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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王女韶华》作者:溪畔茶(完结+番外)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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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7 17:34 编辑



71、第71章 第 71 章

      皇帝正在乾清宫里休憩。
      大朝时臣子们在广场上吹冷风, 他在殿里正襟危坐, 保持威仪, 一坐将近两个时辰, 其实也不容易。
      听说儿子拉着沐元瑜来求见, 他挺诧异地挑了眉, 道:“二郎和沐家的小孩子?这两个怎地又凑到了一起,还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起来了。让他们进来罢。”
      皇帝要清静,此时殿里除了一两个贴身的近侍外没别的人,朱谨深进来,没多的废话,直接把事说了。
      皇帝默然听了, 全程没有打断。
      这时离着赐宴的时辰已经很近, 所以乐工们才都往里进场准备。
      一旁的汪怀忠面色大变,忙道:“皇爷, 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皇爷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险, 还请皇爷下令, 奴婢这就去将那些乐工先拿下再说。”
      “二郎,你说这事要如何处置?”
      对这等疑似干碍圣驾的要紧禀报,又时间紧迫, 皇帝却没有立时雷厉风行地拿主意,反而先问起朱谨深来了。
      既然有这个疑窦,这队乐工要被拿下审问是肯定的了。
      怎么拿是个问题。
      就近调拨锦衣卫闯入押走是最直接便捷的手段, 但动静就有点太大了,若打算这么办,皇帝也不至于要问朱谨深。
      正旦大宴上动刀兵之事,总非祥兆,既令大臣们起疑惧之心,这么多人瞒不住,届时传扬到外面去,也不太好听,对民心也有影响。
      朱谨深没怎么思考,片刻后就道:“皇后娘娘在后宫宴诰命们,也需用乐舞,依儿臣之见,如今只说出了点问题,要将两边的乐工对调一下,将奉天殿里的乐工先哄出来,半途到文华门外时拿下,让侍卫们手脚利落些,尽量少惊动人就是了。”
      皇帝嘴角微微翘起来,没对此置评,却转向一旁的汪怀忠道:“二郎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出去叫人照办罢,动静小些,别弄得人鬼哭狼嚎的,不吉利。”
      汪怀忠忙弯腰应了,道:“还是二殿下考虑周全,奴婢是个粗人,想得少了。”
      说着快步退了出去。
      他是想的少了吗?当然不是,他是皇帝的奴才,大局怎么样,皇帝问到他他才要想,不问,那就什么也越不过皇帝的安危,他全部的态表在这件事上就够了。
      沐元瑜心下感叹,人精子太多,略傻一点的,只怕在这宫里都混不下去。
      她正想着,皇帝转向她了:“元瑜,你立的这项功劳朕记在心里了,恐怕打草惊蛇,暂且不便明着赏你,就先寄放在这里罢。”
      沐元瑜忙躬身道:“皇爷言重了,臣不过听到一句话,将这句话转诉给皇爷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劳。”
      皇帝摇头道:“难道必要等刺客到了朕眼前,扑上来替朕挡了刀挡了枪的才算立功?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更为善举。唔——或是你想要个什么,直说出来也是一样的。”
      沐元瑜心里立时嘀咕,能恕了她是个假世子就最好。不过这肯定不可能,她也不过下意识白想了一下,嘴上仍只是推辞不受,道:“皇爷准我与殿下们一道读书就是隆恩了,二殿下平时又很额外照顾臣,臣什么也不缺。皇爷能平安无事,统御万民,就是臣及天下百姓最好的福气了。”
      皇帝听得禁不住笑了:“怪不得二郎看别人都桀骜,独能跟你处到一块去。这张嘴,可是比你父王能说多了,朕记得他可内敛得很。”
      朱谨深淡淡道:“皇爷想差了,沐世子在儿臣面前可没有这样顺服,这样的好听话,儿臣也从没听见过。”
      沐元瑜这就不服气了,道:“臣日日盼着殿下身体康健,殿下一点也不记得了。”
      朱谨深道:“这算好听话?”
      “这还不算?这都是臣的一片挚诚之心。殿下若不满意,要听别的,臣再说就是了。”
      “我不要。好了,走了,皇爷还要处置公务,别在这里啰嗦了。”
      皇帝正稀奇地看他们斗嘴,说的其实都是无聊话,但正因无聊,朱谨深还能一句一句地堵回去才稀罕。
      这种小辈间的谑嘲有效地冲淡了他心中对于正旦赐宴上有人要搞事的阴影,见朱谨深说完拉着沐元瑜要告退,他点头:“去罢。”
      两人出来。
      因不想撞上锦衣卫拿人的场面,沐元瑜的脚步有意放慢了些。
      朱谨深觉出来了:“你又怎么了?难道真有哪里不舒服?”
      被看出来,沐元瑜也就叹气道:“不是,我是想那些乐工里,无辜的人也要跟着受牵连了。”
      “心软得不是地方。”朱谨深说了她一句,“你以为开宴时真出了事,那些乐工能逃过一劫?你若没提前听到不对,那时无论皇爷有没有伤到,抑或是伤着了别人,牵连清查的范围只会更广,这样的大案落到锦衣卫手里,再不可能善了,这个新年里,必将血流成河了。”
      沐元瑜心里好过了些:“殿下说的是。”
      朱谨深想起来,这时才抽出空来问她:“你还懂暹罗话?”
      沐元瑜习惯性谦虚:“好奇,在云南时学过一点。”
      朱谨深掠了她一眼:“说实话,这种虚头巴脑的应酬话,你留着跟别人去说。”
      沐元瑜发现他不中二的时候,正经还挺有气势,一身朱红冕服,那一眼从五色旒珠下掠过来的时候,能如刀锋般掠得她心底一凉。
      她不想承认自己瞬间有怂,掩饰性抓了下脸:“真的。我在云南闲工夫多,有暹罗人跑过来做生意,我听着他们的话想学,就问父王找了个通译,其实没学多久,大概就一般日常的话能听懂。”
      “还有呢?”
      沐元瑜不大想说,但朱谨深都追着问了,她不回答也不好,就慢吞吞地道:“我母妃是百夷人,百夷语,我会得多一些;我的丫头有苗人,苗语,我也懂一点。”
      朱谨深的语气中甚是惊讶:“你会这么多族语?倒是深藏不露。”
      “都是殿下问我的嘛。”不然谁要说。
      朱谨深道:“哦,其实没问你这个,我就是随便加了一句。”
      沐元瑜:“……”
      她发觉自己不能不承认,智商和年岁好像没多大关系,就算她多了一世阅历,朱谨深挖了坑,她照样跳进去了。
      她雪白的脸在旒珠下板着,看在朱谨深眼里甚是有趣,他悠悠道:“又生气了。你这样的,也就我能忍得你了。”
      有没有这么恶人先告状的!
      “殿下,您这样的脾气,臣和您到底谁忍谁,还需要商榷一下罢。”
      “我脾气再坏,没有把谁压在当街扒裤子的。”
      沐元瑜哑然了——过好一会不可思议地道:“殿下,您能把这事拿出来说啊?”
      原谅她不计较是一回事,主动拿出来当谈资又是另一回事,这位殿下看上去不是个很要面子的人吗?
      ——哦,她想起来了,他说过他不要,他亲爹皇帝才要。
      这就可怕了。
      一个聪明人居然还不要脸。
      朱谨深淡定地补了她一刀:“为什么不能说?你能做得,我说不得?”
      “能,当然能。”沐元瑜甘拜下风。
      他两人在前面互呛,不知道后面跟的内侍们都快同手同脚了。
      感觉今天好像跟了个假的殿下。
      他们家殿下不要面子?
      呵呵,骗谁呢。
      换个人来试试。他家殿下能忍过两句就算输。
      只有林安见识多了,没什么感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齐,还往后瞪了眼——发什么呆呢?路都走不好!
      内侍们的表情忙重新恭肃起来。
      **
      朱谨深和沐元瑜回到奉天殿时,乐工已经换过了一拨。
      虽不知为何事要对调乐工,但也没谁没眼色地去追问,平静地过去了,大臣们仍是言笑晏晏。
      及到正宴开席,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规格再高的宴席,最终也无非着落到吃喝二字。朱谨治在最后跟随皇帝一起进入,吸引了一波注意力。
      他不太记得沐元瑜了,但又对她有点印象,路过她的坐席时疑惑地轻轻“咦”了一声,他被自己模糊的记忆困扰住,站住了不走。
      皇帝觉出不对,在几步外转身,脸色微绷起来。
      这个傻儿子真是令他头痛,不带来大臣们要东问西问,让他不得安宁,带来了,又无法每时每刻都控制住他。
      沐元瑜笑着起身行礼,自我介绍后道:“大殿下,臣在二殿下那里同您见过一面,时候短,恐怕您不记得了。”
      朱谨治恍然大悟:“哦,对,你是二弟的朋友,我想起来了!”
      只见过一次,那不记得很寻常。
      皇帝脸色缓和了,而后用余光先瞥了朱谨深一眼,他懂这个同样不省心的儿子为什么难得有个处得来的人了。
      有眼色会圆场的人,总是不招人讨厌。
      宴席如往常般开了场,又如往常般结束。
      一切看似和乐平静。
      是一个新年的好开端。

☆、第72章 第 72 章

      年节里事多宴多, 正旦赐宴过去不多久, 元宵的赐宴又来了。
      这一回赶得不巧,沐元瑜正在月事期里。
      她原不想去, 但来传话的内官说了, 皇帝口谕她一个人在家中过节冷清, 指明叫她务必去热闹热闹。
      这就不好推了,沐元瑜懂皇帝的心思, 大概是觉得她才揪出了乐工那件事, 将一场风险消弭于无形之中, 所以元宵的赐宴也把她喊上,有点以示恩宠的意思。
      皇帝特意给面子,做臣子的不能不接着。扫皇帝的兴可不是为臣之道。
      所以她就只得强上一把了。
      好在到十五这天已是月事的第三日,没那么要紧了, 她在丫头们的帮助下武装周全,出门往皇城去。
      这一日街上之繁华喧闹,尤甚正旦那日,歇业的店铺有大半已重新开张迎客,门前一路散落着红红的鞭炮纸, 花灯摊子摆得到处都是, 还有直接挑着货担叫卖的,整条街都洋溢着年节的喜庆。
      沐元瑜出门的时辰是下午, 因为元宵举行的是晚宴,皇帝将御午门观灯,大宴群臣, 据她临时打听到的,灯谜赛诗什么的活动都少不了,是文臣们一个很好的展才的机会。
      这对沐元瑜来说也是件好事,想来也不会有人对她这个云南土霸王的文采有什么期待,她安静坐着看看花灯就行了。
      元宵宴与民同乐的性质强一些,不要求着冕服来,沐元瑜在宫门前下了车,验了牙牌,拥着猩猩红大氅往里走。
      午门内壮观的数百人大宴席已经排布整齐,周围的花灯棚子也扎好了,沐元瑜曾听说往年还会堆鳌山,那是由众多彩灯堆叠成的一整座山灯,远观如鳌。有言官参奏此举太过靡费,今上从谏如流,自太后仙逝后,就不再令制鳌山了,此举很得群臣赞誉。
      她的席次在殿里,倒是不用总在外面吹冷风,她在内侍的指引下进了殿,殿里亦是彩灯高悬,流光溢彩,灯火辉煌。
      沐元瑜身上多少有点不舒服,懒怠与人交际应酬,只在席位旁边站定,等候皇帝御驾。旁人来与她说话,她才搭个腔。
      同时她也留神听了听,有资格同列席在殿里的大佬们并没有提到正旦那日有什么不寻常的,看来起码这事是还没有出个结果,所以便有人消息灵通知道了,也压着不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晦暗下来,诸皇子也陆续到了。
      这回是朱谨渊先来一步,他到不多时,朱谨深缓步也进了殿。
      沐元瑜等久了无事,正发着呆,朱谨深走到她身边出了声:“直着眼睛想什么呢?”
      她才一下惊醒过来,忙行礼:“殿下来了。”
      朱谨深打量着她:“怎么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沐元瑜寻了个理由:“没什么,昨晚闹得有些晚了,现在有点犯困。”又道,“殿下好兴致,我还以为今日看不到殿下。”
      元宵灯宴比正旦宴轻松,但耗时更长,还有户外活动,她以为以朱谨深冷淡淡的样子,多半不会来凑这个热闹。
      朱谨深伸手解开他披着的那件玄金大氅,随意地点了点头:“本不想来。不过想一想,我在这里坐一刻,有人便要睡不着觉,又有些趣味,所以不如来了。”
      沐元瑜:“……”
      感谢沈皇后。
      把朱谨深的宅属性都刺激没了。
      朱谨深却又望了她一眼:“你没人管着,在家到底怎么闹的,不过一阵不见,人都瘦了似的。”
      他说着,伸手掐了沐元瑜的脸颊一把,肯定道,“真的瘦了。”
      冰凉的手指把沐元瑜掐得一愕,好在他使劲不大,她也没觉得痛,自己摸了把脸,有点发愁地道:“我堂哥也这么说。不是闹的,大概是我开始长个子了,打进了新年起,我夜里睡觉腿脚就总抽筋。”
      让她选,她宁愿胖点,好模糊一点性别,但进入生长期这事没法控制,她本身也不是易胖体质,别人过个年胖一圈,她过个年,下巴都尖出来了。
      愁人。
      朱谨深经过这一遭,抽筋的话他懂,就点头道:“怪不得,叫你的丫头每日给你上碗牛乳,那味道有点怪,但有用的,太医当年给我说的方子。另外——”他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离丫头们远点。”
      声音中有浅淡暧昧的调笑之意。
      沐元瑜侧头瞥他——少年,你知道你这张脸跟这种腔调很不搭吗?
      但杀伤力很大。
      就是不搭,反差才大,以至于在许泰嘉那里平平无奇的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无端地有种风流意味。
      成个人真是不得了了。
      不过也正常,许泰嘉处于一个对男女情愫十分好奇冲动的时刻,朱谨深又何尝不是,他困于体弱来得迟缓压抑,但终究是个正常男人,开个这种程度的玩笑其实很轻微了。
      沐元瑜就反唇相讥:“多谢殿下提醒。不过,臣觉得,殿下也该离许兄远些,别叫他拐带歪了。”
      朱谨深却坦然得多:“人之大欲,也没有什么。不过你年纪小,才该谨慎。”
      沐元瑜发现,她不是真男人,在面对某些特定话题的时候还是有劣势,比如她现在就不能像许泰嘉一样,热火朝天地跟朱谨深聊成一片,只能认输点头,好把话题带过去。
      说了一会话,开宴的时辰到了。
      皇帝升座,照例先是一串繁琐的礼仪,而后才开席。
      沐元瑜面前摆着酒、四色菜、粉汤圆子,果子、茶食、小馒头等菜食。
      说实话,比她家里的菜色差远了,鸣琴她们现在吃的说不准都比她好,但没法子,这就是钦定份例,她这还是第一等的了,殿外头广场上的百官比她这桌还差些。
      更糟的是,因为开席前的礼仪太多,又是用乐又是祝祷,搞到臣子们真正能开吃的时候,菜已经只剩半温了,手脚再慢点,只好灌冷食下去了。
      沐元瑜不是娇惯性子,若在平时,冷就冷吃了,卡在身上不方便的关口里,她不太敢。
      她挑拣着用了些,别人兴致倒是都不错,酒过三巡,殿内一派其乐融融之相。
      皇帝笑对几个皇子道:“好了,你们也不要在这里拘着了,难得这样的好日子,出去赏灯去罢,乐意猜灯谜的,也去猜一猜,猜中最多的回来朕这里有赏——只不许叫翰林们帮着作弊,朕知道了,可是要罚。”
      又格外向朱谨深道:“二郎若不能吹风,就别勉强去了。”
      朱谨深起身拱手:“只是一会功夫,无事。”
      殿里重臣们侧目——这话略狂啊。
      潜台词隐晦了些,但能在殿里的哪个不是老而弥坚,谁听不出来。
      都看着他离座出来,路过滇宁王世子席时,滇宁王世子原好好坐着,他一伸手,把人拉起来,拎着一道出去了。
      众人心下又不禁失笑,年轻皇子,到底有锋芒些,却又爱闹。
      众目睽睽下沐元瑜不好挣扎,出了殿门,无语向他道:“殿下,我不想猜谜,就想坐着歇一歇。”
      朱谨深道:“你坐那里,都快睡着了,仔细失仪。不如出来散一散,吹吹风就清醒了。”
      他还挺有理。
      沐元瑜没法跟他分辨,只好懒洋洋跟在旁边。
      两个人下了玉阶,选了座左近的花灯棚子走进去,这一棚专为猜谜而制,每一盏里都有一个谜面,已经有不少品级低一些的官员在里面晃悠,猜中了去向四个棚角上的内侍说出答案,若对了,就可以把这盏花灯拿走。
      朱谨治今晚没来,跟着出来的朱谨渊拉着朱谨洵快走了两步,赶上来笑道:“二哥今日兴致好,难得见二哥对灯谜这等小物有兴趣。”
      朱谨深道:“嗯,你们好好猜。”
      朱谨渊就语塞住了,他说不出这话哪里不对,但是听到耳里,莫名有点心堵。
      好像十分被小瞧了——不,根本就没有被瞧在眼里。
      勉强笑了笑:“二哥也是。”
      就转头走了,朱谨洵站原地望了望,犹豫片刻,却没有走,而是跟起朱谨深来。
      朱谨深也不管他,负手仰脸看起花灯来。
      各色花灯流溢的光彩照在他苍白而又轮廓英挺的面上,令得别的官员们都不时注目过来。
      这位殿下,近看风仪简直有点惊心动魄,比那日冠礼之上还要让人转不开眼。
      沐元瑜原也在看花灯,但一直**过来的目光太多了,她略微一留意,不由拉了朱谨深的衣袖悄悄笑道:“殿下,你看花灯,别人把你当花灯看了。”
      朱谨深“嗯”了一声:“别吵,我在猜谜,要是输了,回去找你算账。”
      沐元瑜:“……哦。”
      她有点想笑,他面上摆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很在意输赢啊。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别嫌弃我短小,我在努力让男女主的感情有进展,所以挺卡的,但我还是觉得该有进展了…嗯。

