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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恰锦绣华年》 作者:灵犀阁主(完結+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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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嚣张

    燕子恪把燕七放到坐夏居堂屋椅子上,没多停留也就回了抱春居去,还把燕七的鞋袜给顺走了。煮雨惊慌不已地跑进来就往地上跪:“姑娘,小婢错了,小婢原是看着放学时候还不见姑娘回课室,便想着去找姑娘,结果在靶场未找着姑娘,怕与姑娘走岔了,就又赶回了凌寒香舍去,谁知还是不见姑娘行踪,只得跑去书院大门外找咱们府上的马车,五姑娘便让小婢上车等,等了一阵马车忽然开动,小婢就以为姑娘已经上了五姑娘她们那辆车,于是就就放心跟着回来了,谁想这一下车发现并没有姑娘,连忙去寻五姑娘问,五姑娘却说未等到姑娘,又说总不能为着等姑娘一人害得大家都回不了府,所以就先回来了小婢急得没办法,又无法私自调用马车,只得去寻大太太,进抱春居门口时正遇见大老爷,大老爷问起,小婢便都说了,大老爷就让小婢先回来等姑娘,小婢知错了,请姑娘责罚”

    煮雨她们这些下人也有下人乘的马车,上下学的时候和主子是分开乘坐的,难怪被燕五给忽悠了。

    燕七把手一摆:“起来吧,别跪着了,这事不怪你,都是事儿给赶岔了。小九呢?”

    煮雨没挨罚,开心地站起身揩了把吓出来的眼泪:“九少爷才一到家就让老太爷叫去外书房了,还使了人回来说晚饭也在老太爷那里吃,听说是老太爷在考较功课,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原来如此,这货还不知道她没到家的事。

    “姑娘先吃饭罢,小厨房里还温着菜呢。”煮雨连忙道。

    “不吃了,路上吃过了,”燕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去给我拿双鞋,再让烹云翻翻抽屉里有没有龙胆紫药水,我抹伤口。”

    煮雨这才发现燕七脚趾被磨破的地方,惊慌地大呼小叫了几声,让燕七轰去拿鞋了,半晌鞋倒是拿来了,却没找着药水:“烹云去九少爷房里也找了找,亦是没有,少不得要去大太太那里领对牌,然后再去库里取。”

    “算了,就这么着吧,明儿就好了。”燕七懒得费那个事,为了瓶紫药水,还得来来回回的跑,你当去库房取个东西是白取吗?库房里几千样东西,找这么一小瓶紫药水,人管库的不费劲吗?你不得给人小费吗?人愿意给你找那还好,人不愿给你找,随便翻两下说个“没有了”,你能怎么着?给着钱还得陪笑脸,何必呢。

    二房在府里行事实则就是这么费劲,谁让当家的二老爷夫妇都不在府里呢,这要是换了燕五,一句话下去管库的就能一路跪着去长房给送药去。

    燕七趿上鞋,去了净室洗漱,才一出来就见煮雨立在当屋等着回话:“姑娘,一枝送了些东西过来,小婢放在书案上了。”

    燕七走到书案前,先就看见一只长方形的大匣子,将匣盖揭开,却见里面横陈着一张崭新的古筝。

    筝?哦,对了,教乐艺的秦先生让大家准备好筝来着,可这事儿只她们几个学生知道,一枝他们主子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盖上盛筝的匣子,旁边还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匣,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两只小瓷瓶,长高的那瓶里是龙胆紫药水,圆矮的那瓶里是活血化淤的药膏。

    活血化淤燕七低头把自己从脚到头地审视了一遍,最后发现自己那只扣弓弦的手,大拇指处已经淤了血。

    再打开另一只小匣,里头放着一枚骨白色的扳指。不是象牙不是白玉,不是水晶不是翡翠,只是一枚驼鹿角质地的扳指。

    “驼鹿角长大,色如象牙,以制射,盛暑无秽气,然黑章环绕,匀而不晕者,截数角不得其一,值数万钱。”

    驼鹿角的扳指,在夏季手出汗的时候,驼鹿角中的角质蛋白会由汗液析出,扳指内壁产生粘性,均匀的血线可以增加透气性,久戴并无秽臭之气。

    燕九少爷从老太爷书房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他姐已经睡下了,让人把煮雨叫到前面来问了问他不在时他亲生的那位自个儿在房里都鼓捣了些什么,然后就把煮雨打发了回去。

    洗漱过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蘸好笔,却只写了两个字:燕五。

    笔意竟有几分凌厉。

    燕七早上一睁眼,就瞅见煮雨一脸卧槽地进来回话:“一枝送了东西过来,姑娘是现在看还是中午回来再看?”

    “拿进来吧。”燕七打了个呵欠,坐到床边回魂。

    煮雨和烹云抬着口箱子进来,放到燕七面前打开箱盖,燕七看了一眼,然后也卧槽了:满箱都是鞋,各种鞋,各种颜色,各种用途,眼都花了。

    “全是新做的呢。”煮雨稀罕地道。

    “瞧,有家常穿的,有出门穿的,有下雨时穿的,有靴子,有单鞋,有缎子面儿的,有绫子面儿的,有粗布的,有细布的,有鹿皮的,有牛皮的靴子最多哩!有旱靴、花靴、皮靴、毡靴、单靴、云头靴、鹅顶靴”烹云噼哩啪啦一通清点。

    燕七对着满箱鞋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双道:“雪青底子绣蒲公英的这双拿出来,我今天穿,云纹布靴那双带去学里。”

    “姑娘,这靴子先试试看合不合脚。”煮雨一行往外拿一行道。

    “不用了。”燕七就下床去了净室洗漱。

    今儿又是请安日,才到四季居上房门口,就听见里头燕五姑娘正叽叽喳喳地给燕老太太讲述昨天她是如何被百里挑一地选为舞艺社成员的过程,打了帘子进去,见燕大老爷居然也在,坐在靠南窗的炕沿儿上,拈着盅子喝早茶。

    这位今儿怎么没去上朝?

    “大伯今儿休沐?”也才进屋的燕三太太便问。

    当朝官员五日一休沐,这位前两天才休过啊。

    “唔,同人换了一天。”燕大老爷也没说原因。

    除却已去了书院的燕三老爷和习惯性懒床的燕四老爷,一大家子都到得齐了,坐下来边闲聊边等老太爷从书房练字出来,燕五姑娘还在不停嘴地讲述昨日舞艺社的选拔赛,搞得一众人谁也插不上嘴。

    燕大太太看了眼燕大老爷,笑着轻轻在燕五姑娘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大早起就只听你这张嘴了,去给你父亲续茶,让老太太耳根子清静清静。”

    燕五姑娘只得意犹未尽地住了嘴,起身去给燕大老爷倒茶,燕老太太便对燕大太太道:“一家子正该热热闹闹的,没得一个个闷嘴儿葫芦似的像什么。”反正就是喜欢和媳妇对着干。

    燕大太太笑着应了声“是”,当着丈夫的面,她才不会傻到和婆婆挑理。

    “七姐这鞋子是新做的么?以前可没见七姐穿过。”燕八姑娘忽然笑眯眯地问向燕七。

    府里头小主子们的衣衫鞋帽都是针线房按季节统一做,数量都是有定例的,你若想多做几身,不是不可以,各院自己的私库里若有布料,随你怎么做,而若没有想要的布料,就只能自己出钱买,公中是不会出钱满足你的私欲的。

    燕二太太去边疆寻夫时走得急,收着自己嫁妆的仓库钥匙交给陪嫁过来的乳母保管,谁想她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她乳母就患疾过世,几个陪嫁丫头也让燕老太太和燕大太太以种种借口要么配人要么打发了婆媳俩的战火烧得满府哪里都是,二房也成了被争夺的领地之一,燕老太太甚至以“老二两口子不在,恐下头作乱偷了财物”为由将二房小仓库的钥匙收走,道是“待老二媳妇回来再来取走,免得生出事端”。

    所以燕七并没有多余的布料可用,府里做什么她就只能穿什么,所以她脚上这双新鞋也只可能是自己出了私房钱买布买料请人做来的,所以对于主持中馈的燕大太太来说,燕七如此做为堪如打她的脸,这意思莫不是在嫌她苛待了她?又所以,燕八姑娘这句看似无心之言,既令燕七得罪了燕大太太,又令燕大太太落了个治家不周、待亲不慈的恶名。

    心好累。燕七放下手中的茶盅,这一句话里夹着好几支箭,箭箭都比她射得准。

    没等她应声,身边的燕九少爷忽然慢吞吞地开口了:“说到鞋子,我倒想起个笑话。我同窗那日得了个柠檬果,摆在炕几上当熏香使。他家里一个姐妹见了便惊呼:这是什么果子?怎从未见过?怎家里只你有,我却没有?我同窗就说她:蜀犬吠日,吠所怪也。不过是外邦舶来的玩意儿,也当做什么稀罕事说嘴,难不成我得个什么东西还得向你报备?有空关心这些鸡毛蒜皮,不若多想着孝敬孝敬爹娘,亲手做上几双鞋子,没的总想着同人争长短,倒像是指摘爹娘不疼你似的。我们听了便觉得好笑,那柠檬果黄澄澄的可不就像是日头,怪不得要说她蜀犬吠日呢。”

    这笑话儿却是一点都不好笑,燕八姑娘直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骂她是狗呢,她能笑得出来?且这不但是骂了她,还有栽赃她抱怨爹娘不疼她的嫌疑她爹娘是谁啊?她一个庶出的女儿,亲娘不是娘,嫡母才是娘,当着燕三太太的面,说她抱怨嫡母不疼她,那不是把她往刀坑里推呢么?!

    这指桑骂槐的话毫无隐蔽性,然而燕九少爷就敢这么嚣张地说出来,她又能指望谁站出来帮她说话?燕大太太么?她刚才那话可不乏挑拨长房二房关系之嫌,燕大太太什么人,还能听不出她这点鬼心思,肯帮她圆场才是脑袋让门挤了呢。

    燕三太太?开玩笑,做主母最恨的就是小妾和妾生子女,不借机发挥收拾她就已经算是她烧高香了。

    燕老太太?又开玩笑,人就算再不疼二房的孩子,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孙女去驳亲孙子的面子。

    燕大老爷?这位压根儿把她这边当空气,这会子正给自己亲闺女重新插头上的簪子呢。

    燕八姑娘注定自取其辱,燕九少爷说完话就喝了口茶,招手把端痰盂的小丫头叫过来,茶水吐进去,好像就因为与她说话脏了嘴,这才要赶紧着漱漱口。

    人就是这么嚣张,有种你过来咬。

    燕八姑娘觉得难堪,可又有什么办法,庶女难为,不上赶着巴结好嫡母,将来去哪里寻好婆家好出路?她早就看出来了,只要能让长房不痛快,她嫡母就痛快,结果今儿没巴结好,撞到了铁板上,头破血流不说,兴许还真让三太太以为她平时对她多有抱怨可恶的燕九!可恶的燕七!那鞋分明就是新做的,总不会是燕大太太贴补她的,她就不信这事儿燕大太太不会往更深处琢磨,且走着瞧!

    燕八姑娘怎么想,满屋里没人在意,一大家子去厅里用了早餐,然后各自拿了书包出门上学。一出大门口,少爷**们齐齐呆住:卧槽谁批发了这么多马车?!一二三四五,作妖啊!
看山看水看世间万物,知情知趣尝人间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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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恐吓

     “大老爷说了,府里头的大车驾起来太沉,走街串巷的也是不便,主子们几个挤在一辆车里拘得慌,不若全都换成轻便些的小车,一来速度快,二来出入方便,”车马房的管事恭声和小主子们禀道,“大老爷让大爷同四爷一车,二姑娘同五姑娘一车,三爷同六姑娘一车,七姑娘同九爷一车,八姑娘独用一车,将来等十爷到了能上学的年纪,姐弟俩再同用一车,如此车里也宽松,爷和姑娘们若是累了还能躺着歇歇,姑娘们的丫头在车里伺候,爷们的长随就同车夫坐在外面的驾座上,不必再分乘马车,伺候起来也方便。”

    众人一听,倒是皆大欢喜,燕大燕四两个少爷和燕二燕五两个**都是嫡出,自是乐意亲手足共乘一辆,燕三燕六是庶出,同嫡出的在一起本就别扭,如今兄妹俩自行一车,也觉得放松了许多。燕七燕九就不用说了,燕八心里更是高兴,自己能独霸一车不说,还不用对着燕六那个闷葫芦,自个儿在车里想怎么歪着就怎么歪着,多舒服!

