里的血都热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么么哒(づ ̄3 ̄)づ╭?~这章比较长,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力气二更……
      这是我最想写的部分。书记所说的每一句话(划重点)。
      看到这个案子,有小伙伴惊诧于老夫人的恶毒手段,说是因为毕竟在古代,迷信的缘故。
      但可知道,就算在时至今日,仍有这些迷信跟恶毒之人之事存在!
      前些日子曾有个新闻便类似如此,最可气的是,那居然还有人替它求情无罪所以这是我一定要写这个案子的初衷
      所以这章的书记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心声。
      最后,希望这世间多能多一些十八子、袁书记般的人物!

☆、第48章

      在听袁恕己骂出那些话之时, 阿弦觉着身上血热沸腾, 就算此刻跟英俊讲述, 那种感觉仍如此真切。
      屋内光线越发暗了几分,不知哪里飞来一只倦鸟,停在外头的梅枝上,隔窗唧唧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的无影无踪。
      英俊听了阿弦所说, 也明白了为什么先前阿弦才回来的时候,举止语气是那样奇异。
      经历过这样诡异跌宕之事,任是谁也不会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英俊道:“果然是袁大人的行事。”
      阿弦又喝了口蜂蜜水, 试图平复又开始起伏的心情:“阿叔是什么意思?”
      英俊道:“不动则已, 一动必中, 痛快干脆,绝不拖延。”
      阿弦“咕咚”将水咽下,忍不住笑起来:“我若是告诉袁大人, 他想必会喜欢。”
      英俊不答:“后来如何处置?对了……”
      阿弦本正要回答,见英俊若有所思, 便问:“怎么?”
      英俊道:“尸首。”
      阿弦诧异,又点头道:“阿叔, 若是你好些了, 倒是可以到衙门当差, 可不就是这个么?”
      虽然有了两名人证,但毕竟尚无直接有效的物证,到目前为止这案子里最缺乏的, 也是最有力的物证,就是受害者的尸首。
      可是欧家里夭亡的那些婴孩们,要么是未成形小产,要么是极年幼,按照本地习俗,意外夭折的孩童甚至不能进家庙,多半只草草地烧化了事。所以事到如今,大多的尸骨早就荡然无存,要找到有力之证谈何容易。
      但没什么能难得到袁大人,他命衙役随着欧家管家前往祖坟,按照名册所列,点算起出三具棺木,其中一个是欧添跟曹氏的次女,因欧添坚持的缘故,安葬于此,另一个便是芳姑。
      棺木起开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贴在木板上的黄色符纸,不知为什么缺了一角。
      招县的仵作战战兢兢上前,却不知该如何着手查验这因过了太久早就面目全非的尸首,最年代久远的那具已经化作白骨。
      幸而事实上也不必仵作费力,他在查验那白骨之时,一眼便看见在白骨的腰部下方,有几支已经生锈了的几乎朽化了的……针。
      仵作震惊之下,忙又查验其他两具,除了芳姑的致命伤是在头骨上外,在欧添次女的尸首之中,也同样发现两枚极细小的绣花针。
      在场目睹此情的所有人都骇然失魂,才知欧添所说是真。
      如今人证物证都有了,一切不必多言。
      那时,袁恕己思考片刻,忧心忡忡道:“正如你们所说,欧老夫人年事已高,只怕经不起什么折摧,这县衙的牢房又阴暗潮湿,非人能居的地方……”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为什么又开始说好话似的。
      袁恕己接着说道:“所以本官想,还是及早宣判此案,一来给老夫人一个痛快,二来,免得她真的忽然死了,岂不是避过了真正的刑法?那可大大地不妥。”
      顿时惊倒了一堆人,这才知道自个儿太天真“善良”了。
      尤其是那些曾为了欧老夫人求情的人等,一个个似热锅上的蚰蜒,等待袁大人的宣判,仿佛下一刻便有烈火焚身。
      袁恕己摸了摸下颌:“这欧马氏所作所为,本当凌迟处死,以警惕世人。但本官仁慈,念她年纪大了,便格外开恩,只斩首示众就是了,从犯王氏,判决绞刑,两天后同日执行。”
      ——“我即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
      他不用多嘴,众人已深明。
      一阵突如其来的哗然,转瞬却又死死压下。
      欧荣几乎晕厥。
      无人鼓噪,无人敢再挑战刺史大人之威。
      袁恕己又道:“另外,尔等所有求情的这些人,男子杖责二十,女子掌嘴三十,每家罚银五十两,若无钱交罚则入狱服刑半年。如何诸位,你们可满意本官的‘网开一面’?”
      他笑的不怀好意而自在轻松。
      赵县令战战兢兢:怪道先前袁大人叫人上堂“畅所欲言”,原来果然是“多多益善”。
      有人委顿倒地,有人跪地相求,有人松一口气,有人悚然自惕。
      阿弦道:“阿叔,若不是亲眼看见,我还不知道袁大人厉害到这地步,那些人彻底没有法子,活该,谁让他们善恶不分呢?这样还是便宜……”
      阿弦还未说完,忽见英俊抬起左手,对她做了个手势。
      阿弦一时看不懂是何意思,本能地想问,英俊却又换了个手势,长指往窗外一点。
      就在这时,阿弦也听见窗外似乎有一丝异动。她皱皱眉,将杯子放下,转身往外。
      掀开帘子,悄无声息来到堂屋门内,阿弦静了会儿,将屋门慢慢拉开。
      就在她面前的院子里,靠近东间窗下处,居然站着一个人,正歪着身子,侧耳向着东间仿佛是个听说话的鬼祟姿态。
      阿弦也认出此人是谁,瞬间心里不快。
      就在阿弦开门的时候,那人也发现了,忙站直了身子,向着阿弦讪笑道:“哟,阿弦果然在家呢?我看着门开着,就心想进来瞧一瞧,也知道你们家里有病人,所以不敢先高声叫嚷,若是你不在家,我悄悄地就走了,可巧就在。”
      阿弦道:“三娘子有什么贵干,我伯伯不在家,等他回来你再来吧。”
      陈娘子好似没看见她的冷脸,反而走了过来,越发笑道:“瞧你说的,我找他干吗,我是来找你的。”
      阿弦道:“找我做什么?”
      陈娘子刚要说话,又看一眼东间:“对了,我来了这么多次,也都没见见亲戚呢,不知病的怎么样了?”
      她说话间,竟迈步往堂屋里走去,阿弦忙后退一步,张手拦在屋门口:“他睡着了。不用劳烦。”
      陈娘子止步:“我才听见你们在里头说话呢……”
      阿弦道:“话说完了,他就睡了。”
      陈娘子瞅着她,巧言又笑:“那好,改日再见也使得。”她一拍手道:“这次我是路过,并没带些探病的东西,改日正好儿。”
      阿弦道:“不用了,阿叔不吃外头的东西。”
      “阿叔?”陈娘子啧了声:“听说是老朱头的堂弟?阿弦怎么这么护着他呢?”
      阿弦道:“是亲戚,护着怎么啦?”
      “护着好!”陈娘子喜笑颜开,上前握住阿弦的手腕:“亲戚当然要相帮亲戚了,你过来,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不巧正碰到阿弦的伤处,阿弦疼得叫了声,甩开她的手:“三娘子,你别想错了,我跟阿叔是亲戚,跟你却不是。”
      陈娘子敛了笑,横看她一眼:“阿弦,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阿基在的时候,你跟他好的那个样儿,在我眼里,就当你们是弟兄看待了,如今阿基走了,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若阿基知道了你说他伤心不伤心?”
      阿弦拉拉衣袖,道:“有什么可伤心的,陈大哥一个人给你们当牛做马还不行,还要搭上我么?你打错了主意。且陈大哥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事儿,更不会因此而伤什么心。”
      陈娘子皱眉,似是个要翻脸的模样,阴阴晴晴了一阵儿,却又仍是和颜悦色起来:“你这孩子,撇的这样清做什么?当初阿基在的时候何等照拂,若不是他,你能进县衙?如今又怎么能在府衙刺史大人身边儿风生水起人人羡慕的呢?你也知道阿基是很照顾亲戚的,你就权当替他帮个小忙尽点心,又能怎么样呢。”
      阿弦道:“如果真的是小忙的话当然使得,可惜你们家里的没有什么小忙,必然又是谁打伤了人,谁调戏了女子,谁偷鸡摸狗……一般强盗偷儿贼。”
      陈娘子本是想哄骗着,让她为自己办事,又因为听说阿弦去了府衙,被袁大人“重用”,故而一门心思要笼络。
      可听阿弦的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她也挂不住脸了,当即掐腰道:“小兔崽子!陈基在的时候还对老娘好言好语的呢,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打我的脸?什么强盗偷儿贼,越发说出好听来了,陈基算是白带挈了你,人走茶凉,才看出竟是个白眼狼。”
      一刹那,仿佛从披着羊皮的狼彻底变成了精神抖擞的母老虎。
      阿弦其实不惯跟人争吵,猛地见陈娘子翻脸比脱裤子还快,且声若虎吼,气势惊人,不由呆了呆:“你、你才是白……”
      陈娘子却是个撒泼骂街绝不输人的主儿,口齿伶俐继续说道:“做人当知道感恩,若不是陈基当初照料你,你会有今日么?年纪这样小就无情无义的,小心天打雷……”
      正唾沫横飞,便听有人道:“阿弦。”
      陈娘子一手掐腰一手指天,嘴巴微张,眼珠子情不自禁转向东间窗户。
      隔着窗棂纸,里头的人道:“给我倒杯水。”
      阿弦瞥一眼陈娘子:“好的阿叔。”转身跳进堂屋。
      陈娘子好不容易放下手,鬼使神差地跟着走过来,正要迈步进去,门扇“啪”地在门前关上,差点儿拍到她的脸。
      陈娘子“嗷”地叫了声:“小兔崽子……”
      才骂了声,门口有人道:“这是在骂谁呢?”
      陈娘子心头一震,即刻想起自己的来意,顿时后悔方才没按住脾气,忙换了一张笑脸回过身来:“老朱你可回来了,我跟阿弦做笑耍呢。”
      老朱头将担子放下,玄影跟在他身侧,向着陈娘子便吠了两声。
      陈娘子作势踢过去:“真是狗仗人势,瞎叫什么?”
      老朱头瞥了眼:“狗冲你叫,是他想护主,这份儿忠心世人身上都难得。现在的世人,多是两面三刀,口蜜腹剑,里外不一的小人呢。用着你时,跟你亲热的像蜜里调油,不用你时,恨不得你是脚上的泥,赶紧甩的远远的。这狗就不一样了,管你家贫家有,貌美貌丑,他都总是不离不弃,你说是不是比多少的世人都强?”
      陈娘子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刺儿,笑道:“老朱你还是这样能言善道的,什么蜜里调油两面三刀的,我都不懂是什么意思。”
      老朱头也笑的甚是和善:“那当然,您只管做,哪需要懂呀,只是‘懂’多肤浅,‘做’才是真真儿的。”
      陈娘子捂着嘴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劲劲儿的。”
      老朱头笑道:“别,我一个糟老头子可消受不了,您还是喜欢别人去。”
      陈娘子尚未达到目的,还要厮缠,老朱头道:“劳累了一天乏了,要先洗一洗,这一屋子的男人,天儿又黑了,三娘子还是先请回吧,省得给人见了说三道四,那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陈娘子更加无风生浪:“怕个什么?您是这把年纪了,阿弦又还是个小孩子,你们那亲戚……又是个病号,难道我还能做出什么来?我疯了不成?”
      老朱头看一眼东间,忽然语重心长地说:“那可还真未必。”
      陈娘子本要走,听话中有因,便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老朱头还未开口,隔着窗户,里头阿弦道:“饿死啦饿死啦!只顾闲话肚子都饿扁了!”
      老朱头闻听,忙道:“好好好,小祖宗,立刻就做饭。”又转头对陈娘子道:“三娘子,我不送了,您好走?”
      陈三娘子道:“不用送,我常来常往的何必这样客套。”回身之时又看一眼那东窗,明知道那边儿有个人,偏生无法看清庐山真面目,但刚才那淡淡地一声,却好似无端把人的魂也勾走了……
      三娘子走后,老朱头关了门,里头阿弦跳出来:“伯伯,为什么跟她说那许多话。”
      老朱头道:“我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呀。”
      阿弦哼了声,斜看老朱头。
      老朱头笑道:“你怕什么?”
      阿弦道:“我哪里怕,是讨厌她。”
      老朱头道:“你再讨厌她也不能跟她硬碰硬,人家是干什么的?真撒起泼来你能泼得过她?若再动了手,别看你会几招功夫,只怕也占不了上风。”
      阿弦恼恨地抓抓头,老朱头方软和了话头:“好了,不说了,是不是真饿了?我才得了一兜子新鲜蛤蜊,晚上给你做点菠菜蛤蜊汤面怎么样?”
      阿弦听到好吃的,才转恼为喜。
      老朱头怕她饿坏了,便去后院拔了两棵自种的菠菜,又忙去洗手下厨。
      阿弦重又回到房中,说道:“蛤蜊汤可鲜了,你一定爱喝。”
      英俊不言语,阿弦疑心他累了,便道:“你是不是困了,先歇息会儿,待会饭好了我给你送来。”
      厨下的些许动静传了进来,英俊静静听着,说道:“你伯伯说的对,以后你不可跟那妇人厮缠。”
      阿弦道:“我知道啦。”
      英俊道:“你要当心。”
      阿弦问:“当心什么?”
      英俊道:“刁妇难缠。”
      阿弦“噗”地笑了出声:“刁妇?亏你想得出,那回我对陈大哥说三娘子势利刻薄,却想不到这个词。”
      阿弦的声音本就有些丝丝地哑,这样笑起来,就仿佛风吹过海潮,海水漫过沙滩发出的些微响动,漾着一股纯净的欢快。
      英俊唇角微挑,阿弦笑了会儿,忽然又长叹了声:“唉,我又想陈大哥了。”
      英俊的长睫动了动:“哦?”
      阿弦道:“伯伯说长安是鬼门关,阿叔,你去过长安吗?”
      英俊不答。
      阿弦忽地醒悟:“是我又犯傻了,你哪里记得。”
      英俊微微转头,侧脸在窗扇的映衬下越发像是道孤冷的剪影。
      “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他轻声念了句,道:“长安,的确是鬼蜮之地。”
      阿弦不解:“鬼蜮之地?”
      英俊道:“人心诡谲,欲念横行,其诡诈深不可测。虽然边境偶有战事,而长安并无刀兵,但真正残忍可怖的杀伐,往往不必真刀实枪。”
      阿弦似懂非懂:“阿叔,你说的……真好听。”
      英俊一愣:“嗯?”
      阿弦道:“声音好听,又似有大道理。”她趴在炕沿上,托腮嘿笑:“我真喜欢听你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火力支援~~(づ ̄3 ̄)づ╭?~其实有一个场景很适合上章的书记,你们感受一下~书记:我不是单指欧家,而是求情的每个人,都是垃圾!
      最近颈椎有点不大好,摇头晃脑地上来把二更奉上~~么么哒,要乖乖留言哦

☆、第49章

      窗外传来老朱头沙哑的嗓音, 悻悻地哼道:“那你就在里头听他说话就得了,也不用吃饭了。”
      阿弦忙跳起来, 跑了出去, 老朱头正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见她出来,便递过去:“先喝着。”
      蛤蜊有“天下第一鲜”之称, 又叫“百味之冠”, 非但是至味,且有药用之能,《本草》里说, 它味咸, 大寒, 无毒。有滋阴利水, 消渴软坚等功效,煮食最佳。
      豳州这地方靠海,海鲜自然层出不穷, 蛤蜊颇多, 价格便宜, 正是老朱头最爱用的一种食材。
      有时蛤蜊忒多吃不了, 老朱头大量采购,煮熟取肉晒干,用油纸包起来放在柜子里,留着以后细水长流地吃。
      蛤蜊煮熟后的头道浆汤是最鲜美的, 什么调料都不必放,因产之于海,天生有一种微微地鲜咸,喝之似能去忧,若贸然加盐等物,反会破坏了它的天生自然之味。
      老朱头每次煮食蛤蜊,都要先取一碗清汤给阿弦喝,那汤色乳白,如玉液琼浆。
      阿弦接过来,喜滋滋喝了口,从舌尖到心底都通畅了,正要一口气喝光,忽然想到里头的英俊,便举着碗入内。
      英俊正闭眸静思,忽地嗅到一股很淡的暖意,醺醺然,想不出是什么气息。
      他停了停,问道:“你做什么?”虽目不能视物,却能感觉阿弦正靠在跟前儿,不知在作弄什么。
      阿弦道:“阿叔,你喝过蛤蜊汤没有?你尝尝看,可好喝了。”
      英俊欲摇头,却又打住:“不知道。”
      阿弦道:“不记得不打紧,你尝尝看。”
      英俊正要拒绝,嘴唇上已经碰到一物——却是碗沿,那孩子仍在热心哄劝:“你尝尝看,一定会喜欢的。”
      英俊沉默,过了会儿,才慢慢地抬手,摸索着将碗接过去:“我自己来。”
      他低头小心地喝了一口,面上流露一种思忖怔然之色。
      阿弦问:“好喝吗?”
      英俊慢慢地又喝了半碗,方道:“很好,多谢。”将碗递了过去。
      阿弦道:“你不喝了?”
      英俊点头,感觉阿弦接了过去,耳畔听见“咕咚咕咚”声响,英俊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阿弦是将剩下的汤浆喝了。
      阿弦去厨下送碗,老朱头正在生火,回头道:“跟你说一声儿,陈三娘子上门为了什么,我隐约知道了。”
      “什么事儿?”阿弦打了水,站在门口洗碗。
      老朱头道:“说来这件事跟陈基有关。”
      阿弦忙跑回来,蹲在灶边问:“怎么回事?”
      陈基先前在县衙当差,陈家的亲戚若有些“作奸犯科”,陈娘子就会寻陈基帮忙,也不知给他们平了多少麻烦事。
      这一件事中的主角,是陈家一名子侄,因吃醉了酒跟人斗殴,把对方打的昏迷不醒,对方一怒之下告到县衙。
      陈娘子得知消息,慌忙去找陈基帮忙,陈基只得出面,安抚苦主,许以金银等,县衙里的人又跟他交好,不免卖他些人情,苦主见如此,又得了些赔偿,才未曾纠缠大闹,此事就此了结。
      本来也算是事过境迁,谁知半年前,先前被打伤的那青年忽然死了!事先并无任何疾病征兆,仵作查验也寻不出什么来,是一位老大夫说了句:“这是旧伤复发,他的头上曾受过伤,积了淤血在内,之前侥幸未曾发害而已。”
      这家人起初不解有什么旧伤,毕竟过去将两年了,偶然一日想起来,知道是这陈家的祸,便闹了起来。
      陈基早去了长安,但是县老爷是个不肯作为的,又碍着陈基昔日之情,何况这毕竟是陈年旧事,谁又能肯定这人的死就跟那场斗殴相关了?兴许是穷极又来诬陷,便未曾理会。
      这家人本也知道转机渺茫,正欲偃旗息鼓,谁知忽然天降了一个袁恕己,专门的惩凶罚恶,十分厉害,于是他们便又心动起来,竟不去县衙,直接去了府衙鸣冤,告那陈家子侄。
      陈家的人未免着忙,都知道新刺史是把锋利的刀,被那锋芒扫到半分都要掉脑袋的,于是急忙去寻三娘子商议,三娘子思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阿弦身上。
      老朱头道:“这婆娘实在可恨,先前陈基在的时候,因陈基对你好,她在背后百般说嘴中伤,撺掇陈基和你生分呢,对你更是不理不睬,见了还要赤眉白眼儿的呢,如今倒好,一来陈基不在,二来你又去了府衙,她竟下得了这个脸。”
      阿弦道:“这可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活该!我帮他们……我必是疯了!”
      老朱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树枝,火光跳跃,映在阿弦的脸上,显得红彤彤地十分明亮。
      老朱头道:“你离这儿远些,留神火烤的脸都黑了。”瞅着阿弦后退,他才说道:“这话不假,可是……就怕是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儿。”
      阿弦道:“什么老鼠、玉瓶的?”
      老朱头笑微微看她一眼:“没什么,是我又多心了,县官不如现管,横竖咱们不插手,且看他们闹腾去。”
      晚饭的蛤蜊菠菜汤面也极爽口美味,但英俊仍只吃了半碗。连老朱头也忍不住嘀咕:“这个肠胃,倒像是那笼子里的金丝雀。”
      阿弦本也担心英俊吃的少对身体有害,如今听老朱头抱怨,便悄悄回答:“您老人家老嫌东嫌西,如今替你省粮食,你还不肯呢。”
      老朱头道:“你懂什么,省粮食我当然高兴,我不高兴的是另一件儿。”
      老朱头总感觉英俊吃的少,是因为对他的手艺“不满”,所以心里憋着气儿,这点阿弦自然不知。
      两人在堂屋里吃了饭,老朱头便问阿弦今日在欧家的经过,并说外间已经传到沸沸扬扬。
      老朱头道:“今儿来吃饭和打路上经过的人,都在说招县的事儿,我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生怕你出事。”
      阿弦道:“怕什么?我是跟着袁大人去的,有他在,一定万事大吉。”
      老朱头不禁笑起来:“这话倒是真的,你可知道现在整个豳州叫他什么?‘混世魔王’!不过更多的老百姓们却觉着他是好的,至少比先前的官吏都好,并没官官相护,敢拿着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开刀,这倒好,又弄了一个欧家,以后这名声肯定要飞到天上去。”
      阿弦道:“我听说是薛大元帅调袁大人来豳州的,大元帅实在英明,豳州这地方,也只有袁大人这般的官员才能镇住。”
      阿弦本不愿再提欧家的事,但说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就把欧老夫人如何作孽,欧家跟当地的众生相,以及那小女鬼芳姑等都说了。
      老朱头默然听到最后,神情有些恍惚:“原来是这样的,这可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呀。”
      阿弦只当他是在感叹袁恕己所做,便道:“可不是么?伯伯你瞧,这样极恶的行径,还有人替她们开脱呢,如果换了第二个官员,只怕就真的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仍是饶恕那老太婆了,但是袁大人不同……当时我听着他叱骂那些无耻之徒,心里……就像是涨潮一样,又像是烧着一团火。”
      老朱头回过神来,微笑着低声道:“这倒是,恶人须得恶人磨。袁大人倒是一把锋利的好刀,只不过……”
      阿弦道:“不过怎么?”
      老朱头道:“他这样肆无忌惮的行事,丝毫也不收敛,只怕这名头很快就要传扬出去,还不知是好是歹呢。”
      阿弦道:“什么是好是歹?袁大人又没做错什么,相反,他做的都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老朱头道:“你觉着是好事,只怕有的人不这样觉着。”
      阿弦道:“谁不这样觉着?难道是跟今日求情那些人一帮的?”
      老朱头笑笑:“好了,我不过随口胡说了一句,你就认真起来了。横竖你只是个小兵,如今既然调到府衙了,姑且就跟着刺史大人厮混就是了,但有一件儿,以后这种凶险的事儿你少掺和,安安分分地领你每月的俸银就是了,别的半点也不许沾手,听见了?”
      阿弦不答,老朱头喝道:“听见了没有?”
      阿弦只得道:“听见了。”
      老朱头横她一眼:“手臂上的伤可还没好呢,谁知道下次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好不容易请了个‘镇宅’在家里头,还指望着你比先前好过些呢,别再给我生事!”
      阿弦方嘿嘿笑道:“镇宅?”她回头看一眼东屋:“伯伯,这说法好似也没错儿啊。”
      老朱头看她笑得欢喜,自己也忍不住笑:“可不就是镇宅么?每天好茶好饭百年的上好参汤伺候着,就差高高地供起来每日烧香拜拜了,他比那神龛里的菩萨还受用呢。”
      初夏夜。
      里间儿的窗户被悄悄地打开,外头传来的夜间种种声响更清晰了,深巷里的犬吠,老树中的栖鸟忽然一阵闹喳喳地叫,树底下的草虫也爬出来,放胆鸣唱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难以形容的气息,陌生之极。
      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温柔小心地洒在英俊的脸上,他的双眼睁着,却仍看不见日夜,只从虫儿自在的鸣叫里知道,已经深夜。
      阿弦睡在堂屋,本来老朱头想让她睡自己房里,他睡堂屋,阿弦坚持不肯,幸而如今已经不是寒冬腊月,两张凳子拼起来,垫上一床褥子,阿弦生得又纤瘦,倒也可以凑合。
      因白日劳累,阿弦很快睡着了,但是脑中却不时闪过在招县的种种残片。
      正有些心神不宁,场景忽地转变,平地一阵风沙卷起,天色骤然变暗。
      已至深夜,头顶一弯纤月,荒野孤寂,远处似有狼嚎声隐隐。
      嚓嚓响动,一道人影踉踉跄跄从荒漠中出现,行走间,不时发出“叮叮当当”地声响,细看,才看见他的双手跟脚上竟都戴着重重地铁链。
      他似乎受了重伤,走了十几步,猛地往前扑倒在地。
      有半刻钟时间,他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倒毙。
      浅浅的月影下,沙地忽然动了动,有一只小东西爬了出来。它大概是嗅到了味道,“沙沙”地爬过地面,向着这人而来。
      这是一只遍体乌黑的蝎子,是沙漠中最常见的小小杀手,带毒刺的尾巴卷起,像是不起眼的致命武器。
      它爬到这人身边儿,沿着腰线逡巡,仿佛在查看这是不是属于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考虑从何处动手。
      正在它趾高气扬巡视的时候,那被风沙尘土打的看不出本色的手指忽然一动。
      蝎子好像察觉了危机,立刻做出反应,长尾一甩,毒刺猛地扎进了男子的手背!
      “啊!”阿弦惨叫了声,捂着手要坐起来。
      一瞬间忘了自己是在凳子上,身子才坐起,摇摇晃晃,向着地上栽了过去。
      幸而她反应迅速,一把抓住旁边的桌子稳住身形。
      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
      回过神来后,阿弦忙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背,左手的手背完好无损,摸了摸,却仿佛能感受那被毒蝎扎入的灼热刺痛感。
      阿弦咽了口唾沫,口干的很。
      她缓缓下地,看一眼里屋,又退回来。到桌边儿倒了杯水润喉,才喝了口,就听见里屋一声闷哼。
      阿弦忙放下杯子,掀开帘子跑进去。
      炕上英俊侧卧着,身子不停发抖。
      阿弦上前扶住:“阿叔!你怎么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阿弦发现英俊紧紧地捂着左手,额头上也亮晶晶地,他的鼻息很重喘息亦急,仿佛是在忍痛。
      阿弦愣了愣:“阿叔,你做梦了!”她握紧英俊的肩膀,摇了两下,“阿叔,阿叔!”
      这还是阿弦第一次看见男子痛苦不堪的模样。
      不管是在雪谷初遇,还是带他回家,虽然他一只脚早踏进鬼门关,情形恶劣之极,但他始终都极平静淡然,仿佛生死对他来说都毫无关系。
      阿弦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又遭遇了些什么,奇怪的是,只要靠近他,她心里就会安详喜悦,“百鬼俱消”,所以纵然他病弱将死,身份成谜,在阿弦眼中,却俨然救星,如同神佛一样。
      可他并非神佛,他或许可以让别人生宁静安详之心,但自身背负之痛,却无法解释。
      阿弦一愣,看着他发抖的模样,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没事啦,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已经都……”
      话音未落,阿弦呆住。
      眼前那只枯瘦苍灰色的、被毒蝎刺中的手,忽然一动,将蝎子牢牢握在掌中。
      下一刻,原本想要捕食者,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
      阿弦猛然松手,倒退出去,背已经紧紧贴在了墙壁上。
      她望着面前的英俊,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却觉着喉头涩苦腥咸,难以下咽。
      她张了张口想要吐出来,却明明无物可吐。
      正在惊心荡魄,忍着难过,英俊动了动:“阿弦?”
      他终于醒来,就在醒来的这一刻,声音已恢复了先前的安然平静。
      阿弦一时未曾应声,过了会儿才道:“是、是我……”
      英俊道:“你怎么了?”
      阿弦本来想问他“你怎么了”,听他反问,无言以对:“我、我听见里头有动静,你……阿叔好像做噩梦了。”
      英俊“哦”了声:“惊扰到你,无碍么?”
      两人对答间他已经起身,月光之下神情淡然如常,毫无异样,似乎方才那个疼得浑身发颤的……另有其人。
      阿弦摸了摸脖子:“我、我没事。”
      英俊道:“没事就好,回去睡吧。”
      阿弦答应了声,挪动身子想要下地,双足落地之时,她回头看向英俊:“阿叔……”
      阿弦看向他的左手,那里原本是有个浅色的疤痕,微微泛青,她原本未曾留意,另外还有的,是他的手腕脚腕上,明显的铁镣磨伤痕迹。
      英俊听不见她说话:“嗯?”
      略略低沉的鼻音,夜影月色里,听来竟有种依稀温柔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伙伴们~~(づ ̄3 ̄)づ╭?~加油再更一章~快来打气儿!

