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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古风] 《大唐探幽录》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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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探幽录》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VIP2017-12-05完结/金牌推荐
总下载数:14 非V章节总点击数:1035421   总书评数:14580 当前被收藏数:15676 文章积分:439,856,672
文案
诗云:
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十八以为自己捡了只又老又瞎的病猫
她啧啧叹息:“真可怜。”
后来被压着翻不了身的时候
才知道可怜的是自个儿
呸!这根本是个令狮虎都为之战栗的活祖宗
——依旧是谈情,说案,过日子。
——女主也有一项很特别的技能^_^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李隐侯 ┃ 配角:袁恕己,崔玄暐,桓彦范,贺兰敏之 ┃ 其它:探案,女扮男装,八月薇妮
=====================================
文章基本信息
文章类型: 原创-言情-古色古香-爱情
作品视角:女主
作品风格:轻松
所属系列: 六部
之 户部
文章进度:已完成
全文字数:2128005字
=====================================
作者完结文:
《大唐探幽录》《与花共眠》《温柔的你》《独步风流》《谁把你放在宇宙中心宠爱》《无处不飞花/艳与天齐》
《青云上》《契约娘子》《倩女有婚》 《相媚好》《妾本无邪》》《公主病》《第三种绝色》
《花月佳期》《九重天,逍遥调》《凤feng再上》《主公,臣妾恭候多时》《顾惜诺》
《花好孕圆》《欲罢不能》《史前育儿计划》《大行妻道》《一思不挂》《你是上帝唯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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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4-13 10:28 编辑



01、楔子

  唐高宗永徽五年,深宫中的王皇后终于发现,她陷入了“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尴尬危险境地。
  当初为了打压得宠的萧淑妃,把在感业寺的武媚迎了回来,果然投了高宗李治的心头好,不出两年,李治便把萧淑妃抛在脑后,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宠妃,终于也尝到了孤寂冷清、被人撇弃的滋味。
  王皇后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她终于意识到迎武媚回宫,竟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而已。
  若说萧淑妃嚣张跋扈,那这位新册封的武昭仪,便是智慧加隐忍型的萧淑妃。
  如果王皇后能预料到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宁肯选择十个萧淑妃,也不会对上一个武昭仪。
  但是,虽然对未来一无所知,居住在清明宫的王皇后中,夜深人静之时,会时不时地感觉到一股透骨的阴凉,从武昭仪居住的蓬莱殿方向传来。
  女人的预感往往是最准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武昭仪喜得了一名小公主。
  皇后毕竟无有所出,心中更有着对新生儿的一丝好奇跟喜悦,这日便起驾前去探视。
  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为王皇后毕生难以解开的梦魇,而且注定会在大唐的后宫掀起滔天波澜,让整个后宫天翻地覆。
  只是没有人想到,也无人敢想,这波澜并不仅仅限于后宫而已,翻天覆地的,还将是整个天下,整部大唐史。
  据《新唐书·卷七十六·列传第一》所记载: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
  《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九》言:后宠虽衰,然上未有意废也。会昭仪生女,后怜而弄之,后出,昭仪潜扼杀之,覆之以被。上至,昭仪阳欢笑,发被观之,女已死矣。
  《新唐书》同《资治通鉴》都成于北宋之时,所记载真伪,自然也无人知晓。
  但在当时的大唐后宫,小公主的忽然暴毙,最大的嫌疑人,却毫无疑问是前来探望的王皇后。
  在高宗李治看来,皇后一则嫉妒昭仪,二则,小公主原本好端端地,如何皇后刚来探视过后,公主便告“暴毙”?
  由此,高宗李治的废后之心越发坚定。
  但因为长孙无忌跟褚遂良等老臣的竭力劝阻,废后之事才暂停。
  可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永徽六年,李治终于达成所愿,在阴历十月,册封武昭仪为皇后,且赶走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
  武昭仪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唐皇后,她并未忘记那无故夭亡的小女儿,下令将小公主葬置在德业寺,后于麟德元年,册封为“安定公主”,谥号“思”。
  新皇后册封,普天同庆,精致华丽的烟花点亮了大唐的半边天,其繁丽华盛,无可比拟。
  这一夜,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寂然冷清的德业寺。
  安置小公主的殿院中,日夜不息地燃着长明灯,一线灯火,于冷夜中不由瑟瑟摇晃,明灭不定。
  因这并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今夜又是新皇后的大喜,无人关理此处,看守院落的下人们心照不宣,只留两个守门,其他遍自去偷酒取乐。
  是以这悄悄潜入的几道黑影,不费吹灰之力便定住那看守的两人,其他的便去掘取安定公主的棺椁。
  不多时,已经挥汗如雨,却没有一个人放松,蒙面的黑巾底下,是一双双含压着怒恨焦灼的眼睛。
  近两个时辰,天都将明了,安定公主的棺椁终于呈现眼前。
  黑衣人们雁翅排开,当中为首一人深吸了口气,凝重的眼神盯着那雕琢精细的沉香木棺板,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
  当棺板在眼前被撬开之时,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都逐渐睁大,个个面露骇异之色。
  东方天际,第一抹朝霞慢慢涌出,希微浅淡的晨曦,映出院落里每个人难看的脸色,一个个呆怔而立,恍若石雕木塑。
  被围在他们中间的安定公主的棺椁已经打开了,当中……却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  嘀,新文首发,今日更三章,快来打卡~
  推荐最新完结的两部古言:
  刑部的女神《闺中记》
  礼部的男神《与花共眠》
  都在我的专栏
  至于本书会是什么神……请拭目以待~么么哒!(╯3╰)


02、食摊

  麟德三年,高宗李治偕武后封禅于泰山,声势浩大,除文武百官,士兵随侍,诸如突厥,于阗,波斯,天竺,新罗,高丽,倭国等各国酋长王相等也随扈而行。
  队伍逶迤绵延百里,古往今来帝王封禅,无有可及者,可见大唐之盛世无双。
  同年之中,还发生了其他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高丽内乱,高宗屡派唐军前往镇压,内乱渐渐平息。
  为彻底剿灭乱贼,十二月,又派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亲自临镇,水陆两军并击。
  唐军名将坐镇,士气如虹,很快,李勣同大将薛仁贵连破高丽十六城。
  此战绵延两年,终于以高丽覆灭,平壤攻破,高丽王被俘而落下帷幕,自此,唐设立安东都护府,以薛仁贵为检校,总兵两万于平壤镇抚,统辖辽东,高丽,渤海等地。
  大局的战事虽定,但在一些偏僻地域,仍有着大大小小地隐患,比如在所属辽东边陲,靠近渤海的地方,因原先还是靺鞨族人居住的地方,地形险要,聚居人口复杂,时有冲突发生。
  在这种情形下,薛仁贵领会朝廷的意思,为安稳巩固目下局面,便调拨些得力将官,将他们分派各地,管理地方,抚慰民心。
  这一日,袁恕己带着两个亲随卫兵,来到了近海的豳州。
  袁恕己的出身,乃是河北沧州,是官宦世家,本来留居东都,因高丽内乱,便随英国公李勣来至辽东。
  他毕竟年少,性情耿直,不拘小节,加上是官宦子弟,自来一股傲气,军中有些人便跟他不甚对付。
  屋漏偏逢连阴雨,袁恕己所在的右翼军中了敌军圈套,折损了一位朝中显赫的监军大员,朝廷旨意下来,先处罚了几个指挥不力的,袁恕己也略有波及。
  他在军中非但不得重用,无法建立军功,反而灰头土脸。
  征伐高丽大胜封赏,有些立功之人早凯旋回京受赏,他却被上峰打发到这人迹罕至的豳州来。
  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偏又险要,先前更跟靺鞨,渤海,高丽等交界,各地之人汇聚,更是龙蛇混杂,宛如国中之国。
  原先曾有过几任刺史,却都坐不长久,最长的也不过做了两年不到,至今已经有三位大人不明不白死在任上,至此,但凡是个机灵长眼的,都不肯往这地方调。
  州内无首,更见乱象,此番上司将袁恕己扔在这个地方,用意可见一斑。
  袁恕己是军职,本来不该管理一州的事,只因如今战事方停,各地百废待兴,豳州又是个最烫手的山芋,故而先将袁恕己调来,一来也正因他是军职,地方上不时会起些零散地小战事,可以便宜镇压。二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医好了,算他的运气,医不好,便是他的黑锅顶岗,正好得罪名而处置。
  袁恕己在军中历练许久,性子却也磨的有些惫懒了,知道有人故意摆布自己,心中虽有怒意,面上却只笑嘻嘻地,竟似是满不在乎。
  虽早听说管辖之地是个最棘手的,他却丝毫不惧,自带了贴身的侍从,散散淡淡,日夜赶路,这一日终于来到豳州地界。
  若说豳州是安东都护府里最难料理的州府,那么桐县,则是豳州府中最难料理的辖地。
  时正初春,东北之地却兀自料峭寒极,袁恕己进桐县的时候正是黄昏,天边最后一丝残霞冷冷地斜睨着这座荒僻的城郭,马蹄敲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嗵嗵之声,仿佛灰砖上还裹着一层冷硬坚冰。
  因天冷,近来战事又平,守门的士兵也都十分散懒,此刻正要关闭城门,见三人趁着夜色进城,竟并未来询问。
  袁恕己眉头微皱,本要打听府衙何在,见这般情形,也并未开口,只是放马往前,却见整条街上竟鲜见人影。
  袁恕己扬眉打量这座治下之城,虽为豳州的首府,却毫无繁华鼎盛之态,放眼看去,偌长的街头上亮着灯光的屋邸似天际寒星,寥寥落落,屈指可数。
  因赶了半天路,一时又不知府衙如何行去,三人便想先找一家饭馆吃些东西顺便探路,谁知走了半条街,却见多半的铺子都已经打烊,要找一家食肆,简直如平地捡到金银,痴心妄想。
  袁恕己的贴身侍卫吴成已经忍不住笑说:“若不是知道进了府城了,还以为仍是在外头边塞荒城呢。”
  袁恕己尚未回答,另一个侍卫左永溟道:“难为他们竟能找到这样个鬼地方,我听说已死了好几个刺史,这一次二爷来,竟不是当官儿,比上杀场更凶险几分呢。”
  袁恕己知道他们两个是为自己抱打不平,只是人在屋檐下,哪得不低头,便笑说:“你们两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那些富贵太平地方,我还不乐意去呢,镇日吃饱躺平,有什么趣味。”
  两个侍从对视一眼,各自吐舌。
  吴成才笑道:“是,若是只想吃饱躺平,当初又何苦从家里出来从军,大丈夫当志在四海。”
  左永溟忽地说道:“其实不出来倒是稳妥些,若不是年前的那宗意外,二哥也不会被牵连,还有那崔家的……”
  袁恕己眉峰一扬,正要说话,鼻端忽然嗅到一阵奇异香气。
  前方拐角,有一灯如豆,冉冉跳动,灯影照出一抹白色的热气腾腾,夜风撩动,送来阵阵香味。
  三人是饿极了的,大喜过望,急打马奔到跟前。
  果然是个吃食摊子,挨着墙搭着个小小地棚,支着一口锅,一个老者躬身在搅着什么,香气四溢,白雾弥漫。
  棚子边儿张着一面破旧小小旗帜,夜影模糊里,依稀是“汤饭”两字。
  三人大喜过望,齐齐翻身下马,就在靠外的一张简陋桌子边儿坐了。
  因都是现成的,顷刻间,老者已经将饭食端上。
  老者行动之时,他身边儿一条黑狗便也随着来来回回地走动,这狗子甚是温顺,见人来到,却并不吠叫,只紧紧跟着主人,只是因通体全黑的缘故,起初袁恕己等并未看见,等它无声无息靠近跟前儿之时,几乎吓了一跳。
  这汤饭像是些菜叶米糊熬制而成,虽然简陋粗糙,却香滑易于入喉,竟出人意料地可口。
  三人匆匆各吃了一碗,竟有意犹未尽之感。
  又打听府衙的方向,老者指着前方的路口道:“往前直走,右拐之后的第一个路口往前,就是了。”
  又问三人:“客官们像是外地来的,不知要去府衙做什么?”
  吴成瞥一眼袁恕己,笑道:“你们这里没有刺史老爷,我们将军便是来上任的。”
  老者吃了一惊,呆立在原地,正要说话,忽地听到嘈乱的脚步声遥遥传来。
  袁恕己三个是从军之人,格外机警,当下尽数放下碗筷,手按腰间刀柄,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者探头瞅了会儿,道:“不相干,并不是强盗,是县衙的爷们,只是这大老晚了,又有什么紧急公干?”口吻里隐隐透出些许忧虑。
  这会儿袁恕己等也看清楚了,街头上现身的几道影子,果然是公差的打扮,正匆匆地自前方路口掠过。
  老者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又小心翼翼地问袁恕己:“客官果然是来桐县上任的老爷?”
  因见袁恕己年青,生得清秀,未免狐疑难信。
  袁恕己笑道:“您老人家赶明儿就知道了。”
  正将吃罢,又见两人摇摇摆摆从街头走来,因见他们三个坐着,不由多看了两眼,却在棚子底下的桌子旁坐了。
  老者不等吩咐,自送了两碗汤饭跟小菜上来,只听其中一个食客道:“老朱头,今儿天更冷了,你还不早点回去歇着?敢情是要钱不要命?”
  老者笑道:“我若走了,你们吃什么?何况还等我们阿弦呢?怎么不曾一块儿来?”
  另一个食客道:“只怕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方才你没看见陆捕头带人往千红楼去了么?听说死了个**,十八弟当然也脱不了清闲。”
  老朱头跟食客们一番对话,袁恕己跟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是常客,听这意思也是府衙里的人。
  左永溟不由压低声音,道:“二哥,敢情是出了人命官司,二哥这还未接过官印呢,就有捧场的来了,看样子是要大红起来。”
  吴成嗤嗤地笑了两声,袁恕己瞠目结舌,对自个儿的这般运道,打心里也是服气的。
  他三个在此窃窃私语,不妨便引起了那两位食客的注意,其中一个便努嘴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老朱头道:“是外地才进城的客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说袁恕己是来“上任”的话,另一个食客皱眉,将三人打量了会儿,道:“这么巧?这千红楼才出了人命案子,总不会跟他们有什么干系罢?”
  正袁恕己等吃罢,摆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欲去府衙,那桌上一人起身走到近前,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来桐县是做什么?”
  左永溟听他的口吻大不善,是一副居高临下喝问的语气,陡然心生不满,便冷道:“自然是为了公干,却轮不到阁下审贼一样。”
  那人勃然大怒:“好个贼头!敢这么对你爷爷说话,瞧你们凶狠霸道,又带兵器,必然不是好东西。”
  吴成毫不示弱,笑道:“好孙子,你倒是会看相,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老朱头见势不妙,忙过来劝:“范爷林爷,这三位客人是来寻府衙的……”
  眼见两拨人剑拔弩张,即将动武,忽然听到一阵呼噜噜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这声响十分突兀,大家忘了争吵,齐齐转头看去。
  袁恕己望着旁侧坐在桌边捧着饭碗的一道身影,挑了挑眉。
  方才跟县衙的人口角之时,袁恕己已经瞧见从街头有个人缓缓走来,身形纤瘦,抱肩缩颈,像是个怕冷的过路少年,很不起眼,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悄然无声地转到里头。
  六个人立在原地,定睛看着那少年旁若无人的吃汤面,一时没有人开口,充斥耳畔的只有那唏哩呼噜的声响。
  老朱头却兴高采烈凑过去:“方才说出了人命案子,还当绊住脚了,如何这样快就回来了?”
  那狗也早跑到少年身边儿,发出呜呜的低低叫声,摇尾讨好。
  少年的脸几乎埋在碗里,顾不上答话,百忙里抬手摸了摸狗头。
  范林两人竟也撇下袁恕己等,回头看着少年道:“十八弟,陆捕头没叫你一块儿去?”
  外地这几个看得稀罕,吴成小声问道:“奇了,这小小地孩子也是县衙的人?”
  话音刚落,少年将碗放下,缓缓抬起头来,灯影下,袁恕己瞧清了这少年的容颜,顿时吃了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绝艳之驴子
  十八子:你圆溜的滚~
  相信我,驴主是个非常非常“惊艳”的款~


03、行院

  少女斜卧在猩红的地毯上,腰肢柔软地陷着,底下裙裾凌乱散开,露出光裸洁白的脚踝,精致的脚趾上也涂着鲜红的蔻丹。
  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圆白的脸庞写着些许稚嫩,微张的嘴唇,如凝滞的微绽的花朵。
  她定睛看着前方,黑葡萄似的双眼动也不动,目光柔和朦胧,好像是看见什么极好的光景。
  本是极完美的一副美人图,然而顺着那似笑非笑的脸庞往下,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原来她的胸前鲜血淋漓,腹部更是血肉模糊。
  就像是一具毫无瑕疵的瓷娃娃,被人开膛破肚,掏肝挖肺一般,触目惊心。
  陆芳低头打量了片刻——就算身为桐县捕头,见过不可胜数的许多尸首,如今见这妙龄少女陈尸眼前,仍让他心中涌起不忍之意。
  尤其是,这是曾经熟识的人。
  死者花名唤作小丽花,是当地行院千红楼的一名□□,年方十五岁。
  鸨母流了两滴泪,哭诉说:“小丽年纪正好,将来也是楼里的摇钱树,不知被哪个狠心的畜生害了,陆捕头,求您给我们做主。”
  陆芳扫她一眼,并未吱声,反看向另一个方向,对面栏杆背后,站着一道绛红的影子,那是爱红楼的头牌,连翘。
  两个人目光相对,连翘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身重回房中去了。
  陆芳面无表情地回头问:“十八怎么还没来?”
  身边一个捕快道:“之前出来的时候催过他了,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陆芳皱皱眉:“你不知道他的性子?眼错不见就跑的没影儿了,你还敢只叫一声完事?他恨不得没人盯着呢……叫老三去看看。”
  又吩咐了几名差人去询问楼中人的口供,陆芳负手走到对面连翘房门前,轻轻将门推开。
  连翘正在梳妆台前发愣,见陆芳进门,仍坐着不动。陆芳走到跟前儿,在那乌黑的发髻上摸了摸,问:“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连翘的嘴角斜斜一挑,是个不屑的表情:“这话问的奇,我又不是凶手。”
  陆芳道:“那就说你知道的。这会儿不同往日,暂代州务的新大人即将来到,听闻是个厮混军中的,很不好相与。单在这会儿出了人命官司,落在他手里,谁知那是个什么性情,是给你酸的吃还是苦的吃?趁早儿撕撸干净,别后悔莫及。”
  连翘将手中的篦子扔在桌上,回头怒视陆芳。
  她杏眼圆睁地盯了陆芳半晌,忽然又毫无预兆地转怒为笑,腻声道:“我又知道个什么?你若要问我知道的,只去找这楼内每一个,或者是前来帮衬的客人,对了……连你自个儿在内,谁不知道那丫头自甘下贱,不管什么样儿的客人她都要接,是楼里最低级下贱的婊.子,我说过她多少次都不听,一门心思地只要钱,如今倒好……”
  连翘停了停,咬着牙说:“卖肉卖笑,卖血卖泪了一辈子,却不知让谁受用了去。”眼中透出几分嫌恨,眼角却依稀有些凄红。
  陆芳皱眉看了她半晌,不言语。
  连翘却又敛了恼色,春风满面似地笑道:“劝你别在我这里磨蹭,我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您若要留夜,奴家伺候,若是问话,我可是乏了。”
  陆芳转出连翘房中,见楼内众人或退聚在角落,或凑头在一起,窃窃低语。陆芳往楼下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催问:“十八还没来?”
  忽地听门口一阵鼓噪,有人叫道:“来了来了!咦……那几个又是什么人?”
  陆芳本要折回小丽花殒命的房中去,听声音有异,便止步回看,从栏杆处往门口扫去,果然见几道人影出现,第一个自是派去催人的欧老三,身后一道纤瘦影子,正是十八无疑。
  陆芳皱着眉心,待看见十八身后那三道身影的时候,眼神不由微变。
  陆芳早年也曾在行伍中厮混过,一眼便看出这三个都是军汉,尤其是中间那位……气质英武,面容俊朗,必非泛泛之辈,只怕有些来头。
  却不知道十八子如何竟跟着三个人厮混在一块儿?
  陆芳正满腹疑窦,底下来者已经有所察觉,袁恕己抬头上看,两个人目光陡然相撞。
  蜻蜓点水般挪开,陆芳转而看向楼梯处上来的人。
  从楼梯口徐徐上来的,正是那身形纤瘦的少年,名唤朱弦,县内人呼十八子,相识的便叫十八弟。只见他着一袭黑红色公差袍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挂着牌,宽大的帽檐罩了半个脑门,底下一张巴掌大小脸,右眼处竟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先前在老朱头的摊子上,这孩子一抬头,便把袁恕己三人尽数吓了一跳。
  彼此暗中忖度,想必这孩子是有眼疾,故而以之遮蔽,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可看他竟身着衙差服色,又叫人惊异。
  这会儿,陆芳小声说:“怎么才来?”
  十八子吐舌道:“我不乐意深更半夜地出来乱窜,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
  陆芳忍不住瞥一眼底下的袁恕己,斥道:“你是代仵作,如今出了命案,难道还要等到天明了再来?胡闹。”
  说话间十八子已经将走到跟前儿,陆芳在他腕上一握,悄然问:“那几个什么人?”
  十八子跟着往下瞟去:“我在阿伯那里吃面,正碰见他们在跟陈明老范两个口角,偏你叫老三催我来,他们就跟着来了。”
  陆芳身为捕头,自然知道衙门里众人是什么性情,心中略一忖度,便知端倪。
  原来那会儿两方人马一触即发,却被十八子那旁若无人的吃相打断,老朱头即刻跑到跟前儿嘘寒问暖,又殷勤地把藏好的卤肉端了出来给他添饭。
  十八子吃了口,又夹了块儿给那黑狗吃,狗儿愉快地吞了肉,又伸出长舌不住地舔少年的手背。
  老朱头又是心疼,又且着忙:“唉吆喂!别惯着它,它都吃饱了,有这闲心你多吃两块儿,近来愈发瘦的一把骨头了。”
  十八子失笑道:“您可别咒我,我好着呢,瘦归瘦,骨头是沉的,哪里风吹吹就跑了?”
  这边儿明明快要打起来,他们爷俩却仿佛充耳不闻浑然不知,彼此笑谈。
  气氛有些莫名尴尬。
  袁恕己因见这少年是衙差打扮,偏偏样貌稀奇古怪,正自上心,恰巧欧老三被派了来。
  陈范两人不肯善罢甘休,仍是指袁恕己等为凶嫌,务必要欧老三拿到府衙审问。
  袁恕己望着那戴着眼罩的少年,打量他身上的公差服色,心念一动,顺水推舟道:“不用忙,是不是凶嫌,即刻就知道。我们就同几位差爷去案发现场就是了。”
  十八子抬头,夜色中,袁恕己发现他露在外头的那只眼睛,光芒幽暗微耀,似有几分笑意,还要细看,他已经转过身去。
  千红楼里,十八子将来龙去脉同陆芳略交代了,陆芳便叫他立去查看小丽花的尸首。
  十八子皱着眉心叹气,人却不肯挪步,陆芳正看见袁恕己带着两人上楼来,便在十八子背上推了一把,不由分说地将人推入了房中。
  正此刻,对面连翘紧闭的房门也慢慢打开,露出半边芙蓉脸,有些狐疑忐忑地往此处张望。
  陆芳立在案发门口,瞅一眼里头,便又看身前。
  袁恕己也已走到门边,定睛往内看去,看到地上小丽花的时候,虽有所准备,乍然见美人惨死,不免有些动容。
  陆芳道:“阁下何人?”
  袁恕己淡淡道:“过路的,才进城,便被贵衙门的人看做凶嫌。死的是行院内**?被谁所杀?”
  他竟自顾自地问起案情来,陆芳不动声色答道:“因命案非同小可,底下人有些紧张过度也是有的。死的正是楼中妓人,目测是被乱刀刺中要害兼失血过多而死,正在追查凶手何人,公子对这个也有兴趣?”
  袁恕己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屋内,却见十八子直直地站在小丽花的尸首之前,却并不似仵作般仔细验尸,倒像是忌惮似的,不肯往那尸首靠近一步。
  袁恕己越发冷笑:“这孩子就是贵衙的仵作?”
  陆芳道:“本衙历来并无特设仵作职位,阿弦历来能干,所以暂时顶替此差。”
  唐之吏治虽大体沿袭隋朝,文武官员一应俱全,但是底下一些琐碎官吏,却是三五不全,比如验官之职,一是因为差使卑贱肮脏,二来无人精通,从隋朝开始便零散不成气候,到了唐,也仍欠缺,各地府衙里,若是个能干严谨的官吏,或许会自主配一个验官,其他的多数都是捕快顺便担当而已。
  袁恕己也明白此点,双眸眯起看了一眼兀自站立未动的十八子:“可是,让一个未曾弱冠的孩子来担当,未免有些儿戏。”
  陆芳虽不曾发作,他身后几个公差却因不知袁恕己来历,大为不忿,已经有人喝问道:“你说什么?”
  正在此刻,里头的十八子陡然转身,灯影中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地往外急行。
  袁恕己忽然发现十八子的脸颊上有道淤青,先前外头夜如浓墨,竟未曾留意,此时不经意一个照面,才看得分明起来。
  他挑了挑眉,又复仔细将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一眼,见他双手握拳垂在腰间,手背上赫然竟也有一处未曾愈合的伤。
  这少年看来十分机灵,如何竟似遍体鳞伤?
  才认识不多时,竟觉着这少年遍身谜雾,叫人浮想联翩,猜测不透。
  袁恕己正皱眉,忽听陆芳道:“怎么样?”
  十八子目光闪烁:“有……一个姓王的客人。”
  陆芳眼睛一亮:“姓王的客人可是凶手?”
  十八子默默道:“将这人拿住审一审就知道了。”
  袁恕己冷眼旁观,见十八子神情恍惚,陆芳却如获至宝,他大为意外之余,更加不快,觉着此地的官吏实在是荒唐的可以。
  此刻楼下楼上有许多人聚拢过来,袁恕己见十八子又要走开,举手将他拦下,挑眉喝道:“什么姓王的客人?你入内验尸,却连尸首都不曾碰过,就凭空冒个姓王的客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里第八,天下姓王的多了去,大海捞针,又往哪里去寻?”
  就在这时,有人咬牙切齿道:“不,一定就是王甯安!是他杀了小丽花,再也没有错儿!”                        
  作者有话要说:  **:谁打我的脸,TM好疼!
  记得亮出你们的读后感哦~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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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小萌物们弹药支援~~(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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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4-13 10:29 编辑