☆、第73章 第 73 章

      朱谨深顺着面前的一排花灯走, 由头走到尾, 一声也没出。
      沐元瑜心下有点忐忑起来,别是他一个都没猜出来吧?这些灯谜比她在外面买回家里摆着的那些比要深奥一些,俗话俚语少, 多是从经史子集里延伸而来的。
      朱谨深这个身子骨,动不动就病倒, 她到京这么久,没和他上过一天课, 可见他缺课缺成什么样了,他天性再聪明,若是根本没听闻过出处, 那也是不知从何猜起的。
      朱谨洵一个孩童跟在他们后面,已经指了两盏灯叫内侍把贴的绢条取下来收着了。
      一排花灯走到头, 朱谨深转了脸,看起相邻的另一排花灯来。
      此时这个棚子里的官员们已经知道了皇子们在赌赛,都识相地停下了自己的猜谜,转而关注起皇子们来。
      不时交头接耳两句。
      “三殿下又猜中一盏。”
      “四殿下也中了。”
      “三殿下还是要多两盏。”
      “正常的, 四殿下毕竟晚入了几年学堂……”
      “二殿下怎么了, 还不出手, 只是来回看……”
      又一排花灯走完, 沐元瑜真的发虚起来。
      这要输给弟弟们, 朱谨深面子往哪摆啊,他在殿里大话都放过了。
      忍不住又去拉扯他的衣袖,在他转头时跟他使眼色:殿下, 你猜不出别强撑呀,我告诉你嘛。
      两人此时站在一盏八角绢制彩绘鱼虫宫灯前,宫灯制作十分精美,上还镶着翠玉,翠玉旁贴着谜面:不失人,亦不失言。
      想到朱谨深这样的人要落面子,她总觉得不落忍,仗着彼此袖子宽大,抓了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字:以成其信。
      这是《礼记》里的一句。
      才写到第二个字,朱谨深捺不住手心发痒的感觉,拍开了她的手,睨了她一眼:“捣什么乱。”
      土霸王。还想跟他打小抄。
      他要靠她过关,何必出来丢这个人,老实呆在殿里不得了。
      这点道理都想不通,真是傻。
      但以前,也从来没人这么犯傻来帮他。
      流转不定的宫灯光华照在一直跟在他的那张清异面孔上,朱谨深发现她不知是在殿里喝了几杯温酒,还是出来吹了冷风,抑或两者兼有,两腮泛着微微的嫣红,下巴瘦出了纤巧的弧度。这一张脸孔比起少年来,倒更似少女的秀美。
      前阵还觉得他这么大了还一副孩童样,脸颊鼓鼓,他心生怜悯都不好嘲笑了,不想他瘦了一点下来——更惨了。
      比起像女人,还不如像个孩童了。
      沐元瑜不知他琢磨什么,见他不要帮助还罢了,干脆走都不走了,着急低声道:“殿下?”
      这是晃神的时候吗?
      朱谨深回了神:“哦。”
      仍不见急色,缓步重新往前走,保持着一声不出的高雅姿态。
      沐元瑜也是服气了,猜不出他想做什么,索性当他是中二病又犯,放松下心情不管了。
      猜不到就猜不到罢,大不了一起丢人。
      路过到中间那排花灯时,他们和朱谨渊碰上了。
      朱谨渊旁边跟了个内侍,手里已经捏了一摞绢布,粗粗一看,足有十数条之多。
      沐元瑜面无表情地迎视他——就算里子暂时输了,面子不能倒。
      朱谨渊也望着她。
      过了一会。
      ——不对啊,老看她干什么?
      要显摆也该跟他中二哥显摆去。
      冲她一个跟班来什么劲。
      沐元瑜正觉得有点别扭,不妨让朱谨深拍了一把:“乱看什么,你也猜两个,总是出来一趟,空手回去好看吗?”
      沐元瑜忍不住道:“殿下不是也空着手。”好意思说她。
      “你猜你的,不要管我。”朱谨深训完且补了一句,“少东张西望。”
      他说末一句的时候,眼神没在沐元瑜身上,而是跟朱谨渊对上了。
      这个庶弟的眼神不对头。
      盯着沐元瑜居然能盯呆了。
      朱谨深目光寒如凛冰,直直地对戳过去。
      ——蠢货。
      盯着一个少年发什么痴。
      朱谨渊一下被冻醒了,没敢呛声,有点狼狈地别过脸去。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觉得沐元瑜今日跟平常不太一样,举手投足都好像慢了一拍似的,带着倦意,两腮微红,好像她刚到京时不久生病,他去看她那一回。
      但又比那回更多了点说不出的意味。
      那种懒慢,令他不觉就多看了一刻。
      沐元瑜已经走过了他,往前行去。
      他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对朱谨深这个兄长一向有很多意见,但同时也有挥之不去的优越感——再嫡再长又怎么样,天生一个病秧子,许多事就休提了。
      他受不了朱谨深的气,但因为他的这个致命弱处,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嫉妒他,这是头一回,他心里生出如被蚁噬的微痛来:为什么总跟着那个病秧子,他有什么好。
      他又有什么不好。
      朱谨渊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平复了心神,继续专注猜起灯谜来,心头那股必要争第一的气不知不觉间更盛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星圆月下,人行灯潮中,花灯如海如昼。
      沐元瑜称职地做了一个小跟班,跟着朱谨深把整座花灯棚子几百盏花灯从头至尾观看了一遍。
      而后,朱谨深就袖手站在灯棚的一个角落上了。
      朱谨渊和朱谨洵两兄弟还在里面绕。
      到这时候沐元瑜要是还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有点傻了,她眼角眉梢都是忍俊不住的笑意:“殿下,你这样对兄弟,有点不太温柔呀。”
      朱谨深道:“哪里?我不是有谦让着他们。”
      沐元瑜摇摇头——这也叫让,这个让法,只怕能把两个可怜皇弟让得闷出一口血来。
      她站的时候有点久,腿脚有点发酸,就往搭灯棚的木柱上靠了靠,环胸等人出来。
      他两个摆出这个无所事事的架势来,朱谨渊和朱谨洵从花灯的缝隙里看见,也不太走得下去了,先后绕了出来,朱谨洵仰头道:“二皇兄,你怎么都不猜?”
      朱谨深不答,只问他:“你们还猜吗?”
      朱谨洵转头望了望身后内侍手里抓着的一把绢条,犹豫了下,摇摇头:“不猜了,能猜的我都差不多都猜来了,再耗下去,父皇要等急了。”
      朱谨渊跟这个兄长同住十王府,平常又时不时顶着他的冷脸去找他,多少更了解他一点,此时心里觉得不妙,但叫他再猜,他也很勉强了,猜不出来干站着白给官员们指点也不好看,不太甘心地只能道:“我也猜好了。”
      他也转头看看内侍手里的绢条,自觉数量十分可观,胜过朱谨洵是绰绰有余,比朱谨深也不见得就输了,心里方安稳了一点下来。
      朱谨深点了头,修长玉白的手指从宽大的朱红衣袖里伸出来,指向灯棚,声音微哑地开了口:“把剩下的,都取下来给我。”
      ……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从朱谨渊,到朱谨洵,再到临近的官员,包括守在这个角上的内侍。
      只有沐元瑜没傻,但她虽然已经提前猜到,这一幕真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仍旧控制不住心底激越的情绪——这帅,这苏,这文气纵横,这风流写意,出去勾搭小姑娘简直一勾一个准!
      别说小姑娘了,对中年大叔都一样有效。
      看看陆续回过神来的那些官员们的眼神就知道了。
      朱谨深要不是个皇子,得一帮上去相逢恨晚要结交的。
      那内侍还傻着,沐元瑜笑嘻嘻地举手拍了他肩一把:“小公公,莫发傻啦,殿下吩咐你干活呢。”
      “呃?哦!”那内侍方反应过来,尤有点不敢置信,“这、全取下来?殿下不要再看一看?还有起码好几十个呢——”
      朱谨深简洁地回应了他:“看过了。”
      “哦、哦——是。”
      内侍恍惚着走进了灯棚里。
      朱谨洵还好点,他跟朱谨深差了有五岁,不是一个比较层次上的,怎么输都正常,朱谨渊的脸色就简直要发青了:“二哥,还剩下这么多,你就这么走了一遍,都不细看,全叫人拿下来,万一等下有猜不出来的,岂不是不好。”
      “哪里不好?”朱谨深轻飘飘回了他一句,“你不是就赢了。”
      朱谨渊让噎的,想回嘴,偏脑中又急又怒,想不出合适的字句来,呆立片刻,一赌气扭头走了。
      哼,就不信他都能猜出来,口气吹得太大,一会儿有他丢人的时候!
      朱谨洵倒是又站了一会,但朱谨深并不理他,他也觉得没意思,自己默默抬脚走了。
      剩下朱谨深和沐元瑜,他们没有等多久,因为除了得了吩咐的内侍之外,其他官员好奇轰动起来,一齐伸手帮忙取绢条,不一会功夫便把剩下的全汇总交到了内侍手里。
      沐元瑜兴致勃勃地接过来:“给我,一会儿我给殿下念。”
      她捧着一大把绢条,一跳一跳地跟在朱谨深旁边走。
      朱谨深道:“高兴什么,这会又有精神了?”
      沐元瑜忍不住笑道:“我高兴我眼光好,早早就选了倚靠殿下。”
      “你这也往自己脸上贴得着金。”朱谨深拾步上阶,唇边流淌出笑意。
      “随殿下怎么说,我就是高兴。”
      两人一路进了殿,身后不远不近地还缀了好一批官员,围拥在殿门口观看。
      二殿下这一手,可太挥洒自若了,谁不要来看个后续。
      皇帝已经从小儿子朱谨洵的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在御座上道:“既这样,三郎和四郎的少些,就从他们先开始如何?”
      论排行该是朱谨深先来,不过重头戏要押后也是惯例,群臣都默认了这个顺序。
      当下内侍报谜面,朱谨渊和朱谨洵当殿答谜底。
      不多久结果出来,朱谨渊共猜准了二十三道,朱谨洵十五道。
      皇帝和颜悦色地挨个勉励过,深深地望了朱谨深一眼:“二郎上前来。”
      沐元瑜借这个空当里把自己手里的绢条点过了数,自觉地跟着上前一步,禀报道:“皇爷,臣这里共有谜题五十二道,这就开始了?”
      皇帝笑道:“你给二郎报题?好,开始罢。”
      沐元瑜就扬声道:“其一,《论佛骨表》。打孟子一句。”
      朱谨深答道:“是愈疏也。”
      再报一题。
      朱谨深再答。
      一清亮一微哑的声音在殿中交错响起,如行云流水,配合得恰到好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处。臣子们原还有互相窃语的,随着一道道题答下去,渐渐都不响了,殿里安静得只有那两道声音在响。
      朱谨渊的脸色越来越青——这种吊打,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朱谨深甚至连题都没有选,他只是把他们选剩的都拿了过来。
      就算知道要输,输成这个萤火与皓月的架势也太让人承受不来。
      五十二道题统统答完。
      位于百官之首的沈首辅捋须给下权威定论:“殿下才气过人,毓秀聪敏,无一错处。”
      殿里殿外一片赞誉之声,明月当空,气氛大好。
      皇帝养儿子到如今,心都烦碎了,头一回被长了这么大的脸,眼看群臣交口夸赞,那份龙颜大悦是不必提了,一时都不说话,靠在龙椅上,满面含笑地听臣子们不重样的赞语。
      臣子们见他爱听,说得更起劲了。
      热闹了好一会,皇帝才过足了瘾,把之前定好的彩头赏赐给了朱谨深。
      是一柄白玉如意。
      朱瑾渊和朱瑾洵也没落空,皇帝也口头许诺各赏一方端砚,但两个人谢恩时笑容都有些勉强。
      谁还缺一方砚台不成,就是如意,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难得的是露的这份脸面。
      这个气氛下,再多的失落也只得压着。而有了这段助兴的插曲,元宵宴的气氛更和乐了,接下来皇帝又善解人意地出了一道作诗题,给翰林们露脸风光的机会。
      君臣的谈笑声直持续到戊末,皇帝还领重臣们登了一回午门,看了看外面百姓们的喜庆灯海,方宾主尽欢地散了场。
      **
      翌日清早。
      朱谨深在床上睁开眼来,面色铁青。
      林安听到动静过来要服侍他穿衣,一见他这个模样,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
      昨晚灯宴不是心情还很好?
      睡一觉起来就变了脸。
      总不成有人在梦里揪了他的逆鳞罢。
      朱谨深一语不发,自己在被子里窸窸窣窣,过片刻,丢出一条绸裤来。
      林安接到手里,一摸裆处,明白过来,但同时他也更不明白了,又要高兴又不敢高兴地纠结着问道:“殿下这不是好事吗——?”
      上回还是上个月的事了,中间这么久再没有,他心下还有点不安,因为据他打听,别人家的少年这时候都是生龙活虎,他家殿下身子弱,成人来得迟不说,一回以后还没动静了——总算这下又好了,他可开心。
      看朱谨深却不是这么回事。
      这副表情——出离震惊甚至还夹杂了点惊恐?
      他揉了揉眼,很怀疑是天色太早,屋里光线不好,他看错了。他家殿下生死都看淡了,还有什么能吓着他的?
      ……
      他没看错。
      朱谨深此刻确实是这个情绪。
      他第一回梦遗,许泰嘉有来调侃地问过他,但他其实不记得有梦到什么,混沌着就过了。
      而这一回他醒来,梦里那嫣红的颊边,弯弯的笑眼,点在他手心发痒的触感,鲜明得他心里突突乱跳。
      跳得他想立刻去隔壁府邸把朱瑾渊揍一顿。
      都是老三那个歪心邪意的,乱盯人瞎发痴,把他也拐带歪了。
      不然他才不是这样的人。
      忘掉。
      一定要尽快忘掉。
      作者有话要说:  
      攒了好多刷个屏,谢谢大家(づ ̄3 ̄)づ╭~~~~~~~~~~~~~~~~~~~~~~~~~~~~~~~~~~~~~~~~~~~~~~~~~~~~~~~~~~~~~~~~~~~~~~送红包是因为,我日子过得昏头昏脑的,忘了祝大家端午节快乐,看到评论才反应过来,哈哈,发一波红包补个祝福(*  ̄3)(ε ̄ *)
      ~~~~~~~~~~~~~~~~~~~~~~~~~~~~~~~~~~~~~~~~~~~~~~~~~~~~~~~~~~~~~~~~~~~~~~~~~~~~~~~~~~说明:这章里出现的两个灯谜是引用,出自俞樾~~~~~~~~~~~~~~~~~~~~~~~~小剧场采访:
      世子问:殿下,你猜谜为什么那么腻害?
      朱二答:你不是知道,我以前懒得跟别人玩,总是自己呆着,总得找点事情干罢。就随便找书看看了。以后可能没有这么闲了。
      世子眼睛发亮:为什么?殿下准备奋起争位了?
      朱二:没有。只是跟你玩了。
      世子:~~~~(>_<)~~~~

☆、第74章 第 74 章

      “一群废物!怎么能让他出这么大的风头!”
      坤宁宫里, 沈皇后刚送走各家的诰命们就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脱口而出了一句。
      殿内的宫人们都低头噤声, 不敢应答。
      孙姑姑心下苦笑, 说实话, 她觉得沈皇后这句叱骂有些没道理。
      这能怪谁呢?
      朱谨深一个成年皇子,元宵是团圆宴,除非他本人病倒,否则是没有理由阻止他来的, 既来了,底下就没有办法控制。
      他出的这回彩, 凭的是他本人实打实的才气,与任何外力无关, 想给他下绊子要怎么下?属于他脑子里的东西夺不走,除非一棍子把他敲晕敲傻。
      他都不依赖帝宠,再出尽百宝挑拨得皇帝厌恶他, 阻碍不了百官对这样一个皇子的瞩目乃至归心。
      令沈皇后沉不住气的也是这一点。
      她作为母后, 有权过问皇子们的课业念得怎么样, 她知道朱谨深的书一向念得不错,但她本人小户出身,在书经上见识有限,探不到别人的底, 她以为朱谨深念得不错,但她的洵儿一样也念得很好,从入学堂就总得先生夸赞。
      她不知道读书人能有这么多玩法。
      沈皇后不是会被情绪长久左右不讲道理的人, 起初的惊怒过后,她慢慢冷静了下来,疲倦地叹了口气:“罢了,总是我大意了。”
      她以为没那么着急,朱谨深不是长寿之相,又不得帝心,这两项短处都太明显,所以她慢慢地织着网,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收获的那天。
      本来一切都在顺利地进行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意外接二连三地发生,她按捺不住,出了一回手。
      结果是把自己搞得更为劣势。
      已经错了一回,这回她再不甘,也不能草率行事了。必须要好好想清楚,谋定,而后动。
      见沈皇后的怒气熄了下去,宫人们才敢重新动作起来,此时时辰已经很晚了,出去打水的打水,服侍沈皇后卸妆的卸妆,整座宫殿重新运转起来。
      **
      沈皇后不知道,她这个元宵过得闹心,她的眼中钉也不见得快意。
      朱谨深记事以来甚少有同龄玩伴,许泰嘉勉强算一个,但去年冠礼以前,也从未和他讨论过深入性男人的话题——许泰嘉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他早两年就成了人,朱谨深一直没动静,跑皇子面前说这个,是显摆还是戳心呢?
      这让朱谨深对其中的某些细节问题所知很模糊。
      比如说,他就拿捏不准他梦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这个问题是应该一笑置之呢,还是严重到必须处理的程度。
      对,他是很想忘记的没错。
      但元宵过后,学堂很快重新开了课,他一走进去,望见沐元瑜那张殷切盼望一见到他就闪耀着欢喜的笑脸时,他的感觉不是如以往的舒坦,而是心虚。
      他生平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心虚。
      居然有掉头就走的冲动。
      他知道世上有男风这回事,因为过去的一点经历,他知道的还很早。
      及到长大出宫,他还陆续听说了教坊司的隔壁就有男风馆,这一方面是因为少数人本就好这一口,另一方面则是朝廷律法禁止官员宿娼,于是官员们另辟蹊径,将本来小众的这个门道催生成了产业。好些官员和世家大族好奇要尝鲜的子弟都会去光顾。
      朱谨深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只是他不喜欢糊涂,凡事既知道了,就想弄个明白。
      他本人对这种事可绝无半点兴致。
      沐元瑜爽朗明快,跟他曾听闻过的那种涂脂抹粉的小倌们没有任何相像,也绝不该把他们联系到一起——除了她长得娘了点之外。
      可她那个堂兄还更娘呢。
      朱谨深记性好,见过一次的人再不会忘掉。沐元瑜只是过于秀气,她那个堂兄眉目间简直是有点艳的。
      “殿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呢?”
      沐元瑜疑惑的目光跟着他,一直跟着他到前面的座位坐下也没有收回来。
      她觉得朱谨深不太对劲,脸上带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不说,脚步都慢吞吞的,好像随时打算退回去,眼睛也不看人。
      早来的两个皇弟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敷衍地点点头,眼神不知道在放空什么。
      这个模样——他不会还厌学吧?
      踏进学堂就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讲官还没到,沐元瑜重新坐下来,她的位置在朱谨深的正后方,伸手指戳他:“殿下,殿下?”
      朱谨深没回头,闷声道:“做什么?”
      他身体往前倾着,不叫她再戳到。
      身后一时没了动静。
      片刻后,一张笑脸凑到了他面前:“殿下,你是不是元宵晚上在外面呆久了,身体不舒服了?”
      朱谨深的瞳孔瞬间微有放大——她还从座位绕出来跑到他面前来了!
      这一下完全无法回避,朱谨深一看到她那双弯弯的笑眼,梦里的记忆立即复苏回放,尴尬得他身上一麻,感觉自己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压制不住地转头瞪了朱谨渊一眼。
      朱谨渊正不太开心,嫡兄回归,他在学堂为首的短暂时光结束,令讲官进来的权力也不属于他了,结果还莫名其妙吃了嫡兄一个白眼,他可冤枉:“啊?”
      他想偷偷瞪朱谨深一眼还没来得及呢,结果先被瞪了?
      什么世道!
      这点便宜都占不着,好生气啊。
      朱谨深瞪完他,垂下了眼:“没什么事,回你位置上去,讲读的时辰要到了。”
      沐元瑜“哦”了一声,她看出朱谨深怪怪的,但他不说,也没有她逼问的份,只好依令回去座位。
      但她心里很不习惯,朱谨深没对她这样过,她有点小失落。
      朱谨渊见这样,倒是若有所思起来,眼神也不禁亮了点——难道两个人闹矛盾了?
      朱谨深没理他,传了令旨:“请先生进。”
      讲官们依次进入。
      讲读开始之后沐元瑜发现,朱谨深上课是有优待的,朱谨渊和朱谨洵要读十遍的文章,他读三遍就行。
      朱谨深一副不大乐意说话的样子,沐元瑜不好和他聊,捡着课间时悄悄问了许泰嘉。
      许泰嘉倒是给了她解答:“殿□□弱,从来学堂一直是这样的,只要能按时完成功课,先生们对他都很宽容。”
      沐元瑜道:“殿下还有完不成的功课啊?我看他这些书早都念完了,再在这里坐着都有点浪费时间,怎么不专门另开了课呢?”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以为朱谨深体弱,常缺课,他习学的进度相应会慢,因此还跟弟弟们坐在一个屋里。但经过元宵宴那一遭,可见书经之类他早就烂熟于心了,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读这些早就知道的东西。
      他要另开课是极便宜的事,皇家还能缺先生不成,只怕翰林院里一堆争着抢着要来的。
      许泰嘉也有点纳闷:“不知皇上怎么想的,总之就一直这样了,好像先生有跟皇上反应过,不过之后还是这么着了——”
      “泰嘉,过来一下。”
      朱谨深站起来,说了一句。
      “哦,殿下找我有事?”许泰嘉忙应了一声,顾不得理会沐元瑜了,站起跟朱谨深到往门外走去。
      朱谨深现在看见沐元瑜就觉得不自在,不想看她,但不知怎地,余光又忍不住飘了一眼过去。
      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好像有点闷闷的样子。
      倒是懂事,没有要跟过来。
      朱谨深心里又不忍起来,这事并没有她一点错处,他躲着她,只怕她还以为自己在给她脸色看。
      他绝没有这个意思,他心里那点纠结,还得尽快理顺了才好。
      就拉了许泰嘉到外面,跟他这个“过来人”取了取经。
      “殿下问我一般梦到谁?”许泰嘉抓了抓脑袋,“那可说不准,是女人都有可能罢。”
      朱谨深经没取着,先吃了一惊:“都有可能?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喜欢韦家那二姑娘?”
      提到韦瑶,许泰嘉先有点害羞地笑了两声,跟着又嘿嘿道:“我是喜欢她没错,不过梦里的事嘛,谁说得准,又不是理智控制得了的——再说,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我这样想她,也不恭敬呀。”
      朱谨深很受不了地皱起了眉,打量一眼许泰嘉,觉得这个伴读思想略肮脏——谁都可以!难道他今天梦桃红,明天就梦柳绿不成?
      怎么梦得下去的。
      对比之下,他忽然有种微妙的,他梦见沐元瑜也不太是个事的感觉:好歹他没有这么脏罢。
      ……但他梦里干的事,也没有那么干净就是了。
      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з)(ε≦*)