☆、第50章

      阿弦很想说些什么, 但对此刻而言, 说话竟成了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沉默中, 英俊道:“你怎么了?”他听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却不知原因。
      像是想到什么, 他问:“莫非也做了噩梦?”声音里带了些许淡淡地笑意。
      这话却也没错,只是阿弦梦见的, 正是他的“噩梦”而已。
      相对无言中,老朱头低低的咳嗽声显得十分清晰。
      阿弦低下头,轻声道:“阿叔, 你、你也好生睡吧。”她转身出门,心却忽然莫名地有些难过。
      背后英俊听着她掀开门帘,又听到长凳在地上挪动发出的些微声响,知她躺倒睡了。
      窗外,原本因听见动静而停止吟唱的小虫又欢快起来,自在地唱个不停。
      次日早上,阿弦站在檐下,仰头看天。
      老朱头正收拾今日要用的食材,见她痴痴呆呆,便问:“那天上能掉下什么来?你在那儿杵着等那么半天。”
      阿弦道:“我在看今儿是晴天还是怎么样呢。”
      老朱头道:“稀罕,你又不出远门,什么时候留意起天气来了。”话虽这样说,他却也瞥一眼那灰蓝色未出太阳的天空,信心满满地预告:“放心,今儿是大晴天, 中午头的时候只怕会热的厉害。”
      阿弦笑道:“这就好了。”
      老朱头疑惑:“到底想干什么?”
      阿弦道:“阿叔已经好了许多,镇日闷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让他出来透透风,好的也快些。”
      这回答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意料之中。老朱头哑然失笑:“好好好,真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等以后伯伯再老一些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也好这样照顾我就谢天谢地了。”
      阿弦早跑进房中打量,见英俊果然起床,身上套着一件儿老朱头的旧衣裳,土黄色的麻布衣裳,任何人穿着都会脸如土色气质颓丧,但是在他身上,却偏流露一种泠然于世的古傲雅质。
      阿弦扶着他的手臂,感觉到手底略有些硬的骨骼,还是很瘦。阿弦心底竟油然而生一股愧疚,心道:“要督促伯伯多给他做点好吃的,快些养起来才是。”
      英俊双足落地,行走的十分缓慢,还未到门口,老朱头撩开帘子,抬头见他们两个往外,便笑道:“我还想帮手呢,看样子倒是不必了。”
      又打量他身上的衣裳,哼了声,不置可否。
      老朱头生得略圆胖,其实身形不矮,只因为这份圆胖便给人一种矮胖的错觉,如今他的衣裳在英俊身上,竟略有些显短,且因英俊瘦骨嶙峋的缘故,又显得宽松,再有那张脸衬和,飘飘然外形跟气质双佳,老朱头羡慕嫉妒。
      将一把小竹子靠背椅放在门口的梅树旁边,小心让英俊坐了,阿弦瞻前顾后端详了会儿:“在这儿,就算日头起来也不会直接晒过来难受。”
      老朱头不耐烦起来:“唉吆喂,你还怕把他晒化了不成?真当是谁家娇嫩的大姑娘呢!”
      眼看时候不早了,阿弦便先出门前往府衙,老朱头对英俊道:“我要去集上收拾点便宜东西,门就不上锁了,等闲不会有人来。玄影留下跟你看家。”
      英俊道:“是。”
      老朱头又对玄影道:“今儿别跟我出去乱逛,在家里好生看着家跟人,若是丢了人,你主子可要找你算账,跟我不相干。”他抬手指着英俊,又在椅子旁边地上虚点了点。
      玄影看了老朱头一会儿,果然跑到他虚点的地方,转了一圈儿就趴在地上。
      老朱头笑道:“真通人性。”
      阿弦往府衙去的路上,一边细想昨夜梦中所见情形。
      据她看来,英俊出现的地方是一片荒漠,但是桐县乃是豳州首府,周围并无什么荒漠,如果真要找,那也是在两个县之外的沧城,沧城往西,有连绵百里的黄沙地,地形复杂不说,还时常有野狼出没。过往商客从不敢单枪匹马经过,有很多人陷在其中尸骨无存。
      阿弦皱眉心想:“如果阿叔真的是在那里出现的,又怎么会来到桐县?到底是什么人那样残忍地折磨阿叔,且是那种至为绝境的情形下,他竟是怎么挣扎活下来的?”
      阿弦竟不敢细想。
      来至府衙,正有几个人出门而去,阿弦问门上:“一大早是在做什么?”
      侍卫道:“是为善堂之事,大人要对账目呢,还有县令大人也有事回报。”
      阿弦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徜徉着来到内堂,正左永溟从廊下而来,对她说道:“如今大人正在里头议事,不便打扰,你待会儿再去就是了。”
      正中下怀,阿弦答应了又问:“左大人,我知道桐县的人口统计等文册都是要交递府衙的,是不是豳州各地的都往府衙递交?”
      左永溟道:“按照惯例如此。怎么?”
      阿弦道:“那不知这些文书都放在哪里?我、我想看一看……”
      左永溟诧异:“文书当然是入在府库,可是这些东西等闲是不给人乱翻的,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阿弦迟疑,到底不敢就说出英俊来,只道:“我、是大人说让我多熟络府衙的事,我心想多看些总是好的。”
      左永溟笑道:“原来是大人的吩咐,这样就无碍了,你直接去府库,跟库管说大人叫你来的就是了。”
      阿弦松了口气,道谢离开。
      其实这府库原先就管理的不甚严格,库管听阿弦是奉命来的,越发不敢阻拦,便亲自领了入内。
      阿弦问道:“除了桐县的文书外,招县、沧城的可也都在这里了么?”
      库管早听说昨儿招县发生的那件大事,忙道:“都在这里。”引着阿弦来到两排档册之前,道:“这里的就是了,不知您要看哪一年,哪个地方的?”
      阿弦见上头倒也标着年月,便道:“我自己看就是了,多谢。”
      库管知道她是刺史大人跟前儿新进的“红人”,又且是个身具多重传说的,非但不敢招惹,甚至不敢跟她多加相处,听如此说,如蒙大赦,立刻溜之大吉。
      阿弦自己沿着沧城那一排书册看去,却只有去年的人口档册,今年的尚未呈上。
      她抽出一份儿,也不就坐,只靠在书架边上翻看。
      私心里说阿弦不想让英俊离开,但是昨儿梦中见了英俊的遭遇,不知为何竟大不忍。
      她隐隐地知道英俊身上一定发生过极为悲惨之事,也因明知如此而害怕知道的更详细,可是……一想到英俊曾戴过的那沉重的手铐脚镣,阿弦又无端愤懑。
      在最初才把英俊救回来的时候她就猜过他的身份,因为看见手腕上的痕迹还怀疑他是囚犯,但是他身上却并无刑囚留下的任何伤痕,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既然英俊不是囚犯,又是什么人敢将他私自囚禁?
      阿弦打开一份失踪人口卷宗,上头记录着原先沧城内居住的人员名册。
      第一页上所写是姓宋一户人家,阿弦举手按在卷册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尽量感知。
      模模糊糊中,眼前出现几个大大小小地影子,一名相貌粗豪的汉子立在街头,手中拿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
      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剁下一块儿肉,绑起来递给案前妇人。
      汉子的身后站着两个孩童,正围着一只小狗儿在玩耍,那狗儿饿了想吃肉,便在汉子脚底钻来钻去。
      汉子不耐烦,踢了那狗一脚,又喝令小童们将狗拿去。
      一名面目寻常的妇人将孩子拉开:“不要妨碍你们爹爹干活。”
      两个孩子哀求叫道:“爹,爹!”
      那汉子无奈切下一块儿碎肉,扔到案下,小狗儿一口叼住,呱呱吃了起来。
      小童们喜悦:“谢谢爹!”宋屠户也哈哈大笑。
      但忽然场景转变,宋屠户携家带口,似在奔逃。
      在他之后不远处,一队人马狂奔而来,传来喊杀之声,虽然宋屠户拼命加快脚步,但跟身后那队人马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那马蹄声仿佛近在咫尺,几乎要踩在身上似的。
      阿弦睁开双眼,猛地抽回手来,心跟着怦怦乱跳。
      她瞪着那一页又看了片刻,才缓缓翻过去,又看另一个名字。
      山羊胡子的老学究,手持着一卷书,正在训斥面前的学生们,底下孩童们交头接耳,并没有人认真听讲。
      又一页很快翻过。
      如此,阿弦看了半个时辰,翻遍了半册文卷,虽瞧了不少悲欢离合的众生相,却仍一无所获。
      忽然外头库管来到:“十八子快去,我听他们说大人正找你呢。”
      阿弦忙合了卷册:“我稍后再来看。”
      她奔出府库,往前方议事厅的方向而去,到了厅上,探头看时,见袁恕己一人在书桌后,阿弦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袁恕己道:“探头探脑地做什么,还不进来?”
      阿弦只得跳入,袁恕己道:“你先前去哪里了?”
      阿弦道:“先前因大人正议事,不便打扰,就在府衙里转了转。”
      袁恕己道:“如何我听说你去了府库?看什么人口档册?”
      阿弦见他已经知道,便道:“因上回大人叫我快些熟络府衙的事,所以我想什么都了解一些。不知道……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袁恕己哈地一笑:“你做的很对,你愿意看什么就去看,不过……你若是看出什么有趣的来,可要告诉我。”
      阿弦不知他所说“有趣”是什么意思,只得含糊答应。
      袁恕己落座,道:“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同你说,可知道前日有人来府衙喊冤?”
      阿弦道:“听说过。”
      袁恕己道:“这件陈年旧案,跟你的陈基哥哥有关,你大概是极清楚的?”
      阿弦道:“是说两年前醉酒伤人的事?这件我虽知晓,并不算极清楚。”
      袁恕己道:“这人来告,说先前陈基在的时候贪赃枉法徇私舞弊,不然陈家子不会现在还逍遥法外,让我秉公处置,你怎么看?”
      阿弦道:“大人自当秉公处置。”
      袁恕己道:“那倘若追究到你陈基哥哥的头上呢?”
      阿弦一愣,心中闪过一道光,这才明白昨儿老朱头说“打老鼠伤了玉瓶”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怕苦主翻案,最怕的却是连累牵扯了陈基落水。
      阿弦沉默片刻,道:“当初此事我也略知,虽然陈基从中调停,却也并非一味偏袒陈家,他主张赔偿了苦主家一百两银子,再加上当时伤者伤势不重,苦主家里也是答应了,自行取消诉讼,所以小人觉着此案不管如何,陈基并无什么过错。”
      袁恕己笑道:“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我问过县令,当初的确是这么个情形,但是苦主家里现在咬定说当初陈基威胁他们,他们才答应撤销告诉……但此案过去许久,陈基又早离开本地,无法对证,要查也十分艰难,所以我想……”
      阿弦抬头,袁恕己望着她的双眼道:“此案就交给你去查理,如何?”
      与此同时,朱家小院。
      院子里静谧非常,只有晨起的雀儿在梅树上跳来跳去地嬉戏舞蹈,偶尔墙外传来行人路过的脚步声。
      英俊的手臂搭在竹椅扶手上,手微微垂落,修长的手指就在玄影的头顶上。
      玄影起初安静趴着,甚至有些怂惧畏缩,过了一刻钟,不免百般无聊。
      他眼珠转动往上看,乌黑眼珠凑在上头,眼白都在下面,表情显得很是滑稽。
      如此痴痴看了半晌,忽然狗胆包天,伸出舌头在那手指上舔了一下。
      英俊一抖,继而明白过来,双眼仍直视前方,唇角却微微一牵,也并未挪开手。
      玄影见他不动,胆子越发大,复又舔了两下。
      英俊才轻声道:“休要胡闹。”
      他的声音不高,玄影却耷拉了耳朵,重又安静地趴倒下去。
      又过一会儿,玄影“呜”地一声,四爪抓地站起来。
      英俊也听见门外似有些许响动,他起初以为是老朱头回来了,但听玄影的动静反应,却显然不是。
      大门很快被推开,英俊的眼珠虽盯着门口,却什么也看不见,玄影已忍不住“汪汪”地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两只~~(づ ̄3 ̄)づ╭?~妮妮:颈椎疼的无法忍受,在脖子上贴了块膏药,感觉似乎好了些,但一整天被药气熏的头疼Q-Q阿弦:是何方妖怪来了!
      书记:大概是专门吸人精气的狐狸,要知道她们最喜欢瞎子这一款了~(暗搓搓:加油吸干他!)
      然后,恭喜今天阿弦又解锁了一枚新技能~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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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老朱头虽然百般嫌弃玄影,但因阿弦喜欢, 也就爱屋及乌。
      又因阿弦太过爱护玄影, 老朱头未免泛酸, 时不时地念叨两句,道:“似你这种不上台面的土狗, 我是全瞧不上眼的, 你可知道长安里那些贵人娘娘们, 人家最喜欢的是什么狗?都是那长毛雪白血统高贵的狮子狗 ……像你这种正宗不掺半点假的野狗,也不知是哪辈子的造化,遇上这么个主子。”
      阿弦见他说的头头是道, 便问:“什么叫血统高贵的狮子狗?”
      老朱头来了兴致, 比划着眉飞色舞道:“跑起来像是那舞狮子一样满地乱颠, 毛儿长的把眼睛都能遮住, 冷不丁从白毛里探出两只乌溜溜的小眼睛, 就像是一只小狮子,有娘……有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太太们爱打扮,还特意给它把毛儿梳理起来,就像是人一样在头上绑个小辫儿,扎个珠花儿, 真真可爱极了。”
      阿弦无法想象:“那还是狗儿么?”回头看一眼玄影, “听您说的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我还是喜欢玄影。”手抚狗头,玄影也很受用地眯起眼。
      老朱头咳嗽了声:“我就那么一说……这豳州也未必有那么一只,那种狗金贵, 等闲人家养不起。我看你跟玄影倒也是投缘,虽说这种土狗长得丑,但却有些好处。”
      阿弦忙问:“什么好处?”
      老朱头道:“这种狗儿但凡是有几分灵性的,它能凭着人身上的气味好歹,辨别出是好人坏人来,是好人的话他就愿意亲近你,是坏人他就要大叫,甚至咬人哩。”
      阿弦目瞪口呆,低头看看玄影,似乎在质疑他是否真能如此。
      老朱头又道:“据说这种黑狗还能辟邪,所以我说你留着是好的,如果有那些小邪小祟,他就能给你挡住了也未可知。”
      老朱头滔滔不绝,阿弦半信半疑,玄影无法开口为自己说话,只能默默地听着。
      但是玄影自个儿知道,老朱头这次倒是并没有夸大其词,玄影当真有这种能力。
      比如在当初第一次遇见阿弦的时候,他还是只小奶狗,饿得半死,当看见那道影子,鼻子嗅到她身上的气息的时候,却拼命挣扎起来追过去,一口咬住她的裤角。
      再比如见到英俊的时候,玄影本是不愿靠近的,倒不是因为别的,当时看似半死的英俊身上,有种令玄影畏惧……甚至不敢靠近的味道。
      那是种让狗儿无法抗拒想要跪伏的可怕的味道。
      类似于……某种令人望风丧胆的野兽。
      在挺长一段时间后,玄影才知道,自个儿的鼻子并没有骗他。
      在第一次英俊“出逃”的时候,玄影是从头到尾看的清清楚楚的,可惜他不能说话,无法告诉阿弦。
      起初是老朱头,嘀嘀咕咕说什么“庙小容不得大神”“你走你的阳关道”之类的话,然后居然就任由门敞开便走了。
      玄影正犹豫要不要追上去,还是留下看家,就听得屋里窸窸窣窣,是那个可怕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玄影隐约知道这男人对阿弦是很要紧的,它犹豫着叫了声,本是想给自己壮胆,或者拦住他……但是嗅到他身上那股气息,却又胆怯地退后数步,不敢再“造次”。
      对玄影而言,阿弦是主子,老朱头是多嘴的好伯伯,而英俊……则是个令它天生畏惧、几乎都不敢冲他乱叫的人。
      可现在进门的这位,则让玄影很不喜欢,所以他从喉咙里呜噜了声,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开始汪汪示警。
      正如老朱头所说,陈三娘的确是为了醉酒伤人那件旧案来的,只不过,昨儿隔着窗户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活活将陈三娘的心吊起了一夜。
      如今对她来说,旧案倒可以放在一边儿,她心中着实好奇的是,朱家这位亲戚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只听了那一声,就仿佛把人的魂儿勾了去。
      但是想到老朱头的尊容,便觉着这位堂兄弟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那把声音委实让人牵挂不下,于是一大早儿就来碰碰运气,想瞧一瞧这位真神的模样儿。
      当看见梅树下坐着那人的一刻,陈三娘忽觉耳畔“嗡”地一声,失去了神智。
      三娘子是个能干的人,自打陈三早亡,她一人顶着家里的酒馆,又仗着有陈基人脉,在桐县也算是风生水起,她的眼精手又快,慢慢地从一家小酒馆开始,又盘下城内其他两家,加上世道安稳,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她能言善辩,性情泼辣,也有几分姿色,正是“徐娘半老”,渐渐地,人人都知道桐县有个美貌厉害的老板娘。
      虽然自从陈基离开后,三娘子宛若去了一大助力,但因为日有进账,倒也罢了,只是不能再插手衙门的事儿了而已。
      她就像是“文君当垆”,游刃有余,不知接待了南来北往的多少客人,什么样儿的人物没见识过?
      此时此刻,见多识广的陈三娘子却双腿一软,半边身子已经挨在了门扇上,连玄影冲着自己狂吠都没在意。
      只顾盯着眼前的人,脸上神情恍惚。
      正在痴痴打量,老朱头左手提着两只肥圆的萝卜跟几根新蒜,右手篮子里也装的满满当当地,回来了。
      府衙。
      袁恕己说罢,阿弦停了停:“大人该知道我跟陈基的关系,将此案交给我来查,难道不怕我也‘弄私舞弊’么?”
      袁恕己笑道:“我信你不会。”
      阿弦道:“为什么?”
      袁恕己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都不知道?”
      阿弦看了他半晌:“既然大人信得过我,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袁恕己挥了挥手,阿弦转身欲去之时,忽又止步,道:“大人那善堂修的如何了?”
      袁恕己正为这件事懊恼,原本在他算计里,府库拨一部分银子出来,再加上罚没的那些奸恶之人的家财,曹廉年等捐献的,应该足够了,谁知今早上那些府吏等前来,劈里啪啦向他算了一通,居然仍只够修建三分之一屋舍的。
      阿弦见他不悦,便吞下肚内的话,袁恕己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弦道:“我听说大人今早上跟人商议,所以随口问一句。”
      袁恕己道:“除非你现在给我再便出些银子,或者给我找个好点的管账算计先生,哼。”
      阿弦见话锋不对,早悄悄退出门来,那边袁恕己还要牢骚,抬头看时,见她已经走的不见踪影,方有些醒悟:“这孩子好像有什么话跟我说?”
      待要再叫她回来,料想已经去的远了,只得暂且作罢。
      这一上午,因领了命令,阿弦便去那原告岳家,想要当面询问事情详细。
      府衙里自有个差役陪着阿弦同去,两人快到岳家的时候,却撞见高建跟另一个县衙的公人在巡街,高建一看阿弦,立即过来道:“是要去哪里?”
      阿弦道:“奉了刺史大人命,去岳家问案。”
      高建惊道:“果然是你负责料理陈大哥家的那案子?”
      阿弦看一眼身边府衙的那人,对高建道:“不要乱说,这案子陈基哥哥经手过,但并不是他家的。”
      高建吐了吐舌头:“我嘴快说错了。”忽然又道:“说起陈家,我想起一件事,先前我打你们家那巷子巡过的时候,看见三娘子在你们门外探头探脑地,不知道做什么。”
      阿弦本要走,闻言止步:“你还看见什么了?”
      高建道:“我本欲上前问问,恰好看朱伯伯集市上回来,我就没再理会了。”
      阿弦闻听此事,未免惦记,然而公务在身,又想着老朱头已经回去,料必无事,只好先收了心底疑虑,先办正差。
      岳家。
      出面的是那身死的岳公子之父,看着四五十岁年纪,相貌儒雅,谈吐斯文,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岳先生将昔日公子跟人厮斗的经过说了一遍,语带伤感,他看着阿弦道:“十八子并非别人,只怕对此事知道的比世人更清楚些,此事原本实在是陈家的不对,他们仗着当初陈基的势,喝醉之后肆意挑衅,吾儿不幸惨遭毒手,后来因陈基出面调停,我们又觉着并未打伤人命,怕认真纠缠下去反而惹祸上身,才答应和解,谁知道竟埋下隐忧?”
      阿弦道:“老先生,你们的诉状里说陈基徇私舞弊,却是为什么?难道当初他真的威胁过你们?”
      岳先生面露不安之色:“平心而论,陈基倒是不曾说什么狠话,只因不必他说,已经有人替他说的明明白白了。”
      阿弦问道:“是谁?”
      岳先生愤愤然道:“那自然是陈基的那位婶娘,陈三娘子。她那张嘴实在厉害,我原本铁了心要跟陈家熬到底,被她摇唇鼓舌地一番哄骗,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和解,后来想起,时时后悔。”
      阿弦道:“原来是她,那么陈基知不知道此事?”
      岳先生迟疑了会儿:“陈基跟她乃是亲戚,或许是他授意,又或者是陈三娘子狐假虎威,老朽不敢认定。”
      阿弦道:“既然如此,陈基并未当面要挟您什么对么?”
      岳先生道:“可以这么说。”
      阿弦看一眼身边府衙那人,那人也向她一点头。
      阿弦打量厅内,道:“那岳公子突然猝死当日,又是如何情形?”
      岳先生低头想了想:“那天……那天入夜,我正在书房,不多时忽然听见有人说少爷不好了,匆匆出来查看,却见我儿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还以为犯了急病,忙命人请大夫来,却已经回天乏术了。”
      眼中又多了几点泪光,岳先生举手擦了擦。
      阿弦道:“第一个发现公子昏迷的是谁?”
      岳先生道:“是我的儿媳郭氏。”
      阿弦道:“公子成亲多久了?两人可有口角?”
      岳先生道:“他们成亲才刚半年,正是恩爱之时,起初我也是担心小两口儿吵架,仔细问过儿媳,却并不曾,底下的人也没听过什么争执。”
      岳先生说时,阿弦仔细听着,只是并未感知什么异样。她略微犹豫:“不知可不可以见见少夫人?”
      岳先生面露为难之色:“这个,儿媳先前因悲伤过度,不肯见人,这数月都自困于内室呢。”
      阿弦无法:“那么,请老先生带我们去公子出事之地看一看。”
      “好吧,”岳先生起身,将走之时又道:“十八子,我便不同你虚与委蛇了,你同陈基向来情同手足,但此事人命关天,我不想让小儿死不瞑目才又旧事重提,还请你也秉公处置才好,我替我儿多谢你了。”说着,便深深作揖。
      阿弦见他说的恳切,便将其扶住:“老先生放心,我绝不会苟且徇私。”
      岳先生先是叫了个丫鬟:“对少夫人说声儿,我要带人去房里查看现场,让她暂且回避。”
      丫鬟领命去了。岳先生便领着阿弦往内而行,不多时来至小夫妻的居所,岳先生指着前方道:“便是那里了。那夜我儿就是在此……”
      岳先生在前,领两人缓步而行,阿弦见几个丫头垂首立在门口,又见一个青年也站在门边,她只当是岳家之人,也未在意。
      三人来至门边,阿弦正要往屋里瞧,无意中却见那青年面露怒色,不知何故。
      阿弦见岳先生并不介绍,不由问道:“这位又是?”
      岳先生回头:“什么?”
      阿弦看向那青年,两人目光相对,青年的双眼极快睁得极大,半信半疑问道:“你……你能看见我?”
      两人近在咫尺,阿弦“咕咚”咽了一口唾液,刹那间觉着扑面冷飒。
      她惊心之余,哭笑不得,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青年,并不是“人”。
      此刻岳先生正惊疑看她,旁边府衙的公差也疑惑不解,阿弦只得移开目光,搪塞道:“我将一名丫鬟姐姐看做少夫人了,抱歉。”
      岳先生方道:“原来如此,不妨事,十八子请看。”
      阿弦忙转开目光去看室内,室内无人,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边有两个蒲团,桌上放着一个簸箩,上头盖着一块儿棉布,大概是妇人做女红所用。
      与此同时,身后那青年尾随过来,问道:“十八子……你就是十八子?”
      不知怎地,语声中竟似是惊心之意。
      阿弦咳嗽了声,问岳先生:“是了,听说令公子已经安葬,不知生得什么模样?”
      岳先生面上伤感之色越重:“我儿……身高七尺,相貌堂堂,他从小饱读诗书,眼界甚高,所以好不容易才挑了一方贤妻,不料……”
      岳先生似对儿子很是自傲,夸了几句,醒悟过来:“是了,我儿虽生得出色,但唯有一件,颧骨略高,他少年时候曾有相师说过……颧骨高恐怕寿不长,当初只当荒谬,不想竟一语成谶了。”
      阿弦听着岳先生念叨,偷眼往旁边瞥去,果然见青年两颊高耸,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阿弦知道这就是那死去的岳公子岳青无疑了,只是当着人的面儿,不便流露出跟鬼神“熟稔”之态,她便故意往内走了两步,撇开岳先生跟府衙差人。
      果然,岳青的鬼魂如影随形而至,却不知为何竟未再说话,只是瞪着她。
      阿弦无法,见那两位未曾跟来,便低声道:“岳公子,请恕我冒昧,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问出口,阿弦自己也觉啼笑皆非,但是只有如此才是最直截了当的法子。
      假如这鬼配合的话。
      让阿弦失望的是,岳公子的鬼魂却不像是个要配合的模样,相反,在听见阿弦这句话的时候,岳青忽然暴怒起来,叫道:“这个不必你知道!你给我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原本斯文的脸上,神情变得狰狞。
      阿弦再想不到这鬼翻脸也翻得这样快,被他大吼一吓,整个人惊跳倒退,身子撞在桌上。
      岳青陡然逼近,恶狠狠地盯着阿弦道:“你心知肚明害死我的是谁,陈基就是帮凶,你跟他最好了,所以想来给他开脱就是了!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地,你不要再来了,这件事不要你插手!”
      阿弦跟府衙的公差离开岳府之后,两人沿街而行,那差人道:“方才在屋里是怎么了?如何平白摔了一跤?”
      阿弦轻轻揉着手肘:“不小心罢了。”
      差人用调笑的口吻道:“那屋子毕竟是死过人,我又听说十八子善能通鬼神,总不会是看见了什么吧?”
      阿弦只是一笑,扶着手肘回头看时,却见在岳家大门口,岳青正仍是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倒仿佛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家。
      老朱头将买来的蚬子泡在水里让它们吐泥,过了半个时辰,便用手搅一搅,将他们捞了出来。
      英俊只听见“哗啦啦”一声响动,是蚬子在水里碰撞摇晃,又“啪啦啦”地——是老朱头将他们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盆中。
      这样生动。
      不多时,厨房内传来更热闹的声响,英俊正竖起耳朵听,忽然身边玄影低鸣了声,英俊感觉他站起身来,扭头走了。
      正诧异不解,鼻端忽然嗅到一股极强烈地麻辣气息传来,英俊猝不及防,愣了愣,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小院很快被那股很浓郁的气息猛烈攻占,英俊逃无可逃,略略屏息而已,同时也明白为何玄影先前走了,只恨自己不似玄影有“先见之明”。
      待那锅铲的声音停了后,是老朱头从厨下的窗户里探头出来,笑道:“怎么,可是闻不惯这味儿么?我就知道,你不爱吃这些冲鼻味浓的东西。”他的脸上蒙着一层厚厚地麻片布,说起话来便有些闷音。
      上次老朱头做了韭菜烙饼,本是天下美味,英俊却一口也没吃。老朱头起初怀疑自己的手艺起了偏差,后来经过连日仔细观察,终于明白。
      不是他的手艺如何,而是英俊自己的口味。
      老朱头道:“说实话,我并没你这样挑,可是却也消受不了这些重味儿,但是弦子爱吃,浓油赤酱,咸甜麻辣,对她来说口味越重越喜欢,要不是我拦着,只怕镇日在外头吃调料呢,我一个月只许她吃一两次解解馋,免得坏了身子。”
      英俊道:“原来如此。”
      老朱头道:“什么原来如此,你难道不知道?这人的口味跟脾气相似,她实则就是个毛躁的急性子,又最重情义。”
      英俊微微一笑:“您是在说我生性淡薄么?”
      老朱头道:“重情义的人未必都喜欢大咸大甜,性子凉薄的也未必不爱吃浓油赤酱,我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还是要看本人的性情,眼见为实,日久见人心。”
      英俊又笑了笑。
      老朱头把那盘子才新鲜出锅的辣炒蚬子放在橱柜里,又道:“再者说,这清清淡淡的口味儿才是高贵呢,最能修身养性。至于大咸大甜,是小老百姓们最爱的,我们弦子跟您啊,本就不是一路人。”
      英俊不语,因为方才那股冲鼻的麻辣,惹得他的眼睛跟鼻子都有些异样。
      这蚬子才出锅,老朱头方洗了手,外头一道人影便越过门槛跳了进来:“伯伯,阿叔,我回来啦!”
      才打了招呼,一眼看见英俊坐在门口好端端地,先把心放下一半儿,又笑道:“隔着墙就闻到味儿了,好香。”
      新蒜拍碎成沫,同胡椒一起,再加上老朱头密制的调料,新鲜的蚬子滚在里头,鲜甜热辣。
      阿弦按捺不得,自己轻车熟路地进厨下端了出来,先提溜了一只肥嫩多汁的蚬扔在嘴里。
      她一口吞了后,才想起英俊在跟前儿,幸而他看不见。阿弦骨碌碌咽下去,方道:“阿叔,这个可好吃了,我给你剥一只。”
      英俊忍不住又轻轻咳嗽了声,老朱头却看好戏似的,在旁一声不吭。
      阿弦提着一只蚬子,想要喂给英俊,英俊道:“我……”才一张嘴,唇上已经沾了那热辣的油星蚬汤,一股麻辣之意很快在唇上跟舌尖蔓延开来。
      他又咳嗽起来,坚决不肯张嘴。
      阿弦见他脸色微红,眼圈也发红,后知后觉领悟:“阿叔你不爱吃这个么?”
      老朱头才笑道:“他是善解人意,不跟你抢,你安分点儿自个儿吃吧。”
      阿弦坐在石凳上,哗啦啦风卷残云地吃那蚬,老朱头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了英俊,一杯拿来给阿弦预备漱口,因道:“今儿陈三娘子来,你猜是为了什么事儿?”
      阿弦几乎忘了,忙道:“我听高建说她来过,又是为了那件旧案么?”问了这句,便又叹道:“她可真是找对人了。”
      老朱头听话出有因,便问:“什么意思?”
      阿弦将袁恕己把案子给她的事儿说过,道:“我上午便是去了岳家查问究竟呢,不过……”
      老朱头皱眉道:“明知道这件事跟陈基有关,还让你去处理,这刺史大人是要试探你呢。”
      阿弦问道:“试探我做什么?”
      老朱头道:“试探你对他忠心,还是对陈基忠心呗。”
      阿弦哑然,手中捏着一个蚬子,忘了吃。
      老朱头道:“你打算忠心于谁?”
      阿弦眨眨眼,无法回答。
      老朱头笑道:“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你可不要犯傻,如果真的是陈基有错儿,可记得别给他遮抹,以刺史的能耐,只怕你弄巧成拙,聪明反被聪明误呢。”
      阿弦不语,一时吃东西的兴致都淡了。
      老朱头识趣,又问道:“对了,你说岳家是怎么样?”
      阿弦低头道:“我看见岳公子的鬼啦。”
      老朱头惊疑:“真的看见了?他、他跟你说了他是怎么死的了?”
      阿弦摇头,就把岳青暴怒恐吓的话说了。
      老朱头瞠目结舌,忖度道:“这岳青看样子是恨极了陈大,所以连你也迁怒了,听起来这样凶险,得亏这次没伤着,阿弥陀佛……不如就听他的,别再去了,早些结案就是。”
      忽然英俊道:“他并非迁怒。”
      两个人齐齐回头,老朱头道:“不是迁怒又是什么?”
      英俊淡淡道:“是恐惧。”
      老朱头愣住:“什么恐惧?看到弦子去调查真相,他该高兴才是。只不过因知道弦子跟陈基的关系,所以迁怒,又哪里谈得上恐惧了?”
      英俊道:“你只细想他说的那两句话。”
      阿弦凝神回想,顷刻,忽然微微一震:“阿叔你的意思是……岳公子是怕我知道他死的真相?所以拼命赶我走?”
      英俊眼皮垂着,却说:“但你伯伯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你不可再去岳家,免得再伤着。”
      老朱头看看阿弦,又看看英俊,想要说什么,又回头低声在阿弦耳畔道:“你若真的还要去,不如就带着他,不是说有他在身边儿,那鬼便也不敢靠近么?”
      苦中作乐,阿弦“嗤”地笑了。
      因提到英俊,忽地想起陈三娘的事,阿弦忙问:“早上三娘来,就是为了此事?”
      老朱头却摇头:“不是,你万猜不出是为什么。”
      看着阿弦好奇诧异的眼神,老朱头忍笑:“她说酒馆生意很好,只是缺个能把账管事的人,今儿她因见了你英俊叔,觉着他倒是个能耐人,所以想请他去呢。”
      阿弦不敢置信,张口结舌:“什么?英俊叔还病着呢,怎么看上他?再者说还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账呢……”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纵然会又怎么样,那也不要去她那个狐狸窝。”
      老朱头笑道:“我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阿弦抓抓耳朵:“之前?”
      老朱头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三娘子说,若是你英俊叔肯去,她一个月给一两银子的工钱呢。”
      “一两?”阿弦越发惊诧,几乎跳起来,“她是不是失心疯了?”
      阿弦在县衙里当差,一个月才只两三百钱,陈娘子又是个精明算计的人,她铺子里也并不需要什么账房先生,毕竟她一个人便顶了好几处的账房了,但凡是有关钱财之事,都是打自己手上经过才放心。
      如今居然一次破了两戒,又要请账房,又要让人把钱。
      阿弦想不通,于是看向英俊,抓抓腮道:“是不是英俊叔给她喝了迷魂药啊。”
      老朱头嗤地笑出声来:“你说到了点子上。”
      阿弦忽然悬心:“伯伯,你别是已将答应她了吧?”
      老朱头道:“我倒是有心,这不是还得问问你吗?”
      阿弦忧心忡忡:“这当然不成,谁知道她打着什么鬼主意,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算计人呢,不能让英俊叔进那个火坑。”
      老朱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英俊,却见后者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两人在议论的并非是他。
      老朱头点头叹道:“的确是火坑,还热乎的很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两只,么么哒~~(づ ̄3 ̄)づ╭?~书记:废物点心,让你去吸人,你反而被吸了英俊:有胆你自己来
      书记:Σ( ° △ °|||)