04、夜行

  且说袁恕己正捉着十八子厉声喝问,忽然听了这话,宛如被人往脸上猛掴了一掌,立刻怀愤回头。
  却觉眼前一亮,原来竟是个艳光四射的女子,袅袅婷婷地站在身后廊下,美艳的脸上,杏眼里含着愠怒。
  原来开口的正是楼内头牌连翘姑娘,她一现身,原本围在袁恕己十八子跟前的许多人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陆芳在旁留神观看,见袁恕己盛气凌人的做派,心底早暗暗认定他就是来桐县代刺史职的那位军爷了,只是此刻人多,不便说破,于是只默然看他如何行事罢了。
  不料连翘现身,陆芳脸色一变,试图拦住连翘:“不可信口胡说。”
  连翘冷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问问便知,今儿那王大爷还往楼里来过,我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是小丽花跟他吵起来了。那人去后不多时,就发现小丽花死了,你们都怕担干系不敢认,我是不怕的。”
  袁恕己听出蹊跷:“你说的王甯安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了?”
  陆芳道:“那是位很有名望的……”
  “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下作老淫/棍罢了!”连翘不等说完,立刻嗤之以鼻。
  陆芳略有些尴尬,连翘又道:“至于别的,何必我再空口白话?如今阿弦既然说姓王的有嫌疑,那就立刻拿来审问就是了,横竖他的底细,陆捕头也是最清楚的。”
  她的口吻之中嘲讽意思十分明显,陆芳板着脸说道:“这里谁不知道,王先生是有些头脸的饱学之士,这样污蔑他,谁会信?”
  周围众人也都听见了,顿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袁恕己留心听去,有说“万不可能”的,也有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袁恕己略提高了声音,道:“断案不是看有没有人信,而是证据。”
  被连翘一搅,让袁恕己几乎忘了先前要做的事,一念至此,忙收敛心神,他目光沉沉地重看向十八子,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你如何知道跟姓王的有关?你明明连尸首都……”
  语声戛然而止,原来是十八子抬起头来。
  十八子的脸本就不大,官帽深扣额前,又戴着眼罩,竟是遮了大半。他生得又矮小,袁恕己居高临下,越发雾里看花,神色模糊。
  只有脸颊上那道伤痕却更加清晰,像是撞在哪里,留下细微的淤血印子。
  也不知是因为眼罩对比的缘故还是天生,那留在外面的左眼又圆又大,极为灵动有神。
  袁恕己正要细看那伤,被他目光扫到,无端竟有一刻恍惚,舌尖卷动,无以为继。
  十八子道:“大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以您的敏锐洞察,一看就知端倪,很不用我费口舌。”
  他的嗓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却轻柔低沉,听在耳中,有种奇异的受用之感,恨不得听他多说几句才好。
  但若是不看脸容,必然想不到这把声音出自个弱质纤纤的少年口中。
  袁恕己对着那幽幽冷冷的单眸,隐隐不爽,不知是否错觉,这少年左眼之中竟似透出几分奇异神采。
  这孩子虽然生的矮小,奇怪的是气势上丝毫不输人,被他如此注视,竟好像是被居高临下俯视着一般。
  袁恕己一则贵族出身,二来也算是行伍里历练出来的,周身天然威杀,五感十分出色。
  等闲之人同他相对,多半有一种矮一头之感,所以先前陆芳一见他现身,即刻忌惮。
  谁知如今竟不敌个形容纤弱打扮寻常的小子,袁恕己察觉此点,更加不快,却错疑心为这十八子是在挑衅自己,当自己不敢进内。
  于是袁恕己放开十八子,迈步踱入。
  左永溟跟吴成见状,一个立在门口,一个也随着入内查看。
  血腥气越发浓烈了,这屋内竟比外头更冷几分,袁恕己留心打量屋内摆设之时,无意发现口鼻中呼出的气息都化作淡淡地白雾。
  这东北僻寒地方,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可是此刻在屋内,本不至于如此,就算方才站在廊下,也没这种阴寒入骨之感。
  幸而袁恕己胆气极盛,全不以为意,反而走近小丽花身旁,仔细观量。
  却见这女孩子仍是圆睁双眸,柔柔地望着眼前,这双明媚的眸子里爱恨交织,情绪复杂,她仿佛对自个儿的死一无所知,仍是百感交集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袁恕己情不自禁俯身,想从这少女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可是越看,越觉着悚然,死尸的模样委实太过鲜活,似乎下一刻小丽花就会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向着众人媚笑。
  袁恕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心头一动。
  他不再打量小丽花,反而走到她的身后,竭力俯身下去,顺着她尸身跌倒的方向,弯腰,侧视,终于发现靠近门口的橱柜底下,跌着一物。
  门口众人以及跟进来的左永溟都有些诧异,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袁恕己盯着那物件,双眸中掠过一道精光。
  只是还未开口,就听得外头咚咚地脚步声响,有人兴冲冲叫道:“捕头,有发现!”
  袁恕己起身,却见是一名捕快飞快地自廊下跑到陆芳身前,手中提着一个暗蓝色的不大的包袱。
  陆芳问道:“这是什么?”
  捕快迫不及待说道:“这是牡丹酒馆的掌柜送来的,您看了就知道。”
  陆芳忙将那包袱打开,顿时之间,现场响起一片惊呼之声,有人叫道:“血衣!”
  不错,包袱之中,赫然正是一件血色斑驳狼藉的血衣,竟是缎子质地,做工上乘,竟是男子的衣物。
  陆芳问道:“牡丹酒馆的掌柜为何送此物?”
  捕快答道:“他说是一位客人在黄昏时候不慎遗留的。打开看时,却是这个物件儿。”
  这掌柜的本不想声张,欲悄悄地等客人回来寻找的时候还给对方,谁知晚间千红楼里闹出人命传闻,掌柜才知不妥,生恐惹祸上身,故而急急将此物交出。
  陆芳精神一振:“他可记得是什么人所留?”
  捕快道:“正是一位熟客,捕头也是认识的。”至于是谁,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想等陆芳询问再答。
  陆芳却毫无兴奋之意,心反而一沉,重看了眼这染血的男子衣衫,脸色阴晴不定。
  他跟前的捕快因好不容易得了这绝佳线索,正要邀功,谁知陆芳竟缄口不言,他心急之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也戛然止住话头,已经不似原先一样高兴了。
  忽地里间有人问道:“这熟客是谁?”
  捕快看一眼陆芳,自不敢再贸然说下去,又见袁恕是生面孔,便道:“你是什么人?”
  袁恕己道:“这熟客,莫不正是叫王甯安的?”
  捕快吓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一边儿的连翘早就红了眼眶,喃喃道:“我就说过,我就说过……”
  她倒退两步,举起袖子掩着脸,扭身越出人**,自回房去了。
  那楼里老鸨本站在她旁边,见状呆了呆,忙也飞去劝慰。
  陆芳身边的捕快齐看袁恕己,有两个忍不住复喝问来历,袁恕己看一眼吴成,后者从随身包袱里将调任文书等取出,道:“我们将军正是奉了薛大人之名,前来豳州代刺史之职的,怎么,尔等还有疑问?”
  除了陆芳,其他众人尽数色变,宛若雷惊了的河蟆,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陆芳见避无可避,便道:“参见新任刺史大人,先前不知大人身份,还请恕罪。”
  袁恕己泰然自若,冷道:“不知者不怪罪,不过,本官才进城就遇上人命官司,如今显见这王甯安嫌疑最大,不知这是何人?”
  陆芳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卑职跟此人并无什么瓜葛,只因这王先生于桐县名声最好,他的交际又阔,人面也广,跟本地几个有头脸的士绅亦有人情,是以卑职跟他有过些寻常往来而已。”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那么依陆捕头看来,他是不是杀害小丽花的凶手?”
  陆芳道:“这……以王先生为人看说,却并不像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可正如大人所言,一切都看证据。”
  袁恕己点头道:“很好,这是本官上任后第一个案子,务必要处理的稳妥利落,陆捕头,此案既然是你接手,便由你负责到底罢,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姓王的缉拿审问,人命关天,可不许你私做人情,你可听明白了?”
  陆芳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旋即抱拳答应:“卑职遵命,必定不复大人所托。”
  袁恕己方淡淡一笑,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想到一个人,忙看向门侧,却见彼处空空如也。
  袁恕己皱眉问:“十八子呢?”
  陆芳咳嗽了声道:“此间事情完结,他方才走了。”
  袁恕己大不悦,哼道:“哄赚我进来亲自查看,他却趁机走了。”
  袁恕己心中明镜似的,十八子自从入内,一直都背对门口站着,哪里能发现柜子底下的东西?
  就算他开天眼看见柜子底下那物件儿,又怎会立刻知道是王甯安的?
  他却大言不惭地指使自己进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陆芳问道:“可要卑职再将他叫来?”
  袁恕己张了张口,摇头道:“不急,有见面的时候。”说了这句,忽然又怔住:先前他未曾拿出调任文书表明身份之前,十八子曾口称他“大人”,当时心情异样,未曾留意,如今回想——这究竟是口误,还是单纯的巧合?
  与此同时,在庆云街上,有人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喃喃自语:“是谁崇念我呢?”揉揉鼻子,忽然又叹道:“玄影,今日来的那小子看来很不好相与,唉,魑魅横行,世道艰难啊。“
  话音刚落,就听得“汪”地一声,宛若应答。
  原来他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乌黑的狗儿。
  这自然正是十八子跟那条黑狗。先前十八子随着差人来到千红楼的时候,这狗儿便随身跟着,一直都寸步不离地守在行院门口。
  只等十八子悄然溜了出来,它才摇尾迎上,相伴夜行。
  十八子大喜,俯身抚摸狗头:“玄影,你真是善解人意,实乃狗中杰俊。”
  那黑狗得了宠爱,趁机又在他手脸上乱舔一气。
  将楼中的喧嚣诡异撇在身后,一人一狗亲亲热热地沿着大街往回走。
  将近月中,天际一弯纤月,月辉浅浅淡淡洒落,长街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到处都黑枭枭地,仿佛是一条用无止尽的路。
  正走间,玄影忽然跳起来,挡在十八子跟前,昂首向着前方暗夜之中,狺狺狂吠起来。
  十八子僵直了脊背,却见前方路口雾蒙蒙地,却并没有任何人物影踪。
  但虽然看不见什么,十八子仍屏住呼吸,只觉得周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意,就如无形的冰水般侵袭蔓延,几乎叫人手足麻痹,无法动弹。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黑狗性最灵,似嗅到危险,护在主人跟前叫的越发厉害,时不时还“嗷”地长啸,犬吠的声响在如此静夜之中显得尤为空旷幽远,长啸声更若狼嚎,倍加阴冷凄厉。
  一人一狗正伶仃相顾,前方路口传来轻微地嚓嚓之声,有什么东西逐渐逼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章^_^


05、问案

  夜乱影迷,如墨的夜色里,一道模糊身影浮现。
  与此同时,玄影低鸣了声,竟撒腿往那处跑了过去。
  十八子看明白玄影奔过去的姿态,陡然松了口气。
  耳畔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说:“这小狗崽子,我又没肉给你吃,你跑的这么溜也是白搭。”
  老朱挑着担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街头。玄影得了斥责,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跑回了十八子的身旁。
  十八子早加快步子迎了过去,先举手将担子上最重的炭炉取下来拎在手中,老朱头叫停无效,抱怨道:“你何苦再来沾这个手,且你拿了去,我这前后就不好使力了,白添乱。”
  炭炉里仍有余温,十八子隔着摸了把,那一星温热从手心透入,心里也稳妥了好些:“我乐意。”
  老朱也知道她的脾气,便自搁了担子,前后挂坠之物调整了些许,两人一犬一路往前,老朱又问:“那人命案子可有眉目了?”
  十八子欲言又止,老朱却是意不在此,自顾自说:“先前你急着走,我也没得空说,今晚上在我摊子上吃东西的那位官爷,他的伴当曾说是来上任的……”
  十八子想到袁恕己冷眉棱眼的模样,不由笑道:“看着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老朱忙问:“你得罪他了?”
  十八子摇头晃脑道:“难说,难说。”
  老朱哑然。
  两人且说且走,渐渐进了坊区,玄影向来跟着两个出入,这片地上的犬只跟它也算是老相熟了,有的听了动静,隔着门墙轻轻地吠叫几声,权当是打招呼。
  十八子跟老朱的住处,是这坊子的最西边,桐县虽是豳州首府,因近边境,又才经过连年战乱,是以宅民寥落,他们的宅院,只在东边有一户邻家,素有往来。
  白天这地方尚有些人迹罕至,晚间更是静得怕人,只有玄影精神抖擞,昂首疾步地在两人左右护卫。
  搁了担子开了锁,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叫,老朱去安置家什,十八子从后闩了门,玄影见主人做妥了一切,便跑进屋门,温顺地趴在门口,继续看两人忙碌。
  这宅子乃是简单的正三间房,老朱住西间,十八子在东间。院子里左右又有两间偏房,左边是厨下,右边空屋盛放些柴火杂物之类。
  老朱头先烧了水以供洗漱,复借着热灶,打了个荷包蛋,又加两颗蜂蜜泡的蜜饯,亲自端来东间。
  却见灯影下,十八子已脱了官差的衣帽,着一袭家常的夹棉长袍,越发显得身形纤瘦可怜,正坐在桌边儿,挑着棉签子,往手上的伤处敷药。
  老朱忙将碗筷放下,道:“我来我来。”他虽看着年纪颇大,动作却极细致小心,很快地涂抹妥当,十八子竟未觉着疼。
  十八子笑道:“怎么我还赶不上你的手细。”
  老朱又将碗推过去:“别废话,快趁热吃喽。”
  十八子叹了口气,果然端了碗把鸡蛋跟蜜饯都吃了。
  老朱头露出舒心的笑容,看着他手上的伤,忽地压低嗓音问道:“今儿在行院里,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十八子一愣,旋即若无其事般说道:“什么也没看见。”
  老朱头点点头:“好,没看见就好,安生。”
  他沉思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叫十八子早点歇息,自己端着碗向门口走去,将出门之时,蓦地又想起一件事来,因回头说道:“你先前在路上说,这新来的官儿很难相处,那倒也不怕,不如趁机就辞了县衙的差使,你毕竟跟他们不一样,如今又渐渐年长了,诸多不便……”
  十八子怔了怔,旋即摇头。
  老朱头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轻声又说:“你的心思难道我不知道?不过是因为这差使是陈基给你撺掇成了的,所以你舍不得撒手,对不对?”
  十八子悻悻看了他一眼:“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虫儿,什么都知道。”
  老朱头啼笑皆非,道:“我说你才是个傻女子,他连你是女孩儿都不知道,你还一门心思惦记他?何况他去了长安两年了,长安那个花花地方,谁知道……”
  十八子愕然之余,皱眉叫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说着踢动双脚,又伸手捂着耳朵,这般动作,才流露出些许女孩儿娇态来。
  老朱头握着碗点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就不听罢了。我也不说了,我睡觉去!”他白了十八子一眼,转身出门。
  十八子气冲冲来到门口,将门重重掩上。
  老朱头回头看了眼,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一直等他撩起帘子自回了西间,东间的门才又悄悄打开,十八子探出头来,向着西间张望了会儿,见毫无动静,便莞尔一笑,这笑容里便透出几分小小地狡黠。
  十八子悄悄对门口的玄影做了个手势,那狗儿得了信号,腾地起身,跑到她的房中,竟自乖乖地在床前找了个位置,将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前腿上,趴着不动了。
  十八子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回身摸了摸玄影的头,脱靴上榻。
  因为方才老朱头一番话,惹得她心绪烦乱,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睡去。
  只是睡得也并不安稳,耳畔一直有个声音在抽泣,哭说道:“十八子,你别理这件事,别插手,求求你……”反反复复,似无休止。
  十八子人在睡梦之中,无法自醒,下意识只觉周身发冷,不双手不断地揪着棉被用力裹紧,却始终未曾睁眼,浑浑噩噩半醒半梦地睡着。
  而她床前的玄影却已经立起身来,支棱着耳朵,向着门口的方向,喉中发出威吓地低吼。
  早上十八子醒来,虽隐约记得昨夜有些异常,却只拍拍额头,不愿深想。
  而这一夜,府衙之中,另有一番忙碌。
  袁恕己前往府衙安置,次日又早起接见上下众官员,聆听当地之情,交接各色事务,一应琐事,不必赘述。
  等各种手续完毕,便有差人来报,县衙里陆捕头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原来昨夜陆芳奉命,忙碌了一夜几乎未眠,也已经将王甯安本人带到县衙,连夜审讯。
  早上又亲自来回袁恕己,谁知正赶上府衙上下交接忙碌,于是只得于偏厅苦等。
  袁恕己叫人带他进门,便听端详。
  原来这王先生并非桐县本地人士,只是因极有才学之故,便在桐县逗留久居,于几个大户人家教授子弟读书,他会做几句诗,年少时候又曾在长安厮混,最是口灿莲花,能言会道,是以于当地很吃得开。
  只是也有一宗“文人”最爱的毛病,就是风流。
  这千红楼,正是王甯安最爱的消遣地方。
  因他肚子里有些墨水,谈吐并不似寻常恩客般粗俗,因此也颇得行院里姐儿们的欢喜,这千红楼从上到下,几乎都跟王先生有过露水之欢。
  袁恕己粗略听了这些,嘴角不为人知地轻轻一扯,心中暗想:“人说风流才子,然而这人如此风流,极近下流而已。”
  因县衙距离府衙不过三条街,陆芳早早地就将人带了过来,以防备于袁恕己亲自审问。
  袁恕己果然吩咐让把王甯安带上,不多时,差人将王姓男子带到,袁恕己抬眸看去,见是个中等身量,偏瘦削的中年男子,些许髭须,深目勾鼻,其貌不扬。
  若是乍看此人,倒也有些斯文气质,不似能作奸犯科的,但是正如鸨母等所说,此人常年混迹于千红楼里,纵然陆芳等再说他“饱学”、有名望等等,又会是什么高贵的人品了?
  又想起昨夜连翘以“下作老淫/棍”称呼,倒是相得益彰。
  王甯安向着袁恕己行了个礼,十分恭敬周全,道:“王甯安参见袁将军。”
  袁恕己正翻看陆芳审讯的笔录,也未理会。王甯安却神色自若,打量着袁恕己,含笑又说道:“当年我在长安游历,有幸同令尊袁参军大人在佛诞会上见过一面,彼此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如今不想更有缘相见将军,便知道袁家必将雏凤清于老凤声也。”
  袁恕己听他竟认得自己的父亲袁异弘,倒是不由得不意外了。
  怪不得这王甯安在桐县如此游刃有余,连陆芳都有意偏向于他,果然倒是个长袖善舞,很能察言观色的人物。
  袁恕己淡声道:“原来王先生跟家父曾有过一面之缘,幸会,只是如今先生涉于命案,本官身为代刺史,只怕难以跟先生叙旧了。”
  王甯安含笑道:“这是当然。昨夜陆捕头已经将相关之事询问过在下了,大人若还有相问,在下仍是知无不言的。”
  袁恕己点点头。之前他早把陆芳审讯的笔录匆匆翻看了一遍,原来关于那“血衣”一事,王甯安竟供认不讳,承认是他所带之物。
  王甯安又道:“这个并没什么可隐瞒的,千红楼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常客,跟小丽花的交情也向来极好。她是个甚是纯真痴情的女子,每次我去,临走她都会准备些东西,有时候是吃食,有时候是衣物,我虽然百般推辞,她却说是因为敬慕我的为人,故而聊表心意,我见她殷勤恳切,不忍辜负其心,就也只得收了。”
  不过是去嫖罢了,被他说得竟这般别具一格,令人叹为观止。
  王甯安叹了口气:“这次也是一样,我只当她仍是送了些点心衣物之类的给我,又怎么知道会变作那血衣?再者说,若我是凶手,自然该把那血衣快些销毁,又怎会留在酒馆内呢?府衙将我拿来询问,是常理合规,在下亦很愿意配合,但只是怕真凶逍遥法外,无法为小丽花报仇,着实让人心中……”摇了摇头,面上露出痛惜之情,倒并不似伪装的。
  袁恕己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千红楼里的人说,小丽花死前曾跟你发生过争执,不知何故?”
  王甯安道:“那女子性情从来是最温顺的,但是女子皆都善妒,当日小丽花的确跟我有些口角,原因却是因为千红楼的连翘姑娘而起。因小丽花发现我送了一样珠宝给连翘,所以跟我吵了两句……待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回心转意了,那包裹也是伺候她的小丫头交给我的,我还当她果然懂事,所以送东西给我赔礼。”
  袁恕己道:“哦?你送了什么给连翘?”
  王甯安道:“是一枚攒翠珠花,连翘跟我求了月余。但是小丽花不同,她从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那日忽然跟我大闹,我想不过是使小性儿罢了。”
  袁恕己道:“你可知昨儿连翘曾指认你杀了小丽花?”
  王甯安面露苦色,道:“这可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因连翘是个见钱眼开的凉薄性情,我便跟她有些疏远,想必她因此迁怒我跟小丽花,小丽花无端身死,连翘正好发作,顺水推舟将罪名推在我身上……唉,但是如今见了大人,我心里就安生了,以大人的明察秋毫,必然会查个水落石出,找出真凶,给小丽花报仇,我也替那不幸的女子谢过大人了。”
  袁恕己见此人言谈诚恳,对答如流,毫无纰漏破绽,若说他是在演戏,那可真是个顶尖儿的斯文败类。
  可是若真的如他所说,是小丽花的丫头将那包着血衣的包裹给了他……这供词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差人将王甯安带下,袁恕己道:“再把千红楼的连翘带来问话。”
  吩咐过后,正要踱步回房,忽然又想起一人,回头问:“是了,那个……十八子呢?”
  陆芳见王甯安无惊无险过关,暗中松了口气,又听说带连翘,才要领命,闻言止步道:“这会儿应该是在县衙里。大人莫非是想传他?”
  “不用。”袁恕己本能地回答,可一转念,却又道:“你叫他来,本官有些事要当面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是个大有来历的人啊,历史上也是前途无量哒~但还是不剧透了,都知道就不好玩了
  二更奉上!(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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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4-26 16:22 编辑


06
06、天生

  陆芳离开府衙,步行往回,将到县衙之时,恰看到对面街上是十八子跟衙差高建并肩走来。
  高建不知正低低说着什么,十八子瞪了他一眼,高建便讪讪地笑。
  陆芳竖起耳朵,隐约听见高建说:“……方才你不是没听见,说的那样邪,偏我昨晚上没在场,县衙里那起子混贼,就故意瞒我,一个个不肯说实话。阿弦你好歹是去过的,你说的我必定信,小丽花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不是被先奸后杀的?”
  原来因千红楼死了个**,今日一早消息便在桐县传开,**,**,三教九流,飞短流长,瞬间诞生出好些各种各样的流言,却无一例外地匪夷所思,扑朔离奇。
  今日高建同十八子两人去巡街,便缠了她一路,起初十八子并不理会,谁知这路上更饱听了些街头的闲言碎语,比如有传言说是个**,因吃白食不认账,同小丽花拉扯起来,一怒之下铤而走险,诸如此类……更加让高建心痒难耐。
  十八子道:“多积些口德是正经,只是寻常命案而已,如今府衙来了新刺史大人,正严查此案,相信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高建知见她脸色肃然,也知她向来的性情,遂叹了声,死了打听的心。
  只一拍脑门说:“是了,给这个搅闹的我几乎忘了正经事,临县曹财主家的那个大买卖,你要不要去?”
  十八子摇头,高建道:“曹财主是个手阔的人,你若真的做成了,只怕辞了这差使一年不做,也依旧宽绰逍遥。”
  十八子仍是不语。高建着急:“上次松子岭的那老头子穷的那样,一个铜板也拿不出来,你还肯帮忙呢,怎么遇上富贵差使,就犯了傻呢?”
  正说到这里,就听得重重一声咳嗽。两人抬头,却见是陆芳不知何时立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儿,脸色不阴不阳地打量着他们。
  高建见状,如老鼠见猫,陆芳却意不在他,挥手叫他快去。高建如蒙大赦,忙忙地窜入县衙去了,临去还狗胆回头,对十八子使了个眼色。
  十八子亦甚是精灵:“捕头找我有事?”
  陆芳便把袁恕己召见一节说了,又道:“他叫你去,多半是要问昨晚上的事了……你要如何回答?”
  十八子却看出他并不是真心想知,而是有话要说罢了,当即问:“捕头有何吩咐?”
  陆芳皱皱眉,见左右无人,便走前一步,几度踟蹰,终于说:“我也不管你怎么无缘无故提起王先生来的,便先跟你透个信儿,方才袁将军将王先生审了一番,已经洗脱他的嫌疑,我待会儿还要拿连翘去府衙呢……你好生应付说话,不要跟连翘一般信口开河,弄得一身腥,吉凶难测。”
  说了这几句,又冷哼道:“那婊/子向来也是个机灵会事的,今次不知撞了什么邪,浑然忘了忌讳。”
  这大概便是敲山震虎了。十八子点头道:“捕头的话我记住了。时候不早,怕迟了袁大人不喜,我便先去了。”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府衙方向而行。
  陆芳忽地又喊住她:“方才高建撺掇你什么?”
  十八子挠了挠头,陆芳道:“我隐约听见说曹廉年,他虽财大气粗,但听说他暗中曾跟高丽人有些牵连,如今新刺史性情难定的,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趟这浑水。”
  十八子拱手道:“是。”
  十八子来至府衙,里头通报,一路领着入内,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府衙,却见虽然砖石陈旧,但地方颇大,建筑雄伟非凡,比县衙不可同一而语,很显威仪气象。
  袁恕己正在书房办公,底下人领至,通传后,十八子又在门口等了半日,里头袁恕己才放下一卷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道:“昨夜你为何不告而别?”
  十八子袖手垂头,恭敬道:“昨儿我以为事情都完了,加上又要帮着伯伯收摊,便先走了。请大人恕罪。”
  袁恕己哼了声,道:“你在县衙当差,却赶着去收摊,那不如就放你一直守着摊子如何?”
  十八子讪讪道:“我知错了,求大人轻罚。”
  袁恕己将她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昨夜相遇,到她离开,这人似自带迷雾,让他总是无法辨认清楚,如今日影当空,看的分明。
  如今见她服软求饶,袁恕己心里恼散大半:“你过来。”
  十八子迟疑片刻,终于依言往前。
  袁恕己道:“你抬起头来。”
  十八子哭笑不得,只得微微抬头。
  却见她下颌尖尖地,透着一股灵秀气,那露在外头的左眼,像是被太阳光照射的溪流,格外清澈,又透出几分疑惑。
  这一刻,袁恕己忽然好奇摘下眼罩的她,会是什么相貌,他凭空想象了一刻,却无法想象得出来。
  这感觉让他略觉懊恼。袁恕己道:“本官也听说了些有关你的传闻。”
  他故意停了停,看十八子的反应,却见她仍是平静地立在跟前儿,浑然不惊。
  袁恕己沉沉道:“坊间有些传闻,说是你……能通鬼神?”吐出这句,他似松了口气,不疾不徐道:“可是真的?”
  “嗤,”却是十八子笑了出声,道:“怎么大人也听这些无稽之谈,先前我在巡街,听他们说起昨夜千红楼的命案,当真是说什么的也有,还说小丽花是给先奸后杀,更有说是小丽花太过**,引得野狐恶鬼索命之类,大人觉着这些可信么?”
  袁恕己道:“我如今说的只是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十八子道:“这不过是一个理罢了。大人不觉得么?”
  袁恕己道:“好,既然你说到千红楼的命案,那么昨晚上你在小丽花房中,为什么说王甯安是此案的凶手?本官看你明明未曾仔细查验,难道是凭空得来?”
  话音未落,他终于如愿以偿——十八子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怔楞,那只明澈的眼睛里的光逐渐隐没,仿佛溪流转作深湖,幽暗不可测。
  袁恕己道:“如何不说了,本官等你回答。”
  沉默,十八子道:“这个其实最简单不过。”
  袁恕己缓缓起身:“哦?”
  十八子低着头:“其实昨晚上我在进入小丽花房间的时候,曾在她身侧的地毯上看到一个字。确切地说,是个不完整的字。”
  这回答大大出乎袁恕己的预料,他喝道:“胡说,昨夜我也进内查看过,并不曾见什么字。”
  十八子微微一笑:“那地毯本是红的,血字在上头并不明显,何况……”
  袁恕己焦躁:“快说!”
  十八子道:“何况,我觉着小丽花留字的时候,没想到的是,从伤处流出的血,蔓延开来,会把那个字也都淹没了,我看的时候尚且残缺,大人看的时候大概那血已经……”
  袁恕己倒吸一口冷气。
  十八子道:“不过,大人若是有心查看,再去现场仔细瞧一瞧,若是底下人并未随意打扫,或许仍可见一二端倪。”
  袁恕己没了主意。一上午他先后提了王甯安跟这少年,谁知竟没一个好对付的,都是巧舌如簧的奸猾狡黠之辈。
  不过若十八子所说是真,那么却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并未查验尸首,就能未卜先知凶嫌姓王……
  忽然袁恕己又问:“但是王甯安拒不认罪,所供也合乎情理,可见你的说法不对,你作何解释?”
  十八子不慌不忙道:“昨夜小人只是说姓王的客人跟此相关,却并未说他就是真凶啊,大人明鉴。”
  刚说完,耳畔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哭泣,道:“十八子,别插手……”
  十八子心头一紧,陡然闭嘴。
  这会儿袁恕己却紧紧盯着少女,心底响起一声意料之中的笑。
  方才他已经转出桌后,来到少女的身旁,他是行伍出身,生得高大挺拔,十八子俨然只到他的胸前而已。
  袁恕己定了定神:“你多大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仿佛不解他前一刻还咄咄逼人地说案子,忽然这么快又转了话锋。
  她抬头看袁恕己。
  目光咫尺相对,袁恕己道:“文书上说,你十六岁了?”
  十八子咳嗽了声:“大人目光如炬……”
  袁恕己却又道:“我看未必罢。”
  虽然身着公服,又几乎遮了半边脸,但这少年面孔稚嫩,再加上这般身量……先前因征高丽,从国内各地调兵,也有些年纪很轻的娃娃兵,袁恕己见得多了。
  十八子正错愕中,袁恕己又道:“你当初是怎么混入公门的?”
  十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这个么……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袁恕虽然才接手府衙众事,却于百忙中特意留心了一下县衙的情形。袁恕己乃是官宦子弟,又在军中厮混多年,对官场情形自然极为清楚,虽然是偏僻地方的小小衙门,却也跟长安富贵地没什么两样,若要得一官半职,除了自身极有能为外,其他的,多多少少跟出身相关。
  但据他所知,十八子家中只有一个伯伯相伴,据说还是外地人,并不是桐城本地土著,可谓无根无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
  若此人是个轩昂青年倒也罢了,偏又体质纤弱,且又年幼,看似不堪胜任,简直是个异数。
  袁恕己目光炯炯:“不要搪塞。你总该知道,本官并不是那糊涂好糊弄的。”
  十八子苦笑:“不敢。”她掂量了顷刻,又说:“其实是那会儿,有个很照顾我的邻家哥哥,他见我年纪小,又不会别的本事,我伯伯且年迈,所以带挈我入了公门,好歹每天有口饭吃。”
  袁恕己问道:“哦,那人是谁?”
  十八子道:“他叫做陈基,原先也是桐县县衙的公差,是个最有能耐人缘也最好的,如今虽然不在了,但桐县里可谓无人不知。”
  说起“陈基”,十八子的语气变得缓和,嘴角甚至轻微上扬。
  袁恕己冷笑:“你说的他好似是个能人,但是如此徇私,也必然不是个好人。”
  十八子敛了笑,左眼眨了眨:“当初虽然是陈哥哥有意周全,可自从我入了公门,所作所为,也并没辜负了他一片好心。大人总该清楚。”
  袁恕己笑笑。
  他因好奇十八子为人,便派吴成暗中打听,果然搜罗了不少真假难辨的消息,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松子岭的那件奇事了。
  其中的主角,自然正是在他面前的十八子。
  袁恕己掂掇了会儿,却并没说别的,只道:“十八子,十八子,到底谁给你起的外号,为何这样古怪?莫非也是陈基?”
  十八子却也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问询方式,答道:“这其实是乳名,只因我小时候多病灾,是个老方丈说要起个小名挡一挡,便得了这个。”
  袁恕己道:“原来如此,有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是好的。”
  说了这许久,气氛逐渐缓和,袁恕己兴致上来,索性又问:“你这眼睛是怎么了?是天生的不好,还是受了什么伤?难道不能医治?”
  十八子深深垂首:“劳大人挂问,是天生的。”
  无端端,袁恕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深重地无奈跟叹息。
  他负手而立,定睛又看了十八子半晌,心里的疑惑好像都问过了,但却仍是意犹未足,想来想去,道:“你说的那个陈……”
  还未说完,门外有公差来到,禀告说:“县衙的陆捕头押了千红楼的连翘来见。”
  袁恕己挑眉:“请进来。”
  十八子见要审案,正欲告退,却听袁恕己低低笑了声,道:“是了,昨儿你走的快,大概没见过这个——”他回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袱,放在桌上。
  十八子狐疑不动,袁恕己使了个眼色,她只得上前,将那包袱皮打开,底下一袭血污了的男子衣裳赫然在目。
  刹那间,十八子睁大眼睛,此刻她虽然人在府衙堂中,耳畔却响起一片旖旎荒唐的调笑声,鼻端亦嗅到浓郁的脂粉香气。
  同时,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陡然响起,自她眼前,有一双白腻如玉的手猛地探出来,十指纤纤,蔻丹如血,细看时,却真的是沾着淋漓鲜血。
  这双雪白的手颤抖着,如同急雨中的玉兰花,把一袭男子的血衣胡乱卷包起来,匆忙塞在这包袱里,食指上一枚价值不菲的猫儿眼宝石戒指,中间一道亮纹,似诡异碧绿的魔性之眼,幽然无声地凝视着这一切。
  十八子撒手后退,眼前所见幻象也在瞬间消失。
  而在她身后门口,是陆芳押了连翘前来,千红楼的头牌姑娘,今日着一袭胭脂色玫瑰织锦缎的毛大氅,红唇似火,依旧美艳绝伦。
  进门之后,她盈盈举手,风情万种地将风帽往后推开。
  临空的十指纤如削葱,右手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猫儿眼戒子,猫眼幽碧,伸缩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还有一章~但留言少的让我怀疑人生T-T