☆、第75章 第 75 章

      朱谨深心头的疑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得到了一点释放, 他感觉从“谁都可以”的伴读那里也得不到更多的有效信息了,遂微带嫌弃地望了他一眼, 转头进殿了。
      许泰嘉心里其实十分好奇,不知朱谨深是梦到了谁这么不对劲,他正犹豫着要不要问, 不料朱谨深已经单方面中断了聊天,还鄙视了他一把。
      “……”
      怎么了嘛, 男人不都是这样。
      梦里的事还要挑剔别人,这洁癖还能不能好了。
      哼, 二殿下再厉害, 不信他连自己的梦也能管得住。
      他一路腹诽着跟了进去,只见殿里朱谨渊转过半个身子,正跟沐元瑜不知在说些什么。
      ——忽然感觉前方有杀气。
      没梦错人以前,朱谨深真心不会管沐元瑜和谁说话这种事,他没这么闲也没这么小心眼。但有了那个梦以后, 他自己不对劲,看别人也很难对劲起来。
      总觉得朱谨渊是不是在动什么龌龊心眼。
      他走过去, 坐下, 随口吩咐人:“请先生进。”
      一个舍人应声而去, 朱谨深有点惊讶地停住了话头,抬头道:“下节讲读的时辰到了?”
      朱谨深面不改色地道:“到了。”
      不管到没到,讲官听到传唤,已经从偏殿出来了,总不成把人拦回去再歇一会。朱谨渊只好不太甘愿地转回了身。
      才复课, 讲官安排的课程还是比较轻松,上午讲读完,下午练练字,这一天就散了。
      众人收拾了东西陆续出了殿,沐元瑜见朱谨深虽然还是不大说话,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不对头,主动跟他说话,他也理人,她就心宽放下了。
      她不爱盯着人追根究底,谁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呢,有人爱分享,有人习惯自己承担,都正常。
      这脾气不是跟她来的就行。
      她这样大方,一副心无挂碍的样子,朱谨深受她所感,渐渐便又释然了些。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只当是他没经验之下出的一点小错误罢。
      快到午门时,后方有女子娇柔的声音响起:“二殿下,三殿下,新乐长公主在此,请二位殿下留步。”
      朱谨深和朱谨渊都站住了脚转身,沐元瑜没被点名,但她见许泰嘉及另两个国子监生伴读都停步转身行礼,便也随大流地跟着躬了躬身。
      新乐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胞姐,先帝在时很宠爱她,亲自给选了家世清白容貌俊雅的驸马,初嫁时新乐长公主循例住在十王府里,后来今上登基,对这个胞姐也很照顾,除了给她长了封地之外,过得几年,还在驸马府的左近另赐了一座府邸。新乐长公主就搬去了新府邸里。
      可惜这位公主夫妻缘浅,驸马早早过了世,两座府邸虽然挨着,另一座早就没了主人。新乐长公主是个深情的人,情愿守着一座空府邸,也不愿再行嫁人,守寡到了如今。
      咳,以上是官方版本。
      据沐元瑜知道的小道消息,则是新乐长公主打死了丈夫以后,就放飞了,在私下蓄养面首,且不只一个,十王府离皇城太近,将来皇子们也要住进去,皇帝怕这位胞姐把自己的儿子们带坏了,所以才捡别的地方另赐了府邸,让她往远一点的地方住去。
      这也算中了新乐长公主的意,她就放飞得更厉害了,据说有一回她的面首甚至闹到了明面上,为争风吃醋,当街大打出手,结果引起了御史弹劾。
      因本朝严防外戚的政策,不少公主都过得挺一般,这位算是个异数,被弹劾之后,也就受了皇帝一回诫饬,御史再参她没有德行,她无所谓,言官再牛终究管不到一位公主的被窝里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讲真,沐元瑜听到的时候有点神往。
      这才没白投了个公主的胎。
      此刻有机会遇见,她就势打量了一下。
      新乐长公主去年做的寿辰,今年是四十有一,但从面容上完全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她妆容齐整,发髻堆云,满头金翠耀眼,是个一眼望去娇艳若桃李的贵妇人。
      新乐长公主拥着一件织金牡丹的披风,在宫人的跟随下缓步走到众人跟前,笑道:“二郎,三郎,这会儿是才下了学?”
      朱谨深和朱谨渊都应是。
      “皇上教子未免太严厉了,元宵才过没两日,就让你们开起课来。”新乐长公主说了一句,这话也只有她这个做姑姑的才有资格说得。
      朱谨渊恭顺笑道:“姑母心疼侄儿们,不过歇了这么久,我们也该勤力起来了。”
      “三郎总是这么懂事。”新乐长公主夸了他一句,接着道,“进学是应当的,不过也要适度,别累坏了身子,尤其是二郎,更要留些神。”
      朱谨深淡淡道:“多谢姑母关心。”
      新乐长公主知道他向来这个样子,也不以为意,转而道:“你们成日只是读书,也闷得慌,我月末要开一场赏梅宴,不如你们来散散?正好天气和暖一些,梅花也开到最后一点好辰光了,再不赏,下回就得年底了。”
      她是个好交际爱热闹的性子,常找各种名目开宴席,朱家两兄弟都知道,朱谨深不好这种场合,原要照例拒绝,但话快出口时,他心中一动。
      他会梦错人,是不是跟他少与姑娘接触有关系?他身边常年只有周姑姑这个年纪的宫人,他又不出门,与别的姑娘一年到头话都说不到几句,到知人事的时候,身边常出现的人里只有一个沐元瑜长得像样。
      以至于他没有选择地带入了。
      顺着这个思路下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沉默片刻后,朱谨深道:“那就叨扰姑母了。”
      新乐长公主开宴,不管请什么人,驸马家那边的姑娘总要来几个,有两个已经托赖这种宴席嫁到了不错的人家,为着这种好处,夫家对于新乐长公主的放纵原就没什么权利说话,如此更闭嘴装瞎了。
      朱谨渊见鬼般转头看他——这嫡兄吃错药了?去元宵宴还罢了,现在连这种无聊的赏花宴都说要去?
      新乐长公主也甚为意外,她邀约不过顺口一句,没想着皇侄儿们能答应,惊喜道:“这就对了,二郎闲时很该出门逛逛,总闷着有什么意思。我定在腊月二十八那日,你等着,回头我再给你补个帖子去。”
      朱谨深道:“不劳烦姑母,到那日,我只管去就是了。”
      “不行,帖子必得给你。”新乐长公主哈哈笑道,“不然呀,姑母只怕你是一时兴起,回头反悔,就假说忘了。”又望向朱谨渊道,“三郎呢?”
      朱谨渊不觉得这种宴会对他能有什么帮助,新乐长公主宴请的人,总是女眷居多,他皇子之尊,跑女眷圈里打转有什么用?
      就道:“不巧了,侄儿倒是想去,只是廿八那日正有些事,却是去不成了。”
      新乐长公主知道他是托辞,原来是无所谓的,但极少露面的朱谨深都说要去,他反而不去,找的借口也很敷衍,她心下便微有不快,点头道:“好罢,那你没有口福了,我那里可准备了上好的花宴。”
      又往沐元瑜面上打量了一眼:“这是沐家的小世子爷?你来吗?若来,我也给你补张帖子。”
      沐元瑜躬身笑道:“多谢长公主邀请,臣随二殿下。”
      新乐长公主笑了:“皇上说你们玩得来,我还不大信,二郎眼界高,再没见他搭理过谁,原来倒是真的。你们一道来,更热闹些了——泰嘉呢,你来不来?”
      她跟许泰嘉比跟沐元瑜要熟悉得多,说话口气也随意。
      许泰嘉是真有事,腊月二十八正赶上他一个表舅做寿,虽不是很近的亲戚,他不去也不好,只有遗憾地婉拒了。
      新乐长公主道:“过寿是正经事,确该去的。”
      一通话说完,她出了午门上车去了。
      朱谨深等一行人继续往外走,朱谨渊试探着问道:“二哥,你怎么想起去姑母的宴会了?你以前从不去的。”
      朱谨深道:“想去。”
      朱谨渊:“……”
      总不能再追问他为什么想去罢?他倒是可以追问,但同时可以想见的是朱谨深一定也有的是话噎他。
      有这么个兄长,心胸差一点的简直要短寿。
      母亲贤妃总要他忍耐,用朱谨深的刻毒衬托出他的宽和,可这些年下来,他总有种错觉,不是他拿朱谨深当了反面背板,而是他自己上赶着做了朱谨深现成的出气包。
      朱谨渊想着,再不想说话,心塞地走了。
      **
      腊月二十八这一日很快到了。
      沐元瑜没去过公主府,一大早先去了十王府,会齐了朱谨深一起去。
      她到的时候,正赶上太医来给朱谨深请平安脉,朱谨深并非只用一张固定的药方,随着他的身体变化,四季天时,这药方时时跟着他的具体状况在变。
      沐元瑜在外间等了一刻。
      隔帘听见林安问道:“王太医,我们殿下如今是不是好了不少?我觉得殿下似是健壮了。这病几时能除根呢?”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回道:“殿下这一冬调养得宜,确比去年要好一些。这方子臣回去会同同僚们斟酌斟酌,给殿下另换一副。”
      他话说得很好,但对于能不能除根的话,却是避而不答。
      朱谨深冷淡的声音响起来:“换了方子,我不过仍旧如此对吗?”
      里面静了片刻,王太医道:“下臣无能。”
      朱谨深道:“罢了,你去吧。”
      他脾性虽冷,但没有迁怒过大夫,王太医主治他多年,心下很怜悯他,叹了口气道:“可惜臣的师兄不在了,不然,殿下的病未必没有希望。”
      林安带点鼻音地道:“太医还是别说了,李先生人都死了,说他又有什么用。”
      沐元瑜不知这个太医的师兄是谁,但听到提了一个李姓,她心中倒是立刻有了个认准的人选。
      若说这位李大夫,在民间是大大地有名,当年已经传出了万家生佛的名头,皇帝都曾下诏征过他,可惜这位神医太神,终年只在各处乡野出没,天南海北,居无定所,征了几年没把人征来,等终于有了信,却是他采药摔下万丈悬崖的消息。
      王太医说这个,只是一时忍不住感叹,心里也知无用,无奈地收拾了药箱出来。
      沐元瑜又等一刻,等到了朱谨深穿好大衣裳出门一起上车。
      她觉得朱谨深此刻心情一定不好,就没坐自己的车,跟他挤了一辆,打算着替他排解排解。
      结果朱谨深却没什么异样,现在的公主府离着十王府约有一个时辰的车程,他带了副棋打发时间,上车就自己跟自己下起来。
      这份心理素质也实在让人佩服,略想不开的,能先把自己愁死悲死,他只是变得中二了一点,比起来倒是十分坚韧了。
      沐元瑜很欣赏地时不时看看他。
      朱谨深觉出来了,低着头出声:“看什么?你若无聊,我跟你下一盘?”
      口气很勉为其难。
      沐元瑜对此也敬谢不敏:“罢了,我不打扰殿下。我只是觉得殿下对着棋盘时最英俊最智慧,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朱谨深嘴角微勾,却道:“我是庙里的菩萨吗?还发光,亏你想得出来。”
      沐元瑜撑着下巴道:“我实话实说嘛,可不是在讨好殿下。”
      同在一车的林安侧目:看看,都夸成这样了,还要说自己没在拍马,这份功力,比他这个专业的都厉害。
      不过,也是实话就是啦,他家殿下就是吃亏在脸色差了些,不然更俊。
      朱谨深要下棋,他们一路说的话不多,这两句过后,气氛又安闲下来,马车不疾不徐,一个时辰后,来到了新乐长公主的府邸。
      公主府前已停驻了不少各色马车,朱谨深的马车上有徽记,一驶过来,横驻在府门前正要寻位置停下的两三辆马车连忙避让。
      其中一辆大约是避得急了些,车行不稳,自车厢里传出一声轻轻的少女呼痛声。
      马车停好,沐元瑜先跳下来,目光无意一转,只见那辆马车另寻了个地方停住,有名年约二十三四的青年下了车,穿得甚为富贵,他探着身,从马车里又扶出名少女来。
      少女手还捂着额头,从沐元瑜的方向,能看见她的大半张侧脸。
      这就够她认出是谁了。
      曾借住过老宅的韦二姑娘。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
      “进去了,发什么愣。”
      朱谨深催了她一句,沐元瑜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好。”
      前方,新乐长公主专门留在门房上接待他们的女官已经赶出来,引领着他们进了朱红大门。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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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新乐长公主是个富贵闲人, 她与过世甚早的驸马只得一女,好些年前已经出嫁,她长日无事, 除养面首之外,也好收拾个宅子,中庭花圃移种的那一大片梅树, 盛开时节云蒸霞蔚,在整个京城都很有名。
      这回宴席, 男女客各分两边,女客在梅林这边宴请,男客在梅林那边宴请, 满树凌寒怒放的花枝恰好做了天然的屏障。
      朱谨深是晚辈,进府之后, 先去向新乐长公主请安。
      新乐长公主见到他来, 十分欢喜,知道他不与生人应酬, 丢下一堆正在说话的夫人们出来,拉着他到旁边道:“二郎今番赏脸,直到今日早上,我都怕你又反了悔,去抓你的人都预备好了。”
      朱谨深微微笑了笑:“姑母言重了。说好了的事,岂会不作数。”
      新乐长公主笑拉着他的手拍了拍:“既来了,不要外道,姑母这里, 同你自己家又有什么分别?那边有些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有宣山侯家的,武顺伯家的,你愿意跟他们说说话就一处呆着,若懒得说,他们好闹,投壶射覆之类的玩器都备好了,你看他们耍着玩也行。再还嫌吵,就往梅林里走走,看上那枝了就折下带走,家去熏熏屋子也是好的。再有各色点心茶水都齐备,你要什么只管吩咐人。”
      朱谨深应着是:“姑母费心了。”
      新乐长公主又向沐元瑜招招手:“你也是,头回来,不要拘束,你以后就知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随意些都无妨的。”
      沐元瑜笑道:“是。”
      她第一回到公主府来,终究谨慎些,话说得少。
      新乐长公主的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又回去和朱谨深道:“二郎,你今日来,其实倒是来着了——那日人多,我不好说,你从进门至今,可有发现什么?”
      沐元瑜有些莫名,他们让女官直接领到了梅林这里,路上什么特别的事也没发生,至多见到一些女眷,这能发现什么?新乐长公主宴客,自然以女宾为主。
      朱谨深凝思片刻,却道:“姑母今日的来客有些不同?有一些人,似乎不当出现在姑母宴上。”
      有他这句提醒,沐元瑜也反应过来了,从府门前的那些马车,再到他们路上碰见的女眷的装束打扮,二者结合能看出其中一些家世身份比较平常。
      一两个倒没什么,皇帝家也有两门穷亲戚,可超出这个比例就有点奇怪了。以新乐长公主的身份,就算设宴找乐子,也不会找着这些人家。
      “二郎,你话虽不多,心里比别人都明白。”新乐长公主笑着夸道,“我今日宴的客,倒有一大半是四品以下的人家,你再猜猜,是为什么?”
      这不用猜了,沐元瑜脑中瞬时灵光一闪,想到了原因。
      朱谨深差不多同时微扬了眉,道:“大哥要选妃了?”
      朱谨治年前行了冠礼,翻过年来正正二十岁,这个年纪还没媳妇,再拖下去真的不好看了,年前官员们止于冠礼就消停下来,是因为正好卡在了过年的时候,这时候哪怕是厚道点的债主都不会去讨债,官员们也为此暂时忍耐了,让皇帝过了一个好年。但可以想见的是,随着各衙门开印,官员们在短暂的观望之后,一旦发现皇帝还没有给儿子娶媳妇的意愿,一定会大波涌上来。
      新乐长公主点点头:“正是。唉,照理说,应当在京畿地区采选家世清白的平民女子,只是你也知道,大郎和人不一样,他自己都不太立得住,若再娶个没多少见识的小户之女,两口子怎么过日子。所以皇上的意思,把大郎媳妇的标准往上提了提,起码找个知书达理的,不至于轻易叫身边人哄骗欺压了去。”
      朱谨深点头不语。
      他明白了,皇帝改变皇子妃的选取标准,一定程度上违背了先帝时立下的制度,所以没有公开采选,而是让新乐长公主私下出面掌一掌眼,选定了人,届时直接下中旨指婚,免得跟群臣扯皮。
      门户定为四品以下,是为了避免引起太大的反弹。
      “这是个巧宗儿。”
      新乐长公主说了这句话后止住,望了沐元瑜一眼,沐元瑜识趣地走开了些,假装去看梅花。
      新乐长公主方继续了,她接续上了一开头的话题,有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二郎,你借这个机会也看一看,若有中意的,别害羞,告诉姑母,姑母替你去求皇上。从这些人家的姑娘里选个妻子,总是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强。”
      朱谨深愣了一下后摇头:“多谢姑母好意,侄儿对此暂时无意。”
      他并不觉得娶个妻子回来守着他这个病秧子有什么意思。
      若是别人,新乐长公主还能再劝一劝,打趣两句,但这个侄儿说出口的话一句是一句,不似别人软和,其意也坚,饶是她这样会交际的人,打趣的话也出不了口,只好笑道:“你不大出门,有些事上开窍晚也是难免。既这样,姑母不勉强你,你随意逛逛,乐一乐,也不白来一趟。我这里有事,暂且走不开,另叫个人来领你过去那边。”
      她就转了头,向几步外的一名女官望了一眼,那女官会意返身进入屋内,很快带着一个少女出来。
      少女年约十五六岁,穿一身桃红袄裙,戴一顶赤金花冠,面庞秀丽,到新乐长公主面前福身:“叔母。”又向朱谨深行礼,颊生红晕,与衣裙相映衬:“见过二殿下。”
      新乐长公主道:“芜娘,我这里忙着,你好生引着二郎到梅林那边去。”
      少女低低应着是。
      朱谨深向新乐长公主拱了拱手:“姑母,那我去了。”
      新乐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
      芜娘轻巧的脚步踏在依梅林而铺的青石小径上,虽引着路,并不敢越到朱谨深前面去,只是不时出声提醒方位,又试探着寒暄几句。
      朱谨深开始还理她,过三句以后就不大出声了,至多“嗯”一声。
      沐元瑜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一边听一边费神想着,想好一会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庆寿寺里跟过她的那个驸马家三姑娘吗?
      当时她带着帷幄,她没见到过她的相貌。
      怪不得明明后面跟着女官,新乐长公主还偏多使唤一个姑娘来给他们引路。
      此时朱谨深的回应已经一句短似一句,芜娘一个人努力找着话题,气氛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沐元瑜接过了话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芜娘聊起来。
      她是第一次来公主府,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芜娘说梅花开得好,她就势夸一夸,问一问都有多少品种,芜娘是公主府的常客,都答得出来,不时指点着梅林告诉她,两个人聊得挺不错。
      小径到了尽头是一座精美清幽的轩阁,上书倚芳轩三个古篆,里面隐隐已有些谈笑声传出来。
      到这里芜娘一个姑娘家就不好再近前了,女官先快走了几步进轩里去通传,芜娘则有点失落地福身告辞。
      候她走了,朱谨深揉了揉额头。
      沐元瑜见他一副明显烦不胜烦的样子,好笑道:“殿下就这样懒怠搭理她?我瞧她说话挺文雅的。”
      朱谨深略烦恼:“哪里文雅,无趣得很。亏你能和她说那么久,你倒和谁都聊得来。”
      芜娘的说话在他看来不是文雅,而是拽文,拽的还是比较浅显的那种。大约是听说了元宵宴上的事,还要拿两个不知哪听来的灯谜请教他谜底。他又不是专门猜灯谜的,不懂不会自己去看书,问他干什么。
      没文化不是错,没有还非假装有就烦人了。
      沐元瑜道:“我不是看殿下不爱理她吗?我不把话接过来,她只有继续烦着殿下了。”
      朱谨深不说话了。
      他是天生性敏而慧的人,只这一句话,他已经觉出了差别。
      一般的讨好亲近他,芜娘说来说去他只觉得没意思,沐元瑜不过一句,他心里立刻服帖下来。
      他不太需要很多的样本,已经能得出结论,觉得他今天可能是白来了——或者说,还不如不来。
      因为没有这个对比,他还醒觉不了自己心态上的差别对待有这么大。
      有鉴于此,他走入倚芳轩的脚步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倚芳轩里人不多,拢共四个少年,另加一个年纪大些的青年,听到女官的通传,都拥到门前来拜见。
      这几个人朱谨深大概只认得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宣山侯家的嫡次子武弘逸,他善解人意地把轩里的人挨个都介绍了一遍。
      到那青年时,他微有一顿,才道:“这是建安侯的外甥,韦启峰韦兄。”
      沐元瑜目光一凝,她先已猜着,能扶韦二姑娘下车的外男必是至亲之人,如今果然。
      她隐约记得这韦家的长子是个十分纨绔的大混混,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事,无人管得了他。如今看,他还真混的有两分本事,能混到长公主的宴席上来了。
      新乐长公主先前说话的前一段没有避她,她听得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宴席。
      有着替朱谨治选妃的意思。
      韦启峰带着妹妹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当然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说起来,韦二姑娘的父亲生前是正四品,算是不那么合四品以下的规矩,但人既然已经去世了,那当然就有可商量的余地了。
      就韦二姑娘来说,她家世飘零,娘家作不出什么危害朝廷的大事,而她本人养于官宦人家,资质够得上知书达理的标准,她要搏这一条出路,还真是可以想想的。
      作者有话要说:  唔,我其实没有把韦二姑娘作为反派来写,家世低也可以往上搏一回,不采取下三滥的手段就好了。吃相难看一点,那是难免,因为家世低嘛,攀高向上还想要姿态好看就难了~补一句:感谢昨天捉虫的姑娘们(*  ̄3)(ε ̄ *)