☆、第52章

      老朱头似乎有些言外之意, 阿弦略觉不安, 回头看着英俊问道:“阿叔,你会账房的那些儿事吗?”
      英俊摇头。阿弦笑道:“我觉着也不像, 一点儿也没有账房先生的样儿。”
      老朱头在旁:“那你觉着他像干什么的?”
      “嗯?”阿弦又盯着英俊看了半晌, “像是什么也不干的。”
      他闲闲地坐在那里, 什么也没做,甚至双眼都是半闭的, 神色平常,可眉眼中却自然流露些许出尘清冷的气息,就仿佛他所在的并不是这闲适而充满烟火气的小院, 而是什么高高在上闲人止步的……类似神圣的、极了不得的地方……
      阿弦皱眉,特意又盯了眼那垂着的修长手指,形状着实无可挑剔, 虽然上头有些未曾痊愈的磨碰擦伤等,却也不像是个会做什么工的。
      老朱头听了这话, 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好的很了,果然是个得好生供起来的镇宅贵人, 可怜了我们这种升斗百姓, 就是什么都能干也什么都得干的, 是不是?”
      阿弦笑道:“这是好事,不是说能者多劳么?”
      英俊忽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 泛若不系之舟。”
      阿弦双眼又发了光:“阿叔,你念的真好。像是唱歌儿一样,这是什么?”
      老朱头翻了个白眼,英俊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忽然就想起来了。”
      阿弦猛地想起另一件事,迟疑着看了眼英俊:“那么……这两天你还想起别的什么来不曾?”
      老朱头听了这句,方也敛了笑,扫过阿弦,也盯着英俊。
      两人的注视之下,英俊道:“不曾。”
      阿弦听了这回答,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心里又有些很淡的郁郁感伤。
      吃过中饭后,阿弦扶了英俊入内歇息,便重又回府衙。
      将上午所得向袁恕己禀告了一番,却把见了岳青鬼魂那一节隐去了。
      袁恕己道:“下一步你想怎么做?”
      阿弦道:“我想先去找陈三娘问话,另外……既然岳家认为岳青的死跟陈大有关,我想有必要再开棺验尸。”
      袁恕己皱皱眉:“先前岳青死的时候已经请过仵作,验明并无外伤,有必要再开棺么?”
      当时去岳家抢救的大夫跟府衙的仵作的确都有证言,阿弦也都曾过目,本并没疑惑,可经英俊提醒,发现岳青鬼魂的异常,不由心底生疑。
      岳青到底在害怕什么?她是府衙所派之人,是去为他的死查明真相的,难道岳青不愿他们得知真相?
      阿弦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样。
      看阿弦思忖不答,袁恕己心念转动,微笑道:“这岳家才死了人,你去了一趟,没发现什么有趣的?”
      阿弦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只一犹豫,袁恕己敛了笑:“真看见了?”
      在家里的时候,阿弦直接就讲了自己见过岳青的鬼,可是面对袁恕己……到底是隔着一层,且袁大人又是个厉害脾气,不得不谨慎行事。
      如今见他质问,阿弦才如实告知。
      袁恕己听罢,面上浮现一种类似无奈的笑,叹道:“早知道豳州有你这一号人,我就打死也是不肯来的。”又道:“怪不得马林说你的反应有些怪,原来是这样。”
      马林正是先前陪着阿弦去岳家的府衙公差。阿弦道:“大人,岳青好像很不愿意我去查,我想不通他在怕什么。”
      袁恕己道:“你怎知道他在怕?”
      阿弦道:“我原本不知道,是英俊叔一语点醒了我,当时我问岳青是怎么死的,岳青吼我的第一句是‘不必你知道’,过了会儿后才指控说是陈大,我尚未反应过来,听了英俊叔说后,又回头细想才醒悟,岳青的确是有事隐瞒,他第二句指控陈大,是怕我生疑故意掩饰的。”
      袁恕己“哦”了声:“朱英俊……”他忽然撇开岳家的事,问道:“他近来怎么样?”
      阿弦道:“好多啦,今天已经能出来晒太阳。”
      袁恕己笑道:“哟,日子过得不错。”
      牡丹酒馆。
      阿弦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陈三娘靠在柜台旁边,在同酒馆的老板谈笑风生,说着什么。
      客人们席地而坐,三两对饮闲谈。
      陈三娘背对酒馆门口,还是掌柜先看见阿弦跟马林,忙含笑招呼:“十八子……这位差爷,今儿怎么得闲?”
      阿弦道:“不必忙,我们是找三娘子来的。”
      陈三娘回身,竟是满面春风:“阿弦是来找我的?只派人说一声儿我自然就去了,何必又亲自跑一趟呢。”
      说话间便走过来,又瞥一眼马林,道:“我正跟苏掌柜谈生意,你们来的正好儿,我做东请你们喝酒如何?”
      阿弦只觉她今日待人的态度似乎跟先前有所不同,好似格外热络:“多谢,只是很不必,我们是为了公事来的,不便饮酒。”
      陈三娘笑道:“什么公事,可是当初陈大惹出的那麻烦?不妨事,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坐了喝就是了。”又回头招呼那掌柜上酒菜。
      马林只看阿弦,阿弦看着陈三娘笑容可掬之态,心里却想起老朱头说她要英俊去当账房一节,于是越发警惕,便后退一步正色道:“当真不必,否则给刺史大人知道,只怕要责罚我们。”
      遭她一再拒绝,陈三娘仍是笑的欢喜:“好好好,那就不勉强你们,这顿酒暂时记下,改日我再请,今儿就罢了,免得落了你们的不是。”
      这会儿酒馆内许多人也都看过来,陈三娘很晓事,立刻叫掌柜安置了一个雅间。
      落座后,阿弦道:“我先前去过岳家,听岳先生说,当初岳青被打,三娘曾找他说过话?”
      陈三娘笑吟吟道:“事情过去多久,我几乎都记不得了,想必是有。”
      阿弦道:“岳先生说三娘以陈基要挟,恐吓他答应和解,可有此事?”
      陈三娘皱眉道:“真真是胡说八道,当初我或许去见过他,但我也是热心着多管闲事,想到乡里乡亲的便帮着调停,毕竟那只是年轻人血热气盛起了争执罢了,又并没有出人命,何必闹得不可开交呢。”
      阿弦道:“这么说你果然去找过岳先生了?”
      陈三娘一摆手道:“是是是,也没什么可否认的,我只是好意而已。这桐县得多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陈家有意赔偿金银,岳家乐得接受,化干戈为玉帛,不是皆大欢喜么?”
      阿弦道:“那你是如何跟岳先生提陈基的?”
      陈三娘扶额,想了想:“我所记得都是以上这些,其他都模糊不清了,若说提了陈基,大概也是说他调停此事甚是辛苦之类,绝对不会借谁的名号胡乱要挟,只是我自个儿的心意罢了。再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怎么会有那样的胆子呢。”
      阿弦见她否认,却在意料之中。陈三娘又道:“这件事都是老陈糠了,如何又翻腾过来,这岳家小子不幸,是这两年横死了的,若是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他再死,难道也还赖在这件事的头上?我看是这岳家又是贪心不足,想再讹要一笔银子呢。”
      阿弦听着陈三娘说着,眼前场景缓缓变化,却是在陈三娘的酒馆内。
      两人对面而坐,一个是陈三娘,另一人,却是岳先生。
      只见陈三娘道:“您只再仔细想想,这样对岳家跟陈家而言,都是最体面的解决法子,何必闹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似的呢?”
      岳先生脸色沉沉:“可是小儿被无缘无故打成重伤,这陈家的人难道毫无惩罚,只赔些银子就算了?”
      陈三娘笑道:“哟,听您说的,这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二百两的银子,虽说不算什么大数目,对那些小老百姓家里也足够几年的使唤了,叫他们再送些给小岳的补品来,把身子养好,当然,只有两家和和气气的才是最要紧的。”
      岳先生道:“若我们不肯呢?”
      陈三娘道:“老先生也算是个饱读诗书很识时务的人,当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您觉着我说的话不在理儿,那您只管用你的法子去行事,只是最后别落得人财两空才好。”
      原来如此。
      阿弦定了定神,面前陈三娘兀自道:“阿弦,你难道不知道我?牛不喝水强按头?是那岳家也存了拿钱和解的心,才就此无事的,难道我拿着刀子逼他们去了?还是你陈基哥哥拿刀子逼他们了?都不是,如今他家儿子死了,他无处排揎,就又翻出旧事来,不是我说,这越是读过书的人越坏!又虚又坏!”
      马林在旁忍不住道:“那岳先生看来一表人才,不像是您说的这样吧?”
      陈三娘笑道:“小哥儿,我三娘子也算是迎南见北的人,从先前兵荒马乱到如今,什么人物没见识过?这双眼睛是最厉害的,一个人是黑是白几分斤两,我一眼就能看到底。”
      马林道:“那么照您说来,这岳老先生竟不是个好的了?”
      陈三娘却又抿嘴一笑:“其实也不是这样说,只是不对我的脾气罢了。”
      陈三娘说到这里,又看向阿弦,忽然换了一种口吻:“阿弦,你阿叔可好么?”
      阿弦正听她跟马林说话,闻言道:“好着呢。”
      陈三娘拢着唇咳嗽了声:“你伯伯跟你说了我的意思了没有?”
      不知怎地,说了这句的时候,陈三娘面上忽然流露出罕见的忸怩之色。
      阿弦道:“你是说让我英俊叔去当账房先生么?这个不成,一来他病没好身子还虚着呢,二来他也不会管账,你还是找别人罢。”
      阿弦见此地事了,正起身要走,陈三娘忙着起身拽住她道:“等会儿。”
      阿弦回头,陈三娘笑道:“弦子,你也知道你三婶子是不会看错人的,我觉着他行,他就一定行,这样,既然他身子还没好,且好生养着,待会儿我再送些上好的补身子的东西过去,等他好了就到我那儿去,怎么样?三婶子不会亏待他……跟你们的。”
      阿弦见她忽然如同锅贴似的热乎,双眼烁烁地盯着自己,心中闪念,陡然通明!
      阿弦顿时大为厌恶,忙抽手道:“说了不成,我还有正事。”不等陈三娘再回头,对马林使了个眼色,忙忙出门。
      两人往回而走,马林道:“这三娘子倒是个人物,伶牙俐齿,又很有几分姿色,先前只听他们说,今儿见了,才知道名不虚传。”
      阿弦听他是类似心喜似的口吻,便嫌恶地瞥了一眼,却未说话。
      马林察觉阿弦的不悦,便问:“现在可如何是好?两边儿各执一词,没什么有用线索,陈基不在本县,岳公子死无对证,斗殴事件又是两年前的,仵作那边儿也给不出结果,完全是个无头公案,竟是无从查起了。”
      阿弦听着“死无对证”四个字,站住脚张望片刻,看向岳家方向。
      马林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无头公案,时间不对,人物缺失,虽然她看见陈三娘子跟岳先生对话,但幸而三娘子狡狯,并未直接抬出陈基,所以岳先生虽咬陈家买通陈基如何,却也无十足证据,如今陈基又不在,只要三娘子不认,那谁也没有办法。
      细想起来,这件事岳家似乎并不占理,毕竟人有旦夕祸福,谁能确信岳青之死跟两年前那斗殴有关?
      但既然领了这案子,少不得竭尽全力得一个结果。
      阿弦同马林往岳府而行之时,路过那道窄巷,阿弦若有所思地往那处瞟了一眼,果然又看见那个面目全非丑形恶相的鬼立在那里,那只眼瞪得凸出来,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一样。
      阿弦忙转开头,拉着马林紧走。
      只是这次阿弦还未进岳家,就见眼前人影一晃,是岳青自门内闪了出来。
      阿弦脚下刹住,马林问道:“怎么了?”
      阿弦看向前方,岳公子立在台阶上——他的脸色如常,举止也无异样,就如人似的栩栩如生,只要不靠近便也无法察觉那股阴冷之意,故而之前阿弦竟没认出他已经做鬼。
      岳青满面戒备:“你又来做什么?”
      阿弦看向马林,道:“我忽然有些头疼,劳烦等我片刻。”
      马林才要问询,阿弦已转身快走了几步。
      岳公子跟在后头亦步亦趋,一直离开岳家门首十数步,阿弦才站住脚,低低问道:“公子是想隐瞒什么?”
      冷风乍起,岳青闪到她身前:“你说什么?”
      阿弦抬头,却见岳公子面上流露恼怒之色,阿弦道:“你是怕我查出什么,所以不想让我插手此案对么?”
      岳青喝道:“不是!”
      那股凶戾气息顿时暴涨几分,就像是冬日寒风扑面,阿弦后退一步。
      岳青却步步紧逼,攥着双手道:“十八子,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你怕牵连陈基,你就跟我父亲说让他撤案就是了,他也知道你有通灵之能,只要是你说的话,他必然会信。”
      阿弦皱眉。
      岳青道:“去啊,只要你开口,事情就会平息,你在刺史大人跟前也就交差了。”
      阿弦望着他有些焦灼的神情,忽然想起老朱头问她:你是要忠于袁大人,还是忠于陈基?
      她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只是还未清晰。
      正在此刻,岳青神色一变,忽然看向前方。
      阿弦回头,正看见岳府的大门打开,有几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阿弦看见其中一个,是个妙龄女子,生得极为美貌,只是一身素服,看着十分端庄。
      岳青双眼盯着这女子,也忘了开口,阿弦道:“那是你的妻子?”
      岳青无法回答,脸色复杂。
      那一行人出门,先看见马林,复看见这边儿的阿弦,阿弦见岳青不答,便迈步重回了门口,这会儿那几个人已经下了台阶,跟随的岳府管家道:“两位差爷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马林望着那素服女子,道:“这是?”
      管家道:“这是我们少夫人,正要回娘家去休养两日。”
      那女子向着阿弦跟马林屈膝行礼,起身之时,双眼往上看向阿弦。
      阿弦望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陡然间竟不寒而栗。
      马林没想到居然这么巧遇见了岳府少夫人,正思忖要不要趁机问询几句,见阿弦呆立不语,心中诧异。
      少妇在丫头婆子的围绕下,又往前方马车走去。阿弦回头看着,满眼的匪夷所思,直到那马车缓缓驶离了眼前,她仍是呆立原地,无法反应。
      她的目光从那远去的马车上收回,望见在前方的岳公子,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似也在痴望那车离开。
      直到马车拐弯,岳青才重又回身。
      阿弦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了?”
      岳青一震,身边马林道:“知道什么?”
      阿弦顾不上回答他,只看着岳青:“可是我不明白,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愿让我插手?”
      岳青摇摇晃晃,形体飘忽起来。
      马林虽然听说过阿弦的那些传闻,但看她对着空气说话,仍是心头发虚:“十八子?你在做什么?哪里有人?”
      阿弦回头的功夫,从岳府门口又走出一人:“两位如何又回来了,可还有事相问?”
      正是岳先生听了管家派人禀告府衙的差人在门口,便亲自出来查看端详。
      阿弦再看岳青,后者已经消失不见。
      府衙。
      袁恕己望着阿弦:“你说的……是真的?”
      阿弦有些懊恼:“是。是我看见了的。”
      袁恕己满面匪夷所思:“那你没看清那奸、夫是谁?”
      阿弦摇头,袁恕己想了半晌,又饶有兴趣地道:“你若说的再仔细些,兴许我能听出什么线索。”
      阿弦的脸上又有些发热。
      先前在岳家门口,无意中撞见要回娘家的岳青的夫人,生得颇为美丽,又因一身素服,乍一看倒果然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
      但就在对上她双眼的时候,阿弦却明明看见了另一个不同面目的岳少夫人。
      一个衣冠不整,吁吁娇喘,满面含春的女子。
      纤腰被一只男子的手臂搂着,随之起伏。
      那男子的脸跟身子被岳少夫人挡住,无法看清。
      猛然瞧见这一幕的时候,阿弦还以为自己无意中窥知了人家夫妻两个的隐私。
      谁知她还来不及羞惭愧疚,忽然间,就又看见了一个人。
      ——岳青。
      岳公子站在窗口,就像是她一样,脸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突如其来的真相,把阿弦惊得头皮发麻。
      所以她问岳青,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拦着不许她查明。他是生怕娇妻跟人通奸之事传扬出去,对他死后之名以及岳家都会不妥?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头顶绿油油地,如果说还有比这个更加糟糕的,那就是这种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袁恕己催促道:“怎么了?你脸红什么?”
      阿弦道:“我所知道的已经都跟大人说了,还要怎么详细?”
      袁恕己道:“比如那奸/夫是肥是瘦,有没有说话,跟那妇人是如何狎昵等……”
      阿弦脸上更红:“我记不得了!”
      袁恕己看着她窘迫之态,笑道:“你才多大,就为这些事害羞了?别忘了如今你是在查案,这些所见当然都也是重要线索,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往远里说,过两年你也该是知人事儿的年纪了,到时候……”
      阿弦忍无可忍:“大人,要如何行事我会有分寸,大人若还说这些,下回有这些‘线索’,我是不敢再跟您说了。”
      袁恕己仰头大笑,举手在阿弦头上一按:“臭小子,还要挟我呢?”
      阿弦悻悻地离开议事厅,看时候尚早,便往府库而去,又取了两份文书看了半晌,天色渐渐暗了。
      阿弦见无人留意,便偷偷拿了一份揣在怀中,蹑手蹑脚跑了出来。
      是夜,阿弦回到家,却见桌上堆着好些东西,正要询问,老朱头已经催她洗手吃饭。
      阿弦忙去洗漱,又扶着英俊出来,在地上围了一桌子一块儿吃。
      阿弦趁机给他频频夹菜,督促他多吃些,英俊因看不见,冷不防间就被她塞到嘴边,就算是不想吃,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吃了下去。
      老朱头对面看着,笑道:“这可是只闻新人笑,不听旧狗哭,你看玄影在那急得,就没人给他喂一口。”他自己夹了一块儿肉片道:“来来来,你主子忘了你,伯伯疼你。”
      阿弦笑道:“伯伯,你又胡编排些话,再说玄影才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呢。”也夹了一块儿肉递给玄影,又在狗头上揉了揉,“是不是玄影?”
      玄影连吃了两块肉,总算心满意足,趁机在阿弦掌心舔了口,便安静地趴在桌边儿。
      吃了晚饭,老朱头去厨下整理,阿弦则打了水,先给英俊抹脸,又让他洗脚。
      半晌各自忙碌完毕,阿弦才把今日所得种种,尽数同老朱头说了。
      老朱头听了陈三娘的事,又听岳家的内情,啧啧道:“那岳公子的媳妇,是南城郑家的,听说是个读过书很有些才气的女孩子,当初两家定亲的时候,都说是天生一对呢,什么花前月下吟诗作赋的,怎么竟然还能背夫偷汉?”
      阿弦道:“我也当自己看错了呢。”
      老朱头道:“等等,那岳青看见媳妇偷汉子,难道就无动于衷?只怕要冲进去大闹一场,难道,是捉奸不成反被杀?”
      阿弦道:“我也曾这样想过,但是府衙的仵作曾查验说身上并无伤痕。”
      老朱头道:“那这可是稀罕了。可是又一想,这岳青若真是被奸、夫淫、妇杀死,他应该巴不得你去查明真相,给他讨回公道。难道就因为抹不开脸,怕戴绿帽这件事传的世人都知道才拦着你?这鬼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弦道:“我今儿跟袁大人说了,他的意思,是要传岳青的夫人到堂质问,到时候再问出奸夫,便会水落石出了,只是这件事尚无别的证据,所以袁大人说会斟酌后决断。”
      老朱头点了点头。忽然又笑道:“对了,今儿傍晚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三娘子来了一趟,先前你见的那些东西,都是她送来的,说是孝敬我、还有给你英俊叔补身子用的。”
      阿弦早猜到此事了,便耸了耸鼻头。老朱头看她翻白眼,便道:“你当真不乐意英俊去她的酒馆儿?”
      阿弦不容分说:“英俊叔不能去。”
      老朱头问道:“有钱赚为什么不能去?”
      阿弦犹豫了会儿,终于道:“三娘子不是个好东西!哼。”
      老朱头道:“又怎么了?她又给你气受了?”
      阿弦欲言又止,从怀中掏出那份文书,举起来遮住脸:“我要看正经公文了,不要跟我说话。”
      老朱头噗地笑了声:“白天看不够?晚上还熬眼睛,留神熬成乌眼鸡!”
      阿弦虽然对着那卷“偷”卷回来的档册,心思却飘得极远。
      这件事阿弦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不管是先前陈基,还是老朱头。
      陈基之前在桐县,因在县衙当差,人又爽朗豪气,很讲义气,所以人人喜欢,不仅是县衙里的弟兄,外头的人也都赞誉有加。
      也有许多正当妙龄的女子,心里暗自有他。而陈基却跟青楼的连翘关系密切,时常过去“光顾”。
      阿弦瞧在眼里,曾也含混劝了几句,又不敢深劝,每当她叫陈基不要留恋青楼,陈基都会笑说:“你还小,不懂这其中的滋味,以后就知道了。”
      阿弦虽然不懂,仍被他两句话臊的脸上发热。
      但是这倒也罢了,最让阿弦无法容忍且惊心的,是另一件事。
      因阿弦有那种天生之能,常常会无意窥知别人的私密之事。
      对于陈基,便是如此。
      且看的是阿弦最不乐见的情形。
      那一次,因知道陈基又帮三娘子行事,阿弦便抱怨了两句,陈基笑按着她的头道:“她是我婶子,能帮手则帮一把,又不是真的做丧天良的事,这点儿你放心,哥哥有数。”
      当时阿弦身上发抖,再无言语。陈基只当她是知道了,并未放在心上,却不知就在他的手按着阿弦的时候,阿弦眼前所见。
      ——陈三娘子的酒馆。
      三娘子一身紫裙,酥胸微露,亲自把盏给陈基倒酒,她的神情有些古怪,两只眼频频瞟陈基,胳膊肘有意无意撞在他的肩头。
      然后不知怎么,三娘子便挨在他身边儿坐了,那副狎昵暧昧情态,不像是婶子对待侄儿的。
      这件事阿弦从未对陈基透露过,只怕陈基也不愿阿弦知道此事。
      所以阿弦只装作一无所知。
      老朱头又缝了会儿衣裳,道:“时候不早,有什么要紧东西,明儿再看也是一样的。”叮嘱了几句,入内自睡了。
      阿弦将凳子拼起来,靠桌子坐了,仍看那卷档册。
      略翻了两页,忽然听见里头英俊咳了两声。阿弦忙将卷册放下,举着灯跑进里间儿:“阿叔?”
      将油灯放在桌上,阿弦扶着英俊,让他靠墙坐了。
      英俊道:“你在看什么,我听见翻书的声响。”
      阿弦道:“是府衙的公文。”
      英俊问道:“公文可以带回来么?是什么公文?”
      阿弦道:“是我偷偷拿回来的,是……是县内的人口档册。”
      英俊沉默了会儿,阿弦忽然后悔,生怕他会猜到自己查看这些的用意,便道:“是不打紧的东西,我随便乱翻的。”
      英俊道:“那你……翻到什么了么?”
      “咕咚”一声,是阿弦咽了口水:“我……”
      她深吸一口气,低低道:“我看到有好些人死于非命的场景。”
      如果不是为了查明英俊的来历,阿弦不会执意要看那些失踪人员的档册,既然名为失踪,其中大多数人自然是已经殒命,且多半都不是正常死亡。
      对于世人而言,所有的仅仅只是薄纸上的一个用墨色所写的名字,但对阿弦来说,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的人生跟末路。
      阿弦并未将自己用了多大勇气才打开卷册的内情说出来。
      但是英俊道:“很难看是么?”
      阿弦一怔,默默地点了点头,继而醒悟他看不见,便道:“是。”
      英俊道:“难看的话,就不要看了。”
      阿弦懵懂之时,忽然手上一暖,却是他不知何时探手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上。
      就仿佛幽暗的灯光也在此即亮了亮,原本有些颓丧的心情一扫,如同阴云遇到阳光。
      阿弦道:“阿叔……”
      “嗯?”
      阿弦道:“如果、如果有朝一日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你能不能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如果心里难过,就告诉我。”
      压在她手上的手掌明显地抖了一下。
      最后是英俊略带一丝笑意的声音,道:“傻孩子。”
      这夜入睡前,阿弦躺在长凳上,又想起先前那一幕。
      当时陈三娘给陈基倒了酒,笑眯眯地望着他,陈基虽然带笑,但眼神却很冷静。
      他来者不拒,连喝了两杯。
      陈三娘正喜欢地要再给他斟满,陈基按住酒壶,自己取过来倒了,方道:“都是自家亲戚,婶子的话就是叔叔的话,您有什么吩咐,我当然全力而为,若是不相干的人,我是不会理会的。”
      陈三娘笑容一僵。
      陈基一饮而尽,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连翘等的急了要骂人的。”
      虽然陈基“坐怀不乱”,但这件事仍是如一根刺似的戳在阿弦心里。
      先前忽然醒悟陈三娘在打英俊的主意,阿弦如何能容忍?
      入睡前,阿弦模模糊糊想:绝不能让那狐狸糟践了英俊叔。
      这日因是招县公开行刑之日,需要刺史坐镇,一大早儿袁恕己便启程赶往招县。
      因此事十分罕异,这两日里早就传遍了豳州大大小小地城县,简直比先前处决秦学士王员外那一件还要轰动。
      有人大骂新刺史如此折辱老人有违天道,也有人说如此蛇蝎心肠者就该落得如此下场,还有的人怀疑此事真假。
      故而还不到行刑之日,许许多多的人便如潮水似的涌入招县,其中不乏一些各州县地方耆老,因听闻欧老夫人已经八十有余,深深质疑刺史不顾律法一意孤行的决定,暗中联名意欲抗议。
      至于招县本地那些人,因先前强出头被袁恕己惩罚,打了一顿又罚了银子,便病倒了几个,其他的领教了新刺史的厉害,哪里还敢碰老虎屁股,任凭其他人撺掇,绝不敢再出头。
      袁恕己带人进城之时,原本人口稀少的招县,大街小巷都塞满了人,士兵在前开道,刺史一行才从狭窄的人群中来至临时的刑场。
      刺史坐于案后,宣带人犯上来,顿时便将欧家两名妇人带上,欧老夫人一身囚服,早已不负当初那慈眉假笑的模样,大概知道死到临头,目光四处逡巡,越过袁恕己,最后落在了他下手的阿弦身上。
      底下欧荣身着孝服大哭,欧添等欧家子孙也跪在地上,欧老夫人瞥了眼小郎,终于咯咯笑道:“我好歹也给欧家保存了一条血脉,就算死了也无愧欧家的列祖列宗了。”
      欧荣等哭声更高,人群中一名老者叫道:“如此行刑,有违本朝律法,亦违背天道,刺史大人怎可如此残暴,如今还请刀下留人!”其他几人被煽动之下,也都齐叫“刀下留人”。
      袁恕己也不理会,只对主簿道:“把那些乱叫之人的名字记下来。”
      现场一片鼓噪,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带领下,更多的人躁动起来,边沿的军士居然有些控制不住场面。
      欧老夫人瞧在眼中,复回头看向阿弦,冷笑道:“看见了么?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是为了家族着想!”
      袁恕己一皱眉,刚要开口喝令,却见阿弦脚下一动,竟是往欧老夫人跟前走去。
      有人看见这异状,慢慢地停止聒噪,都盯着场中两人。
      阿弦一步步走到欧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昂起头,道:“那些贱婢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可惜!何况就算是杀了我又怎么样?这样做的不止我一个!”
      阿弦静静地看着她干涸的双眼:“我知道。”
      欧老夫人疑惑:“你知道?”
      阿弦的目光越过欧老夫人,看向她的脚下:“那里有一道门,我看见了,你小的时候也被人折磨过,折磨你的是你的祖母对么?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寒冰地狱。她的四肢被穿在冰刺上,就像是当初她拿针扎你烫你一样,一天一天,她都在哀嚎,后悔当初对你做过的事。”
      脸上原先的冷硬消失,欧老夫人的双眼中露出惊骇之色,她低头看看脚下,浑身开始战栗。
      阿弦却仍看着地面:“我还看见,那些被你折磨杀死的女孩子,他们站在那里等你,她们很高兴,因为她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欧老夫人倒退:“不……不!你骗我……”
      目光从那处移开,阿弦重看向面前的老妇人:“你先前念佛,不过是想借佛荫挡灾,却想不到佛经上说的是真的吧?”
      “不!”欧老夫人厉声尖叫,她转身想逃,但不知为何,双足如死死钉在地上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刽子手举着刀站在后方,跟在场所有人一样惊疑地看着这幕,——现场并没有人拦着这老妇人,她却好像被人把住腿一样,在地上拼命挣扎,却是纹丝也不能挣脱。
      “放开我!”欧老夫人拍打着自己的双腿,厉声惨叫,“放开我!我不要去!”
      阿弦道:“你作的孽已经完了,但你要受的罚却才刚刚开始,好好地去下面享受吧,你总该知道……”
      右眼里的红漾起,似黄泉内血海泛波,阿弦漠然轻声道:“地狱十八重,绝非虚设。”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三只小天使(づ ̄3 ̄)づ╭?~这一章突破性的肥,而且有情,有案,有鬼鬼……几乎什么都有了!起起伏伏,信息量大,慢慢看哈~

☆、第53章

      就在阿弦跟欧老太对话之时,周围的百姓, 刽子手, 县衙跟府衙的公差们, 均都茫然相看, 不知所措。
      阿弦的声音并不高,只有靠的最近的刽子手才能隐约听清,但是人人都能看见的,是欧老太从最初的镇定到失态不能自控。
      她跌在地上,拼命挣扎拍打双腿, 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将她拖住,撕扯啃噬,欧老太的惨叫声越来越高,又兼许多“胡言乱语”,如同哀告,却不是向着袁恕己, 而是向着“虚空”, 其中竟有“芳姑”等名字。
      旁边的差役们想要靠前, 却又个个畏怖, 欧家的子孙更是都惊呆了,宛若痴惘地看着这一幕。
      光天化日之下,不多时,欧老太歪歪扭扭倒在地上,悄无声息,只见她身形枯干, 头脸眍?,仿佛被什么吸去了通身的血肉。
      千手所指,千目所视。
      人人骇异,不寒而栗。那些先前吵嚷不易的人,见了这幕情形,也早吓得哑口无言,神魂俱亡了。有几个耆老,当即被吓得瘫软在地,被家人等抬扶着退了出去。
      阿弦所见,自然跟寻常世人所见不同,更酷烈百倍。
      她无法忍受,退后数步,转身想要离开。
      不料才回身,便见面前站着一人,正是袁恕己。
      方才袁恕己因听不见两人对话,又看老太仿佛发疯,心里竟有些为她担忧,便不由自主起身走了过来。
      此即目光相对,袁恕己问道:“她是怎么了?吓得失常了么?”
      阿弦默默道:“她在偿还罪孽罢了。”
      袁恕己听了这般答案,面色如常,也不见格外惊骇,“哦”了声,虽仍满腹疑窦,却只得暂时压下,上前下令。
      刽子手得了号令,挪步往前。
      原来那欧夫人见了老太婆如此,早也吓得昏死过去,却少不得被刽子手提起来,吃了一刀,更加“以儆效尤”。
      这一次,也无人敢叫嚷说什么“刀下留人”了,众人各忍内心战栗,一双双眼睛都只默默悚惧地看着。
      目睹此情此境,复想起袁恕己前日所说的话,欧老太的诡异死状,刽子手带血的刚刀,却都像是如此鲜明血腥的警惕,横于每个人的眼前心底。
      鬼神莫测,王法无情,这会儿发生的一切,亦警示着后来之人,切勿为非作歹,戕害人命,否则,这便是鲜活的例子。
      袁恕己见大事已了,吩咐赵县令料理底下之事,带了人自回招县。
      返程之时,袁恕己刻意放慢了马速,等后面阿弦赶了过来,袁恕己才问道:“你究竟跟那老东西说了什么,起初她竟吓得那样儿?”
      阿弦略一犹豫:“其实,这欧老太小的时候也曾经被她的祖母折磨过,她本该知道这种痛苦是难以承受的,本应就此中止这种残忍的作孽行径,但偏偏选择了另一条路。”
      阿弦此刻还不清楚,但在她以后接触了更多诡案之后,才慢慢明白一件事:原本的受害者,在遭受荼毒、折磨之后,往往会出现两种可能的变化。
      第一种可能里,他们会变成跟折磨他们的那些人一样的坏人,甚至变成比他们还坏的施暴者,把自己身上曾经遭受过的痛苦,变本加厉地加在别人的身上,欧老太就是如此。
      但幸而,还有另一种可能。
      那一种可能,恰恰跟前一种相反。
      那是人世间、也是人性本身,最可贵的光明。
      袁恕己冷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只能说这老太婆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阿弦:“对了,后来她又怎么会发了疯,且死的……死的那样……”
      袁恕己形容不出,他因知道阿弦之能,虽有个猜测,却不敢坐实,只等她确凿一句。
      阿弦看向袁大人,望着这青年锋芒隐隐的锐利眉眼,她本要想告诉他一切,包括百鬼上来啃噬欧老太,将她拖下阴曹,包括曾见到地府寒冰狱中锁着的、原先折磨欧老太的那个老妇人……
      但话到嘴边,却又打住:“我只是告诉她,死亡并不是终结,她也见不到什么欧家的列祖列宗了,相反,她会去一个真正可怕的、能赎罪的地方。”
      袁恕己听了这几句,却明白了:“你是说阴司地府?”
      阿弦笑笑,默认。
      袁恕己神色复杂,不再言语,一行人打马往前,路上充满了马蹄“得得”声响。
      这会儿日影西斜,渐渐地将要黄昏了。
      阿弦之前因也想着此事,心不在焉,被袁恕己问才回神,不免张目四顾,见周围树影摇曳,暗色闪动,又有些自然畏惧。
      黄昏之际,鸟儿格外活跃,林子间传来一阵阵群鸟的聒叫,有的听起来就宛若人凄厉的喊叫,有的却仿佛是奇异的怪笑。
      阿弦埋首紧跟在袁恕己身后,不敢再抬头乱看。
      正行间,袁恕己道:“你怎么了,像是极害怕?”
      阿弦往旁边瞥了眼,冷不防就看见旁侧山谷里头闪烁的影子,茫茫然然仿佛在寻找什么。阿弦喉头发紧:“大人,我们快些回城好么?”
      袁恕己道:“你又看见那些……”他识趣地戛然而止,反而笑道:“如果害怕的话,就过来,我带着你。”
      阿弦诧异,袁恕己在胸前轻轻拍了一下儿,半真半假道:“到我这儿来,你坐着也舒服些,且我护着你,保管那些鬼鬼乖乖不敢近身儿。”
      “那可未必。”阿弦心里腹诽了一句,却咳嗽道:“不用,多谢大人。”
      袁恕己哼了声,这是他第二次主动邀请一个人同乘一匹马——同样被拒。
      只是因为怜悯爱惜之心罢了,何况这家伙又不是个娇滴滴的大闺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而已,有什么可防范的,居然还三番两次地避贼般拒绝他?
      抬头看向远处,袁大人叹了声:“这可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一行人狂奔回城,正好儿日头落山,阿弦总算也松了口气。
      其他人便回了府衙,袁恕己却并未一路,见阿弦要下马,便道:“且住,我送你回去。”
      阿弦诧异:“不必了大人。这里距离我家很近了”
      袁恕己道:“原本不知道你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你有那种‘能耐’……却也忍不住多了一重担心,生怕你被什么‘孤魂野鬼’的相扰,我陪着放心些。”
      阿弦见说的一本正经,且是好意,只得随他。
      不多时来至朱家门口,阿弦因骑了这么久的马儿,浑身都像是被颠散了,双腿更是有些发麻,便沿着马鞍慢吞吞地往下滑。
      正在蹭动,身后一只手过来,在她腰间一握一扶,不费吹灰般把她举起来,又轻轻放在地上。
      阿弦回头,却见是袁恕己,不知何时他居然已经翻身下马,正笑道:“你这样儿可不成,幸而是在小县衙里厮混,若是将来当了大官儿,也需要骑马四处乱走,难道也如乌龟般爬上爬下?”
      阿弦扶着腰,又揉腿,闻言道:“大官儿?大人您是说笑呢?”
      袁恕己道:“为什么说笑?人往高处走,难道你不想当大官儿么?”
      阿弦正经想了想,摇头:“我并不想当大官儿,也自忖没那个本事。”
      袁恕己啐道:“没志气。”
      他回头看了看朱家门首,上前推开那虚掩的门,自顾自地迈步先走了进去。
      “等等!”阿弦要叫住他,却已晚了,只得也一瘸一拐地跟着入内。
      老朱头竟还未回来,整个小院里十分幽静,又悄然无声,仿佛无人在内。
      阿弦喃喃:“伯伯如何又不锁门。”
      袁恕己回头问道:“你那个阿叔呢?怎么也没一点儿光亮?”
      阿弦道:“伯伯还未回来,阿叔眼睛又看不见,自然不会点灯。”
      袁恕己一拍脑门:“我忘了这回事了。”
      阿弦先行进门,叫道:“阿叔?”
      正要去掀开门帘,忽然帘子一动,居然有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出来。
      阿弦乍然看清这人的脸,胸口一滞:“怎么是你?”
      面前这人,赫然正是陈三娘子,乍然跟阿弦撞了个正着,三娘子脸上有些不大自在,举手撩了撩鬓边的发丝,勉强一笑:“阿弦回来了?”
      阿弦惊而惕然:“你在我们家做什么?”
      三娘子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很快镇定下来:“这孩子,我是来看望你英俊叔的呀,正好儿我要走了。”
      猛抬头又看见袁恕己站在阿弦身后,三娘子一惊,然后又流露喜色,忙越过阿弦,向着袁恕己盈盈下拜:“不知是刺史大人降临,实在是惶恐,小妇人见礼了。”
      袁恕己正负手在看热闹,见这妇人过来行礼,因打量道:“免礼。你是?”
      陈三娘子忙自报家门,又道:“先前我侄儿同阿弦好的兄弟手足一般,故而我也当阿弦是亲侄子看待,两家子不分彼此的。因朱伯每天在摊子上忙,阿弦又有公干,我心想家里的病人没人照料如何使得,故而过来探望,又送了些吃食之类。”
      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早跑到屋里头去了。
      袁恕己听她叫道:“阿叔……”
      这边儿陈三娘子趁机把袁恕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以她的阅历见识,不必听外头那些传言,就知道面前的青年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故而陈三娘子越发谨慎地陪着笑,温声软语道:“听说今儿招县行刑,大人这可是刚回来?必然是劳累了,不如坐了歇会儿,我给您倒杯水。”
      袁恕己道:“不必了。”瞧她一眼:“你有事且去忙就是。”
      三娘子听是逐客之意,急忙答应,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中央,方止步回头,目光掠过袁恕己,又定格在东间窗户上。
      等袁恕己回头之时,那妇人却已出门,袁恕己才也走到东间,将帘子撩起,看向里头。
      却见里面儿炕上,坐着的正是“朱英俊”,阿弦正小心地扶着他,低声问道:“阿叔你怎么样?”
      英俊道:“无事。”
      阿弦道:“她来做什么?她有没有……”
      想到三娘子酥胸微露地挑拨陈基,忽然心乱。
      英俊淡淡道:“陈娘子才来片刻,你们就回来了。”
      阿弦眨眨眼,袁恕己道:“这屋里头黑漆漆地,如何也没点灯呢。”说着就看阿弦——先前她说家里只英俊,英俊又看不见所以不用点灯,现在这句却拿来打脸。
      阿弦果然又悬了心。
      英俊听出她呼吸有异,却试着朝向袁恕己的方向:“是刺史大人大驾光临么?”
      袁恕己道:“不敢当。”话一出口,忽然自己疑惑起来——为什么他竟会脱口而出这样一句“不敢当”?难道他“当不起”么?
      英俊道:“阿弦扶我一把,让我向大人见礼。”
      袁恕己道:“不……”总算硬生生忍住,只改口说道:“既然是病人,何必拘礼,不必了。”
      阿弦正也省了这一节,快手快脚地点了油灯,端过来照着打量英俊全身,却见他衣衫整齐,鬓发也分毫不乱,神情更是泰然自若,并无异样。
      阿弦端详之时,袁恕己却也在跟着细看,忽然疑惑:“如何这个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心念一动,袁恕己脱口问道:“朱先生之前可曾在军中任职?”
      英俊道:“抱歉,并不记得。”
      袁恕己道:“哦……你是失忆了,还未恢复?”
      正在此刻,却见阿弦凑近过去,在英俊的颈下胸前处嗅了嗅。
      袁恕己哑然失笑,忘了还想再询问什么,脱口道:“你是干什么?跟狗儿似的。”
      原来阿弦是仔细闻了闻,并没嗅到陈三娘子身上那熏人的脂粉香气,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
      她回头向着袁恕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大人府衙里还有公干,不如且快回去吧,我送大人。”
      袁恕己道:“不忙,我还想跟朱先生多聊几句呢。”
      阿弦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大人改日再来可好?”
      袁恕己迟疑着,总算应了声,他重又看向英俊,目光在那清癯的脸上一寸一寸看过,眼中的疑惑之色也越来越重了。
      阿弦将袁恕己送出门,候他上马。
      将行之时,袁恕己勒住缰绳,回头道:“今日的事,你回去又要跟你英俊叔说明了?”
      阿弦怔住,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袁恕己俯身道:“是我让你去查岳家的案子,你明明看见那岳青的鬼魂却不肯告诉我,还要我问才说……但是为什么一早儿就跟他说了?据我所知你也是才认回去的亲戚,他又昏睡了几天才刚刚醒,怎么在你跟前儿,我比他就更隔了一层?”
      阿弦被他双眸盯着,不知他是在正经责问,还是在半开玩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袁恕己却又一笑,语气放的轻松了些,道:“明儿我要传唤那岳家媳妇儿,你若还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可别再藏着瞒着、跟别人说去了?”
      阿弦赶忙应承,他才终于打马去了。
      老朱头今儿回来的格外晚些,路上竟不见人影。
      阿弦只得将门掩了,回到东间,却见英俊已经下地,摸索着不知如何。
      阿弦问他做什么,英俊道:“有些气闷,洗一洗脸才好。”
      当即忙去打了水,又拧干了帕子,却叫英俊坐在堂下,亲自给他擦脸,一边说道:“以后我要跟伯伯说好了,让他锁着门才是。”
      英俊道:“这是为何?”
      阿弦道:“万一有什么黄皮子、野猫、狐狸……跑进来怎么办?”
      英俊微微一笑:“是吗?”
      阿弦也不知他懂是不懂,给他细细擦了脸,又拧了帕子,把他颈间也擦了擦。
      英俊略略仰头,任凭她擦抹妥当,才徐徐吁了口气:“多谢你,阿弦。”
      阿弦道:“咦,怎么跟我说谢?”
      英俊轻笑出声。
      等阿弦自己洗了脸回来,英俊仍坐在堂下未动,阿弦靠近过去,同他说起今日在招县的种种经过。
      英俊听罢,良久忽然发了句:“果然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不过,这报应似来的太晚了些。”
      这句触动了阿弦的心事:“阿叔,你也是这样想的?”
      英俊道:“倘若这欧家妇人的罪行早些被揭发出来,或许可以救得了一二无辜性命。”说到“无辜性命”之时,不知怎地,听来似重若千钧。
      正在阿弦心有戚戚然的时候,英俊却又道:“你不必理会我的话,毕竟人非圣贤,无法算到这世间所有,你能做到这般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阿弦道:“阿叔。”
      英俊抬手,循声探来。
      阿弦会意,将手伸过去,英俊握住她的手道:“阿弦,你是个……极难得的好孩子,你……听我说,你伯伯先前说长安无好人,其实不对,原本这世道到处就是险恶的,简直处处鬼蜮,又何止是长安?幸而你有个疼你的伯伯,肯真心为你着想,你一定要听他的话。”
      阿弦心里暖暖的:“我当然知道,我会听伯伯的话,……也会听阿叔的话。”她情不自禁把英俊的手握的紧了些。
      英俊笑道:“我的记忆之中一片空白,你也不知我的来历,倘若我是个江洋大盗作恶无数,你也要听我的话么?”
      阿弦道:“我知道阿叔不是江洋大盗!”
      英俊眉峰微动,问道:“你怎么知道?”
      此一刻,阿弦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英俊不是在玩笑,而是在认真地问她这个问题。
      阿弦几乎松手,但是英俊的手温和而有力,他并未刻意勉强,却已经让她不舍得抽离。
      “我……”阿弦心虚,最终决定说实话,“我看见过一些场景,阿叔,阿叔戴着手铐脚镣在逃,可是您不是坏人,更不是江洋大盗,因为你身上没有刑囚的痕迹,也因为、您是个好人,我知道。”
      沉默突如其来。
      阿弦无端忐忑。
      寂静中,外头传来悠远的犬吠,还有邻家里隐隐地吆喝说话声,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夜色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
      嗵嗵心跳。阿弦将漫无目的的目光收回,仍看向英俊面上。
      近在咫尺的他的身上,赫然仍是清冷如许,似乎这尘世的烟火气于他来说,半点不沾身。
      忽然英俊问道:“那……你还看见什么了?”
      阿弦摇头:“就只有这点儿了。”
      英俊道:“先前你在查本州的人口簿子,就是为了找我么?”
      ——他果然知道了!
      阿弦苦笑:“是……虽然知道这法子很笨,但我想试一试,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叔,而且……”
      “而且如何?”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对阿叔下毒手,所以我想查出来,我想知道是谁这样狠心……”
      “真是个傻孩子,”英俊轻声一叹,却又道:“但是我……很喜欢。”
      最后一句,泛着极浅淡却恰到好处能让人听出来的一抹笑意。
      阿弦在听他说“傻孩子”的时候,真心实意地愧悔了一下儿,谁知竟有峰回路转地下一句。
      正脸热,却见门口玄影扑腾着跳了进来,摇着尾巴在跟前儿撒欢,与此同时,外头响起老朱头的咳嗽声。
      英俊松开她的手:“去帮忙吧。”
      小手陡然被松开,竟觉空落落地。阿弦应声跳出门去,等她帮老朱头将家什等都运理妥当,抬头看时,英俊已经不在堂下了。
      这天晚上,阿弦仍是睡在堂屋。
      大概是先前同英俊那一番话的缘故,睡得格外香甜些,睡梦中还不时地响起“你是个好孩子”之类的言语,几乎笑出声来。
      直到将要天明的时候,阿弦才做了另外一个梦,当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跳下凳子的时候,阿弦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几乎连早饭也没有心情吃,阿弦草草洗漱了,吞了两口粥饭,跟老朱头打了个招呼,便要出门。
      才走几步,忽然东间的窗扇一声响动。
      阿弦闻声回头,却见是英俊靠在窗户边儿上:“要去府衙了?”
      阿弦本要跑回来,可想到梦中所见,便站住脚:“阿叔,我有要紧事需跟刺史大人禀报,等我做完了正事立刻就回来了。”
      薄薄地晨曦中,他清隽的容貌更显脱俗雅致,眉眼之间似沁霜带雪。
      大概是这两日又养的好了些,这张脸竟越发出色醒目,此刻回看,阿弦忽然理解了陈三娘子的种种猝突之举。
      英俊道:“知道了,你小心办差要紧……”他仿佛还想说什么,唇角微动,却只道:“去吧。”
      阿弦因惦记梦中所见,随口答应了声,往外仍去。
      将出门之时她情不自禁回头,却见英俊仍靠在窗边,外头梅树的枝桠横斜交织,看着就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万丛千桠。
      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明明看不见,可是在那一刻,阿弦竟有种他在注视着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有没有预感到什么?本来今天要写到一个挺大的转折的Q-Q