07、真伪

  ——有些污渍,就算清理的再干净,甚至光洁如新,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印记却始终存在,尤其是含恨带怨的血泪。
  区别在于,有的人独具天赋,一眼便能看见。
  其他的大多数,不过是“有眼不能视,有耳不能听”,可这却未必是件坏事。
  至少对十八子而言,她恨不得就是这“大多数”的其中之一。
  且说十八子死死盯着刚进门的连翘,眼里掩不住骇然。
  袁恕己正也打量连翘,被她无处不在的骚情震了震,就算是在风流人物倍出的都城,连翘也必不负其名,定会是个行院中的翘楚。
  如今只屈尊在桐县这偏僻地方,委实惜才。
  是以他并未发现十八子瞬间的失态。
  连翘敛手俯身,向着袁恕己行礼:“奴家参见大人。”行动间也似弱柳扶风,娇滴滴地惹人怜惜,盈盈下拜之时,附送一个妩媚的眼神。
  袁恕己忽地想到小丽花身死那夜,在千红楼里所见的连翘,当时她怒而失控的脸,这会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孰真?孰假?
  袁恕己重回桌后坐了:“连翘,大概你也听说了,本官已经命人将王甯安带至县府审讯,据他供称,他跟小丽花极为亲密,反倒是你,看失了恩客,心怀嫉恨,故意借机陷害,不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连翘媚笑了笑,道:“昨晚奴家因看见小丽花无缘无故竟惨死,物伤其类,一时说了些胡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幸而大人明察秋毫,未曾铸成大错,还请大人宽恕奴家无知莽撞,下次再不敢了。”
  袁恕己皱皱眉:“你没有别的话说?”
  连翘道:“有是有的,但跟案子无关,方才大人说什么心怀嫉妒,敢问可是说我嫉妒王先生跟小丽花亲密?”
  袁恕己道:“难道不是?”
  连翘轻轻一笑:“这可是无稽之谈了,大人这话在此说说就罢了,万别传出去,不然奴家就活不了了。”
  袁恕己诧异:“为何?”
  连翘道:“大人既然侦讯过,如何竟不知道?千红楼里,小丽花是什么身份,奴家又是什么身份?我会跟她争风?至于王甯安,当初他初来桐县,前往寻欢,我虽听过他的名头,实则是看不上那种为人的……貌似诚实而内怀奸诈,巧舌如簧而心如蛇蝎……”
  她又轻淡哼了声:“我本不欲让他做入幕之宾,只是他舔着脸屡次前往恳求,又把白花花的银子捧着奉上,妈妈劝我不要跟财帛做对,我才勉强应酬了一次而已。”
  袁恕己听她娓娓道来,更跟昨夜的激愤判若两人,心中越发啧啧称奇:“你既然是为了财帛,后来他去跟小丽花相好,你岂不吃亏?”
  连翘掩口笑道:“大人看着就不是惯常去寻欢作乐的,所以不知这其中的那些事,我的恩客们数不胜数,是以我接客也是可以随意挑拣的。我不是小丽花,她那种低……没得选,总之她才是来者不拒。且又便宜,所以王甯安也喜欢跟她厮混,毕竟不必大出血。”
  连翘面上浮现一丝轻蔑嫌恶,复说道:“所以我说大人万不可将我跟小丽花争风的话在外头说,奴家身为千红楼的头牌,还要跟她抢生意的话,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大人尽管去打听,千红楼里我的客人跟小丽花的客人们可有任何交集?我伺候的都是非富即贵者,可她什么脏的臭的,都要往……”她掩口一笑,戛然止住。
  袁恕己横她一眼:“这么说,你不再指认王甯安了?”
  连翘道:“王先生‘德高望重’,哪里是我这无权无势的小女子能惹得起的?就连大人都奈何不得,奴家更加不敢撩虎须了。”
  袁恕己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血衣,道:“听你说来,这王甯安似乎甚是吝啬,此后他并未再送金银给你?”
  连翘道:“方才说了,他舍不得,才跟小丽花那种混的火热呢。”
  袁恕己道:“既然如此,你可认得此物?”
  他反手,将一件物事放在桌上,连翘定睛看去,起初还寻常,渐渐地似想起什么来一样,脸色微变,慢慢地咽了口唾沫。
  旁边,十八子沉默垂手,看袁恕己忽然拿出一物,她也仔细看去,却见是一枚攒翠珠花,瞧着不是十分名贵。
  她看看珠花,又看向连翘,见后者有些花容色变。
  但就在这一刹那,于十八子的眼前,却是在一间香房之中,两具酮体交叠纠缠,一具干瘦者在上奋力而动,丑态百出。
  底下的那个,却似笑非笑,手中擎着的,正是攒翠的珠花,她神情淡定地打量,浑然不理行事之人。
  这两个人正是王甯安跟连翘,忽然王甯安粗喘,竭力大动,嘶声如沸,继而无力伏压连翘身上。
  连翘没好气地将他推开,径直披衣下床。
  身后王甯安转头笑说:“你也太薄情了。”
  十八子身不由己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幕,呆若木鸡。
  耳畔却听到有人叫道:“十八子,十八……小弦子?小弦子!”
  十八子通身一抖,终于清醒过来,定神四顾,发现自己仍在府衙的厅内,身侧桌后坐着袁恕己,他身前是连翘,两人都有些疑惑地在看着她。
  十八子不由也随着咽了口唾沫,终于回过神来:“是大人叫我?”
  袁恕己眯起双眼:“你在出什么神?脸为何这样红?”
  十八子举手在脸颊上一抹,果然有些发热,竟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小声道:“没什么。”
  连翘却笑说:“大人跟阿弦这般相熟了?别看阿弦年纪小,实则是县衙里最能干的,大人也算是慧眼识珠呢。”
  袁恕己问道:“哦?你跟他十分熟悉?”
  连翘道:“这桐县方寸点大的地方,干我们这行儿的,衙门里的事必定要门清儿才是。”
  袁恕己道:“连翘姑娘倒也是个敬业之人,怪道能做到头牌。”
  连翘福身,又抛媚眼:“多谢大人夸赞。以后大人若能光顾,奴家定然全力侍候。”
  袁恕己脸色一沉。
  眼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便叫连翘退了。
  连翘出门前,看一眼十八子,却并未说话。
  目送连翘袅袅婷婷地离去,十八子越发有些心神不属。
  袁恕己道:“怪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女子实在反复无常。昨夜还对王甯安恨之入骨,今天便若无其事似的谈笑风生。”
  十八子闻听:“王先生交际广阔,跟许多有头脸的大人相好,连翘姑娘只怕也是不想以卵击石而已。”
  袁恕己想起方才她盯着连翘满脸发红的一幕,不由道:“听那**的意思,你必然是去过千红楼了?难道……也光顾过她?”
  满面匪夷所思地又把十八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十八子好大一会儿才听出袁恕己的意思,略觉窘迫,却顾不得理会此事,只问道:“这珠花……她怎么说?”
  袁恕己见她竟不知情,道:“方才你没听见?果然是魂都飞了不成?”
  原来方才他将珠花拍出,连翘起初色变,却又极快镇定下来:“这个,倒果然是王甯安曾送我的,我很瞧不上这种粗笨货……也不曾戴过,只随意丢在抽屉里,也不知几时不见了,因不值几个钱儿,我也不上心,如何竟在大人手中?”
  袁恕己对十八子道:“不管是王甯安也好,还是连翘也好,这两个看似最有嫌疑的人,应答之间却都毫无破绽。”
  如今王甯安因身带血衣,暂时仍拘在县衙大牢。他所供称的送包袱给他的丫头却仍未找到,千红楼里其他人的口供,陆芳仍在追询。
  袁恕己又问十八子:“你既然跟她相熟,以她的性子,可会杀死小丽花?”
  这句却似白刃刺心,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看袁恕己,目光又溜向旁边那一袭血衣。
  袁恕己顺着看去,却误会了十八子的意思:“我方才问连翘可曾见过此物,她也坚称并未看见过。”
  听了此话,十八子眼前仿佛又出现那双颤抖带血的手,当下再也待不住,便拱手道:“大人若无其他事,我便先告退了。”
  袁恕己一愣,他本还有别的话,可想了想似已说了不少,何况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于是只叮嘱道:“也罢,你去吧,不过你若在外头打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务必要来通知本官,可记住了?”
  十八子抬头,同他目光相对,终于应道:“小人遵命就是了。”
  待她退后,袁恕己方站起身来,他踱步走到门口,目送那道身影匆忙自廊下掠过。
  旁边左永溟走来,瞧一眼十八子的背影,道:“那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将军何必对他如此留意?”
  袁恕己目送那纤瘦身影消失在月门处,喃喃道:“这桐县虽小,也看似风平浪静,但为什么先后折了那许多官员而查不出原因?我正愁没个下手的地方,不想偏送来这桩命案,倒要借此试试这桐县的水有多深。你我都是外来之人,本地又无心腹,必要找个可靠眼线才好行事。”
  左永溟恍然:“原来将军是想让这十八子当我们的眼线,但是,这小子可靠么?”
  袁恕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笑意:“很快就知道了。”
  左永溟又念叨:“十八子,十八子,谁家的乳名起的这样稀奇古怪?人看着也古怪极了。”
  袁恕己不由笑道:“虽然古怪,但很有趣。”
  且说十八子——阿弦离开了府衙后,左右看看无人,便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而去,但在距离县衙一条街的地方却陡然转身,拐了往南的巷落。
  她飞奔了顷刻,耳畔依稀听见高声调笑之声,扬头往前看,原来前方已经是千红楼的后门了。
  阿弦见后门虚掩,便悄然闪身而入,她有意避开人,不料才近廊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探头出来。
  见了她,便亲亲热热招呼:“三哥这里来,连翘姐姐正等着你呢,催我出来看看,我还不信呢,不想姐姐果然是神机妙算。”
  这孩子却是连翘的贴身丫头,当下领着阿弦,一路来至房中。
  才推开门,便嗅到一阵异香扑鼻。
  原来屋正中摆着一桌酒席,酿鹅酥肉,八宝丸子,红烧肥鱼,盘盘皆是浓油赤酱,口味爽烈,都是阿弦向来喜欢的。
  虽然心事重重,乍然见这许多好吃食,仍是让阿弦咽了口口水,这才想起已经过正午了,自个儿还没吃午饭呢。
  那小丫头又送了一壶甜酒,便自带上门退了。桌子后连翘笑盈盈道:“怎么还不坐下?”
  因见阿弦一直站着,连翘便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推着,一路到了桌边,又用力按她坐定:“难道还跟我见外了不成?”
  阿弦微微回头,看见屏风后的雕花床,薄纱隐约,如斯眼熟。
  耳畔顿时又想起王甯安那句“你也太薄情了”,如坐针毡。
  连翘在她身侧坐了,亲自斟了一杯酒,道:“你许久不曾来楼里了,昨夜仓促又兼有事,不曾留意。方才在府衙里细看,见你比之前又清瘦了好些,让姐姐好生心疼,今儿姐姐就给你补补。”她举手提箸,夹了一块儿红烧蹄髈,殷勤递来。
  美食当前,美/色在侧,阿弦本饥肠辘辘,但是想起两人欢好那幕,哪里能吃得下?
  又见她春葱似的手指,蔻丹如血,府衙里手碰血衣之时的所见所感齐齐涌现,一时胃口全无。
  阿弦深深呼吸:“我有事想请教姐姐。”
  连翘道:“什么事?先吃口再说。”举箸想将那肉送到阿弦口中。
  阿弦勉强饮了一口甜酒以压住心头涌动:“方才在府衙,你说并未看见那袭血衣?”
  连翘手一僵,却笑说:“我当然不曾见过,不过衣裳却是认得的,非但是我,跟王甯安相识的,都认得是他的衣物。”
  阿弦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连翘放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想我的好吃食了呢,怎么,竟不是?”
  沉默过后,阿弦轻声道:“我知道是你把血衣塞进包袱里的,你……你莫非是想嫁祸王甯安?”
  在袁恕己亮出那袭血衣的时候,阿弦所看见的,并不仅仅是幻象而已,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有这种天赋,从小便有,“感知”能力异于常人,甚至太过“异常”了,几乎到达神惊鬼骇的地步。
  直到在遇见陈基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连翘暗暗握紧了双手,想笑,嘴角却只是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先前陈基仍在桐县的时候,跟连翘有些交情,关于“十八子”的“能力”,连翘知道的,甚至比桐县的其他人更多一些。
  连翘只得做了个僵硬的笑的表情,却低下头去。
  阿弦道:“我只问姐姐一句,是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不是!”连翘立刻答,她攥紧双拳,脸上透出悲愤交加的表情,“不是!我问心无愧!”
  阿弦道:“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连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你说的没错,是我把血衣放进包袱的,我的确是想嫁祸给王甯安,不……不是嫁祸,根本就是姓王的禽兽杀了那蠢丫头!”
  她咬牙切齿,话音刚落,门扇被“啪”地用力推开,几个县衙公差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陆芳跟吴成两人。
  陆芳冷冷地望着连翘,厉声道:“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你背叛了我,你这小骗子~
  阿弦:长安里果然没一个好人!
  此案两章内应会了结,然后就会‘捡’到某只天降,么么哒,一块儿期待吧~(づ ̄3 ̄)づ╭?~


08、真凶

  阿弦腾地起身,她看看陆芳,又看向吴成,明白自己是被人设计利用了。
  多半是她在府衙的时候露了破绽,那个袁恕己虽然看了出来,却不动声色,暗中派人跟踪到千红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转身挡在连翘跟前,阿弦道:“陆捕头,你做什么?”
  陆芳道:“连翘有杀害小丽花的重大嫌疑,奉代刺史命,将她拿回受审。”又略将声音放得缓和:“阿弦,你立了大功,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弦惊怒交加,连翘反而淡定:“陆捕头,您可真是为‘他’操碎了心。”她又问道:“可你凭什么说我杀了小丽花,就凭方才鬼鬼祟祟偷听到的两句话?”
  陆芳冷笑:“当然不止于此。”说罢挥手,身侧公人一拥而入。
  阿弦本欲阻止,但看这般饿虎扑食之态,贸然劝阻不过螳臂当车,于是且看陆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而连翘的脸色却渐渐地有些泛白,神情略见局促,目光游弋不定。
  很快,有公差叫了声:“这里不对!”将被褥掀起,却见床尾放着个灰布裹着的长条形物。
  连翘面若死灰,缓退至桌边。
  阿弦眼睁睁看着,见公差将那物取在手中,却不打开,走回陆芳跟前双手呈上。
  陆芳将布揭开,便见里头一把雪亮的刀刃,上头还沾着干了的血渍。
  陆芳略露得意之色:“你可还有话说?”
  连翘已垂首落座,缄默无言。
  其中吴成乃是袁恕己贴身的人,打露面起,他便一声不吭,只看众生之相。
  却见陆芳冷觑连翘,连翘似是个事情败露,心若死灰的模样,动也不动,若不是那桌子支撑,只怕她已经跌倒在地。
  而那十八子立在屏风之前,眼睛却看着陆芳手中的匕首。
  吴成得了袁恕己的吩咐,叫他好生盯着十八子的一举一动,如今自加倍留心,却见她终于似下定决心,双拳一攥,竟走了过来。
  陆芳警惕:“十八,你做什么?”
  阿弦道:“捕头,凶器借请我一看。”
  陆芳瞥一眼吴成,见他点头首肯,才将刀子倒转递交。
  凶器仍是躺在灰布之中,可就在阿弦接过来的那一刹那,便觉一股极大的疼痛自腹部传来,她低下头,骇然看见那刀子正没入腰腹之中,鲜血如溪流似的汩汩而出,落在脚下猩红的地毯上,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
  ——不,不是她自己,正是受害者小丽花。
  小丽花躺在地上,双眼瞪得极圆,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急促地呼气,却好像呼吸困难,身子开始抖动若风中秋叶,血丝从口角沁出,斜入地面。
  鲜血乱流,像是她体内所有的鲜活也随之消散,她的眼睛开始发直,眼珠不能转动。
  直到一只戴着猫儿眼戒指的手探过来,迟疑地握住刀柄,然后用力拔.出!
  小丽花身体里最后一股鲜血随之喷涌而出,女体猛然弹动了一下,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呼了一口气,放弃了……所有。
  只有那只紧握凶器的手,依旧嚣狂般乱颤,猫眼沾血,迷离诡异。
  这就是此刻阿弦在凶器上见到的所有。
  陆芳见阿弦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将刀取回来,身后公差会意,便去押拿连翘。
  阿弦正因方才刀中影像骇然惊心,——先前连翘说并不是她杀的小丽花,但如今凶器在她房中搜出,血衣也是她嫁祸给王甯安,再加上方才所见,简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差人押着连翘往外,将出门之时,连翘忽地沉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脑,也不知是对何人所说。
  她面前正是陆芳跟吴成,陆芳问道:“你是承认了杀人?”
  连翘不理,将行时却又回头,看着阿弦温柔一笑:“你哥哥不在这儿,这一顿饭,容我代他尽一尽心意,你吃了再走,不必着忙。”
  连翘被带走后,那伺候她的小丫鬟进来,见阿弦仍在,便怯生生问道:“哥哥,我家姐姐如何竟被带走了,她会无碍么?”
  阿弦不知如何回答。
  桐县西城,有个药师菩萨庙,因之前战火流离,来拜祭的百姓也自少了,经年累月,便透出破败之象,院中杂草丛生,石像歪跌,大殿上蛛网乱结,幔帐碎裂,那高高在上的菩萨像也掉漆败色,更加无人理会了。
  于是这个地方,便成了些乞儿聚集之处。
  这日,其他的大小乞丐都出去乞讨了,只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乞丐,因手脚不便,便独自斜歪在庙门口的石马旁边,趁着天色尚好,敞开棉袍晒日头。
  过午的日色极好,晒得人脸上有些热辣辣地,身上也略有些发痒。
  老乞丐经验丰富,探出如枯枝的手,在胸口掏来摸去,若是有幸摸出一个虱子,便双眼放光,忙不迭地放进嘴里,上下牙一怼,发出嘎嘣声响,十分惬意。
  正捉的兴高采烈,鼻端嗅到一股香气随风而来,老乞丐只当是做梦,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只盼这梦迟一些醒来,多闻上一会儿,便是多赚了的。
  谁知那香气越发浓烈,老乞儿睁开双眼,却见蓝天之下日影当中立着一道人影,因是仰视,那人影显得格外高大。
  乞儿眨了眨眼,才咧嘴招呼:“原来是十八子,你今儿怎么有空来了?”问话间便看见阿弦手中提着若干油纸包,那些香气自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老乞丐早已口水如涌,却不敢奢望。
  阿弦问道:“其他的人还未回来?我带了好东西请大家伙儿吃。”
  原先只想多闻些香气便心满意足,如今竟能吃上又肥又嫩的油鸡酥鹅,对老乞儿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光乍开,最好的美梦成真了。
  于是这个下午,菩萨庙里格外热闹,简直如过年一般。
  对比先前千红楼中的情形,当真是半边欢喜半边忧,几家欢乐几家愁。
  听闻连翘是直接被带去府衙,原先阿弦想去府衙打听,然而在府衙门口徘徊半晌,终究未曾入内。
  袁恕己竟想到派人暗中跟踪,陆芳跟吴成自然也都听见了她逼问连翘的那些话,倘若袁恕己问为何她会知道是连翘将血衣放进包袱的,她将如何回答?
  难道就说——“我看见的?”
  且不论袁恕己信不信,有关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阿弦却是打心里头不肯提起,更不想因此节外生枝。
  另外,阿弦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若入内见了袁恕己又要说什么。
  如果她并没看见小丽花临死之前那幕,如果没看见连翘亲手将血衣塞进包裹,那么她或许还可以为连翘一争,可是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连翘就是杀死小丽花的真凶,尚有什么立场去为她求情?
  倘若一言不合,反弄巧成拙,到时候后悔就已经晚了。
  因又想起那个女声幽咽哭求“不要插手”的话,阿弦总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将要做错什么。
  在这进退维谷之时,阿弦越发想念陈基。
  当初陈基在桐县的时候,一切都有他在,遇上为难的事,他出头解决,阿弦自己拿不准的,他给出谋划策,有陈基在,阿弦自觉无往不利,虽于世道混乱,生存艰难之中,也自有一番乐趣。
  只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阿弦发呆的时候,旁边一个光头圆圆的石佛像,佛像有张极圆的脸,圆润的肩,坐姿、通体都甚是圆滑,只有双眼弯弯地如一双弦月倒扣,显得喜气洋洋。
  不知这俗世里有什么好光景,竟惹得石佛喜欢如斯。
  阿弦眼带羡慕地看着佛像,却听到嚓嚓地脚步声响,她回过头来,见小乞丐安善手中举着块米饼,边啃着边走近阿弦。
  阿弦因时常来接济这些乞儿,彼此认得,见这孩子衣衫褴褛,脸上杂灰带尘,虽举着饼,并不狼吞虎咽,反而小口小口地吃,仿佛很不舍得立即吃完。
  阿弦心生怜惜:“怎么不快些吃,那边还有。”
  安善摇摇头:“我已经领了两块饼。”说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裳上那破烂的兜子,又自顾自道:“这块儿是要留着给小典的。”
  阿弦自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口问:“小典是谁?”
  安善说:“是之前忽然来的一个孩子,身上好多伤,几乎要死了。”
  乞丐素来在街头奔走,车行马舞,不免有些磕碰,阿弦只当他口里的“伤”指的便是意外伤痕,便道:“那现在好了么?我方才怎么不曾见到?他是在外头还没回来?”
  小安善道:“他已经不见了四五天了。”
  阿弦皱眉:“不见了?”
  安善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心拍拍衣兜:“所以我给他留着饼,等他回来吃,他一定会很高兴。”
  阿弦因惦记连翘之事,无心久留,见众乞都分了吃食,正欲起身离开,小乞儿忽又自言自语:“只盼小典不要给大恶人捉到才好。”
  阿弦脚下顿住:“你说什么大恶人,有人为难你们?”
  安善摇头:“是小典说的,说大恶人折磨他,还让我们也小心大恶人。”
  虽是太阳底下,阿弦的心头仍是冒出一股冷意:“你……你是说,小典身上有伤,但那些伤,是大恶人……”
  安善道:“是啊。小典的一条腿都断了。”他弯腰,竭力在脚踝处比划着,“这里,断了,刀子割断的。”
  阿弦后退一步,不知为何眼睛里有什么涌出来:“你……那大恶人是谁?”
  小安善眼中透出几分惧意:“小典没说,他、他很害怕。”
  阿弦的呼吸乱了,她竭力平静了会儿,才俯身握着小乞儿的肩膀,认真地叮嘱道:“如果小典回来,你就来找我,我会帮你们对付大恶人的,记住了?”
  孩子的脸陡然明亮起来:“真的?”
  阿弦伸手:“一言为定。”
  安善忙弯出小指,两个人认认真真勾了手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出了菩萨庙,先前因众人饱食带来的短暂快乐早已经荡然无存,阿弦长吁了口气,心头如压了两座大山。
  晚间,阿弦依旧来到老朱头的食摊上,同他一块儿拾掇收摊。
  倒春寒的夜,冷的透骨,老朱头道:“这老爷天可也是发了脾气,都开了春了,这仍是要冻死人呢。”
  叹了一句,并无回音。
  老朱头转头,见玄影在两人之间快活地窜动,阿弦却耷拉着脑袋,置若罔闻。
  老朱头道:“瞧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难道是为了千红楼里那红姑娘被带去府衙的那件儿?”
  阿弦闷闷嗯了声。
  老朱头道:“当年陈基在的时候,同那女子勾勾搭搭,如今她杀了人,被拿了去,你该拍手称快才是,怎么反而这幅颓丧嘴脸?”
  阿弦愕然之余哭笑不得:“听了您的话,我忽然后悔没亲手押送她进大牢了,那样我必然要高兴的窜天。”
  老朱头哈哈大笑:“你不如窜到那月亮上去,让玄影这小畜生每天晚上对着月亮上你的影子嚎啊嚎的,却只能眼巴巴看着,岂不有趣。”
  玄影听见叫自个儿的名字,顿时兴奋起来,果然“汪”地叫了声,往前如箭似的窜出,蹦跳撒欢。
  老朱头感慨:“你瞧瞧,这畜生就是畜生,明明我骂它呢,它反而撒起欢儿来,改日我把它卖给那贩香肉的铺子,它……”
  阿弦忌讳听这些:“伯伯!”
  老朱头适时停口,又怕阿弦不快:“不过是个玩笑,我看你实在太疼它了,赶明儿我跟它之间要死一个,你多半也是撇下我。”
  阿弦笑道:“这个您放心就是了,玄影沦不到被人救的地步。”
  老朱头正觉感动,猛地回神:“呸,你拐着弯儿骂我不如一条狗呢?”
  给老朱头一番打岔,阿弦才略放松了些。
  老朱头觑着她的脸色:“不过话说回来,我虽然觉着那红姑娘有股狠劲儿,是个能干出杀人放火勾当来的,但若说她会杀害楼里的同行姑娘,我还是不大信的。”
  阿弦先打量了一番,确认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但小丽花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是她在身边,是她握着刀,而且她又用血衣嫁祸王甯安,若不是做贼心虚,何必这样?”
  老朱头想了会儿,低低笑道:“你呀,毕竟年纪小,没经历过事儿,你没见识过这世间那些稀奇古怪情理不通的诡异故事呢。我问你,你果然‘看见’了连翘握着刀?”
  阿弦道:“千真万确。”
  老朱头道:“那么,你可看见她杀人了?”
  在阿弦看来,自己见到那一幕,时机那样玄妙,几乎已足以证明连翘杀人了,如今老朱头这句却另有所指。
  老朱头放下挑担:“你看仔细了。”
  阿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朱头却对着前头的玄影打了个唿哨。
  玄影听见主人召唤,忙调头飞奔过来。
  黑暗的长街上,远远地有个过路人发出一声锐叫,似受了惊吓。
  老朱头屈膝,玄影便直扑到他怀中,狗嘴凑在他的脖颈上,趁机舔了口。
  远处那人迟疑着又站了片刻,终究去了。
  阿弦依然懵懂,老朱头早踢开玄影:“还不懂么?你我心知肚明,玄影在跟咱们嬉戏,”他重新挑了担子:“但是对方才那过路人来说,见玄影来势凶猛,还以为畜生要伤人呢。”
  起初听了这句,平淡无奇,但再三品味,便如醍醐灌顶。
  府衙,书房。
  袁恕己抬眸看着眼前的人:“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阿弦一路疾奔而来,竭力定神:“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想要立即禀告大人:连翘姑娘并非杀人真凶,甚至……王甯安也不是。”
  袁恕己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谁是真凶?”
  樱唇轻启,只三个字:“小丽花。”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一批空降的小天使们~一个个都是熟悉的小伙伴啊,抱抱~超级感谢(づ ̄3 ̄)づ╭?~
  阿弦的能力目前还处于半“封印”的状态,主要是因为她自己还不想面对,让我们祝福她~加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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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4-26 16:22 编辑


09、暗夜

  阿弦只看见在小丽花垂死之际,是连翘出手拔刀,加上连翘嫁祸王甯安的举止,自然便认定她是最大嫌疑者。
  但连翘在千红楼内否认的神色口吻,却又让她无法踏实。
  幸而老朱头以玄影做比,阿弦才灵机闪动,瞬间醒悟。
  且说府衙之中,袁恕己听了阿弦所说,先是微睁双眼,继而竟笑起来:“你说什么?是小丽花?你的意思,莫非是小丽花杀了她自己?”
  阿弦道:“正是。”
  袁恕己见她神色坦然,慢慢敛了笑:“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早知道阿弦跟连翘略有交情,此刻见她前来,自然便以为是为连翘开脱的。
  袁恕己道:“连翘亲口承认是她嫁祸王甯安,若不是想找替罪羊,她何必大费周章如此。是了……最重要的是,凶器还在她的房里被‘妥善保管’呢。”
  之前负责送包袱的丫鬟终于招供,交代说那日王甯安走后,她看到那个包袱留在门口,本迟疑是否入内询问小丽花后再做打算,是连翘在廊下现身,指点她说现在拿了赶上王甯安还来得及等话,丫鬟这才抱了包袱追了出去。
  后来听说包袱里是血衣,她因惧怕受到牵连,便躲了起来,不敢承认。
  袁恕己脸色冷峭,继续说道:“先前那枚遗落在小丽花房中的珠花是连翘所有,必然是在她动手杀人的时候,不慎跌落,小丽花死去的姿势,她的双眼明明就是盯着桌子底下那珠花——也正因如此本官才发现这珠花的所在。这才是小丽花留下的真正的线索,而不是有人口中子虚乌有的血字。”
  阿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指她说谎。
  袁恕己冷哼道:“你既然跟千红楼里的人相熟,如何会不知道小丽花本是边陲逃来的难民,从小儿被其母卖到楼里,因资质平庸鸨母不肯在她身上花钱,因此文墨不通大字不识?又怎么会想到在临死涂一个‘王’?”
  阿弦想了想,并不急着争辩:“这么说,大人是认定了连翘杀人?”
  袁恕己道:“本官虽是代理刺史,却并不是那种粗鲁任意、不讲求证供草菅人命的昏官,那件血衣也已经查清,本不是王甯安当日所穿,而是之前他跟小丽花相好之时,留在她房里的。而且经过详细审讯,楼中有两人供称,那日在王甯安去后,曾看见小丽花在门口露过面……可见王甯安走时她还活着,后来……就是连翘姑娘接手了,你可还要再听下去么?”
  阿弦道:“连翘是如何杀死小丽花的?”
  袁恕己道:“你想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伤的极重,若有人对面将她刺伤,那一刻必定鲜血四溅,痛不可挡,她一定会发出惨叫或者竭力挣扎。而楼中人来人往,竟无人听见小丽花房中动静,既然无人察觉,除非小丽花被凶手制住,但凶手若想近距离制服小丽花还要留下那种创口,身上一定被血染透。大人说王甯安并未穿那件染血衣裳,而是连翘事后栽赃,小丽花如何而亡,真相岂非显而易见了?”
  袁恕己却忽略了这点,可他心思转动甚快:“且慢,连翘既然要杀人,自然有备而为,或者是她穿了王甯安的衣裳,染了血再嫁祸王甯安,何其一举两得!”
  袁恕己没想到自己竟转的如此之快,不由暗中佩服自己的心思灵活而推理缜密。
  然这会儿阿弦所见,却是在那凶器上看到的影像,她看见连翘拔刀,也看见她半幅衣袖飘在外头,正是艳丽的妖娆紫色绣蝴蝶花样,哪里会是王甯安的衣物。
  阿弦摇头:“她没有穿王甯安的衣裳。”
  袁恕己道:“你如何知道?”
  阿弦尚未回答,袁恕己揶揄道:“总不成又是你看见的,就如看见地上的血字一样?”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满屋飘荡。
  阿弦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地上的确有血字。”
  袁恕己嗤之以鼻。
  自始至终,袁恕己的轻慢之情表达的太过明显,阿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逐渐多了一丝怒意。
  袁恕己看得分明,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叫了个侍从进来,道:“去大牢把连翘提来。”
  阿弦看着那人离去,有些诧异,袁恕己道:“我也不知该说你讲义气呢,还是色/迷心窍,竟肯为了个**夤夜来此,也罢,省得说本官不近人情,我就成全你,虽然如今案情将要大白,然而连翘尚未招供,只要她肯当着本官的面儿,把那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清楚,合情合理的话,此案或许会另有一番说法,你可听清楚了?”
  阿弦原本就想见见连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是。”
  不多时连翘带到,进门发现阿弦也在,有些意外,迟疑着上前跪地。
  袁恕己道:“连翘,见了你的相识人,总该说些真心话了罢,这也是本官看在十八子待你情深的份上,网开一面,若你仍死咬不开口,明日再审,就要大刑伺候了。”
  连翘跪地垂头,仍无言语。
  阿弦深吸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杀了小丽花。”
  连翘蓦地抬头,阿弦道:“因为她明明是自杀的,对不对?”
  连翘猛然一颤,满面不信,继而缓缓垂头,眼中透出一抹悲伤之色。
  阿弦道:“小丽花为什么要自杀?你既然在她死后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阻止她? ”
  连翘失声道:“你当我不想阻止?”
  袁恕己无声挑了挑眉,连翘却又如同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样,脸上掠过一丝懊悔神情。
  阿弦上前一步:“你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那你应该做的就是嫁祸王甯安?就算王甯安做了对不起小丽花的事,她也不该用这种方法了结,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你所做的一切反而是弄巧成拙。但是如果你知道内情,知道王甯安到底有什么作奸犯科不可饶恕之举,你大可当着刺史大人的面儿禀明,大人念在你是不忿小丽花之死而一时冲动犯错,会从轻发落,也会替死去的小丽花讨一个公道。”
  袁恕己听到这里,嘴角一动。
  但就算阿弦苦口婆心说了这许多,连翘仍是缄默不言,竟似木石之人,置若罔闻。
  夜已深,阿弦不敢回头看袁恕己是什么表情,看着连翘沉默之态,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连翘的肩头道:“有什么不能开口的,若是问心无愧,又何必遮……”
  但是话音未落,阿弦戛然止住。
  手心贴着连翘肩头的时候,阿弦屏住呼吸,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幕——
  草丛中圆圆的石头佛像,依旧是喜乐无忧。
  小孩子的身影蹦跳其中,是安善仰头,脆生生说:“他叫小典!”
  跟素日的浓妆艳抹风情万种不同,站在安善跟前的连翘,一身素色布衣,脂粉不施,浑然是个寻常村姑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半大孩童。
  他藏身在草丛里,因被人发现,骇的脸都雪白了,正竭力想要倒退回往后,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乱草背后。
  连翘的目光从那带血沾泥的脸上往下,看见小典的腿,脚踝处鲜血淋漓,因为并没好生包扎料理伤口,血肉模糊之中,几乎可见森然白骨。
  阿弦死死盯着那伤处,无法呼吸。
  她猛地松开连翘,倒退回去。
  连翘察觉阿弦的异样,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还是把我送回牢房罢,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阿弦喃喃道:“那个叫小典的孩子……”
  连翘乍然听见,打了个激灵。
  她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仿佛白日见鬼似:“你、你怎么……”
  那“知道”二字还未出口,身后袁恕己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典?”
  阿弦不理,只盯着连翘:“你去了菩萨庙,见到了那个被大恶人折磨的孩子小典……然后呢?”
  连翘被公差捉回府衙的那日,给阿弦备了一桌子的饭菜,阿弦便全给了菩萨庙的乞儿们,无意中听安善说起那个叫“小典”的孩子,突然出现又奇异地消失。
  阿弦当时被连翘的事情所困,只当是小典遇到了恶人,哪里想到,连翘曾也在去菩萨庙接济乞儿们的时候,见过小典?
  她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看见这一幕,一定有什么原因。
  所以小丽花的死,而连翘之所以跪在这里,一定也跟这个叫“小典”的孩子有关。
  连翘见她追问,慌乱摇头。
  阿弦正欲再问,身后袁恕己道:“小丽花有个弟弟,名字就叫做小典。”
  阿弦正死死盯着连翘,猝不及防听了这句,背后一股冷意蔓延,她忙回转身。
  原来袁恕己因对他新上任便遇上的这案子十分上心,自然把涉案之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了个巨细靡遗,小丽花虽然是流落桐县的难民,从小就买到**,但按照县衙里调来的记录,模糊写了一笔,小丽花卖身之时,母亲尚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乳名小典。
  但是奇怪的是,袁恕己派人去寻,却“查无此人”,竟毫无线索,然而毕竟这许多年兵荒马乱,若是遭逢了不测,死在野外就此销声匿迹的话,也是寻常。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这时侯被提及。
  三个人,三种心绪。
  顷刻,袁恕己走到阿弦身侧,同样凝视着地上的连翘:“小丽花这个胞弟,只在最初有过一笔记录,若不是我格外留心,只怕无人会注意到。难道这一切,都跟小典有关?”
  他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阿弦,又道:“你若始终不肯招认也成,小弦子好像知道许多内情,我只细细问他,回头再大张旗鼓派人满城去寻,未必打听不出来。”
  他向着阿弦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差人道:“把嫌犯带回去!”
  门口脚步声传来,阿弦因看见袁恕己那眼神,虽然焦虑,不敢妄动。却见连翘垂着头,双手抓在膝头,似无所适从。
  眼见差人将到跟前儿,连翘深深呼吸,眼中有泪晃落:“就算我说了又怎么样,自身难保不说,只怕更白白地害了小典。”
  袁恕己跟阿弦对视一眼。
  阿弦道:“安善说小典很怕那大恶人,他的失踪应该也跟那人有关,那大恶人是谁?只要让大人拿住他,又何必惧他害了小典?”
  连翘道:“之前我来过府衙后,回去的路上有人警告过我。我虽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但有个人一定知道。”
  不必连翘说,阿弦跟袁恕己心里都极明白那个人是谁。
  王甯安。
  果然,连翘道:“你们如果知道王甯安所做的那些事,就会明白,我为何对他如此深恶痛绝、无可容忍。”
  将近子时,寒气袭人。
  辽东的初春之夜,如同砚台里磨出来的漆黑浓墨又结了冰,冷酷决绝,暗夜无尽,行在其中,一不留神就会头破血流。
  越过层层围墙,从极幽远的地方传来老鸹的凄厉叫声,连绵反复,如同哀唱。
  更让连翘所叙述的,如一个让人骨子里战栗的真实的鬼故事。
  小丽花的确是千红楼最低贱的**,也如连翘所说,很能放开胸怀,几乎来者不拒,有人骂她天生下.贱,有人笑她生性淫.浪,但是极少人知道的是,她不计所有,只是为了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胞弟小典。
  小丽花觉着自己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她知道,小典跟她不一样,甚至跟其他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孩子们不一样,他会饱读诗书,接受教养,以小典的聪明,将来也一定会有个极不错的前程。
  因为她把小典交付给了一个至为可靠的人。
  这,当真是她这辈子所做的最无可饶恕的一件事。