☆、第77章

      轩里的少年们都是随母前来, 豪爵子弟坐不住,进来不多时已张罗着要投起壶来,收拾了几案交椅,空出当地一块地方,空地当中摆上一尊铁壶。
      案椅被调整得绕着这块空地摆成了一圈,这一圈案椅的后面角落里摆着一只花腔小圆鼓,沐元瑜拿眼一扫, 只见每张案几的边角上皆放着数支木矢,其中一张上还随手丢着一枝红艳梅花,一缕幽香似有若无, 反比在那片梅林边上行走时更觉沁人心脾。
      看这架势, 大约是打算先击鼓传花,花传到谁手里谁再去投壶, 将两个游戏结合在了一起。人虽不多, 倒是挺会玩儿。
      这些少年们并不知朱谨深要来,新乐长公主拿不准这个外甥的性情, 不确定他到底会不会来, 所以该做的准备虽做了,但并没有提前告诉给客人们。此刻他进来, 都知他体弱, 投壶这种讲究技巧但同时也很需要腕力的游戏他多半是玩不来,武弘逸就张罗着要让人把投壶的器具移走,另想个文雅的游戏来。
      朱谨深摆了下手:“不必,你们玩你们的, 我看看便可。”他说着侧头问了一下沐元瑜,“你会吗?若会,跟他们一道玩去。”
      沐元瑜道:“略懂。”
      朱谨深听到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道:“哦,又是略懂。”
      沐元瑜忍不住笑了,有些习惯很难改,她其实也不是特意谦虚,但被问这种话,总不好说个“很会”罢,万一遇着个高手被吊打,岂不是就难看了。
      朱谨深到最上首坐下,沐元瑜挨到他旁边跟着坐了,道:“殿下光看有什么意思,不如一道来,花若传到殿下手里,殿下就给我们讲个笑话。”
      二皇子殿下这样的人物讲笑话——
      少年们的目光望过来,都新奇又好笑,感觉用不着朱谨深讲,单是这句话就很好笑了。
      朱谨深不置可否:“胡闹。”
      说归这么说,等到各人就位,负责击鼓的内侍背向众人而坐,鼓点响起来梅花传到沐元瑜手中的时候,她向朱谨深一递,朱谨深还是悠悠接过来了,丢给了下一个人。
      少年们满心想看他讲笑话,只是不敢串通内侍作弄皇子,鼓声便还是公平地响着,第一次停下时,花正拿在武弘逸手里。
      他放下花,笑着拿起木矢:“我试试。”
      游戏的赏罚规则很简单,一次投四支矢,一支不中,罚酒一杯,两支不中,罚酒两杯;全中则赢,有权指定在场任一人下场博弈,博弈者不能完成指定的花样则罚酒一杯。
      终究是在公主府邸上,少年们不敢玩得太疯,这规则制定得算是很斯文了。
      武弘逸不用站起来,就在案几后屏气凝神片刻,出手连投,咚咚四声,全中。
      “武兄厉害!”
      少年们啪啪拍掌鼓噪,一边紧盯着他,看他要指谁博弈。
      武弘逸笑指了最靠近门边的一个少年,道:“我要贯耳。”
      那少年很豪气地拿起一支木矢:“看我的!”
      眯了眼出手投去,木矢斜斜挂在了铁壶的壶耳上,成功。
      内侍下场收拾木矢,少年们继续下一轮。
      四五轮玩过,还没有人被罚酒,拿到花的和被指定的博弈者都能顺利过关,便有人不满足了:“这没意思,加码,弄得难些才有趣,照这样玩法,天黑也分不出个胜负来。”
      于是四支矢变成了六支,壶口拢共就那么大,多了两支,难度是呈倍增上去。
      规则修改后,第一轮花停在了沐元瑜手里。
      她先前还没有拿到过花,只被指定了一回,不过只要投一支,看不出深浅来。
      内侍往她案上添了两支矢,她一一拿起,也不大看,甩手连投,六支全入壶中,而后在众人的拍掌赞叹声中指武弘逸道:“武二哥,我要连中。”
      她庶姐沐芷静嫁的就是武弘逸的嫡亲哥哥,所以她称呼不同,但旁人不依了,笑着嚷嚷道:“世子偏心,武兄全壶都中了,连中有什么不行?可见是亲戚了,公然袒护。”
      武弘逸也笑,拱手告饶道:“行了行了,那就请世子另指定一个你们认可的花样,只是我若中了,除殿下与世子外,你们可得共罚一杯,不许耍赖。”
      少年们到如今滴酒未沾,并不怕罚酒,都笑嘻嘻应了。
      沐元瑜笑道:“那就加点难度,贯耳连中吧。”
      武弘逸应声拿起两支矢来,一一投掷出去,分挂在了铁壶的两侧壶耳上。
      这就是成了,少年们服气地举杯共罚一杯。
      游戏继续进行下去,因加了难度,再拿到花的少年有中的,也有不中的,沐元瑜留意到一件事,那就是凡中的少年,没有指定韦启峰博弈的。
      而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不好,从开局至今,韦启峰也没有拿到过一回梅花,等于他与朱谨深一般,是做了彻底的看客。
      但朱谨深做看客,是身份高贵,无人敢拉扯他,他闲适旁观;韦启峰做了这个看客,却是隐隐有些被排挤的意思,游离于这热闹之外,心里如何是滋味,越旁观,越是沉不住气起来。
      咚。
      鼓声顿点停下,这一回梅花终于停在了他手里。
      他一下站起来。
      少年们有点惊异地望着他。
      靠门边的少年嘴快,嚷道:“韦兄,站着投可不对,你年纪长,难道还要占我们便宜不成。”
      “谁要讨这个便宜了!”韦启峰羞怒道,他不过是一直憋屈着,终于等到了翻盘的机会一时失态而已。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这些小崽子都看不起他,无非是嫌他家世低微,不如他们是正牌子公侯世家出身,如今终于能出手,必要亮一手厉害的震震他们。
      他就不理别人,把椅子调转了个向,呈背对铁壶,而后才坐下。
      少年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韦兄,你是要盲投?”
      这一手本事,在座的还真没有。
      韦启峰一次把六支木矢都抓到手里,傲然道:“不错。”
      听见果然如此,少年们都大感兴趣起来,他左右手的两个人还特意把椅子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足够的地方来。
      其实少年们还真没有多少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他们都是京城本地人氏,差不多的豪门下一代,原都认识有来往,韦启峰是个外来户,又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了,他常在外面混迹,身上气质也不一样,少年们出于本能对他疏远了些,真不见得就是鄙视。
      韦启峰安心打算让众人开眼,他敢背过身去,自然也是有这个能耐,一支支矢背向着投掷出去,飞跃入壶口,投了个全壶。
      他态度是狂妄些,但这一手着实漂亮,登时赢来满屋喝彩之声。
      韦启峰自得地拎着椅子转回身来,享受在众人的赞誉之中,先前的郁闷总算扫去了不少。
      然后他喝住了要去收拾铁壶中箭矢的内侍,伸指向沐元瑜道:“沐世子,我要仙人背剑。”
      屋里静了片刻,有对于投壶不那么精擅的少年都没听懂这是个什么意思,小声问了旁边人,才知道就是背转身盲投。
      这是安心以技压人,甚而是存心为难人了。
      武弘逸皱了皱眉:“韦兄,还是换个花样罢。”
      他自然知道韦家与沐元瑜的旧怨,别人不好出面拦阻,恐怕有小瞧沐元瑜不能的意思,他作为姻兄才好发这个话。
      韦启峰扬着脸,慢慢说道:“武贤弟不要着急,我还没有说完。我知道这难了些,所以只要沐世子能投中一支,便算赢了。”
      武弘逸便犹豫了,这在他看来仍然是难,一般人谁会去练盲投,但话到这个份上,他再争下去也不好看,没投就先输了大半气势。
      沐元瑜正剥着个黄澄澄的蜜橘吃,觉得十分甜,被指名找了茬,她也不急,掰开分了一半给朱谨深,才扭回头来笑道:“韦兄说话不尽不实吧?既如此,拦着人收拾箭矢做什么,你的意思,应该是仙人背剑、骁箭合起来才对吧?”
      叫她这一句点破,少年们皆耸然动容了。
      这难度哪里是降低,翻倍才对!
      韦启峰并不否认,睨视道:“如何,沐世子不敢?”
      朱谨深不会投壶,但他书看得多,投壶在士人中一向是项风雅的活动,先朝大儒乃至有特著一本《投壶新格》的,余者专述投壶的也不少,这些名目他都听得懂,眉心微蹙,问沐元瑜:“你的‘略懂’成吗?”
      沐元瑜向他眨眨眼:“我试试。应当不会给殿下丢人。”
      朱谨深:“……怎么就丢我的人,你的输赢,你自己负责。”
      不过问他一句,又赖上他了。
      沐元瑜可有理由:“我跟殿下一道来的嘛。”
      她一边回着话,一边站起把自己的椅子转向,而后从案几上抽出一根木矢捏到手里。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有纯看热闹的,有如武弘逸这般替她紧张的,还有韦启峰这般等看笑话的。
      这么点年纪的少年,唇红齿白那个嫩相,一看就是娇惯着养大,会个全壶了不得了,盲投加骁箭,不可能会中。
      他害他家丢人丢到了朝堂上去,这份脸面,今日终于要找回来了。
      沐元瑜巴着椅背,半拧过身子对地中央那尊铁壶凝视了片刻,记准了它的方位,而后勾着唇角转身。
      投壶源自射礼,但又与射箭不同,投壶投得好的人不见得射得好箭,能射一手好箭的人,投起壶来却一定不差。
      再能混的大混混,不过仍旧是个纨绔,与她为保命学来的技艺怎么相比?
      她扬手,木矢入壶,咚锵一阵乱响,韦启峰先前投入的六支木矢飞溅而出,散落在地上,独留她投入的那支正立壶中。
      激矢令还。
      一矢入,余者皆反。
      此为骁箭。
      作者有话要说:  我苏起世子就停不下来,捂脸,太好苏了。
      嗯,世子这一手来自汉武帝时候的郭舍人,他可厉害,一支箭丢进去,能把百余只箭赶出来,靠这一手从汉武帝那赚了好多钱~