☆、第54章

      阿弦着急往府衙去, 所以竟未曾仔细留意英俊的言行。
      她之所以这般着急, 不是因为别的, 正是因清晨时候所得的那个梦境。
      就如同上回在岳府门口所见那一幕的后续, 阿弦又看见少夫人跟那名“奸夫”颠鸾倒凤的场景。
      只是这一次, 她终于看见了那奸/夫的脸。
      虽然相信自己并未看错, 但却也因此开始怀疑这梦境的真假。
      但是这所见实在太过真实,不管是两人的行为,还是言语,醒来后都清清楚楚,宛若一切都亲身经历过。
      袁恕己曾特意叮嘱过——也不知这位大人是不是天生有一种莫名感应能力,居然便歪打正着说中了, 因此阿弦得了梦中所见后, 犹豫半晌,终于决定全数告知袁大人, 且不管梦境真伪, 就让袁恕己自行判断就是了。
      如此,阿弦心中喜忧参半, 庆幸的是可以跟袁恕己有所交代, 但是另一方面,却又因得见这般人伦惨事,心头不安。
      来至府衙, 袁大人已经练了拳,正吃了早饭,见阿弦进来, 便笑道:“今日怎么这样早?”
      阿弦上前行礼,道:“我有件事想跟大人说,只是不知道真伪几何,但请大人处置。”
      袁恕己放下茶盏:“何事?”
      阿弦上前,将昨夜梦见场景一一告知。
      袁恕己侧耳听着,也难掩满面诧异:“是他?”
      阿弦道:“我见到的是他。”停了停,阿弦道:“大人,若真的是他,这件事越发棘手了,大人还要谨慎行事才好,万一我……我说错了,那岂不是坏了两个人的名声?岳家更是因此毁了。”
      袁恕己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太阳初起,两名差人带了一名美貌女子步入府衙。
      这女子正当妙龄,身着素服,正是岳青的遗孀夫人,因忽然被传来此间,不知所措,略有些花容忐忑。
      正边走边打量,头前有个人来到:“大人让我来接。”那领路的差人道:“那就交给十八子了。”
      少妇闻听,定睛细看,认出面前的正是之前在岳家门口一面之缘的十八子。
      阿弦见她打量,向着她点一点头。少妇壮着胆子问道:“这位……小兄弟。”
      阿弦回头道:“少夫人也叫我十八子就是了。”
      严氏道:“是,十八子,不知大人为何忽然传我来衙门?”
      阿弦道:“应该是为了尊夫的案子。”
      严氏道:“我亡夫之事,先前你们不是去府里查问过了么,怎地还要特意叫我过来询问?”
      阿弦道:“多半是刺史大人另有用意,我们底下人也不敢妄自揣测,横竖夫人去了就知了。”
      严氏听如此回答,便只垂头随她而行,不多时便到了花厅,公差入内禀报,请了严氏入内。
      这厅内却并无别人,只有袁恕己一人坐在桌后,严氏见并无其他差人,略松了口气,上前见礼。
      阿弦本要退出,袁恕己抬手向她一招,阿弦会意,上前立在旁侧。
      袁恕己扫一眼严氏,果然见是有几分姿色,将手中卷则放在一边儿,道:“严氏,你可知今日本官为何特意叫你前来?”
      严氏道:“妾身实在不知。”
      袁恕己冷笑:“本官是想保存你的颜面才如此,不然,这会儿就是在公堂上了。”
      严氏不安,垂头说道:“大人这是何意……我竟不明白。”
      袁恕己又笑了两声,瞥着她道:“你不明白我的话不要紧,只要你明白什么叫‘恨不相逢卿未嫁’是什么就成了。”
      话音刚落,就听严氏惊呼一声,粉脸陡然变作雪白,她抬头瞪向袁恕己:“大人、你……说什么?”
      袁恕己笑的冷峭而讥讽:“怎么,听到体己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有些不敢信对么?”
      严氏颤声道:“不,这不可能……”
      袁恕己轻描淡写说道:“有什么不可能?是本官不可能知道这种私密体己的话,还是那个人……不可能对本官供认你跟他的苟且?!”说到最后,口吻却陡然严厉。
      严氏原本还双膝跪地,如今已经瘫跌在地上,浑身颤抖不休。
      “啪!”是袁恕己一拍桌子,他怒视底下严氏,喝道:“严氏!休要不识抬举!你想隐瞒的那个人早就对本官招供了,怎么,你还想维护他不成?是本官念你是个弱女子,恐怕其中另有隐情,所以不肯听他一面之词,特地开恩在花厅私下询问,不然早就在公堂上大刑伺候了,那时候可就玉石俱焚,你也再无活路!如今你不速速招供实情,还要等到几时!”
      严氏早就神惊魂荡,被袁恕己恩威并施地一番喝问,便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阿弦在旁,不由看向袁大人,心中倒是有些钦佩他的演戏之能。
      袁恕己虽从她口中得知内情,却并未轻举妄动,因他知道那位“奸夫”一定不会轻易招认,反会打草惊蛇,故而先从严氏下手。
      又假称奸夫已经供称了,且说出了那句极私密的“体己话”,果然一诈便得。
      严氏呜呜咽咽,哭着将事情供认。
      你道这严氏的奸夫是何人?也怪不得阿弦不敢确信,这人并非别个,却正是岳青的父亲,岳老先生岳冧。
      这位先生跟儿媳苟且、喃喃密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不似先前所见般道貌岸然。
      那一句“恨不相逢卿未嫁”,也是这位老先生跟严氏苟且之时所说的话。
      据严氏招供,自从她嫁进岳家后,同岳青也算是情投意合,夫妻恩爱,只是好景不长,岳青之父虽看似是个正人君子,实则是个好色之徒,因严氏生得姿色过人,竟把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严氏哭诉道:“我知道不妥,百般哀求他放过我,可他却一心强迫,终于有一日他将我……我本欲寻死,又怕伤及岳青,且舍不得跟他的种种恩爱,只得委曲求全,又不敢将此事透露半分。”嘤嘤地哭了起来。
      袁恕己道:“那么岳青又是如何身亡的?”
      严氏道:“那日公爹又行那不轨之事,不知如何竟给岳青发现了,他一怒之下晕厥倒地,居然、居然就那样去了。”
      袁恕己道:“事情发生之时,岳先生可也在场?”
      严氏道:“他原本不在。听丫鬟报信才赶了来的。”
      袁恕己忖度了会儿:“你可告诉他岳青因何而死的?”
      严氏哭道:“我都说了,我想随着岳青而去,公爹却百般劝慰,又叫人看着我不许自尽……是我对不住岳青……”说着又泣不成声。
      袁恕己同阿弦对视一眼,便命人先将严氏带下。
      袁恕己道:“你觉着严氏供述的如何?”
      阿弦道:“听着倒是合乎情理。”
      主簿从后出来,将供状递上,袁恕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这下有了证供,可以再传老岳了。”
      审问岳冧却并非在花厅中,而是在大堂之上。
      传了岳先生上堂后,袁恕己便叫人将严氏的那份供状递过去给他看,岳先生从头看完,皱眉沉吟不语。
      袁恕己道:“岳冧,你觉着这份证供如何?”
      岳冧垂首默然,袁恕己道:“岳先生,你如何不答?”
      岳冧思来想去,匍匐在地道:“求大人恕罪,老朽有话说。”
      袁恕己握着桌上的镇纸,淡淡道:“老先生不必疑虑,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岳冧伏身道:“这……老朽惭愧之极,儿媳所说,有些的确是真。”
      袁恕己道:“你说……有些?”
      岳冧道:“儿媳所说,跟她……苟且之事,却是真的,只不过并非是老朽强迫,而是跟她互有意思……”
      袁恕己挑眉:“说下去。”
      岳冧道:“她说,慕我的才学同人品,才跟我有了……而非上头所说的强行逼/奸。另外,青儿发现且逼问她的这一节,我也并不知情,我原先还当青儿是……是因为旧伤复发才亡故的,所以心里不忿,还想着给他讨个公道,才壮胆来府衙鸣冤的。”
      袁恕己略觉意外:“据严氏所说,她已告知于你。”
      岳冧道:“也许是她惊吓之下,忘了究竟如何了,她实未曾告知。”岳冧顿了顿,叹息道:“若她告知我青儿是因此事而亡,我也未必肯出头来替他鸣冤……”
      袁恕己哼道:“你也算是无耻之极了,居然强占儿妇,如此不伦之举,简直禽兽。”
      “这……”岳冧脸皮微微涨红,却忽然说道:“大人,其实倒也不是这般说的。”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岳冧道:“我同严氏……也算是志趣相投而已,并不只是什么勾搭成奸,其实这样的事,原本也是有的……”
      袁恕己简直不敢相信:“哦?照你说来,此事竟遍地都是了?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样不知廉耻?”
      岳冧咳嗽了声,道:“大人……别的不说,就说如今的皇上跟天后……当初天后可也是太宗的后宫妃嫔,现在还不是一样的成为……”
      “住口!”袁恕己色变,大怒:“你这混账畜生,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胡言乱语说些大不敬的话!再敢胡吣出一个字,不用判案,立刻当场打死!”
      这一句,才吓得岳冧不敢吱声。
      将岳冧带下之后,袁恕己怒极反笑,想骂几句,但细想岳冧的话,居然有些无法反驳。
      阿弦在旁听得真切,见袁恕己脸色不对,便道:“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置?他们两个又各执一词。”
      袁恕己道:“又怎么样,不管如何这两人乃是通奸,按照法典处置就是!”
      阿弦瞥他一眼,噤声不言。
      袁恕己心念转动,让堂上差人散去,他才道:“小弦子,你觉着方才岳冧所说的话……”
      阿弦道:“什么话?”
      袁恕己喝道:“不要装傻!自然是皇上跟皇后……”
      对于当今的圣上跟圣后的传说,阿弦自然也耳闻目染了,叹了口气道:“上行下效,二圣都这样的话……”
      “打住!”袁恕己不等她说完,便喝止。
      阿弦无奈道:“问我的是大人,我要说又不许我说,到底是想怎么样?”
      袁恕己不由失笑,想了半晌:“罢了,这种事只当没听见就是了,横竖他再敢攀扯一个字,我立刻就当做大不敬之罪先砍了他。再退一万步,就算是皇上跟皇后之间……咳,他们也没有因为两人之事……而害死人命,可不管如何,岳青是因为这两人而死。”
      阿弦点头称是:“还是大人英明,二圣可并没因为私情而害死太宗皇帝。”
      袁恕己啼笑皆非,斥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心里知道就行了,不必说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阿弦又道:“还有一件事,如果岳冧说的是真,那也罢了。但如果严氏真的是被他胁迫的,那么也随之被法办,是不是有些可怜?”
      袁恕己道:“这严氏所说的话,几分真假尚且不知,你想,如果岳青是因得知两人的奸/情而亡故,岳冧当然心虚,哪里还肯上蹿下跳地要给儿子讨什么公道,我看,必然是那妇人在扯谎!”
      本来以为是无法侦破的疑难悬案,居然这般柳暗花明,袁恕己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只负责断明黑白,其他的绝不多想。
      想到是阿弦发现了重大线索,正要嘉许两句,定睛看时,却不见了阿弦的身影。
      阿弦出了府衙,望着缩在府衙对面街角的那道影子。
      那“人”正仰头往府衙里头看,碍于官府神威,无法闯入,忽然若有所觉,也看见了阿弦。
      阿弦迈步走了过去:“岳公子。”
      这自然正是岳青,他神情颓然,郁郁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袁大人是不是已经……”
      阿弦道:“是,袁大人已经知道了岳先生跟少夫人的事。”
      岳青张了张口,复又颓丧低头。阿弦道:“你之前拦着我,是怕家门名声败坏,还是担心其他?”
      岳青沉默了会儿,终于缓缓矮下身子,蹲坐在墙角,喃喃:“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羞愤……或者是害怕。”
      阿弦问道:“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岳青举手抱着头,低声道:“我明明那样喜欢她,想不通她为什么竟是这样水性杨花……我又明明甚是敬重父亲,却想不到他居然,居然……”
      他的头忽然又巨痛起来,从两年前被陈大打伤后,阴雨天或者情绪起伏之时都会疼痛难忍,就算做了鬼也是一样。
      阿弦看着他忍痛之态,忍不住也蹲下身子,抬手抚向他的头上:“没事了,你不用再多想了。”
      岳青缓缓抬头,眼里仍是重重迷惘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十八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他目睹那一幕的时候,所有的认知都在那一刻被推翻,岳青无法承受,他却不敢立刻闹出来,因为那是他钟爱的娇妻跟向来敬重的父亲。
      后来,他在房中质问严氏,严氏却并不惧怕,反而讥笑道:“这有什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岳青被她这种不知廉耻的模样惊呆了:“你、你怎么能……”
      严氏道:“我怎么不能,远的不说,就算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上皇后,又干净到哪里去了,皇后娘娘还是太宗的妃嫔呢,也同样是儿子占了老子的女人,你何必计较太多。”
      岳青只觉的头疼如裂:“可是、可是我们……”
      “恩爱对么?”严氏冷冷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却带着鄙夷跟嘲弄:“你自己的本事你难道不清楚?还敢跟我说……呸!”
      他本以为自己的妻子纵然不是什么“贞妇贵殉夫”那一类刚烈女子,也绝对不可能是个水性杨花的荡/妇,没想到非但是荡/妇,且是寻常的娼/妓都望尘莫及的贱人。
      岳青眼前发黑,再也难以自控,只觉得头嗡地一声,便“晕”了过去。
      其实,在此后挺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游荡于府内,憎恨这所有,同时悲愤难当,却又无处宣泄。
      后来,看到来查案的阿弦的时候,他忽然又羞愤起来,生恐自己的遭遇被世人知道,所以对阿弦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抵触感,还试图阻止。
      按着岳青手背之时,鬼魂心中所念念不忘的,阿弦也看的清清楚楚。
      定了定神,阿弦道:“你当然想不明白,其实我也想不明白。”
      岳青不解。
      阿弦同他对视片刻,忽问:“招县的那件事你可知道了?”
      岳青道:“我听他们说起过。”
      “他们”,自然不会是人类了。
      岳青犹豫了一下:“他们说,那老夫人如今正在底下受苦。”
      阿弦点头:“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有的人就算看见一只猫狗挨饿受冻,都会忍不住伸出援手,当然很难想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心肠歹毒的人。严氏跟岳冧的所作所为你不懂,其实也不需要去懂,因为你跟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他们虽然看着像是人,实则阴暗歹毒,丧失人性,早就不能称之为人。”
      岳青苦笑:“或许,但是,我曾那么喜欢、敬重……”
      阿弦道:“你并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恶的也是他们。”
      岳青忽然欲哭:“十八子……我、我气不过,她竟不觉着自己有丝毫错……”
      阿弦道:“他们会付出代价,活着的时候,是袁大人这样的人去惩罚他们,死了之后,就会像是欧老夫人那样……而你不必理会,你会有自己的路,跟他们全然不一样的路。”
      岳青是鬼,鬼本没有泪,但是他的眼中却有些亮闪闪地。
      许久,岳青缓缓地吁了口气,他摸摸头道:“我觉着好生轻快,我的头终于不疼了。”他慢慢站起身来,显得十分惊喜。
      阿弦知道他心结已去,却也是时候该去他的路了。
      阿弦轻声道:“希望你下辈子不会再遇见那些恶人,也望你的真心会有所归。”
      岳青点头:“多谢你,十八子,我记住了。”他向着阿弦一笑,越过她往前而行,就像是前方有什么在指引他一样。
      他的身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慢慢地消失在阿弦眼前。
      阿弦回头凝望,眼睛微红,唇边却有一抹欣慰的笑意。
      然后她目光下移,脸上的笑仿佛腊月里的水滴,陡然凝结成冰。
      就在正前方的阴影中,赫然站着的,却是那个曾跟阿弦照面过多次的残缺不全的恶鬼。
      阿弦正是心神放松的时候,猛地受惊,下意识后退一步,便想离开。
      可就在这一刻,那鬼魂却以极快地速度冲了上来,阿弦叫道:“你干什么……”
      还未说完,阴风扑面,身上骤然冷却。
      且说袁恕己因这一宗公案眼见将顺利完结,颇为得意,又看阿弦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他本不想理会,低头看了会儿文书,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便索性放下公文,走出来透一口气。
      正在闲看府衙景致,忽然间两个差人经过,且走且说道:“这十八子兴许是真的有些能为,不然大人如何把他调到身边儿呢?”
      另一个道:“那招县的事儿闹得如此骇异,我未曾亲眼见到,不知如何,但是方才的情形我却是看的极清楚,那墙根儿下明明并没有什么,他却蹲在那里,对着那边喃喃说话,竟好似真的有……那什么一样,咦,怪吓人的。
      袁恕己因站在树荫底下,那两人并未发现,且说且去了,袁恕己见他们走后,心念一动,便往外而去。
      待出了府衙大门,果然看见斜对面的墙根下,阿弦对着“虚空”不知说些什么,顷刻她回头,似乎在目送人离开。
      袁恕己本能地想笑,却又忍住,正心情复杂地凝视,却见阿弦脸色大变,好像看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往后退了出去。
      袁恕己到底跟她相处的有段日子了,见状便往前几步,下了台阶:“小弦子!”拔腿往那边儿而去。
      他的身形极快,瞬间便来至阿弦身旁,却见她已经站住双脚,立在原地,竟未动弹。
      袁恕己松了口气:“你方才是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是……”
      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感觉不对。
      他垂眸细看阿弦:“小弦子……”
      阿弦不答,只是低着头,双手垂在腰间,手指无序乱动,然后,她往前挪出一步。
      袁恕己喉头一动,举手捉住她的肩头:“我跟你说话呢……”
      阿弦才抬起头来,袁恕己发现她的目光呆滞,直直地盯着他,这种眼神,就仿佛是在看着一个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袁恕己浑身冷彻,他猛地松开手:“你……不是小弦子?!”这一句话脱口而出,他才彻底醒悟,厉声道:“你是谁?”
      阿弦一声不吭,转身便走,走路的姿势也大非平常。
      袁恕己一把攥住她的手,她却反手一掌拍来,出招竟极凌厉。
      袁恕己大吃一惊,正要打起精神再上,却见一匹马远远奔来,正是一名递送公文的差人,因看见刺史大人在此,便打马而来,相隔十几步便翻身下马,行礼道:“大人,豳州大营的公文……”
      袁恕己哪里来得及理会这个:“走开!”
      阿弦却低低道:“豳州大营……”一错眼的功夫,竟纵身往那来人扑了过去。
      袁恕己不知她要如何,忙追了过去,只听她叫道:“苏柄临!”
      袁恕己吓了一跳,阿弦的身法居然极快,越过那公差,奔到马儿跟前,手握缰绳,一个翻身便跳了上去,继而抖落缰绳,拨转马头。
      这动作一气呵成,袁恕己亦看呆了。
      他瞧过很多次阿弦上马下马,却没有一次如这样熟练,那种训练有素之态,就仿佛……是个不折不扣的军中之人。
      忽然想到那句“苏柄临”,袁恕己虽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却也知道大事不妙,跟着往那处追了两步,毕竟人家骑马,哪里追的上,忙道:“备马,快些备马!”
      “阿弦”骑马飞奔过府衙长街,拐了个弯,闯向前方的闹市大街。
      食街上,老朱头正张好了摊子,忽然听人说:“那不是十八子么?”老朱头只当阿弦来了,喜滋滋回头看时,却见阿弦骑着一匹马,风也似地从前方奔来。
      因将正午,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但是阿弦竟全然不顾,也没有任何避让之意,马儿狂奔之时,一路上行人躲闪不及,有人惊声尖叫。
      有人道:“这是在干什么?有什么急事不成?”
      也有的说道:“十八子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忽然“汪汪”一阵乱叫,是玄影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急急地向着马儿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老朱头正在发呆,不知道阿弦是为了何事如此匆忙,猛然听见路人说“脸色难看”,又听见玄影躁动不安的叫声,老朱头一个激灵,忽然把手中的勺子扔的老远,一拍大腿道:“糟了糟了!”
      食客们吓得看去,见老朱头撒腿就跑,有人道:“朱伯伯,你干什么!”
      老朱头也不回答,头也不回跑的极快,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在眼前晃了两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剩下摊子上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良久,有人道:“这是怎么了,小的发疯,老的也发了疯了……”
      老朱头因发现阿弦的异状,急急忙忙追了上去,才拐过弯,却恰好又看见袁恕己骑着一匹马,同样疾风闪电似的追了出来。
      两人陡然相遇,老朱头叫道:“袁大人,我们弦子……”
      袁恕己马速不减,道:“我知道,我正是要去追!”说话间,那马儿已经嗖地往前急奔去了。
      老朱头本能地跟着追出十几步,却陡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刹住脚:“不对,这会儿只怕拦不住……是了是了,英俊!”
      到底是跟阿弦打小儿一块生活的,老朱头很了解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但是想到方才那个“阿弦”的气势,老朱头心里打怵。
      且幸好有袁恕己跟着追过去,但是到底怎么样且还不知道呢。幸而在这千难万难里,老朱头想到了一个法宝。
      他立刻转身,竟往家中方向狂奔而去,心中想道:“你啊你,阿弦常说你管用,这个要人命的节骨眼儿上,你可一定要真管用才好。”
      老朱头一番夺命狂奔,以超常的速度跑回家中,猛地推开门,扯着沙哑的嗓子叫道:“英俊!快来救命!”踉踉跄跄跑进东间,撩起帘子定睛一看,心陡然凉了大半截。
      眼前的炕上,空空如也,老朱头目光慌乱四顾,屋里哪儿有英俊的影子,他忙退回来,一边儿大叫一边儿四处找寻,却都是一无所获。
      心里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其实,从昨儿晚上偶然听见英俊跟阿弦的对话,以及今早上英俊的举止,老朱头已经猜到了那个可能,但是他并没有将这种可能放在心上。
      谁知道这么快,就给了他迎头一击!报应似的。
      先前他百般丧谤,绞尽脑汁想要“朱英俊”离开,这倒好,他果然离开了,而且是选择在这样一个急需要他救命的时候!
      袁恕己打马急追,眼见将到城门处了,他急着大叫:“拦住,别让他出去!”
      然而那些守门的士兵们都认得阿弦,又且知道阿弦已经是府衙的人了,见她飞马而来,只当有什么紧急差使,哪里敢拦住?偏袁恕己离的远,众人只听见刺史大人厉声大叫,还在竖起耳朵听叫的什么之时,阿弦已经冲出城门!
      袁恕己咬紧牙关,如今什么也不说了,马蹄声如同惊雷,也急过城门。
      与此同时,听见“汪汪”乱叫,袁恕己侧目一看,却见是玄影,几乎跟他一块儿,双双出了城。
      这种紧急时刻,袁恕己仍忍不住笑道:“好狗儿,你果然有灵性,知道你主子遭了难了?”
      一人一马一狗飞奔出城,袁恕己骑术高明,同前方阿弦之间距离逐渐缩短,正急急追赶,前方已到了分岔路口,一条是往豳州大营,另一条却是往临县,穿过临县便是长安的方向。
      “阿弦”自然选择了豳州大营方向,袁恕己想到那句“苏柄临”,不寒而栗,马蹄踏过地面,泥土四溅。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袁恕己当然是追着“阿弦”而去,可是玄影却奇异地选择了往临县的那条路。
      袁恕己人在马上,只当那狗儿失心疯认错路,连叫了几声“喂”,那边玄影却报以“汪汪”几声,仍是头也不回地狂奔去了。
      袁恕己气极又笑起来:“好畜生,我才夸你有灵性,你就发了疯了,你主子明明在这条路上,你是眼瞎了呢还是故意要自个儿逃走?”
      袁大人只得感叹“畜生到底是畜生”,一边咬牙直追。
      很快地,两匹马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袁恕己喝道:“给我停下!”
      那边儿却理也不理,置若罔闻。
      袁恕己见这样僵持不是解决之道,何况如何强上前拦住的话,还怕惊了马,伤了阿弦就不好了。
      幸而他是个机变之人,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就在两匹马并辔而行之时,袁恕己大喝一声,整个人自马背上跃了过来,不顾一切地往旁边的马儿身上扑去。
      那边儿的“阿弦”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猝不及防,便给他抱了个正着!
      袁恕己将人抱在怀里,忽然突发奇想:他先前两次邀请阿弦同乘一骑,都遭到拒绝,没想到却是在这种特殊情形之下,“如愿以偿”。
      虽知道如今不是说笑的时候,袁大人心里仍禁不住有啼笑皆非之感。
      可他却一时大意,忽略了这个“阿弦”的战斗力。
      虽然被困在怀中,阿弦却陡然提肘,用力往后撞去。
      袁恕己毕竟还当是阿弦在怀,哪里提防如此,肋下顿时生疼,几乎怀疑被撞断了一根肋骨。
      他却也强悍,硬是不肯撒手,“阿弦”却兀自拼命挣扎不休。
      袁恕己忍疼笑道:“你还想逃到哪里去?老子是死也不会撒手的,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赶紧给我滚出去!”
      前方渐渐拐弯。
      身下的马儿长嘶一声,大概是觉着两人在身上不胜负荷,且这两人又还在乱闹,马儿在拐弯之时,略一趔趄——袁恕己暗念一声“不好”,本可以稳住身形,奈何怀中的人并不配合,两人扭打之中,双双从马上落了下来!
      将落地的时候,袁恕己还不忘将阿弦死死地困在怀中,尽量用身子护着她,免得在跌落之时,折手折脚,岂非罪过。
      背部落地,不知硌到什么,袁恕己疼地“嘶”的一声。
      “放开我!”怀中的人尖声大叫。
      袁恕己听着这声儿中气十足,便知道并未受伤,可是这鬼赖着不走,挣扎的又如此坚韧持久,却叫人无计可施,袁恕己咬牙道:“你到底是谁,找苏老将军做什么?”
      “阿弦”大声叫道:“我要报仇!你不要多管闲事!”
      她趁着袁恕己负伤吃痛的功夫,奋力一挣,居然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袁恕己上前拉住,阿弦回身,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袁恕己眼前发黑,本能地挥拳也要打回去,拳头尚未落在阿弦脸上,便已经醒悟。
      但他虽然手下留情,“阿弦”却管不得这么多,复一拳打来,袁恕己不敢跟她硬碰,只得后退:“你再放肆,我就不客气了!”
      正在僵持之时,袁恕己耳畔听见“汪汪”地乱叫声,他苦笑:“这野畜生终于发现追错方向了么?”
      忽然他一怔,转头看向玄影叫声传来的方向,原来在狗叫声之外,他还听见了骨碌碌地车轮转声,仿佛有一辆马车,正也风驰电掣般往此处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四只小天使,鞠躬~~(づ ̄3 ̄)づ╭?~这一章有治愈,也有紧张里透着欢乐……嗯嗯,尤其是书记跟玄影的对手戏书记:啥,我沦落成跟狗演对手戏了?
      阿弦:跟我的对手戏也很赞啊
      书记(摸了摸肿起来的脸):算了我还是跟狗吧……
      哈哈。
      本来想分两章发的,索性合在一起,让你们看的痛快些,么么哒,要多留言哈