10、忌惮

  连翘虽然是个**花魁,倒也有些别样肝胆。
  因她是当红的姑娘,鸨母不敢如对别人般严令苛待,是以连翘平素的吃穿居行等,皆比楼里其他同行姊妹要宽绰些。
  这药师菩萨庙自打成了桐县乞儿们的聚居地后,寻常百姓们便也更望而生畏,不愿接近周遭。也不知何故,连翘隔着十天半月,便会改换头脸,带些吃食来接济**丐。
  书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连翘道:“那一次,我仍旧去菩萨庙,发了食物,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丛,发现竟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伤痕累累,安善跟我说他叫小典。”
  妓院之中对一些不听话的姑娘常常也会用些法子调/教,连翘一眼就看出小典身上的伤是被人刻意折磨所留。
  连翘看出不妥,奈何小典戒备心很重,始终不肯吐露内情。因时候不早,连翘只得先回楼中。
  等改日连翘终于又脱身前往寺内,小典却已经失踪多日了。
  门外夜风乍起,掠过窗扇,呼呼有声。
  阿弦扫一眼窗上,又看看门口,伸手在眼罩上轻轻地挠了两下。
  袁恕己正问连翘:“那么,这小典果真就是小丽花的胞弟?你又如何认出来的?据我所知,桐县里也极少人知道她还有个亲生弟弟。”
  小丽花在千红楼里名声最是低贱的,而且她也从不提家中之事,加上她从小就被卖来楼中,更加无人关心她家里是否还有人在,还有些什么人等。
  就连阿弦,虽对这千红楼里的人有七八分了解,但却也不知小丽花竟有个亲生弟弟。
  连翘冷笑了声,道:“不错,这个的确绝少人知道。你们猜,为什么小丽花在楼里绝口不提她有个弟弟的事?”
  阿弦跟袁恕己自然都猜不出来。连翘道:“因为有人十分为她‘着想’,所以曾点拨她,让她不要对别人提起家里还有个弟弟,毕竟,那孩子跟她不同,他以后会大有出息,但是如果给人知道了他有个当**的姐姐,那么在人前便抬不起头来,前途也就都毁了。”
  小丽花虽卖身**,身不由己,心里却着实惦记家中情形。起初她试着偷跑过几次,却被楼里轻松捉拿回来,每一次都打的皮开肉绽,甚至奄奄一息、
  后来她渐渐长大,也终于学乖了,心里暗暗想出一个法子,既然她不能跑出去,那若是托付个可靠的人……倒也是使得的。
  就在她开始接客后不久,她很快遇上了一个可靠的人,或者说,是她以为的可靠之人。
  王甯安的出现,让小丽花欣喜若狂,她几乎不敢相信竟会有这样的运气。王某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必然是斯文一表,贪图高雅,品行俱佳,会令人肃然起敬的。
  小丽花并没读过书,所以并不知道有句话叫做: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其实平心而论,就算小丽花读过书,只怕也疑心不到王甯安头上半分。这是因为,一来王甯安名声在外,二来,他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其体贴温存,也的确并没叫人意外或失望。
  就算阅人无数如连翘者,一开始也并没看穿王甯安的真面目,还当果然是个温柔的谦谦君子,幸而她醒悟的快。
  小丽花却已经坠入网中,她拼命接客,偷偷摸摸省吃俭用攒下些许东西,尽数托付王甯安交给她家中,做为抚育幼弟的资费。
  王甯安不负所托,每次回见小丽花,便会同她说起她家里的事,又说小典甚是聪明,若是遇上名师,只怕自有一番造化。
  小丽花对此深信不疑,喜欢不尽,越发尽心竭力伺候。后来王甯安又主动说要将小典接到他的书塾里去,亲自教导小典,并叫小丽花不要张扬此事,免得牵连小典,小丽花一概言听计从。
  连翘道:“当初她卖进楼里的时候试图逃出去,曾叫过那孩子的名字,起初我并没想到菩萨庙里的小典就是那孩子,后来越想,越觉着小典的眉眼有些类似小丽花。有一次我私下里问起她,谁知她十分警觉,问我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小丽花不善掩饰,连翘即刻看出她有什么事情隐瞒,因小丽花拒不透露,连翘不耐烦,便道:“怎么一副要抢你生意的嘴脸,也不看看你配么?”
  她的性子上来,本不愿再跟小丽花说,转身欲走的时候,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回头道:“只是因为,我最近在外头,无意中看见个被人折磨的遍体鳞伤的孩子,偏巧也叫小典,我就白问一句罢了。总不成真的会是你的弟弟吧。”
  连翘本是被小丽花所气,所以故意这般说,然而小丽花关心情切,竟乱了阵脚,忙问连翘那孩子生得什么模样。
  连翘自然懒得跟她多言,小丽花求了许久,又问在哪里看见的那孩子,连翘只是闭门不理。
  后来听说王甯安来了,两人房中传出争执之声,连翘诧异,素来小丽花如同奴才伺候主子般对待王甯安,这样情形,却是破天荒的。
  不多时王甯安去了,连翘出来观望,小丽花哭着把将小典托付王甯安的事说了一遍,连翘也才明白原来她之所以跟王甯安这般亲近,竟是为此。
  小丽花道:“方才我问王先生,他斥我胡思乱想,又叫我不要听人挑拨离间,说小典好端端跟着他,我央他让我见小典一面,他却翻脸,说我不信他,还说以后索性不管了。姐姐,我该怎么做?你好心告诉我,你看见的那孩子什么模样?一定……不会是我家小典,对么?”
  连翘勃然色变,她是何等心思,即刻便知道事有蹊跷,而她所见的那孩子,十有八/九就是小典。
  先前连翘经常在桐县一些士绅财主家里走动,也颇听闻了些风言风语,有一则下流传闻,却是个王甯安有关。
  连翘顿了顿,道:“我虽然看不起她,但是……但是毕竟那孩子可怜,我便叫人请了王甯安来楼里,想探问究竟。那禽兽是个色/中饿鬼,竟急急来了,也正是那次他送了珠花给我……我装作无心好奇,问他小典的事,他却谨慎的很,只叫我不要插手此事。”
  王甯安虽并未直接承认,连翘却明白小典必定凶多吉少。只不过,她还没想到该怎么告诉小丽花、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管。
  直到小丽花忽然出了事。
  深吸一口气,连翘眼前似又出现那一幕惨烈不堪。
  她闭上双眼,轻声道:“ 那天王甯安来见她,我不知究竟,便揣了那珠花,想去跟她说清楚。没想到却见那蠢丫头……我本欲阻止,只是已经晚了,我发现她怀中居然还抱着一件儿男子的衣裳!这蠢丫头死的时候,还这样惦记那禽兽!”
  连翘又惊又怒,正要起身出外叫人,转身的时候,却又见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包袱。
  千红楼里人人皆知,王甯安乃是小丽花的主子,姓王的每次来跟她厮混,走时都会带些东西,当然并不值钱,但都是小丽花的心意,或者吃食,或者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手帕,甚至鞋袜等……
  所以连翘一看这个,就知道又是小丽花给王甯安准备的,也许他走的匆忙竟忘了带。
  连翘道:“我一见这东西,更加气压不住……那一刻,心里猛地冒出个可怕的念头,无法遏制。”
  瞬间,连翘想出一招嫁祸之策,她将包袱里原本之物取出,把小丽花怀中沾血的衣物拿了出来,重新包好,放到外间门口。
  因见小丽花手握着刀柄,连翘恐怕被人看出是握刀自杀之状,便试图让她松手,然而小丽花握的甚紧,情急拉扯之中,竟将刀子拔/出!
  也正是那刻,连翘往后跌出去,那珠花无意中跌落,滚入柜子底下,连翘却并未察觉。
  正好外头有些动静,连翘到底从未做过这种勾当,瞬间慌乱,又惊觉这刀子原本竟是她房中削果子的物件儿——楼里别的姑娘还不配使呢,不知怎地竟成了凶器,想必是前两日小丽花跟她哭诉的时候,故意偷拿了来的。
  连翘急怒惊惧,更怕嫌疑反落在自己身上,本能地抓了刀子,仓皇离开。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供述完毕,连翘长吁了口气,道:“这就是我的供述。小丽花之所以寻死,自然也跟此人脱不了干系,或者多半是他威逼所致……我不能让她白死!所以我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大人,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所有,敢问,你将如何判决此案?”
  袁恕己瞧她一眼,道:“那小典如今何在,是生是死,无人知晓了?”
  连翘黯然摇头,忽笑道:“那禽兽曾经说我的花名连翘,性凉微苦,最是清热解毒,对他也是最适宜的……我却恨不得自个儿是鹤顶红,立刻叫他血溅当场呢,那会儿,我在小丽花身旁沾血写下王甯安这三个字,本想让线索一目了然,让捕快们立刻将他拿下……”
  袁恕己正转到桌子后,闻言蓦地回身:“你说什么?那现场本官亲自去过,并未看见过什么血字。”
  连翘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大人当然看不到,因为我写完之后,想起小丽花不识字,我这般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我便仓促将血字又拭去了。”
  袁恕己转头瞪向阿弦。
  早在连翘说到血字的时候,阿弦便觉不妥,只是要拦阻也是晚了,只得假装没听见的,避开袁恕己瞪视的目光。
  正在心里琢磨何以为继,袁恕己叫人将连翘带下,忽道:“若这会提王甯安,你觉着他可会招供?”
  阿弦道:“此人老奸巨猾,何况如今又无任何证供,连翘所说,只是捕风捉影,除非小丽花姐弟……”
  袁恕己道:“可惜一个死,一个下落不明。”
  阿弦听他语气有异,抬头却见袁恕己目光灼灼:“方才连翘说那血字她写了后又拭去了,你又如何能看见?”
  阿弦早料到他会问这宗:“她大概是没擦干净,留了一个角。”
  以连翘的行事,怎么会不留神留下一个角?再者说……
  “呸,”袁恕己忍无可忍:“好一张随机应变的油嘴!你自个儿想想,只在这血字上头,你换了几种说法了?”
  阿弦眨了眨眼,顾左右而言他:“大人若是没别的事,小人也该告退了。”
  但如果连翘将血字擦拭的干干净净,阿弦到底是怎么一眼就看出姓王的有嫌疑的?总不会是信口胡猜,一语中的?
  可袁恕己竟有种不敢去深究的忌惮之意,深看她片刻:“今日我派人跟踪,拿了连翘,你可恼恨不平?”
  阿弦低着头:“小人怎么敢。”
  袁恕己哼道:“你不敢最好,我也不过是想快些破案罢了,只是我有一种预感,那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因夜深,便等明日再提审王甯安。阿弦往回的时候,已是子时过半。
  玄影一早就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底下趴守着,见她露面,才精神抖擞地跳起来迎接。
  一人一狗往回而行,不多时,将过一条窄巷的时候,玄影忽然呲牙,扭头冲着巷子里吠了一声。
  阿弦瞥见,不由加快脚步,想要急离开这里,然而才走出四五步,却复停了下来。
  她垂首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下定决心一样,缓缓抬手,抚上原本被蒙住的右眼。


11、癖好

  正如夜审连翘后,阿弦跟袁恕己两人说过的,次日再审王甯安,情形果然如同所料。
  这日早上,袁恕己晨起,处理了两份公务,忽地外间来人报说,本地的几位士绅,在门上投了名刺,说是因新刺史到任,故而前来谒见。
  袁恕己并不喜欢应酬,何况正是有事,故而只叫人收了名刺,说公务缠身,改日再同各位父老相见。
  才命人去辞,吴成进来,在袁恕己耳畔低语两句,道:“方才我在外头,门上有人无意中说起,原来今日来的这些人,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大人接风洗尘而已,他们都是那王甯安的旧相识,只怕是听了风声,过来说情的。”
  袁恕己心中一动,将收上来的名刺统看了遍。
  日上三竿,叫人带了王甯安来问话。原本有了连翘的供认,确认小丽花乃是自尽,何况所有证据都是连翘伪造,王甯安的嫌疑便洗脱了,但是其中偏又牵连着小典一节,仍是疑云重重,倒要审个明白,而如今的症结,自然都在王甯安身上。
  然而也正如两人所料,王先生又岂是等闲之人,此人心性狡诈,这数日在狱中被拘押,心中早把所有情形盘算的清楚明白,何况他又连年在桐县常住,不是土著,胜似土著。那些狱卒牢子,有的得了他的好处,有的受人所托,便也把外头审案的情形暗中通风报信,于是越发便宜了。
  袁恕己询问王甯安,暂时并不提连翘承认等详细,只问他小丽花因何而死,王甯安起初尚不肯认,袁恕己道:“那日,小丽花是见过你之后才身死的,加上之前所说你跟她争执是真,可见她之死无论如何跟你的脱不了干系,本官敬你是个文士,在本地名望亦佳,才不肯动刑,你不要冥顽不灵,不识抬举!”
  王甯安听了这番话,方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小人不识抬举,只不过此事委实有些难以出口。”
  袁恕己喝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未做亏心事,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王甯安叹道:“大人教诲的是,如此,我便只说了就是。”他略停顿了一下,道:“实不瞒大人,小丽花的死,只怕真的被大人说中了,的确跟我的干系最大。”
  他忽然说出这种话,倒是让袁恕己有些猜不透了。
  王甯安道:“大人这数日想必已经审问过了连翘,也将小丽花的情形查明详细了,其实,小丽花是个可怜之人,她年幼被买入千红楼,心中却惦记家中幼弟,那孩子名唤小典,是个很聪明伶俐的,当我跟小丽花认识之后,蒙她托付信任,她叫我多去她家中照料,小人虽是个草芥,却也并不是无心无情的,便答应了。”
  袁恕己见他果然吐露实情,心中越发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且只静听他接下来说什么。
  果然,王甯安道:“谁知道,小人去了小丽花所寻的他们母子住处,却听说两人早就搬离了,小人回去一说,她十分伤心,哭告不已,让我帮忙找寻。我碍不过她哭诉,找来找去,终于寻到线索,原来那母子俩因活不下去,便搬家去了乡下,我心想索性帮人帮到底,便一路追查出城,终于打听到他们落脚的那个村落,谁知,这村子在年前被一帮流寇洗劫,那母子已双双罹难。”
  袁恕己听到“罹难”,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王甯安拭泪,道:“我本欲将此情告诉小丽花,又怕她经受不住,所以思前想后,决定隐瞒,只说那两母子无碍,她果然十分喜欢……案发那日,小丽花不知为何,竟质问我小典是不是还活着等话,且执意要去见小典,我见她伤心欲绝,逼问又急,知道瞒不住,无奈之下,就把他们母子早就死在流匪手中的话说了……”
  袁恕己屏息,心中却忍不住突突乱跳。王甯安言辞缜密,神色真挚,叫人难辨真假。
  若不是连翘跟十八子先前都在药师菩萨庙见过小典,只怕袁恕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信了他这番说辞,怪不得这许多年来小丽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袁恕己道:“照你这么说,那两母子早已经不存世上了,可是在日前,有人曾经在城内发现过小典,难道你不知此情?”
  王甯安擦干了泪:“大人只怕是从连翘口中听到的吧,唉,原本我也说了,连翘因嫉恨我跟小丽花亲近,妒火中烧,竟无所不用其极,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小典之事,只怕故意捏造出来,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小丽花果然上当……”
  袁恕己道:“好,如果连翘是故意挑拨,那么,如何还有别的人也看见过小典?”
  王甯安皱眉,忽然道:“别的人?不知是谁?当年我追查得知,他们母子的确已经被杀,难道是侥幸同名之人?或者……当年小典死里逃生,而众人不知?”他念了这两句,忽殷急恳求:“大人,如果小典果然还在人世,还请大人快些派人追查他的下落,如果他还好好地活着,那小丽花在天之灵……或许也可得一二安慰。”
  袁恕己问不出端倪,王甯安话中又无破绽,若他所说是真,小丽花又是死于自戕,那么真相应该是小丽花无法承受母亲跟幼弟早就身亡的事实,选择了自杀。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理由拘押王甯安不放了。
  不到中午,王甯安便走出了府衙的大门口,下台阶之时,他忽然停下,王甯安扫了一眼底下那岿然不动的石狮子,从这个角度看来,石狮子仿佛也匍匐在他脚下,他又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他不由眯起了双眼,但这却并未让他不快,相反,他不屑地一笑,举手掸了掸袖上的尘。
  正闲散地要下台阶,王甯安忽地抬首,看见府衙对面那巨大的獬豸照壁底下,站着一个人。
  目光相对,阿弦横穿长街,来到王甯安身前:“恭喜王先生脱狱。”
  王甯安笑笑:“这不是十八弟么?多谢有心了。”
  阿弦道:“我有两句要紧的话要同先生说,不知可否借一步?”
  王甯安打量着县衙里不起眼的小捕快,隐约觉着对方身上似有种令他忌讳的东西,然而……又怕什么呢?连新任刺史大人都无可奈何,这人难道会有通天之能?
  牡丹酒馆,临街的窗户,王甯安跟阿弦对面坐了,王甯安笑问:“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话?”
  两只微?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少年,虽身着公服,掩不住尚未长成的纤瘦身段,脸容也甚是清灵秀巧,若不是那眼罩碍事,只怕会是个资质极上乘的孩子。
  阿弦似未留意对方污浊的目光,道:“我是受人之托,给先生带话的。”
  王甯安道:“什么人?”
  阿弦道:“小丽花。”
  王甯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问道:“哦?”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联想到她身上的那些传言……不过,那都是昔日陈基在的时候故意弄出来的罢了,迷惑人心耸人听闻的手段而已,无非是便于给这孩子在县衙里谋个职位。
  总不会真的是有能通鬼神的本事罢,这世间若真有鬼神,还容他无惊无险地直到现在?
  只是忽然身上有些冷。
  阿弦道:“小丽花说,她很后悔。”
  王甯安疑惑:“后悔什么?”
  阿弦道:“后悔自寻短见。”
  王甯安叹道:“可知先前我跟刺史大人说起此事,也甚是惋惜?”
  阿弦道:“刺史大人同先生说了小丽花是自杀?”
  王甯安一怔,即刻道:“并没有说,只不过我已经猜到了罢了。”
  阿弦道:“先生是猜到了,还是早就料到了?——早在小丽花自杀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走这一步?”
  王甯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弦道:“小典的事情败露,你怕小丽花纠缠不休,故意用她家中之人早就身死的话来刺激她,你知道对小丽花而言,家人就是她的一切,她所有的希望,你毫不留情地将这希望扼杀,就是想送她去死。”
  王甯安眼珠微突,喉结上下动了动:“瞎说,你……是无端臆测。”忽然心里有些异样,方才他在府衙里招认的时候,阿弦并未在场,她如何会知道他对小丽花说了其全家已死的事?
  阿弦并不惊恼,只道:“先生信不信鬼怪?”
  王甯安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你、你说什么?”
  阿弦道:“小丽花一直都在跟着你,她看见了小典的遭遇,她看见了你对她的弟弟做的那些禽兽不如的事,这让她比死还难受,她后悔选择了自杀,更加想要你付出代价。可惜,这道理她死后才明白。”
  因小丽花已经起了疑心,王甯安怕她纠缠下去,果然把小典的事牵扯出去,他向来知道小丽花的性情,便故意用一副痛心疾首之态,说他们母子其实早就亡故。
  他说自己只是不忍小丽花伤心,故而一直都瞒着不说。小丽花本就伤心迷乱,失魂落魄,被他如此挑拨,濒临绝望,竟果然如他所料地选择自杀来一了百了。
  王甯安听完了阿弦所说,脸色古怪,半晌,他吃了一杯酒,道:“十八弟,你可真会说笑。”
  阿弦道:“你伙同什么人在折磨小典?如今小典又在哪里?”
  王甯安失笑道:“既然你说小丽花告诉了你这一切,如何没说小典的生死?”
  他盯着阿弦,低声道:“当初陈基在的时候,还可照应着,如今你身边没了靠山,如何不好生些低调行事,又何必给自己揽祸呢?如果你真的有证据,大可去刺史大人面前递送……”
  阿弦不等他说完:“说到证据,昨天,小丽花告诉我一件事,说先生有个癖好。”
  王甯安皱眉。
  阿弦道:“我起初也不信,然后……”她举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王甯安一眼看见,陡然色变,急跳起来,把册子抢了过去。
  阿弦并不拦他,只道:“王先生大概也认得这是何物,我草草看了一遍,先生写得栩栩如生,让人如身临其境。”
  王甯安咽了口唾沫,忽然扯着那册子,用力撕成粉碎。
  他胸口起伏,俯身看向阿弦:“我还是那句话,你没有证据,难道……我自写些荒诞不羁的话本,还能有人当作呈堂证供不成?世人也是不信的!”此刻,原本温恭的面目,才转出狰狞之色,双眼秃鹫似的盯着阿弦。
  阿弦笑笑:“话本当然当不了呈堂证供,官府当然奈何不了你。”
  王甯安看着她唇角嘲弄的笑,却无法安心:“难道……那个死人会掀出风浪?”
  阿弦摇头:“死人不能,但活着的还是可以的,”她停顿,“比如小典曾提起的大恶人,他知道先生私下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的如此精彩绝伦,不知将会如何感激。”
  世人不信,心中有鬼的当事人却自然知道真伪轻重。
  王甯安目光发直:“你……”耳畔却忽地听见一阵阵鼓噪的声响,隔着窗扇传来。
  阿弦缓缓地将窗扇打开,却见外面街市,是许多小乞儿跑来跑去,手中扬着一叠叠白纸黑字,道:“王甯安先生大作,离奇古怪,真实可靠,大家快来看啊。”
  王甯安骇然如鬼,浑身僵硬。
  忽又有几个青年兴冲冲在酒馆门口出现,其中一人拿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黄老却觉今番的孩子年纪太大,不似前一个娇弱可爱,哭叫起来亦别有……孙翁说‘不然不然,年幼者不易长久’……”
  “哗啦啦”一通乱响,众人齐齐看去,却是王甯安往后,绊倒一张桌子,他面如死灰,挣扎着想要爬起。
  酒馆内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王甯安拼尽力气起身,冲出门口。
  但街上的人很快也发现了他,鄙夷震惊的目光,就如同天上的日影,灼热刺目,王甯安踉跄欲逃,但天罗地网,何处可遁。
  阿弦看着窗外那已至绝路的身影:“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府衙,向刺史大人认罪,招供一切。”
  本地那些参与恶行的豪绅们,得到消息自然不会放过王甯安,只怕会立即派人来料理了他。如今能护着王甯安的,反而只有府衙,只有袁恕己。
  隔窗相望,王甯安满面恐惧,无法做声。
  被蒙住的右眼又有些发痒,阿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淡淡道:“小丽花看不到你的下场是不会离开的,幸好,我相信这不会耽搁她太长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鞠躬感谢小天使们(づ ̄3 ̄)づ╭?~
  这章的阿弦有点帅
  想着改改文名,你们觉着怎么样?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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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哭声
  王甯安仓皇四顾,却见有几条人影匆匆自人**里掠了出来,看见他之时,纷纷嚷道:“在哪里!”饿狼捕食般扑了过来。
  王甯安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府衙的方向拼命奔去。
  王先生虽去,牡丹酒馆却仍是热闹非凡,那些看过传贴的议论纷纷,没看过的也急来追问,众人却仍是不大信上面所写是真,只有少数睿智心明之人看出蹊跷,冷笑摇头,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等言语。
  阿弦正要离开,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公差高建大步走了进来。
  高建在她对面坐了,探头问道:“满街上都在说姓王的,是不是跟你一大早儿让我去他家里搜找的那东西有关?”
  今日绝早,高建仍在好梦之中,却被阿弦的拍门声吵醒。
  他按照阿弦吩咐所说,来至王甯安居所,因王先生连日在狱中,家里只有两名仆人,几个丫头婆子,跟一个小厮伺候。
  听说公差上门,两名仆人惶惶恐恐,不知究竟。
  高建却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新来的刺史大人却是个刺头,若是换作别个儿,早放了王先生出来了,如今他一直掐着人不放,自然就是个勒索的意思。可知衙门里好些兄弟们都为王先生不平?昨晚上我当值,大家伙凑在一起还议论这事儿呢。”
  下人们忙应承,又道谢。
  高建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子,方低声道:“不要急,我这次来,正是受了王先生所托,做了这件儿,先生就有救了。”
  仆人忙问何事,高建凑近了:“王先生见我体察他的难处,便偷偷跟我说,他有一样救命的物事,藏的很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就在书斋那些藏书柜子底下,有个石佛像,里头是中空的,那东西就在里面。他说现在正是用得着的时候了,你快叫人取来,我好给先生送去。”
  这仆人将信将疑,忙唤了向来伺候的小厮,一并前去书斋。
  王甯安书斋不算太大,但藏书跟杂物都极多,叫人眼花缭乱,尤其是书柜底下却是形形色/色的摆设,杂乱无章。
  这石佛掩在一堆的古物之中,看着很不打眼,也是费了些时间才找到。
  当下按照高建所说打开,擎起来看的时候,果然里头有一卷书札。
  底下人都不识字,也不敢擅自打开看,又因高建是公差,说得且详细——他既然连这样隐秘的事都知道,可见是王甯安亲口吩咐,于是又打点了些银两,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高建揣了银子,把书册放进怀中,出了王家后,拐过街角,就见阿弦抱臂靠墙站着。
  高建把怀中掏出书卷,晃了晃笑道:“我办事利落么?”
  阿弦忙接过去看,高建趁机又问道:“我吩咐那起子人的时候自个儿还不信呢,没想到他们果然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东西,阿弦,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阿弦把书册翻开,拧眉扫了两页,喃喃问:“你真想知道?”
  高建吐舌,竟果然不敢再打听,只好奇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儿,你想用它做什么?是要交给大人?”
  阿弦看了两页,脸色冷煞,勉强定了定神:“你去了王家这一趟,不会空走,钱呢?”
  高建见她连这个都猜着了,只好又把银子取出来。
  阿弦在手心掂量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故意要讹这个,这次正有急用,等过了这件儿,我跟你去曹家,算是赔你的,如何?”
  高建正略感肉疼,闻听这话,才又喜出望外。
  阿弦拿了银子同书册,便将桐县老印的书铺子瞧开,让加急抄印百余份出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将到正午之时,已然完成的差不多了。
  她又跟药师菩萨庙的乞儿们相识,这些小孩子一呼百应,按照吩咐行事,满城奔走吆喝,不到半个时辰,桐县多半的人都知道了这宗“异闻”。
  正是中午,酒馆小二早又奉酒,又问可要吃饭。
  高建见阿弦不答,也不敢擅自做主,只挥退了小二,又忐忑地问:“你答应我去料理曹家的事,可不要反悔?这几天曹管家催我催的急,我一直都躲着他不敢见呢。”
  两人出了酒馆,沿路而行,顺风一阵香气飘来,高建早就闻到了,不由笑说:“放着好端端地馆子不去吃,一定要照应你家里的。”
  阿弦道:“你不爱在这里,回去吃馆子就是了。”
  高建忙拍马屁:“哪里话,我恨不得来朱伯这里吃呢,比量着咱们桐县,也再没有人做的面汤菜糊能比大鱼大肉更好吃的,咱们朱伯的手艺,比那什么御厨只怕还高明呢。”
  阿弦笑说:“你这闭眼吹捧的本事,也是全城最高明的。”
  然而说笑归说笑,老朱头的手艺却的确非同一般,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时下菜蔬谷米,放在他手里,都会做出不同的味道,他最常做的无非是几样,胡麻粥,菜米粥,面片汤。
  譬如这简陋的面片汤,不过是些常见的冬苋,白菘,海带等物,在他的调理下,却有一种出人意料难以形容的鲜甜美味,微辣香滑。有贪腹的一次能吃三大海碗,尤其是在这样寒意料峭的初春,热热地吃上一碗,似乎能把骨子里的寒气都给搪干挥退了。且一碗不过两文钱,委实经济实惠。
  故而虽然老朱头的食摊临街立着,四壁透风,每天却仍有许多食客光临,风雨无阻,甚至还有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们,偷偷地遣小厮拿了钱出来买一碗过瘾。
  所以高建这其实也并非是吹捧而已。
  食摊上已经有了三四个客人,两人捡了位子坐定,老朱头忙端了两碗菜粥上来,特给阿弦又加了个荷包蛋,高建羡慕地看着:“伯伯,给我也加一个,我多给钱就是了。”
  老朱头笑说:“你不是不知道这年荒,一天就只能备一个给阿弦吃,多少钱也买不到再多的。”
  高建道:“知道您最疼阿弦了。”忽然扫了一眼阿弦,道:“不过阿弦也是该多吃些好的,如何总是不长个子。”
  阿弦只是低头吃饭。高建眼珠一转:“对了伯伯,我听说城外五阳庄,有人养了好些鸭,每天的鸭蛋足也有百多。”
  老朱头道:“这话不假,只是都给军屯里的大人和城里的老爷们家里直接采买去了,我们又哪里知道蛋花是什么味儿呢。”
  两人吃了中饭,高建掏了几文钱:“伯伯,什么时候做些蒸油饼,我馋的很。”又对阿弦道:“要几时去曹家?”
  老朱头收了钱:“等做了让阿弦捎给你。”又叮嘱阿弦:“留神当差,别往些没有人的地方溜达。”
  高建拍着胸脯:“伯伯你担心什么,有我在,就算是遇见老虎,看我肥肥壮壮的,总能饱饱地吃个两三顿,哪里会动阿弦一根头发?”
  老朱头笑看他:“油嘴,要说出花儿来,不给你做些好吃的都不行了。”
  阿弦挥挥手,同高建沿街而行,她略一合计,王甯安若是命大些逃去府衙,自有袁恕己料理,这半日应该无事。当即对高建道:“从这儿巡街过去,正好顺便去探一头。速去速回就是了。”
  高建心神畅快,同阿弦沿街一路来至青坊,远远地就见长街上一座极气派的门头,那自然就是曹大财主的宅邸了。
  门口的人都认得,见高建陪着阿弦来了,如见天神降临,早有人入内禀报,有家仆先出来迎接。
  方才路上,高建已经将府内的情形同阿弦略说了,原来这曹廉年已年过五十,是个知天命的年纪了,原先有一子两女,儿子在战乱中遇了意外,一女也因病早早离世,二女嫁在临县,并不常回来探望。
  一年前,曹廉年的三房小妾忽然有了身孕,曹廉年大喜,但就此外间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这妾室的身孕有些来历不明,曹廉年面上不说,未免存了一件心病。
  两个月前,那妾室诞下一子,新生儿十分可爱,曹廉年便也不想其他,一心一意疼起孩子来。
  谁知几天前,这孩子忽然患了一宗古怪毛病,白天还好端端地,一旦入夜,便会啼哭不止,声嘶力竭,几度断了气似的,折腾了不到半月,原本白白胖胖的婴儿,已经瘦小的可怜,连带曹廉年也疲惫不堪,原本保养的极好,人人赞曹老板红光满面身板硬朗,却因为这孩子,发鬓苍苍面多皱纹,连身形也有些伛偻,竟透出垂垂老态。
  期间也请了无数的名医,甚至那四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子来看,却都不见有用。
  曹廉年也不知从何处动了灵光,便竭力想请“十八子”过府来看。
  家宅不宁,连带底下的仆人们也跟着惶惶然,如今见了公差来到,忙不迭地往内恭迎,还未进厅门,就见曹廉年匆匆地亲自迎了出来。
  高建忙挺了挺胸膛,转头看阿弦之时,却诧异起来,原来阿弦并未看曹廉年,也未曾打量这曹府内气派光景,却只是转头看向府邸的东南角上,微微皱眉,透着疑惑之色。
  高建咽了口唾沫:“阿弦,怎么了?”
  阿弦道:“你没听见?”
  高建呆了呆:“听见什么?”
  自打进曹府一直到现在,连仆人的招呼都格外轻声细气,除此之外他的耳畔一片寂静,静的甚至让人觉着不适。
  阿弦侧耳又听了听,皱眉道:“哭声,孩子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づ ̄3 ̄)づ╭
  好像大家多数都挺喜欢这个文名(虽然的确有点不怎么吸引),那就还是先用着吧,么么哒~~
  然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爬不上月榜啦!快来献上你的收藏和留言/(ㄒoㄒ)/~~