☆、第78章

      打脸别人最怕遇见的是什么?
      遇见狠角色被反打脸。
      那痛楚不但一点折扣不打,还双倍返还。
      韦启峰要不摆出那么一副他就是找茬的架势, 出个简单一点的花样, 这一巴掌扇回来,还不至于扇得他这么颜面无光。
      哦,错了, 不只一巴掌, 是连环掌才对, 沐元瑜投壶成功以后, 少年们的欢呼声每一声都似一记耳光, 刮在他脸上, 生疼。
      他在外面玩得凶多了,这点小赌赛对他来说如小儿过家家酒般, 他肯夹在里面,大半就是自觉自己如今不同往常了, 可以寻机报复沐元瑜一把。
      没想到失败得这么惨。
      韦启峰僵在座椅上片刻, 霍地站起来,粗声说要去更衣, 就遁走无影。
      他不想走, 这一走全盘皆输, 可再留,也实在留不下去。
      少年们原就和他不熟, 他在不在都无所谓,见他走了,没人有兴趣去拦一下, 只管继续玩闹下去。
      韦启峰出了门,一路沿着小径疾走,快到宴女客的花厅时,拿眼一扫,见外面守着的有个认得的女官,上前对着她问道:“公主呢?”
      女官见他神色不善,有点犹豫地答道:“公主还在里面待客。”
      “我要见公主,你去通传一声。”
      女官道:“这恐怕不太方便,公主今日待客不同往常。”
      “有什么不方便的,”韦启峰粗暴地打断了她,“都定了的事,不过外面装个样子。你去不去通传,你不去,我自己进去了。”
      女官心下暗暗叫苦,这可真是个混世魔王,里面都是官家女眷们,让他闯进去还得了。
      这样粗俗没有礼仪的男人,不知公主怎么偏跟他混在了一处——
      无奈之下,她只有转身进去屋里了。
      过一会后出来,低声道:“韦公子跟我到西轩去,稍后片刻,公主就来。”
      韦启峰便跟着她,七绕八绕,走了一段进了一间轩室里。
      这轩室临水,四壁贴着名人字画,案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布置得十分雅致。
      韦启峰毫无心情欣赏,焦躁地在里面走来走去,直到听到门前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方眼睛一亮,走过去相迎。
      “快进去。”新乐长公主见到他要出来,忙把他推到室内,“今日来的人多,带的下人也多,别被谁不留神看到了。”
      韦启峰不以为然:“公主这里,还有谁敢乱走不成。”
      一边说,一边就势握住了新乐长公主的手。
      新乐长公主让他宽阔暖热的手掌一握,心头一酥,声气就软了:“你不是和那些孩子在那边玩?这么急吼吼地叫我过来做什么。”
      韦启峰将她拉到怀里,在她鬓边一吻,道:“公主,我和姓沐的那小子不对付,你替我想个法子,治一治他,叫我把这口气出了。”
      青年雄壮的男子气息包裹过来,新乐长公主整个身子都酥了,声音懒懒地道:“还为那事?都多久之前了,依我说,过去了便罢了,总记挂着做什么。”
      韦启峰咬牙道:“不行,他不丢一回人,我出去就不好见人,人都笑话我,我怎么跟人交际?公主,这是你府上,你随便吩咐个谁,要作弄他容易得很。”
      说着又向她面庞吻去,口里不断说些亲热的话。
      新乐长公主不由伸手环住他,不多时衣裳就有些凌乱起来,但在韦启峰再一次催促之后,她还是喘息着道:“韦郎,这事不成——他同二郎一道来的,二郎且对他十分另眼相看,我作弄他,一个不好,岂不连二郎的脸面一起扫了?二郎这孩子独得很,难得肯到我这里一回,我给他找不痛快,下回再想亲近就难了。”
      韦启峰手往下探,狠狠一揉:“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去找二殿下的麻烦,做得干净些,别留下把柄就是了。”
      “不成……”新乐长公主软在他怀里,整个人已快化作一滩水,但她仍是没有松口,“你没见过二郎,他外头不管事不理人,心里最明白不过,我未必瞒得过他,不能冒这个风险。嗯……你快松手,这会不是闹的时候,我还要去见客呢。”
      韦启峰这种混混看着放荡粗俗,其实很懂察言观色,见这样都不能如愿,知道是不能哄得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几位妇人之一松口了,失望之极。以他的身份,新乐长公主不应,根本也不能硬逼到她答应。
      只得让开了一点,转而道:“算了,我不为难公主了,不过我妹妹的事,是公主答应了我的,必会作数罢?”
      新乐长公主闭着眼,直到平复了心头的骚动,方睁开来道:“我答应你的事,又几时不作数了?你那妹妹我见过了,果然端庄贤淑,秀丽可人,配得上皇子妃的位子。我会将她上报给皇上的,不过我不能只上报一个,总得再寻两三个陪衬,最终结果如何,还需看皇上的意思。”
      “皇上都将这事交在了公主手里,皇上的意思,不就是公主的意思了?”韦启峰又伸出手去,摩挲着新乐长公主娇艳的面颊,“我们兄妹的前程,就在公主的手上了,倘若如愿,我韦家与公主成了亲戚,以后来往,自然也便利了,不用总这么偷偷摸摸的。”
      新乐长公主忍不住笑了:“什么亲戚,你的妹妹做了我侄儿的媳妇,你也打算给我做个大侄子不成?”
      “有何不可?公主愿意,我给公主当儿子都行——”韦启峰的声音暧昧起来。
      新乐长公主让他撩得心头又火热起来,顾虑着外面还有一花厅的客人等着,勉强又遗憾地按捺下了,拍开他的手道:“好了,别再乱来了。你跟那些孩子玩不到一处去,就别去了,在这里坐坐,或是回梅林里去走走,别的地方可别乱去,今儿人多,叫人撞上了说不清。”
      韦启峰应了,道:“等散了,我送我妹妹回去,再回这里来,公主给我留个门,别叫我被关在外面吹冷风。”
      新乐长公主满面抑不住的笑意:“好了,知道了。”
      她叫进门外守着的女官来,把周身扯乱的衣裳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鬓钗都理好,重新变回高贵的长公主殿下,开门去了。
      韦启峰独自呆在轩室里,过一会,抬手捂住脸,猛然干呕了一声。
      这样曲意逢迎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
      她比他娘都小不了几岁!
      粉涂得再好,也涂不出少女自内焕发而出的光洁神采。
      夜晚衣裳脱下来,那一身雪白然而松弛的皮肉,更加让他满心厌恶。
      但他要往上走,没有别的选择。
      大丈夫,忍人所不能忍,才能成人所不能成。
      这个女人已经这把年纪,纠缠不了他几年。他借着这个机会改换掉门庭,重新回到勋贵的序列里,以后的日子,才舒心畅意。
      韦启峰想着,手掌狠狠在自己面上抹了一把,把翻腾的呕意压了回去。
      **
      倚芳轩里,鲜艳的红梅花终于停在了朱谨深手中。
      他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气氛已经掀起了一个小高/潮,少年们个个偷偷乐着望向他。
      还从没听说二殿下说过笑话呢。
      不知他要说个什么。
      沐元瑜也极有兴趣地歪头望他。
      众所瞩目中,朱谨深表情高冷,目光从众人面上淡漠扫过,启唇:“笑话。”
      ……
      众人长久地:“……”
      总算沐元瑜了解他些,怔愣过来,一下反应过来,哈哈拍桌:“殿下,你真是说了个笑话啊?!”
      这种脑筋急转弯一样的机智换到别人身上可能会让气氛结冰冷场,但从朱谨深嘴里抖出这个机灵来,不但好笑,简直可爱。
      少年们反应过来,相继哄堂大笑,有人叫嚷道:“殿下,才两个字,这可不算,哪有这样糊弄人的!”
      朱谨深本人很撑得住,并没有笑,淡定道:“笑话不在长短,笑了就算。”
      他要这样解释,旁人也无话可说,笑了一阵,此时时间快至午时,是吃饭时辰了,内侍进来收拾了投壶器具,将案椅重新摆布,少年们各自起来,活动活动腿脚,或是更衣如厕。
      沐元瑜向朱谨深道:“殿下,我有个丫头特别喜欢梅花,长公主这里梅花开得好,我想选一枝给她带回去,我出去走一走,你同去吗?”
      朱谨深听了半日吵闹,现在少年们都出去了,他正好静静,就不大想动:“你去罢,时候别太长了。”
      “好,我替殿下也选一枝。”
      沐元瑜说着,出了倚芳轩,往梅林里去。
      梅花依品种不同,开花的时限稍微有一点差别,长公主府上的这片梅林为了尽量延长赏花的时间,有些梅树是错开了品种种的,正月末,有的梢头仍在怒放,有的则已半零枝上,半凋在地上,缤纷落英,人踏其上,如行在花毯之上。
      也因如此,想找一枝半开的适宜回家插瓶的梅花不那么容易,沐元瑜不知不觉就走得深入了些。
      梅林的另一边是女眷的宴客地方,也可能有女眷入梅林赏花,她一时醒觉过来,要退,晚了一点,侧前方已绕出了一个少女来。
      巧了,她认得。
      韦瑶。
      但也仅止于认得,她礼貌性地笑了一笑,转身要走。
      “沐世子,请留步。”
      韦瑶却出声叫住了她,声音软柔,隐含着一点郁悒。
      “沐世子,能听我说两句话吗?”韦瑶追上来两步,恳求道,“我只说两句,耽误不了世子多少时间。”
      沐元瑜有点犹豫,她不大想听,也不觉得跟韦瑶有什么好说的,但人已经追上来,她拔脚继续走,跟落荒而逃似的,也很奇怪。
      韦瑶见她脚步慢下,忙转到她面前来,道:“我在府门外就看见世子了,只是看的不真切,还以为看错了,花厅里听长公主说起,才知世子真的也来了。”
      沐元瑜道:“韦二姑娘,你有什么话,就快说罢,你我孤男寡女耽搁在这里,叫人看见了,只怕对你的闺誉不好。”
      韦瑶面色微红:“世子说的是。那我就直说了,世子别见怪,我知道我很冒昧,可我实在也是找不到别人问了——不知世子知不知道今日这梅花宴是为何而开?”
      她这么问,估计自己是知道的。沐元瑜不知她何出此问,先反问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心下其实有点讶异,皇帝将这件事托付给新乐长公主,为的就是不要闹出大动静,瞒着臣子们先把人选圈定了。按这个逻辑来说,今日来的官眷们都不会知道这花宴的真实含义才对。
      不过也难说,也许有人从客人们的来路猜出结果来也说不定。
      “不、不如何——”
      沐元瑜等了片刻,不见她的下文,不太有耐心了:“韦二姑娘,你如果话说完了,那我就走了。”
      韦瑶急了,顾不得琢磨措辞了,脱口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世子与皇子殿下们一道读书,可知道大殿下是个怎样的人吗?”
      沐元瑜一怔——她不是发怔韦瑶为何问朱谨治,而是,她难道不知道朱谨治不与皇弟们一道读书吗?
      “韦二姑娘,你这可问错了人,我并不与大殿下一处读书,大殿下自有先生专门教授。大殿下是个怎样的人,我无法回答你。”
      韦瑶失落又意外:“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她呆了片刻,“——打搅世子了,我只是太惶恐了,世子看见我出现在这里大概很意外,其实我自己都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我并不敢想我有这么大的福气,可是……”
      她好像有许多话憋着说不出来,就沐元瑜之前的记忆,她不是这样说话总打磕巴的人,她那个二哥才有点莽撞,不太会处事。
      这个姑娘要是为了如何在皇子妃选拔中拔得头筹来问她朱谨深的事,沐元瑜此刻已经离开,但看她模样,却好似并不怎么情愿,或者说,是觉出了其中有些她不能说出口的不对之处,因而怯步不前。
      她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能出现在这个宴席上,但她本人对朱谨治显然一无所知,因为她连朱谨治不在学堂进学这样官面上人人都知道的事都未有听闻。
      这不矛盾,一个深闺少女的耳目,是可以闭塞到只有四面墙的地步,她的人生步伐,也往往不由她自己掌控。她被动地被推到了这个她没有想过的局面上,然而她本身又算聪明,知道天上不该掉这个馅饼,所以她惶恐无措。
      沐元瑜在这当中最为关注的点是,由以上可知,韦瑶一定不知道朱谨治脑有疾的事。
      假使万一,她中了选,这对两个人都不是件好事。
      当然皇帝从前瞒得紧,别的人家姑娘也未必知道,可那些姑娘也没有问到她面前来,她管不到那么多。
      韦瑶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两家还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交集,就这样,韦瑶还是找上她问了,她对自己的命运,尽了最大的努力在把控。
      “韦二姑娘,我确实不能回答你的问题,”沐元瑜想着,慢慢道,“你想知道大殿下的事,何不去问令姨母呢?”
      文国公府世代在京,对朱谨治的情况一定多少知道一些。
      她这句话已经相当于提示。
      韦瑶先喃喃道:“世子不知,为着先前那些事,姨母和我家已经疏远了——”然后她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
      这里面若没有事,沐元瑜何必叫她去问别人,一个“不知道”打发她不就完了?
      姨母因大失脸面而对她家生了怨言,可终究有打不断的血脉相连,她厚颜上门求恳,姨母未必不会心软。
      韦瑶感激地盈盈下拜:“多谢世子。”
      “不必谢我,我也没有说什么。”
      沐元瑜摆摆手,转身离开。
      韦瑶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念起伏。
      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有勇气拦下他。这对她这样的未嫁姑娘来说,几乎是死皮赖脸的举动。
      但她还是做了,他明显在躲避她,态度也不算十分和善,但她就是没来由觉得,他和别的人不一样,他年纪不大,处事果决可靠,同时身上又有种奇异的宽容,她以前没有见过这两种品质能在一个人身上共存,刚才的对话则加深了她这种印象。
      可惜——她家世寒微,这份福气,她更加没有。
      韦瑶低了头,踩着一地落花,慢慢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没把韦二姑娘当反派写的原因在这里,四不四很意外,真正攀上高枝的不是韦二,而是韦大哈哈哈~嗯,我本人的观点女人四十照样一朵花,韦大的看法是角色需要不要搭理他哈。
      免得大家回头去翻,我这里重复一下他的年纪,他是二十四五这样~(*  ̄3)(ε ̄ *)

☆、第79章

      大皇子选妃是件意义很重大的事, 但这后续沐元瑜围观不到了。
      自新乐长公主府回来后, 她擎着一枝精挑细选折下的梅花, 笑意盈盈地交给鸣琴:“喜欢不喜欢?给你放在屋里插瓶,能香一阵子——你怎么了?”
      沐元瑜惊讶地望着她的大丫头眼中渐渐漫上了一层泪水:“别哭,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还是我不在家时谁来找了茬?”
      她还想打趣鸣琴是不是被她送的花感动的, 但没说得出来, 因为她知道身边丫头们的性情, 外表看着娇滴滴,内里没有软弱的,会随便哭泣的人扛不住与她共同承担秘密的压力,不能在她身边留住。
      “世子, 外老太爷——”鸣琴泪眼模糊地道,“去了。”
      喀嚓。
      沐元瑜手中的梅枝跌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娇嫩的花瓣震离枝头,零落了一地。
      沐家繁衍至今, 亲眷不少, 各个房头老太爷拉出来,轻松能凑一桌马吊。
      但外老太爷只有一个。
      滇宁王妃的父亲, 她的外祖父。干崖宣抚司宣抚使, 南疆土司势力的第一人。
      她外祖父今年七十三岁,在这个时代已算得高寿,但他的身体一向很好, 一年到头连个喷嚏都不打,比滇宁王都要康健得多。
      沐元瑜茫然地想,她从前听过一句老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居然是真的。
      怎么办。
      她在京城刚刚将未来理出个头绪,择定了要走的道路,心胸为此放开阔朗了不少,这一个消息如一只巨手,顷刻间将她推回了无法选择的命运深渊之中。
      而她不知道这回还有没有能力再爬上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世子,世子,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别这样。”鸣琴摇晃着她,似乎也还有别人的声音响着,但她听不真切,只感觉快要被自己内心的黑洞吞噬。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并不站在她这一边。
      “世子,你说说话,别吓我们。”
      “世子,没事的,娘娘说了叫世子不必回去。”
      “世子,世子?”
      丫头们接二连三焦急的呼唤声终于把沐元瑜召回了神,她用力揉了一下额角:“不要吵,进去再说。”
      丫头们小心翼翼众星拱月地将她拱进了屋里。
      窗下的炕烧得很暖和,但丝毫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鸣琴摸着她的手冷,抹了眼泪给她倒了杯热茶来,那烫意熨在手心也仍旧像隔了一层。
      好像这世上所有的温暖都再与她无关。
      但这都是无谓的细枝末节了,沐元瑜问鸣琴:“我外祖父怎么去的?母妃的信呢,拿来我看。”
      鸣琴摇头道:“没有信。娘娘太着急了,也怕路上出意外落了人把柄,来的人带的是口信。外老太爷是去年初添了一桩晨起晕眩的毛病,外老太爷的性子您知道,英雄了一辈子,没把这点小病放在眼里,说都没与人说。拖到了七月里我们走了那阵,症状严重起来,变成了头痛,才请了大夫来,不知中间怎么治的,总之没有治好也没有治坏,说是老人病,只能好好保养,外老太爷不耐烦,嫌那大夫没用,把他赶跑了。大舅爷孝顺,又另请了好几个大夫,说的话总都差不多,说是外老太爷年纪到了,难免如此,没有立竿见影能管用的药。外老太爷也无法了,只好凑合着,大舅爷倒是没有放弃,一直还在寻找好大夫。不想就在元宵那日,外老太爷晨起出门,下台阶时忽然头痛发作,一跤摔下去,跌了一脑袋血,再没醒过来,人就——去了。”
      鸣琴的声音又哽咽起来,“信使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赶了来,现在人已经累晕了,刀三在外面照顾他。等他休息一下缓过来,世子再细问他。”
      观棋从旁补充道:“还有一句要紧的,娘娘说,王爷一定会有信来,不管王爷怎么说,都让您务必不要回去。”
      沐元瑜呆了一会。
      人生过于冷酷,至亲逝世,甚至都没有给她留下伤悲的时间。
      因为一着不慎,她和母妃的性命可能也将随之而去。
      宣抚使是世袭职位,外祖父去后,她大舅舅将会接任,大舅舅是滇宁王妃的亲哥哥,但兄长在位,与亲父在位,与滇宁王妃的意义不可能一样,对滇宁王的震慑程度也不一样。
      “我不能不回去。”沐元瑜自语,首先直面了这件不能逃避的事实。
      “为什么不能?”观棋急道,“世子只是外孙,又隔了这么远,在京里服孝也是一样,娘娘都是这么说的。”
      “父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母妃的人八百里飞驰来报,父王的人也不会慢到哪里去。”
      “来就来了,这是京里,王爷的人还能闹出动静来硬抓您回去不成——”
      “不是来向我报,是向皇上。”沐元瑜无力又疲倦地道,“外祖父是朝中大员,他去世,一定要向朝廷禀报的,父王就势向皇上请求让我回去吊唁,难道我还可以拒绝吗?”
      那她成什么人了。
      滇宁王作为一个父亲的权力太大了,他若给她找理由不让她回去,那她一个外孙就可以不回去,但他一旦主动就此向皇帝提出召她回去,那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否则她作为一个不孝之人,将何以在京中立足。这一条短处,她纵然七窍玲珑都没有办法弥补。
      丫头们都束手无策了:“这、这可怎么办——”
      沐元瑜也没有办法。
      她木木地坐了一会,好似想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最终终于从一团快要将她纠缠窒息的乱麻里找出一根线头,道:“家里有熟麻布没有?没有明日天一亮去买,给我制一身丧服。”
      鸣琴轻声应了:“是。”
      沐元瑜说完这句,又默然了一会,还是慢慢吐出了第二句,“给我收拾行装吧。我明日就去跟皇上说,可能不过两日,我就该赶回去了。”
      鸣琴大惊:“也不用这么急,不如先瞒着,世子想几日,说不准能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来。”
      沐元瑜摇头:“没有用。外祖父去世的消息不可能瞒住,一定会上报,那我瞒这几日可以做什么?我知道外祖父去世,不服白尽孝,又是有什么心思?不论父王有没有上书,皇上会不会让我回去,这一条一定不能瞒,否则一旦对景暴露,该把锦衣卫招来了。”
      她自入京以来,不敢说自己的所有决定作为全无错处,但她确定所有表面的放肆飞扬皆严格地卡在了该在的界限之内,不能越的雷池,她从未踏过。
      比如这一件。
      八个大丫头一直在起居上将沐元瑜照顾得妥帖周到,但遇了事,主意一直是她自己拿,听她这样说,都只有零零落落地应了。
      **
      次日起来,沐元瑜在午门验过牙牌,仍旧先往学堂去。
      朝廷逢九日有大朝,她这么早去求见皇帝也见不到,只能先到学堂,一边等待一边先给讲官告个假。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天未亮的时候就起了,到学堂也是第一个。
      两个国子监伴读结伴随后到来,见到她已经坐在了前面挺意外,跟她打招呼:“世子今日这样早。”
      沐元瑜没什么心情说话,简单应了。
      她惯常不是这样,未有过一些贵族子弟眼高过顶不理人的习气,见如此,江怀远表示了关心:“世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若不适,不要强撑,等先生来了,我替世子告个假就是。”
      沐元瑜谢了他的好意,摇头道:“不是,我外祖父去世了,我等着参见皇爷。”
      外祖是至亲了,听说是这样不幸的消息,江齐二人忙都正容了,又劝慰了她两句保重身体,不要过于哀毁。再见她没精神说话,也很理解地闭了嘴,安静在后面坐下。
      再过一刻,许泰嘉和几个皇子也陆续来了,朱谨深从背影看就觉得她蔫头耷脑的,走到她身边时侧眼一瞥,她毫无所觉,人发着呆,眼皮下还有一点浮肿。
      敲敲她的书案:“怎么了?”
      又想家了?上回见他差不多的模样,还是过年的时候。
      沐元瑜抬眼看他,心里一抽一抽地痛:“殿下,我昨晚才接到的信,我外祖父去世了。”
      她痛亲人的逝世,也痛对自己命运的无能无力。
      朱谨深一怔,皱了眉:“你外祖是干崖宣抚使吧?你——节哀顺变,人生七十古来稀,生老病死,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沐元瑜默默点了头。
      朱谨深觉得她不太对劲,怕她糊涂忘了什么,年纪小又不太知事,提醒道:“你的孝服呢?叫人做了没有?该穿起来了,你今日也不必来的。”
      沐元瑜应道:“我的丫头在做了,我接到的是我母妃的信,要上禀给皇爷,怕皇爷还没接到我父王的信,忽然见着我一身孝服,惊着了,所以没穿,今日回去就换。”
      给外祖守孝是小功,礼仪上没有给父母及祖父母的孝道来得严苛,朱谨深听她说话还有理有节,大面上不错,遂不再多说什么,到她前面坐下了。
      到讲读时辰开始,沐元瑜先站起来跟讲官们说了,讲官们都惊讶着安慰了她几句,接下来也不再打扰她,由她安静地坐着。
      朱谨深指了个小内侍替她观望着奉天殿那边的大朝,第一节讲读结束时,百官鱼贯而出散了朝,小内侍飞奔回来告诉了她。
      沐元瑜谢了他起身,去求见皇帝。
      走出殿外没几步,身后一个熟悉的清冷声音道:“等一等。”
      沐元瑜无精打采地转头。
      朱谨深走到她旁边,探究地望着她:“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外祖去世,伤心是难免的,可人一下颓成了这样,他总觉得不对。她哭一场都很正常,欲哭无泪就奇怪了。
      沐元瑜左右望望,这是一片空阔地方,左近没有人在,她犹豫着,低声吐露了一点:“我父王应该会让我回去奔丧,我怕这一去,父王不会再放我来了。去年我来京里习学,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父王本不想叫我来,挨不住我闹,才同意了。”
      朱谨深明白了。以滇宁王的立场来说,他当时膝下独此一子,当宝爱无比,确实不会愿意远送到京里来。
      “滇宁王让你回去奔丧,你是不能拒绝的。”他先道,然后顿了片刻,“但你还想回京里来?”
      沐元瑜闷着点点头:“但我恐怕说了不算。”
      只要她回去,滇宁王要留下她有的是主意,毕竟她在京里又不是有正经差事。
      朱谨深也明白这一点,顿了片刻,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这些事就不要多想了。你先去见皇爷,若有你父王叫你回去的信,你叫人告诉我一声。”
      沐元瑜心下一颤,她想问,又不太敢问——朱谨深与皇帝的关系一向不好,难道他愿意替她出面去向皇帝求肯什么?这个情,又要怎么求才能如愿?
      朱谨深不是个喜好啰嗦的人,见她无话,转身就走了。
      沐元瑜望着他的背影,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好似在漫天洪水中望见一块浮木,虽不知能不能攀上去,却已陡然间生出了无穷的希望。
      她混沌至今的情绪终于清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扛锅盖上…不要怕,这里不会虐,是正常的情节转折。