☆、第55章

      夏日的路口, 绿荫随风摇曳, 一辆马车从树荫底下急速驶出,马儿前方带路的正是玄影。
      黑狗一边儿跑一边儿汪汪地向着袁恕己大叫。
      袁恕己瞠目结舌, 刹那间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这厮是去搬救兵了?不敢置信。
      但来者又是何人?
      忽然玄影叫的更厉害, 袁恕己福至心灵, 回头看时,是“阿弦”又往两人所乘马儿的方向奔去。
      先前他们两个滚鞍下马, 那马儿又往前奔了一段, 便停了下来, 正悠闲地在路边儿上吃草。
      袁恕己见状,叫道:“混账,给我站住!”
      他不再管那马车,只赶紧又追了上去, 断不敢再让她抢了马儿去,三两步赶上,纵身一跃,跳到阿弦身前,张手拦住。
      这一会儿马车已经停在路边儿, 玄影却抄近路跳了过来, 围在“阿弦”身侧跳跃着大叫不停。
      袁恕己笑道:“好好,我心服口服, 当真认得这不是你主子呢?”
      “阿弦”见前有拦路之虎,旁边又有咬道之狗,一时眼中更是透出怒色, 跟袁恕己硬碰硬的话自然无取胜之机,于是后退两步,忽地转身。
      袁恕己暗叫“不好”,已经看出她的意图,她多半是想避开自己,转去抢那马车。
      正要扑上去将人直接擒拿住罢休,却见“阿弦”不知为何,竟猛然止步。
      与此同时,前方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百忙中袁恕己瞥了眼,却见那人身着土灰色布衣,下车之时脚下微微一晃,却又扶着车站住,他直起身来“看”向此处,袍摆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人居然正是“朱英俊”。
      袁恕己惊看之时,面前“阿弦”却复倒退回来,就好似看见什么可惧之物,袁恕己按着心中诧异,趁势将她的肩头拢住。
      “阿弦”一震,叫道:“放开我,放开我!”却仍是往后挣扎。
      袁恕己哪里肯放,两人纠缠之时,那边儿朱英俊已走近过来,因目不能视物,几次几乎跌倒。
      他似有些焦急,出声唤道:“阿弦?”
      “阿弦”却大声道:“别过来,别过来!”
      袁恕己瞧得蹊跷:“你说什么?”
      “阿弦”惨叫起来,状若疯癫,却拼命往回缩,袁恕己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英俊,忽然问道:“你是怕他?”
      他是个说做就做绝不含糊之人,一旦窥知丁点征兆,便不由分说,反拥抱着阿弦往前,她挣扎的更加厉害,犹如被捞上岸的鱼儿濒死乱跳。
      很快,跟英俊之间只有一两步之遥。
      袁恕己细看,却见英俊双眉皱蹙着,目光沉静地盯着此处,却并不是看着他或者“阿弦”中任何一人。
      袁恕己想:他的确是个瞎子。
      又莫名地想:可惜了。
      怀中的“阿弦”抖得似筛箩般,几乎让袁恕己觉着可怜起来。
      她颤抖着叫道:“求你别害我,别过来!”
      英俊正摸索着靠前,闻声竟停了下来,脸上有疑惑之色。
      袁恕己心头着急,便叫道:“不要理会,这不是小弦子!”
      英俊眉峰一动,这才又往前而来,谁知脚下被杂草绊住,身形趔趄,他伸手往前,像是要扶着什么,又仿佛要抓住什么。
      袁恕己见机不可失,叫道:“在这儿!”把阿弦往前一推!
      就在袁恕己推开阿弦的那瞬间,他猛然听见一声陌生男人的惨叫声,仿佛满含恐惧跟绝望。
      与此同时,周围那一片杂草忽然逆风往外倒了倒,就好似被什么有形之物倾压过去所致,随着那凄厉的惨叫声烟消云散,才又恢复如常。
      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亲身经历,谁又相信这一切?
      英俊探臂过来,正好握住了阿弦的手腕,他往前一步,将她环抱入怀。
      却因地面凹凸不平,英俊站立不稳,身形摇晃倒地。
      玄影一个虎扑上前,便扑在阿弦身上,发出低低地委屈似的呜呜鸣叫。
      袁恕己心头一宽,心想:“世风日下,人心难测,你这狗东西倒是忠心不二,令人动容。”
      上前将英俊扶住,“先生小心。”
      英俊稍微稳住身形:“多谢袁大人。”接着又问道:“阿弦怎么样了?”
      袁恕己低头看向阿弦,却见她双眸紧闭,不省人事,然而脸色却不是方才那样难看了,已经恢复了几分正常。
      袁恕己道:“看样子是无碍了。”
      英俊悄然吁了口气,抱着阿弦想要起身,袁恕己见他动作不便,便道:“我来吧。”
      略迟疑了一下,英俊才淡淡道:“有劳。”
      袁恕己觉着他的态度有些古怪,但人家是个瞎子,又计较什么?当即将阿弦一把抱起,环顾四周,便走向前头的马车。
      赶车的早下了地,认出在场的正是刺史大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袁恕己忽然想起来,回头看英俊:“你怎地来的这样快?是从哪儿来?”
      阿弦出事是突发事件,袁恕己一路狂追来此也是偶然,英俊当然不可能未卜先知地在这附近等着,此事竟透着诡异。
      袁恕己问完了,才发现英俊未曾跟上来,他抱着阿弦回头,却见英俊果然站在原地未动。
      玄影原本是跟着袁恕己的,这会儿不知如何竟跑了回去,仰头张口,居然衔住了英俊的袖子一角,摇头摆脑地扯着他往前。
      袁恕己正皱眉疑惑,见状却又释然:想英俊毕竟是个瞎子,无法认路,故而在原地慢了一步也是有的。
      见玄影这般“善解人意”,袁恕己调侃道:“好狗儿,你倒是这先生的明杖。”
      又喝令地上那车夫:“还不去扶着先生过来?”
      车夫磕了个头,忙起身跑过去将英俊搀扶着,也往马车边儿上走来。
      袁恕己将阿弦抱上了马车,却见车内空空如也,原本也只英俊一个人在内,他小心将阿弦放平,目光转动间,又看到车壁边儿有个小小地包袱,里头不知是什么东西。
      正疑惑里,车夫道:“我扶先生上车。”
      袁恕己回头,少不得挪过去搭了把手,将英俊接上车来。
      英俊举手摸索片刻,探出阿弦躺在何处,他便在旁边靠着车壁静静坐了。
      袁恕己本来打算将阿弦放在车上后便下车骑马,可是看着英俊的动作,目光逡巡片刻,便纵身下车,将先前两匹马儿拉了过来,缰绳栓在马车后面儿。
      那车夫惴惴道:“大人……是要回城么?”
      袁恕己随口道:“当然是回城,不然去哪里。”
      他轻轻跃上马车,却见玄影也早跳了上来,正趴在阿弦身旁,长长地嘴巴搭在阿弦的手上。
      这车厢原本不大,如今忽然进了三个人一条狗,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袁恕己本要在英俊对面坐了,但看这个架势,只凑合也在他身旁坐了,虽然仍刻意隔开一段距离,但两人肩臂之间也不过只隔着数指宽罢了。
      车夫上车,马车调头,往桐县返回。
      英俊垂眸静默,恍若不知身边儿多了个人。
      仗着他是个瞎子看不见,袁恕己双手环抱胸前,肆无忌惮地开始打量。
      先前虽有过几面之缘,但第一是英俊在病中,第二又赶着不巧天色昏暗,因此都不曾仔细打量,不如这一次近在咫尺,纤毫毕现。
      只是不细看不知道,一看……袁恕己心中感叹。
      袁恕己世家出身,容貌自然不差,又因军中浸淫,养就的英武气息,是个极为出色醒目的英俊年青军官,就算千百个人里头,论起人品气质等,他也必然是极拔尖儿的那种。
      可面前这位,就算同为男子,袁恕己也不由咋舌。
      若他自个儿是百千人之中最顶尖儿的,那么面前这位,大概就是那千万人之中最难得的。
      袁恕己又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朱英武的堂兄弟。
      亏老朱头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长得像”,这两个人就如同泥猪跟那传说中的凤凰……连本来破旧不堪的土色衣衫,都给他穿的这样不拘一格贵气脱俗。
      正胡思乱想中,却听英俊道:“袁大人。”
      袁恕己吃了一惊,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无端心虚,忙转开头去:“啊……做什么?”
      英俊道:“阿弦,是怎么出事了的?”
      袁恕己暗中调息,道:“我也不知究竟如何,先前在府衙时候,看他喃喃不知跟谁说话,后来忽然神色大变,说什么要去找……”
      “去找什么?”
      袁恕己不由又盯向他,顿了一顿后才慢慢回答:“去找苏老将军。”
      英俊“哦”了声。
      袁恕己忍不住:“你不觉着古怪么?”
      英俊道:“袁大人指的是?”
      袁恕己道:“她为何要去找苏老将军,去找老将军又为了何事?”
      英俊摇头:“我只知道她有危险,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车厢内一阵沉默,然后袁恕己道:“那么,你不知道小弦子是被鬼……附身?”
      英俊默然:“原来如此。”
      袁恕己啧了声:“什么原来如此,那你怎么会及时来到,真的是玄影这狗唤了你来?可又为何赶得这样巧?”
      英俊道:“是,恰巧经过。”
      袁恕己问道:“经过?那你本来打算去哪儿?”
      英俊还未回答,就听得阿弦低低呻、吟了声。
      袁恕己也忘了追问,忙低头打量,叫道:“小弦子?”
      阿弦眉心皱着,却并未醒来。袁恕己担心起来:“会不会有大碍,几时才能醒?”
      他端详了片刻,瞧不出什么,才重新坐好,目光转动间,却见英俊不知何时竟握住了阿弦的手。
      从方才他进来时候袁恕己已经留意到了,这双手白皙修长,极为好看。如今握着阿弦的小手,无端有几分碍眼。
      袁恕己忍了几忍,早把先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盯着那手道:“你当真是朱英武的堂兄弟?”
      英俊道:“大人不是知道了么?”
      袁恕己冷哼道:“可是看阁下的这双手,可并非寻常贩夫走卒的手。”
      英俊淡淡道:“大人过誉。”
      袁恕己不由提高了嗓音:“我不是夸你。”
      英俊微微欠身:“请恕罪。”
      袁恕己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咬牙道:“实不相瞒,我觉着你十分可疑。”
      英俊道:“不知何处可疑?”
      袁恕己皱眉寻思:“处处都可疑。偏偏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英俊道:“是。若大人可以帮我查明,不胜感激。”
      袁恕己忍不住轻轻地啐了声。
      这般且想且说,眼见城门在望,忽然听赶车的招呼:“老朱头!”
      与此同时玄影爬起来,敏捷地从车门处跳了出去,外头只听见老朱头惊天动地地叫声:“玄影?你主子呢?”
      玄影汪汪叫了两声,老朱头撕心裂肺叫道:“弦子!”
      袁恕己探头看去,见他连滚带爬往这边儿跑来,不由道:“朱伯你放心,小弦子没事儿呢!”
      老朱头泪眼朦胧,哪里顾得了这许多,极快地晃了过来,手脚并用爬上车,一看阿弦闭着双眼不省人事,才要高声哭叫,又道:“她、她现在是怎么样?”
      袁恕己瞥一眼身边儿的英俊,道:“自然是好了。”
      老朱头先细细看了一番,见阿弦身上并无伤处,手足脸容俱都完好,那颗心才又塞了回去,猛抬头又看向英俊,气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原先去哪儿了?”
      英俊道:“抱歉。”
      老朱头气不择言:“你抱什么歉,弦子出事了你赔得起吗?价值连城的人参给你炖了,上上下下地伺候着,你还有什么不足的?一门心思地乱跑什么乱跑?”
      英俊任凭他唾沫横飞,却始终垂眸不语。
      老朱头一颗心都在阿弦身上,也不管能不能追究到英俊的不是,只想起原先他狂奔回家想找这救星、却赫然扑空那一刻的绝望,便气不打一处来。
      袁恕己在旁看了个热闹,恨不得老朱头多说几句,又看英俊的反应,却见他的反应,不过是四个字——“没有反应”。
      老朱头气哼哼地骂了几声,却也知道袁恕己在旁,又看阿弦总算是有惊无险,便很快压下心头火,对袁恕己陪笑道:“大人可不要怪我冲撞,我是着急弦子的缘故……”
      袁恕己道:“不碍事。怎么,英俊先生是要去哪?”
      老朱头哼道:“人家是没笼头的马,比不上我们,如今翅膀硬了,不像是当初才回来时候半死不活的……当然要跑要飞了呢。”
      袁恕己笑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看英俊先生也不像是池中物,只怕有远大所图?”
      老朱头俯身给阿弦整理衣裳,一边儿仍是怒气不休道:“什么所图,连那三岁的孩儿都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再者说,他要真有什么远大造化,上次也不至于差点儿成了那路边鬼了!”
      袁恕己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不过若要飞黄腾达,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
      老朱头道:“磕磕绊绊都是寻常,别为了什么飞黄腾达赔上命才好,要知道,黄金万两也比不上贱命一条!”
      袁恕己本是要看好戏的,被老朱头几句话说的没了兴致,此刻马车已经进城,不多时已经来至朱家门口。
      车夫下地恭迎,老朱头先跳下车,袁恕己见状,少不得自己抱了阿弦出来,老朱头早伸长了手臂接住,不由分说扭身先进门去了。
      这边儿袁恕己对英俊道:“我扶先生?”
      英俊淡声道:“不必。”
      袁恕己也不强求,自己跳下地,又叫那车夫过来扶着。
      老朱头安置了阿弦,快手快脚地钻进厨下熬些安神汤水。
      车夫扶着英俊也跟着入内,便退了出来,正出门口,就见刺史大人立在门侧。
      车夫忙又行礼,却听袁恕己问道:“你跟英俊先生原先是去哪里?”
      车夫道:“回大人,是往临县去的。”
      袁恕己道:“去临县做什么?”
      车夫道:“小人不知道,只是听命行事的。”
      袁恕己皱眉:“哦……想必是英俊先生有急事?”
      车夫满脸茫然:“大人饶恕,小人也不知情,是吉安酒馆的老板娘给了小人一两银子,让小人在来朱家接这位先生的。”
      袁恕己听他一问三不知,本要进院,忽然听到最后一句,回头道:“哦?是那个陈三娘子?”
      车夫点头:“正是陈三娘子。吩咐小人在辰时过半,准时来此接一位先生,小人到时,先生已经在门内等候了。”
      袁恕己皱眉:“那车内那个包袱,是谁的?”
      车夫也几乎忘了此事,忙回身去取了来,双手呈上道:“是陈三娘子让给这位英俊先生的。”
      袁恕己接过来,略一掂量,打开看时,居然是五两银子。
      袁恕己想了想,把包袱重新系好,对车夫道:“你回去,跟三娘子说这位先生并没有走,而是回来了,这包袱仍还给她,但是不用特别提我问过看过,明白了?”
      车夫忙道:“是,小人明白。”行礼之后,接过包袱,赶着车仍旧去了。
      阿弦醒来之时,天已经黑了。
      她只觉着浑身酸痛,像是被人踩踏过一样,试着动了动,先疼得哼了声。
      还未睁眼,便听有人道:“别动。”声音甚是温和。
      阿弦一怔:“阿叔?”她睁开双眼,目光转动,却见在幽幽灯影中,果然是英俊的脸。
      阿弦左右打量,发现她是睡在炕上,英俊却坐在炕边儿,当即忙爬起身来,右手上无端剧痛,举起来看时,却发现不知为何竟有些肿。
      阿弦呆了呆,蓦地想起些零星记忆。
      “我、我做了什么?”她有些后怕。
      阿弦清楚地记得在送走了岳青后,松懈之中被那恶鬼上身,然后……
      记忆里有马蹄声,似是袁恕己怒声喝骂,而她不管不顾地着急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一切疯狂而又绝望。
      “你什么也没做。”英俊说着,手拢在她细细的腕上:“别怕。”
      他的声音仿佛有极大魔力,阿弦心安,又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莫名想起袁恕己满含怒气的脸,忙问:“难道是袁大人救我回来了?”
      略略沉默,英俊“嗯”了声:“是。”
      阿弦疑惑道:“我记得我好像做了什么……我有没有……冲撞大人?”
      英俊还未回答,帘子撩起,老朱头端着一碗汤从外进来道:“你还惦记着冲撞别人,镇日里被那些东西冲撞,如今好端端回来已经是不错了,还费心费神地想什么其他!”
      他将汤送过来:“喝了。”
      阿弦见老朱头神色不对,忐忑接过汤碗:“伯伯……”
      老朱头想到今日那番惊魂,叹道:“闹得惊天动地的,几时能让我省心。”
      阿弦却道:“伯伯,阿叔的药汤喝了没有?”
      老朱头呆了呆:“你还惦记这个呢!”对上阿弦疑惑的眼神,老朱头叹道:“好了小祖宗,他的已经熬上了,等会儿就能喝……”
      赌气转身出门,老朱头朝天哀叹:“有个小祖宗,又添了个活祖宗,我的老天爷。”
      阿弦放了心,嘿嘿一笑,举起来喝汤,手却有些无力,怕老朱头责怪,便勉强俯身喝了两口。
      正好玄影见老朱头出去了,便人立而起,趴在炕边儿上拱阿弦。
      阿弦点了点它的鼻头,忽然记起狗叫的声音,她看看玄影,又抬头看向英俊,良久,双眼有些发直。
      大概是忽然没了动静,英俊问:“怎么了?”
      阿弦的嘴唇动了动:“没、没事。”低下头默默喝汤,捧着碗的双手却抖的越发厉害。
      次日,阿弦早早地吃过饭,也不理老朱头让她在家里歇息的话,忙忙地就出了门,临去也并未如先前一样跟英俊打招呼。
      她一路神不守舍,将到府衙的时候,身后有人大叫她的名字,阿弦回头,却见是高建。
      高建追到跟前儿,问道:“昨儿你是怎么?我正在巡街,忽然看见朱伯伯跟发了疯似的,食摊也不顾了,那十几个客人差点儿也都一哄而散,是我看着才得稳妥。后来才听说是你出了事,把我吓得半死。”
      阿弦道:“没什么,现在已经好了。”
      高建又问道:“对了,朱伯伯为你发疯是应当的,怎么英俊叔也跑出城去?”
      阿弦眨眨眼:“他、他大概有事。”
      高建笑道:“我还当英俊叔也追着你跑出去的呢,不过想来也不可能,他的眼睛不好,仓促中哪里找车,又怎么会比朱伯更快……”
      高建自顾自说着,阿弦却全然听不进去了。
      两人正在门口说话,里头左永溟出来,见了阿弦,神色有些古怪:“你没事了?”
      阿弦道:“左大哥,没事了。”
      左永溟道:“昨儿你……”本是想问,不知为何又停住,“罢了,快进去吧。”
      阿弦答应,又跟高建作别,才入府衙。
      顷刻来至书房,探头看时,见袁恕己正坐在书桌后,阿弦入内见礼,又道:“大人,昨日多谢你援手。”
      袁恕己抬头瞥她一眼:“没什么。”
      阿弦发现他脸颊上青紫了一团。
      看见这团伤的时候,竟觉着自个儿的右手隐隐做疼。
      如此又过了数日,太平无事。
      阿弦手上的肿已经消了,袁恕己脸颊上的伤痕也随之痊愈。
      这日天黑,眼见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袁恕己问道:“小弦子回家了没有?”
      吴成道:“方才去看了眼,还在府库里看那些失踪人口的档册呢。”
      袁恕己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了,我记得以前是随时随地都想跑回家去,如何竟一反常态,怎么,难道那家里有什么老虎会等着咬人?”
      吴成笑道:“您是指那位英俊先生?”
      袁恕己道:“我说了吗?还是说他长得真像是什么老虎?”
      吴成道:“这位长得却是半点儿不像,恰恰相反,要不然怎么会引得半城的姑娘媳妇们神不守舍,连那个有名风骚的吉安老板娘也都春/心荡漾。”
      袁恕己听提到陈三娘子,道:“这位陈娘子这几日可有什么动作?”
      吴成道:“无非是往朱家多跑了几趟,大人为什么对她如此留意?”
      袁恕己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是觉着这个女人有些不同寻常。”
      吴成笑道:“的确有些不同寻常,是了,正有件事要跟大人说,方才我……”他上前,在袁恕己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袁恕己转头问道:“当真?”
      吴成点头:“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袁恕己把手中公文搁了,摸着下颌想了会儿,忽然笑起来。吴成见他笑得有些奇异,便问:“大人想做什么?”
      袁恕己咳嗽了声:“没什么。”
      府库。
      油灯之下,阿弦仍在翻看沧城的人口册子,这已经是最后一份了。
      这几日她得闲便跑来查探,却终没发现跟英俊有关的档册记录,阿弦也不知这到底是好是坏。
      不知不觉翻到最后一页,阿弦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看清是“蒲瀛”两个字。
      可扫见这个名字,眼前的字迹忽然似跃动起来,重重叠叠,乱了笔法。
      阿弦以为自己看了太久,定睛再看,那墨字仍是涌动不休,若狂风席地卷起沙尘,纷纷扬扬。
      阿弦怕迷了双眼,下意识地歪头躲避,却就在瞬间,那风沙里奔出一队人马来,个个手持兵刃。
      在他们前方,是一个趔趄奔逃的影子,却终究避不过,被那帮人赶上,领头一个俯身,不由分说,手起刀落,一声惨叫!
      心怦怦乱跳,阿弦跳起身来。
      这数日她看了无数卷宗,见了无数离奇场景,但又一次生死在眼前立见,仍是让她无法镇定。
      正在心惊肉跳,身后有人幽幽道:“在干什么?”
      阿弦正紧张之时,冷不防听这样一声,更是吓得大叫,那人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是我。”
      阿弦这才看清是袁恕己:“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袁恕己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卷宗:“我听说你还没回家,特意过来看看。怎么,你莫非又发现什么了?”
      阿弦也扫了扫那卷宗上的名字——“蒲瀛”,大概就是那可怜的死者了吧。她有些不忍地转开脸:“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又是一条湮没于匪祸中的人命而已,这两日她看的够多了。
      袁恕己见她脸色泛白,当即将那卷宗合上:“好了,今儿就到这,你陪我出去一趟。”
      阿弦不知袁恕己是想如何,一时也打不起精神询问,只当是有什么公干,便随他出了府衙。
      两人也未骑马,只沿着长街往前而行。
      因为入夏,天气渐渐炎热,不再似寒冬腊月般街头无人,更有些百姓出来在门口纳凉闲谈,看着热闹多了。
      阿弦扫了眼周围,徐徐松了口气,感叹道:“自从大人来后,城内安稳多了,以前入夜后,街头上断没这么多人走动。”
      袁恕己长笑一声:“小弦子,你这是在恭维本大人么?”
      阿弦悻悻道:“我说实话而已。”
      袁恕己低头笑看她道:“知道。”又走了六七步,他才说道:“我听着也很喜欢。”
      阿弦心里一动,忽然却想起了前几日在家里,英俊似乎也曾说过一句……
      “但是我很喜欢。”
      袁恕己道:“你这几日回家都很晚,老朱头没说什么?会不会怪我让你太劳累了?”
      阿弦道:“伯伯知道我是当差,并没二话。”
      袁恕己道:“那么你那个英俊叔呢?他也没话?”
      阿弦摇摇头,并不回答。
      袁恕己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记得先前一提起他,你就眉飞色舞,怎么现在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阿弦正皱眉,袁恕己陡然止步:“啊,到了。”
      阿弦不知他说什么,抬头看时,陡然怔住,面前一面匾额,上写着“吉安酒馆”四个字,旁边挑着个竹篾灯笼,里头灯火通明,有男男女女的笑语喧哗。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才问一句,袁恕己已经率先走了进去。
      地上有十数张方桌,几乎座无虚席,有人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半睡,有人正觥筹交错大声交谈,还有的才刚落座,呼唤小二。
      伙计应接不暇,一时没看到门口的两人,袁恕己扫了一眼,往内而去,阿弦略微迟疑,只得跟上。
      原来这酒馆外头是公座,里头却另设十几雅间,用落地的格门隔开,供客人密谈。
      袁恕己且走且看,走到一间,陡然止步,笑道:“噫……”
      阿弦随着看去,惊怒交加:“喂!”不由分说将门拉开,直闯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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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54 编辑