13
13、花枝底
  阿弦一进门就听见那有些刺耳的哭声。
  婴孩哇哇啼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起初她以为就是高建所说的府内的那个小婴儿,且看曹府下人们无不轻声细气,低眉伏眼,竟像是竭力小心,难道是怕吵嚷了那孩子醒来哭泣?可这声音若是从内宅传出,也未免有些太过清晰了,竟似是人在身边才有的响亮动静。
  如今看高建的反应,才确信这声音只有她能听得到。
  高建因见曹廉年亲迎了出来,正要抖擞精神,摆一摆脸面,不料听阿弦如此说,便觉背后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我怎么没听见……”
  忽然前方有人叫道:“十八弟,高老弟,请打这边儿走。”原来是曹廉年扬手侧身,向着厅内示意。
  先前听说“救星”登门,曹廉年强压忧惧,竭力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出来迎接,谁知才下台阶,却见阿弦看向东南角门的方向,怔怔地似要往那边去。
  这边高建忙拉住阿弦。
  阿弦只好止步,仍随着高建往前,但是当她偏离东南方向的时候,那哭声便陡然高了几分,比先前更加声嘶力竭了。
  阿弦心头一颤,那声音几乎又耳中立刻钻入脑袋,瞬间,曹廉年跟高建两人寒暄之声都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孩子的哭声,充斥天地。
  阿弦不由伸手捂着双耳,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因此而减弱。
  无奈之下,她心头一动,撇开两人,转身又往东南方向迈出一步,果然,那哭声立刻消退几分。
  阿弦若有所思,指着东南问道:“曹老爷,那是个什么所在?”
  方才曹廉年同高建寒暄过后,便跟阿弦打招呼,谁知对方浑然不理自己,反而走开几步。
  这待遇对曹廉年而言当真是罕而有之。
  曹廉年满面茫然:“那里是花园,怎么了?”
  阿弦道:“能不能去转一转?”口中如此问,脚下早往前自去了。
  曹廉年皱皱眉,他拜托高建请阿弦前来,本是为了那命在旦夕的孩童,如今十万火急,却并没心思陪着去游园……
  曹廉年心中不悦,面上不禁透出几分。高建看得分明,忙跳出来打圆场:“阿弦才说他听见了孩子哭声,方才令公子可哭过?”
  曹廉年越发焦躁,耐着性子道:“这许多天来,犬子都是白日昏睡不醒,晚上大哭不止,如今正是白天,他又怎么会哭?我方才就在他旁边儿看着,醒也不曾醒来过。”
  高建见老爷动了真火,忙陪笑解说。
  穿过角门,是一条狭长夹道,地上青砖铺成,墙外几棵大树,都有些年头了,枝冠张扬,遮天蔽日,横斜交错的树枝将苍灰色的天空割裂成许多小片,如天然织成的一张大网。
  曹廉年见阿弦并不听自己的话,忍着恼火,冷笑道:“这会儿尚未入夏,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只怕要让十八子失望了。”
  方才迎接两人进内,还口称“十八弟”,此刻自然是因不满之故。
  阿弦置若罔闻,走了会儿,来至花园月门处,果然是偌大的一片花园,因春寒料峭,花草连个芽儿都没有,仍是一片苍色。
  阿弦穿门而入,高建正要跟着去,曹廉年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拽住,咬牙低声道:“这到底是要怎么样?我儿已经命悬一线,我着实没耐心陪着你们来这里玩耍。”
  高建暗中叫苦,只得暂且支吾,正在拉扯解劝,忽然听到花园中一阵响乱。
  两个人不约而同住口,高建第一个反应过来,回头见院中竟已经没了阿弦的影子,他一惊非同小可,也不顾曹廉年如何,只撒腿往里就跑,身后曹廉年呆了呆,忙也跟上。
  原来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阿弦沿着鹅卵石的甬道往内而行,虽然是初春,花园中草木未曾张开,但有的花树甚是高大茂密,渐渐地遮住了头顶日头,眼前的光线寸寸昏暗起来,寒风嗖然,阴气逼人,而脚下这条甬道就如一条黑灰色的大蟒,盘旋蜿蜒,如通向什么神秘令人忌讳的所在。
  但是让阿弦一直往内的,却是那萦绕耳畔的哭声,始终不停,像是在指引着她一样。
  若是在以前,阿弦自然会置之不理,但是今日不同,受人之托则忠人之事,她几乎本能地猜到这只有她才能听见的哭声,必然就跟曹府婴儿夜哭不停有关。
  直到她看见前方一丛簇簇的垂枝连翘,如同美人的蓬发似的披散着。
  就如曹廉年所说,此刻院中百花千草都未生长,但偏是这一大簇连翘,竟开了无数金灿灿地小小花朵,煞是醒目惊艳。
  那哭声竟似从连翘丛中传来。
  阿弦屏息静气,一步步来到花丛之外,举手将花枝撩开。
  忽然间手心剧痛,她忙缩手看时,却见掌心被划出一道血痕,打量再瞧,却是被一支折断了的连翘枝子刺伤,尖锐的花枝像是一支锐利的箭镞,猝不及防便在她手上留下伤痕。
  几乎就在她拨开花枝的刹那,耳畔的婴儿啼哭声戛然静止,似凭空消失。
  而她也已经看得分明,眼前,十几根长条连翘不知为何折了枝子,但这并非重点,重要的是,在花丛底下,有一口黑洞洞地井,幽幽地像是一只天地之眼。
  凌乱的脚步声,是高建鸡飞狗跳地窜了过来:“阿弦!”声里掩不住的紧张,见她好好站在花枝前,急一把拉住,“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已经看到她掌心里透出一抹鲜红,顿时直了眼:“果然又伤了?”
  曹廉年也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正不知所以,阿弦问道:“曹老爷,这口井家里还用么?”
  曹廉年毕竟是个曾走南闯北的人物,只是先前情急乱性,失了分寸,此刻终于回味过来,见阿弦如此问,便道:“这是一口枯井,早已经不用了的,怎么?”
  阿弦皱眉道:“井里有东西。”
  任凭曹廉年见多识广心阔胆大,也忍不住嘶声惊心:“什么东西?你、又怎么知道?”
  阿弦道:“井边的花枝都折了,一定有人弄鬼。下去看一看就清楚了。”
  曹廉年心头凛然,顾不得再问,忙回头去叫人。
  高建见差事果然有了着落,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因见曹廉年正吩咐底下行事,他便低声对阿弦道:“才进门的时候你说小孩子哭声,然后就直奔这边儿来了,难道那哭声竟是从这……”
  瞥了一眼那井,居然不大敢问下去。
  阿弦也不回答,只轻车熟路地从腰间的囊袋里摸出一个粗瓷瓶,用牙咬开塞子,往右手的伤处撒落。土黄色的粉末覆盖在伤口上,那血慢慢地便止住了。
  高建满面懊悔,惴惴道:“方才我大意了,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好。幸好陈大哥不在城里,不然又要一顿好打,说我们不知道护着你了。”
  阿弦听他提起陈基,才一笑:“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留神。”
  高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之前陈基在城内的时候,并没详细跟这班弟兄们交代,所以大家伙儿所领会的,只是不管是谁跟阿弦出差,巡街也好办案也好,一定要好好地跟着,谨防什么意外。
  起初众人都不当回事儿,只以为因十八子年幼体弱,陈基是叫保护兄弟之意,也是应当的。
  然而隔三岔五,不知怎地,阿弦身上总会多添些伤口,衣裳底下的大家伙儿自然看不见,但是那手上脸上,却是藏不住的,且偶尔伤重些,走起路来都有些不便,几乎让人以为她是被谁折磨过。
  后来渐渐有人同阿弦巡街等,就也亲身经历过不少奇事,比如明明两个人好端端当街走着,不知如何阿弦就会凭空跌倒,或者下雨天立在屋檐下,头顶会掉下一块儿瓦片,偏打在她的肩头——那一次若不是陈基眼疾手快,打中的就不是肩头而是额头了。
  总之这些围绕在“十八子”身上的怪事,大家虽知道的多,啧啧称疑,却又不敢多提。
  那边儿,很快曹廉年叫了几个家丁,派个身量小身手利落的下了井,顷刻,那家丁在井底发出一叠声鬼哭狼嚎,又折腾了半晌,终于捞上一个“人”来。
  若说是人,却已经有些不似人形了。
  曹廉年惊怒交加:“这是什么!”
  高建也吃了一惊,壮着胆子上前打量,却见是个黑衣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脸上斑驳狼藉,不知是血还是泥,亦或者井底的青苔之类,乱糟糟地发端还沾着一朵灿黄的连翘花儿,整个人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不过一眼看来,木然僵枯,像是已经死了。
  无人敢去查探,还是曹廉年胆大,上前一探鼻息,又按着胸口,脸色越发惊骇:“快去叫大夫来,还有气儿!”
  小厮飞奔前往,高建咽了口唾沫:“曹老爷,这是贵府的什么人?怎么被扔在井里?而且……”
  曹廉年摇头沉声道:“我府里没这样的人。”
  尚未说完,阿弦道:“他的确不是曹府的人,但为什么会出现在曹府,只怕曹老爷得去府衙跟袁大人说清楚了。”
  曹廉年跟高建齐齐回头,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阿弦盯着那少年细瘦如竹竿的脚踝,脚腕上两道深深地伤口已经发黑,阿弦的眼中透出几分烈烈地怒意:“他是小丽花的亲生弟弟,王甯安一案中遍寻不着的小典。”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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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啦啦哗哗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7-04-20 21:27:58
虎摸小天使们,感谢!(づ ̄3 ̄)づ╭❤~
这两章气氛上虽有些吓人,但事实上是本挺温馨治愈(加油)的微灵异探案文,嗯,会努力达成这个目标的!
日更君报到,么么哒,快来增砖添瓦±±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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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44 编辑



14、对峙中

  曹廉年本是请人来驱恶救命的,谁知道竟从自家找出“尸体”,如今更要去府衙过堂,顿时一股邪火又撞上来,当即拂袖道:“犬子命在旦夕,这些闲事我无心理会,我不知这人从何而来,你们要查,自管去查底下的人,我却不能奉陪了。”
  阿弦道:“曹老爷你如何不想想,令公子无缘无故夜哭不止,难道跟井中的这少年毫无关系?”
  曹廉年还未发话,便见一个婆子跌跌撞撞跑来,又惊又喜道:“老爷,小公子方才醒了,正吃奶呢……”
  曹廉年乍听此言,几乎不敢相信,忙撇下阿弦高建等人,豕突狼奔回到内宅卧房。
  进门后,见太太坐在桌边儿,两名姨娘陪立在身后,许多眼睛都盯着乳娘怀中那小小孩儿。
  曹廉年目光乱动,终于看见那小孩儿伏在乳母怀中,小嘴蠕动,汩汩地吃的正急。
  原来这两日来小孩子几乎不肯睁眼吃奶,都是昏昏睡睡,乳母强行于他睡中喂上两口吊命而已,像是这会儿一样拼命吮吸的模样还是首次。
  曹廉年搓着手,看着那孩子吃奶的劲头,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得了滋润,神魂归位,什么忧虑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报:“老爷,张家派了人来。”
  曹廉年只顾看孩子,无心理会他事:“不见,就说我正忙着。”
  仆人道:“张家来人说,是性命攸关的急事。”
  曹廉年这才有些惊动,回头看了那仆人一会儿:“来人在何处?”
  曹府,后花园。
  阿弦蹲在小典身旁,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扶住,把向曹府人要的棉袄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手轻轻地抚过少年满是灰尘血渍的脸,避开那些伤处,一寸寸擦拭之下,微微露出少年本来的清秀容颜。
  高建叫了两个府内的家丁分别前去县衙跟府衙报信,回头看阿弦如此,无奈叹道:“本是想来谋个外快,不料居然又是扎手案子。”
  因见家丁们都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高建走近了又问:“怎么这样巧,才把那孩子从井里救上来,曹小公子就醒了?”
  阿弦却只望着面前几乎没了人形的少年,他身上遭遇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又到底被人扔在井底多久了?重伤加上没有食水,不见天日,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
  目光在他乱发间的那朵金色小花上停了停,阿弦抬眸,在她前方,是覆盖在井口上的大片怒放的连翘,阳光下仿佛连绵的火焰。
  阿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身后脚步声响。
  阿弦尚未回头,高建回头看时,却是曹廉年陪着一个灰衣人自甬道上走来。
  高建并未在意,只不知曹廉年来意如何,忙迎着,又打量那灰衣人,却也是认得的,正是本地张员外家的管事。
  高建正要招呼,张管事看一眼地上的小典,先含笑对高建拱手道:“高老弟好。”
  高建有些受宠若惊,张管事却指着地上小典道:“不瞒老弟说,我是为了这个逃奴来的,不知为何他竟跑到了曹员外的府上,我听了消息,特来带他回去,其他的就不劳烦老弟了。”
  高建大为意外,尚未搭腔,张管事使了个眼色,身后两名张府家丁上前,便向着小典而去。
  才要伸手拽人起来,阿弦道:“张管事,曹老爷跟我们才将人从井中捞上来,曹老爷先前甚至不知是什么人‘故意’把这孩子扔在他府中井下,敢问张家是怎么这么快知道这件事的?”
  “这……”张管事一皱眉。
  阿弦又道:“何况这孩子是小丽花案中的重要人证,是要去府衙过堂的,怎么能被你们带走?”
  张管事不快:“十八子,你就不用插手这件事儿了。”
  阿弦道:“这句话说的未免有点晚了,我本来不愿意插手曹家的事,偏有人硬拉我来,既然遇上了,那可就没法子了。”
  张管事皱皱眉,看一眼高建,高建却只讪讪地笑。曹廉年袖手旁观,板着脸不语。
  张管事只得道:“如果新任刺史想要此人过堂,叫他去我们张府传问就是了,如今人我定是要带走的。”张家那两个仆人见状,知道是个硬抢的意思。
  高建也看了出来,忙叫道:“喂,等等……”
  阿弦将小典用力抱入怀中,扭头看向曹廉年:“曹老爷?”
  曹廉年面露难色:“十八弟,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不便过问。”
  阿弦道:“曹老爷总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怎么也竟似个无知愚妇般优柔怕事?为什么这般鼠目寸光,也不为令公子的安危多着想着想?”
  曹廉年浑身一震,经过方才那一场,他也怀疑婴儿的异常跟井底这孩子有关,可先前婴儿已经醒转,张管事又要的急,权衡之下便不想得罪,但听了阿弦这一句,曹廉年看看阿弦,又看向她怀中那宛若一具枯骨似的少年,纵然人在太阳底下,仍是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张管事见势不妙,忍不住出声道:“还不快带人走?”
  那两人得令,双双扑上,高建忍无可忍:“住手!”挡在阿弦身前。
  张管事道:“高建!他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
  高建破罐子破摔道:“谁敢动他,就是动我,我管那许多呢!”
  张管事一愣,正要叫人先料理了这愣子,却听:“住手。”
  是曹廉年发话,又道:“张家这个面子,我今日怕是卖不得了。”
  张管事睁大双眼:“曹瓮……”
  曹廉年淡淡道:“十八子说不能带人走,那就不能带走。这毕竟是在曹家,不管如何,还是我说的算。”
  曹家的护院们听了,齐齐围了上来。
  事已无法善了,张管事索性撕破脸:“您可想好了,得罪了张家,便也是得罪了秦家……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耳畔似乎又听见夜间孩童大哭的声响,曹廉年深吸一口气:“那我也顾不得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气若游丝,若有似无。
  众人齐齐看向阿弦怀中那少年身上。
  天色不复原先的薄霾笼罩,已转作碧蓝晴色,少年叹息似的轻唤声中,是一阵午后的风温柔的掠过掠过,那金黄色的小花灿簌簌地拂落一地,有许多纷纷扬扬地随风洒在两人身上。
  那一点金色的影子仿佛也飞入了阿弦的眼中,就像是夕照的光映落幽深的湖面,波光粼粼,复又一跃隐没其中。
  府衙,大堂。
  袁恕己浓眉拧紧,将手中的册子合起来,抬眸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人。
  冷笑了声,将册子放落,袁恕己道:“我虽才来,却总听人夸赞王先生文采过人,我尚且不信呢,如今看了阁下的手书,才知道果然文笔惊艳,大不似出自人手。”
  王甯安心若死灰而面如槁木,先前被阿弦在牡丹酒馆里掀出老底儿,就像是把他的魂魄也揪了出来,再也没有抵赖狡辩的精神,伏地招供。
  这册子里所记录的,虽然的确是他所经历之事,但王甯安天性狡狯,亦怕万一这册子落入别人之手,岂非不美,因此册子里记录的事情虽然是真,但时间却一概没有,就算人名跟地点等也都是假拟,具体是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就算无意被别人发现了这本册子,也只会当是志怪之文,当然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十八子竟会用那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让这本大作传之于世。
  正如阿弦所说,别人不懂,就算懂也奈何不了王甯安,但是心怀鬼胎者,自然恨他入骨,必要在他身上讨回来。
  所以王甯安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前来府衙,就算招供是死,也总比落入那些人手中,受尽折磨强上百倍。
  不等袁恕己喝问,王甯安道:“小人情知犯下大错,只不过小人也是迫不得已,是那些人逼迫小人帮他们做事而已,如今小人情愿招供,还求大人网开一面。”
  当即便把合谋参与之人,以及虐杀了多少性命等具体详细,皆都招认明白。
  两边的公差,以及记录的主簿等,闻言也觉毛骨悚然。
  袁恕己接了供词,叫捕快按照上面所供名单,即刻前往拿人,公差们飞速领命而去。
  袁恕己处置完了这所有,心头仍觉愤懑不退,忽地看见手头那册书,便问:“小弦子呢?”
  旁侧伺候的差人面面相觑,袁恕己回神:“我是说十八子呢?就是县衙里的那个小子……速去把人叫来。”
  这边儿人还未走出府衙,就见有个公差从外匆匆而来,进门跪地道:“大人,本地曹员外府中派了人来,说是在他府内发现了小丽花案子里的重要证人。”
  袁恕己诧异:“你说什么?”
  那公差道:“据说正是小丽花的胞弟小典,对了,来人还说,是县衙的两名捕快陪着曹员外办事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袁恕己道:“两名捕快?”
  公差道:“来人说是姓高跟姓朱的两位。”
  袁恕己站起身来,正要吩咐备马,他亲自往曹府走一遭儿,可还未开口,外间先前派去拿人的公差们已经回来了。
  按照王甯安供认,参与虐杀案的在本地便有两人,都是有些名声头脸的本地士绅,其一唤作张员外,其二是秦学士。
  头一拨回来的,是往张员外家的,却是无功而返,公差禀告道:“回大人,小人等去了张员外家,原来他已经病了好几天,如今还卧床不起呢,小人们生怕出事,因此不敢强拉。”
  袁恕己正琢磨,另一拨公差也返回了,同样两手空空。袁恕己问道:“秦学士也病了?”
  公差们面面相觑,方道:“回大人,秦学士不曾病,只是他家里人说,学士在两日前出城去访友了,并不在家。”
  袁恕己几乎鼓掌:“这个好,躲得干净利落。”
  底下公差们不知所以,袁恕己道:“既然两名人犯各自有缘故,倒也没有办法。”
  当下便命退堂。
  有些衙差们见袁恕己离去,彼此眼神示意,露出些心照不宣的笑来。
  这边儿袁恕己负手往外,他的两名心腹早按捺不住,左永溟道:“这些公差摆明了是受了那张秦两家的好处,故而搪塞,大人快快下令,让我们再去一趟,一定把人揪了来。”
  袁恕己道:“你急什么,难道没听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如今他们拧成一股绳子要勒死我们,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过是六只手,且狗急了还跳墙呢,我可不想跟那几个前任一样死的不明不白。”
  吴成道:“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越发让那些畜生们得意了,且这次低头,往后再想做事儿,那可就如老猫鼻子上挂咸鱼,休想了。”
  袁恕己道:“低头?你不想想看,你出拳前要怎么做?”
  两人疑惑,左永溟到底心活:“出拳前自然是要先提一口气,将手后撤。”
  袁恕己被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冷道:“不错,就要将手后撤,待这一拳打出来后,要这帮畜生们都变作肉泥。”
  吴成左永溟对视一眼,露出会意笑容。
  廊下无人,袁恕己即刻吩咐吴成:“去牢里看好了王甯安,这些人藏匿不露,不过是想等转机而已。必然会想方设法杀了王甯安,若他一死,那些人咬定姓王的所写不过异想天开,只怕会借此脱罪。”
  吴成领命而去。
  袁恕己又对左永溟道:“你带上我的亲笔印信,立刻出城。”对上左永溟诧异的眼神,袁恕己在耳畔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场。
  两名心腹人各自行动后,袁恕己叫了个向导,一路来至曹府。
  当他穿过角门跟那层层叠叠的花枝,眼前所见,便是这样精彩的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你们两只~~(づ ̄3 ̄)づ╭?~
  某个等待着被捡到的人:我好像被遗忘了在世界的角落了……
  **:快点给我查明此人丢在何处,然后我要……
  八八:然后你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抢先救援
  **:不不不,我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给他一个痛快~~


15、说实话

  袁恕己眼前所见,便是如此精彩的三方对峙。
  曹廉年忽然翻脸,张家来人气焰本就消退,正在踌躇,忽又听有人笑道:“今儿不懂事的人大概都在这儿凑齐了,又怎么能少得了本官呢?”
  袁恕己陡然现身,张管事心怀鬼胎,遽然色变,不敢多说一个字儿。
  曹廉年亦认得是新任刺史大人,忙行礼拜见。
  袁恕己踱步到跟前儿,他早就发现小典脸色不对,气息奄奄,此刻上前单膝跪地,在少年脉上一探。
  曹廉年面露尴尬之色。原来先前已经叫了大夫来,只因张管事一打扰,便自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就耽搁了。
  袁恕己并未多话,举手将小典抱起来,将走之时又停下,道:“你是张家的人?”
  张管事惴惴答应。
  袁恕己一笑道:“巧了,先前本官派人去张家传你们主人,却听闻他卧病不起,本官跟前没有个应话的人,你既然在这里就更好了,随本官到衙门走一趟吧?”
  张管事头也涨大,满腹叫苦。
  先前曹家发现了小典,派人前往衙门报信,衙门中自有公差是他们的眼线,是以他们才来的这样快。
  又何曾想到袁恕己竟会亲自来曹家,竟正撞在了刀口上,要逃也是晚了。
  袁恕己又道:“既然人是在曹府发现的,有劳曹员外也跟着走一趟。”
  曹廉年满心惦念刚刚苏醒的婴儿,却毕竟不敢当面拂逆,只得跟随。
  不多时候,一行人回转府衙,又有个阿弦素来相识的老大夫前来给小典诊探。
  小典一来受尽折磨,体力跟精神都几乎残耗殆尽,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那老大夫纵然经验丰富,却也不敢多望,只说道:“这少年的情形,只能用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他的老朽就不敢说了。”
  袁恕己常年厮混军中,见惯生死伤病,自然也看出小典的情形不容乐观,便道:“老先生不必忌惮,只放手医治就是了,治好了,也算是你的功德,治不好,本官也不会论你的罪。”
  老大夫听是这般通情达理的话,才暗松了口气,当即便用尽浑身解数,竭力救人。
  这边紧锣密鼓地抢救小典。在外厅内,袁恕己便问起阿弦,如何会去曹家,又如何发现小典等事。
  此事竟比先前千红楼里勘察现场还难描述,何况就算她支吾过去,高建那边儿却未必懂得如何配合扯谎,就算高建有心打掩护,还有曹廉年等曹家的人呢。
  阿弦长吁了口气:“大人,有些话,我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大人会不信,非但不信,反治我个妖言惑众的罪,我便不知如何了。”
  袁恕己道:“哟,你肯这般说,可知我心里已见欣慰?还当你又要漫天扯谎呢。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是从乱军里爬出来的,什么诡异古怪没见识过?还会被你三言两语吓到?是非曲直,真假黑白,我自会判断,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
  阿弦抬头,露在外头的眼睛好像是在掂量此话的真伪。顷刻,阿弦道:“上次大人问我是否能通鬼神,通鬼神算不上,只是……有时候我会感知一些,别人无法察觉的……”
  袁恕己揶揄道:“比如上次小丽花房中的血字?”
  阿弦迟疑了一下,才说:“其实不仅是血字。”
  袁恕己一愣,眼神微变:“除了血字,还有别的?”
  阿弦眨了眨眼。
  她不知该怎么描述,虽然封着右眼,但仍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影子,颓靡摇晃,发出已经不属于“人”的声响。
  当时她被陆芳一把推入小丽花房中,扑面而来的不仅是血腥气,还是小丽花临死之前紧咬牙关那忍受剧痛的声音。
  那幻象从她面前倒下,抽搐,室内的气温也骤然降低,刹那宛若置身冰河,冷硬窒息,将她困在原地,几乎连手指也无法动弹。
  地上的那鲜红的血字何其清晰真实,甚至让阿弦丝毫未曾怀疑那血字其实已不存在。
  阿弦道:“我看见了连翘将刀拔了出来,我也看见是她塞了血衣进包袱,所以我才去找她。也因此误会她是凶手……后来,大人就都知道了。”
  袁恕己定定地看着她,手指在下颌上抚过:“所以,你的确能看见鬼?”
  阿弦皱眉,从小到现在,她一直忌讳那个字,甚至下意识地回避这个“事实”。
  袁恕己却有一肚子的疑问,不过目下还有最要紧的一件,袁恕己道:“我听人说,今日你一进曹府,直接就奔了后花园的井而去,你是第一次去曹府,那口井久而不用,又被花覆盖着,本来无人会发现异常,这么说……又是那些……”
  他果然早就打听清楚。
  阿弦硬着头皮将听见婴儿哭泣声的经过说了,袁恕己并不惧怕,也无调笑之意,反而满脸的饶有兴趣。
  听了叙述,袁恕己点头道:“我本来还要问你是为何知道王甯安藏书之地的,如今看来,王甯安所说是真,果然是小丽花的魂灵告诉你的?”
  阿弦点头。
  袁恕己摸着下颌,盯着阿弦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怪不得你在我面前总是千谎百计,这些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只怕都要把你当做疯子看待。你谨慎些总是好的。”
  阿弦道:“大人……”
  袁恕己道:“不过,本官也不会这样轻易就相信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如你自己所说,横竖来日方长,路遥知马力而日久见人心,自会有所验证。”
  阿弦正觉着这句话有些古怪,袁恕己道:“好了。言归正传,就说说小丽花这案子罢了。”
  当即袁恕己将王甯安招供,张秦两家各有对策等情说了,道:“张家的人这么快赶去曹家,不消说是府衙里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也是有恃无恐,知道本官初来乍到,政令不行,所以要跟我对着干。”
  阿弦毕竟也在县衙当差,当然知道这情:“大人……将如何对待?”
  “我要如何对待么……”袁恕己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我原先在军中,他们都叫我什么?”
  阿弦问道:“不知是什么?”
  袁恕己却忽地带邪一笑:“你既然能通鬼神,如何还问我?不如你猜到的时候,过来告诉我。”
  阿弦哑然。
  袁恕己道:“夜长梦多,偏我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故而我会如何应对,今日就见分晓。”
  此时日影偏斜,黄昏时分,风中残存的日暖飞速消逝,渐渐地换作一种刀锋似的凛冽寒意。
  内堂有脚步声传来,是那老大夫来报:“大人,老夫方才对那孩子施了针灸之术,那孩子已经醒了,勉强吃了两口汤药,应会有片刻清醒。”
  袁恕己起身望内,走了两步,回头道:“还不跟上?”
  三人重回内堂,床上小典仍是躺着,双眼却幽幽地微睁开,听见有脚步声,眼珠轻轻转动,当看见阿弦的时候,眼睛方又睁大了些。
  袁恕己来至床前,还未发问。小典望着阿弦道:“你是……是……”
  阿弦不知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便道:“小典,这位是新任的刺史大人,你遭遇了什么,有什么冤屈,只管告诉刺史大人,他会为你做主的。”
  少年望着她,眼睛里很快升起一层泪雾,却仍是紧闭双唇。
  阿弦唤道:“小典?”
  他挣扎着,转头看向阿弦道:“姐姐……”
  阿弦微震,袁恕己回过头来。
  只听小典问道:“我姐姐……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阿弦听是问的小丽花,却无法回答。
  小典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抽搐,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忽然他哭叫:“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们说我乖的话,就会让我去见姐姐,我已经尽力不哭不闹,为什么还是见不到姐姐?”
  阿弦上前,却又后退,她转开头去,无法再看少年悲怆失态的模样。
  因过于激动,小典忽然大咳起来,瘦弱单薄的身子蜷曲抽搐,老大夫忙上前扶住,又欲喂他汤药。
  小典颤抖着手将药碗推开,双眼里却是绝望:“我就知道,怪不得他们说……没有人、没有人能……”
  袁恕己问:“能怎么?”
  小典道:“能治、治得了他们,县城的官,甚至往上的大人们,都、都不……”
  袁恕己眨了眨眼,忽然道:“这样,不如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就能将这帮人治罪,他们一个都逃不脱。你想不想看见他们的下场?”
  小典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该相信这个人的话。
  阿弦在旁看着袁恕己,她不知道这位新任刺史对这案子到底有何把握,要知道这会儿桐县许多双眼睛都盯着,这俨然已经不是一件案子,而是一场角力,人人都在期待,想看看新刺史在这场跟本地势力的较量中,会败下阵来还是……异军突起?
  曹廉年虽来至府衙,袁恕己询问了一番后,便仍放他回府。
  一来根据王甯安的招供,曹廉年并未牵扯其中,二来按照阿弦所说,曹廉年并不知井内有人之事,否则的话,在阿弦要去花园之时他便早该警觉,又怎会极为配合地派小厮下去捞人?
  至于小典为何竟会在曹府井内,小典已又陷入昏迷,袁恕己又传王甯安详加审讯,王甯安却坚称一无所知。
  金乌西坠,桐县的城门官正指挥小兵们关闭城门,忽然闻听马蹄声如霹雷,众人着慌,忙到城上查看,却见前方官道上有一队人马,正席卷而来,粗略看去,竟不下百人。
  因靠近边界,战事不断,最近才略消停了些,乍然见有队伍出现,夜幕中更有些看不清旗帜,吓得这些人急急忙忙地欲关闭城门。
  忽见城楼下一人飞马先行来到,扬手一招亮出令牌:“我乃刺史袁大人手下将官,奉命出城调兵剿匪,快些大开城门,迟些儿的话要你性命!”
  府衙书房,灯影下,闭眸静坐的袁恕己忽地睁开双眼,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平放着的斩寇剑竟在微微颤动,灯光映在剑鞘那古朴的花纹上,透出几分迷离肃杀。
  其实不是剑在颤动,而是马蹄踏在冰冷铁硬的青石地上震动发声。
  袁恕己嘴角挑起,抬手慢慢地握住宝剑,他所等的人终于到了。
  与此同时,府衙后宅,抱臂坐在小典床前守候的阿弦也缓缓睁开双眼。
  在她旁边,陷入昏睡中的小典正喃喃低语。
  他的声音含糊沙哑,反复几次之后,阿弦才勉强听清。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两只小天使,**的剑给摸摸~~(づ ̄3 ̄)づ╭?~
  **越来越帅这样不好,很不好……