    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保守思想在本朝并不存在,安禄山和杨贵妃俩还独处一室在床上笑闹打滚儿呢,何况眼下这逆天时代血缘同胞共乘一车乎。

    燕九少爷就得了机会拷问他姐:“鞋谁给的?”

    “大伯。”他姐今儿还穿了与新鞋搭配的雪青色对襟儿半臂,绣着指甲盖儿大小的蝴蝶碎花,下头穿着条雪青色蔓草纹襕边的白裙子,打扮得清汤白丸子似的。

    “昨晚怎么回来的?”燕九少爷早听煮雨把昨天的事儿从头到尾招了。

    “大伯接的。”燕七答得简明扼要。

    燕九少爷没再说话,靠在车厢壁上垂着眸子,忽闻有微香入鼻,抬眼去寻,见角落里也不知谁丢在那里一只纯白瓷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第一堂课仍是诗书,先生陈八落继续阴着脸讲论语:“哝,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此言何解?哝,即是说”

    武玥在下头画小人儿,一个小胖子,举着弓箭,向着远处的靶子瞄准,大约是觉得画面太单薄冷清,还画蛇添足地整了条狗上去,然而实在是因为绘画细胞欠缺,这狗画得比人还大,呲牙咧嘴地狂叫。

    画好了武玥自个儿也笑了半天,然后把纸叠成个小方块,瞅着上头陈八落耷着眼皮,飞快地转身冲着坐在最后头的燕七丢过去。

    事就那么凑巧,陈八落这眼皮偏偏正赶着这时候抬了那么一下,正把燕七伸手接住纸条的那一瞬给抓拍了下来,登时一股子邪火就撞上脑来:哝哝哝!尔等皆欺我!学生狂妄不尊师长,考官眼瞎不识文章!哝!老子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一连八次落榜不是巧合,一定是你们考官眼瞎!眼瞎!哝!埋没了优秀人才,阻碍了国家进步,你们这**人渣!人渣!怎么,如今连这无知粗鄙的丫头片子也欺到老子头上来了?!哝哝哝!老子今儿还就不依啦!哝!

    “你”陈八落先生噌地站起身,卷了书本指着燕七,“你与我过来!举起手!”

    这是怕燕七把纸条藏桌屉里毁灭证据。

    武玥那厢急了,站起身道:“先生,是学生的错,那纸”

    燕七打了个极响的喷嚏正把她后面的话打断,陈八落都气哆嗦了:麻痹的别人打喷嚏发出的是“哈啾”的声音,你他妈告诉我你是怎么发出“死不认”的声音的?!

    武玥咽下后面的话,确实不能承认,一承认就落定了错,不承认说不定还有得狡辩可,她若不认,万一落定了错,那可就燕七一个人背了,这怎么行!

    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得自己认这个错,别的不管,先把燕七摘出去才是,刚要再开口,却见燕七那厢嘴一张,直接就把那纸条嚼巴嚼巴咽了,全班同学登时瞠目结舌太,太无耻了啊这行为!你怎么就敢当着陈八落的面就这么干啊!武玥都替燕七噎得慌。

    陈八落气得浑身打颤,丢下书本就冲出了课室,这火烧大了,全班人谁也没敢出声,不出所料,陈八落转眼就把斋长齐先生给找了来,路上大概是说过情况了,齐先生一进门就肃着脸往外提溜燕七:“说你还把纸吃了?!那纸上面写的什么?谁丢给你的?”

    燕七就道:“学生自己扔着玩儿的。”

    “那你吃纸做什么?!”齐先生问。

    “饿了。”燕七的回答朴实极了。

    齐先生:“”

    人饿了吃纸有什么错?充其量就是不该上课的时候吃呗,齐先生也没好多说什么,教训了燕七几句“上课不许吃东西”之后就匆匆走了不走不行,陈八落这人真要跟你矫情起来能把你矫情吐了,不过是上课吃个纸,值当的把她找来大肆追究么?也不看看这书院里的学生都什么身份啊?那都是官眷!尤其这小胖丫头,她家里当官的那位你知道是谁嘛?传说中锦绣书院建院以来最大的一颗神经病好嘛!燕子恪你不知道?他在这儿念书的时候岂是当着先生面吃个纸这么低程度的作妖啊,那货是直接用强粘性的胶饴涂在讲席上把那位倒霉的眼神儿不好的瘦小先生给活活粘在桌椅上了好嘛!那先生当场直接就气哭了好嘛!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不得罪神经病这是曾教过燕子恪的所有先生刻在桌角的座佑铭,直到现在书院的某些地方还残留着他当年学生时代的中二神经病气息,简直梦魇一样挥之不去啊好嘛!

    更他妈让人蛋疼的是这小胖子入学的第一天燕子恪那混蛋就让人捎了话过来,从头到尾就一句:听说我们刑部大牢又有空房间了呢。

    妈蛋他这是在恐吓啊!想欲加之罪啊!就算他揪不着你小辫子,随便捏个借口把你叫公堂上遛一圈儿你名声就有污点了啊!身正不怕影子歪顶个屁用啊,谣言猛于虎你以为自己是打虎英雄啊?!告他以权谋私?证据哪?人只说了句大牢有空房间,闲聊似的话能当真啊?!

    这种毫无下限大脑不正常的神经病躲还来不及,谁管你陈八落开不开心,有本事你考个比燕子恪高的官来反压他啊,那位虽然是个神经病,可人那本事却是实打实的啊,人连中三元那是假的吗?你连落八回那也不是编的啊,跟人比,你比啥啊?安安静静做个苦情男子不好吗?!

    随口吃个纸罢了,多大点儿事!

    新生入学后前期的健体课,要学的技术性的东西不多,顶多是跑跑跳跳,打打太极,都是些强身养生的课程,健体先生杜朗显然对带女学生的课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指挥着,今天没有和那位叫纪晓弘的先生带的班撞课,腾飞场上只有一个高年级的女生班和两个男学生的班。

    没人较着劲,杜朗有些百无聊赖,蹲在场边嘴里叼根草,像个逃学的混混。先生都这副模样了,学生更是没精神,能偷懒就偷懒,一会儿便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起了闲天。

    “喂喂喂,你们可别太过分啊。”杜朗瞪着这帮丫头片子们。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一点儿也不怕这位年纪比她们大不了太多的年轻先生。

    而且这位长得又挺英俊的。

    互相调戏才是取向正常的两性关系嘛。

    “蹬鼻子上脸的家伙们。”杜朗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不喜欢打老年拳,咱们来点儿新鲜的!”杜朗管太极拳叫老年拳,他自己都不爱打,别说用来教这些青春年少的女学生们了。

    “什么新鲜的?”女孩子们笑着问。

    “你们知不知道竞技赛啊?”杜朗便问。

    有的说听过,有的说没有,有的问那是一种鱼类吗?有的干脆没理他。

    “每年春秋两季,书院各会举行一场全院范围的竞技比赛,以班为单位,参加各种健体项目的比试,依取得的名次计分,总分最高的班不但会被记入书院编年史,还会有额外的奖励。”杜朗解释道。

    跪了,这不就是特么的校运动会吗!燕七听得腿软。

    “什么奖励呀?”大家开心地问。

    “次次都有不同,比如去年,获得头魁的班级得到的奖励是全国综武大赛决赛的观众资格。”杜朗一字一句地道。

    “哇”女孩子们一片惊呼,显然这个奖励连她们听了都跟着动心和向往。

    “春季的竞技赛定在每年的四月初四,每个班都必须参加,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你们可准备好了?”杜朗故意问这帮连腾飞场一圈都跑不下来的娇娇**们。

    “哪有啊!”

    “太可怕了!”

    “我们刚知道啊,去哪儿准备好啊!”

    “都要比什么?”

    “能不能不参加呢?”

    “哎呀我好紧张”

    “我们哪里比得过上头的学姐们啊!”

    “先生你骗人的吧?”

    女孩子们一下子炸了锅,莺声燕语的,搞得操场不远处的那两班男学生连同他们的健体先生一起羡慕不已地向着这厢张望。

    艳福不浅的杜朗倒没什么享受的心思,嘴一咧正开嘲讽:“瞧瞧你们这副样子,到时候上场不是找丢脸么?想不参加?哈,告诉你们,不参加就要被记过,积十次小过就要被劝退,我劝你们别抱妄想,到时就是爬也得给我爬上场去!”

    女孩子们叫的声音更大了,一个个连撒娇带撒泼地不依不依起来,杜朗哪管这个,指挥着重新列队,然后开始介绍竞技会上要比赛的项目。

    相对于男子来说,受身体条件限制,女子要比的项目就简单得多了,并且更偏向于趣味性,比如有跑步,跳绳,拔河,投壶,踢毽子,丢沙包,荡秋千就是比谁荡得高谁荡得漂亮,以及骑马,射箭,蹴鞠,手球,马球,投掷和武艺等项。

    “每个人都要参加,”杜朗最后重申,“除非有医师纸面证明你的身体确实不宜进行剧烈活动,否则无故不参加者,皆要记过。”

    “我报踢毽子!”

    “我报秋千!”

    “我报跳绳!”

    “丢沙包!”

    “投壶!”

    大家很积极地争夺着最简单最有趣的项目的参赛权废话,不抢的话就要沦落到要去参加跑步骑马登高什么的那类可怕的项目了,想干嘛?走谐星路线吗?

    “我可不会让你们乱来,”杜朗看着这帮自作聪明的千金**一阵坏笑,“以后的每堂健体课,所有这些项目每个人都要练,最终由谁参加哪一项,由我说了算。当然,难度高的项目,我会给参赛者以相应的奖励,比如在年终学绩评定上多加几分”

    年终的时候每一个学科都有考核,总分高的会上光荣榜,还有可能得到书院颁发的奖励,总分低的却说不定会留级,那可就真给自己和家里头丢脸了,所以大家都很重视每科的考核。

    扑嗵。燕七真给跪了。

    这特么还是学分制的。

    后面的课就好上得多了,女孩子们果然收了偷懒的心思,认认真真练起来。凡是考进锦绣书院来的女孩子没有哪个是甘愿安于现状或是不求上进的,这个书院就是个大的竞技场,每一个同窗都是竞争者,再难再苦也要咬紧牙关走下去,也要想尽办法得最优,要在各个方面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如果不能做到独占鳌头,你又有什么资本去说最好的婆家?

    只能说,这个女人虽有相对自由却没有相对地位的时代环境,造就了人们畸形的婚姻观和人生观,这自由成了女人去争取地位的更激烈的手段,而这地位,却始终只是依附于男人的一个奴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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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手工

    一堂课实打实地练下来,众千金着实险些累趴,以至于下午第二堂的烹饪课个个都没什么精神,好在这是烹饪课的第一节课,先生一位宫里退下来的厨娘,只讲了讲食物的相生相克以及最基本的食物常识,没有带着大家上灶。

    下午第三堂,惯例是选修课,燕七除了医药还选择了一门手工,选这门课是为了可以坐在教室里慢悠悠做些小手工活,又省力又省心,懒人的纯天然选择。选修课要去专门的课室上,像是百药庐,那就是上医药课的地方,手工课的教室叫做“百艺馆”,燕七先去了书院大门口,进门后有一块屏风墙,那墙上就用彩漆绘着锦绣书院的平面示意图,在图上找到了百艺馆,就在洗砚湖的南面。

    一进百艺馆的大门,燕七当场就卧槽了:这满眼的锯子刨子锤子钉子都什么鬼?!手工课就是这个“手工”啊?!这泥马分明是木匠课好嘛?!你校学生不都是官眷吗?学木艺这是想要效仿明熹宗朱由校吗?你确定学这些能培养出仪态端方仙人之姿的翩翩少年郎吗?莘莘学子人手一锯这是想要体验伐木累的感觉吗?

    “你以为我军战场上所用的杀敌神器射距六百米的燕子连弩是哪里造出来的啊?!”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蹲在一张金属制的长案上冲着燕七翻大白眼。

    原来如此。

    手工课,是培养武器发明家的摇篮,当朝如此尚武重兵,怎会不注重武器的研制?世人千万种,有喜欢文的就有喜欢武的,有喜欢真刀实枪上战场的就有喜欢发明创造搞研发的,谁能比谁低一头?认真说来,发明汽车的可比开汽车的更让人敬佩不是么?

    燕七看了看这大堂内的设施,好嘛,这手工课玩儿的还不止武器,连生活用物都有,不止包含木艺,甚至铁艺石艺陶艺等等都涵盖在内。促进科技与生活发展也是一项崇高的事业啊,你倒是说说发明汽车的和发明冰箱的哪个贡献更大呢?