56、第56章

      雅间里头, 相对而坐的是两个人, 侧身对着槅门的那位,着一袭酱红色蔓枝纹胡裙,同色窄袖小衫, 里头露出大幅乳黄色裹胸,就算是在这般炎热的夏夜, 也算是衣衫单薄了。
      这人正举手捧着酒壶,给对面的人倒酒, 虽说是倒酒,身子却如花枝一样向着那边儿倾斜过去,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更是不停的瞥着那人, 仿佛是在暗送秋波,而裹胸底下, 那饱满两团更似呼之欲出。
      在对面那位,身着一袭旧的麻布素白长袍,腰间系着淡褐色袍带,略略垂眸, 轩然坐在垂落的芦苇帘前。
      他的长指间捏着一方敞口酒盏, 里头酒液荡漾, 而他若思若想, 将喝未喝。
      虽是在这声色犬马七情六欲纵横的小酒馆内, 却似舒啸东皋,赋诗清流,风姿华章, 不可方物。
      这让阿弦陡然色变的之人,居然正是“朱英俊”。
      阿弦猛地将门拉开,闯了入内。
      英俊当然听见了响动,却仍是神色微变,只是略抬眸看向门开的地方,手中的杯盏也依旧半擎着。
      陈三娘子早放下酒壶,回头看是她,便笑道:“哟,我当是谁这样急性子呢,原来是阿弦来了。”
      猛地又看见她身后的袁恕己,立即站起身来:“刺史大人!”
      阿弦瞪着英俊,明知他看不见,却仍恼火地盯着他的双眸:“阿叔怎么在这里!”
      英俊轻声道:“有些事跟三娘子商议。”
      阿弦道:“你有什么事要跟她商议,再说,这两日她一直往家里跑。有什么话家里不能说?”
      英俊道:“阿弦……”
      这会儿袁恕己已经制止了陈三娘子行礼,只看着里头。
      陈娘子也随着看去,便轻声笑道:“他们实在混账,大人亲临竟也不知道,竟叫我失礼了,大人快请里头坐着说话。”
      袁恕己道:“三娘子这儿有客,我是不是打扰了?”
      陈娘子摆手笑说:“并没有,都是自家人。”闪身入内,引袁恕己落座。
      袁恕己且坐且问道:“自家人?”
      陈娘子指着阿弦道:“上回我同大人说过,我便也当阿弦是自己的亲子侄一般。这位英俊先生,自然也不是外人了?”
      阿弦回头,见她引着袁恕己进来,又如此介绍,立即道:“别瞎说,谁跟你一家人了?”
      又转头愤愤地对英俊道:“阿叔跟我回家。”
      陈娘子不等英俊开口,忙制止:“还未吃酒菜呢,做什么急着走?”又看阿弦,半是娇笑半嗔怪道:“阿弦,你是同刺史大人一块儿来的,自然也是没吃酒饭,快些听话一块儿坐了吃,我做东如何?”
      她不由分说拉了阿弦一把,差点儿将她拉倒。
      此刻袁恕己已经落座,见状在阿弦手上一扶,笑道:“小弦子,三娘子盛情相邀,不如就也一块儿同吃?”
      阿弦仍是挣扎要起:“我若知道大人是要来这儿,我才不跟着呢。”
      袁恕己按着她肩头:“怎么,这儿不好么?还是你的亲戚。”
      阿弦正要反驳,陈娘子笑道:“阿弦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犟些,我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你想吃什么,我叫厨下做去……对了,常常听陈基说你喜欢吃那个‘雪团子’,正好儿晚上有新鲜上好的大黑鱼呢,我吩咐人炸给你吃可好?”
      阿弦怔了怔,因为一句“陈基”,让她瞬间有些恍惚。几乎想问陈三娘子陈基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的,又为什么连这个也跟她说了。
      心里忽然有些难过,阿弦垂头不语。
      袁恕己已经问道:“什么叫‘雪团子’?”
      陈娘子掩口笑道:“怪不得大人不知道,这个会做的也少,整个儿豳州怕只有老朱头一个人会,就是把新鲜上等的鱼肉片,留神剔除骨碎等,然后剁的粉碎,再用大量的鸡蛋轻合了,团成团子,油炸,是最考验刀工跟火候的。”
      袁恕己惊奇:“怎么只有老朱头一个人会?既然只有他会,你这里又怎么会做?”
      陈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阿弦一眼,说道:“这件事儿若不是在这里恰巧说起来,我也是不会对人提的。是我侄儿在的时候,跟我说说阿弦喜欢吃这一口,倘若他心情不好之类的,老朱头就会破例给他做……只是那鸡蛋珍贵难得,所以不会常常吃,我侄儿暗中求我,让那厨子偷偷学会了……虽然不似老朱头一样做的十分好,却也有个六七分了。本来是预备给阿弦一个惊喜的,谁知……”
      袁恕己挑眉,转头看向阿弦,道:“没想到这陈基倒是个有心人。”又笑对阿弦道:“怪不得你一心想维护他呢,却是个值得交的真心实意的好朋友。”
      阿弦鼻子发酸,心底五味杂陈,只听陈娘子又道:“那是当然了,我那侄儿在的时候,就当阿弦是他亲生的弟弟看待,临走还交代让我多照应……”
      阿弦听到这里,陡然起身,往外就走。
      袁恕己道:“喂,有好吃的……”
      陈娘子也拉住她的衣袖:“阿弦!”
      香风扑面,阿弦顿时又想起曾经看见的那幕,急一甩手要出去,却又停下来,回身走到英俊身边儿,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
      英俊随之起身,被她拽着往外而去。
      陈娘子着急起来:“阿弦呀,你这是干什么?才说的好好的。”
      袁恕己也仰头张望,却见英俊垂着眼皮儿,不言不语,任凭阿弦拽着,竟是显得十分“乖顺”。
      袁恕己莫名觉着这一幕甚是违和,就如一只小猫儿拽着一头狮虎,偏狮虎还驯顺异常。
      怔忪中,阿弦已拉了英俊出门。
      陈娘子一时顾不上袁恕己,跟着追了出来,强拦住她:“弦子,你胡闹什么?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了?你处处给我下不来台?”
      阿弦瞪她一眼,正要挣脱,忽然前头酒桌上有人高声道:“说起来那岳家的事儿,虽然听来荒唐,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
      原来是几个围着桌子吃酒的客人,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正在闲谈,不免说起这两日轰动的岳家那宗人伦案子。
      另一个道:“这话我不明白,公公跟儿媳通/奸,生生地气死儿子,难道还情有可原?”
      先前那人道:“那是你不开眼,你可知道在长安,现如今咱们的圣上圣后,还不是一样的……哈哈……”
      豳州毕竟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这些又是醉汉,说话越发不知忌讳了,轰然四响。
      陈娘子见袁恕己未曾出来,倒也不甚怕,又因是熟客,便笑啐了口:“灌了两口黄汤,便不知东南西北了。”
      当即吩咐小二劝止,不令他们再喝。
      不料那些人见了陈娘子,越发笑起来,有的说道:“何必说那远的,现成不是有个三娘子么?”
      陈娘子脸色微变,却仍是笑吟吟地:“果然是快醉死了,竟编排到老娘身上来了。”
      座中一人道:“这可不是编排,先前陈基在的时候……”
      阿弦趁着陈娘子呵斥那些人的时候,拉着英俊又走,如今已经快到门口了,猛然听了这句,便站住脚。
      身后英俊正跟着她而行,冷不防她停了下来,英俊轻轻撞上,忙扶着她腰侧站住,才要往后一步,却觉着阿弦将自己的手松开了。
      虽然目不能视物,心里却有种不祥的预感,英俊道:“阿弦?”
      耳畔却听到有人道:“你干什么?哎吆!”变成痛呼之声。
      伴随着阿弦的怒喝:“你再敢胡说八道!”
      无数声音嘈杂起来,堂内人群乱跑,有人受惊,有人看热闹,慌不择路,挤挤挨挨,不免多有磕撞。
      英俊身形几度摇晃,只勉强稳住身形,仍立在原地。
      又屏息听着耳畔的声响,却听见挥拳痛打声,桌凳杯盘掀翻打碎之声,有人痛呼有人喝彩声……众妙毕集。
      又有陈三娘子厉声喝道:“阿弦,你胡闹什么?还不住手!”
      但一来众人只顾看热闹,二来酒馆的伙计们都知道阿弦跟陈基最好,不便强拦着她,正在无处可想的时候,还是袁恕己上前,拦腰将阿弦一抱,生拉硬拽地将她扯开了。
      袁恕己笑道:“怎么一时看不住你,你就成了小霸王了?”
      阿弦兀自气愤难耐:“谁让他们平白诬赖好人声誉!”
      先前听见有人嚼舌陈基,正是触中了阿弦心中痛点,积攒的怒气如同油见了火。
      那被打之人满地乱滚,哀叫连连。
      旁边有人道:“怪不得十八子不快活,陈基在的时候跟他是最好的。”
      也有人悄悄窃窃道:“那个、那个拉开十八子的,是不是咱们的……”
      一句话未曾说完,被打的那人已经大声叫道:“你打我做什么?我诬赖谁了?我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有本事你去长安,打皇上皇后去呀!谁叫他们开了个好头儿,大家伙儿才都跟着有样学样的呢。”
      阿弦怒不可遏:“你这厮!”
      袁恕己只得牢牢束住她不敢放手,耳闻此人说的越发难堪,才要喝止,阿弦已指着那人道:“你不要得意,皇上皇后又怎么了,做了丑事不许人说么?就因为是皇上皇后,丑事就能成为美事?就值当你们一个个跟着学么?”
      她站直身子,环顾周围之人,最终目光落在陈三娘子身上。
      两人目光相对,三娘子先是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看清阿弦眼中的憎恶之后,猛地想起一事,脸色便变了。
      醉人醉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袁恕己本还想喝住他们也就罢了,忽然听阿弦说出这句,忙咳嗽道:“行了。”
      阿弦却仍咬牙道:“有朝一日我真见了当今的皇上皇后,倒的确是要问一问,身为圣主,更加要给子民一个好的榜样才是,为什么居然……”
      “我的天爷!”袁恕己才要捂住她的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鸦默雀静中,是英俊道:“阿弦。”
      阿弦闻声转头,却见英俊仍是立在原地。
      他道:“该家去了。”
      胸口起伏,阿弦觉着还有话没说完,可听了英俊的这句,那许多话不知怎地极快淡了。
      她哼了声,挣开袁恕己的手,穿过人群走到英俊身边儿,仍旧握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身后一酒馆的人呆若木鸡。
      陈三娘子到底八面玲珑,最快反应过来,因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多吃了几杯酒,就都说起梦话醉话来了,胡闹一场,让大家伙儿受惊了。”
      当下让伙计再上一轮酒,由她做东,又免了那被打之人一桌子的酒菜钱,复安抚了几句。
      那桌人也看见了袁恕己,知道阿弦是同他一块儿来的,正自心虚畏惧,见三娘子如此知情识趣,反而欢喜无限,扶着那人急急去了。
      陈娘子快刀斩乱麻将场面镇住,回头看袁恕己站在雅间廊下,陈娘子靠前,陪笑悄悄地说道:“不知大人还有没有兴致吃酒饭?”
      袁恕己打量这妇人:“那是当然,不知可有什么好酒?”
      陈娘子笑道:“有的是金波玉液,只怕大人不来喝。”便仍让着袁恕己回到先前的那间房中,各自落座。
      不提袁恕己留在吉安酒馆,只说阿弦拉着英俊离开酒馆,沿路往回。
      她因方才之气,只垂头前行,竟不曾理会身后的英俊。
      正自置气,忽地听英俊说道:“阿弦,我看不见,你可否慢些。”他的声音温和,依稀带些请求之意。
      阿弦心头一震,忙放慢了脚步。
      这会儿他们已经远远离开了酒馆,那些喧哗笑语也都抛在身后。
      夜风徐徐,有些沁凉,抬头见漫天星斗,闪闪烁烁。
      阿弦因惯能见到那些东西,每当夜晚出行,都要格外谨慎留心,等闲不敢抬头四顾,但是今夜却大不相同。
      她原本是因拉着英俊出外,才无意中握着他的手,如今反应过来,却也不舍得放开了。
      她上看下看,左顾右盼瞧了许久,目之所及,却是极为幽静清澈的夜色,阿弦的心火也极快散了,不由叹道:“真好看。”
      英俊问道:“什么好看?”
      阿弦看看他淡然若水的眉眼,一瞬哑然。
      又走片刻,阿弦缓缓止步:“阿叔又去找三娘子做什么?”
      英俊道:“我……”
      阿弦不等他说完,便问道:“你是又要离开吗?”
      英俊眉睫一动,感觉握在自己腕上的小手松了松,正在他以为她要放开自己的手,那手却又重新握了过来。
      阿弦的声音有些艰涩:“上次我被鬼附身,阿叔本来是要离开的对么?”
      英俊道:“是。”
      阿弦道:“为什么?”大概是觉着自己问的太急,便又试探问道:“阿叔可是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英俊道:“并不算是。”
      阿弦疑惑:“你没想起来?那为什么要走,又要去哪里?”
      夜风中吹来一阵淡淡香气,旁侧一户人家的墙头爬满了夏日蔷薇,小小地白花在夜色里自在绽放,犹如一只只星星的眼。
      英俊道:“还记得我跟你说,我若是个江洋大盗的话么?”
      “你不是!”
      英俊道:“我或许不是,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坏人才危险。”
      阿弦怔道:“我、我不懂?”
      英俊默然道:“有人要害我,或许是要置我于死地,他们现在也许还在追踪我的下落,我留在这里,若是把那些人引了来……”
      英俊还未说完,阿弦已忍不住叫道:“原来你是因为怕连累到我跟伯伯才要离开的?”
      那天醒来后,阿弦渐渐想起被附身后的种种,包括玄影“请”了救兵前来。
      虽然老朱头跟英俊、包括袁恕己在内都未曾提起此事,阿弦又怎会不明白。
      英俊听到她声音中透着惊喜:“这几天,你便是因为知道我要走,才不理我了么?”
      阿弦偷偷吐舌,挠了挠头道:“我只是、只是生气,你要走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英俊忽地问道:“陈基当时也是偷偷走的?”
      阿弦一怔,摇头道:“其实他早就说过很多次他想去长安。”
      英俊道:“假如有朝一日我想起来,我也要走呢?”
      腕子上的小手一颤,然后阿弦道:“我……我会替阿叔高兴,会亲自送你离开!”
      英俊笑了笑,复喃喃道:“傻孩子。”
      阿弦解开心结,走路也觉轻快了许多,才走四五步,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回头问道:“对了,阿叔为何要跟三娘子厮混在一块儿?”
      英俊道:“我已经答应了她,在她的酒馆做账房了。”
      “什么?”阿弦一惊,几乎撒手。
      不料英俊手腕一展,反将她的手握住,他笑了笑:“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知道她是何等样人,放心就是了。”
      阿弦心慌:“不成!你又看不见,做什么账房?何况看不见……她对你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呢!”
      原先困扰阿弦不去的,是陈三娘子挨向陈基的那暧昧场景,但此刻浮现眼前的,却是方才三娘子倒酒之时,那似乎要把人吞掉的媚眼。
      只是英俊看不见,也不知道她自个儿在那里骚情什么。
      英俊似乎忍笑:“何况去做工,一个月好歹有些钱拿,朱伯的手头也能宽裕些,我常听他念叨,我夺了你的口食呢。自然要为你补回来。”
      阿弦有些脸热:“我又不是馋嘴的人。”
      英俊微笑:“听话,朱伯是疼你之心,且也让我为你做一点小事罢。”
      说到这里,阿弦忽然掀了掀鼻子:“我闻到香味儿了,这会儿伯伯大概还没收摊。”
      她在前领路,又穿过两条街,果然看见老朱头的灯笼还挑在那里,玄影大老远便听见动静,飞也似的跑过来撒欢迎着。
      老朱头正搅汤粥,回头看时,却见两个人手拉着手缓步而来,英俊高大颀长,阿弦却纤瘦矮小,又有玄影在前头蹦跳,这场景看来竟仿佛……
      老朱头定定看了半晌,想到这几日阿弦对英俊不理不睬的模样,含笑嘀咕道:“这可是雨过天晴了么?倒也好。”
      就听阿弦远远地嚷嚷:“伯伯,我饿了!”
      老朱头早捏了一个鸡蛋在手里:“知道了。”将要下锅的时候想了一想,回头看一眼英俊,便又多拿了一个,嘴里道:“我这是爱屋及乌呢,哼。”
      这几日里,桐县闹得沸沸扬扬的除了岳家那件不伦异案外,还另有一件不算太大的小案件。
      却是有个小商贩,在县衙状告陈家的陈大仗势欺人,强买不成便将他打伤。
      说来也怪,此事也已经是数月之前的旧案了,小贩本来惧怕陈大霸道,只忍气吞声,非但不敢上告,连半个子的赔偿都没有,不知为何竟旧事重提。
      县衙当即行动,陆芳亲自带人查理此事,不出两天便找到几个目击证人。
      案情很快理清之时,又有几个桐县百姓,曾跟陈大有过不合的前来告状。
      却都是告陈大横行乡里,打伤良民等。这案子本是极小,并非涉及人命,又都是旧案,按理说不必提交府衙。
      谁知府衙中派了人来询问,县令按照袁大人指使,罚没陈家大半家财,一笔分发给曾被他欺凌的苦主,一笔罚入官库。
      阿弦第一时间便从高建口中得知此事,高建道:“陈三娘子先前还为了陈大的事儿往你家里走动,这两日必然也忙得很?”
      阿弦摇头:“这几天她不曾去我家,更是半个字也没跟我提这件事儿,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高建也不明白,道:“我还怕她扰你,如此识相就好了。”忽然又偷笑道:“英俊叔无端端怎地去了她的酒馆?你可知道坊间都在传说什么?”
      阿弦啐道:“那些脏耳朵的话不要说给我听。”
      高建吐舌道:“也罢了,果然不堪入耳,只是你居然肯让英俊叔过去,倒是让我意外。”
      阿弦心想:是他自个儿想去的,难道我要拦着他?
      何况英俊的身子已经好转,大夫的意思,也是让他经常走动走动,不要只闷在家里,所以阿弦才肯放手。
      后来听说府衙亲自过问,阿弦猜测其中诀窍,暗中询问袁恕己。
      果然袁大人道:“那岳青虽然是因为目睹父亲跟妻子的苟且一怒而亡,但按照你所说的,他是因为头上有旧伤才如此,若先前不是被陈大打伤,这一次未必丢了性命。但如今的医学尚无法查验确定,竟无法直接定陈大的罪。”
      但袁恕己是个极机变的人,陈大向来横行当地,这种霸道之人,有了一次,未必没有三次四次,因此他暗中叫人追查,果然又找出许多苦主,趁机就闹起来,终究法办了陈大。
      袁恕己说罢,便笑道:“怎么,你还不谢恩。”
      阿弦诧异:“谢什么恩?”
      袁恕己道:“我这个法子,既惩治了真凶,又没伤你陈基哥哥的颜面,你该不该谢我?”
      阿弦嘿嘿地笑了起来。
      袁恕己见她笑的烂漫,便咳嗽了声道:“那夜你匆匆走了,实在可惜,没吃到吉安酒馆做的雪团子。”
      阿弦道:“他们当真做了?”
      袁恕己点头:“油腻腻的,难为你爱吃那种东西。”
      阿弦瞪圆了眼:“哪里油腻?明明是香且嫩滑,入口即化。”
      正说着,便见吴成进来,道:“大营的回复公文有了。”
      袁恕己接了,立即拆开查看,脸色凝重,阿弦见他有公务料理,便悄悄退了出来。
      仍是转往府库,那管理府库的差人已经跟她混熟,见她来到,也不必特意招呼,只让她自行入内,随意查看。
      先前已经把沧城的卷册看完了,这两日阿弦正在检看招县的档册。
      轻车熟路地往搁放卷档的书架而去,正要将上回没看完的那卷取下,目光转动,却见眼尾一片灰蒙蒙地。
      阿弦起初心惊,以为又见了鬼魂,壮胆又瞥一眼,才知并不是,而的确像是不知哪里窜出了些灰尘,纷纷扬扬地洒落。
      这府库虽然开着窗,但此刻无风,这尘起的十分怪异,阿弦不由走前几步,想看的更真切些。
      她越走越近,那扬尘之态也更加清晰了,阿弦惊诧地发现,这灰尘并不是从架子上飘出的,而是从那厚厚地一叠档册之内!
      阿弦按捺心跳,强行镇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把那扬尘的一册握住抽出。
      就在她拿出这一卷档册之时,扬尘立刻停了!
      阿弦又是惊疑又且好奇,垂头再看,——原来这是她看过的一卷沧城的档册。
      她信手翻过册页,但只一动,书页便似风车儿般自行转了起来,刷拉拉……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阿弦定睛看去,却见上面是有些眼熟的两个字:蒲瀛。
      “这是上次看过的……这个人被匪贼杀死了……”阿弦喃喃一声,眼前的字却又飘忽移动起来,宛若每一点墨渍都是活的。
      阿弦眯起双眼,墨渍飞舞凝聚,好似风沙扬起,让人逐渐无法忍受。
      她正要后退,眼前却又出现上次那一场——马贼从风沙中赶出,为首一人手起刀落,将奔逃的“蒲瀛”杀死。
      阿弦不知自己为什么又会看见这一幕,上次正看到这里,袁恕己来到,便从中打断。
      可是现在,那些马贼杀了一人后,意犹未足,忽然指着前方某处,大声呼喝。
      原来在前方,隐约又有一道身影,马贼们犹如苍蝇见血,纷纷赶了过去,有一人冲的最快,挥舞着手中兵器,追到那人身后,狞笑着用力斩落。
      下一刻,刀锋奇异地回旋,马上那贼人连哼也来不及,颈间鲜血狂喷而出,于风沙中似下了一场血雨。
      他瞪大双眼,满面不信,尸首如同木桩般直挺挺地从马上倒栽落地。
      剩下的贼人见状,个个惊呆了,握着兵器在马上宛若泥雕木塑。
      就在他们前方,伶仃立着一道土灰色颀长影子,风沙中,垂在双手间的镣铐依稀可见!
      “彭”地一声,阿弦的背撞在书架上。
      就在阿弦匆匆奔出府库之时,书房之中,袁恕己将公文放起来:“苏老将军亲自下令剿灭这帮马贼,可见其的确棘手,不可轻视。”
      侍立旁边的吴成道:“只因他们常年在沧城之外的荒漠中,神出鬼没,就算派出官兵也难以追踪,所以难缠。只是大人,我忧心另一点。”
      袁恕己问道:“让我猜猜,你觉着他们可能不只在荒漠中神出鬼没?”
      吴成点头:“正是,大人新任之后,轰轰烈烈做了这许多事,我不信他们不会惊动,就算大股人马不敢入内,也定然会先派出探子前来查探。”
      袁恕己扬扬手中公文,道:“可知老将军公文里已经提醒了我,叫严防密查,别叫人钻到自己的肚子里来还不知道。”
      吴成皱眉道:“老将军既然也这般说,果然不可等闲视之。我即刻多调些人马,加紧城门盘查,严密搜捕,免得贼人作乱,不过……这些人狡诈非常,一时半会只怕难以追踪。”
      袁恕己道:“倘若你是贼,要打探消息,会去什么地方?”
      吴成被他一问,眼前一亮:“大人是指……”
      袁恕己道:“刺探情报最好的地方当然是闹市,闹市里最得应的地方便是酒家,而桐县的话,最热闹的酒家……”
      吴成已然明白:“陈三娘子的吉安酒馆。”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一连串的小天使们~~(づ ̄3 ̄)づ╭?~在老朱头给两个人做饭的时候,忽然给老朱想到一个非常威风的头衔,所以以后要喊老朱为——“养猪小能手”。
      阿弦:我们家没有猪啊
      英俊:是的,我作证
      老朱头:宠爱的眼光看着以上两只

☆、第57章

      ——吉安酒馆。
      阿弦立在门口, 仰头打量着上方的这四个字。
      酒客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入内的时候还则罢了, 出来之时, 却多半是面色浮红, 脚步趔趄,更有些人三三两两相扶相携,仍旧醉言呓语,高论低声。
      因英俊说已经接了酒馆的邀, 这数日他也曾来过几回,多半是三娘子派马车去请。
      每当这时候阿弦都会很不以为然, 老朱头见她侧目撇嘴的,便道:“既然他有这个心, 又有这个能为,且让他去,虽然看着一两银子不少, 但若真的要算起我那根山参来, 就足足地干一百年的活儿也换不回来呢。”
      阿弦回头瞪他。
      老朱头道:“把你那眼珠子收收, 这样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难道要一直跟大姑娘似的藏在家里头?你乐意人家还不乐意呢,只管让他翻腾去就是了。”
      阿弦悻悻道:“那也不至于就跑到狐狸窝里去,您没听外头说什么呢?”
      因陈三娘子本就是个是非人, 偏偏英俊的皮相生得又那样万中无一,这连日来桐县的风言风语可是如满街的柳絮,四处飘拂, 无处不在。
      老朱头却毫不在意:“嘴长在他们身上,喜欢说什么说什么去,我倒是觉着那些嚼舌根儿的人没准儿是嫉妒着呢。”
      阿弦问道:“咦,又嫉妒个什么?”
      老朱头道:“若不是咱们英俊,哪里来那么风骚的老板娘上赶着要送银子?那些嚼舌的人双手捧着银子屁颠屁颠的过去讨好,人家还不肯搭理呢。”
      阿弦听说的有趣,方“哈”地笑了声。
      老朱头道:“何况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什么出淤泥而不染,英俊就是出狐狸窝而不沾……对了,他还得顺带薅一把狐狸毛呢。”
      阿弦开了心,捂着嘴嗤嗤地笑。
      今儿出门前,阿弦依稀听说英俊今儿也会来吉安酒馆,是以在府衙内看清那沧城人口档册里的幻象后,即刻匆匆赶来。
      阿弦正在凝望,酒馆的伙计已揣手儿迎上:“十八子怎么有空来了,快里边儿请坐。”
      阿弦道:“不必了,我是来找我阿叔的,他可在么?”
      伙计诧异:“这可有些不巧,方才先生已经对好了账,才刚走了。”
      阿弦听是走了,无端放心,正要回家去寻英俊,心中转念,问道:“我阿叔……”
      迟疑着不大好出口,伙计问道:“先生怎么了?”
      阿弦摇头道:“没什么。”
      阿弦离开吉安酒馆,沿路往家里去,原来她听伙计说“对账”,心里好奇,毕竟英俊眼睛看不见,却不知是个如何对账法儿,可想是一回事,问出口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才不要在外人跟前透露出半点儿质疑英俊的意思。
      正行走间,忽然听到有孩子的声音,念道:“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像是十几个声音合在一起,偏偏十分整齐,童言稚语,清脆生嫩,令人听来精神一振。
      阿弦循声前往,却见在前方的正在整修的“善堂”旁边儿,果然是十三四个孩童,手拉手地围在一起,一边儿转圈一边儿齐齐大声念诵。
      忽然一个孩子跑了出来,叫道:“十八哥哥!”这孩子竟是安善,因为整理了头发,换了衣裳,又养了这段日子,清秀可爱,早半点看不出曾是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儿了。
      阿弦扫了一眼,这才认出原来在场的另还有几个原本是乞儿的孩子。
      众孩童看安善去了,也都跟着围拢过来,道:“十八哥哥,近来少见你来。”
      阿弦自从进了府衙,杂事颇多,这几日又专心查看豳州的人口档册,无法脱身。
      闻言便挨个摸了摸头,笑道:“你们可还好?方才念的那是什么?”
      安善第一个回答:“那叫《滕王阁序》!”
      阿弦却也听过《滕王阁序》的大名,越发诧异:“你们打哪里学会了来的?”
      安善道:“是英俊叔叔教我们的!”
      阿弦原本还只是单纯的好奇,猛然听了这句,微微敛笑:“是英俊叔……教的?”
      安善点头,道:“英俊叔叔说这是世上最好的一篇文章,他每日教我们两句,已经教了八天了,他让我们都背诵熟悉,还会给我们糖果吃。”
      阿弦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何言语,安善道:“十八哥哥,我们背的好不好?”
      阿弦才笑笑:“好,好的很,你们……好生去背吧。”
      众孩童听了,便仍又围做一团,这一次,却是从起始开始背诵,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阿弦立在旁边,听孩童们声音响亮,语调整齐,竟似是个很训练有素的样儿。
      虽然她并非十分懂这诗句中的意思,可听着那样稚嫩明快地声声朗诵,却仍不禁动容。
      正暗怀喜悦看时,眼前却忽地又灰蒙蒙一片飘过,宛若蚊蝇乍起。
      阿弦怔了怔,定睛再看,却见在前方右手边,飞舞窜动的,并不是什么蚊虫之类,而正是先前在府库内,从沧城人口档册里飞出的那些墨渍。
      阿弦一愣,却见那些墨渍扭动着,如同活的一般,飘飘摇摇,穿过人群,往前而去。
      孩童们仍旧懵懂而欢喜地大声唱念:“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脚底下横着许多砖石,长木等,磕磕绊绊,不好落脚。
      念唱之声渐渐小了,阿弦盯着那墨渍往前,却见墨渍摇摇晃晃,竟钻进一间新修的房舍。
      这屋舍是新起的,房门都未曾按好,木匠还在加紧做,阿弦正要走进去,旁边有人道:“这不是十八子么?”
      阿弦回头,却见是个认得的工匠,正笑道:“多日不见你了,今日这样有空来?莫不是刺史大人交代,让你来看看工程进度的?”
      阿弦扫了一眼屋内,却见里头也有六七个工匠在忙碌,抹墙的抹墙,搬砖的搬砖,阿弦便顺势道:“是,刺史大人让我来看一眼,想不到竟挺快。”
      说话间又扫了一眼里头,除了那几个工匠外,并不见飞舞的墨渍踪迹。
      那工匠见她打量,自不解其意,拉着问道:“听说先前因为工程用银等,刺史大人很不高兴?可有此事?”
      阿弦道:“我只听闻好像商议过,具体不知如何。”
      工匠面露难色:“十八子,你也不是外人,我索性跟你说,刺史大人要修这善堂,自是大好事,大家伙儿也乐意来干这活儿,可你也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景,若是工钱不当,我们实在为难的很。”
      阿弦道:“工钱发不了么?”
      工匠道:“发还是能发,只是减少了,工头说买房料的钱不大够,所以暂时挪借,以后会补发,可是已经一连几日了。他们说是刺史大人的意思,我们也不敢问。”
      阿弦听出他话中之意,道:“你放心,我回头抽空会同大人说明此事,看他的意下就是了。”
      工匠大喜,千恩万谢。
      阿弦同他说罢,便假意要看看里头的工度,走进来仔细地又转了一圈儿,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怀着疑虑,阿弦奔回家中,推门之时,却发现院门是从内上了门闩了。
      阿弦本还担心英俊去了别处,这样一来,必然是在家中了,大概是怕闲人骚扰,故而闩了门。阿弦拍了拍门,叫道:“阿叔?”
      连叫了两声,里头才传来英俊的回答:“稍等……”虽然听起来仍一如往常,但阿弦却莫名觉着英俊声音略有些着慌。
      她不由疑惑起来:“阿叔,怎么啦?”一问之下,耳畔听到“喀拉”一声响动,像是什么被撞倒了。
      阿弦大惊,心想英俊看不见,这声气儿又很不对,莫非着急来给她开门,不留神绊倒了?
      她心中转念,当下也来不及叫英俊,往旁边退后一步,抬头看看院墙,双手垂在腰间,提一口气,便纵身跃起!
      这一跳便有半墙之高了,阿弦十分利落,双手在墙头上一扒,借着这份力道,身子犹如猿猴荡秋千似的荡到了墙头上。
      她不做半分停留,从墙头腾身跃落,道:“阿叔别忙,我进来了。”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屋门口,却听英俊低低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别……”之类,仓皇里未曾听清。
      阿弦将门扇推开,赫然呆立。
      在她眼前,一盆水洒了半地,英俊披着一件湿淋淋地长衫,大概是仓促之故,衣衫不整,露出湿漉漉的脖颈。
      鬓角跟脸也都是湿的,他正扶着桌子站定,神色有些异样:“你如何进来的。”
      阿弦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我……我翻墙……”忙一摇头,急急跑到跟前儿,扶着他的手臂:“是不是摔着哪里了?”
      英俊垂着眼睫,有一颗晶莹的水珠自他的眉端滑落,看起来就好似一滴汗珠一样。
      阿弦不顾其他,忙从头到脚先看了一遍,见他里头披着同素白的麻布里衣,素色上被水洇的透出一圈圈的略深色。裤脚也湿了大半。
      因英俊不发一语,她便催道:“倒是说话呀?”
      英俊方道:“我无碍。”此刻声音已经恢复正常。
      阿弦松了口气,见是这般情形,却也明白过来:“阿叔是要洗澡么?怎么一个人,倒是得我或者伯伯在家的时候,多少有个照应,这样何等不便!”
      听着责备,英俊默然无语。
      阿弦道:“是洗的如何了?我再给你打些水来。”
      英俊忙道:“不必,已经洗好了。”
      阿弦认真看他,问道:“当真的?洗澡洗一半儿可难受的紧。”
      那皎白的脸上忽然透出一抹极淡的绯色,他转过头去:“好了!”
      阿弦这才扶着英俊暂且入内坐了,自个儿出来收拾东西,将地擦干,又把盆端出去,将里头的巾子洗好了晾在竹竿上。
      她快手快脚料理妥当,重回到屋里的时候,却见英俊已经整好了衣衫,又恢复了先前那副衣冠楚楚整齐端庄的模样。
      阿弦却敏锐地发现他肩头的系带居然拉成了一个死扣,阿弦捂着嘴笑笑,却也不说破。
      英俊却仿佛听出异常:“怎么?”
      阿弦咳嗽了声:“没什么。”看着他肃然的脸色,到底忍不住。
      阿弦走上前来,抬高了双手,重给他将那个扣子解开,又慢慢地打了个活结:“这又有什么可害羞的,阿叔的眼睛不好,何况都是自家人,当然要相帮啦。”
      英俊听到她窸窸窣窣打结的声音,越发哑口无言。
      阿弦因看他匆忙换上衣衫,料想身上的水并未擦干,便扶着他来到外间儿,仍是坐在竹椅上,回身入内调了两杯蜂蜜水端了出来。
      吃了两口水,阿弦便说起在善堂处看见小孩子们背诵《滕王阁序》之事,道:“安善说是阿叔教他们的?”
      英俊顿了顿,才答道:“那些小孩子,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已经……将是你这个年纪了,有一次我打那里经过,听他们围在一起念诵歌谣,便觉着这是个好法子。”
      阿弦道:“怎么选的是《滕王阁序》?”
      英俊沉默片刻,道:“我最先想起来的,便是这个,就好似极熟络于胸,不必多思已经冲口而出。”
      阿弦吃惊,迟疑问道:“这样熟络,会不会就是阿叔所写?”话一出口,猛地又捂住嘴。
      虽辽东地处偏远,但老朱头是个精细灵通的人,常年在食摊上,东西南北的消息都听得入耳。
      先前《滕王阁序》才出的那年,阿弦才十岁,只听人说城内的那些文人墨客们都有些疯魔,镇日便谈论此诗,出口就是“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又或者“北海虽赊,扶摇可接”等。
      阿弦耳闻目睹,知道有位极有名的才子,名唤王勃,写这一首的时候才十四岁,由此声名鹊起,同当时的名士卢照邻,骆宾王,杨炯三人并称为“王杨卢骆”,后来又因才名斐然,选入沛王李贤王府,担当王府侍读一职。
      如今她这般说,岂非就是说英俊是“王勃”?那又怎会是她的亲戚。
      英俊却似一无所知,只是笑道:“你也很该跟安善他们一块儿学学才好,这文的作者大名鼎鼎,你竟也不知道?我是绝写不出这样的绝世名篇的。”
      阿弦听他的意思,是以为她不知道《滕王阁序》的作者是谁,才暗中抚了抚胸口。
      英俊又道:“不过……怪的很,一提起来,心中无端有种极熟悉之感。或许,我大概认得这作诗的大家也未可知。”最后一句恍若戏言,说完之后便仰头笑了出声。
      这一笑甚是爽快清朗,同他素日的清和沉稳不同,笑容这般明丽照人。
      阿弦一时看呆,怔了半晌,才总算想起了本该跟他提的那件事。
      将在府衙府库中所见异状同英俊说罢后,英俊皱眉道:“你说……你说我杀了一个马贼?”
      阿弦眼前顿时又出现那颗几乎“飞天”的马贼的头,道:“是……”而且手法还极为干脆利落,毫不容情。
      英俊扶了扶额:“我只记得我奔逃了很长一段时候,怎么不记得我曾经……杀过人?”他举手,徒劳地放在眼前,却并看不见。
      阿弦恐他难过,安抚道:“阿叔不要在意,这些马贼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我所看过的沧城的失踪人口里,至少有十数人就跟着叫‘蒲瀛’的一般,都是死在他们手中。”
      她心里原本有个可怕的猜想:英俊会不会就是落在这些马贼的手中,所以才被折磨?
      可此刻面对面,阿弦又不敢问了。
      半晌,英俊忽说:“这些马贼如此猖狂……怎么近来并未听说有什么动静?”
      阿弦道:“多半是因为灭了高丽,苏老将军可以放手料理他们了,所以他们才暂时不敢露面。”
      英俊又想了会儿,道:“阿弦,这件事你跟袁大人说了么?”
      阿弦道:“还没有。”
      马贼伤人由来已久,早已经成为无法根除的痼疾,莫说是本地之人被害,来往客商不知有多少死在他们刀下……连名字也都不会留下一个。先前边陲几县有不成文的规定,只要是在荒郊中无故失踪的人,除了体力不支及自己遭了意外的,其他多半是给马贼所害。
      也曾有县令欲剿除这本地顽疾,然而县衙的兵丁绝非对方敌手,出城追剿更是难上加难,若要认真剿除,除非请军方相助,怎奈当时豳州大营正配合前头薛大将军征讨高丽,无暇他顾。
      以前沧城就有一任县令,立志要根除这些贼人,谁知派去追击的公差一一被反杀,闹到最后,马贼竟攻入城内,烧杀抢掠,县令也因此身亡,若非苏柄临派人急救,满城百姓几乎遭殃。
      自此后,便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州县敢主动招惹马贼了。
      所以就算阿弦瞧见这许多被马贼所害之人,却也并未特意向袁恕己禀明。
      英俊道:“近来豳州大营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弦道:“你怎么知道?今儿还来送过公文呢。我看大人脸色郑重像是有大事,才去府库看档册的。”
      除了这一次,上回阿弦被鬼附身欲去豳州大营的时候,也正有大营的公文递送来府衙。
      阿弦说罢,问道:“阿叔,你在想什么?怎么忽然问豳州营如何?”
      英俊沉声道:“你即刻回府衙,把今日所见向袁大人禀明,包括……”
      阿弦呆道:“什么?”
      英俊道:“包括你所见那墨渍飞舞之事,只是且不要提我。”
      阿弦问道:“阿叔,难道这件事很要紧么?”
      英俊道:“我听说苏老将军为人老辣果决,先前因要全力对付高丽,无暇理会小股马贼,但如今战事平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以老将军的脾性,必然再容不得这些贼徒。连日来豳州营发公文给袁刺史,只怕就是为商议剿灭之事,另外……”
      阿弦听得呆了:“另外什么?”
      英俊忖度了会儿,只低声道:“没什么,你只要告诉袁大人那墨渍之事,看他如何处置就行了。”
      阿弦见英俊如此郑重,心里也有些紧张,当下不敢怠慢,便要起身。
      英俊听她欲去,忙又叫住:“不要将此事告诉袁大人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另外,小心行事,若是大人不用你了,你就立刻回家来,也叫朱伯别在外头耽搁,这几日都早些收摊回来,知道了么?”
      阿弦本就紧张,听了这几句,心越发怦怦乱跳,也不敢问为什么,就答道:“知道了。”
      英俊听出她声音里有些颤抖之意,便安抚地笑笑:“好啦,一时半会儿不至有事的,去吧。”
      阿弦望着他的笑容,忍不住走过来在他手上握了握,道:“阿叔自己在家里也不要乱行乱动啦,一切等我回来才好。”
      英俊眉峰微动,继而温声道:“好。”
      阿弦将门带上,从腰间掏出一枚钥匙,就从外头将门闩慢慢地拨上了。然后她转身,一气儿往府衙方向跑来。
      此时过午,因为天气炎热,所有人都懒懒的,阿弦一路畅通无阻地前往书房,却被侍卫告知袁大人半个时辰前出门去了。
      阿弦想到英俊的叮嘱,不敢只是坐等,便奔出来,按照侍卫所说往善堂方向而去。
      一番奔波,跑的满头汗,偏偏事不凑巧,来到善堂之时又扑了个空,还是安善等给她指路,说道:“刺史大人往南边去了。”
      阿弦气喘如狗,拖着倦累的双脚往南,边走边想:南边儿却没什么跟公务相关的,谁知道袁大人又去了哪里?若不是英俊交代,她才不要这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呢。
      不知不觉,日影开始昏黄,因跑了这许久,口也干渴的厉害,阿弦擦了擦额头的汗,左顾右盼之时,鼻端忽然嗅到一阵酒气。
      她掀动鼻子,很快明白这酒气从何而来,不由哼道:“又要到狐狸窝了。”
      才转身要往相反的方向去,蓦地止步:“大人……总不会也在这窝里吧?”
      一念至此,阿弦暗暗叫苦,她本来再也不愿跟陈三娘子照会,谁知道总是身不由己地要来这是非地。
      门口的伙计一眼看见阿弦:“十八子!”他不等阿弦退后,便跑过来:“你敢情是来找刺史大人的?若是找他有急事,倒是可以进去,如果是来玩耍的,可快走吧,若给大人撞见你来偷懒如何了得?”
      阿弦听他笑说了这几句,才确信袁恕己果然在此,不由道:“难道这里很香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扎在这里。”
      阿弦便道:“我有急事,你快去叫大人出来!”
      伙计悄悄道:“你这不是难为我么?这会儿去打扰大人,我们老板娘要打死我啦。”
      阿弦啐道:“胆小怕事。”一咬牙,昂首走了进来,按照那伙计所指的雅间儿方向,大步奔了过去。
      这房间却正是上次她随着袁恕己来的时候,陈三娘子招待英俊的那间,可见是个风水宝地,什么至关紧要的人物都在此招呼。
      阿弦跑到门口,正要推门,却听到里头袁恕己笑道:“老板娘的确是慧眼如炬,倒是怎么看中一个瞎子当账房的?我百思不得其解。”
      陈三娘子笑道:“大人是怀疑我的眼光呢,还是怀疑英俊先生的能力?”
      袁恕己道:“若说我都怀疑呢?”
      陈三娘子娇笑道:“那大人如何不试试……”
      阿弦本就抵触这地方,听了这两句近乎调情的话,更是心头作呕,也不肯去推开槅门,正要在外头叫袁恕己出来,谁知目光转动间,就看见涌动的墨渍,就在她身侧不远,如一条长蛇似的扭动着飞过走廊。
      这一次,墨渍是跟在一个男子的身后,那男子走到左手第三个雅间儿,推门而入,墨渍在门口涌动,犹如长蛇盘旋,似乎在拼命地想挤进去!
      阿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这才想起,方才她急着来找袁恕己的时候,这人仿佛也正站在此处,是见了她出现后,才扭身离开的。
      ——他是在做什么?
      阿弦看着那窜动不安的墨渍长蛇,一步步走了过去,来至那雅间之外。
      她举起手来,按在槅门之上,微微用力。
      当槅门打开一道缝的时候,耳畔仿佛响起无数声刺耳的尖叫,头顶的墨渍长蛇呼啸着冲了入内!
      阿弦站在门口,却见在雅间里,对坐着两人,那墨渍在其中一人的头顶上舞动,长蛇的躯体散开,犹如墨渍浸水,然后很快地重新拼凑组合。
      最后,是两个字:
      蒲瀛。
      阿弦双眸圆睁,无法置信。
      那两人对视一眼,陡然起身!其中一个手缩在袖子里,行动间露出腕底雪色刀刃!
      正在那两人向阿弦扑来之时,她身后有人笑道:“哎哟,谁叫你打草惊蛇来着?”一只手探出来,把阿弦腰间一抱,避开那袭来刀锋。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这只小霸王,按住蹄爪(づ ̄3 ̄)づ╭?~大家耳熟能详的“王勃”王大家的名字,在之前章节里出现过,不知都记得么?
      然后,关于《滕王阁序》的文成时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在王勃十四岁的时候所写,另一种,却是说在675年。本文这里就按照前一种说法,么么哒~PS,我个人觉着,这真是不朽而璀璨的千古名篇了,每一句都值得跪着读?