16、教做人

  “疼,很疼……”
  “不要……快住手!放过他!”
  少年的梦魇碎语里,阿弦忽地看见襁褓中的婴儿,紧闭双眼,哭的小脸紫涨,而一只纤手捏着银针,陡然刺落!
  阿弦不明白小典的梦话,也不懂自己在这时所见有关曹家小公子的这一幕何解,二者之间莫非有什么关系?
  袁恕己领兵出府之时,小典复苏醒过来。
  困饿了太久,虽然他的身子虚弱之极,一时却不能尽情吃喝,不然反而会害他速死。只在老大夫的调制之下,才勉强吃了两调羹的面汤。
  面汤里调有山药,极易入喉且滋补。
  小典的精神总算又恢复了几分,却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阿弦想到他方才所说的梦话,心里也仍有许多疑惑,却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候开口询问。
  小典却好像不记得了自己方才的梦话,歪头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位大人……真的是个好官吗?”
  阿弦沉默了会儿:“我觉着他跟别的官不一样。”
  小典轻声说:“我相信你。”
  他说相信阿弦,却并未说相信袁恕己。阿弦道:“你是如何落入井内的?”
  小典目光晃乱了一下,道:“我不知道,我记得的,只是被他们捉回去。”
  随着这句话,阿弦看见受伤的小典被粗鲁地拖曳过草丛,枯草上留下零星鲜血。
  阿弦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典:“你自寻死路,去了地下,不要怪我,我也是没有法子。”
  下一刻,眼前天晕地旋,阿弦被那种极真的坠落感所迷惑,摇摇欲坠,伸手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手好似也折了,无法动弹,她看见少年试图呼救,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却无法出声,好像是她只身来到一个被天上地下,神魔鬼怪都抛弃的地方。
  小典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井里,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饿了我会胡乱啃咬周围,有些奇怪的可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其实,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少年的声音轻弱而颤抖。
  阿弦凝眸,看见黑暗中少年倚靠在井壁边儿上,艰难地啃食那滑腻的青苔,忽然间,从井口纷纷扬扬飘落许多细碎如雪之物,落在少年头顶,肩上,他颤抖着衔住一朵,缓慢地吞咽。
  井下的暗色里,那小小地粲金之色仍清晰可见。
  那是……
  ——连翘。
  那在初春料峭的寒风里最先盛开,能清热驱毒的连翘!
  阿弦暗怀战栗,无法言语。
  小典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我该告诉你。”
  有道是: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寒漫袭的辽东之夜。
  有人被困在牢狱中,满腹惶恐,生死难测;有人于暗夜中冷笑,欲只手遮天,故技重施。
  有人宝剑出鞘欲杀人,嗜血方能回;有人在不见天日处,等待一线光明的救赎。
  还有的人不惧寒冷,在小小地县城一隅,四面透风的小食摊上,捧着一碗热热地汤面,暖暖地一口入喉,舒心地展开双眉。
  或许……贫者富者,高尚者卑微者,所有尘世间奔走忙碌的人,说到底,最可贵的无非是“平安喜乐”四字。
  曹廉年毫无疑问是桐县数得上名号的财主老爷,在大多人看来,做人做到曹廉年的份上,应该是再无什么遗憾苦难了。曹员外家财万贯,衣食无忧,三四妻妾,开枝散叶,应该是做人的极至了。
  曾几何时曹廉年也这样想过,直到老来得子,那小婴孩儿玉奴却三灾八难,却仿佛将曹廉年的劫数也带来,熬得他气短神消。
  今日多亏了十八子来府内,说来也怪,自打救起那少年后,玉奴从昏睡中苏醒,饱饱地吃了奶,眼看着像是光景大好了,今夜也未似往常一样起来夜哭,着实让曹廉年心安,但是,很快伺候的乳母们便发现了不妥,小公子的确是不曾夜哭了,但竟又昏睡了过去。
  三房姨太太都围在桌子边儿,大太太因年纪大了熬不住,便扶着丫头歇息去了,曹廉年靠在床边,恨不得大哭一场。
  老三是玉奴的生母,压抑着哭了会儿,含泪求道:“老爷,今日多亏请了十八子过来,玉奴才有起色,如今还是要再请他来一趟才是。”
  曹廉年还未答话,二姨娘道:“趁早不要提十八子,还不是因为他才连累老爷差点吃了官司?幸亏这刺史大人还不是个糊涂的,也是才来鲜嫩,还不知道诈财的本事,所以竟只是问话后放了回来,不曾如何为难。若换个当官儿的,还不要立刻借机敲诈起来?照我说这十八子也是个祸头,趁早别去招惹,免得再生出别的什么事端,到时候小的保不住,连老爷也……”
  曹廉年听说的刺心,含怒喝止。
  当即唤了个家人,让去请十八子立刻前来。
  不料那家仆才出门不久,即刻窜了回来,慌里慌张道:“老爷,不好了,满街都是些带兵器穿盔甲的士兵,像是要打仗了。”
  曹廉年身上一凉:“胡说,如今战事已平,如何打仗,又怎么会这么快打进城中?”
  话音刚落,来至厅门口侧耳听去,果然隐隐地有马蹄声声,凌乱急促。
  曹廉年着实是个人物,虽知道事有蹊跷,却因挂心孩子,竟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不顾府内众人的的劝阻,立刻命底下备马,他要亲自去寻十八子。
  谁知还未出府门,忽然门口又有家奴飞奔进来,跪地道:“老爷,十八子来了!”
  曹廉年蓦地抬头,果然见那道独一无二的身影从门口的火光中徐徐走来,这刹那,什么神仙菩萨,都抛在脑后。
  曹廉年疾步上前,心潮起伏:“不料十八弟这会儿前来,我正要前去……”
  还未说完,阿弦抬手制止:“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亲自向曹老爷说明。”
  曹廉年虽有心先叫她去看看孩子,但见说的郑重,只得问:“不知是何事?”
  阿弦上前一步,在曹廉年耳畔低低说了两句。
  曹廉年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阿弦道:“我只是转述。究竟如何,曹员外去查过就知道。”
  曹廉年死死地盯着她,片刻后退两步,然后转过身,竟飞快地往内宅奔去。
  阿弦站在原地,半刻钟不到,就听见里头隐隐地传来一声惨叫,以及曹廉年的痛骂怒喝声响,阿弦身后两个府衙的公差上前,往内而去。
  不多时,公差押了个妖娆的女子出来,这女子身着锦衣,嘴角带血,脸颊高高肿起,却正是曹廉年的二房妾室。
  那小妾被公差拽了出来,眼神仓皇,惊魂未定,直到看见阿弦站在前方,才厉声叫道:“是你?又是你?”
  阿弦不言语,二姨娘被拽着经过她身边,仍是不忿挣扎,尖声叫问:“你怎么知道?”
  阿弦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何必问?”
  曹廉年踉跄从厅内奔出来,将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二姨娘的脸上,却是个布偶做的小人儿,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头上跟心口都扎着针。
  曹廉年怒不可遏,浑身颤抖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贼**,这孩子犯了你什么,你要用这种下作法子害他死?”
  方才若不是府衙的公差将二姨娘抢了出来,只怕曹廉年要将她活活打死。
  二姨娘却并不怕曹廉年的冲天怒火,反而冷笑道:“死就死了,谁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曹廉年难压怒意,阿弦道:“曹老爷,王甯安一案中还要她的口供,如今小公子无碍,你且不要冲动行事。”
  曹廉年气急红了眼,但阿弦的话却比圣旨还管用,竟生生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好,我不杀她,就把这**送到府衙,刺史大人若是秉公处置倒也罢了,若不然,我拼了身家性命也算不得!”
  两个公差先将二姨娘带回府衙,阿弦本要回去看着小典,却见街口处火光人影,马声嘶鸣,似还有兵器响动。
  阿弦忽地想到先前出府衙之时公差的话,当即变了主意,便往那士兵们聚集的地方而去。
  之前派了公差前去秦张两家拿人却无功而返,袁恕己面上笑嘻嘻地,实则早就成竹在胸。
  一则让吴成看守王甯安不容有失,二来便派了左永溟拿了令牌印信,前去城外兵屯紧急借调了一队士兵。
  今夜行事,如虎添翼。
  阿弦来到之时,袁恕己已经解决了张家,此刻正在秦学士府中。
  这秦学士因在长安有做官儿的亲戚,自己也曾做过官,自有底气,也不十分惧怕袁恕己。
  可被屯兵包围了府邸,又见袁恕己跟身边几个士兵身上都有血迹,秦学士道:“袁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夜晚带兵强入良民宅邸,是想杀人放火么?”
  袁恕己道:“杀人放火不敢当,只是如果有人敢抗法不从,那么本大人少不得就成全他。”
  闪烁的火把光芒中,英俊的脸上那笑容带有几分嗜血的邪意。
  因桐县乃是边境偏僻地方,先前历经战乱,所以当地的这些大户家里多数都自备有护院家丁,都是些操练出来的能武之辈,以做自保之用。
  先前袁恕己带兵前往,张家的人不识厉害,还想负隅顽抗,谁知却偏遇上了袁恕己这种人,二话不说手提刀落,劈瓜切菜般先杀了两个,血溅当场之时,也似杀鸡儆猴,群小伏首。
  秦学士见他这般嚣狂无忌,暗自惴惴然:“袁大人,你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你今日任意妄杀,将王法置于何地……”
  秦学士色厉内荏,尚未说完,就被一阵大笑声打断。
  袁恕己提着滴血的剑,笑道:“原来你们还知道什么叫王法?这小小地县城早已经黑透了,我看不见王,也瞧不见法,只有你们这些渣滓中的渣滓,就如旧沉塘的烂淤泥!你们的眼中何尝有过王法,若真的有王法,那些无辜的孩童就不会惨死,也不会容许你们逍遥至今,若是本官弱上半分,迟早晚喋血当场的,就是我袁恕己!先前派来的官吏大概都是从王法行事的,只可惜王法连他们都护不住,如今破例让我这武将来代刺史,这是你们求仁得仁,我袁恕己便来教导你们什么叫做王法,都听好了!——我就是王法,我所做的就是王法!先前的王法奈何不了你们,本官就用自己的王法,教你们彻底地重新做人!”
  倘若教化无用,送其投胎转世,便是最直接快捷的一种法子。
  火光中这人双眼闪着慑人的凶光,没有人敢怀疑他的话,也没有人敢以身挑战,众人仿佛有一种预感,谁敢踏前一步,这位刺史大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人撕的粉碎。
  阿弦站在秦府的门口,火光迎着袁恕己的身影,在地上闪闪烁烁,幻化出一种奇特的形状,那是……
  耳畔响起袁恕己的话:“你可知道我在军中的时候,他们怎么称呼我?……等你猜到了再来告诉我。”
  此时此刻,阿弦已经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小天使们(づ ̄3 ̄)づ╭?~
  **:宝宝们,觉得本大人越来越帅的举手~记得点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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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非常人

  袁恕己手腕轻轻一转,长剑斜指,锐锋雪亮而血色潋滟。
  他问:“现在,你是要自己乖乖地去府衙,还是要我动手?”
  这个人虽然是在说话,却俨然是择人而噬之前的咆哮之声。
  秦学士没有勇气回答,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出声儿,已经被这般肃杀之气所慑,再无先前的骄横。
  恶人只能“恶人”磨。
  两个兵士上前,将瘫软无力的秦爷半扶着拖出了秦府大门。
  袁恕己轻蔑地冷啐了声,回头却意外地发现站在门侧的阿弦。
  虽只是惊鸿一瞥,虽只看见她半面朦胧侧颜,却让袁恕己心中有种无法形容、说不出的感觉,极至诡异。
  袁恕己待要过去,那领兵而来的校尉却过来答话,一时拦住了,等再回头看时,门口已没了阿弦的身影。
  押解秦学士的队伍从长街呼啸而过,带起一股冷风,扑面侵寒。
  虽然身上穿着一件厚棉袍,阿弦仍觉着寒透入骨,呵了呵手,不出意外地又呵出了一团白雾。
  百姓们嗅到今夜情形不对,长街上越发悄无人踪,远远看去,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无聊乱晃。
  原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差人,先前在曹家分别,如今只她一个形影相吊。
  幸而这一次并没有无功而返。
  先前在府衙里,小典道:“我虽然不知是如何落在曹府的井中,但是我记得一些……一些怪事。”
  阿弦问是何事,小典有些迟疑:“我记得的,不是在井下,而是……是在一间大房子里。”他的脸上掩不住疑惑神情,“我是个极小的婴孩,被人抱着围着,但我觉着他们真正围看着担心着的人并不是我……你大概不明白那种感觉。”
  阿弦道:“然后还发生了什么?”
  小典见她神色平静,心也随之安了些:“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有个女子一直哭,喃喃说些什么,十分伤心的模样,我想安慰她不要哭,但是偏偏不能出声,且难受的很,头顶跟心口都疼的要命,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扎着,只能放声大哭,恨不得立刻死去。”
  阿弦凝视着他的,在小典的描述中,就仿佛透过小典的双眼看出去,耳畔婴儿的大哭声逐渐清晰,而眼前模模糊糊,影像似乎在云雾中,却又慢慢清晰。
  小典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阿弦知道,那是曹廉年的府邸。
  小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弦却看见了。
  曹家小郎君的房中,曹家三姨娘双眼哭的核桃一样,站在婴儿旁边泣不成声,悲伤欲绝,喃喃地祈求苍天,许些愿望。
  忽然有人撩起帘子走了进来,纤手带几分眼熟,这是曹廉年的二姨娘,看着屋内的情形,抿嘴一笑,但是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转做满面愁容。
  阿弦想起先前所见的那捏针的手。
  数月前,曾有一则传闻。
  王甯安身为“名人”,本地士绅们多半愿意跟他结交,曹廉年虽然老于世道,却也有些附庸风雅之心,曾跟王甯安交好过一阵子,时常请他去府上吃酒饮宴等。
  但忽然一日,曹廉年便不再同王先生交际了,公差们是探听风声最快的,隐约听闻王先生之所以在曹员外跟前失宠……似乎跟曹廉年的一位妾室有关。
  毕竟王先生风流成性,曹廉年几个小妾又年青貌美,倘若瓜田李下做出点什么来,却也难说。
  只不过对曹廉年而言乃是家丑,曹廉年治下甚严,家奴们不敢四处张扬,王甯安亦惧怕曹廉年的势力,当然更也守口如瓶。
  因此真相如何,众人只私下浮想联翩罢了。
  除了阿弦。
  原本阿弦想不透小典因何会在曹廉年府上,何况曹府门禁也算是极严的,外人擅闯却是绝无可能,既然不是曹廉年自己动的手,那么一定有人为内应。
  至于这些人冒险将小典送到曹府的原因,想来是个一箭双雕的意思,既解决了麻烦,又在曹廉年身上泼了脏水。
  那么究竟是谁如此痛恨曹廉年呢?
  有那么一句话——赌近盗而奸近杀。
  后来袁恕己审问曹家二姨娘跟王甯安,果然实情跟阿弦推知的一般无二。这姨娘之前因为跟王甯安眉来眼去,勾搭不清,被曹廉年发觉,曾暗中痛打了一番。
  姨娘被王甯安所迷,竟死性不改,使尽手段,买通家仆,暗中私会。
  恰好三姨娘产下玉奴,曹廉年满心都在小婴儿身上,一时无暇他顾,疏了门扇,竟叫两个人做成了几次。
  两人蜜里调油,狼狈为奸。只是王甯安虽然色迷心窍,却也深惧曹廉年,所以不敢过分放肆,奈何姨娘不肯撒手。
  正赶上小典偷跑,王甯安想杀人灭口,不慎在二姨娘面前透露出些行迹,姨娘窥知此情,非但不怕,反而喜出望外,觉着这是个扳倒曹廉年的大好机会。
  她正因无法跟王甯安双宿双栖,恨极了曹廉年,于是撺掇王甯安,——由她里应外合,将小典扔在曹府井内,指望小典死后,井底发现尸身,加上新任刺史将到,据说还是个军中出身……自会有曹廉年一番好看,若做的好,两人兴许能因此长久。
  事有凑巧,先前玉奴偶然有个头疼脑热,曹廉年爱子心切,请了无数大夫来调制,二姨娘见曹廉年为孩子所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更施以魇魅邪法儿。
  正见奇效,谁知因小丽花之死,王甯安被拿在牢中,很快地又揭出虐杀旧情。二姨娘原先还想使法儿让人发现京内藏尸,好祸水东引洗脱王甯安清白,谁知一卷手书坐实了王甯安的罪名,二姨娘自然噤若寒蝉不敢动作,毕竟她先前跟王甯安有些不清不楚,曹廉年如今虽为了孩子焦头烂额,但以他的精明,仔细一想便会想通。
  千算万算,终究天网恢恢。
  且说阿弦因遍体生寒,抚了抚手臂,加快脚步往老朱头的食摊方向而行。
  才走了十几步,就见一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因见了阿弦,便发出欢快地“汪”地一声,竟是玄影。
  这自然是老朱头见夜深了人不回去,便又叫玄影出来找,这两年来,不管阿弦人在哪里,玄影都会找到她,权作陪伴护卫。
  阿弦正抱着黑狗揉搓,便听到马蹄声从后而来,回头看时,却见是袁恕己打马而至。
  当下忙起身迎接。
  袁恕己来至跟前,却并不下马,只居高临下看着她:“你不是在府衙看着那孩子么?”
  阿弦道:“之前有些事去了曹府一趟,正好路过这里。”
  袁恕己眼睛眯起:“曹府?”
  阿弦见他有问询之意,便简略将拿了二姨娘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夜色幽淡,袁恕己人在马上,脸上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听罢阿弦所说,袁恕己思忖片刻:“不知我理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说曹家那小孩子夜哭不停,实则不是那小孩子在哭,而是小典,是他……不知不觉里上了那小孩子的身?”
  阿弦道:“应该就是这样。”
  袁恕己喉头动了动,一仰头,想笑又打住:“小弦子,你是每天都会唬我一次?”
  阿弦道:“大人不信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曹老爷已经在二姨娘房中搜出做法的偶人,还有二姨娘跟王甯安有私情也是真,横竖大人明天审过之后,就知道真假,……我不是要大人信我,只是毕竟要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对小丽花来说,还是对小典,连翘姑娘……”
  袁恕己挑了挑眉,阿弦看出他的不耐之色,当即低头:“大人若没有别的事,小人便先告辞了。”
  袁恕己道:“你每次都忙着告辞,当我跟你身边儿那畜生一样会咬人么?”
  立在阿弦腿边的玄影窜动了一下儿,阿弦眨了眨眼,虽面不改色,手却在玄影毛茸茸的头顶抚过,安抚它不要在意袁恕己的话。
  阿弦道:“并不是,只是怕耽误了大人的要事,毕竟……才拿了两名凶嫌。”
  袁恕己听她这般说,方又笑道:“你方才看见我拿姓秦的了?先前你问我将如何应对,这回你终于知道了。如何,你是不是也觉着我是任意妄杀?”
  白日的时候阿弦还不知他将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当时袁恕己便说黄昏之时便明了,倒果然是“一言九鼎”。
  阿弦摇头:“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何况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朝廷法纪……”
  袁恕己听到这里,噗嗤一笑,竟仿佛十分不屑。
  阿弦微蹙眉头,不解他为何竟发笑。
  袁恕己胯/下的那匹枣红马有些躁动,他看了阿弦一眼,手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枣红马往前奔出两步,袁恕己却忽然又拉住缰绳:“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也不是为了所谓律法才这样做。”
  阿弦抬头:“那大人是为了什么?”
  马儿原地踏步,回过身来。袁恕己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阿弦不解。
  袁恕己抬头,今夜满天繁星,月却只有一线。
  夜冷风寒,长街人寂,他的声音却如碎冰掷地:“我容不得别人骑在我的头上,亦容不得人欺负我半分,谁敢刺我害我,我必要他十倍偿还,这些渣滓以为没有人能奈何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便要让他们永远记着……我袁恕己到底是何许人。”
  阿弦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看着马上高高在上的青年,不知为何觉得周身寒气越发重了。
  袁恕己俯视看她,双眸冷然有光,忽然他俯身而笑,笑里却仍是没有半分暖意:“对了小弦子,我在军中所传的诨号,你可知道了?”
  阿弦紧闭双唇。
  似在意料之中般,他笑说:“不知道?你也不过如此……”他得意洋洋地一扬首,重新回马欲去。
  夜影拢聚,夜雾中似有一只兽若隐若现,正在她的面前低低咆哮,昂首扬爪,爪牙之上,血渍犹然。
  阿弦看着那马上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出声。
  袁恕己陡然止步,面上的笑容仿佛被寒风重雪吹散覆尽。
  袁恕己回头,眉间锁着疑惑跟不信:“你方才说什么?”
  阿弦深深呼吸,望着这张扬激烈的年青武将,才道:“睚眦。大人在军中的诨号,睚眦。”
  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豹身龙首,口衔宝剑,性格刚烈,嗜杀喜斗,常常是怒目而视的姿态。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在秦府之中,袁恕己持滴血长剑任意狂烈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传说中的龙之九子。
  事实上除了这个,就在同时,阿弦更看到了……有关这青年凄惨绝烈,断不可说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热力四射的小天使~~(づ ̄3 ̄)づ╭?~
  看到有小伙伴猜测书记的外号,哈哈,意外吧?
  然后,答应我不要去查书记的结局,不然你会很伤心很痛苦……
  很快要出现阿弦人生中最大的转折啦!来一起期待下面的剧情吧~~*-*