    学生都是官眷怎么啦?官眷来上学不就为了考功名做个官儿么?我朝工部是干什么的?工部的官儿不是官儿么?何况一旦有了重要的发明还能得到皇帝的嘉奖呢,发明燕子连弩的那位不就因此成为了皇朝史册上留名者年纪最轻的一个么?那是多大的荣耀啊!那可是我们锦绣书院出去的学生!我们手工社团虽比不上蹴鞠社和骑射社名声大、人气旺,好歹也算是一个位列前十的热门社团呢!

    燕七有点想打退堂鼓了,手工活这东西她真做不来啊,她所做过的最复杂的立体工艺也就是包饺子了,拉弓扯锯什么的,快别闹了。

    眼睁睁看着报了手工选修课的“一年级”新生们渐渐到得齐了,燕七终于悲催地印证了自己可怕的预想:报这一科的果然全是男生。

    怎么没人告诉她手工课是干这个的啊?!

    武玥和陆藕都是知道她报这一科的啊,怎么不告诉她这科的吊诡属性呢?!

    难不成她们俩也不知道?不能吧,怎么别的女生都知道呢,设定得太精确可就假了啊!

    不管燕七乐不乐意,报了的科目是不允许再改的了,否则一个学校这么多学生,你上上这课觉得不喜欢了要换,我上上那课觉得不适合了要换,那岂不乱套了?想换啊,明年新学期可以换,现在就先忍着吧。

    燕七在众多男生好奇的目光下忍了一节课,谁让女学这边只有她一个报了这科来着,原本男女学生是要分开上课的,结果那位看着贼邋遢的先生一看:就你一人儿啊?总不能让先生我单为你一人儿讲一堂课吧?这么着吧,你过来和男学生们一起上课吧,反正男生人多,没人会传你和谁的闲话的,再说你外表上也达不到被传闲话的标准啊,你这么胖。

    草,那就一起上吧。

    好在愿意报手工课的都是理工男,没人有那根筋和闲功夫去注意一个女生,大家都认真地听讲准备大展才华成为科学家呢,科学家的眼中女人就是一台精密的生育机器罢了,你要是真能生出个猪头人身的,兴许我们还能对你产生点儿兴趣。

    第一节手工课,主要介绍各种手工工具。

    一下课燕七就在半路上截下了武玥和陆藕:“手工课干嘛的知道吗?”

    “知道啊,做各类工艺的嘛,武器了,日常用具了你不是报的手工课么?怎么还问?”武玥纳闷儿地看着燕七。

    “你觉得我为嘛要报这门课啊?”燕七心头滴血。

    “难道不是因为伯父?”陆藕也纳闷儿地看向燕七。

    “谁?我爹?”燕七也纳闷儿了,这跟她爹有啥关系。

    “比如女承父志什么的?”武玥试探地道。

    “承什么志?我爹原是想当木匠的?”燕七也试探地道。

    “你知道那使敌人闻风丧胆的我朝第一神器燕子连弩是谁造出来的么?”陆藕十分无语。

    卧槽!

    燕家这两代人可全都是出自锦绣书院的啊!

    燕二老爷燕子忱,燕子连弩的发明者,皇朝史册上最年轻的留名人,燕七从未见过面的亲爸爸!

    原来从小就这么暴力啊。

    你看,叫你没事儿瞎琢磨这种东西,被派到边疆去了不是?

    不管怎么说,燕七注定今年是要在手工课上混个学分出来了,三人结伴回了凌寒香舍,去更衣室换上社团活动要穿的衣服,燕七的布靴才一上脚,武玥就一眼瞅见了:“呀,新靴子!我瞅瞅嗬,还是心满意足的呢!”

    “那是什么?”燕七问。

    “心满意足呀!京都最好的鞋铺!云锦庄旗下的,他家的鞋子又结实又舒服又透气,就是卖得贵。”武玥道。

    燕七穿着靴子走了几步,果然既轻又舒服,重要的是,尺码正正好,像仔细量过了似的。

    先去腾飞场上跑十圈。燕七走到腾飞场的时候,见武长戈也在,身边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学生,燕七就先上前行礼,武长戈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男学生倒先打量了燕七一眼说话了:“咦?这胖丫头莫非也是骑射社的?昨儿选拔考试时未见有她啊。”

    旁边几个人便笑,带着戏谑的目光一起打量燕七。

    “嘭”地一声,方才说话的那男生后脑勺上就着了一下子,向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在地上,一颗皮球正从他脑袋上弹飞,远远地落开了。

    “谁啊?!”这男生捂着脑后愤怒地转头吼过去。

    “我。”说话的是元昶,今儿穿了一身琥珀金的劲装,显得很有几分贵气,此刻绷着脸,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走过来。

    “你踢球不看人啊?!”这男生没好气地喝道。

    “看着呢啊,”元昶挑起眉,“我这球本就不是朝人去的。”

    “你你找死是吧?!”这男生大怒,几步上前就要揪元昶的前襟。

    元昶轻松一记滑步便避过了这男生伸过来的手,紧接着抬手扣住他那腕子,似乎只是轻轻那么一记用力,这男生就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放手放你可知我是谁你不想活了快放手”

    “那你就让我知道知道你是谁。”元昶这么说着,手上反而更用了把力,这男生直疼得脸都白了,额上冷汗开了龙头似地往下涌。

    “元昶,”武长戈冷冷看过来,“放开他。”

    那男生听见元昶的名字,一张脸更白了:倒霉,他就是元昶?!怎么就惹上这个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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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出头

    元昶倒是挺给武长戈面子,依言放了那男生,那男生一行甩着被捏疼的手腕一行飞快地向着四周一瞥,见不觉间已经围上来好些个看热闹的男女,顿时就觉有点丢份儿,不由逞强地冷哼了一声,道:“自己不长眼踢到人,你还有理了?蹴鞠社要是都你这样的水准,我还真怀疑今年蹴鞠大赛上咱们书院能得个第几名!”

    元昶这个时候倒按下了他那暴躁的性子,咧嘴一笑,操着老鸭子嗓道:“你是骑射社的吧?听说骑射社的人眼神儿都是一等一的好,你说我不长眼,这话我可不服,既然你眼神儿好,那我们不妨来比试比试,看看咱们两个究竟是谁不长眼。如何,你敢不敢与我比?”

    “哼,你若说与我比蹴鞠,那我看我还是干脆承认你眼神好得了。”这男生色厉内荏道。

    “不比蹴鞠,”元昶挑着半边唇角笑,“就比射箭,你不是骑射社的么?就比你拿手的,这才能看出来咱俩谁不长眼不是么?”

    “嗬,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与我比射箭,赢了自是没什么,输了再说我以技欺人,我到哪儿说理去?”男生听了元昶的提议,心下不由一喜,他的射箭水平在骑射社虽算不上最顶尖的一个,却也可以位列前三了,这小子居然敢和他比射箭?真真笑死他了!这正中下怀的能够羞辱这小子的机会他可不想放过,便以退为进地用言语激元昶。

    元昶“嘿”地一笑,一指围观**众,提声道:“有这么多人做见证,我若输了,自是绝不找借口,你若怕胜之不武,我也不妨告诉你射箭,我天天练,你与我是公平比试,怎么样?比还是不比,赶紧给个话!”

    那男生已是蠢蠢欲动,转头看了眼武长戈,见武长戈早便不理会这厢,知道他是不会插手他们俩人的私人恩怨的了,于是便放了心,笑道:“那就比吧,彩头是什么?”

    “彩头?很简单,谁输了谁就当着众人面承认自己没长眼,敢不敢?”元昶逼视着他道。

    臭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男生心下生恼,冷笑一声:“就这么说定了,怎么比?”

    围观众人一听不由哗然:好家伙!动真格的了!这赌注虽说不大,可也真能让输者声名扫地!名气越大的人,这赌注的分量就越重,这郑显仁是谁啊?骑射社的大拿!人可得过全京射箭大赛的头魁呢!让他承认自己不长眼?那不等于是否定了自己的本事和才华么?那跟承认自己无能有啥两样?而那元昶又是谁啊?锦绣书院出了名的小霸王!他那家世背景

    “简单点,一箭定胜负。”小霸王正撕裂着老鸭子嗓说话。

    又是一箭定胜负,围观**众不嫌事大地一阵欢腾,大家都想起李子谦和谢霏那精彩一战了,咱们书院就是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有矛盾了不吵不闹,直接比技能,靠真本事说话,类似这样“一箭定胜负”的例子在书院里不胜枚举,三不五时就来这么一出,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并且还练出了专业的围观素质,上来劝架的基本没有,人那是正当比试是男人吗?是男人就勇敢接受挑战,大方承认失败,这可比逃避狡辩什么的更值得人尊重。

    “看见那边那棵树了么?”元昶指着百米开外一株高大梧桐道,“树枝间有不少鸟在飞,你我就站在这里向着那边射箭,不但要射到鸟,而且还要把箭钉到树枝上,注意,是树枝,不是树干,若是把树枝射折了,就算力道掌握不善,以输论处,如何?”

    就是说,这一箭不但要射到百米远,还要射穿一只飞鸟,最后带着这只鸟把箭钉在宽窄有限的树枝上,树枝还不能断,这就要求射箭人不但要有极高的准确度,还要有好眼神和强臂力,更重要的是,你还要把这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少一分,射不穿鸟钉不到树,多一分,射折了树枝,前功尽弃。而难度最大的地方更在于,你怎么能保证鸟儿与树枝处于同一轨道之上时正好能被你飞出的箭射中,树枝虽然横竖交错看着密布,实则枝与枝之间缝隙还是很大的,且有粗有细,你错过了一枝粗的,后面那枝没准儿就是根细的,已经射出去的箭带着本身就有重量的鸟儿,怎么可能在半空还能调整力道和角度?

    难,太难。

    众人分析过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比之谢霏和李子谦那一场并不容易。

    那男生郑显仁在心里估量了一番,痛快答应了,这个程度的难度虽有偶然性,但还不至于把他难倒,于是便和元昶一人取了一张三十斤拉力的弓,并取同样的箭以示公平,只箭身颜色不一,以此来区别是谁射的。

    这边将阵势一拉,满操场的人都停下了手头上的活动,跑过来围站在两边,专业的围观素养让他们现在非常配合地静默着,以免打扰场中正比试的两人。

    李显仁拉弓瞄准,不敢托大,耐心等候时机,终于机会出现,果断松弦射出,便见箭矢流星般划过腾飞场的上空,径直穿入百米开外的梧桐树冠中,树间**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好像集体愣了一下之后才哗地四散飞逃开去。

    这也是李显仁为何要尽量先出手的原因之一鸟儿受了惊吓自然会逃得远远,谁还肯留在险象丛生的树间?到时候且看元昶到哪里找目标去射!

    李显仁见整个过程都在自己预算之中,不由心下得意,然而这得意劲儿还没正经生起来,就见元昶已然出手,几乎就是待他的那一箭才入树冠就射出了自己这一箭,这一箭速度太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鸟儿也散了箭也没了,仿佛一切都还不曾发生。

    “去看看!”**众中有那狗腿的连跑带窜地奔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爬树社的,上树的身手还挺利落,黑乎乎的身影在枝杈间一通忙活,转眼又下了树,很快向着这边跑回来。

    众人急切地围拢上来看结果,这人却还卖关子,两条胳膊都背在身后,先伸出一条来,手里拿着一根从树上撅下来的手腕粗的树枝,树枝上面带着箭,箭头没入枝身,箭身上穿着一只麻雀,看箭身颜色为红,乃郑显仁所射。

    众人轰然叫好:没想到这家伙当真能做到!不愧是骑射社的主力射手!不愧是得过全京书院射箭大赛魁首的人!

    再看元昶这一向目中无人的小子的呢?众人目光放向那人背在身后的另一只胳膊,那人还故作神秘地一笑,立时引来七八脚踹在腿上:“赶紧的!再磨叽用箭捅死你!”

    那人翻着白眼慢慢将另一条胳膊伸到身前,见树枝只有李显仁那一根的一半粗细,箭身穿枝而过半截有余,而在这树枝两边各半的箭身上,豁然各穿着一只麻雀!

    众人集体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哗然惊呼:这是先射穿了一只麻雀,然后再射穿树枝,最后再射穿一只麻雀神乎其技!这只是巧合而已吧?!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就能正赶上这根树枝的两侧都有鸟在飞,且还正处于一条直线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郑显仁已然失声吼了起来,“这只是巧合罢了!纯属巧合!我不承认这结果!你们信吗?你们难道相信这不是运气使然?”