☆、第58章

      那两人正仿佛饿狼扑向小羊儿, 乍见袁恕己露面,就似发现小羊儿身后站出一头更凶狠百倍的猛兽。
      可这两人自不是什么善与之辈, 略迟疑对视一眼,仍扑了上来。
      袁恕己不慌不忙,一手放开阿弦, 右手掠出之时,已行云流水地将腰间短刀抽出。
      电光火石间往上一撩, 最先扑上来的那名贼人首当其冲,胸前中招, 鲜血狂喷。
      另一人见同伴受伤, 还仿佛跃跃欲试,忽闻走廊上一阵脚步声响,原来是吴成带了四五名便装的府差围了上来。
      此人见状,眼中光芒闪烁,将手中凶器放下, 举手道:“不要动手!我们是良民,我们是羁縻州来的客商!”
      听了这般说辞, 吴成等虽然意外, 可见对方不在反抗, 即刻上前先掀翻在地,捆绑结实。
      又看另一个,因被袁恕己刀锋掠中胸颈之间,失血过多,竟挣扎不起。
      酒馆毕竟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这里如此轰动,外头吃酒的客人们闻声凑了过来,却又被外围的公差驱赶开,只远远地站着张望。
      袁恕己擦干了短刀上的血,将帕子扔了,吩咐将所擒的贼人押回府衙。
      他才问阿弦道:“你怎么忽然跑来,莫非有事?”
      阿弦方才近距离看他斩杀贼人,准,快,狠,如此身手跟反应,的确不愧是军中历练出来的少壮将军。
      定了定神,阿弦道:“这里怎么会有府衙的弟兄埋伏,难道大人事先早就知道这里会有歹人?”
      袁恕己歪头,含笑说道:“歹人?你未免小看他们了,你瞧见方才他们所使的匕首了么?那可是特制的,整个豳州只有一队人马能用。”
      阿弦一抖:“是马贼?”
      袁恕己挑眉笑道:“我还没跟你解释这两位的身份,你又是打哪里知道的?”
      阿弦道:“我急着找大人正是为了这件事。”
      两人急回府衙,在书房之中,阿弦将在府库中所见同袁恕己一一说明。
      又道:“方才我急着去找大人,无意中又看见那些墨渍飞舞,却正是追着被拿的那两名贼人之一,我本来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想到这些马贼的残忍手段,以及那许多惨死他们刀下之人,这才有些后怕。
      袁恕己忖度道:“墨渍?沧城的人口档册上飞出来的墨渍跟随这贼?”
      阿弦道:“这些日子我看过很多次马贼杀人的惨事,这叫‘蒲瀛’的人,应该也是惨死他们手中的无辜性命之一,那些墨渍可能就是他死的不甘,幻化出来提醒我的。”
      袁恕己点了点头。
      阿弦忐忑不安:“大人既然在酒馆内有埋伏,又说我‘打草惊蛇’,是不是我坏了大人跟苏老将军的安排?”
      袁恕己侧目:“又是谁告诉你……此事苏老将军也有份儿?”
      阿弦抬手掩口,袁恕己打量她神色:“是英俊兄?”
      阿弦知道瞒不过,便道:“是,我、我把府库里所见的异状告诉了英俊叔,阿叔就叫我快些告诉大人。说大人自有定夺。”
      袁恕己微微仰头叹道:“怪哉,豳州营虽送公文前来,却并未对任何人透露其中绝密,为什么这人竟总能如此未卜先知。”
      阿弦无意说漏了嘴,不敢再言语。
      袁恕己却又笑道:“罢了,虽然被你搅乱了我的安排,但好歹已经将两人成功擒拿,如今只详细审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同伙在城内,又到底有什么计划。”
      阿弦猛然又想起英俊叮嘱让她不要四处乱走、且让老朱头这段日子也早些收摊的话,当时她不解是什么意思。酒馆内拿下马贼,又跟袁恕己说到这里,顿时醒悟。
      阿弦心惊肉跳,盯着袁恕己:“大人,贼人居然潜入城内,难道他们想在城中作乱?”
      袁恕己道:“怎么,你是怕了么?”
      阿弦眼前,却又出现那些无辜行人死于马贼手中的场景,又想起沧城曾经几乎的“屠城”之灾,阿弦抓着袁恕己的手臂:“大人,你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袁恕己回头笑道:“这样不放心么?”在她手上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他们在城内杀死一个人。”
      那两名马贼被关在府衙大牢里,其中一个因伤势过重,昏迷不醒,另一个轻伤的马贼被铁链锁住手足,捆在固定重犯的木桩之上。
      阿弦跟在袁恕己的身后,看向那被缚住的马贼,却见他面上原先贴着的膏药布已经被撕下,露出底下一道极深的疤痕,半边脸的肌肉都被扯得有些变形,看起来越发狰狞。
      吴成道:“方才已经问过,这人并不肯招认。坚称是羁縻州来的客商。”又小声道:“从他身上的确搜出了一卷通关文书,上面写着这人叫顾旸。”
      那人隐约听见,便叫道:“刺史大人,我们的确是过路客商,不要冤枉了好人。”
      袁恕己看了一眼吴成呈上的文书,走到“顾旸”身前,道:“现在的客商都这样凶悍了?见面儿就要杀人?还用马贼专用的兵器?”
      他拎起托盘里放着的匕首,在“顾旸”面前晃了晃。
      顾旸道:“羁縻州的情形大人也知道,十分混乱,这匕首是我们在途中捡来作为防身之用,并不知道来历。当时因跟兄弟在说些经商的密事,见有人突然闯入,只当是歹人,才欲上前动手的,本来是误会一场。”
      袁恕己道:“好一张花哨利嘴。这么说,你是拒不招认了?”
      顾殇苦笑:“我们新来,并不认得是刺史大人,才当面儿冲撞了……但我同伴也被大人重伤,不知者不罪,还求大人宽恕。”
      袁恕己道:“你说的话,本官从头到脚,哪一个毛孔都不相信。你既然不肯招认,少不得我大刑伺候。”
      先前吴成审讯,已经略加刑罚,如今狱卒公差们听令,上前又打了二十鞭子,只抽的这厮遍体鳞伤,鲜血四溅。
      但他竟十分嘴硬,仍是不肯招认。
      阿弦因看不得这些行刑的场面,早悄悄地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仍隐约听见里头顾殇惨叫求饶,哀哀可怜。
      阿弦心中悚然:若非先前在酒馆内曾面对面将此人持刀欲杀的凶态看的清清楚楚,这会儿阿弦只怕还会怪袁恕己随意便动大刑呢。
      如此打了有半个时辰,这人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是马贼,只坚称乃是顾殇,来自羁縻州某地某处,家中情形之类,说的有模有样。
      虽然袁恕己认定这不是好人,可是周围那些差人们见被打的血肉横飞仍是不肯供认,且所说的也合情合理,他们心里已经有些怀疑:是不是袁刺史错怪好人了呢?
      阿弦忍无可忍,听着里头暂停,便壮胆入内,却见顾殇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阿弦忙避开目光,道:“你可记得蒲瀛?中等个头,有些消瘦的年青人。”
      顾殇闻听,通身一抖,嘴角肌肉牵动,被血染红的双眼瞪向阿弦:“你……说什么?”
      阿弦看他反应有异,便道:“你居然记得?我还当他也不过是死在你手底的一个无辜之人,你又怎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顾殇的眼睛又是一瞪,神情有些怪异。
      阿弦道:“就算你不认,我,蒲瀛,都知道你就是杀死他的凶手,你不要指望能花言巧语从刺史大人手底逃脱,你坚持不认,只不过让自己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顾殇的嘴角又牵动数次,眼神甚是阴鸷,然后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他的眼珠动了动,忽然失声道:“你就是桐县十八子?!”
      阿弦道:“你既然知道我,就也该知道我说的并非虚言。”
      顾殇只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有些发抖:“你、还知道什么?”
      阿弦道:“我想,迟早晚……你的身份,你所犯的事都会一清二楚。”
      她转身正要走开,身后顾殇忽然大叫道:“站住!”
      阿弦止步,只听顾殇道:“没想到、十八子果然厉害,好,我也不愿意再被上刑折磨了,我索性认就是了……”
      阿弦意外,连在旁的袁恕己也很觉诧异。
      顾殇道:“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们的确是马贼,因听说新刺史厉害,所以进城来查探情形,不料……居然是自投罗网了。大人不要再动刑了,你要知道什么,我一概招认。”
      这厮方才还一副会铁口到死的狂横之态,这会儿忽然变了主意,袁恕己意外之余,心头疑虑滋生。
      袁恕己问道:“那么,除了你们,城中可还有你的同党?”
      顾殇迟疑了一会儿:“我们是分头行事,共有九人,这一次只为侦查而来,各人探听明白后自行出城,如果有什么行动,才会以烟花为号。但是今日大人在酒馆内将我两人擒获,其他人知道消息,只怕会立刻避退出城了。”
      袁恕己见他这样敞快便说了,心中却疑惑更甚。
      顾殇又看向阿弦:“早听说十八子有过人之能,但我们兄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哪里会信那些神鬼之事,不料冥冥中果然竟有报应,我信服了。”
      这一夜,阿弦回到家中,将在酒馆遇到贼人,贼人又已经供认之事跟英俊说明。
      英俊道:“果然刺史大人早有提防,不过幸亏如此,否则的话今日在酒馆岂非坏事?”
      阿弦知道英俊是担心自己,便道:“阿叔放心,以后我会加倍小心行事。”
      英俊叹了声,阿弦又道:“现在刺史大人在头疼怎么将剩下的贼人一网打尽呢,如果真的如这马贼所说,他们都跑出城去……虽然说城内安泰是好事,可……”
      英俊慢慢道:“只怕未必。”
      阿弦愣怔:“阿叔的意思,是说贼人尚在城中?”
      英俊听出她的忧心之意:“刺史大人比我料想的更加能为,他必然不会全信那贼人招供之词,你放心就是了,他一定会另有安排。”
      虽然有英俊的安抚,是夜,阿弦却仍提心吊胆,无法安眠。
      前些日子,柴房收拾出来后,阿弦不由分说占了床位,老朱头虽不舍得她睡柴房,但阿弦坚称夏天里热,柴房里的竹子床凉快,甚是执拗,老朱头拗不过,只得由了她去。
      阿弦躺在床上,惦记着英俊的话,想到贼人在城中之事,又想到沧城曾经历的荼毒,无法放心。
      她时刻警觉地竖起耳朵,留神听外间动静,当听见遥远深巷之中的犬吠声,她都会翻身坐起,连带趴在床前的玄影也惊得竖起脑袋,跟主人一块儿侧耳倾听。
      渐渐夜深,夜浓如墨。
      对大多数人来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操劳了一日,静谧的黑夜正是最好的入眠休息之时,但是对心怀邪恶之人而言,漆黑的夜色正好隐藏了他们的行迹,他们就如野兽一样在夜色里磨牙吮血,择人而噬。
      阿弦翻来覆去了半夜,身下的竹床也随着咯吱乱响个不停。
      在竹床的抗议声中,总算模糊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沉睡中的阿弦,忽然听见孩童们的念诵之声。
      ——“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
      阿弦记得正是白日安善他们所背诵的《滕王阁序》,心情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环顾周遭,发现自己竟身在善堂。
      虽有些疑惑,但听着孩子们的朗诵之声,却不由笑出声来:“这些小家伙还真用功。”
      阿弦迈步,循着声音往前找去。
      孩子们一句一句往下念诵,又道:“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
      阿弦虽听得分明,可是夜色正浓,眼前又似有烟雾弥漫,让人看不清,一时又找不到。
      “学的好快啊,”阿弦嘀咕了声,见眼前迷雾更浓了,她抬手挥了挥,叫道:“安善,你们在哪儿?怎么这么晚了也不歇会儿?”
      忽然身边有人道:“十八哥哥,我在这里。”
      这一声来突如其来,吓得阿弦一个激灵,回头看时,却果然见安善站在身旁,正仰头乖乖地看着她。
      阿弦抚了抚胸口:“你跑过来怎么也没出声儿?吓了我一跳。”又笑说:“就这么想要英俊叔给你们糖吃?这夜晚了还在背诵呢。”
      安善道:“这是我们今日新学的,背的好不好?”
      阿弦道:“好的很,你们这样聪明,只怕很快就能背下全篇了。到时候让英俊叔多买些好吃的。”
      安善却忽然一本正经道:“我们不要好吃的,要英俊叔叔就好了。”
      阿弦笑道:“咦,难得你觉着英俊叔比糖果更好?”
      安善不言语,一阵夜雾弥漫而过,小孩儿的脸有些模糊。
      阿弦只觉着雾里似乎有什么怪味道,呛的咳嗽了几声:“哪里烧什么东西么?”
      安善不答。
      阿弦正懵懂未知,耳畔却又听见孩子们大声念道:“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阿弦皱眉,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安善,怎么我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
      安善叫道:“十八哥哥。”
      阿弦大惊,却见安善竟不声不响地又跑到自己跟前了。
      这会儿,阿弦已经察觉不对,才要开口,安善却转身往前走去。
      阿弦叫道:“安善!”她拔腿追上,只听稚嫩的童声继续往下念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瞬间,却不似是在背诵,而宛若惊慌的鼓噪!
      迷雾从眼前消散。
      阿弦定睛看去,刹那间毛骨悚然。
      就在她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孩童的尸首,其中赫然包括安善在内,遍地宛若血池,又像是错踏入了地狱。
      阿弦大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滚落在地!
      因她这一声叫的十分凄厉骇人,里头老朱头听见动静,摸摸索索披衣起身:“弦子!”
      阿弦的心跳的大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一时半会儿竟不知作何反应。
      她伏身欲吐,却又忍住,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来。
      她拉开柴房的门跳了出去,正好儿老朱头也出了屋门:“怎么了?”
      阿弦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处去:“伯伯别跟来,我出去一趟!”
      老朱头更加吃惊:“这才子时刚过,你去哪里?”
      阿弦道:“没事儿,我看看就回来了。”
      老朱头不顾一切追到门口,拽着手腕道:“嘱咐我早些收摊,自己又偏往外跑,什么急事儿这么火烧眉毛,又到底去哪儿啊?府衙?县衙?”
      阿弦打开门:“都不是。”想到梦中所见,简直不寒而栗,阿弦哪里敢跟老朱头透露半句,勉强道:“一会儿就回来了。”扭身跳出门去,玄影也立刻跃出跟上。
      阿弦一路狂奔,这一刻因为极度紧张跟担忧,竟然忘了害怕会见到不该见的。
      正在夺命狂奔之时,却见两名衙差巡街经过,一眼认出是她:“十八弟,去哪里?”
      阿弦忙道:“你们快随我来!”
      两人虽然惊疑,却忙跟上,三人往善堂的方向风驰电掣般急奔,才过一个路口,就听见马蹄声得得,然后有人道:“什么人!”
      三个回头看时,却见一队兵马急速赶到跟前儿,一个个都拔/出了腰间兵器,如临大敌,猛然看清是县衙公差跟阿弦,才都松懈下来。
      领头一名小统领道:“原来是十八子,这样着忙可是有急事?”
      阿弦见是府衙的人,正中下怀,大声道:“各位随我往善堂走一趟。”
      小统领道:“怎么了?”
      阿弦道:“我担心有事!”
      因白日拿住马贼,又加上袁恕己严令底下防范,加强巡查等,所以这些人闻听,不敢怠慢,又一个个绷起心弦,跟着阿弦旋风似的来至善堂。
      此刻善堂内大部分的房舍还未建成,有的只起了一个框架,门窗缺失,屋梁孤耸,看来就如一副巨型的孤零零的枯骨架,无端有几分瘆人。
      原先还是破烂佛寺的时候,周围杂草丛生,足有半人多高,里头多些狐狸之类的小兽,就算白日也出来作怪嬉戏。
      自打袁恕己一声令下,开始修缮,这些兽类白日里不敢多加逗留,晚间倒还回来转一转,似乎在留恋昔日乐园。
      阿弦跳进院子的时候,便惊起了几只正在追逐玩耍的狐狸,刹那间,那些未曾铲除的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响,有那些大胆的野兽,跑了一阵儿后发现无碍,竟又停下来,人立而起,往回张望。
      “呼呼呼……”狐狸似笑似哭的叫声,从杂草里传来。
      惹得玄影汪汪大叫,作势欲扑,那些狐狸才望风而逃。
      一名县衙的公差不由道:“这鬼地方,怎么还是这样吓人。”
      阿弦不顾一切,一马当先,哑声叫道:“安善!”
      府衙众人早就将佩刀拔出,擎在手中,一边儿戒备一边儿随着阿弦往内。
      前方的屋舍里,灯光一晃熄灭,似有人影闪烁,阿弦屏住呼吸,冲上前将门踹开:“安善!”
      身后府衙县衙的兄弟们上前,灯笼高挑,腰刀出鞘,果然照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卧着数人!
      众人正在惊心动魄,地上一人却动了动,继而竟慢慢爬了起来。
      有一名公差被这场景惊到:“啊!”几乎把手中灯笼扔掉。
      灯光乱晃,地上那人扭头道:“十八哥哥?”
      阿弦听了这声,虽听出是安善的声音,却仍胆战心惊屏住呼吸,不敢断定说话的是人是鬼。
      还是府衙的那统领道:“这些孩子怎么都睡在地上?”一语说完,地上那些小孩儿都慢慢地爬了起来。
      这会儿安善也跑到阿弦身旁:“十八哥哥怎么这时侯来了?我们还以为是管寺伯伯呢!”
      另一个孩子也说道:“夜里热,我们喜欢睡在地上凉快些。”
      这几句问答之间,阿弦那原先都飘走了的魂魄才又缓缓地归了位。
      她的噩梦未曾成真,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阿弦紧紧拉住安善:“都没事么?”
      安善道:“没事呀。十八哥哥,你们是来陪我们的吗?”
      公差们虽然看这些小孩子玩闹无事,却因来了,又挑起灯笼四处看了一圈儿,并未发现异状。
      那小统领问道:“十八子,你说善堂有事,不知是怎么样?”既然是虚惊一场,这些人还有巡街的命令,自然不敢耽误。
      阿弦胸口如堵着什么,紧紧地握着安善柔嫩的小手,她极快地想了想,道:“各位,能不能派几个人留下来,在此处看守?”
      小统领大感意外:“这是为何?”白跑了一趟已经是满腹不快,若开口的不是阿弦——刺史大人跟前儿的新进红人,只怕早就甩脸走了。
      阿弦避开小孩子们,悄悄说道:“我、我怕会有别的事。”
      小统领斜睨着她,忖度一番谨慎道:“我等奉命巡街,监察可疑人等,不敢怠慢,生恐刺史大人怪罪,既然十八子这样说,我便派个人回府衙告诉一声,让府衙或者县衙再拨几个人来就是了,如何?”
      阿弦道:“也好!”
      于是分头行事,阿弦留在善堂,小统领派人回府衙通知,顷刻,果然又派了四名士兵来到善堂外驻守。
      安善等小孩儿浑然不知其他,只是十分兴奋:“十八哥哥,是不是有什么热闹?”又有的看玄影通身漆黑,长的英武,便凑过来,抚摸狗头,拉扯狗尾。
      阿弦苦笑道:“时候不早了,有热闹也是明儿,你们都快安分睡觉。”
      众孩童消停下来,仍窃窃私语了一阵子,才相继入了梦乡。
      次日,随着天明破晓,那些士兵们见夜来平安,便回去复命。
      袁恕己得知夜间的轰动,正也有事要跟阿弦商议,便命人来叫。
      阿弦却几乎一夜未眠,黑着双眼来至府衙。
      而就在她前脚离开之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夫跳下地,从内扶着一位先生出来,赫然正是英俊。
      且说阿弦被传到府衙,袁恕己才练了半路拳,见她来到,便跳出来拿了巾子擦汗,又问昨夜如何。
      阿弦被那噩梦惊扰,只忙着去查看究竟,都来不及跟英俊说,当下便告诉了袁恕己。
      袁大人将巾子递给侍者:“你说什么?孩子们被杀了?”
      阿弦道:“是,所以我才求人在那守了一夜。不过大概是个不顶用的梦,方才我从善堂回来,他们都很好。”
      袁恕己瞥向她:“有件事我想再确认一下。”
      阿弦问道:“什么事?”
      袁恕己道:“你说的那个蒲瀛,当真是被马贼所杀的人?”
      阿弦脱口答:“当然……”话未说完,戛然止住!
      阿弦翻看过沧城整整一县的失踪人口档册,上头所记载的名字里,多的是死在马贼手底的百姓冤魂。
      所以当又看见记载着“蒲瀛”这一页上、马贼横行暴虐之时,理所当然便也将蒲瀛当作是另一个受害者。
      又怎会想到事实或许……恰恰相反!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都按住了就不要乱动(づ ̄3 ̄)づ╭?~大家的app都能看见作者有话说吗?
      嗯,下章应该有阿叔的重头戏,期待的小伙伴举手~~