18、施手段

  袁恕己想不通,十八子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整个桐县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的心腹吴成跟左永溟,但两个人都不是多嘴的,更不可能会向才认识的十八子说起。
  这少年确实有些神秘古怪,但相信他真的能通鬼神……
  夜色中马背上,袁恕己深看阿弦一眼,笑着指了指她,一言不发,拨转马头。
  张扬的背影消失于夜的迷雾中。
  玄影原地转了转,轻叫了声。
  阿弦低头:“你不喜欢这个人是不是?但他至少不是那些伪善邪恶的人,就算他坏,也坏的坦荡,玄影你不必怕他,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不会害你。”
  袁恕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如何。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往往是你什么也没有做,便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成为被捕猎残杀的目标,却又何辜。
  正如袁恕己所说,这桐县是黑烂透了,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站在这里。
  在这里,朝廷律法,佛口仁心都无用,只有用铁腕手段,以血还血,以暴制暴,最直截了当。
  次日,袁恕己审讯了小丽花一案中所有涉及之人,包括从中引出的小典之案内所有人等。
  之前提过,天下虽定,但豳州地处偏僻,地形复杂,之前流寇不断,地方势力趁机滋生,借口抵抗流寇剿灭匪贼,壮大自家声势,渐渐地竟形成个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局面,朝廷所派的官吏往往无能为力,甚至自保都成困难。
  久而久之,也无人敢管理,就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其实不仅是在桐县,整个豳州都是如此,王法无用,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恶欲横生,沆瀣一气,为所欲为。
  桐县是豳州首府,到底比别的地方要“繁华”些,是以受战乱祸害的流民也更多,比如似安善那样的小乞儿,药师菩萨庙里便有大大小小地十多个。
  而王甯安,秦张等,暗中便以残虐这样的纤弱少年为乐,据王甯安供述,原本小丽花托付小典之时,他见小典聪明清秀,起初倒是并没生出邪心,只收在身边儿当个小小书童,闲来教诲一二。
  谁知秦学士无意中见过小典,即刻看中,王甯安原本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敢得罪这些人。
  王甯安原先咬牙不认小典落在曹家,却是怕跟曹家姨娘的奸/情败露,由此惹怒曹廉年。——直到此刻他心中兀自怀有一丝幻想,只觉他做一切不过是被逼迫而为,又是来府衙出首的人。
  何况小丽花也非他所杀,至多他也不过是个从犯而已,大概罪不至死。
  过堂之时,略有些波折,袁恕己并不多话,举手就叫用刑。
  也并不是使唤的府衙的公差,而是军屯来的士兵,这些士兵手狠心硬,哪里理你是什么财主老爷,只管尽情折磨。
  张秦两人总算明白已是末路穷途,若是再抵赖不言,惹动了袁恕己的性情,血溅公堂死在当场又向谁说理去?
  两人不敢再抵赖,便双双招认详细,又牵扯出两府许多帮凶,均也一一缉拿。
  末,袁恕己看着桌上几份供词,点数这几年来所虐杀的人命,只觉着齿缝间似有血腥气蔓延。
  按照审案程序,府衙审过之后,便要往长安送呈公文,等刑部批复之后公文返回,再按照刑部的批示行事。这样一来一去,就算是紧急公文,也要三五个月的时间。
  且按照《唐律疏议》,本朝从立春至秋分,不得执行死刑,如今立春还未到,剩余转圜的时间可谓十分充裕。
  而秦学士张员外两人,心中便打算就趁着这段时间里,派人去长安疏通……未必没有任何转机。
  可这次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是落空了。
  袁恕己端详了半晌,问旁侧主簿:“按照律法,这该如何判决?”
  主簿是本地之人,当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可袁恕己这强龙实在太过骇人,于是道:“《斗讼律》按: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袁恕己一拍桌子:“好!”
  这一声坚决肃杀,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袁恕己道:“速速把这四人绑入牢中,好生看管,三天后午时开斩。”
  这话一出,堂上堂下反应各异,寂静过后,满耳鼓噪。
  堂外听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忍不住大声询问是真是假。
  王张秦等四人的表情也各自精彩,秦学士早叫起来:“这不合律法规制!”
  主簿震惊之余,也忙道:“大人,这个的确该先递送公文给刑部,等刑部批复了之后才……”
  袁恕己抬手,主簿知趣咬住舌头。
  袁恕己探头看向秦学士:“你方才说什么?”
  秦学士先前还松了口气,此刻胸口起伏不定,满面仓皇:“袁大人,正如林主簿所说,按照唐律规定,该先等待刑部批文,你怎可如此目无王法……”
  袁恕己撩了撩自家耳朵:“我还当我是听错了,原来你也知道唐律?也知道何为王法?那你先前为何做出那样无法无天的行径?你作恶的时候,王法便是个鸟,等落在你自己身上了,王法才是王法?”
  袁恕己笑道:“可惜现在王法也认不得你是谁了,只知道你……你们皆都是待死的囚徒罢了!”
  脸色一厉,拍了惊堂木:“带下去!”
  其他三人都反应过来,死到临头,各自挣扎哀嚎,却仍是给士兵横拖硬拽,拉扯了下去。
  堂下百姓们听了袁恕己宣判,本质疑不信,议论沸然,又听了秦学士质问,袁恕己的回答,顿时所有人都鸦雀无声,目瞪口呆只是看。
  待听了袁恕己的答复,又雷厉风行地把恶人拖了下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好”,刹那间,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新任刺史大杀四方,不到半天时间,桐县几乎人人皆知。
  当夜,老朱头照例给阿弦煮了汤水荷包蛋,因提起这件事来,道:“今日来吃饭的人,几乎都在说这件事,这新刺史也忒张扬了。”
  阿弦道:“他这样张扬不好么?至少做了一件实在事。”
  老朱头道:“好是好,给了那些人一个下马威,只不过毕竟人家在暗处,他在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老朱头叹了声,忽地又道:“我还是别替他瞎操心了,他是从长安来的人,那长安的人呐,又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宁肯他们狗咬狗去。”
  阿弦正喝了口汤水:“伯伯你好像很憎恨长安的人。”
  老朱头瞥她一眼,道:“我不过是说实话,你别不当回事儿,以后也离这新刺史远着些,别跟他搅在一块儿,没好事儿。”
  阿弦道:“你也知道他是刺史,我在县衙当差,井水不犯河水。”
  老朱头道:“那样最好。我别的不求了,就只想安生过日子。”
  阿弦本来惦记着那夜在秦府门口心底闪现的有关袁恕己那一幕……却着实不敢出口,老朱头跟她相依为命,虽看似是个寻常庸碌的老人家,却每每会有些出人意料的言语,比如那夜点醒了她连翘并不是要杀小丽花,所以阿弦原本想求教于老朱头,看他如何说法。
  可如今见他为自己忧虑担心,且口吻中对袁恕己并无好感,阿弦更加不敢提了。
  这夜吃了东西,便又领了玄影自去睡了。不提。
  “天高皇帝远”——原本对桐县本地这些财阀恶霸们来说,说起这句话通常会有种得意之情伴随。但是风水轮流转,如今让他们痛心疾首的,同样也是这一句“天高皇帝远”。
  皇帝管不着他们在桐县无法无天,也同样管不着比他们更狠一筹的袁恕己。
  候斩的这两日也并不平静,秦张王三家的人壮着胆子跑来府衙,一则求情,二则毕竟袁恕己所做的确不合朝廷律法,他们倒也有话可说。
  但却想不到由此又惹怒了袁刺史大人,也因此触动了他的灵机。
  一怒之下,便以聚众滋事,知情不报等罪名,罚没了三家大部分的财产。
  这一来,却比直接杀了王秦张还难过,各家之人哭号连天,却又不知所措,毫无办法。
  在凶徒等死的同时,却也有很多人暗怀鬼胎,惴惴不安。
  其中一个,便是本县县官同县衙的捕头陆芳。
  袁恕己到任的时候,县官告病不出,陆芳负责调查小丽花的案子,但如今这案子翻出旧日惨案,若是认真追究起来,本地的县官、捕头自然是首当其冲。
  再加上陆芳也的确并不怎么干净,他想到袁恕己的所作所为,这两日秦张王是在等死,陆芳却也觉着有些苟延残喘,似乎袁恕己随时都会派兵来带了他去一同论罪。
  在这种极度惶恐之中,处斩之日到了。
  桐县百姓倾巢而出,扶老携幼,宛如过年一般,都奔到四通路街市口上围看。杀人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日所杀的是本地高高在上的尊贵大人们。
  刽子手手起刀落,残红飞舞,人头落地,新刺史的威名却赫然上天。
  从这时起,没有人会小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任袁大人。
  虽然小城曾经历过战乱,流寇等,但这样光天化日下斩杀人犯,却是多年未见了,尤其杀的并非无名小卒,所以桐县一大半人都聚集在四条街上了。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老朱头的食摊上却有些冷清,只有阿弦一个人坐在桌边儿吃一碗胡麻汤。
  难得的清闲,老朱头坐在阿弦身旁,看她吃的香甜,道:“现在天还冷的很,再过些日子真正开春儿回了暖,那地上的荠菜,树上的香椿就都出来了,那会儿你可就又有口福了。”
  阿弦最喜这两物,不由多咽了些口水。
  老朱头目睹街头冷清,于是又叹:“你看看,我先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这长安的人啊,都不是什么好的,果然是说杀人就杀人了,连……”
  忽然玄影“汪”地叫了声,原本趴在桌子底下,此刻便钻出来,警惕地看着老朱头身后。
  老朱头以为客人上门,回头却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愕然之下,立刻娴熟地换成一幅笑脸,还隐约带点惶恐:“没想到是刺史大人驾临,是小人怠慢了,请饶恕小人眼瞎耳聋……”
  来人自然便是袁恕己,见他仍是身着武将便服,再加上年青,若不说,没有人相信这就是声名显赫手段雷霆的新任刺史大人。
  阿弦也站了起来见礼,袁恕己却不以为意,在她对面坐了:“我不过是饿了,也来吃一碗汤面。”
  老朱头顺着瞥一眼阿弦,答应着去盛汤面。
  袁恕己则看着阿弦,示意她重新坐了,道:“你今日怎么没去看杀人?”
  阿弦道:“小人天生胆小,不敢看那些。”
  袁恕己笑道:“所以你就把这只眼睛罩起来了么?”
  阿弦不语,袁恕己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先前我问你的眼睛如何,你说是天生坏了,怎么我听别人说起来,说你的眼睛其实是好好的,不过是有些怪异?”
  老朱头虽站的离此处稍远,却也听见了两人对话,手脚伶俐盛了汤面过来送上:“粗茶陋饭,难以下咽,大人勉强吃两口。”
  汤面的确看似寻常,但袁恕己却兀自记得那夜初进城,吃了一口,齿颊生香肺腑润暖之感。
  他笑道:“上次我初进城吃的第一口,就在这摊子上,可见跟你们是极有缘的。”他极快地吃了汤面,扔了几文钱在桌上,对阿弦道:“你跟我来。”
  老朱头仿佛预感道什么,几乎立刻唤住阿弦。阿弦对他使了个眼色,便随着去了。
  两人前后而行,不知不觉到了县衙左近,只听袁恕己慢慢说道:“可知我自打见了你,心里就存着一个念头,不知你到底生得如何。如今你的眼睛既然没坏……”
  他停了停,眼中笑意浓了几分:“你摘下眼罩,让我看看。”
  阿弦早有预料:“大人,请恕我难以……”
  话音未落,眼前一暗,竟是袁恕己走近,一手在她肩头按住,右手捏着那薄薄地一片,轻轻撩起。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三只小天使(づ ̄3 ̄)づ╭?~
  大家都在担心书记的命运啊
  书记:关门,放小弦子!实乃看家护院保驾护航之必备±±
  嗯嗯,放心吧,女猪光环这样耀眼,怎么可能一成不变?


19、小白脸

  袁恕己绝对是个动手比动嘴更快的人。
  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转眼间已经达成所愿。
  他终于看清了阿弦的本来面貌。
  袁恕己怔忪:“原来果然没坏,这不是好……”
  “好端端”三个字还未说完,袁恕己忽然噤声。
  因为猝不及防,在眼罩被摘下的瞬间,阿弦本能地闭了闭双眼。
  此时细看,才发现她的睫毛极长,在袁恕己看来,也许正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所以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并无丝毫的男子气,反而格外的清秀漂亮。
  奇怪的是,在此之前,在袁恕己的心目中,十八子都是个有些模糊而神秘的形象,不管是容貌,还是人物。
  打个不怎么恰当的比方,阿弦原本遮着右眼,就好像是一朵花被遮住了半面,无法看其全貌,更抓耳挠腮地猜测那被遮住的花瓣是否缺损,究竟坏到什么地步。
  故而对于露在外面的部分,留意的自然便少了,只有个朦胧的印象。
  何况原本阿弦也是刻意在众人面前隐藏自己。
  所以此刻,当眼罩终于被取下,整个世界神清气爽,一览无余。
  尤其是在阿弦重新睁眼抬眸的时候,袁恕己才发现原来她的睫毛如此之长,如两面轻盈小扇,甚至有些太女儿气了,底下的双眸清幽明盈,让他瞬间几乎无法移开目光。
  ……这真是个极美秀灵透的孩子。
  心底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之感在飘飘荡荡,袁恕己察觉,正欲说一句玩笑话排解,却戛然止住。
  阿弦的右眼慢慢地透出一抹奇异的红。
  袁恕己起初以为是错觉,他凝眸凑近了些,果然看的更清楚了。
  那一股宛若鲜血似的红在她的右眼里极快汇聚,整只眼睛几乎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只有那耀眼的血宝石似的红,妖艳欲滴,过分的赤红近似于墨黑,里头泛着极明显的怒厉之色。
  然而她的左眼却仍是好端端地,甚至越发黑白分明,清澈干净,两下对比,越见妖异。
  于是袁恕己那句话还未说完,便讷然停止,只顾直直地盯着她看。
  可袁恕己很快又发现了异常,——阿弦虽然就在他的身前,但却并非在看他,而是看向他身后某个地方,神情恐惧而惊骇。
  袁恕己只当有人靠近,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却空空如也,并无人踪。
  而就在他回头的瞬间,觉着身边风动,他忙瞥一眼,却见是阿弦转身,竟是个要仓皇逃走的模样。
  “原来又是骗人的?”袁恕己只当她是“调虎离山”,即刻攥住她的手腕。
  手掌一握,才发现她的腕子竟这样纤细,几乎让人担心略用点力就会捏碎。
  就在袁恕己觉着自己该将力道放轻些,却觉着手底下的人狠狠一颤。
  袁恕己还来不及反应,阿弦抬臂回身,出手如电。
  袁恕己做梦也想不到,自打认识以来,一直看似人畜无害——虽并非书生却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八子,竟然会动手打人。
  而且打的还是他堂堂刺史大人。
  最要命的是,他这位堂堂的刺史大人,不敢说身经百战,好歹也是曾经沙场的袁将军,居然真的被打了个“正着”。
  看不出那小小地拳头竟有这样的力道,鼻子被击中,酸痛难当,眼前也随着一片模糊,已经不由自主地涌出泪花。
  但这显然还不是最糟糕的……
  “啊……”惨叫出声,袁大人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捂住了脐下三寸那地儿,原本英俊的脸因过分的痛苦而有些扭曲,他嘶嘶呼痛,浑身发抖:“你!”
  有那么短暂的刹那,脑中一片空白,袁大人觉着自己可能从此绝后了。
  他咬牙切齿,竭力定神,勉强看清阿弦正飞快地往巷子里跑去。
  那种姿势,就如同身后有虎狼追着的鹿兔,正搏命狂奔。
  袁恕己才要喝住她,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正前方明明没有人,跑得正急的阿弦却神奇地往旁侧一闪,仿佛在躲开什么。
  袁恕己睁大双眼,暂时将那股男人难以容忍之痛抛在脑后。
  正在呆看之时,疾奔中的阿弦毫无预兆地停在原地,只见她僵直地站了片刻,身子微微摇晃。
  最后,就在袁恕己眼前,她“噗通”一声,往前扑倒。
  袁恕己本以为她是跑的太急不留神绊倒了,这对他来说本是极为解恨而好笑的,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却又着实笑不出来。
  地上的“阿弦”却又动了,手脚轻晃,这感觉就像是一条越冬的虫儿,正从僵硬的状态中慢慢苏醒,然后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仍旧走了。
  以袁恕己的脾气,他居然从头到尾只是看着,而忘了出声唤住她或者如何。
  “这人……”他张了张口,狐疑不解:“这人怎么……”
  正在他搜肠刮肚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来形容的时候,耳畔传来一声稚嫩的笑。
  袁恕己回首,意外地看见在身侧巷口,立着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乞儿,身上破破烂烂地,一手抓着块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仿佛正在吃。
  袁恕己本不欲理会,小乞儿却又笑说:“谁让你招惹十八哥呢,活该。”
  这一下儿袁恕己却不乐意了:“臭小鬼,你说什么?”
  小乞儿乌溜溜地眼睛上下逡巡,最后落在他的双腿之间。
  袁恕己对上他的眼神,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此刻他仍是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下面“受伤”的地方,怪不得这小乞丐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袁恕己咬牙,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他蓦地站直身子,可随着动作,那一处仍是令人心碎地疼颤了颤。
  心里一阵寒意掠过:“该不会是真被打坏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肩头忽然一疼,原来是一颗小石子甩落过来,凶手却正是那小乞儿。
  只听他说:“你再敢欺负十八哥!”
  此刻,袁大人心里升起一股“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滩遭虾戏”的悲愤之感,正无处发泄,偏偏那小乞儿“咚咚咚”地跑了过来,看似是要越过他身边儿去追阿弦。
  袁恕己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住:“正愁捉不到你,你自己送上来了?臭小鬼,你跟小弦子什么关系?”
  这小乞儿正是住在药师菩萨寺里的安善,因偶然路过,正发现阿弦跑开,而袁恕己一副吃瘪的模样,他便猜到必然是这位“大人”欺负阿弦,反被阿弦教训,他最是崇敬阿弦,自然要跟着为她出口气。
  如今被袁恕己抓紧,安善才害怕起来:“放开我,你这大恶人!”
  袁恕己见他挣个不停,忽然灵机一动道:“你是不是住在菩萨庙里?”
  安善立刻停下,抬头问:“你怎么知道?”
  袁恕己道:“小丽花的弟弟小典,先前就在菩萨庙里住过,你可认得他?”
  安善的双眼瞪得溜圆,叫道:“你认得小典?他在哪里?”
  袁恕己在他毛茸茸的头上轻轻拍了一把,道:“我是大恶人,当然什么都知道了。”
  安善是小孩儿,哪里知道他是玩笑,眼神里又透出警惕,袁恕己才说:“他现在府衙里,你要不要去见他?”
  安善惦记着小伙伴,闻言警惕心立刻消散无踪,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袁恕己嗤地一笑,暗中仔细体会,觉着下面的疼也散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便同安善往府衙而去,一边问:“我带你去见小典,你总该告诉我你跟小弦子是什么关系了吧?”
  安善道:“你说的小弦子是十八哥?”
  袁恕己道:“自然了。”
  安善道:“你打听他做什么?”
  袁恕己看出这孩子的戒备之心,便道:“方才你看见的,是我跟他玩笑呢,我是府衙新来的刺史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怎么会害他?你放心就是了。”
  安善才松了口气:“你真的是刺史大人?就是今天杀了那几个大恶人的袁大人?”
  袁恕己觉着身上金光闪烁,微微一哂:“当然了。”
  安善认真地打量了一会:“你没长胡子,看着不像个大人,像个……”
  袁恕己斜睨了他一眼:“像什么?”
  安善嗤嗤笑道:“像个小白脸!”
  话音未落,换来袁恕己一记温柔的顶锤。
  两人且说且行,期间碰见几个小乞儿,见安善跟袁恕己一块儿,不知何故,都疑惑地张望。
  安善一一打招呼,又指着前方的菩萨庙道:“我们就住在那里。十八哥经常会带好吃的去给我们吃。”
  袁恕己抬眼看去,望见那杂草丛生破破烂烂的菩萨庙,又看看这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小孩子,不由皱眉。
  安善又说:“原来有人不许我们住在这里,还是陈大哥哥做主的,不然大家都要冻死啦!”
  袁恕己问:“哪个陈大哥哥?”
  安善似乎怪他如何不知“陈大哥哥”这样有名的人,哼道:“陈大哥哥就是十八哥的大哥,只是他现在不在县城了,听说去了长安,当大官儿去了!”
  本来到府衙的路并不长,却因为这个善谈的孩子相伴,袁恕己又别有用心地想打听些事体,故而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还未进府衙,就见吴成跟左永溟迎了过来,备说监斩事宜等。
  吴成扫了眼安善,又道:“方才十八子来过,不知怎么了,看着有些古怪。”说到这里,不由上下打量了袁恕己一眼,总觉着他走路的姿势也略见怪异。
  袁恕己止步:“他来过?”
  吴成点头:“是,我问他来做什么,也不答,只是要去见那个叫小典的孩子。”说到这里,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袁恕己会意,叫了个亲兵来,让领了安善先入内去见小典,才问:“怎么了?”
  吴成满面疑惑:“我因看他的举止异常,担心有什么意外,就悄悄跟着进内听了会儿,起初两个人还说话,后来,小典就哭……唤什么姐姐,两人抱在一起……”
  袁恕己咽了口唾沫:“他如今何在?”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鞠躬~(づ ̄3 ̄)づ╭?~
  换封面啦!不管是以前的文,还是六部的这三本,一脉相承的美到炫目,向伟大的依欢大人献上我的双膝(ˉ﹃ˉ)大家快来欣赏~
  书记:你给我赔!
  阿弦:伯伯说,现在鸭蛋可贵了,赔不起……
  书记:你给我(ノ`Д)ノ滚


20、伤离别

  阿弦也是想不到,陈基教的防身招数第一次派上用场,居然是在袁大人的身上。
  只可惜仍是用的晚了些。
  眼罩摘下后,阿弦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袁恕己,而是他身后的人。
  或者说是“非人”。
  王甯安,秦学士,张员外,以及众帮凶肆众们,身着囚服,手中提着自个儿血淋淋的头颅,彼此厮打,哀哭嚎叫。
  阿弦仓皇移开目光,转身逃往内巷,正欲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忽地见到前方小丽花立在街心,眼中带泪,苦苦看她:“十八子……我想求……”
  阿弦被方才陡然所见的那幕吓得慌了,纵身跳到旁边避开她——这就是在袁恕己看来,她很突兀地闪避的奇异一幕。
  只是还未跑出两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寒冷的冰水侵入,透骨的冰冷让她猝不及防,往前扑倒在地。
  等再站起来的时候,阿弦已经不是“阿弦”了。
  “她”迈着碎步,来到府衙。
  手轻轻地抵在下颌处,犹疑打量着府衙的门首,又左右逡巡扫向守卫。
  守卫们因都认得阿弦,是以并未恶声恶气,其中一人反而问:“十八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她”才仓促而略带羞涩地低头一笑,抬腿迈过门槛,往里而去。
  守卫们回头打量了一眼,满面疑惑:“十八子今天怎么有些古怪……刚才……”
  两人对视,顷刻却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不再深思。
  “阿弦”一路进了内堂,小典房中却还有另外一个人。
  且说小典在府衙里又调养了两天,本已脱了险境。
  听说已经判决了凶徒,小典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毕竟小丽花已经不在人世,想到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也不复存在,又想到先前自己遭遇的那些非人折磨,如今心愿已了,万念俱灰,所以精神萎靡,身体状况竟也江河日下。
  故而这两天竟只是强撑着等死,只等处决了罪犯后咽气。那大夫也是无能为力。
  此刻在房中探望小典的正是连翘。
  小典曾跟连翘见过一面,又从别人口中听说连翘在小丽花案中所做,他是个心软且善的好孩子,便对连翘存有一份感激之情,竟不顾身子细弱,挣扎着下地要向她磕个头。
  但他一来病弱,二来腿上的筋腱受损,动作不便,几乎从床上栽下来。
  连翘见他形销骨立,心中酸涩,紧走两步拦住,小典早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只问:“那些人已经死了吗?”
  连翘道:“午时三刻,已经处决了,你听外头还有鼓声呢。”
  小典道:“这样我就放心啦。”
  连翘怎会不解他的心意:“小典,你可不要错想了!”
  小典闭着眼睛,眼中的泪流落不绝:“之前你为我姐姐做的事我也知道了,姐姐,你是个好人,现在再求你一件儿,等我死了,你把我跟姐姐……”
  连翘转头将泪挥去,方轻声喝道:“别瞎说!”
  小典道:“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我是有个姐姐的,但问起娘来,她却总不告诉我姐姐在哪里。”他深深呼吸,睁开眼睛,“后来娘去了,我跟随王先生,再后来,进了秦府,才知道姐姐当初为了我们……”
  连翘垂首咬紧牙关,小典道:“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姐姐一面,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就会让我跟姐姐见面,我是听话,可是熬了那许久,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骗我的……”
  秦张那些人因见小典向来温顺听话,对他的看管便松懈了,殊不知小典心里偷偷谋划着逃跑出来找小丽花,那一次连翘在菩萨庙里见到他,就是他才逃了出来。
  后来被捉拿回去,那些人为了惩罚他,又故意告诉他小丽花已经死了。
  小典大哭。
  连翘抱着这少年的身子,明明是才要绽放的年纪,却干瘦的如同一片枯叶。就算连翘阅尽千帆,自诩心硬如铁,这会儿也禁不住同他一起潸然泪下。
  正在此刻,便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唤了声:“小典。”
  两个人转头,却见房门打开,竟是“十八子”徐徐走了进来。
  连翘一眼便看出十八子的举止跟昔日大为不同,且隐约带几分眼熟。
  正疑惑间,她已经走到床前,先是看着连翘,道:“姐姐在我身后苦心做的那些,我都看见了,幸而刺史大人同十八子联手查明真相,给我姐弟讨回公道,也还了姐姐清白,多谢姐姐。”
  连翘双眼慢慢瞪圆,毛骨悚然,松开小典站起身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八子”:“你、你是小丽花?”
  小丽花不答,转头看向床边的小典。
  小典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小丽花举手,轻轻抚上少年枯瘦的脸:“弟弟,你受苦了。”
  只是一句话,却让小典在瞬间泪如泉涌,极快地模糊了双眼。
  小丽花凝视着眼前少年:“姐姐是个最蠢笨的人,这么多年来都错把豺狼当作好人,才害弟弟吃了那许多苦。”
  小典再也忍不住,哑声叫道:“姐姐!”张手用力将她抱住!
  小丽花微闭双眸,脸颊轻轻地蹭着少年鬓边,发出欣慰的叹息:“这许多年来,姐姐唯一的心愿就是再见你一面,就如现在一样抱你,我的好弟弟……”
  小典放声大哭。
  连翘几乎站立不住,死死地倚在床柱上,眼睁睁看着这幕,手捏着帕子堵住嘴,眼中同样泪如雨下。
  小丽花缓缓睁开双眼,在小典头上亲了一口:“答应姐姐,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管多难都要好好地活着。”
  小典用力抱紧了她,嚎啕大哭:“可是我想跟姐姐在一起。”
  小丽花抚着他的头:“乖孩子,你一直都跟姐姐在一起啊。”她的声音这样温柔,就像是一阵春风,将少年心底的冰冷融化殆尽。
  最终的告别终究来到。
  小典跌跌撞撞下了床,连翘竭力扶住他,小典大叫:“姐姐!”
  小丽花已经走到门口,闻声回首,向着两人歪头一笑。
  此时,在连翘跟小典看来,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十八子,而真真正正是小丽花,那样烂漫耀眼的笑脸,就如同春风中漫山遍野盛放的娇艳丽花。
  有诗云: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且说府衙门口,袁恕己询问十八子如今何在,吴成面露难色,道:“大人,这事实在怪极了,我因见十八子要出门,便要躲了,谁知眼看十八子出来,才走了三两步,忽然瘫软在地上。我正要去扶,那食摊上的老朱头赶来,将十八子搀扶起来……”
  据吴成说来,当时阿弦就如同醉酒一样,摇摇晃晃,神志也似有些不清,多亏了老朱头扶着,一径出府衙去了。
  袁恕己听了吴成的诉说,狐疑不解。
  今日袁恕己之所以将安善带回来,一来是为了从他口中打听有关十八子之事,二来,却也正是因为小典的情形很不好,袁恕己看了出来,便想让安善过来,希望能有一二效用。
  谁知竟会又是如此意外的情形。
  正思量间,有人从厅外进门,笑道:“此地的事情已经了结,袁大人,我们也该告退了。”
  说话之人身量长大,身着军服,正是先前左永溟从军屯请来的救兵,豳州兵屯守卫副将雷翔。
  袁恕己忙回身迎着,两人寒暄几句,雷翔忽然道:“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袁兄是否成全。”
  袁恕己道:“自家兄弟,还说什么客套话?如今我在这豳州当差,自要守望相助,这一次若不是雷兄来的及时,也无法惩治本地奸恶。”
  雷翔大笑几声,道:“是这样的,我想向袁兄借一个人。”
  袁恕己意外:“借人?哦……是吴成还是老左?”
  雷翔含笑摇头,道:“都不是,是你们本地县衙里一个唤作‘十八子’的。”
  “是小弦……”袁恕己越发意外,惊疑问道:“雷兄怎么会想到借他?是为了何事?”
  雷翔乃是军中将领,无缘无故怎么会借一个不相干的小衙差?若说军中有事,也归军中料理,本地文官包括刺史等都是不得插手的,更遑论阿弦这样的小公差了。
  除非……
  雷翔叹了声,面露无奈苦色:“的确是有一件棘手的事儿,非此人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所用的那首诗出自这里——
  《鹧鸪天 送人》
  年代: 宋 作者: 辛弃疾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是不是看来也很合这氛围?
  唉,这章又挥了许多泪。
  应该快入v了,没有收藏的小伙伴记得收藏起来哦。
  鞠躬感谢小天使们~~(づ ̄3 ̄)づ╭?~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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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6 14:45 编辑



21、受用者

  袁恕己见他说的郑重,便问:“详细如何,能否告知?”
  雷副将先命厅内的人都退了,才转头低声道:“实不相瞒,前阵子兵屯里出了一件事。”
  豳州军屯的统帅苏柄临,底下屯兵五千余人,驻扎在豳州百里之外的新镇。
  所谓“兵屯”,便是指战时作战,闲暇无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如同百姓一样种田耕作,也可成婚生子,繁衍生息。
  军屯的存在,让军队可以就地自给自足,军需供应上不必一味依赖朝廷拨放,因此兵员充足,兵力也能得以保障,十分便宜。
  虽然士兵们来自地北天南,但一旦在军中成婚,便似有了家一样,军屯就如管理有序的城镇。
  但这也需要一个英明能干的统帅才成。幸而苏柄临年逾六十,却是个老当益壮极有经验的将帅,自从他在豳州屯兵,才将豳州原本流寇四窜互相殴斗扰民的场面镇压下去。
  最近却出了一件令苏柄临恼怒的事,他所信任看好的一名年青副将,逃走了。
  袁恕己也有些震惊,“逃兵”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视为奇耻大辱,又因为之前连年征战,许多百姓被急招入伍,不免有些不适,曾发生过大规模逃逸的情形。
  为杜绝这种行为,朝廷对逃兵的惩罚十分严厉,逃走的士兵若被追回,重则斩首,除此之外,连带其家中也要受到连累。
  雷翔道:“何鹿松是苏将军的同乡,且为人机警能为,所以苏将军很是青眼,去年才在苏将军的主持下跟本地一名士绅之女完婚,六天前,他忽然失踪了,人说是逃回了南边的家乡。”
  袁恕己道:“既然有苏将军为靠山,他在军中前途无量,怎会选择逃走自毁前程?”
  雷翔道:“我也是这样想,苏将军因此气得旧伤都犯了,四处找寻都找不到,苏将军虽然不言,但至今未曾发通缉信令,只因一发此令,再也无法挽回了……何鹿松真是辜负了将军一番期望啊。”
  袁恕己皱眉:“那你为何要讨十八子?”
  雷翔重重一叹,道:“这话我也只敢跟你说,我总觉着何鹿松不似自己逃走了。”
  袁恕己点头:“若他真得苏将军青眼,便不会是个愚笨不堪的人,只怕另有内情。”
  雷翔愁眉不展:“但军中人人传言他是逃了,苏将军脸上无光,更不肯听底下人劝解……至于你这里的十八子,其实我早就听说他的名头,这几日在城内坐镇,明察暗访,也得知了他不少异事。”
  袁恕己不由失笑:“那个小子可是唬了不少人。”
  雷翔试探问道:“这话何意,难道说他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袁恕己想了会儿,含含糊糊回答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小弦子的确有些不为人知的能耐。”
  雷翔精神一振:“这么说,你肯借他给我?”
  袁恕己道:“但凡我能许的,自然不会有半点搪塞,可是他毕竟是县衙的捕快,苏将军知道了是否会怪罪地方插手军务?”
  雷翔道:“所以此事我只以我个人之名来请十八子,但是毕竟他是桐县的人,所以私底下跟袁兄说一声。”
  原来他并不是要大张旗鼓请公差前去,而是以私人名义行事,这样倒也使得。
  袁恕己深思熟虑,笑道:“只是雷兄,我虽不知你都听了些什么离奇传说,但是也提醒一句,倒是不能全然将希望压在他的身上,倘若是帮不上什么,你恼了可怎么说?”
  雷翔一怔,继而也笑说:“我也是因为没了法子,所以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他若真的能找到人,我顿首感激,若是白忙一场,我也谢袁兄成全之意,绝不会为难他。”
  袁恕己方道:“好,雷兄果然是个爽快人。”
  雷翔见他已经答应了,心头松快,道:“我毕竟是军中的人,贸然去寻十八子,怕他不乐意跟从,岂不是又多绕一圈儿?还要拜托袁兄跟他说一声,若是他答应,事不宜迟,今日我便要启程了。”
  袁恕己点了点头,见雷翔起身,也跟着相送。
  雷翔往外要去,忽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袁兄像是很看重十八子?跟他也有些交际渊源?”
  袁恕己咳嗽了声,双腿间隐隐作痛:“没什么。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高建来到朱家,还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老朱头气哼哼地在抱怨:“你瞧瞧,我就说长安来的都没有好人,你还说跟他井水不搭河水呢,下一刻就差点儿把你害喽,这次若不是我去的及时,看是怎么收场。”
  高建听老朱头语气不对,知道来的不是时候,便有些犹豫不前。
  忽地又听阿弦道:“他是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儿,倒也不能全怪他。”
  老朱头毫不退让:“什么不能全怪,但凡是个好人,谁会这样无礼地去掀人家的眼罩子?粗莽的军汉,骄横的世家子,这人是两样儿都占全了!”
  高建这才回味过来,这说的原来正是袁大人,听老朱头满腹怨气说的有趣,便偷偷捂着嘴笑。
  忽地门口影子一晃,探出一个狗头,原来是玄影早听见外头有动静,便出来查看。
  高建忙向它比了个手势,又从兜里掏出些散饼给它吃,玄影见是熟人,就也罢了,只舔嘴吃那饼子。
  高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便听阿弦有气无力道:“您就别抱怨了,我的头还疼呢。”
  这一句却是比什么都灵,老朱头的语气立刻转成了关慰:“还疼呢?唉,可是造孽……是了,之前老参农送的那只人参,我给你拿出来炖了好不好?这人参炖鸡是最补的,我再去陈娘子家里借一只鸡……”
  老朱头仿佛嗅到了人参炖鸡的香味,神魂也徜徉在那香浓的希冀里。
  不防阿弦道:“千万别,我消受不了那好东西,且留着罢了。再说,若单为了我再去杀一只鸡,只怕我好的反而更慢了呢。”
  老朱头愕然:“呸!乌鸦嘴,你消受不起,留给谁消受?又有谁能消受?”
  高建正听得可乐,忽地身后马蹄声响,他回头看了眼,不敢怠慢,忙大大地咳嗽了声,与此同时,玄影也叫了起来。
  里面两人早也听见动静,高建才进门,老朱头便迎了上来,见是他,便笑道:“高小子,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建道:“伯伯,我有正事找阿弦。”
  老朱头问:“什么正事?”
  高建道:“刺史大人有一封要紧书信,要派阿弦送去军屯大营。”
  老朱头惊且意外:“什么?”急得往回看了眼,又道:“这路程可不短,我们弦子身上且不好呢,还是派别人去吧。”
  高建笑道:“伯伯,这个我可不敢做主,刺史大人指明要阿弦送去的……”又回手指了指墙外,低声道:“那回军屯的大人们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老朱头满面诧异,正思忖中,阿弦从内出来,高建又将来意说明,从腰间搭绊里掏出一封信:“刺史大人亲自叫我送来,还说要让你小心留意这差事。”
  阿弦皱眉间,外头传来两声马嘶,又是玄影的叫声。
  老朱头忙走出去把玄影叫出,歪头打量的时候,果然见几个军汉,雄眉怒眼地骑在马上,架势非凡。
  老朱头吓了一跳,忙窜回来紧紧地拉住阿弦:“这差事不能去,我看那几个人不是好的,看这模样,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抢人的。”
  高建哑然失笑:“伯伯,您怎么看谁都不像是好人?”
  老朱头眦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高建只得低头,把嘴藏进衣领里,眼睛却逡着阿弦。
  阿弦看看高建,又往外看了眼:“既然是袁大人亲自吩咐的,我还得去一趟。”
  老朱头急得又要说,阿弦在他手腕上一搭:“如果袁大人真想害我,只要他一句话而已,又何必再惊动军屯的人?何况我知道袁大人不是那等恶人,您放心。”
  老朱头满面失望跟无奈:“可是……”
  高建看出他的担忧,忙陪笑开解:“其实阿弦去倒也使得,这军屯里的好东西最多,若是那边的大人看阿弦差事办得好,一高兴,赏些什么东西下来,岂不是好?”
  老朱头啐道:“不开眼的小子,赏你什么?几个鸭蛋?”
  高建哈哈笑道:“那也成啊,我正馋着呢!”
  阿弦见已经妥了,便入内更换衣裳。这边高建道:“不瞒您老人家说,其实我也还想跟着去呢,只是刺史大人说只要阿弦一个人,我是想求还求不得呢。”
  高建以为这是美差,故而说了安慰老朱头,谁知老朱头听了这话,脸上越发阴云密布。
  外头的军官已等得不耐烦,若不是雷副将吩咐要好生相待,早就发起脾气了。如今见阿弦换了公服露面,才各自松了口气,缓和面色。
  其中一人将一匹高头军马牵了过来,请阿弦上马。阿弦呆了呆,原来这小县城内马儿虽有,她却从来没骑过,如今见了,不免打怵。
  可这会儿再要退缩,却已晚了。然那马儿生得威武雄壮,阿弦心里有些畏惧,又有些喜欢,不由探手过去,试着摸了摸它的脖颈。
  手掌心擦过马匹健硕的肌体,就在一刹那,阿弦的眼前响起风呼雪啸的声响,无数的雪片子迎面拍来,打的她满面生疼。
  等她能勉强睁眼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马上,前方是一条有些狭窄的长路。
  风迷马嘶,雪乱人眼,马儿也仿佛察觉不祥,不时地扭头摆尾,发出躁动呜鸣。
  摇摇欲坠,阿弦拼命地想要控制马儿。
  路边儿的雪被风吹得堆积起来,马蹄踩入的瞬间,厚厚地雪中忽然探出一只枯瘦修长的手。
  马儿受惊,猛地窜起。
  阿弦猝不及防,身形腾空而起,她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入路边儿深深沟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两只~~么么哒(づ ̄3 ̄)づ
  一直跟随的小伙伴都知道,这是薇妮六部设定之中的第三部,非常庞大的冒险的尝试。
  欣慰的是,前面打头的《与花共眠》《闺中记》都已经顺利完工,这两本都是我心头至爱,虽然过程辛苦而艰难,但结局很光明而完美。
  希望现在接棒的这本,也能尽量写出心中想写的故事,表达自己所想表达的东西。
  这本明天就要入v了,会努力更足三章,同时期待中的那个大转折也会出现~
  从开文之始,已经看到很多熟悉的小伙伴出现,希望你们也会爱上这个故事,希望这趟华丽丰满的旅程,仍有大家一路相偕而行。
  因为有大家在,吵吵嚷嚷,挤挤挨挨,谈天论地,说说笑笑,这个故事才不寂寞,作者也不会寂寞~
  加油!(づ ̄3 ̄)づ╭?~
  别忘了大声地告诉我,喜欢这本书吗?
  我的专栏,都是完结文,点起收藏吧~