    围观众人面现迟疑,这结果确实巧得让人无法相信。

    事实上连元昶自己也觉得这一次确实有些运气的成分在内,然而在主观上,他也确实是想做到这样的效果,只是他并不敢百分百地保证能够成功,能成功固然好,就算不能成功,他也最低能够确保射中一只鸟并且将箭钉在树枝上。

    “有种你再做到一回!”郑显仁不甘心地逼向元昶,“你再射一次,如若还能做到如此地步,我愿下跪认服!”

    众人哗声更大,这可真是将全部的面子都赌上了!

    元昶的暴脾气早便按捺不住,管它还能不能做到第二次,反正不能输了这阵势!当下便瞪起眼睛道:“我若还能做到,你就给我闭上嘴直接来跪,敢是不敢?”

    “哼,待你先做到再说!这么多人做见证,难不成我还能抵赖?”郑显仁冷声道。

    “可是你已经输了啊。”一个声音忽然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地送了过来。

    “谁?!”郑显仁火撞脑门,大喝着转头循声望去。

    却见刚才那个被他称为“胖丫头”的胖丫头正站在那里面瘫着一张脸看着他。

    “你方才说什么?!”郑显仁一脸厌恶地狠狠瞪向燕七。

    “说你已经输了。”燕七道。

    “不懂就别跟着乱掺和!”郑显仁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毕竟这学里都是官家子女,要发脾气也得先弄清对方家里是几品官才好有的放矢。

    燕七走过来,指着那两根树枝说话:“就算元昶只射中了一只鸟,他也已经胜过你了。他的箭射穿了树枝,而你只没进去一个箭头,首先力量上就胜过了你,且他射穿的树枝比你的窄,难度上又高过了你,射中第二只鸟是否巧合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已经输了啊。”

    众人恍然:对啊,郑显仁分明是技逊一筹啊!怎么重点就被他歪到了元昶射中第二只鸟是否巧合上去了呢!这可是避重就轻啊!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于是纷纷起着哄要郑显仁践约,比起好奇元昶能否再次射出惊人的结果,大家更喜欢看巨巨被打脸的桥段。众人这一起哄,郑显仁又觉丢脸又是恼恨,一腔怒火全都冲向了燕七:“死胖子!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来多嘴?!你”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觉眼前一花小腹一疼,紧接着这疼就瞬间蔓延到胃,忍不住弯下腰去干呕起来,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照着肚子狠狠揍了一拳,然而这一拳实在太疼,纵是既惊又恼,一时半刻竟也无法直起身子来揍回去。

    众人惊呼声中元昶挥着拳就要再来第二下,却早被人拦的拦扯的扯给阻住,骑射社的人一见自己社员挨了打,登时不干了,围上来就要讨说法,蹴鞠社那边又岂甘示弱,亦是冲过来针锋相对,双方人马连同围观**众转瞬就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

    燕七糊里糊涂地从人堆里被挤了出来,然后听见身旁一个声音淡淡飘下来:“看够热闹了?跑圈去。”

    武长戈抱着胸在场边站着,丝毫没有要劝阻一场即将要发生的**架的意思,于是燕七就跑圈去了,所幸这场**架并没有打起来,燕七跑到远端时瞅见蹴鞠社那位五大三粗的教头赶来了三方势力,然后骑射社的跟着武长戈去了靶场,蹴鞠社的在腾飞场上开始训练,围观**众作鸟兽散,至于郑显仁有没有当众承认自己没长眼,那就不知道了。

    蹴鞠社的准备活动也是围着腾飞场跑圈,二三十个大小伙子排成一队,像堵肉墙似的轰隆隆开过来,元昶跑在末尾,超越燕七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与她并肩,歪着头瞪她:“死笨死笨的!你刚才出什么头?当我做不到再射两只鸟是吧?!”

    “你掉队了啊,当心教头说你。”燕七道。

    “少岔开话头!问你呢!”元昶道。

    “你为什么用球砸他?”燕七问。

    “我”元昶有点不大自在,“我乐意,我看他不顺眼,怎么样?”

    “哦。”燕七道。

    “哦什么哦!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元昶恼道。

    “我也乐意。”燕七道。

    元昶半晌没说话,然后突然提速赶上了前面的大部队,再然后就打了鸡血似的一路超到最前,再再然后就撒欢儿似的越跑越快越跑越来劲,再再再然后教头觉得他今天状态十分不错索性再让他加跑二十圈。

    终极然后之后,就木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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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训练

   新纳进骑射社的新生成员,算上燕七一共十名,五男五女,第一次社团活动的第一步都是先在腾飞场上跑圈,男生十圈,女生六圈,燕七十圈。

    跑完之后到靶场集合,一字排开,对靶练箭。老社员们也并没有因为技术水平达到了一定层次而免去了最基础的射箭训练,所以新生老生此刻全都站在靶线后面,老老实实地进行一百次静靶射箭练习。

    算上新入社的学生,骑射社一共六十名成员,每个年级十名,男女均等,最大的成员十七八岁,最小的成员十一二岁,而女成员中的佼佼者谢霏,今年不过十五岁,却早已是骑射社的当家花旦,社团的教头是武长戈,教头下面就是队长,由一位“四年级”的学兄担任,这位学兄燕七很熟,名字叫做武珽,是武玥的五哥。

    举贤不避亲,武长戈敢于把自己侄儿放在这个书院里最惹人注目的位置上,可见武珽自身的实力是真正强到足以顶受住重重压力,当之无愧地成为一队之长的。

    武珽当然也认得燕七,冲她挤挤眼睛,趁武长戈在那边指点新成员的射箭姿势,悄悄溜过来和燕七说话:“别在意那郑显仁,且看我帮你收拾他!”事发时他并未在场,是刚听社里人说起的。

    郑显仁因挨了元昶那一拳,这会子被送到百药庐去了。

    “听小十六说你是被我十二叔强拉入社的?”武珽低笑着问,小十六就是武玥,“不要紧,你若有不会的直管来问我,你先射一箭我看看。”

    低年级生的射箭技术大多时候都由高年级生来带,毕竟教头只有一个,不可能时时将每个人都照顾到,队长的亲自指点也足以令其他新生羡慕嫉妒的了,燕七旁边就有个蛾须眉吊梢眼儿的姑娘抢着道:“武学兄可不能偏心,也要指点指点我才是!”

    “行,你们两个先各射一箭,我看看功底。”武珽是个负责任的,说着便站到旁边,仔细看这两个小姑娘的握弓姿势,旁边几个高年级生正看着新人们觉得新鲜,便都凑过来跟着掺和。

    “不错喔,握弓持箭的姿势都很标准嘛!”其中一个笑道,其余几个也笑着附和。

    “射一箭射一箭!”众人起哄。

    那吊梢眼的姑娘便先出手,弦声响时箭已飞出,五斤拉力的弓,三十米的靶,正中红心。

    “好噢”众人继续起哄。

    不好能被千里挑一地选中么?

    然后是燕七,一箭射出,同样正中红心。

    “武学兄,怎么样?我做得可还行?”吊梢眼姑娘带着几分得意地看向武珽。

    “要叫队长。”旁人笑着纠正她。

    “感觉有了,稳定性还需提高。”武珽简短地道。

    “稳定性?都中了靶心了,还要怎么稳定?”吊梢眼姑娘不服气,抬弓又是一箭,这一箭又中红心,然后扭过脸来微抬下巴,带着几分挑衅看向武珽。

    武珽笑了笑,向着旁边一伸手,立时就有人跑去场边摆的长案上取了样东西回来,见是一只盛了清水的小铁桶,只有茶杯大两沿有孔,穿了绳,武珽向这姑娘道:“举起弓来,把这水桶吊在持弓臂上。”

    这姑娘虽疑惑,却仍依言行事,将弓举起,就有人过来帮她往手臂上吊桶,听得武珽淡笑道:“你且看看桶里的水,可有波动?”

    这姑娘看了一眼,哼道:“当然会有!这又不是放在桌上,怎么可能会没有波动!”

    武珽没理会她,转而和燕七笑道:“你也试试?”

    燕七举起弓,有人过来给她也吊上桶,众人不由齐声惊噫,却见那桶中水面居然平静无波,纹丝不动!

    社团中的高年级学生们基本都能做到这一点,甚至挂上正常水桶大的桶也能做到不生波纹,可眼前这个小胖丫头却是新生啊!才十二岁差不多大啊!居然也能做到这样的稳定性,还真不简单!

    吊梢眼姑娘向着燕七这厢瞅了一眼,不由也惊住了,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武珽淡笑着和她道:“所以,你的稳定性还需提高,日后可以吊着这桶练习。”

    吊梢眼姑娘脸色更不好了,哼了一声走到了旁边的箭道上去。

    没人在意一个小丫头的傲娇,这会子燕七成了稀罕物,几个人围上来边参观边问她:“你叫啥名字呀?家里有武将出身的长辈吗?入学前谁教你练箭的呀?练了几年了呀?”

    话儿还没问全呢,武珽已经开始轰人了:“都练习去,凑在这里做什么?今年骑射大赛保证能夺魁了?”

    除去蹴鞠,骑射及其他诸如马球、琴棋书画四艺等等,每年都有各种校际赛事要比。

    继续练箭。每射十箭就要过去靶子那里把上面的箭拔下来,然后回到靶线后面继续射,否则一个小靶子哪里能盛得下一百支箭。

    武长戈始终在指导其余九名新入社的新生射箭,对燕七这边不闻不问,不过武珽看得出来,这个小胖子的射箭水准在那九名之上,只从她这稳稳的握弓的手就可窥得一斑。

    一百箭,说着轻松,实则是很累人的,老社员们早已经习惯,练起来速度快、质量高,新社员们就比较吃力了,一百箭下来累得胳膊都开始抖,然而,这仅仅是热身而已。

    接下来是耐力练习,新同学们一人一张弓,男生用四十斤拉力的,女生用二十斤拉力的,不搭箭,只拉弓,将弓拉到最大,保持三十秒的时间用来计时的是一个有刻度的沙漏,做完这一次,略事休息,接着做第二次,第二次要保持三十五秒的时间,第三次四十秒,就这么每次加五秒的往下做,一共做十次。

    这种训练实在是枯燥又难熬,而且对于人体来说是一种挑战极限的折磨,因为保持拉满弓的状态是始终都要用着力的,这种消耗要不断的持续,并且一次比一次时间长,尤其到了后面,体力越来越少,难度越来越高,简直生不如死,好几个人做到第五次就已经坚持不住而中途松了手,被武长戈毫不留情地告知:一次完不成就加练一次,每加练一次都要以最后一次的时间为准延长五秒,即是说不管你是第二次还是第五次中途放弃,都将会以第十次的七十五秒往后延长五秒,第二次放弃就在八十秒的基准上再延长五秒。

    众人一听哪儿还敢再放弃,咬着牙拼死也得坚持到时间,做到最后几乎都是飚着泪惨叫着做完的,最后一次才刚完成,十个人就全部累趴了,连燕七都摇摇欲扑。

    老成员们远远地一边练习其它项目一边看着这边幸灾乐祸,欣赏新生受虐简直就是老生们的一大乐趣,他们当初可也都经过过这样的洗礼,大家彼此彼此,你们新来的也甭想逃脱!

    到底是新成员们的第一次训练,武长戈似乎还手下留情了,没有再加练其它的东西,只是让已崩溃的新成员们经过短暂休息后再度拿起弓箭来进行射靶练习,这一次的练习成绩却要记入考核,排在最末一位的成员则要受到惩罚。

    考核只有十只箭,仍是三十米的靶,却换成了十斤拉力的弓。

    新生们排起队来挨个上靶,那成绩简直惨不忍睹,个个哆哆嗦嗦地拉开弓,那箭四处乱飞,吓得后面排队的都避出七八米远,生怕这箭反方向就射过来。

    武长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伙彻底被练残的新生们挨个上来现眼,自始至终也没说话,直到排在最后一个上场的燕七拿过弓,这才动了动唇角,然后开口:“你用二十斤的弓。”

    燕七就换了弓,其余人都惊讶地看着武长戈:这小胖子怎么得罪教头了?二十斤的弓?这会子她还能拉动吗?大家赶紧散开!保持三百六十度范围内没有人在!