☆、第80章

      沐元瑜到乾清宫的时候, 被拦在宫外等了一刻, 因为锦衣卫指挥使先于她一步进去,正在向皇帝禀报自己手上的一摊子事。
      “……贼子口风极紧, 臣等费半月之功, 仅查问出他来自前朝余孽旧部, 究竟是哪一支旧部,又还有哪些同伙,那日朝中给他警示的是谁,他熬遍酷刑不吐,今日寅初时分, 看守他的番子不慎睡着片刻, 他把塞的口嚼硬往喉下咽,生堵住了自己的气管,噎死了。”
      皇帝听得默然不语。
      汪怀忠都悚然:“这是个狠人。”
      口嚼多是木块一类, 防的是犯人咬舌自尽,以其分量大小,根本也咽不下去, 此人却是另辟蹊径,咽不下去,就使其堵塞喉头,死志之坚,令人胆寒。
      郝连英跪下道:“臣手下失察,是臣管束不严之过,请皇爷责罚。”
      皇帝摇了摇头:“罢了, 便没有这一出,熬了半个月下来,活的时候也不长了。”
      虽这么说,他到底心情不太好,知道正旦宴上试图搞事的是这么个狠角色,暗地里还不知隐藏了多少他的同党,总不是件愉快的事。
      郝连英继续禀道:“他虽然招的不多,但臣想,应当是当年逃入南疆的那一支,若是北漠那边的,不该与暹罗扯上关系才对。南疆那一支原是分支,势力不茂,皇爷不必多加忧心。”
      这一点皇帝早已有所预料,并不意外,眉目间却不见轻松之色,拍了拍案上的一封奏折,道:“这可好,事都赶一起去了。”
      郝连英微有不解,但皇帝不说,他也不便追问,仍旧说自己的道:“请皇爷允准臣派人往南疆去追查,臣一定给皇爷一个交代。”
      “暂且不急。”皇帝沉吟着道,“朕再想想,若真涉及那一块地方,有人的行事比你便宜些。”
      “皇爷可是指沐王爷?恕臣直言,论行军打仗,臣不及沐王爷,论查案追索,臣以为还是锦衣卫更胜一筹,能为皇爷效力。”
      底下人愿意争先做事,不是件坏事,皇帝面色缓和了些:“你先去罢,朕这里还有急事,回头再说。”
      郝连英方退了出去。
      他出殿时见到沐元瑜,因才提到他父亲,不免多看了一眼,不过终究没什么交集,很快下阶去了。
      沐元瑜更没留意他,内侍出来传话,她终于能进去了。
      “朕也才收到了显道的信,倒是比刀家的都早了些。”
      进到大殿里,沐元瑜禀报过,就听到皇帝这一句出来,她的心不由一沉又一落。
      沉的是滇宁王的丧信报得这么急,乃至胜过了丧主本家,显然是在跟滇宁王妃抢时间,她外祖父刀家循正常程序上奏报信,反倒不会这么快。
      落的是,不论如何,她第一步是走对了,这一局逼到眼前,她总算没乱阵脚,给自己雪上加霜。
      皇帝叹息道:“朕以为刀老将精神健旺,老当益壮,能为朕再守十年边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竟去得这样突然。”
      沐元瑜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现在的模样实在憔悴,皇帝见此,止住了话头,道:“罢了,你外祖这个年纪,膝下已经成群,又是这样去的,不曾狠受病痛折磨,虽走得突然,也算得是喜丧了,你们做晚辈的,不要太难过了。”
      沐元瑜声音沙哑地应道:“是,多谢皇爷抚慰。”
      “显道奏报里说,刀老将生前很疼爱你这个外孙,希望朕能准你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你意下如何呢?”
      沐元瑜拂袍跪下:“臣来求见皇爷,也为此事,求皇爷恩准。”
      皇帝点头:“既如此,奔丧要紧,朕也不耽搁你了,你这就去罢。”
      沐元瑜磕了个头:“臣谢皇爷隆恩。”
      她就退出去,算起来陛见的时间比等候的时间还短些,因外祖丧事当前,多的话,她都不适合说。
      她走之后,宝座上,皇帝望着面前的奏章重新开了腔。
      “沐显道倒是个好女婿。”
      不涉及皇子的事务,汪怀忠作为司礼监掌印是可以也愿意说两句话供皇帝参考的:“老奴也纳罕。出了这事,刀家的丧信没来,沐王爷先行动起来了,可是对岳父情切。”
      他们没有讨论刀土司突然去世后,是否会对南疆形势造成影响,因为那片地方上父死子继,土司政权的稳固性并不下于皇权,刀土司长子正是壮年,有能力把控住父亲留下的偌大权势,只要他自己不起心乱来,他手下就乱不了。
      与此相比,倒是滇宁王的情况更值得注意。
      汪怀忠一边说着,一边揣测着皇帝的心意:“皇爷可是觉得,就这样放沐世子回去有些可惜?”
      “可惜又有何用。”皇帝叹息了一声,“刀老将去得太急,仓促之间,没个防备,朕还能硬拦住人不许奔丧不成。”
      “沐王爷这行事也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当初是他主动将人送了来,如今又急吼吼召了回去。照理说,沐世子一个外孙,就在京里遥祭,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来。”
      汪怀忠说着,又安慰皇帝:“皇爷不必过于操心,想来沐世子奔丧过后,应该会回来的。她到京不过三个来月,就这样一去不返,也太儿戏了,习的什么学呢。”
      “你说‘应该’,实则就未必。世上的事,可不是应该发生,就一定会发生。”皇帝想了想,再问他:“褚有生那里呢,可有新信过来?”
      汪怀忠躬身摇头:“没有。他接到的命令只是盯着滇宁王府,刀家的事不与他相干,他们夷族,本又排外,他不好往里插手。据他上回所报,滇宁王府一切正常,除了沐王爷十分宠爱小妾生的那个庶子,恐怕沐世子都不能及。”
      “你倒小心,何必还说什么‘恐怕’?”皇帝摇了摇头,“都说小儿子是命根子,放在沐显道身上真是一点不错。沐元瑜小时,据说外人都舍不得叫他见,怕他人小惊散了魂。如今小儿子一来,旧日的心头宝就成地上草了,你听听他给小儿子取的那个名字,偏心也没有那样偏的,沐元瑜但凡有一分气性,以后跟这个弟弟都处不来。”
      汪怀忠道:“说起来,沐世子弟弟的消息,他必是知道的,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天天还是一样进学。”
      “是个沉得住气的。”皇帝点评道,“沐显道没白宠他那些年,只是把儿子养得这样,如今却想叫他靠边,哪有这么容易?只怕要砸了自己的脚。”
      汪怀忠并不一味顺从皇帝:“老奴觉得难说,做老子的想整治儿子,法子可多了去了,一个孝字压下去,就足够儿子翻不了身了。”
      “是吗?”皇帝哼了一声,“朕也是做爹的,怎么就没法整治儿子,还成天叫儿子气得不轻?都不知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这辈子才得了这么几个讨债的。”
      汪怀忠赔笑道:“皇爷是仁慈宽宏,沐王爷哪里比得上皇爷万一,他那样行事,终有一日要生出乱子来的。”
      皇帝却摇头:“你也不必安慰朕,朕这一摊子,没比沐显道好到哪里去。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点不错,朕是天子,一般束手无策。”
      汪怀忠劝道:“从前是殿下们小,难免有些由着性子,往后一天比一天大了,自然人就稳重起来了。才过去的元宵宴上,二殿下不是才给皇爷挣了回脸?”
      “这个正是最叫朕头痛的。”皇帝把急报合起放去了一边,“二郎那个性子,朕可不敢信他,谁知哪天又犯起毛病来。起码得再看两年,这么早就高兴起来,只怕也是白高兴。”
      他随口说了两句闲话,又想起来正事,“叫褚有生盯紧点,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沐氏自家闹一闹还罢了,别把南疆牵扯进去了,沐显道偏心太过,刀家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坐视他把那妾生子扶上了马。他两家一旦闹起来,南疆那块地方势力太过芜杂,再有什么人往里伸手裹乱就难说了——比如前朝那些余孽,朕以为当年叫太/祖杀的杀,赶的赶,早已留不下几个,不想竟还有死灰复燃的。这几年风调雨顺,户部报上来的数字刚刚好看点,刀兵一起,再要调兵镇压,又全扔进去了,闹来闹去,败的都是朕的家当。”
      汪怀忠应着:“皇爷深谋远虑,说的极是。依老奴的一点见识,沐世子在京正是最好的安排。待刀土司的丧仪过后,还该想个法子将沐世子召回京来。”
      皇帝颌首:“去内阁值房请沈卿来。”
      正经国事,还该找大臣商议。
      内阁值房就在午门之内,离此很近,但沈首辅还没来,朱谨深先来了。
      内侍进来报:“二殿下求见。”
      皇帝转头往角落里的金钟看了一眼:“这个时辰,二郎下学了?叫他进来罢。”
      朱谨深进来行了礼,道:“皇爷,儿臣听说刀土司去世了。”
      皇帝“嗯”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朱谨深道:“刀土司多年来与沐王爷,云南都指挥使互为守望,平衡镇守南疆局势,与朝廷有大功,如今骤然离世,儿臣以为,此时若派使臣前去吊唁,一可彰皇爷仁德,二可安继任土司之心,三来,也可借机一观刀家是否稳固忠心,能继续为皇爷守镇地方。”
      皇帝压下心头的讶异,玩味地望着他:“你在向朕谏言?”
      这种正经事,可不像这个儿子会干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藏龙卧虎,有猜对的,就是今天来不及把这一段情节整完了,几样事情交织着往下进行比较难写,我怕写不好把大家整糊涂了。

点评

zjxuyq  这个金大腿太靠谱啦  发表于 2017-10-29 20:20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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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7 17:35 编辑