☆、第59章

      府衙大牢。
      先前那被袁恕己重伤的一名贼人, 因伤在要害,失血过多,凌晨之时便已不治身亡。
      马贼“顾殇”单独被锁在一间囚室里。
      他仍是戴着手铐脚镣, 只是并未似先前般捆在木桩上,他坐在墙壁边角,闭着双眼, 仿佛在出神。
      听见动静,顾殇微微睁开眼睛, 却见来者正是袁恕己。
      脸上那道疤痕一动,顾殇踉跄站起身来,略哈起了腰道:“刺史大人, 我所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不过是个马前卒, 求大人看在我……”
      说到这里, 顾殇目光转动,这才看见袁恕己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 正是阿弦。
      看见阿弦的那一刻,顾殇整个人神情一变!
      原先见了袁恕己来到,他纵然低头求告,流露畏缩之态,却实则并没什么惧怕之意,但当看见阿弦也在场,马贼脸上的笑影似被风沙卷尽,极快地变成悚惧。
      袁恕己看的一清二楚, 笑问:“怎么,你想求饶?”
      顾殇扯动嘴角,伤疤也随之抖动,透着一种想笑却着实笑不出的古怪神色,他将目光从阿弦面上移开,低下头去:“是……求大人看在小人从实招供的份儿上,从轻发落。”
      袁恕己道:“从实招供?本官不解的是,先前十八子说你杀了那个叫蒲瀛的青年人,你立刻就记起了此人,为什么一个杀人如麻的马贼,居然这么清楚准确地记得死者的名字?你对于死在你手中的每个人都记得如此清楚?”
      顾殇道:“其实……小人虽然是马贼,却是被那些人逼迫入伙,因一向胆小并不敢杀人,蒲瀛是唯一一个,所以、记得。”
      袁恕己道:“唯一一个?”
      顾殇不由自主瞥向阿弦:“是……”
      正要说话,忽听阿弦道:“不是唯一一个。”
      顾殇浑身一抖,手上垂着的铁镣也随之发出细微响动:“十八子……”他虽然竭力镇定,声音里也透出颤抖之意。
      阿弦将手中的沧城人口簿子捏紧,咬牙道:“仅仅是沧城失踪的人口档册里,死在你手中的就有八个人。”
      在沧城失踪的人口档册里,阿弦曾目睹过多少次马贼肆虐行凶的场景,但是那些马贼尽数头戴斗笠,又用巾子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风沙里自然看不清凶徒真容。
      因为这毕竟不是幻象,而是一幕幕真实发生过的,每一幕都代表着至少一个无辜性命被残杀,这对阿弦来说已经难以忍受。
      所以在蒲瀛那一页上又看见马贼出没,便理所当然也以为是多了个受害者。
      可是当想法拐个弯儿后,真相令人骇然。
      阿弦试着去直视马贼肆虐的那一幕幕场景,虽然那些人乔装蒙面,但毕竟并非万无一失。
      阿弦根据“顾殇”的长相身段,说话声调等,果然在其中八场劫杀行人的事件中找到他。
      这一刻,顾殇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阿弦,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又仿佛在惧怕什么,只是竭力躲避隐忍。
      阿弦对上他凶顽的目光,道:“事实上,你也不叫顾殇。”
      马贼终于有了反应,他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一样怪笑起来:“我不叫顾殇又叫什么?”
      袁恕己却知道这种反应,不过是出自本能的恐惧,这马贼在掩饰什么,同时也证明阿弦说中了要点。
      先前袁恕己一句话,让阿弦想起那条墨渍凝聚幻化的长蛇,怪不得当时在吉安酒馆里的时候,蒲瀛两个字会出现在“顾殇”的头顶,原来这并不是被害者的名字,而是凶手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蒲瀛是另一个受害者,其实正好相反,”阿弦道:“你叫蒲瀛,你是马贼群中两名首领之一。”
      就在阿弦叫出了顾殇的真名后,马贼咬牙发笑,脸上肌肉抖动,那道伤疤仿佛随之跳舞,看来就似他脸上无形的面具正裂碎开来。
      袁恕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马贼的脸色变化:“怎么,这个说法你像是极满意?”
      蒲瀛却只盯着阿弦:“你凭什么……这么说?”
      阿弦道:“其中有个叫宋大成的屠户,认出了你。”
      蒲瀛长长地吸了口气,像是白日见鬼,他情不自禁哑声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要得到有用的线索并不算很难。
      阿弦也不过是将那八件血案的每一幕场景都仔细留意“经历”过了罢了。
      那是在宋屠户一家被杀的时候。
      宋屠户毕竟是杀猪出身,又因生死关头,拼命挣扎中,他忽然认出了马贼之一。
      他没忍住心中惊骇,脱口叫道:“蒲二哥?”
      然后他厉声惨叫:“饶命!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蒲二哥,你……”
      无济于事。
      其实不管宋屠户认没认出蒲瀛,他都是要死的。
      但正是因为这一句,让阿弦确认了蒲瀛的身份。
      袁恕己见蒲瀛已经自认身份,便道:“话说到这里,我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你这么怕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甚至不惜假意招供?”
      昨日那场审问,在阿弦出现之前,蒲瀛本极顽狠,但就在阿弦叫出“蒲瀛”的名字,他的反应让袁恕己至今不解。
      蒲瀛眼神略微慌乱,上前一步,双手握在囚室的栏杆上。
      几乎同时,袁恕己握住阿弦手腕,将她扯向自己身后。
      蒲瀛深看阿弦一眼,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先前那般点头哈腰向袁恕己求饶、貌似卑微的“马前卒”了,他望着袁恕己:“人嘛,都是贪生怕死的,我怕你们查出我是马贼的首领,所以才顺水推舟招认,指望能够瞒天过海,求个宽恕,谁知道仍是瞒不过。”
      袁恕己若有所思。
      蒲瀛一笑,道:“不过,袁大人,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兄弟前来桐县,不过是想吃酒玩乐、顺便探探风声而已,并没有就想兴风作浪,如今被你不由分说杀了一个,又囚了我……”
      袁恕己道:“哟,这么说是本官的错了?”
      蒲瀛道:“井水不犯河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袁大人何必过界,这样往自己身上揽事,只怕会招出更大的事来。”
      袁恕己道:“我听出来了,你是在要挟本官。”
      蒲瀛道:“这只是一点忠告罢了。”
      袁恕己道:“巧了,我最爱听别人的忠告。”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弦:“小弦子你说是不是?”
      阿弦无法回答。
      蒲瀛却挑衅般继续道:“袁大人,我是真心诚意的提醒你,你们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你们囚我在此,我的弟兄们断不会善罢甘休,我若是大人你,就当趁着一切风平浪静,将我放了,大家化干戈为玉帛。”
      袁恕己啧啧:“你还在做梦?你是贼,本大人是兵,兵跟贼也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阿弦忽然道:“你的同伙还在城中?他们想做什么?”
      蒲瀛道:“我被擒拿是突发之事,他们如何应对,我只能猜到大概,具体又怎么知道。”
      阿弦听他承认了同伙尚在,心头一沉,耳畔忽地又响起昨夜听安善等念诵“滕王阁序”的场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蒲瀛深深看她:“我只能告诉你,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救我,为了救我,什么都会做出来。十八子既然有通神鬼之能,不如且用心些将他们找出来,想来也不是难事。”
      袁恕己见问不出什么来,便要离开,阿弦跟着走了两步,忽地回头问道:“你进城后,可去过善堂?”
      “善堂?”蒲瀛微微一怔,却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忽然袁恕己道:“小弦子跟我来。”
      阿弦回头跟上,随着袁恕己出了囚室。
      此刻太阳初升,明媚光耀,两人的心情却都一般沉重。
      袁恕己问道:“你为何问他善堂?是因为昨夜噩梦么?”
      阿弦摇头:“并不仅如此,还有先前我找大人的时候,曾在善堂看见那墨渍长蛇出现过。”
      这对袁恕己而言已经足够,即刻回头命吴成调动士兵。
      阿弦跟着他往外,又问道:“大人,你觉着蒲瀛的同党在善堂里藏身?但……我昨夜在那一整晚……”
      袁恕己且走且说道:“可知我也不愿相信?但是自我认得你后,你所预感之事,跟我说的每一件匪夷所思的……却每每就会成真!这一次难道会例外?不,我宁可信其有。”
      他的神色竟是异乎寻常的郑重。
      阿弦的脑中一片空白,袁恕己又道:“方才蒲瀛已经说了,他的同伙为了救他,什么都会做出来,善堂是我来桐县后着手做的第一件为民之事,若他们想从这儿下手……哼,对那些禽兽不如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残杀老弱妇孺更得心应手的了!”
      两人且说且出了府衙大门,阿弦听了袁恕己所说,又想到昨夜所见的那地狱情形,不觉腿软,几乎被门槛绊倒。
      袁恕己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起来:“别慌,如今我们发现的早,事情未必会如所想的一般糟糕。”
      一句话提醒了阿弦,她脑中灵光闪烁,想到一点纰漏之处。
      只是还未细细寻思,就听见有人叫道:“十八子!”
      阿弦茫然回头,依稀见台阶下远远地有一辆马车,一个人站在车边儿上,看着几分眼熟。
      袁恕己道:“那是……吉安酒馆老板娘的车夫?这会儿来做什么。”
      阿弦正心头慌乱,何况事情紧急,便未曾留意,只冲那人点了点头。
      两人奔下台阶,那车夫陪笑上前,才欲行礼,袁恕己已翻身上马。
      车夫一愣,见他两个都不想理会自己,便讪讪道:“英俊先生说……”
      阿弦正也要爬上一匹马,听了这句转头,这才看清车夫手中捧着一个麻布包袱:“阿叔?”
      车夫见阿弦询问,方壮胆将包袱举高,道:“这是英俊先生吩咐小人送过来的,说是家里伯伯给准备的早饭。”
      袁恕己正打马要行,听了这句,不由皱眉,便催促道:“小弦子!”
      阿弦听只是早饭,才松了口气:“我正有事,送给你吃。”
      车夫见她要走,只好急急道:“是了,英俊先生还交代,说是他已经按照您的嘱咐去了善堂,让您不用担心着急。”
      阿弦脚踩着马镫,立在当场:“你说什么?”
      袁恕己本满面不耐烦,忽然听见“善堂”二字,便勒住马缰绳。
      车夫畏惧地偷看一眼,对阿弦道:“我先前送了英俊先生去善堂,谁知您已经走了,先生便让我送了早饭来,他自个儿却留在了那里,其实本来我该送他去酒馆的,也不知怎地……”他低声嘀咕起来。
      阿弦听见自己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竭力镇定:“你离开的时候,善堂里怎么样,我阿叔怎么样?”
      车夫满面疑惑:“善堂?好好的啊?只是那些孩子围着英俊先生不肯放,对了,工匠们都也要开始做工了。”
      阿弦制止了他,将包袱接过来。
      车夫见已经送到,这才识相退了,袁恕己打马过来:“你跟朱先生商议好了让他去善堂?”
      阿弦道:“我没有!”
      昨儿她是匆匆跑出来的,连去哪儿都没有跟老朱头说过,更遑论跟英俊约定什么了。
      阿弦道:“可是英俊叔绝不会记错,也绝不会……”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包袱,“不会无缘无故叫人来带这句话给我。”
      袁恕己一笑,这笑却满是冷酷之意:“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阿弦仰头看他,袁恕己道:“善堂里果然有事了。所以朱先生才并未离开,并且叫此人来,名为送饭,实则传信。”
      正如阿弦跟袁恕己所料,善堂之中,的确出事了。
      昨晚上阿弦去后,英俊再也无眠,还是老朱头向来明白阿弦的脾性,虽然心中忧虑,但这会儿跟着出去,却似添乱而已。
      因此老朱头非但自个儿不去,且拦着英俊:“你又看不见,这会儿摸出去能顶什么用?天塌下来也等明了再说。”
      话虽如此,老朱头却也眼巴巴地坐等了一个多时辰。
      一大早,酒馆派车来接英俊,这会儿老朱头也打听到了阿弦一夜便睡在善堂,且平安无事。这才放了心,便去蒸了几个饼,对英俊道:“你正好打那处经过,把这包袱里的饭给她带着。”
      英俊乘车来到善堂,因听说阿弦已回了府衙,便想离开。
      不料安善等孩子正也晨起乱窜,一眼看见他,顿时都围了上来,雀跃非常。
      英俊听着孩子们活泼的叫嚷声,面上也露出淡淡笑意。
      正想打发了他们脱身,耳畔却又听见另一种响动。
      脚步声,而且不止是一个人。
      那对普通人而言极为寻常的脚步声,听在他的耳中,却有另外一番意味。
      面上不动声色,英俊仍是含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可吃了早饭?我给给你们十八哥哥带的早饭,偏他走了。”
      安善等道:“还没有呢,要等寺管伯伯叫我们。”
      另一个孩子道:“今天的饭格外迟些,我肚子都饿了。”
      英俊垂眸:“不要着急,大概快要做好了。就趁着这会儿,我再教你们两句《滕王阁序》好么?”
      顿时一片叫好之声,英俊又笑道:“先等会儿,我让车夫替我把早饭给你们十八哥哥送去。”
      孩子们答应,英俊回身,那车夫早迎了过来:“可是先生……”
      英俊不等他说完,便道:“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将车内的那早饭包袱送给阿弦,你只告诉他,我已经按照他嘱咐的,正在这儿教孩子们呢。务必让他不要担心才是。”
      他的面色淡然,语气温和平静,却带有一种令人无可违抗的天生气息。车夫本要问他为何忽然不去酒馆了,被他这般交代,却只唯唯诺诺答应了,当下便只往府衙去。
      英俊站在原地,听那车声远去,同时亦听着另一种动静。
      这会儿安善过来道:“英俊叔,朱伯伯做的饭食是最好吃的,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吃到就好了。”
      另一个孩子道:“是啊是啊,我们这里的叔叔做的就很难吃。以前的还好,这两天的更加难吃了,像是猪食。”
      童言无忌,孩子们便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英俊也笑了两声,道:“圣人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你们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众顽童齐齐摇头,英俊道:“那好,都到屋子里去,我给你们细细说来。”
      孩子们大喜,把英俊簇拥在其中,欢欢喜喜地进了房中。
      众顽童随着英俊才进房中,门外便又进来两人,一个黑脸汉子抱着个巨大的木桶,另一个矮胖身材的抱着一个笸箩,里头盛着些干饼。
      两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掼,那黑脸便退出门去,只剩下矮胖道:“赶紧来打饭吃了。”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毕竟晨起肚饿,只好先起身去领饭。
      期间英俊立在旁侧,一声不响,那矮胖看他几眼,却也并未做声。
      片刻功夫,孩子们领了面汤跟干饼,安善递了饼子给英俊:“英俊叔叔也吃。”
      英俊正要推辞,安善旁边的孩子道:“难吃的很,英俊叔叔不要吃。”
      另一个忽地惊喜交加地道:“菜叶上有个虫儿!”
      孩子们听见有虫子,饭也不吃了,都闹起来。
      那矮胖见都造反,劝了这个,那个又跳起来,他因肥胖,天儿又热,一时汗出如浆,忍无可忍,怒地踢翻了一张桌子,喝道:“都给我住嘴!”
      众孩童呆若木鸡,矮胖子上前,顺手揪住一个孩童,骂道:“小畜生,先前年荒的时候,你也不过是两脚羊!还敢挑剔吃食。再敢胡说,就把你们也都煮了吃!”
      有几个胆小的孩子受惊,不由哭了起来。
      正此刻,有个黑脸汉子从外进来,见状道:“我才离开这会儿,又闹什么?”
      矮胖焦躁起来,道:“这些小畜生实在难伺候,不如杀了妥当。”
      黑脸喝道:“你疯了?这时侯敢轻举妄动?”一边说,一边瞪向英俊。
      矮胖道:“不用看,这是个瞎子,更不顶用。”
      黑脸皱紧眉头,细看英俊:“从方才起我就觉着,这人怎么看着有几分眼熟?”
      矮胖笑道:“什么眼熟,亏你说得出口,这张脸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难道会忘了?”
      黑脸又盯着英俊看了片刻,笑道:“果然,若是曾经见过,是绝不会忘的。”
      那矮胖拉住他:“那袁恕己绝想不到我们会藏在这里,等阮五跟他们交涉,若肯放我们二哥就罢了,若是不肯,大家鱼死网破,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若是兄弟们都齐了,何必这样畏首畏尾,直接杀到府衙何等痛快。”
      黑脸道:“阮五他们已经去探听了,你偏偏在这里闹出来,若给二哥知道,饶不了你!”
      矮胖回头扫视一屋子的人:“怕个什么?拿捏这几个孩子,还不如捏死蚂蚁一样?再加一个瞎子也是同样。”
      自始至终英俊都不曾出声,安善已经有些懂事,惊问:“你们是坏人?”
      两人一怔,哈哈大笑,英俊咳嗽了声:“安善,你过来。”
      安善迟疑着走到英俊跟前儿。
      就在这会儿,外头传来马蹄声,又有喊杀喧哗,越来越近。
      矮胖呆若木鸡,忙跑到门口往外看去,却见前方两重屋外,一队官兵正跟几道平民服色的人影激战!
      矮胖吓得倒退:“怎么官兵来了?他们如何会知道我们藏在这里?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黑脸也早在门口看的分明,他阴沉着脸想了会儿,蓦地看向英俊:“先前他叫那车夫离开,会不会是他事先察觉了什么,暗叫那车夫送了信?”
      矮胖慌道:“他是个瞎子!别说是个瞎子,就是没瞎,又怎么会一眼看出我们的破绽?且他吩咐那车夫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哪里有什么报信?”
      黑脸走到英俊身旁,恶狠狠地打量着他,忽然皱眉:“我怎么越来越觉着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语声刚落,便听得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撞开门冲了进来。
      这进门的三人,却正是马贼同党,蒲瀛先前说他们九个人进城,倒非说谎。
      吉安酒馆忽然出事后,打草惊蛇,除了蒲瀛跟死了的那个,其他七人碰面合计,便欲行营救之法。
      他们也知道经过此事后,桐县必然越发严防密查,所以特意选在这善堂里落脚。
      一来这善堂里务工的人多,各种各样,混迹其中不会惹人怀疑,二来这善堂是为了那些乞丐孤儿而修,等闲不会有人疑心到这里来。
      马贼们算计的万全之策,一面在此落脚,一边派人去府衙送信,要挟放了蒲瀛两人,若袁恕己不从,便在城中先闹起来,给他好看。
      却想不到,计策尚未开始实施,对方已经找上门来。
      刚一照面,不由分说便打了起来,马贼这边有两个被围住无法脱身,一死一伤。
      逃回来的这三人神情慌乱,一人气喘吁吁道:“县府的兵已经将这善堂围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黑脸跟矮胖万想不到竟如此,矮胖性急,便叫道:“怕什么?虽然他们人多,但是我们这儿还有这许多小东西呢,姓袁的若干硬来,少不得先杀了这些人!”
      黑脸道:“不错,我们还有人质,袁恕己若惜名声跟这些小东西,便不会跟我们硬碰硬。”
      这些人极快地一合计,有人抱起一个孩子,来至门口,道:“袁大人,你看好了,你识相的快些放了我们的人,然后好生让我们弟兄出城,你若不肯答应,这里有十几个小杂种,我们便一个个割了他们的头……”
      远远地,传来袁恕己的声音:“有话好说,我立刻叫他们放人,但是如何相信你们不会食言?”
      那马贼道:“你送了我们弟兄来,然后我们一块儿安全出城后,就放了这些小的。”
      袁恕己道:“不成,先放人。”
      两处竟僵持不下,那马贼凶性发作,道:“这姓袁的以为我们不敢动手,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好,先给他个下马威尝尝。”
      说话间,生拉硬拽地按住那孩子,狞笑道:“你要怪就怪袁恕己不识相……”慢慢地从靴筒里拔出匕首。
      小孩儿吓得呆了,竟一声也不能出,只是流泪。
      那马贼复嚷道:“袁大人,你不要跟我们玩弄心机,你且看好,这小东西就是被你害死的……”
      说话间正要动手,忽然肩头被重重一撞,马贼手上一松,那孩子便掉了下去!
      原来撞人的是英俊,他听风辨音,将那孩子接住,小心地放在身后。
      群贼如临大敌,正欲上前。
      英俊抬手道:“且慢,听我一句,我只是不想看一个孩子枉死,以袁大人的性子,绝不会跟你们交易,你们这会儿若是举手投降,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句话触怒了黑脸,他猛地上前揪住他胸前衣裳,用力往墙上一推:“你这瞎子又在这里装什么不世出的荆轲?”
      英俊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墙上,身子略觉战栗,嘴角竟有些血腥之气泛起。
      其他贼人见英俊轻易被打伤,这才都又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聚拢过来。
      安善尖叫道:“英俊叔叔!”他担心情急,不由分说跑向英俊。
      矮胖道:“小杂种,先除了你!”
      这些人已知道是穷途末路,袁恕己摆明了不会跟他们妥协,今日只怕真的是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
      他们习惯了烧杀掳掠,骨子里极其凶残,如今环视屋内众孩童,眼中透出嗜血光芒。
      这会儿,英俊却缓缓站直了身子,血腥气冲鼻而入,他的神智有些模糊,似乎有杂乱的刀兵响动,人仰马嘶,铁蹄烈烈……
      然后是现在,孩童们压抑不住的啜泣跟不安的低呼。
      英俊慢慢抬头:“等等,且听我说。”
      黑脸跟矮胖对视一眼,不知他要做什么。
      安善趁机跑到英俊身旁,用力抱住他:“英俊叔叔!”
      英俊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仍是垂着眼皮,道:“记得叔叔教你们的《滕王阁序》么,现在开始,从头背下去。”
      安善仰起带泪的小脸:“可是……”
      英俊这才徐徐一笑,道:“叔叔答应你们,等你们背完了后,就带你们去吃朱伯伯做的早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虽然被恐惧所慑,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思单纯之极,听说可以吃到老朱头做的美味早饭,那一双双眼睛一下都亮了。
      黑脸跟矮胖两人嗤之以鼻,都以为是英俊在哄孩子的把戏。
      黑脸咬牙恨恨:“这瞎子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
      话未说完,英俊已若无其事地命令道:“现在都听好了,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往常唱歌儿一样手拉着手。”
      孩子们彼此相看,终于伸出手来,互相握住。
      英俊继续说:“然后,闭上眼睛。”
      孩子们迟疑着,却都慢慢地闭了双眼,耳畔听到那极温和的声音道:“‘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开始!”
      像是有一股难以遏制的勇气突如其来,小孩子们彼此握着对方的手,握的紧紧地,顺着他的号令启始:“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声音洪亮而整齐。
      矮胖皱眉:“吵死了!都给我……”
      还未说完,便见英俊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矮胖马贼皱眉:“你果真找死么?爷成全……”
      只听到一声甚是悦耳的冷哼,矮胖觉得颈间一凉,下一刻,“咔嚓”声响,他的头向着不可思议的角度歪了过去。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黑脸跟其他众马贼早被这一幕惊得魂不附体,一人拔刀跃上:“杀了……”
      眼前人影一晃,胸前如被重击,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同时手腕麻痹。
      空手入白刃,刀已被夺。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黑脸无法想象这是一个瞎子的身手,但他反应倒也极快,挥拳正要出击,臂上陡然一凉。
      低头看时,几乎惨叫!
      原来半截手臂竟被悄然削落,而那一声凄厉叫声还未出口,刀锋已行云流水般掠过颈间。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也就是在临死时刻,黑脸马贼终于记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朱英俊”。
      杀戮仍在继续,而稚嫩的童音欢天喜地,越发高声;“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两只~~(づ ̄3 ̄)づ╭?~来,给英俊叔叔鼓个掌~

☆、第60章

      先前袁恕己调兵欲往善堂, 因为得了那车夫传信,知道事情非同一般,故而他临时改了主意,挑选了十几个身手出色的士兵,乔装改扮,装作是善堂内做工的匠人,先行前往探查情形, 伺机而动。
      这些人潜入善堂,正遇见了那几个马贼,官兵跟贼就如同猫跟老鼠, 天生气味相冲, 两拨儿人马迎面撞见,顿时发现对方乃是天敌, 一言不合, 便交起手来。
      袁恕己在外听说里头打了起来,知道已经败露, 当下便不再掩饰, 挥兵直入,几乎将整个善堂都包围了起来, 那些寻常工匠见势不妙, 慌张欲躲,袁恕己担心有马贼混迹其中趁机潜逃,便不许一个人溜走,都原地看押起来。
      马贼等见官兵人多势众, 且战且退,官兵们穷追不舍,很快发现了黑脸跟矮胖的藏身之地。
      此刻寺管跟几名工头亦被带来,众人见善堂内大闹起来,乱作一团,均都惶恐不已,齐齐跪地。
      寺管道:“小人实在不知有贼人混在寺内,求大人饶恕。”其他几人也都磕头求饶。
      袁恕己问明屋内共有多少孩童,又统算了马贼的人数。
      阿弦头顶冒火:“你们可看见我阿叔了?他是不是也在?”
      一名认得的工头道:“我才来的时候正好儿看见,英俊先生跟那些孩子们一块儿进了房中了。”
      袁恕己听到这里,正要下令攻入,便听马贼挟持孩童,口出要挟之语。
      袁恕己哼道:“这些贼人凶性难改,若是答应他们,无异于放虎归山。”
      阿弦听口风不对,忙叫:“大人!”
      袁恕己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若放了他们出城,以这些人的所做所为,被他们挟持的孩子依旧会死!而且若是此例一开,以后围剿马贼的时候,他们便依样学样,也挟持些人质来要挟,岂不是会害了更多的人?所以现在不必理会他们,一鼓作气冲进去,将这些贼人尽数拿下,才是最好法子!”
      这会儿里头又传来异动,孩童的哭泣跟惊呼声交织,阿弦又听见安善大叫英俊的声音,她也忍不住扭头叫道:“安善!阿叔!”拔腿往前跑去。
      吴成上前将她拉住:“十八子,不要轻举妄动,听大人下令。”
      阿弦眼前发昏,拼命挣扎:“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死我做不到,放开我!”
      就在此时,里头传出孩子们念诵《滕王阁序》的声音。
      外头众人听得分明,一时茫然互看,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阿弦脚步一停,此刻耳畔所听,仿佛跟昨夜梦中相见的场景契合在一起了,心也似擂鼓般跳的甚急,阿弦大叫道:“不要!”用力推开吴成。
      却有一个人比阿弦更快,是袁恕己拔刀跳上前:“跟我入内,格杀勿论!”
      身后十几个高手跟随袁恕己,似猛虎下山般冲上前去。
      冲到门口的时候,正群童子念到“家君作宰,路出名区”,袁恕己一马当先,将虚掩的门踹开,虎跃入内!
      “童子何知,躬逢盛饯!”,清亮的背诵声仍在耳畔回响,眼前所见,让袁恕己呆若木鸡,定立在门口无法动作。
      身后几名近身侍卫也随着涌入,众人本是剑拔弩张,准备血战一场,可当看见眼前情形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如袁恕己一样,魂惊魄动,无法相信。
      正呆看之时,身后阿弦拨开人群跑出来。
      阿弦本已经恐惧之极,濒临崩溃!毕竟昨夜她亲眼看见众孩童死于地上,宛若地狱的场景,倘若这会儿噩梦成真,只怕再也承受不了。
      当看见众人都呆立原地之时,阿弦几乎窒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横陈地上的七零八落的尸首们。
      跟昨夜所见有八分相似了,阿弦眼前阵阵发晕,然而残存的理智让她定睛再看,却发现地上的那些尸首,并非她意料中的孩子们的尸体,相反……
      先前丧失的神魂才慢慢又苏缓过来。
      耳畔听见官兵们惊道:“马贼……全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弦一步山前,脚下踩到湿滑的鲜血,目光凌乱地四处扫去,终于发现,就在靠墙处,十几个孩子靠在一起,手拉着手。
      而在他们身旁,是英俊跌坐在地,生死不知。
      阿弦跑过去将英俊扶住,却见他面如白纸,嘴角噙着鲜血。
      袁恕己反应过来,急忙拨了两队人马,让其中一队将孩子们抱了出去,另一队检查地上的马贼。
      马贼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气绝身亡,袁恕己瞄过地上惨死的群贼,一径走到英俊身旁,在他腕上探了探:“他的气息紊乱,但无性命之忧。”
      世情如潮,波澜变幻。
      这日的清晨,桐县绝大多数的百姓都一如平常般醒来,按部就班地开始一天之行。
      然而对有些人来说,这日意味着一生之变,——生,或者死。
      潜入桐县的马贼们,绝想不到自己会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在善堂。
      而善堂内的小孩子们,也绝想不到他们会在这样一个早晨,度过了最凶险的生死关,也因为有守护之人在,这一场本该狰狞凄惨、血腥可怖的经历,变得奇怪而“有趣”。
      就在阳光初升的时候,他们平安喜乐地团团围坐在老朱头的食摊上,一边儿唧唧喳喳说起方才的遭遇,一边等待期待已久的早饭。
      老朱头也想不到,正在家里准备食材的他被官兵不由分说请了出来,硬是要他立刻给孩子们做一餐早饭……老朱头懵懂道:“这是怎么说的?我可不是官府的厨子呀!”
      那官兵笑道:“刺史大人说了,钱从府库里给。您老人家只管做就是了。”
      孩子们则欢天喜地的开始叫嚷自己爱吃的东西,老朱头打量了一圈儿,脸上的苦笑慢慢抹平:“既然有钱赚,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安善忽然叫道:“英俊叔叔怎么不一块儿来?”
      老朱头回头问道:“英俊?”
      又一个孩子大声道:“英俊叔是神仙,会变戏法,不用吃饭的。”
      老朱头越发诧异:“说的是什么?”
      安善得意洋洋道:“先前在善堂里……有坏人要杀我们,英俊叔让我们背《滕王阁序》,等我们背完后,坏人都不见了!”
      老朱头手势一停,忙问:“你们十八哥哥呢?”
      安善道:“十八哥哥先前去了府衙,后来也跟着刺史大人来了,应该是英俊叔叔用戏法把刺史大人召唤来,然后将坏人都打死了。”
      两个官兵立在旁边,因也是跟着袁恕己前往善堂的,听了这般童言稚语,不由都笑。
      老朱头脸色狐疑不定,但听说阿弦无事,就也罢了。暂时按下满腹疑窦,只给孩子们做早饭。
      且说善堂之中,左永溟抱了英俊出门,就近安置在善堂里,又请大夫来看。
      阿弦陪护在侧。
      袁恕己则留在原地,亲自将每一具马贼的尸首都检查了一遍。
      袁恕己毕竟久于杀场,反复将现场查看了几遍,慢慢理出了当时一切发生的经过。
      他立在靠近门口的墙角,端详现场,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动了起来,真似“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他”一出手,先将靠门最近的矮胖之人脖子拗断,然后,将右手边扑上来的马贼胸口击中——此人胸前肋骨被重手法击断,同时右手手腕上也有伤。
      袁恕己顺着所思转动手腕,目光又看向左手侧到底的黑脸马贼。
      吴成看的触目惊心,忍不住问:“大人,杀死这些贼的,莫非、是英俊先生?但是……但是我无论如何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会不会另有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后又走了?”
      袁恕己心里知道答案。
      这屋里除了马贼跟些小孩子,再没有其他人,外头又被官兵围住。
      虽然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英俊也陷入昏迷,但是袁恕己几乎认定,一定是他。
      他先拗断矮胖马贼的脖子,又从右手边马贼手中将匕首夺来,顺势结果了左边的黑脸马贼。
      剩下的四个,一人死在黑脸身后,背对着门口——必然是见势不妙本能地想逃,后颈要穴却被匕首刺中身亡。
      其他两人死的就更怪异了,不仅怪异,而且恐怖之极,一个被匕首正中口中,仰面倒死,另一人,天灵盖被击破,袁恕己细看过伤处,环顾四周后,从血泊里捡出一块儿灰色的不算大的鹅卵石。
      最后一名死者,靠近墙角,身上并未被兵刃所伤,双目圆睁,脖颈往后仰着,袁恕己将人一推,发现他的背上一截脊椎被生生捏碎。
      从他距离墙角最近看来,这人应该是想抓住一名孩子护身,却被人从后杀死。
      袁恕己越看,心头越是寒意沁然。
      正如吴成所说,英俊先生一来身子虚弱尚未恢复,二来,那可是个瞎子。
      事实上,在查看现场之时,袁恕己暗中模拟自己在场的情形,但是以他的身手跟反应力,就算做到最佳,也无法在这样极短的时间内,天/衣无缝地连杀七名悍匪!
      何况那是个瞎子!
      袁恕己一再提醒自己,朱英俊是个瞎子,可是他越看越是狐疑不安——做到如此地步,那人真的是个瞎子?
      一个身体虚弱的瞎子……怪不得吴成怀疑,这看似的确不可能,先前那些士兵们都在暗中传说,这一切几乎像是神鬼所为。
      袁恕己命吴成料理剩余之事,自己前去探望英俊,后者却仍是未曾醒来。
      按照谢大夫的说法,英俊是“突然受惊”,旧伤复发,身体不支所致。
      袁恕己问道:“先生可被贼人们伤着了么?”
      谢大夫道:“神佛庇佑,朱先生没什么大碍,只右手手指上略有一道划痕。”
      袁恕己细看了看,想到那一招“空手入白刃”……若有所思道:“哦。”又问:“如何现在还不醒?”
      谢大夫还未回答,阿弦道:“大人,大夫说阿叔神气涣散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我想快些带他回家,要尽快给他熬参汤补回元气。”
      袁恕己闻听,亲自动手抱了英俊出门,送上马车,对阿弦道:“我还有其他之事料理,我叫人去县衙唤高建来帮你。”
      阿弦谢过,随车而去。袁恕己目送她离开,回头叫了左永溟来,吩咐道:“你去县衙……”低低叮嘱了几句,左永溟领命,亲自前去。
      此事发生后,毕竟是马贼城内作乱,袁恕己本以为城中百姓会生惊慌之心,又头疼该如何向人解释马贼们被谁人所杀……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不必袁大人费心劳神,民间已自有解释。
      毕竟当时在善堂里,是一屋子的老弱病残——除了小孩子们,“朱英俊”先生一个人就占了“老弱病残”其中之三,如果不是神佛显灵,又是什么在瞬间夺走了七名杀人无数的马匪性命?
      又加上安善等小孩子,因语焉不详,说的诡奇,在场的士兵且描述现场惨状,几乎非人类所为等,此事越发神秘莫测。
      于是不知不觉,传说中善堂竟成了被神佛庇佑之地,毕竟这原本就是佛寺,后来新刺史要修善堂,更是功德之上又累积了一层功德,若说因此感动了神佛县显灵,发神力处决了马贼们,也是有的。
      很快,原本才修缮妥当的还十分冷清的佛堂,忽然香火鼎盛起来,空置的功德箱也很快被钱银塞满。
      这种种,却皆是袁恕己万万想不到的。
      不过……他倒也松了口气:不必再想如何向人解释,一名病弱瞎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惊神骇鬼、连诛七人的。
      正如袁恕己在现场推演的,一切的确如此。
      英俊看不见,所以他时刻留意马贼们的声响,当他决定出手的那一刻,早已经将周围七人所站的大致方位确定。一切都要快,就似电闪雷鸣的一刻,生死都在那一瞬间。
      他必须要在贼人们四处乱窜之前,将他们解决。
      英俊本就正是休神养气的时候,如此凝神劳心,全力而为,就如同同归于尽的打法儿,所以将最后一名贼徒杀死之时,终究也难以支撑,耳畔听到外头官兵们飞速逼近的脚步声,神智涣散,吐血晕厥。
      神魂飘渺中,自云端忽地有一声传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然后,另一人道:“大人有何指教?”
      先前念诵那人道:“实不相瞒,我本觉着子安这一段,透着些颓丧之气,并不甚喜,然而仔细想想,竟无一字一句能改动者。通篇一气呵成,由始贯之,纵然动一个字,也将坏了他的气韵。子安这篇,可谓当世之绝唱,前后三百年,无人可及。”
      那人惶恐:“大人!晚辈愧不敢当!”
      “有何不敢?你有如此高才,我当向圣上举荐!断不会让你‘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他长笑两声,又念道:“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英俊缓缓醒来。
      此时天已黄昏,室内一灯如豆,
      他试着起身,却提不起气来,只得又静静躺倒,暗中调息片刻,耳畔才听见低低的说话声,从外间传来。
      是阿弦道:“大人,绝对不会是阿叔动的手,你看他那个样子,连杀死只苍蝇都不能,说他杀了那七个人,何其可笑?”
      袁恕己的声音道:“那么你说是谁?总不会当真是神鬼所为?”
      阿弦竟道:“那也说不准,这些人作恶多端,倘若当真弄得天怒人怨,被神鬼索命也是有的。”
      袁恕己不由笑出声来:“小弦子,你别当我是害你,若真的是英俊先生的手笔,你可要想想,他如今说忘了前尘,谁知道真假?倘若他假痴不癫,其实是个大有来历的……好吧,就算他当真失忆,那以他这样的身手,若想对你跟老朱头不利,岂非也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
      微微沉默后,阿弦道:“阿叔不会、不会的……”她似想起什么来:“就算真是阿叔所为,那么今日也是他救了那些孩子,若不是阿叔,安善他们就真的……阿叔若是坏人,又怎会这么做?大人你也该多谢阿叔才是……”
      袁恕己沉默:这倒是真的,若不是英俊,只怕今日就算尽诛马贼,结局也必然十分惨烈。
      阿弦见他不语,便又道:“对了,马贼们在城内全军覆灭,他们外头的人马听了消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蒲瀛也说过,大人要加倍提防他们作乱。”
      袁恕己道:“我先前派人去豳州营送信,告知老将军今日之事。先前来时,老将军已经回信。”
      阿弦道:“当如何做?”
      袁恕己道:“如今其他人都已身亡,只剩下蒲瀛一人,仍要从他身上着手,查明马贼藏身之地最好。只是此人凶顽之极,怕不会供认。”
      袁恕己去后,阿弦入内,才发现英俊已经醒来。
      她心中倒有些庆幸,若是被袁恕己发现,他定要进来啰嗦相问,不知为何,阿弦本能地害怕袁恕己追问英俊。
      “阿叔?”小声呼唤,阿弦道:“阿叔,你觉着怎么样?”
      英俊道:“别担心,我很好。”短暂的沉默之后,英俊听见窸窸窣窣声响,是她握住了他的手:“今日……真的是阿叔救了孩子们对么?”
      手指动了动,却无力回应她,英俊只道:“不值什么,不必再提。”
      手背忽地有些湿润,过了片刻,阿弦道:“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跟阿叔说,昨夜我之所以匆忙跑了出去,就是因为……”
      将昨夜之梦低低说了一遍,阿弦强忍哽咽道:“今日随着大人前往善堂的时候,可知我心里怕极了,我怕真的看见梦中的情形,那必然会比杀了我更加难受。”
      当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噩梦的时候,何等庆幸。
      但倘若转眼见又亲见噩梦成真,那种绝望之感,无法形容。
      英俊温声道:“傻孩子,不是没事了么?”
      阿弦垂着头,几乎将脸贴在他的手上,却又在袖子上蹭了蹭,将泪抹去,道:“还有件奇怪的事,不过,我先给阿叔拿参汤喝。”
      阿弦正要松手,英俊道:“不着急,是什么奇怪的事?”
      阿弦想了想,道:“昨晚上我梦见孩子们被杀害的时候,他们背诵的是阿叔还没教到的句子。”又将昨夜所听详细说知。
      英俊若有所思:“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不错,我的确还没教到这里,这至少要等七八天之后才能……”
      阿弦也想不通:“阿叔才醒,先不要费神,我去给你端汤来喝。”
      喂英俊吃了一碗参汤后,阿弦本要让他多睡会儿养神,英俊却问道:“先前你说府衙里那马贼叫做顾殇,如何又是那个蒲瀛了?”
      阿弦将早上跟袁恕己的发现又告知了他,道:“这蒲瀛极为狡诈,我跟大人差点儿都被他骗过了,如今大人还想从他口中得知其他马贼藏身之地,只怕十分困难。”
      英俊沉思片刻:“此人先前假装是顾殇的时候,一听你提起蒲瀛便立刻改变态度招认,可见‘蒲瀛’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非同一般。”
      阿弦道:“大人也曾这么质问,蒲瀛说是怕被人知道他是马贼首领,本想假称是个无关紧要的马前卒,想瞒天过海逃脱死罪的。”
      “仅止于此?”英俊闭眸道:“你说那宋屠户认出了蒲瀛?宋屠户是哪里人士?”
      阿弦道:“沧城宋关村。”
      英俊有些气喘,低声道:“蒲瀛这个名字,只怕另有……内情,咳,阿弦再……”
      阿弦见他咳嗽,忙制止道:“我知道了,我再去详细查看就是,阿叔不要说了,好生歇息。”她举手在英俊的胸前缓缓抚过,替他顺气。
      次日将午,几匹马飞快地奔进沧城城门,直去县衙。
      领头一人,却是左永溟,陪行者是几个府衙公差,其中一个赫然是阿弦。
      将刺史手令出示,知县不敢怠慢,急忙传了本县捕头前来,让带着几人,即刻旋风般奔出城去。
      这一次,却是直奔沧城宋关村。
      宋关村村似其名,其中聚居的多数是宋姓之人,也有少数几户他姓。
      在里正带领之下,众人来到村后一户人家,开门之时,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妇人,身着粗布衣裳,麻布包头,却看着十分整洁干净。
      见这许多人站在门口,妇人却并不惊慌,只问道:“宋里正,这是做什么?”
      那老者道:“蒲娘子,这些老爷们是来找你问话的。”
      妇人拦着门,并没有要请众人入内的意思:“我平日里也没犯事,找我做什么?”
      捕头因知道是府衙吩咐的差事,便上前道:“你当家的呢?”
      妇人道:“我们当家的死了多少年了,村里人尽皆知,如何又来问这没意思的话?”
      捕头冷哼了声,一把将妇人推开:“生不见人,死也未曾见尸,少不得让我们搜一搜!”
      妇人被推得一个踉跄,抬头见捕头已经跳进门来:“公差又怎么样,上门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么?”
      这会儿周围邻舍听见动静,不知何故,都来围看,见妇人被许多大汉围着,哭哭啼啼的,不免议论纷纷,有人就问是怎么了,或惊疑,或同情。
      左永溟见百姓们越来越多,忍不住喝道:“住口,你丈夫在外做马贼,不知杀死了多少人,你还有脸在这里叫嚷!”
      百姓们轰然大惊。
      妇人色变,继而道:“你胡说什么,我丈夫已经死了多年了!不要诬赖好人!”
      左永溟道:“如今蒲瀛就在府衙牢中,是不是诬赖你,到府衙就知道了。”
      妇人惊了惊,却又顿足哭道:“我不信!你们、你们硬要诬赖人,带我一个妇道人家去那地方,不知道做什么,想要暗害我栽赃也未可知,我不去!救命!官差要害人了!”
      百姓们将信将疑。
      县衙的捕头也出来,低声道:“大人,并未搜到什么可疑之物。”
      妇人听得分明:“你们要搜什么?如今什么也没搜到,却空口白牙地诬人清白?怎么了得!”回头抓住里正,哭诉:“宋里正,你可要为我做主。”
      里正为难。
      忽地百姓中有人道:“你们都是当官儿的老爷们,竟为难一个妇道人家。”
      也有的说:“蒲二哥死了多年,二嫂守寡抚养独子,清清白白地人家,好好地怎么说人家就当了马贼呢。”
      “蒲俊那孩子再过两年就可以去长安参与科考了,如此造谣,岂不是也害了他?”
      妇人哭起来:“求大家为我做主,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左永溟正要叫人强行将妇人带走,阿弦道:“你当真不知道?”
      妇人一愣,抬头看她。阿弦皱眉盯着妇人:“你月前还见过蒲瀛,为什么还当面扯谎?”
      妇人眼中仍旧带泪:“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你明知道他在外头烧杀掳掠,却还为他遮掩。他杀死宋屠户后也跟你说了,先前宋大成活着的时候,你去买肉,他怜惜你是孤儿寡母,还会特意照料……蒲瀛却仍是不由分说杀了他,你也不把这一条人命当回事,仍旧自在地用着蒲瀛给你的带血的银子。”
      妇人这才敛了悲容,眼中透出恐惧之色。
      “你怎么能安心?”阿弦慢慢转头看向右侧,那处有几只鸡缩头伸颈地在走动,背后一个简陋的鸡窝。
      左永溟心头一动,也不再吩咐差人,自己便奔过去,将鸡窝掀翻,在乱草中探了会儿,果然摸出了一包东西,打开看时,却有近百两银子,并几枚妇人的首饰。
      妇人伸手捂着嘴,后退数步。
      百姓们先听了阿弦的话,已经沸然,又见搜出赃物,顿时都鼓噪起来。
      正在此刻,人群中钻出一道身影,闯进门来。
      阿弦回头,看见来者,心里忽然大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有小伙伴问,为啥要配上滕王阁序的BGM,阿叔亲自回答:因为帅气啊哈哈哈阿叔很棒,但小弦子也超级厉害对不对~书记:那当然,我提拔看中的嘛
      老朱头:都是我喂养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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