    事实证明大家想多了,燕七开弓搭箭,手稳得像树干上最粗最结实的枝桠,一箭,两箭,三箭,姿势标准得毫无瑕疵,她不是不疲累,她只是一握住弓就好像被注入了力量与意志,再累也绝不动摇这双握弓搭箭的手。

    如果说剑是剑客的生命,那么弓箭就是弓箭手的灵魂,人怎么可以因为累而抛弃自己的灵魂?一个连灵魂都无法掌控的人还怎么掌控自己的命运?从前世到今生,无论寄托于哪一具躯壳内,燕七始终都牢记着某个人曾告诉过她的那句话:一个真正的弓箭手,哪怕是立于刀山火海油锅之中,也要让自己的这双手,稳稳地握住弓和箭。

    一连十箭,箭箭红心。

    “听说新入社的成员里有个小胖丫头挺突出的,”训练结束后,老成员们在更衣室里八卦着新成员,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的女生,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难不成就是因为胖,所以劲儿大,能拉得动重弓?”

    这话是对着谢霏说的,谢霏勾着唇角笑了笑,对这些无聊的消息并不上心,却转过头去问旁边的人:“听说霁月书院今年转去了一名颇厉害的女箭手,可有此事?”

    “是有这么回事,”那人点头,“好像是叫程什么程白霓!听说原本上的是平民书院,结果前不久证实是哪家大人失散多年的女儿,带回府正了名之后自然是要从平民书院转到官家书院去的,因着有一手好箭法,被霁月书院破格录取,估摸着就是为了在今年骑射大赛上与咱们争长短呢。”

    谢霏笑了一声,只道了四个字:“一厢情愿。”

    众人便都笑了,附和着道:“可不就是一厢情愿么,想得头魁,也得先看咱们让不让啊!”

    燕七登上马车的时候,燕九少爷正歪在车坐榻上拿了卷书看,显然已经等了她不短时间,听得她进来头也不抬,只管敲了敲车厢壁,前头车夫听见,驾了马儿缓缓开动。

    “天天让你这么等也不是个事儿。”燕七道。

    “我也这么觉得。”燕九少爷丢开书,慢吞吞伸了个懒腰,“马车里太闷,我觉得可以考虑坐船。”

    “这不是重点。”不要学神经病大伯啊喂。

    “嗯,重点是你。”燕九少爷道。

    “会聊天吗你?”燕七道。

    回到坐夏居的时候,烹云正和沏风俩立在廊下交头接耳,见着燕七进来连忙迎上前,煮雨在后面笑嘻嘻地问:“你俩说啥悄悄话呢?快给我也听听!”

    烹云和沏风一阵尴尬,然而煮雨憨乎乎的都已经当着她们主子面问出来了,两人也不好再瞒,烹云只得压低了声音和燕七道:“五姑娘要把孙福来拉出去打死,这会子正在上房闹呢。”

    “孙福来是谁?”燕七随口问着进了屋,浸月忙着将参茶端上来。

    烹云便道:“孙福来是给二姑娘和五姑娘赶车的马夫,听说今儿两位姑娘从书院回来时那拉车的马忽然闹起肚子来喷得车厢门上到处都是,偏那时就离书院门口不远,许多散学回家的人都看见了,惹得众人哄然大笑,五姑娘丢了面子,回来先让人把那马给弄死了,接着又要活活打死孙福来,说他给马乱吃东西,那孙福来的老娘是给老太太拾掇花草的嬷嬷,闻讯求到了老太太面前去,把老太太也给惊动了,这会子正在上房哭呢。”

    燕七边换衣服边纳闷:“孙福来给马吃什么了?”

    “也就是马儿常吃的青草、麦麸、料豆,”烹云一看就是深度八卦过的,细节方面打听得颇清楚,“然而那都是中午回府时喂的了,孙福来说下午去了书院之后就再没给马儿喂过东西,从中午喂过之后足有两个多时辰,那马儿一点事儿都没有,偏就等二姑娘和五姑娘上了车,没过片刻那马儿就闹开了,孙福来直劲儿喊冤,还要拉来葛黑给他作证。”

    “葛黑?”燕七喝了口茶就往外走,去前厅和燕九少爷一起用晚饭。

    “葛黑就是给您和少爷赶车的车夫。”煮雨连忙插嘴。

    “哦。”燕七想起那个葛黑的样子,又瘦又黑又高,有些沉默寡言,“又关他何事?”

    “因他们等在书院门外的时候,葛黑一直同孙福来在一起聊闲天儿来着,两人一直站在五姑娘他们的马车边上,葛黑正可以给孙福来作证,证实孙福来其间并没有给马乱喂东西,”烹云说着摇了摇头,“然而”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五姑娘是谁啊?要星星不能给月亮的小公主,这次她脸丢大了,众目睽睽之下,骄傲的小公主从喷满马粪的马车里走出来,这情形儿还不如你一刀捅了她让她感到舒服呢,骄傲的人最不能丢的就是面子,管你谁是谁,赶紧打死了消气!

    不过燕家人再宠她也还没到放任她想杀人就杀人的地步,孙福来就算是燕府的奴才生死由主,燕府到底也不好传出一个轻践人命的名声出去,燕老太太出面打发了孙福来去庄子上挑粪,给燕五姑娘重新换了个车夫,这事儿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你脸都丢出去了,还能把所有看见此事的人都杀了灭口啊?

    据说燕五姑娘哭闹了一晚上,第二天请了病假不肯去上学,然而这也挡不住碎嘴子们广而告之的本事,不过一上午大家就都知道了桃花班有个**让马粪给淋了,什么嘴角被粘了一块没消化完的,什么滑了一跤蹭了满身,什么身上那臭味顶风飘出十里地闲话嘛,话经三口就夸张到不能直视了。

    后来燕七上到三年级的时候才从医药课上知道百药庐外的药田里就种着一种能迅速致人畜泻腹的草药,叫做番泻叶。

    “赏葛黑一锭银子,拿去给他母亲请医治病。”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吩咐自己的小厮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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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扮

    早上一去书院,武玥就凑过来,伸出手比了个“五”,压低声问燕七:“你们家这位昨晚上没闹?”

    “这么快就传开了?”燕七惊讶,虽然还是一副面瘫脸。

    “哪儿啊,昨天事发的时候武十四正好在门口,全瞧见了,回去也只跟我说了,”武玥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说虽不大好——但我觉得挺解气的,小时候燕五可没少欺负你。”

    “我哪有那么挫。”燕七从书匣子里往外掏书。

    “你以为呢,”武玥白她一眼,“我记得她闹得最凶的一次就是六岁那年吧?去我家做客那次,咱们一**人在湖上坐船,她非要伸手去摘莲蓬,你怕她跌下水去就去拉她胳膊,她反倒怪你弄脏了她袖子,结果闹起来,竟故意一歪身子往湖里栽,还顺手把你也薅下水去了,幸好我爹和你大伯他们的船也在附近,两人跳下湖去救,一人捞了一个上来,结果就因你大伯捞的是你不是她,她就疯了似的闹,又哭又拽,非要再把你推下湖去,说什么只有你死了她爹才肯把这疼宠放在她身上——老天,她那时才多大啊?就想着与人争宠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自家姐妹闹成这样,我记得你二姐当时过来就给了她一耳光,直接把她打懵了……”

    “多久远的事儿了,你老记着这个有什么用。”谁五六岁的时候没犯过二啊,真让她跟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一般见识,那她才叫丢人了。

    “你二姐昨天好像也在那马车上来着。”武玥悄声道,然后心里补了一句吐槽:但是“风采”全被燕五夺走了。

    因着昨天燕七的“吃纸事件”,诗书课先生陈八落被气得不轻,今日索性告了病假没来,梅花班的学生们只得自己看书,之后便是按部就班地学习其他各科目,到了下午第三节课就去修习选修课,第四节课参加社团活动,晚上回家写写作业,做做自己喜欢的事,到点上床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得充实也不乏辛苦钢铁躯壳最新章节。

    好在每周有两天的公休。

    嗯,燕七确信自己没听错,学校周一至周五上课,周六周日休息。

    这么先进又科学的现代化安排真是好呵呵的设定啊。

    这里的一周七天用七曜来表示,从周一到周日分别为月曜日、火曜日、水曜日、木曜日、金曜日、土曜日和日曜日,于是土曜日和日曜日就是天下书院的休息日。

    可惜这开学后的第一个休息日,许多官家子女并没能得闲,二月初八正好是大理寺卿崔大人的寿辰,且还是个整寿,自是要大办,早早便将成箱的帖子派发出去了,预计今日上门的客人能有小几百,还不包括客人们的仆从。

    早上去上房请过安、一家人用过早饭,燕七就回到坐夏居由着丫头们给她收拾赴宴的妆扮,煮雨的意思是梳个双丫髻,配上燕七胖嘟嘟的脸显得比较可爱,烹云却觉得双丫髻太小孩子气,怎么说也是个上学的人了,不如梳螺髻更淑女。

    然后两个丫头就吵了起来。

    最后燕七拍板中和了一下,梳了个双螺髻。

    接下来讨论戴什么首饰,煮雨说插一对儿金累丝蝴蝶步摇,烹云说系两串细绢桃花流苏,最后燕七就系了两串细绢裁的小蝴蝶流苏,指甲盖儿那么大,哗啦啦从髻上绕下来垂在肩头,戴了一对粉嫩的桃花玉耳坠子,腕上套一枚冰花芙蓉玉的镯儿。

    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必擦脂抹粉,只用茉莉香露在耳后根和手腕处各点了两滴匀开,举手投足时便携了似有似无的香风,令人仿佛提前沐浴在了浓春的酥暖里。

    去做客,穿着上更要讲究,因为你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代表了整个家族的脸面。衣服是提前半个月就做好了的,燕老太太在这方面和燕大太太难得地有志一同,婆媳俩都是燕府的当家主母,家里人穿得抠抠缩缩地去做客,别人看见只会指责你这做主母的失职失德,自己坏了名声不说,还带累了丈夫儿女,再加上上流圈子人人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怎么显摆怎么来,怎么光鲜怎么整,瓤子里过得再拮据穷酸,壳子外也得让人看着繁花似锦豪奢霸气。

    更何况燕府也不穷啊,老太太大太太三太太,娘家全是土豪,官商结合是本朝最流行的婚姻搭配,重农抑商那是什么?不知道,反正皇帝就只认准一点,你经商的挣得多上的税就多,管你们谁跟谁,谁给老子交税老子就疼谁,老子江山万里土地肥沃,还愁疼了商人就没人给老子种地打粮食了啊?农民,商户,都是老子的子民,一样的疼,一样都得交税!

    所以本朝商人地位并不低,虽然仍比不上书香大家世代清贵,但比起穷苦农民和手工业者来说,已经属于高高在上的存在了。

    因而不得不说燕老太爷这位饱学之士也是有着精于世故的本事的,不仅自己娶了位富商之女,还给大儿子和三儿子也各娶回一个富二代老婆,加上老太爷自个儿继承的上头一代代积累下来的田庄铺子,只要持家有道,就不至于坐吃山空。

    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家族,还能连身儿去做客的新衣服都做不起?是,平时按例每季只给大家做那么几身衣服,但那是固定的呀,你穿或不穿,都会给你做这么多,你若愿意从自己私账里出钱另做新衣,也没人拦着你,其实真要只指望公中按例做的那几身衣服,还确实是不怎么够这些名门淑媛们穿,燕大太太就经常性地从长房账上拿出钱来给自己的儿女们置办新衣,也就燕七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家伙摁着份例的衣服来回穿,那也不是老太太大太太苛待她,实在是人婆媳俩每天太忙了,常常一不小心就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号存在啊一世师徒恋千年最新章节悠易互通



    大理寺卿崔大人的整寿,大办是必然的,宾客众多,更要注重自家形象,因而这一回燕大太太早早就请了燕老太太的示下,从公中拨了银子给一家老小做新衣,这事儿燕七压根儿就不知道,也没人过来给她量尺寸,也没人拿了样子来让她挑花色,反正她的喜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配合大家别在人寿宴给燕府丢脸。

    新衣服三天前送到了坐夏居,仔细地洗过,拿香熏了,熨平挂好,这会子取出来,精心给燕七裹上。很传统的一套齐胸襦裙,就是颜色让燕七血流满面——白色绣着小碎花的上襦,奶黄色的长裙,系一根浅蓝色的长绦。

    穿好了对着落地镜一看,浅色调带给人的膨胀感完美地体现在了燕七的身上,活活比平时胖了一圈出来。

    这特么穿出去就不丢脸了?