81、第81章

      朱谨深这样说话, 其实自己也有点别扭, 但他一见皇帝那副古怪眼神,他立刻坦然了——这种微妙情绪很难为外人道也,大概是“看你也不习惯,那就对了”。
      “是。”
      他未入朝领差, 但他是皇子, 天然有向皇父进谏的权利, 只是听不听就在皇帝了。而是否会因此引起皇帝的厌怒, 也皆由他自己承担。
      这儿子还是不行。
      听这话语硬邦邦的,连句“儿臣不敢”的客套话也不肯说。
      皇帝有点噎住, 顺了顺气:“——好,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 朕要听实话,这是沐元瑜同你说了什么, 还是你自己的突发奇想?”
      朱谨深道:“他急着回去奔丧, 哪里有时间同儿臣多话。不过儿臣看他可怜,也确有一点私心。”
      皇帝道:“嗯?”
      “他从前说过,沐王爷极心爱一个侧室, 他在家中日子并不如面上的好过。这回刀土司去了, 恐怕他又少了些襄助。若能派个使臣与他同去,总是与他的脸面,届时同去同归,免得倒叫一个奶娃娃压了一头。”
      皇帝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瞧瞧这份体贴心思,从前门都懒怠出, 如今好了,手伸那么长,都管到人云南家里去了。
      脸色微沉道:“朕看你是课业太少了,有闲工夫管这么宽,人家父子兄弟间的事,跟你有多大关系?”
      朱谨深道:“我并没想管,不过是两得其便之事,皇爷何乐不为呢。”
      “两得其便?”皇帝听到这一句,不动声色地道,“恐怕不见得吧?你又知道沐元瑜还想回来了?他父王偏心,依朕看,他留在云南还稳妥些。”
      朱谨深默然片刻。他如何不知这个道理。
      沐元瑜回来与否,各有利弊,他回来可以亲近皇家,稳固世子地位,但要丧失与部将接触的机会,如孤岛悬于海外;他不回来,则滇宁王将如一座搬不开的山般压在他头上,但不论滇宁王如何偏心,给小儿子起的名字多么引人遐思,那终究是个还在吃奶的娃娃,至少十年之内,什么也做不了。
      而滇宁王不可能按住沐元瑜十年不与部将结交,他想,滇宁王妃与刀家也不可能容忍。
      这两种选择持续到最后,其实搏的就是沐元瑜是要靠皇家扶持接位,还是凭自己的能力迫滇宁王不得不传位于他。
      ——当然他已是朝廷敕封的世子,不过昭告过天下的太子废掉的前鉴又不是没有,何况一个世子。
      从沐元瑜本人的长远利益看,他应该选第二种。如此才能维系住沐氏不可取代的超然地位。
      靠上位者扶持才能得来的利益,终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朱谨深没接触过实际政务,但这种程度的心术权谋,他闲来无事看的那么多书中已足够告诉他答案,所以他淡淡反问:“对他稳不稳妥不重要,敢问皇爷的愿望,是想他留云南还是留京呢?”
      当然是留京。
      没有哪一位帝王喜欢治下有一片土地别人比他的掌控能力更强。
      而想剥离掉沐家对云南影响力的前提是,南疆不能乱。
      那么这一步就必须缓缓图之。
      从下一任滇宁王留京入手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皇帝神色复杂,朱谨深这一句反问不算回答他,也等于是回答了他。
      沐显道当初送子入京,所图为何,到如今皇帝也不能确定知晓,但不妨碍他在当下就准了他的奏请,因为沐显道不管有什么心思,在皇帝看来都不过小节,他是至尊,从纷芜的局势里找准他要的那一点,牵引住局势跟着他走,才是他要做的。
      世情广袤,就算他手握锦衣卫,许多事情也未必当下就有答案,但决策却必须当下就做了,因为机会不等人,等你慢慢弄清楚每一个疑问再出手的时候,那一个时机不一定还在。
      朱谨深问他的这一句,与他当日的所为正是如出一辙。
      “朕问你,你倒把朕堵回来了。”皇帝干咳了一声,道,“行了,去罢,你还没下学吧?好好念你的书去。”
      “是。”
      朱谨深没有纠缠,躬身退出。
      皇帝看他退出殿外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忍不住向汪怀忠道:“他这是笃定朕就会听他的了?”谁上谏言就是个两句半,劝都不都多劝一下。
      汪怀忠笑道:“二殿下一向不多话,皇爷是知道的。”
      汪怀忠心里,朱谨深能跑这一趟多这两句嘴都很奇怪了,再要长篇大论,恐怕得把他这个老奴才连着皇帝都吓着。
      皇帝不大爽快,他倒是想多探探这个儿子的底,怎奈人家不接茬。
      汪怀忠道:“皇爷,沈阁老在外面等了有一会了,可要召他进来?”
      皇帝回神点头:“叫他进来。”
      沈首辅入殿后,皇帝和他就几件国事商议了一下,大半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要紧的几桩都说完了,皇帝缓缓道:“沈卿,干崖宣抚使离世,二郎进言,认为当派使臣前去对刀家进行抚慰,你觉得可有必要吗?”
      沈首辅愣了一下,忖度片刻后道:“臣以为可行,派个使臣不是多麻烦的事,却可向彼等夷人彰示皇上的恩典,令他们感沐皇恩,以后更加忠心为皇上效力,此举惠而不费,二殿下想得周到。”
      那接下来就是商议使臣的人选了。
      一般为显中原教化,这种情形都是选文臣,不过这趟的主要目的是吊唁,而京城至云南路途太过遥远,选个不善弓马的文臣慢悠悠过去,只怕刀土司的七七都快做完了。
      皇帝欲从武将里选。
      不过沈首辅提出了一个人选:“翰林院里有个新进的庶吉士,去年春猎上很出彩的,皇上记得吗?他又年轻,吃得住辛苦,可以派他去。”
      皇帝点了头:“可。”
      时间比较紧迫,沈首辅当即开始草拟抚慰刀家的文书。皇帝则派人去叫沈首辅推荐的那庶吉士过来,布置他差事。
      这一通忙下来,一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到晚间时,皇帝方想起还有乐工那一档子事来。
      他想了一会:“叫赫连英过来。”
      郝连英很快应召而来。
      “在南疆查前朝余孽根底的事,还是交由显道去做。”皇帝道。
      沐显道再在云南如何经营,还不至于跟前朝的那点丧家之犬勾结在一起,这一点皇帝还是信得过的。
      见郝连英面露失望之色,他跟着道,“你有别的差事,朝里到底是谁与那个贼子有勾连,你给朕好好地往下查清楚,务必把这个人挖出来。”
      郝连英精神一振:“是!”
      皇帝跟着却又给他泼了盆冷水:“你要祥查,细查,同时要暗查。朕并不想兴起太/祖时那样的大狱,这也是保全你自身,你可明白了?”
      锦衣卫草创自太/祖,那也是锦衣卫最风光的一段时间,单是牵连万人以上的大狱就有好几起,奠定了锦衣卫可止小儿夜啼的赫赫名声。但善泳者死于溺,当时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也因犯了众怒,最终被牵连下去一并砍了脑袋。
      郝连英的声气就低了点,但仍然恭敬地道:“是,臣明白,一定不负皇爷所望。”
      等他退了出去,皇帝方伸了个懒腰,带点感叹地向汪怀忠道:“别人看朕高高在上,不知这位子有多么难坐呐。待朕百年之后,也不知该交给谁,才对得起这祖宗基业,天下万民。”
      汪怀忠赔笑道:“皇爷正值壮年,膝下又儿女成群,四位殿下各有各的好处,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天色这样晚了,皇爷也该歇息一下了。这么晚了皇爷还在为国事劳心,皇后和贤妃娘娘关心皇爷,都着人来问过了。”
      皇帝想了想:“去贤妃那罢。皇后那里,大约有点别扭,给她两日功夫,叫她转转弯。”
      汪怀忠应了:“是。”
      出去吩咐人摆驾永和宫。
      他的小徒弟跟出来悄悄问他:“爷爷,皇后娘娘怎么就别扭了?我怎么听不明白。”
      汪怀忠白他一眼:“不明白?不明白是你悟性不够,自己想去。明日我再问你,答不出来,仔细你的屁股。”
      小徒弟苦巴着脸:“明日我只怕也想不出来,我哪里比得爷爷的万一呢,皇爷说什么,爷爷都能心领神会,我要有这份本事,我就成爷爷了。”
      “嘿,你这小狗崽子,你还蠢出篇道理来了!”汪怀忠照他脑袋就拍了一记,但小徒弟这一记马屁拍得到位,他心里舒畅,就还是乘着皇帝没出殿,匆匆低声告诉了他,“二殿下来谏了言,皇爷还采纳了,这不是瞒人的事,皇后现在一定知道了,心里能舒服?指不定要绕着弯子问皇爷些话,皇爷累了一天,哪有兴趣再跟她打这个哑谜。贤妃就省事多了,没这个位分,也不敢明着讨这个嫌——这都要人告诉你,蠢货!”
      小徒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
      沈皇后岂止是别扭,她是快被刺激翻了。
      这一步一步的,眼看着就上去了!
      就不该与他一点机会!
      “看这人情做的,又得了皇上的意,又在沐家小子那里卖了好,好一个两面光!”沈皇后说着话,冷笑不已。
      孙姑姑也有点可惜:“我们想慢了一步,早知叫我们四殿下去说了,才是一个头彩。”
      朱瑾洵才十二岁,若能进这个言,意义又不一样,一个早慧的名声妥妥地博到手里了,再造造势,顺风就起了。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好找,一般外官死了是没得这个皇帝亲派使臣前往的荣耀的。
      刀土司的宣抚使本身品级不算很高,但他特殊的夷人统领身份很不一般,才能得此殊荣,并令辅臣也都赞同。
      沈皇后打听到信起就满心不自在,好容易挨到晚上,把那份情绪都压住了,打算着等皇帝来了好好婉转相问。
      皇帝不甚好女色,没什么特别心爱的嫔妃,她作为六宫之主,主动派人去乾清宫问了,就是个暗示的意思,皇帝一向都算给面子,多半会来。
      不想她左等右等,这一日皇帝却迟迟不来,精心准备的膳食都冷透了,再打听时,听到的信是皇帝总算忙完了国事,却是往永和宫去了。
      沈皇后:“……”
      贤妃这个狐媚子!
      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沈皇后自恃身份,一般不拿器具出气,这一晚却气得摔了一整套官窑茶具。
      **
      沈皇后的心思再如何,都只是她自己的心思。
      沐元瑜是什么也管不了了,二月初一,她携使臣并护卫,清早出发,一路以最快的速度,驰往云南府。

☆、第82章

      二月十八日。
      京城犹是春寒料峭, 云南已然风和日暖,春花烂漫。
      跟沐元瑜一道赶来的使臣阮云平是北直隶下大名府人,今年不过二十有五, 正宗青年才俊一枚。他虽对弓马还算在行, 打个猎什么的没有压力, 但平生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 一下奔驰近万里, 且几乎是以驿传的速度, 等终于进入云南府的时候,原来好生生一个端正俊朗的翰林公, 疲累颓唐得堪与歪在路边晒太阳的叫花子有一比。
      透支至此,他没有叫过一声苦。
      不是他作为一个文官性格有多么坚毅, 而是随行的除了护卫之外,还有沐元瑜的两个丫头, 观棋和临画。
      临出发前,阮云平一见队伍里还掺了两个丫头心里直泛嘀咕, 心道这沐世子不愧是能和李国舅起名的土霸王, 奔丧这么紧急还不忘带丫头, 真是不嫌拖后腿。
      结果一路疾奔下来, 两个丫头英姿飒爽,不但自己一点纰漏没出,还有余力把沐元瑜照管得妥妥当当——就是沐元瑜自己,不过十四岁,还未完全长成, 却也如长在马背上一般不知疲倦。
      跟这么一拨人同行,他还有什么脸叫苦,只有默默自己咬牙忍受着,等进入古朴的城门,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见到滇宁王府那座广阔门第时,他一激动,心情一放松,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旁边的刀三捞了他一把,熟门熟路地向门房上的小厮喝道:“还不快进去禀报,世子回来了,哦,还有钦差!”
      他们一行本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过来,赶不上再让人提前来报信,小厮并不知有这一出,直瞪着眼:“——啊?世子?钦差?哦!”
      连滚带爬地进去了。
      剩下的回了神,不管那钦差哪冒出来的,自家的世子总错不了,都忙上来围拥牵马,七嘴八舌地问候。
      进了府门,护卫们散去,沐元瑜领着丫头和阮云平往里走,一路不由左右打量。算来走了已有大半年,这时间不长不短,府里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但可能是她心境上的差别,满眼明明是熟悉风物,却无端生出了些说不出的陌生。
      似是隔了一层。
      她没有走多远,滇宁王自正道迎面而来。
      形容仓促。
      沐元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相逢的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的陌生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去年之前,无论她与滇宁王生出过多少芥蒂,父女总是同住一府,便是滇宁王回避着她,不能全然不与她相见,滇宁王偶尔也有回转待她好的时候,情分消去五分,又增回来两分,她无论心冷过多少回,总无法将这亲情彻底剪断,再淡薄,她还是留恋。
      然而她离开了滇宁王府,从此只有消,没有增。
      滇宁王也在看着她。
      这个孩子离开这么长时间,瘦了,但是也高了,人看着明显往上抽了一小截,看来在外面长得不错。
      将这么个假儿子丢到皇帝眼皮子底下,他真是日日提心吊胆,有了真儿子后,这种不安感更加剧起来,万一一个不慎,她在京里露了馅,他苦心经营的这份基业全要化为乌有,再得十个儿子抵不过这一个假的破坏力强。
      所以他逢着机会,赶紧要把她弄回来。
      然而这孩子安心要和他作对到底。
      她回是回来了,居然是一搭一。
      滇宁王简直不知她怎么有本事说动皇帝的——他绝不相信只是巧合,这么短的时间,钦差那么容易得的吗?也把皇帝看得太不值钱了。
      阮云平小心地收敛着眼神,只把眼珠往左右不停转动——这父子俩什么情况?久别重逢,居然是相顾无言?
      他心里小本本默记下一条:沐王爷父子关系不佳。
      跑这么远做这个使臣,大腿皮都磨破了两层,不能念完篇悼文就回去罢。
      那他也太亏了。
      沐元瑜没有无言多久,很快跪下行礼。
      当着使臣,滇宁王便有质问也不好出口,只能叫她起来:“好了,去见你母妃去。这一身尘土,也洗一洗,不用急着到前头来。”
      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还没见过你弟弟,他就养在荣正堂里。”
      沐元瑜低低应了一句:“是。”
      滇宁王干站片刻自觉无味,遂安排人领阮云平洗尘休息去。
      沐元瑜则往后院走。
      应付完了滇宁王这一茬,她的脚步一下急迫轻快起来,周身颠簸到快散架的骨头都不觉得酸痛了,刚才的消极情绪也不见了,归心似箭地往荣正堂跑。
      滇宁王妃人在后院,接信迟了些,但也没按捺住在屋里等她,直迎到了穿堂门外,见着她的瞬间泪光点点:“瑜儿!”
      滇宁王妃性情刚硬,一向少见泪滴,沐元瑜当即眼圈也红了:“母妃,我回来了。”
      她在这里终于找回了家的感觉,游子还家,她抢上去要行礼,滇宁王妃拽着她的胳膊不许,张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大利落,有点喘气地从后面撵上来,劝道:“世子别挣了,看你这一张小脸累的,都黄黄的了,快进去歇息歇息。这风口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解劝住。
      滇宁王妃有许多话想说,要埋怨女儿怎么还是回来了,看她的奔波模样,又没舍得,紧着叫人抬水去恒星院,安排她先沐浴换衣。
      一通忙活完,沐元瑜收拾干净,重新回到了荣正堂里。
      滇宁王妃那一句话终于迸出来了:“瑜儿,我让你送了信与你,你怎么回来了?”
      沐元瑜解释了一下,听得滇宁王妃冷笑连连:“这个老杀才!”
      亲娘骂亲爹,沐元瑜不好接茬,只当没听到,挨着她道:“母妃,没事,皇上派了钦差与我同来,我祭拜过外祖父后,就与他一同回去,父王当着钦差的面,总不能硬把我扣着。对了,外祖父那边怎么样?等阮翰林修整一下,我就跟他过去可以吗?”
      滇宁王妃知道有钦差来的事,口气方缓了些:“你外祖已经进了神山,今日天色晚了,山里路不好走,等明日罢,我带着你们去。”
      刀家一族的葬仪与汉族不一样,如刀土司这样的头人,去世后不入土,而是送入深山里火葬,所谓“神山”就是类似于他们一族的圣地,历代土司最终都归于山中。
      沐元瑜点点头,她其实很累了,眼皮都不大睁得开,坚持着咕哝道:“母妃,你不要难过,你还有我呢。”
      滇宁王妃道:“我知道。”她的声音放得柔软,“瑜儿,你困了?再撑一会,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吃两口填一填肚子再睡。”
      又引着她说话,“你怎么这么有本事,哄了个钦差来?”
      沐元瑜歪在她肩上,半眯着眼笑了:“不是我有本事,是二殿下帮的我,我和他说我还想回京里去,可是父王可能不会叫我去了,他就去找了他爹,我也不知他怎么就把钦差哄给我了。”
      “是皇帝的二儿子?你跟他处得好?”
      沐元瑜“嗯”了一声:“二殿下面上看着冷一点,其实人很好,又非常聪明,就是身体差了点,可惜了。”
      滇宁王妃微笑道:“你看谁都好,不过,倒是不大听你夸人聪明。”
      “他是真的厉害,看了非常多的书,还下得一手好棋。”沐元瑜随口扯着,“我跟他下过一回,再不敢下第二回了,丢人得很。”
      她口里说着“丢人”,但语气轻松,显然并没有觉得被拂了面子的意思,滇宁王妃心里闪过一丝异样——她跟滇宁王现在闹得不可开交,但当年可是自由恋爱,有些微妙不可说的情绪,她懂。
      恰此时张嬷嬷进来,小声笑道:“世子有了喜事,怎么都瞒着,还是我跟观棋那丫头说了几句才知道。”
      沐元瑜一怔,略略坐直了身,失笑道:“这算什么喜事,人人都有的嘛。”
      滇宁王妃也明白过来了,她细细打量着沐元瑜,原只觉得她瘦了些,令她心疼,此时再看,却从她轮廓柔和的侧脸线条看出了分明的少女秀色。
      她心中陡然多出了一层不安,挥手令张嬷嬷出去,压低了声音问道:“瑜儿,你说那个二殿下,为什么待你很好?”
      “因为我们投脾气吧。他人太聪明,难免傲气,加上他家里也复杂得很,母妃知道的,四兄弟四个娘,这样的人家里过活都不容易,就把他性子磨得更孤冷了。他没两个亲近的人,难得看我不烦,我们就常在一处。”
      沐元瑜想起来朱谨深有时候的言行又觉得他挺好玩的,忍不住笑,“他脑子比别人都好使,但为人处事上没个合适的人教着,由着自己长,不喜欢的人他真的是一下都不肯搭理的,对了他脾气的人,那就怎么都好,有点任性,他皇帝爹有时候都叫他弄得头痛。”
      滇宁王妃听得更不安了,沐元瑜觉得自己是客观评价,但听到滇宁王妃耳朵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她的口气可不是嫌人家皇子任性难伺候的意思,分明觉得他很有意思,以至于她说起来都停不住。
      一个聪明又有趣的人——
      她作为母亲的警钟瞬间敲响了。
      滇宁王妃心下觉得不对,又探问了几句,沐元瑜困倦着,没觉出来异样,她离家刚回,做娘的问一问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结交了什么人,有没有遇着什么难处是难免,她尽量都回答了。她在京中来往最多的就是朱谨深,既要说,那就绕不过他。
      滇宁王妃仔细听着,总算渐渐略放了一点心下来——好歹听上去,那个二皇子不像堪破了女儿的秘密,要打什么歪主意的样子。
      那问题就只在女儿自己身上了。
      “……母妃知道我打小有多用功,就是学不成他那样,唉,都说勤能补拙,我看补得很有限,天赋这回事,真是强求不来。”
      沐元瑜有点感叹地说着,她是真的羡慕,朱谨深的身体条件摆在那里,他看的书多,也无非是看,他的身体其实支撑不住他下功夫苦读,但他仍是博学强记到如信手拈来,这份自如,只能归功于天分了。
      滇宁王妃注视着她,小心地隐藏着眼中的忧虑,这个小女儿从来自律自强,功课都胜旁人,她本身也是有傲气在的,从没有这么全方位地推崇过一个人。
      她现在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年华。
      她知道自己——可能不太对劲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世子和王爷的关系,现阶段就是很冷淡了,不管王爷咋想,世子对他是已经完全没有期待了,所以不论他干啥,在世子这里都不会再有被亲爹伤害的感觉——因为本来她就是半路来的嘛,不算真亲爹。这是我说本部分不虐的原因,就像一般人不会对隔壁老王有啥格外期待一样。
      另,看评论有部分小天使很遗憾朱二没能跟来见一见丈母娘,那就先侧出一下,刷个存在感。我世子很记人的好,夸起人来可不留余力,就问泥萌怕不怕o(* ̄3 ̄)o