22、第22章 宿军屯

      往兵屯的路上, 阿弦一直在想当她靠近马儿之时, 眼前出现的那一幕。
      是耶非耶?真是“吉凶难测”。
      正如老朱头所担忧的一样, 阿弦也怀疑此去兵屯, 是袁恕己别有用意,但是阿弦却想错了, 她以为袁恕己是“公报私仇”。
      在巷子里她仓皇出手——虽然是被他所逼, 但那位毕竟是位高高在上的大人, 更何况别忘了他在军中的诨号是什么。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就算这一次推避过去, 以后袁大人自然还有百招预备。
      所以倒不如坦然应之。
      出了城后,阿弦一直小心谨慎,不时抬头看天,又走了半个多时辰, 天已黄昏。
      她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她记得在“幻象”里所看见的虽然是阴天, 但却绝不是夜晚。
      雷翔又吩咐过先行官后, 打马回来,见阿弦贴在马背上,不由笑问:“十八子,是不惯骑马?”
      阿弦忙坐直了身子:“让雷将军见笑了。”
      雷翔不以为意,道:“你毕竟不是久经沙场的人,不习惯也是人之常情,倒是我为难了你。”
      阿弦摇头:以她的身份,雷翔若是不备马匹, 让她随着步兵而行,却也真的是“人之常情”。虽然雷翔也许是怕她步行的话更耽误时间,但他肯如此说,倒也可见重视。
      阿弦多看了两眼这位浓眉大眼的副将,问道:“将军跟我们刺史大人是旧交?”
      雷翔摇头道:“之前并未打过交道,只是有些耳闻……”
      阿弦笑笑,雷翔瞥过来,他心中实则也有话说,正好儿打开局面,顺势道:“其实这几日在桐县,我也对十八子略有耳闻。”
      阿弦问:“将军听说了些什么?”
      雷翔道:“我听说这番涉案里小丽花那个亲生弟弟小典,被凶手抛藏在曹家枯井数日无人察觉,十八子一进曹府,便立刻找到人了?”
      阿弦道:“也是运气。”
      雷翔呵呵笑了两声:“可是我详细问过曹家的人,都说十八子是径直奔着那枯井去的,且那凶手招供,此事做的机密之极,除非凶手本人知道。按理说十八子乃是公门之人……”
      阿弦道:“大概正因为是公门之人,所以对那些……格外警觉。”
      雷翔问:“十八子说的‘那些’指的是什么?”
      阿弦本以为他是听了传闻好奇而已,此刻忽见他问的直指症结,才回味过来。
      两个人目光相对,雷翔看着面前貌若柔弱的少年,想到临行前袁恕己的叮嘱,片刻的沉默过后,道:“其实还有一件事。”
      阿弦只是笑笑。雷翔道:“松子岭那个老参农的女儿,十八子是怎么找到的?”
      阿弦呼了口气:“这些旧事,被人传的稀奇古怪,将军何必在意。”
      雷翔道:“这老参农常年于山林里走动,若说有人能在那长白山底下的山林里生还走出的话,莫说是桐县……就算整个豳州,放眼找去也是屈指可数,连他也无法从那林子里找到的人,十八子一个头一次去的,竟会找见?”
      桐县之西数里外,便是林界,绵延数百里的深山老林,背靠长白山,里面自有许多珍禽异兽,并灵芝老参之类,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山参了,一枝绝好的老山参,传说不仅有延年益寿之效,而且有起死回生之功。
      先前边界平靖之时,除了中原许多大州的商贾,连域外的客人们也蜂拥而来收参。
      松子岭的黎大,便是个老山客,其妻早早离世,膝下只有一个老年得来的闺女阿兰,含辛茹苦地养大,生得貌美如花,且难得的贤惠,因念父亲年老,便在本村择了个能干的汉子嫁了,同夫君一块儿养家奉老。
      如雷翔所说,黎大乃是个积年走山找参的老山农,虽然白山底下的深林地形复杂,他却能凭着多年的经验跟养就的直觉出入无碍,其他年级略轻些的参农不敢入的地方,他亦来去自如。
      去年,阿兰为给在田里干农活的夫君送饭,不知为何却误入了林中,眼见天黑却未归,黎大等得知消息,整个村子的人入林中找寻,深入林子过半,一无所获。
      因天黑之后林内情形越发复杂,暗中且又有野兽四伏,凶险无比,是以大半数村民退了出去。只黎大跟女婿等几个亲属仍不肯放弃。
      但是一连找了两天两夜,都没有找到阿兰,已有人在传阿兰死在林中了,之所以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不知是被鬼怪还是野兽等吃光了而已。
      黎大跟女婿大哭,虽仍是要继续找寻,但心里却已经透着绝望,这林中的复杂险要,没有人比黎大更清楚,阿兰那样一个弱女子又怎么能撑得过两天两夜?就算她命大还有一口气,但若还是苦找不到,她也始终是个死。
      正在绝路之时,村子里一位年长的老嬷向黎大指了一条明路,确切地说,是提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十八子。
      黎大这些走山的人,什么离奇古怪的情形都会遇见,多是信奉神妖怪鬼的,这老嬷年纪近百,从年轻开始,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巫娘子,哪家的孩童失魂,哪家的女子无端端病重,药石无效的那些怪异“病症”,村民们便来求卜,多会有效,是以名声在外。
      这一次黎大为了找寻阿兰,也曾来问过老嬷,老嬷嬷却只算卜到阿兰还并没有死,又指着黎大往西南处寻,其他的就再也算不出。
      眼见黎大苦苦苦哀求老泪纵横,老嬷便让他去找十八子。
      黎大本也有些不信,怕老嬷是推脱的话,便问是什么缘故,老嬷道:“你在山林里,掘取了多少宝贝,这林子岂会没有不忿之气?便应在了阿兰身上。如今你们找不到阿兰,是林子要她留在那里的,所以我也救不了。”
      黎大毛骨悚然,只好再落泪跪求。
      老嬷道:“但是十八子不一样,那孩子是我所听所见里最有能耐的,她生而非凡,遭历常人不知的艰辛苦难,尚不知如何使用本身的能为,但只要她耐心静候,等到跟明王……”
      黎大正懵懂不解,老嬷戛然止住:“所以,只要她肯答应你,阿兰就有救了。”
      黎大听了这几句明话,心头一宽,才叩谢欲去,老嬷又叫住他,思忖了半晌:“我方才对你说的话,你替我传给十八子吧。”
      黎大也没多想,只按照老嬷说的,进了桐县,找到了阿弦。
      阿弦本来并不肯答应,但见须发皆白的老头子颤巍巍地跪在跟前,终究不能视而不见,勉强应承,来至松子岭。
      后来的故事,就给人传的天花乱坠,各种都有了。
      但不管如何,阿弦果然在西南的鹰嘴岩下找到了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阿兰,而黎大喜极而泣之余,也终于想起把老嬷那几句话传给了她。
      后来黎大想要再谢那老嬷,谁知才进村子,就得知那老嬷已经仙去了。
      黎大是个谨慎的人,又亲身经历过,故而敬畏,不敢四处乱传。但跟随找寻的那些人耳闻目睹,又加上十八子历来有些不俗的传闻,于是竟变本加厉吵闹出去,把此事传的神乎其神。
      有一则便是说十八子身上有神明照会,所以才会在那宛若浩渺大海似的深山中将阿兰找到。
      雷翔因被何鹿松之事苦困,着实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又加上被种种传说撩动心绪,这才硬着头皮向袁恕己开口要人。
      从下午启程,入夜了仍在埋头赶路,如此直到亥时之初,才总算回到了豳州军屯。
      骑马这件事对阿弦而言,开始的时候还又惊又喜,慢慢地马背上颠簸,把双腿都磨疼起来,勉强支撑着下马,走起路来不免一瘸一拐。
      雷翔的副手来领了她去住处,因已天晚,便要等明日一早领她去见将军。
      随着副手往后而行之时,却见有几个兵士立在周遭,打量此处,眼神略见奇异。
      阿弦毕竟赶路乏累的人,并不留意。推开门时,见乃是个极简洁的居所,旁边引路的副手频频打量,见她面色寻常,副手嘴唇翕动,终于未曾言语。
      很快有小兵送了热水来,阿弦匆匆洗漱过了,倒头便睡。
      起初还听得外头风敲着窗,很快便万事不觉,如此睡了不知多久,耳畔忽地听有人说道:“不,你不能这样做。”
      漆黑一团,幽淡月光从头顶摇晃射落,落在人的脸上,显得斑驳难明。
      “嗤”地轻微声响,伴随着一声惊呼。
      雪亮的长刀抽出,带着几点血花。先前那人捂着胸口,脸色大变:“你……你居然……”
      对面的人站在树的阴影之中,只看见手中的刀锋闪烁。
      受伤那人盯着他,咬牙忍着痛,步步后退,仿佛想要逃离,才踉跄几步,背后那人赶上,用力一脚踹了过去。
      受伤的人猝不及防,往前扑倒,竟落在一个坑洞里。他垂死嘶声叫道:“求求你,我娘子已经有了身孕了……”
      杀人者道:“何鹿松,不要怪我。”
      一刀挥落!
      “啊……”阿弦惨叫一声,本能地举手护着头颈。
      才进门的小兵给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倒退出几步。
      阿弦胸口起伏不定,仓皇四顾,才醒悟自己是在军屯内,此刻人在室内床上,天已经放明。
      方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噩梦而已。
      那小兵扶门站着,仍有些惊魂不定,见阿弦看向自己,方结结巴巴说:“雷、雷副将让你过去参见将军。”
      阿弦匆忙洗了脸,随着那小兵往苏柄临将军的房中而去,方才梦中经历的那一场太过逼真,阿弦一路不停地摸着头颈,鼻端仍能嗅到那股刀锋沾血的腥寒气息。
      她当然不知道雷翔带她来军屯的真正用意,无缘无故做了这样一个梦,虽然令人恐惧不安,却也只能将疑惑压在心里。
      小兵带着她来到苏柄临房外,令她等候,叫人入内通传。
      那时候小校入内报告的时候,大屋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咆哮声音:“你这是胡闹!我苏柄临戎马一生,从不信那些子虚乌有妖言惑众,让他快滚!”
      隐隐似是雷翔的声音:“人已经来了,不如……”
      苏柄临怒道:“我已经签了海捕文书,通缉何鹿松,一定要把这个没卵蛋的懦夫拿回来以正军法,你不用再在这里替他说情……”
      阿弦抬头:“苏将军方才说……通缉谁?”
      身侧小兵对上她幽明的眸子,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何、何鹿松副将。”
      顷刻,雷翔垂头丧气地从苏柄临房中出来,却见那小兵站在廊下,呆若木鸡。
      雷翔忽然想起方才自己叫他去请阿弦来的,便问:“人呢?”
      小兵道:“副将,那人方才走了。”
      雷翔皱眉:“走了?去了哪里?”
      小兵道:“他也没说。”
      雷翔原本想借十八子的能为,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找一找何鹿松,不料苏柄临盛怒之下失去理智,不肯听任何人劝说,尤其一听雷翔请来十八子的用意,更是怒不可遏了。
      雷翔无法,也不敢直接触怒苏柄临,只得怏怏出来,本也要打发阿弦回桐县的,如今听小兵说她“走了”,只当阿弦方才在外听见苏柄临里头的咆哮,所以自己识趣去了。
      这样倒也省事,免得见了又费些口舌。
      雷翔叹了口气:“罢了,走了也好。”正转身欲自去干事,忽然又想起临别桐县,袁恕己的那一句话。
      雷翔犹豫:“那少年看着十分柔弱,若是在这里出了事,我岂不是难以对袁恕己交代?好歹是我亲自将人讨来的,虽然派不上用场,也要将人好好送回去才是。”
      雷翔忙问那小兵阿弦走的方向,正要赶上,却见军中几位参将从外而来。
      众人见了雷翔,纷纷招呼,其中一位司仓参军道:“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戴着眼罩的少年出门去了,打听说是桐县的差人,不知是有什么公干?”
      雷翔道:“没什么,是带了袁刺史给将军的亲笔相谢书信而已。”
      另一位司功参军道:“副将此去桐县可都顺利?”
      雷翔道:“都已经妥了,方才也向将军禀明,并无大碍。”
      众人道了恭喜,司功参军道:“可惜如今将军为了小何的事心神不宁,不然倒是大功一件了。”因凑近了对雷翔道:“你这两日不在军中故而不知,小何的娘子这两日又来哭诉,说是……”
      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原来她已经怀有身孕了,唉……小何怎地这样想不开,如此抛妻弃子……”
      雷翔震惊之余,更是难过。
      他别了众人,心事重重出辕门,此时也并不把阿弦放在心上,只顾想何鹿松的事如何了结。
      如今苏柄临终于要发通缉文书,很快何鹿松南边家里也会接到捕令、还有那个可怜的遗腹子……真是覆水难收了。
      雷翔抬头看看头顶,天色阴沉,风也清寒的很,似仍在冬日。
      今年的初春来的实在太迟。
      正满心怆然,目光所及,忽地看见前方有一道清瘦纤弱的身影,穿着公差特有的醒目的玄红色公服,身影在半人多高的芦苇之间,若隐若现。
      雷翔皱紧双眉:“他这是要去哪里?”
      雷翔只当阿弦是识趣要回县城了,可此时看她所行的方向,显然不是,仿佛是往黑松林的方向。
      “喂!”雷翔唤了声,阿弦却并未听见。
      雷翔心烦之极,本要叫个小兵去把人叫回来,但心里烦躁慌乱,竟不愿再叫人,索性大步流星地往那边儿赶去。
      两刻多钟,雷翔追到了黑松林里,渐渐深入。
      他左右张望,不见人影,又仔细找了半晌,才看见前方那道醒目的身影,正呆呆背对此处站着。
      雷翔追了这半天,折腾得身上汗出,很没好气,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到阿弦身前喝问:“你不回县城,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弦正盯着他面前脚下,并不回答。
      雷翔察觉自己正迁怒他人,忙生生压着心里火气,缓了缓语气:“好了,方才我见过将军了,袁大人那书信……我替你转交就行了,此地无事了,我派人送你回桐县。”
      阿弦道:“袁大人并不是让我来送公文的,对么?”
      雷翔哑然,继而一笑,这会儿也不必瞒她了,便答道:“的确,其实是我的主意,不过现在看来是个馊主意……”
      阿弦的脸色越发古怪:“雷副将,是在找何鹿松?”
      雷翔微怔,继而明白方才她在外头,自然听见苏柄临的咆哮了,便道:“不错,我原本请你来,就是为了找他……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将军已经下令……”他自嘲地笑笑:“大概是我看走了眼,那小子的确是个懦夫脓包,居然当了逃兵。”
      阿弦道:“他并没有当逃兵。”
      雷翔疑惑地瞪了阿弦片刻,冷笑:“若他没有当逃兵,为何到处都找不到人?”
      阿弦道:“不用找了,他就在这里。”
      雷翔瞪大双眼,惊喜交加:“你说什么?”忙环顾周遭,却见松林寂寂,并无半点人踪。
      “何鹿松就在这里。”阿弦轻声说,目光下移:“他就在你脚下站着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三只小天使~感谢(づ ̄3 ̄)づ╭?~入v第一章!有点小激动~这章比较肥,信息量也有些大,大家慢慢看~~重要的是,不要忘记读后感!这关系到今天更几章~~>

☆、第23章 避不过

      雷翔起初还惊喜交加, 听了阿弦这句话, 惊喜尽变作惊恐。
      他下意识地低头, 呆呆看着双脚所踏之处, 头顶发麻,透心冰凉。
      在他脚下, 只有铁硬冰冷的泥土地。
      何鹿松如何会在这儿?
      终于明白了阿弦是什么意思, 雷翔猛地后退, 几乎跌倒。
      他有些语无伦次:“小何在这里?你是说小何他已经……”
      阿弦缓缓蹲了下去,望着冰冷坚实的地面, 之前所见的那一幕又清晰——暗夜里陡然出现的刀光,那个叫做何鹿松的男子仰面跌落坑中,双眼兀自瞪得大大地,却已经无力反抗。
      阿弦拂去杂草乱枝, 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地。
      她深吸了口气,很小的手掌轻轻按落:“是, 他在这里。”
      豳州大营。
      苏柄临因动了怒, 胸口旧伤又发作起来,军医正在里头给他探治。正劝他要按捺脾气不要大动肝火,却听得外头一阵鼓噪。
      苏柄临顿时怒道:“什么人!”
      顷刻,外头一名小校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迷惑之色:“将、将军……出事了……”
      苏柄临喝道:“是什么事?”
      小校道:“雷副将命人带了铁铲等,往黑松林去了,大家都在猜,说是、是……”
      苏柄临的双眼立了起来, 雷翔先前就在这里求他,要他答应让那个什么桐县来的十八子在营地里找一找何鹿松,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本以为雷翔已经听令,不料转身他就叫人带铲锹往黑松林去……自然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这个混账!”苏柄临霍然起身。
      黑松林中。
      今天日影极好。
      冬日的松林在阳光下依旧透着一种深沉的青黑之色,松干蜿蜒粗壮,犹如巨龙盘舞而上,经年累月,地上松针枝干等堆积极厚,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地小松枝断裂的脆响。
      许多将校围在四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呆若木鸡,都看着前方不远处。
      先前的司功参军跟两名同僚站在雷翔身侧,众位似有些不明所以:“雷副将这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看出端倪:“雷副将,可不要胡闹,苏将军正气头上呢,何必去惹他老人家的火。”
      雷翔紧皱浓眉,双手交握,时不时地在下颌上擦一把,双眼却始终不离开那被掘之地。
      不料说曹操曹操就到,有人叫道:“将军来了!”
      人群分开,苏柄临大步走了出来,看看雷翔及其他人,目光转动又看见雷翔身后的阿弦,当即气的失笑。
      雷翔生恐苏柄临迁怒,立刻抱拳跪地:“将军且请息怒,我怀疑小何……小何他并非叛逃,请将军再给我点时间,很快就知道真相了。”
      苏柄临怒极反笑:“是你怀疑,还是他说的?”
      阿弦见这位名声赫赫的老将军须发皆白,虽然年迈,然身上杀气凛然,气质不怒自威,果然名不虚传。见苏柄临语气不善,便行礼道:“回老将军,是我说的,何副将也的确是被人杀害后埋在这里。”
      惊呼声四起。
      苏柄临又惊又怒,含怒未发之时,旁侧的司仓参军道:“这话从何说起?之前在何副将房中也搜出了往南的路线图,也有同僚看见他秘密离开营中,且还有一次他失口泄露说了要回南边……”
      还未说完,苏柄临已道:“够了!”
      他望着雷翔,目光沉沉道:“你,是觉着老夫的脸丢的还不够么?”向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如今竟出了一个逃兵,且是他钟爱的青年将官。
      本来苏柄临也是不信的,但派出去的缉拿先行,不止一人秘密回报说在往南边的路上曾撞见“何鹿松”,待要捉拿却又给他逃了,这难道还会有假?
      所以苏柄临呕了一口气在心里,无处开解。
      因为苏柄临的出现,那些刚才还在掘地的士兵们都停手不敢再动。
      雷翔慑于苏老将军威严,一时竟也不敢插嘴。
      苏柄临又看阿弦:“县衙的人插手军中事务,可是大忌,你来之前,袁恕己难道没跟你说明?”
      他却不等阿弦回答,便厉声道:“你可知,老夫现在纵然斩了你,也不过如捏死一只蝼蚁?”
      雷翔不得不双膝跪地:“将军,请勿责怪十八子。”
      阿弦看看苏柄临,又看看身后:“老将军要杀我自然可以,但为什么不让雷副将此事做完?假如真的找不到什么,我甘愿受罚。”
      苏柄临眯起双眼。
      阿弦对上老将军杀气凛然的目光,回头看着土堆隆起处:“何鹿松就在这里,我以性命担保。”
      苏柄临沉沉道:“你的命值几何?敢以此来戏耍老夫?”
      阿弦顿了顿:“我的命当然不值什么,但我知道,对一名军人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战死疆场,而是背负污名,何鹿松明明没有当逃兵,为什么要背负这莫须有的污名,此刻若不查明真相,这污名跟耻辱他就要背负一辈子,难道老将军觉着这个不值得我以性命担保?”
      苏柄临皱眉,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瘦弱矮小的少年,竟丝毫不为他的气势所慑。
      甚至……恰恰相反。
      正在两人僵持的时候,有个声音响起:“将军。”
      苏柄临看向雷翔,却见这素来从无违背的将官挺起胸膛,昂首朗声道:“末将觉着值得!”
      太阳光下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却不容人细看,只猛然转身从一名士兵手中将铁锨夺过,俯身开始铲土。
      苏柄临睁大双眸,几乎不敢相信。
      现场只有嚓嚓地铲土声响,孤单而坚定。
      雷翔身后的几名同僚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跪在地上:“将军!”
      苏柄临看看这些属下,又看向阿弦,他微微仰头,单指点向阿弦:“如果找不到,我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便听得雷翔叫道:“这、这是……”
      声音颤抖,无以为继。雷翔将手中铁铲抛开,双膝跪地,竟探身用手刨了起来。
      周围的将官也都反应过来,齐齐围靠过去,很快有更多的人冲了过去。
      从苏柄临所站的角度看不到坑中的情形,只看见雷翔跟许多将官围在那土堆旁边,已经有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声低语。
      苏柄临仿佛预感到什么,却又不能相信,他一步一步重新往回走,随着越来越靠近那坑洞,眼前所见也一寸寸地露了出来。
      映入苏柄临眼中的,先是那被血染透已经变作黑色的沾着泥土的军服,再往上,是何鹿松有些色变的脸。
      兀自双眸圆睁,死不瞑目。
      苏柄临身子一晃,两侧军校想要扶住他,却又被他用力甩开。
      老将军伤怒交加,红着双眼,死死地看着这面目全非的昔日爱将。
      沉埋在冰冷之地,神鬼不觉,若不是十八子,将几十乃至百年不为人知。
      他将背负污名,蒙累家族。
      而他苏柄临将犯下一个何其可悲难以弥补的错误。
      豳州大营,议事厅。
      苏将军喝了两口水,胡子上沾着水珠,很快却又颤抖滚落。
      他盯着面前的阿弦,定了定心神:“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跟何鹿松的死有关?”
      雷翔想要为阿弦说话,却又忌惮不言。
      阿弦道:“小人是桐县的公差,跟何副将之死毫无关系,将军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桐县查问,何副将失踪那几日小人的行踪。”
      苏柄临道:“若真的毫无关系,营中千人都找不到的尸首,怎么你第一次来,就能立刻发现?”
      阿弦道:“小人也是误打误撞地看见了。”
      雷翔听了这句,心中暗叫不好,但苏柄临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片刻,苏柄临道:“雷翔出去。”
      雷翔满心莫名,只得领命。
      厅内再无旁人,苏柄临道:“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跟老夫说明详细。”
      阿弦也不再隐瞒,将梦中所感一一交代。
      苏柄临并不觉如何惊疑:“雷翔其实不是个急躁冲动的人,他既然请了你来,自然是有些凭据的。莫非你常常如此?”
      阿弦摇头。
      苏柄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变得有些深沉锐利:“除此之外,你还看见了什么?”
      阿弦又摇头:“我所见的已经跟将军都说明了。”
      苏柄临直直看着她,仿佛在端详她说的是真话假话。
      不知为什么,对阿弦来说,此时沉默冷静的苏柄临,却比先前那个暴怒之下的老将军更可怕百倍似的。
      他坐在长案之后,不言不动,静的仿佛一把横扫千军的利刃,浑身散发冷冽的寒气。
      这让阿弦觉得难受极了。
      半晌,苏柄临终于发话:“如此甚好,老夫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听不出任何喜忧哀怒。
      阿弦垂手静听。
      果然苏柄临沉声又道:“是袁恕己派你过来的,你果然也不负所望,很好,这份情老夫承了。如今老夫已知道实情,军中的事,得军中来料理,就不必县衙的人继续插手了。”
      他说到这里,便立刻唤了雷翔入内,吩咐叫安排马匹,送十八子速去。
      雷翔虽然意外,不敢违背,火速亲自送了阿弦出辕门。
      虽然已经找到了何鹿松的尸首,洗脱他逃兵的罪名,但因涉及军中凶杀,事情自然更加棘手了,且不知苏柄临将如何处置。
      所以雷翔心里仍是沉甸甸地,略说几句,又对阿弦道:“不知何故,将军不许我派人相送,只能为难小兄弟你自己……你可认得路?不然我……”
      阿弦道:“副将放心,我自认得路。军中还有要事,副将自去忙罢,不必相送。”
      雷翔见她如此心思宽和善解人意,不禁动容。
      先前雷翔故意不告诉阿弦是为了何鹿松而来,便是怕走漏了消息,唯恐阿弦是个名不副实之人,若她知道机密,偷偷暗中向别人打听有关何鹿松之事,将些没有用的话来弄虚作假,岂非白忙一场?所以他瞒而不提。
      昨夜,他却命手下领着阿弦住了何鹿松的房间,便是想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斤两。
      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是如此结果。
      这样快就找到欲找,却又是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局面。
      送别后,阿弦翻身上马,沿路往桐县方向而行。
      虽然离开军屯,但阿弦心中仍是惦记着何鹿松之事,只知道他惨死人手,却不知凶手乃是何人,虽然苏柄临已经接手,以那老将军的姜桂心性,只怕一定会追查到底,但……
      总觉着最后苏柄临命她离开,有些强行逐客的意思,这让阿弦心中一抹异样,挥之不去。
      且行且思虑此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忽然觉着风有些凉了起来,小刀子般刮过脸颊。
      举手抚了抚手臂,无意中抬头一看天色,阿弦惊住了。
      原本的艳阳高照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天际阴云密布,仿佛黄昏提前来临。
      阿弦不禁咽了口唾沫。
      这会儿马儿得得往前,拐过路口,眼前树木林立,宛若剑戟冲天。
      这天说变就变,顷刻间阴的越发厉害了,林道尽头有些光影沉沉,路上偏无一个行人,平添几分阴冷可怖气息。
      阿弦正忐忑,忽觉脸颊上湿浸浸地,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片片白羽从天而降,如同春日的飞絮般,飘飘扬扬,很快在地上落了薄薄地一层,随风滚来滚去。
      是雪。
      虽然还并未出现跟梦中一模一样的情形,但阴天雪落,却仿佛一个预兆。
      阿弦的心跳的越来越急。
      她开始琢磨不如返回军屯,然而苏柄临忽然态度坚决下令果断,看老将军的意思,竟是要她不做逗留即刻离开军屯。
      思来想去,又何必回去面对那可怕的老头子呢。
      这初春的雪来的突然,下的更急,不过一刻多钟,地上已经有了颇厚的一层,白茫茫仿佛多添了一床新弹的棉花被。
      阿弦硬着头皮前行,左顾右盼,不祥之感越来越浓。
      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平地一阵狂风卷起,将雪都吹向路边儿一侧,有些扬起,飘入旁边的深壑之中。
      阿弦再无迟疑,正想翻身下马,电光火石间,路边突然有一只枯瘦修长的手探出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脚腕。
      连挣扎也来不及,马儿已经受惊跃起。
      阿弦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身形往下流星飞矢般跌落,头顶的官帽被大风掀翻,连带着眼罩也被风卷走,不知飘零到哪个角落去了。
      一切,如同昨日重现,不差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伙伴们~啵~~(づ ̄3 ̄)づ这章内容其实是五味杂陈,想来想去,还是弄个搞笑的内容提要冲淡一下下~一章反反复复地修改不下十遍,我认真数了T。T如此艰难,不造会不会有三更,大家不要苦等,早睡哈~**:哪里来的妖魔鬼怪,我打~~
      某只手的主人:淡定地挥挥~如今求个出场真艰难啊。大家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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