    尺寸还小了一号,感觉衣服都贴在肉上,裙子下面连鞋面儿都露出来了。

    燕九少爷跨进门只看了一眼,一声未吭地就又退了出去,燕七听见他在外头指使沏风和浸月:“去找榔头和钉子来,把这屋子门窗从外头钉死。”

    这是不能放胖子精出去报复社会的节奏。

    燕七看着镜子里的胖子也觉得欲哭无泪,她平时吃的也不算多啊,怎么这孩子就能这么胖呢?这真是典型的“喝口水都长肉”的体质,可燕小九和她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那货就能生得恰到好处骨肉均匀呢?

    燕七这里正对镜发呆,耳后就又响起脚步声,有人从门口迈了进来,月洞窗下的鹦鹉绿鲤鱼倏地爆出一声驴叫,撕心裂肺气壮山河。

    然后燕七就听见一声轻笑,像春风拂了带露桃花。

    “大老爷。”屋里的煮雨烹云连忙行礼。

    “嗯。”燕大老爷燕子恪随意地应着,随意地踱着步子走到燕七身后,随意地向着镜子里看了几眼。

    “大伯。”燕七转身行礼。

    “这衣服怎么回事?”燕子恪随意地坐到靠窗的小炕上看着燕七。

    “我又胖了。”燕七道。

    “呵呵,胖了好。”这位大老爷随手从炕桌上燕七的零食碟子里拈了颗蜜饯放进嘴里,“我小时候也胖。”

    “胖到几岁就瘦了?”燕七打听。

    “六岁。”燕子恪道。

    神经病!

    神经病偏头看了眼架子上的钟漏,不过辰时初刻,巳正才动身去赴宴,还有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于是站起身,向着燕七伸出手:“走。”

    伯侄两个手拉手出门去了,煮雨烹云面面相觑:怎么有种大灰狼拐走了小胖兔的即视感啊……您二位去哪儿好歹交待一声儿啊,大家都这么熟了交流起来用不用这么惜字如金啊咬定萌夫最新章节


    差一刻巳正的时候小胖兔自己回来了,进门时煮雨差点没认出来,头上那两坨双螺髻不见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干净利落地盘在脑后,绾成一朵盛放的花儿的样式,花心处簪着一嘟噜娇嫩的蓝、紫、鹅黄三色相间的风信子,不结合那张面瘫脸来看的话,倒也十分俏皮清新。

    身上那套不合尺寸的衣服亦被替换掉了,葡萄紫的窄袖衫襦,外罩蝉翼纱半臂,下头是一条藏蓝和桔金相间的间色长裙,垂滑感十足的朝霞缎质地,衬得腰身纤长轻盈,整个人一下子就瘦了一圈。

    烹云煮雨不由齐声惊叹,深色衣服显瘦没错,难得的是这大胆的颇具冲撞性的配色居然看上去还很搭很和谐,低调冷清里又透出明亮鲜活,竟是很适合自家姑娘面瘫 年少的气质。

    燕七没告诉俩丫头自己这套装备还被起名狂魔她大伯命名为“拂晓”,紫与蓝是朝与暮的交替,蝉纱是拂晓时的薄雾,桔金是晨光里的朝霞。

    还说她的眼睛就是晨星。

    可真会聊天儿。

    “走吧。”燕七和煮雨道。

    煮雨便拎了早就给燕七收拾妥当的彩漆螺钿龙福祥云小箱,里头盛着出门做客备用之物,比如备换的衣衫了,胭脂水粉了——虽然燕七不化妆,以防万一还是得带着,以及巾子帕子梳子镜子鞋子,香露香饼药丸纱布牙刷牙粉,如果不是因为赴宴人数受限,煮雨连烹云都想给燕七带上,多个人伺候更周全嘛。

    一主一仆从院子里出来,路过二进院的时候去敲燕九少爷的窗户,见慢吞吞从里面出来,穿了件荼蘼白冰梅暗纹的直裰,外头罩一件玉石青半臂,黑发用云头青玉簪绾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看上去十分地淡雅飘逸。

    “人模人样。”燕七看着他给出评价。

    燕九少爷瞟她一眼:“你是在对镜自顾么?”

    “……”

    “可惜镜子太窄。”燕九少爷继续补刀。

    “大好的日子,何必呢。”燕七无奈道。

    “谁让你是我亲生的。”燕九少爷慢吞吞的语速丝毫不减话里的理直气壮。

    煮雨躲在后面偷笑,两个小主子的逗比属性坐夏居的一干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燕七带着煮雨,燕九少爷带着水墨,四个人出了坐夏居,门口已经停了两辆人力小车,这是深府大宅人家必备之物,没办法,家太大,从东头走到西头往往没半个时辰下不来,年轻人愿意多走走,倒不常用车,像上了年纪的长辈及养尊处优的太太们,但凡要走远一点,都是要以车或轿代步的。

    眼下离出门的时间不多,姐弟俩自是要乘车去往府门与其他人汇合,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力气不比半大小伙子小,拉起车来跑得飞快,须臾便到了仪门,马车就停在仪门与大门间的夹道上,当然不能再乘孩子们上学用的轻小型马车,去人府上做客,自是要有排场,家里的豪华车全都开出来,老太爷带着燕九少爷和燕三少爷共乘一辆,大老爷因是官身,独自一辆,三老爷四老爷一辆,老太太同三太太带着年纪最小的燕十少爷一辆,燕大少爷燕四少爷一辆,大太太同燕二姑娘燕五姑娘一辆,燕七和燕六姑娘燕八姑娘一辆,一家十七口外带一**丫鬟小厮婆子,足足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地奔赴大理寺卿崔大人的府邸。

点评

zjxuyq  为什么感觉她是燕大爷亲生的  发表于 2017-10-14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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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热闹

     崔家与燕家有通家之好,崔老太爷与燕老太爷那是发小长起来的,年年俩老爷子过寿,彼此都是举家上门道贺,感情可见一斑。

    燕老太爷这大半辈子实则并不顺遂,乡试上搏了个举人出身之后,屡屡在会试上栽跟头,原本有个外放知县的机会,却因着一场大病错过了,之后族里又接二连三地生出各种事端,无非就是争权争产争地争面子那档子糟心事,一气儿闹了好几年,最后终于闹到分宗,合家元气大伤,燕老太爷就更是腾不出精力再往上考,等到休生养息恢复了状态,准备全力以赴死磕会考的时候,偏又闹出了个寿王谋反的破事儿,沥沥拉拉地牵连了朝中上下数百人,做官的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还赶上大考之年,一下子耽搁了一茬人。

    燕老太爷的仕途屡次三番遭遇天灾人祸的阻挠打击,一时心灰意冷,索性谋了个学官做,被安排去了锦绣书院做教授,虽无品阶,却是有出身、免部分税赋,且还能按职称拿到不菲的工资。

    教了几十年书之后,燕老太爷看着自家家业兴盛,有没有他这点子薪水贴补家用都没啥影响,加上又喜得一枚老来子,干脆就辞了教授一职,专心在家里颐养天年逗儿弄孙起来。

    与燕老太爷仕途郁卒相反的是他的好基友崔老太爷,两人同期的举人,燕老太爷缠绵病榻的时候崔老太爷却是一路高歌猛进,过了会试和殿试,熬过了数十年的外放历练,撑过了寿王党叛乱的最恐怖时期,终于爬到了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这个位子,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再接着一年一年地熬资历。

    好在崔老太爷也是很讲感情的人,没有因为自己位高而轻忽疏远了发小,数十年来两家过从甚密毫无芥蒂,燕老太爷先还觉得与好友渐别云泥而颜面无光,后来自大儿子神经病似的年纪轻轻就一记大跳蹦上了正三品刑部侍郎的位子之后,老爷子心理立马就平衡了——老崔混了大半辈子才混成个正三品,老子儿子眨眨眼就到了与他平起平坐的地步,正三品怎么啦?正三品是我儿子,正三品管我叫爹呢。

    愈发同崔老太爷好得穿起一条裤子来。

    燕七这么行动不受重视的人从小到大过崔府做客的次数都能多到吐,可见两家的关系是熟近到怎样的程度。

    崔府与燕府相距不算太远,同在东部的句芒区,紧邻若耶坊的金庭坊,门口临着石斛大街,对面是信国公府。

    此时已有半条街都排上了前来祝寿客人的马车,好在平日里这条街也基本上没有什么平民家的行人,基本能算做是崔家与信国公府私有的街道了,所以这会子拥堵一些也不妨碍交通,只不过后面来的客人已经没有办法乘车继续向前,只能原地泊车,集体步行至大门口。

    燕家人走到崔府大门外时,前面还堵了好几家人,因为进门得递帖子,相府的门丁还得唱帖,门口负责接待贵客的相府家人还得同客人寒喧几句,同一时间抵达的人多了,门口就热闹成了一团。

    燕七站在人堆儿里抬眼看了看门口情形,入目的是一大片珠光宝气的后脑勺和五颜六色的华衣丽锦,这个角度看不到谁的正脸,但却看得到冲天的贵气逼人,红梁碧瓦的高大门坊,雄伟英武的守门石狮,昂贵华丽的迎客红毯,以及宝马香车笑语喧声,上流圈子的风光富贵全都收在眼底,太平盛世的浮华豪奢尽在身前。

    在一片花花绿绿的背影中,有个人转过脸来向着这厢看了一眼,穿着**青的锦袍,金线绣着卷草蕉叶纹,衬得一张清素的面孔如同洒了阳光的黛山春雪,惊起身后一片低声的吸气与娇笑。

    神经病也这么有人气。燕七抬手遮在额上,挡住今天格外耀眼的阳光。

    神经病也抬起手遮阳光,然后转回了脸去。

    人流跟着阳光涌进崔府大门,门丁吊着花腔唱帖,崔府的几位老爷就立在大门内迎着客人,向着每位进门的人拱手致意。进了大门后行过一段夹道,进入仪门,则有崔府的少爷们并女眷迎在那里,负责亲引宾客去往待客之所。

    接引燕家人的是崔家的大老爷夫妇,崔大太太一把扶住燕老太太,又是问安又是请好,笑语清脆颇为爽利,燕老太太一时被她哄得合不拢嘴,果然两家关系是极好的。双方就在门内说笑了好一阵子,燕家人这才被引着继续往里去。一路穿廊过院,转阁绕户,与不相识的客人擦肩而过,又与老相熟的朋友携手共行,终于抵达一片阔朗的敞轩处,男客们留在正厅,女眷们则继续向深处走,绕过一大片假山**,又是另外一处敞轩阔宇,这方是女眷们的活动之处了。

    燕老太太一来便被直接请去了崔老太太独占的小厅里说体己话儿去了,燕大太太带着燕三太太并女孩子们去请了个安出来,回到大厅之后便开始大大方方地游走于轩内众女宾之间,遇见这一拨调笑几句,逮住那一拨打趣半晌,游刃有余的交际手腕展现无遗,而其他女宾也是一样的八面玲珑谈笑自若,一时间整个敞轩内笑语冲天热闹非凡,满目是彩衣绣履,满耳是钗环叮当,二三一伙,四五成**,哪儿哪儿都有谈资,绝无冷场,气氛和谐,但若仔细观察,这些贵夫人阔太太们的言行举止,竟总有那么一二分相像,究其原由,还不就是因为大家都是女学里教出来的,天下女学,大同小异,都是为了把女人捣成泥压进由男人设计出来的模子里,然后造就出成千上万在男人眼里再标准不过的淑女良媛,最终成为男人交际场上或可助力的工具。

    燕大太太招呼了一圈下来,终于带着妯娌和孩子们找了个位子坐,与几家相熟的女眷凑在了一处慢慢吃茶说笑,话题也不外乎是首饰衣服化妆品、家长里短新八卦,聊过一旬之后,燕三太太坐不住,起身去寻自己交好的太太们说话,燕大太太便也打发着孩子们各寻好友玩去——时**放,交际能力才是贵女名媛们最该掌握的本事,这样的场合,长辈们总是不会放过锻炼孩子的机会。

    也正因为社会风气的宽松纵容,各种名目的聚会宴请也成为了本朝人最喜爱最欢迎的休闲活动,主人以办成一次热闹成功的聚会为荣,因此会上总有花样百出的娱乐项目供宾客消遣,哪家若办成一回成功聚会,甚至能被人津津乐道很久,对于主人家的名声亦有着很好的包装与传播作用。

    人嘛,总想着名利双收权财两得,愉人悦己互惠双赢的事,谁不乐意干?

    燕家几个姐妹果然各去呼朋唤友,结伴出得厅去玩耍。大人们不好动,那就坐着喝茶聊天,孩子们闲不住,那就逛园赏景,趁着还未涉足名利场、是非圈,趁着尚不到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家族和丈夫,趁着自己还是父母的千金宝贝,趁着还有一颗未被完全教化洗脑的心,趁着好时光,趁着正年少,当及时行乐,恣意青春!

    脸如槁木的燕七也带着煮雨出了客厅,崔家的花花草草一木一石她早就熟得倒走如流,出来不过是为了透个气,顺带截一截尚未到来的武玥和陆藕。

    “姑娘,你看,那个喜鹊窝居然还在!”煮雨跟着燕七也来过崔家N多次,这会子正忙着找似曾相识,“哎呀,也不知道拾翠儿有没有长个儿,去年我跟她比了比,只高她一寸,她还说今年一定要长过我,否则就把她那个宝蓝闪缎绣百蝶纹的荷包给我呢!”

    拾翠儿是崔府的丫鬟,和煮雨颇能聊得来。

    “姑娘,您还记得不,去年您在南边花墙底下不小心撒了一包花种子,说不得今年都开出花儿来了呢!”煮雨叽叽呱呱地嘴就不停。

    头好疼。

    燕七就又带着煮雨回了厅里,煮雨立刻就收了声,装模作样地垂首敛息立在燕七身后,俨然一副全国十佳小丫鬟的作派。

    捡着临窗的角落坐下,崔府下人便端上来一盅华顶云雾,并两碟干果两碟蜜饯,燕七拈了一粒杏脯递给煮雨,煮雨眉开眼笑地接过,飞快塞进了嘴里。

    燕七在这里自饮自乐,偏头望向窗外,见一座假山石嶙峋立着,硕大的芭蕉遮了半扇光,有人正在假山另一边说话:

    “……真的吗?天啊!吓死人了,我说怎么书院开馆之后就没见过她呢!”一个声音道。

    “这事儿当然是被压下去了,本来梁仙蕙被人杀死就不是什么能出口的事,无缘无故的谁会去害她?难保别人不多想,她死就死了,万一因着名声上的污点再带累了下头的几个姐妹,那才教梁家人糟心呢。”另一个声音道。

    “那……李桃满这就真的被判死罪了?”

    “还能怎么着啊,我听说他家里竟是巴不得赶紧给她行了刑,好早早把这事掩过,免得传出去……李桃满可也有三个哥哥两个妹妹呢,名声有损这是免不了的了。”

    “唉,你说说,就她这样的还被称为才女呢,脑子根本就不清楚!自个儿作死也就算了,都不想想家里人还得要脸呢!”

    “可不就是这么说的!”

    燕七起身,向着一处无窗的角落过去,重新找了个位子坐下。

    这个时代的女人连死都要顾着家人的脸面,还真是辛苦。

    而更悲哀的是,连对将死之人都不肯留些口德的,也是女人。

    好在这回燕七旁边两位**聊的话题还是比较吸引人的,正说吃呢:“十斤面,三两半的蜜,四两羊脂油,半斤猪脂油,溶开之后和蜜调匀,揉进面里头,放炉子里慢火烤,烤出来是又香又酥又甜,便是酥蜜饼的做法……”

    请问这么好吃的饼哪里有卖啊?

    旁听了三盏茶的功夫,武玥和陆藕才前后脚地来了,跟着各自家人先应酬了一圈,而后过来和燕七碰头,武玥先就解释自己为什么来晚:“还不是因为我十二叔,家里几个小的箭没练好,今儿一早起来被我十二叔罚呢,个个儿罚得鬼哭狼嚎的,练不对就不许出门,折腾到这么晚才来。小六你怎么也这么晚?”就问陆藕。

    陆藕只淡淡道:“许姨娘身子不舒服。”

    武玥闻言恼火地哼了一声:“想是她又缠着伯父不得出门了罢?!简直是——”

    “阿玥,尝尝这个蜜渍梅子。”陆藕拈起一颗梅子塞进武玥嘴里打断了她后面的话,顺带向她使了个眼色,武玥看见陆藕的庶姐就坐在旁边不远处,眼皮虽垂着,却能看到那眼角目光正频频向着这边扫过来。

    “……是想让我爹趁着这机会给她相看人家儿……”陆藕声音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句。

    “我呸!”武玥气得恨声道。

    “怎么了?”旁边哪家的长辈听见这一声问过来。

    “我吐梅核呢,嘿嘿。”武玥忙憨笑掩饰。

    陆藕被逗得笑出来,拍了她手背一下,低声道:“罢了,早打发出去也好,免得在家里天天作妖。”终究还是轻轻叹了一声。

    武玥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默不作声,桌子底下踩了燕七一脚,燕七就道:“这会儿多吃点零嘴儿,免得开宴了吃不饱。”

    但凡这类大型宴席,应酬和矜持是第一的,谁也不可能抡着筷子大快朵颐,多半是混不饱肚子的,只能事先或事后靠茶点再填补。

    武玥就道:“你们指定不信,今儿我十二叔居然也来了!”

    燕七道:“崔家大厨有几道菜做得特别好,淮山杞子炖乳鸽、羊肉水晶角儿、麻辣兔丝。”

    武玥道:“我二哥新得了一匹马,雪白皮子上带着胭脂点,想着起什么名字好呢。”

    燕七道:“今早吃的蓑衣饼,这会子有点烧心。”

    陆藕噗哧一声笑了,道:“行了你们俩,话头转得太生硬不说,好歹也得说到一起去啊,这各说各的,听得人头都大了。”

    就这么说说笑笑的,转眼便到了用宴时候,一大帮老少女人从这厅里出来,浩浩荡荡往宴席厅去,五间六进的大敞厅,内部全部打通,共设了十几张大桌,男客在左女客在右,正中最上首的一桌坐今日的寿星佬崔老太爷及宾客中位高权重者。

    一时间男女宾客都向着宴席厅这厢涌过来,笑语喧天人头攒动,燕七正夹杂在人**里跟着缓慢移动,就见身前众人忽地向着两边分开,一个人乘风破浪般地到了眼前,舒眉展眼地望着她笑:“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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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燕七看见旁边几位相熟的太太都转过脸来冲她笑,眼里写着“我们啥都知道可我们就是不说”的深意。

    “来了也不去见我。”说话的这人却不在意旁人正怎么盯着自己看,只管拿眼在燕七身上打量,“瘦了。”

    燕七瞟见这人身后不远处,燕九少爷揣着手立在那里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不由有几分尴尬,一边继续向前挪着步子一边道:“你还好吧?听说病了?”

    “不是听说吧,我给你去了信的。”这人就同她并肩而行,身上那件玫瑰紫的袍子格外引人注目。

    “啊……对,我贵人多忘事。”燕七道。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才好吧?!”这人摇着头,手里变戏法似的忽然多出个荷包来,“喏,送你的。”

    “你又鼓捣啥了?”燕七接过来,只觉荷包里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只巴掌心大的小铜镜,“这么小,盛不下我脸。”

    “让你用来把玩的。”这人笑起来,“回去拿灯照镜面,镜背的花纹就会投射在墙上。”

    “咦?透光镜啊?”燕七倒真惊讶了。

    “哦?你听说过?”这人也稀罕道。

    燕七点头:“可这是西汉时的技艺,后来就失传了呀。”

    “没错,”这人也点头,“现在被我琢磨出来了,这是我亲手做成功的第一面,花纹简单了点,回头做更好的送你。”

    “好啊,那我不客气了。”燕七就把荷包收起来,听见有人从身边过去,冷冷丢下一句:“私相授受!”

    是燕五姑娘,冷着脸,瞪着燕七的目光里尽是嫌弃,没等燕七有所反应,她旁边那人却笑着回了一句:“目中无人!”

    私相授受是背着人暗地行事,然而此时周遭却有数十位宾客,燕五姑娘用到这个词不是眼里头没有他人又是什么?

    “崔晞!”燕五姑娘气得顿足,转回身来狠狠瞪着这人,脸上红晕不知是恼得还是什么。

    “燕五,过了个年个头儿没见长,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肉吃太多内火虚旺呢?”被唤作崔晞的这人笑吟吟地道。

    燕五姑娘仿佛听见身边响起好几声嗤笑,不由疑心众人联想到前两天她那马拉肚蹿稀的丢人事件上,脸上登时更下不来,恼羞成怒地尖声叫道:“崔晞!你怎就没病死掉!你——”

    “小五!”一声冷喝打断了燕五姑娘后面的话,却见是燕二姑娘,虽语声严厉,脸上却浮着淡淡的笑,随之声音也缓和下来,过来在燕五姑娘额上轻轻戳了一指,“开玩笑也要有个度,纵然晞哥儿打小就把你当亲妹妹待,也不能这么着跟哥哥说话。”

    崔晞有没有把燕五当亲妹子看,这个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燕二姑娘却就这么堂皇地说出来了,有心人则清楚这不过是为了给燕五的口不择言开脱,人崔燕两家好到这个地步,孩子间斗嘴说得过分些也是情有可原,且这话主要就是说给崔家人听的,否则人家里老太爷过大寿,你燕五在这里咒人宝贝孙子死,换谁听了能高兴?

    说罢这几句,燕二姑娘脸上仍带着微笑,却又从齿缝里挤出几句低不可闻的话和燕五姑娘道:“你是痛快日子过得不耐烦了,还是嫌母亲在这个家里过得太顺遂?”

    燕五姑娘低下头去,她就是再娇纵也看得出来燕老太太对燕大太太的搓磨和燕三太太对燕大太太的针对,以往也没少因为她言行上的过失连累燕大太太被燕老太太借题发挥,以及燕三太太的冷嘲热讽,燕老太太疼她不假,可这份疼爱却始终不能让老太太爱屋及乌地对她母亲更宽容,而她再怎么受宠,也绝不敢去捋老太太的虎须。

    见着燕二姑娘已经继续向前走去,燕五姑娘意难平地狠狠瞪了燕七和崔晞一眼,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背地里那档子事!”说罢就快步跟上燕二姑娘去了。

    燕七在旁边直喀血:老子和崔小四有哪档子事啊你给我说清楚再走!还有那**大妈你们看过来的都是什么眼神啊?!笑成一副淫而不荡的样子也怪难为你们了啊!

    和崔家四少爷崔晞的这份孽缘燕七也不想要,两家几十年如一日交往密切串门跟进自家屋一样,两家孩子从小在一起玩耍也是很正常的事啊!偏偏崔小四打小身体不好老和尚说得当女孩儿养到十二岁,于是不明真相的燕七小朋友八岁的时候去人家里玩累了就大大方方地和人上炕午休把人给睡了,两边家长知道后就开玩笑要给俩人订娃娃亲,幸好燕二老爷夫妇都在边疆没人拍板,这事才当个笑话说说就放下了。可是他妈的不知道哪个碎嘴子后来把这事儿给传了出去,与两家相好的人家都听说了结娃娃亲的笑闻,每每看见燕小七和崔小四凑在一起玩,一**闲得蛋疼的贵太太们就各种起哄飞眼儿若有所指地笑,难为她们一段绯闻炒了这么多年还不腻味,明明都知道这只是个玩笑还乐此不疲地保持围观热情,最可气的是燕小九!常拿这事开嘲讽不说竟还写在给燕二太太的信里,搞得燕二太太隔三差五地给燕七来信问人崔小四的近况,俨然已经把崔小四当成了自个儿的准女婿。

    对此另一当事人崔家小四爷崔晞压根儿就没什么所谓,“反正我又不喜欢女人。”他说。

    燕七:“啊?”

    “你不算。”崔晞说。

    燕七:“……”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燕七崔四的绯闻和燕五的娇纵大部分宾客都听说过并且也早习惯了,没人会真把这些童言童语当个稀罕拿去说,眼前还是忙着自家的交际应酬才是首要之事,一众宾客闹哄哄地给崔老太爷祝了寿,而后纷纷就座,吃菜喝酒沸反盈天,足足闹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渐入尾声。

    然而寿宴只是今日整个宴请的开头篇,吃罢酒席,众宾客集体移驾另一处所在,但见戏台高筑座席环绕,吃酒听戏便是宴请节目的第二幕。

    男女宾仍分左右环座,正中坐老寿星及高位者,先点了几出戏暖场,有《祥芝迎寿》、《紫姑占福》、《玉堂春》、《胭脂雪》和《荷珠配》,很快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男人们吃酒,女人们喝茶,几上有果子糕点,方才在宴上没吃饱的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填补肚子,燕七吃了块甘露酥,吃了块海棠酥,又吃了鸡骨香糕和麻仁栗子糕,喝了四五盅香喷喷热滚滚的瓜片茶,这才觉得饱了,拿帕子擦了擦嘴,支着下巴听起戏来。

    听不听得懂,反正是挺热闹,一折戏唱完,就有崔府下人拿着大笸箩往戏台子上天女散花似的洒铜板,然后一**人围观那些戏子们扎着头在台上抢着捡钱而哈哈大笑。

    燕七挪开视线,瞅了瞅正面“看台”上坐着的崔老太爷,其实人家还不算太老,今儿是五十整寿,古人成亲早,只要不短命,四世同堂的比比皆是。

    崔老太爷旁边坐着几位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大小老头,想是来捧场的官家,再旁边是燕子恪,也不与旁人说笑,也不看下头戏子抢钱,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端着酒盅,面色淡淡地正听耳边一颗大头同他说话。

    乔知府这个京都父母官儿比外官要辛苦得多,京里级别比他高的官员过寿,只要不是关系特别浅的,他要么就得亲自上门祝贺,要么就须送上一份贺仪,谁让他是“父母”来着。这会子吊着两条八字眉说得口沫横飞,却不知燕子恪有没有听进耳里。

    视线再挪,燕七就瞅见了对面男客丛中燕九少爷揣着袖子坐在燕老太爷身边,一脸老成地垂着眼皮,记得这货喜欢程家班里唱青衣的那个什么程玉楼来着,今儿程玉楼好像没来,这货一定挺失望的。小小年纪就追星,追的还是个偶巴。

    再往旁边挪,隔着十几个座位,崔晞懒洋洋地支在茶几上,白玉似的一张脸上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倦容,燕七想起他给她的信,好像是因为寒冬腊月的掉进了自家湖里,患了场伤寒,险些连小命都丢了,可惜年前年后的燕家人都忙,没人来崔府做客,听闻崔晞病了也只派了个有头脸的家下过去问了问,送了些滋补的药,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不值劳师动众地上门慰问,燕七没人带着,自然也不可能独自来看望他,拜年的时候倒是来了一回,可惜当时人太多,大家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更没有机会见着还在卧病的他。

    崔晞也瞅见了燕七,隔山隔海地冲着她笑,女眷这边席上不乏特别注意着他的人,见状便顺着目光回头找,却只找见一位臃肿的太太正往嘴里送一枚玫瑰九层糕。
看山看水看世间万物,知情知趣尝人间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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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流觞

    燕七从席上退下来,带着煮雨找厕所,就在距看戏厅不算太远的东墙根儿,结果煮雨胡吃海塞了一通下人餐闹开了肚子,在里头长蹲,燕七就自己先出来,在附近随意溜达着消食。

    那边戏才唱过两折,年轻人们便有些坐不住了,听戏毕竟跟听流行歌曲不一样,有别于普通话的发音不是戏迷票友还真是听不大懂,况且点的这几折又都是宴请必备戏目,大家早都听絮烦了,《最炫民族风》和《小苹果》节奏再欢乐也架不住去谁家都只听这两首啊。

    于是坐不住的那一批人就先悄悄以各种借口退了席,坐得住的也不想离**太久亦开始四下张望,好在崔老太爷十分知心,索性发了话叫年轻人们自去游园,图的就是个热闹。

    燕七和煮雨往回走的时候就看见一拨一拨的人欢声笑语地往崔府后花园去,武玥和陆藕各自带着自己的贴身丫头就等在一株才泛绿的大芭蕉下头,燕七同二人汇合,也随着大流往后园走,听武玥兴奋地道:“他们说去玩曲水流觞呢!咱们也去凑个热闹吧!”

    燕七陆藕皆没意见,跟着一伙也在谈论曲水流觞的**穿过一道月洞门,门上写着“珍萃园”三字,进去便是崔府的后花园了,那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是请了名匠精心设计过的,亭廊桥榭样样俱全,湖石林圃种种不缺,左一转柳暗花明,右一绕别有洞天,引得武玥陆藕频频赞叹,燕七表示这景熟得真快吐了。

    沿着花篱夹径的小路一直向北走,途中或穿曲廊或涉飞桥,或绕山石或转凉亭,一大片云蒸霞蔚的桃花林便横陈在眼前,引来众人一片惊赞,然而更令人眼前一亮的却不是这艳绝的桃花,而是引自桃林西面吹香湖的一脉活水,沿着人工开凿的小渠流过来,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在桃树下厚厚的草皮地上迂回蜿转了数十米,最终流入桃林东边一座敞轩下的水塘里。

    在这溪流的两侧,早已铺下了绵厚松软的波斯毯,毯上置有数十张小几,几上向下凹陷出长圆菱方几种形状,里头盛了各式精致糕点果品并一把自斟壶、一只小酒杯,几后放着供人席地而坐的厚软蒲团。

    碧云天,茵草地,春黛连波,波上桃花密。

    “好景!”武玥大赞,“快找地儿坐!我看那株桃花下面就不错,枝繁叶茂的!溪水在这里正好拐个弯儿!”

    当下率领着燕七和陆藕奔过去,将旁边的两张小几与蒲团拽过来,仨人凑成一堆,美美地坐下来,小丫鬟们也能捞着个蒲团坐,只是没有点心和酒的待遇,只能坐在主子们的身后当当背景布,好在五六七组合的丫头们彼此早就熟稔,燕七一人给她们抓了把瓜子,仨丫头就得瑟地边嗑边聊起大天儿来。

    转眼间这条曲溪两边的毯子上就坐满了男男女女年轻的客人们,那欢声笑语把顶上的桃花都震落了下来,顺着清可见底的溪水缤纷流淌,映着溪底铺就的斑斓石头,宛如一匹华美的绸缎,直令人有如错入仙境。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诸位,当此美景吉日,岂可有酒无诗?不若咱们仿效古法大行一乐,来个曲水流觞以文助兴!何如?”溪水上游,一个满脸青春疙瘩痘的文艺青年朗声向众人道,引来一片响应——曲水流觞本就是与饮酒作赋挂钩的么。

    燕七和武玥顿时一人一脸卧槽:还特么得作诗啊?!就不能好好儿赏花玩水喝喝酒啊?!

    “咋整?”武玥很不开心,难得有这么个好玩的地方,不作诗还不让待了?

    “没事,有三十六呢。”燕七倒还淡定,三十六是指陆藕。

    “行,到时候杯子要是停咱们面前,就把三十六推出去。”武玥抚掌大悦。

    “那就把我推水里了!”陆藕哭笑不得。

    “你好好作啊,别给我们丢脸。”武玥道。

    “不见得就能停咱们面前。”陆藕不以为然。

    燕七已经开吃了,松子嗑得又快又好。

    “我看咱们也别只拘着吟诗作赋,今日本是个大喜日子,自当热闹些才好,”该青年又出主意,“不若这么着,酒停在谁面前,谁先满饮此杯,然后掷骰子,按点数完成相应游戏,完成之后就到上游来倒酒放杯,开始下一轮。掷出一点,作诗;掷出两点,对对子,上联由放杯入溪的人出;掷出三点,唱曲儿;掷出四点,舞蹈;掷出五点,猜谜;掷出六点,嘿嘿——要完成放杯入溪人提出的任意一个要求!大家说怎么样?”

    众人一片轰然,这种具有挑战性的游戏向来是年轻人们的最爱,更何况参与这游戏的有男也有女,躁动的青春过盛的荷尔蒙使得这**少男少女们对此提议无不兴奋热切、憧憬悸动。

    燕七向着上下游看了看,一眼瞅见了坐在下游处的燕小九,这货不是一向不喜与我们凡人在一处附庸风雅么?怎么今儿自甘堕落了?再一定睛:哦,被人强拉过来的。他身边俩小子燕七认得,都是他同学,青竹班是锦院的二年级班,学生大多十三四岁,只有燕小九和这俩小子略小一点,燕小九九岁入学,这俩小子十岁入学,全班数他仨最小,自然愿意往一块儿凑,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于比自己大的孩子都还有着天然的畏惧之心的,凑一堆还能壮壮胆。

    然而燕小九他不是寻常人啊,别说同龄人了,比他大好几岁的人这货都未必放在眼里,畏惧心是不会有的,不用眼角鄙视你已经不错了。偏那俩孩子也不知是脑子里缺筋还是皮糙肉厚,任凭燕小九如何360度无死角地用裸眼3D效果对这俩冷目挖苦闪避推拒,这俩货硬是毫不气馁死缠烂打地粘着他。

    是真爱。

    燕小九双拳难敌四手,于是就被硬拉来参加这曲水流觞的游戏了,难怪一张脸臭得快掉进溪里。

    上游那位青春痘青年不敢托大,拉来崔三少爷做第一个放杯之人,招手叫来童子,托盘里盛一套十只荷花式珐琅瓷酒杯,并搭配绿蜡塑的荷叶型酒托,众人先举了各自几上酒杯齐饮了一回,崔三少爷这才将酒依次倒进杯中,杯子嵌进荷叶酒托的槽里以稳固杯身,而后再放入溪水,酒杯稳稳漂于水上,由上游一路缓缓向下游流去。

    众人目光便追随着那十只荷叶盏由上游蜿蜒流下,兜兜转转,停停走走,时而打着旋儿,时而左摇右晃,不多时其中一盏就被溪中一块略突出的石头绊住,正停在一位**面前,众人聒噪起来,兴奋之情摁也摁不住,纷纷叫着让那**赶紧喝酒掷骰子。

    早有崔府小童用托盘托着粒象牙骰飞奔至那**面前,那**有些害羞,仍然先将杯中酒喝了,酒是略带些甜香的桃花酒,度数不高,多喝几杯也顶多至醺然程度,女孩子也可饮得,倒是激起众人一片叫好声——图热闹嘛,又因中标的是个女孩子,大小伙子们就更兴奋得不要不要的了。余下九盏就被离得近的人随手捞起,算做赠送的彩头可供饮用。

    那**一杯酒下肚,胆子壮起来,行事也放开了,拈过骰子向着托盘里一掷,见是个红滴滴的一点,旁边人看得清楚,轰然叫着“作诗!”,那**也不推辞,起身便往旁边早已预备下的几案旁行去,上头文房四宝齐全,那**蘸笔提腕,片刻间一诗即成,显然是有备而来。

    当朝文武并重,娱乐精神爆表,但凡此类宴请聚会,吟诗作赋基本是年轻人必备的节目。

    “对酒当歌赋采莲,碧波微漪翠湉湉。曲水轻托芙蓉冷,流觞暗渡荷叶圆。”

    负责念诗的是那位青春痘骚年,这位显见是个喜凑趣好表现的,早从上游飞奔过来,待那**才一写完便抢过纸去大场朗读出来,倒也多亏有了这么一个大喇叭,让上下游的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人轰然叫好,武玥压低了声音和燕七陆藕道:“这个时令哪里来的莲,文不对景啊!”

    陆藕好笑:“没莲花就不能唱《采莲曲》了?这是把那荷花杯比做莲花而已。”

    “好吧好吧。”武玥道,拈了枚蜜渍杏脯塞进嘴里。

    那写诗的**已经走向了上游,十只杯子也被收回并重新洗过,那**便依次倒上酒,放进荷叶托里置于溪中,杯缘溪下,晃晃悠悠妖妖佻佻,众人当然也不能只盯着这些杯子看,该吃吃该喝喝,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赏赏桃花赏赏美人,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杯子终于再度停住,这一次中标的是位公子,得到的欢呼声显然比不上方才那位**,先将杯中酒干了,然后掷点,见是个三点,要唱曲儿,这下欢呼声明显高了起来,起哄者居多,这位也不拘谨,竟是扯起嗓子就唱了开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虽是五音不很全,却也难得豪放,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边跟着附和了唱边抚掌击节,先只有男生在唱,后来女孩子们也渐渐放下矜持加入进来,歌声愈来愈大,气氛愈攀愈高,桃林内卷起一片昂扬热情的狂浪。

    一曲终了,众人齐齐鼓掌,这位便向着四下各抱了一回拳,走到上游去重新拿了杯子倒酒。第三个中标的又是位**,掷出个五点,就由刚才那公子出了个谜面,由她来猜,猜不中还要罚酒,而后又玩了六七轮,有唱曲儿的有跳舞的,有作诗的有出对子的,玩儿得是热火朝天兴致高昂。

    终于在这一轮,那不长眼的酒杯极端无耻地停在了五六七三人组的面前,燕七武玥二话不说原地向后一努身子,立刻把陆藕给让到了前面去,陆藕大大方方地捞起杯子,先把酒喝了,正要掷点,就听得附近有人语带讥诮地道:“你们三人坐在一起,自当一起应题,闪闪躲躲的可就有瞧不起我们这些人的嫌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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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有话要说:作者很用心在原版里作者还特意贴了一张曲水流觞图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上作者网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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