☆、第83章

      沐元瑜是累得想不了那么多了, 她在滇宁王妃面前向来放松,想什么说什么,说完一通后厨房赶制的膳食呈上来, 山珍水鲜爽嫩可口, 又是好一阵没吃到的家乡风味, 她胃口很好地吃了不少, 然后在丫头的服侍下蒙头就去睡了。
      滇宁王妃见她这样能吃能睡, 心下松了口气, 大概是她想多了,她的瑜儿当男孩养大, 应当并不太懂这些关窍。又觉安慰,女儿身上背了这么重的担子, 还这样挺住不倒,吃睡无忧, 那不管外面有多少泼风大雨,都没什么可畏惧的。
      沐元瑜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清早, 穿戴整齐了往荣正堂去, 还未进房门时, 听到一点婴儿的吚吚呜呜。
      声音嫩嫩的。
      她脚步顿一顿, 方重新往里去。
      西次间的罗汉床上,放着一个青罗襁褓,沐元瑜走近了,只见襁褓里裹着个肉团子,胖手胖脚, 眼睛原是要睁不睁,察觉到有个不熟悉的人过来,两颗葡萄一样的黑眼珠转了过来,跟着她动。
      须臾,嘴巴里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世子,这是您的弟弟,乳名叫珍哥儿。”
      出声说话的是站在旁边看顾的奶娘,沐元瑜认得她,原也是滇宁王妃身边的丫头,叫秋枫,与外院一个小管事成了亲,不怎么进来服侍了,现在应该是赶巧合适,她也才生了孩子,便重新来领了差事。
      沐元瑜俯视了那肉团子片刻:“嗯。”
      秋枫小心地问道:“世子,您要抱一抱吗?珍哥儿很乖,不大哭闹的。”
      “不了。”
      沐元瑜拒绝了。她当然不至于迁怒到这么个肉团子身上,但她现今的处境又确与他有分不开的关系,这让她心里总有点怪怪的,无非以普通平常的心态看待这个肉团子。
      她也不大想再看他,就站远了点。
      肉团子珍哥儿大概是觉得她是个新鲜的人,没有见过,咿呀着把胖手从襁褓里挣脱出来,向她挥舞了两下。
      见她没有回应,小嘴往下撇了撇,要哭不哭的样子。
      沐元瑜余光瞄见,怕他真哭出来,向秋枫道:“你哄哄他。”
      秋枫答应着,把珍哥儿抱了起来,柔声细气地哄着。
      滇宁王妃一身素服从卧房出来,道:“行了,抱回去吧,好生伺候着。我今日不在家,有什么事,去和王爷那边说。”
      又向沐元瑜道,“我想着总跟你有点关系,所以抱过来让你见一见,见过了就罢,你不用多想。”
      沐元瑜道:“我知道,母妃不用担心我。”
      滇宁王妃点头又道:“昨晚上你父王过来了,要见你,我说你睡了,拦着没让,现在你去前面书房请个安罢,别怕他,一刻若还不回,我就找你去。”
      母妃总是护在她前面。沐元瑜笑道:“好。”
      她转了身出去。
      滇宁王正在等她。
      说实话,滇宁王是很想显得慈父一点的,沐元瑜从来没离开过王府这么长时间,他提着心固然更多的是戒惧,里面也未尝没有两分挂念,但真等见了面,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孩子还是那个孩子,看上去礼数也没有什么缺失处,还比先更恭谨了,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得劲。
      他想说两句亲近的话,说不出来。
      想发个火责怪她为什么把钦差招来,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口气平平地道:“瑜儿,你越大,是越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这个做父王的,再也管不了你了。”
      沐元瑜低了头:“父王言重了。”
      滇宁王一口气更憋着了——他的感觉里,沐元瑜应当回他“父王有珍哥儿这个心肝宝贝了,自然不大有空管别人了”之类的话,他从前觉得这样的话带刺,如今才发现没有刺了,他也并没有觉得舒服。
      他忍不住心里的不快,冷笑了一下:“我言重?是你太敢干了!你如今是怎么想的,真把你老子当做寇仇了?”
      “父王言重了。”沐元瑜抬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孩儿没有这个意思。皇上派下的阮翰林,孩儿总不能拒绝罢。”
      “你不必跟我打这个马虎眼。”滇宁王冷冷地看着她,“平白无故的,没个人提着,皇上就算能想起这事,也不会动作这么快。我听说,你和二皇子走得特别近,到了满京城都知道你们好的地步,这回你是不是走了他的门路?”
      沐元瑜不是会抵赖到底的性子,索性也就点头:“二殿下看孩儿可怜,帮了一把。”
      “你可怜——”滇宁王倏然变色,“他知道了什么?!”
      “父王不必忧心,孩儿知道轻重,并没对任何人泄过口风。”沐元瑜平静道,“二殿下只是知道一点孩儿在家不大讨父王的喜欢而已。”
      朱谨深现阶段看她再顺眼,再肯帮她,他毕竟本身是一位皇子,翻手为云的上位者,皇家正统之承继,她从未天真到想将自己的秘密对他和盘托出,以求取他的帮助。
      这太幼稚了。
      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能性更大。
      滇宁王脸色才缓了缓,但仍旧质问她道:“那你跟皇子走那么近做什么?沐氏不需要行扶持皇子这样的险招。你如此行事,将来登位的不是二皇子,你要置王府于何地?”
      沐元瑜心道,沐氏不需要,可是她需要。
      她觉得滇宁王有点可笑,居然现在还看不穿这一点。
      他都把小儿子取出这个名字来了,还想着她将王府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拿王府来质问她。
      “我与二殿下走得近些又如何呢?父王不表态就是了。”她嘴上随口道,“若登位的不是二殿下,父王以此为由废了我,另立珍哥儿为世子,不是现成的一个向新帝投诚的好法子?新帝不会反对,又正中了父王的意,省得父王另外想法子折腾我。”
      滇宁王不由一怔。
      这是很天马行空的一条新思路,但它竟很有实施的可能性。
      虽然与他的原定计划不符,但计划从来不如变化,能在不断发展的局势当中多添一条备选方案,并不是件坏事,也许到时候就用上了。
      “倘若登位的是二殿下,就更好了。父王以为滇宁王府能永世相传吗?这毕竟是朱家的天下,不是我沐家的。”沐元瑜道,“能提前得到新帝的好感,有什么不好。”
      ——确实没有。
      滇宁王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
      除了第不知多少次遗憾这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他憋着的怒气都化成了头痛,他当年拿女儿当儿子养,绝没有想到会养出今天这个结果。
      “你——看过珍哥儿了没有?”
      沐元瑜点头:“看过了,母妃让抱来给我看了看,养得挺好的。”
      “你心里不要有芥蒂,”滇宁王向她道,“你也看到了,珍哥儿从出生就养在你母妃那里,将来只会亲近你母妃,同你母妃亲生的孩儿是一样的。”
      沐元瑜道:“是。”
      心里补充——个鬼。
      滇宁王这样的男人,已然是很深谋远算能动心眼的了,却也逃不脱男人的通病,总以为他一视同仁膝下所有的孩子,正妻也该如此,就不想想,这些孩子确实都跟他血脉相连,可跟她母妃又不是。
      这样丈夫跟别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还不如从外面抱养的都没血缘的呢,就算不如亲生的贴心,好歹也不戳心。
      该说的几句话都说完了,滇宁王想想也找不出什么事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祭拜你外祖吧。”
      沐元瑜更不多话,利落退了出去。
      滇宁王负手站在门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青石主道上,开口:“许三。”
      一个衣着朴实,面目平常如庄稼汉子的男子从隔壁过来,打着灰扑扑的行缠,脚步悄无声息,躬身抱拳:“王爷。”
      “人准备好了吗?”
      “回王爷,准备好了,听王爷号令。”
      滇宁王面色森冷,低声道:“去围神山下,待世子一行祭拜下山后,就动手。记着,本王只要令世子受些伤,不要伤到她和王妃的性命,这个分寸,你务必拿捏好——至于其它的,可以不必顾忌。”
      许三微有迟疑:“——那阮钦差呢?”
      “能不伤,就不要伤到他。”滇宁王道,“如若不能,那就算他命不好了。”
      他错养了的这个女儿,是太聪敏也太有机变了,令他甚而有点恐惧。
      她自己的主意太大,再放任她在京里,不知将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次回来了就不能再让她走,只有将她留在身边,他才能安心。
      这个女儿还是天真了些,以为一个翰林官就能令他投鼠忌器。
      到底是个姑娘,心再大,还是慈软,不知道“天高皇帝远”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第84章

      神山一整座山都属于刀家。
      二月里, 草木生发,越往深处走,参天绿树渐多起来,树梢上清脆的各色鸟鸣远远近近地回荡着,奏出一曲青山曲。
      车马行不进去, 众人都换坐了滑竿。
      阮云平没坐过这个,开始上去时很是新鲜, 山里空气也好, 一路绿树繁花,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不像来做使臣, 倒似踏青了。
      “王妃娘娘,沐世子, 这座神山真是圣地,十分令人想望。”他忍不住转头说话。
      他揣着圣旨, 见官大一级, 所以行在第一个。
      滇宁王妃道:“阮翰林若喜欢, 可以多留两日。只是需由我娘家的人引着, 这山里规矩多, 若独自乱逛,易生危险。”
      沐元瑜则在后面没有说话。
      阮云平不过是感叹一句, 他有皇命在身, 奉旨吊唁,岂敢真搞的似游乐一般,就道:“不敢叨扰刀土司的清净, 微臣只是有感而发。”
      他转回头去,继续一颠一颠地前行了。
      滇宁王妃却觉有些不对,她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对别人留意不到这份上,对着自己的孩子却是感知十分敏锐,她觉得以沐元瑜向来的为人周到,被阮云平点着名了,不该一语不发才对。
      她向跟在旁边的一个大丫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大丫头就放慢了脚步,等到了后面沐元瑜的滑竿旁,低声问道:“世子,娘娘问您,可是还没歇过来,有哪里不适?”
      沐元瑜摇摇头:“你回母妃,无事。”
      大丫头加快了步子到前面告诉了滇宁王妃,滇宁王妃仍是不放心地看了看,沐元瑜回了她一个笑容,她方有点迟疑地转回头去了。
      后面的沐元瑜扶着身侧的竹竿,心下其实不安。
      她忍不住在心里把自己跟滇宁王的对话又过了一遍。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回想,却是越想越觉得滇宁王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
      她这趟拐个钦差回来,其性质是比不上那回假造上书严重,但就她的作为来说,是呈递进式的,看在滇宁王的眼里应该是变本加厉,亮明招牌跟他作对到底才对。
      她不觉得滇宁王有这个肚量就这么接受了她的挑衅。
      沐元瑜转着头,把自己这列长长的队伍打量了一遍,目光最终定在最前面的阮云平身上。
      然后她才略微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她很想留下来多陪伴母妃一段时间,但她无法忽视内心的警讯,不管这警讯到底是不是她草木皆兵,沐元瑜都决定祭拜过后,还是尽快返回京城去。
      她想保全滇宁王妃,首先必须保全住自己,有短暂的分离,才有长久的相聚。
      渐行渐深,前方忽隐约传来些人声。
      有人声不奇怪,山里本住着有人家,奇的是这人声虽隔有好一段距离,但听得出极熙攘,竟好似有一个市集。
      鸟鸣山更幽的深山里忽然出现这动静,又瞧不见有什么山寨的踪形,这就有点渗人了。
      阮云平心里发毛,转头要问,却见身后的队伍停了,滇宁王妃和沐元瑜都正从滑竿上下来。
      沐元瑜见他望过来,知道他费解,不等他问,主动解释了一句:“是我外祖父的送葬队伍。”
      阮云平恍然大悟中又仍夹杂了几分糊涂地“哦”了一声,也自觉地忙跟着下了滑竿。
      全部人等步行了一段山路,阮云平终于明白为何会那么热闹了——前方竟真的好像出现了一个市集,只见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两旁都是挑着货担的货郎,服色是鲜明的百夷风格,中间则是一列拉着长绳的队伍,长绳有许多根,都系在正中的一辆架子车上,高高的车上放着一口长方棺木,四周环绕着白布灵幡。
      拉车的人称得上浩荡,有青壮,有老幼,还有僧侣,虽说车行山中不易,但这么多人拉一辆车,照理应该不那么费力才对。
      就阮云平所见,这辆车的速度却是跟蜗牛差不了多少。
      等走到近前一点,他仔细一观察,直接无语了。
      因为拉车的人居然并不是一心向前的,有的人往前,有的人往左右,还有的人往后,使力方向随心所欲。
      这车要能走得快就见鬼了。
      他不好打搅已经走到前面去的滇宁王妃和沐元瑜,悄悄问了个随行的护卫:“——怎么是这样拉法?这哪天才能到?”
      他先就奇怪昨日滇宁王见了他,明明告诉他刀土司已经进了神山,只等举行葬仪了,怎么今日还能在半路上遇见刀土司的送葬队伍——原来是这么个送法,这送上个三五日都不稀奇。
      护卫低声告诉他:“我们族尊贵的大人去世就是这样的。前面就是龙林了,没有多久时间,大概半日就到了。”
      听说是夷人风俗如此,阮云平识趣地闭了嘴。
      护卫的预估很准确,不长的一段山路,当真又行了小半日,午后时分,阮云平肚子饿得咕咕叫,此时才知为什么两边跟了货郎,有的货郎卖的干饼之类,有的则直接停下来当地埋锅造饭起来。
      拉车的人轮换着跑去买东西吃。
      阮云平倒是没吃货郎卖的食物,下一任刀土司、沐元瑜的大舅舅原在龙林里布置丧仪,接到钦差将来的消息,走出来将他迎到了附近的寨子里,命人上了寨里的茶饭。
      刀大舅身长八尺半,是个极威武雄壮的大汉,额上勒着白布条,手掌伸出来好比一个蒲扇,拍到沐元瑜肩上时,把她拍得如被狂风扫过的叶子般直晃:“好外甥,难为你赶回来,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沐元瑜晃悠着道:“见过大舅舅,我不辛苦,应该的——”
      滇宁王妃看着心疼,忙把她拉扯到了自己身边。向刀大舅道:“大哥,你忙你的去罢,钦差这里我们陪着,也不为失礼。”
      刀大舅是丧主,确实没工夫一直陪着他们,就点了头,匆匆走开去接刀土司的灵柩了。
      他们这里简单用了些茶饭,填了填肚子,在沐元瑜一个刀家表哥的引领下往龙林走去。
      所谓龙林就是刀家历任土司最后的归地,这片林子的树木从不许人砍伐,所以有许多参天巨树,是神山中的精华之地,林中有一片空地,此时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刀土司就将在这里火化归于尘土。
      沐元瑜走进去的时候,刀土司的灵柩还未拉到,高台旁却已先绑了一个人。
      那人满面尘土,花白的头发胡子脏得打成了结,是个年纪挺大的老人家。
      那老人不知被绑了多久,头歪斜着,眼睛闭着,极为没有神采,但仍可明显看出:他还活着。
      沐元瑜看着不妙,拉了引路的刀家表哥道:“绑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那台子四周都堆的树枝干草香料之类的易燃物,丧仪开始后是直接点燃的——没听说她外祖家有拿活人陪祭的传统呀?
      刀表哥向那老人瞪一眼:“表弟,你不知道,这老头见死不救,他擅闯神山,正赶上阿公摔了,我阿爹知道他是大夫,就饶了他一命,叫他去看一看阿公,谁知这老头到床前,翻翻阿公的眼珠一看,就说他没救了,阿爹叫他开药也不肯开,说白浪费药材——你听听这话可气不可气!硬把我阿公拖断了气,阿爹气死了,说把他绑这里,等下叫他一起下去给阿公赔罪去。”
      沐元瑜往老人打量一眼,原来是个大夫。“外祖父伤危,不可能就找了他一个大夫吧?别的大夫怎么说呢?”
      “别的大夫很卖力的。”刀表哥忿忿地道,“使出了浑身解数抢救我阿公,所以就算没救过来,阿爹也没跟他们计较,放他们回去了,我们家是讲道理的人家。”
      沐元瑜默了下:“——就是说,别的大夫最终的结果也是不治?那这老大夫虽然嘴是不好,医术其实不错?”
      一眼就断了生死。
      刀表哥道:“谁知道,他治都没治,不过好像名气挺大的,阿爹知道他的身份后很开心,说原来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还活着,这下阿公的病有救了——哼,害我阿爹空欢喜一场。”
      滇宁王妃在旁道:“瑜儿,你年纪小,可能没听说过。这大夫名声确实是极大,就是人难寻,你父王当年受伤时都找过,一直没有找到,也以为他死了。这回他出现在神山里采药,被族人抓了,扭送到你舅舅面前,才知道他还活着。”
      沐元瑜瞪大了眼,不,她可能是听过的——就在不久前还听过!
      这时候虽然通讯极不发达,但好大夫罕有,一旦出现一个,民间口耳相传,传话的过程中不免会有夸大,三分本事能传成七分,七分传成十分,真妙手仁心的大夫,很难被埋没,不被官方发掘,也会在民间成神。
      她嗓子有点紧涩地问道:“母妃,他是不是姓李?”
      滇宁王妃道:“是。”知道这个女儿一向心软,恐怕她要求情,就道,“你想救他?”
      沐元瑜连忙点头不迭。
      嘴再坏的神医,也是神医好吗!烧死是暴殄天物啊!
      滇宁王妃道:“我也觉得不至于要他以命相抵,不过是你舅舅下的命令,等他过来,你跟他说两句好话,求一求他罢。他若不同意,再想别的法子。”
      沐元瑜哪里还等得及,这老人能一眼就判定别的大夫抢救半天的病人没救,凭这份眼力,他的身份也假不了,她可有寻着他帮忙的地方。
      就飞跑去找刀大舅。
      刀大舅正站在最前面拉着架子车,听到不太乐意:“外甥,你要这老头有什么用?他就算名气大,心眼可坏,都不肯伸手救你外公。”
      沐元瑜不跟他辩有时候病情人力无法回天的话,就撒娇道:“舅舅,我不管他心眼坏,你把人给了我,他要不听我的,我有法子治他,当给外祖父出气。”
      她自京城飞驰回来奔丧,还带了个钦差来代表皇帝吊唁,刀大舅心里安慰,觉得这个外甥很给外家颜面,加上这么多天过去,当时的愤怒也消解了一些,想了想,就同意了:“好吧,那你带走,以后可别叫我再看见他,不然,我还生气。”
      沐元瑜忙应了:“好,我带到京里去,可远了,保证舅舅以后见不着他。”
      她又跑回去跟刀表哥说了,刀表哥虽然不喜欢李神医,但也不执着非要把他烧死,听说刀大舅同意放人,就招呼了两个族人上前去解绳索。
      滇宁王妃把沐元瑜往旁边拉了拉,低声道:“刀家这边的事,你父王都不知道,你要把这大夫带走,瞒好你父王,不然恐怕生变。”
      沐元瑜:“……好。”
      她明白过来,滇宁王妃也是绝,知道滇宁王找过这神医,恐怕现在还有需要,就是把他瞒在鼓里。
      夫妻做到这份上,也是无话可说了。
      当然,他们父女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刀土司的丧仪就是参考的傣族土司的丧仪,不过百度能查到的资料有限,框架里面的细节我就自己填充了,如果有填错了的,就当是架空好了咳。
      然后,我梗埋得远了怕大家忘了,埋得近了感觉底裤都被猜出来了…害怕。= =

☆、第85章

      神医李百草被从台子上解下来,刀表哥别的是不愿意管了, 沐元瑜安排自己的护卫来把他扶到树底下, 给他洗了头脸,拿饭食来与他吃。
      李百草一概都不拒绝, 给谁喝水, 给饭吃饭, 吃完了就仰靠在树下闭眼休息。
      沐元瑜对这位神医很为尊敬, 据传说里他该比刀土司还大两岁, 这把年纪还不颐养天年, 跑到云南这块的深山里采药,差点又送一次命, 可见何等痴迷医道, 医术一定不错。
      把他带回京里去, 朱谨深那纸糊的身子骨就有救了。
      朱谨深身体一旦好了,她什么推波助澜的事都不用干,以他那个脾气, 再叫他被压在别的兄弟底下,受沈皇后之流的气——呵呵。
      她这声“呵呵”不是自己呵的, 是替朱谨深呵来着。
      沐元瑜心里算盘拨了一圈,把自己想得抖擞起来, 可见天无绝人之路,否极就该泰来,她现在想到滇宁王都不那么心寒了,滇宁王不把她弄回来, 她还捡不到这个神医呢。
      正琢磨着,只见树底下的李百草睁开眼来,站起身拂了拂衣摆,转身往林子外走。
      沐元瑜以为他是内急方便之类,就礼貌地没有管他,谁知过一会后,一个刀家汉子粗鲁地把人拎了回来,向沐元瑜叫道:“世子,你要的这老头想跑!”
      这可不行。
      沐元瑜立刻过去,李百草叫人拎着后衣领,态度倒是镇定:“既然不杀我了,我如何还走不得?”
      沐元瑜道:“我有个友人生了病,想请老先生妙手看一看。”
      “你那友人,想来身份也是不凡?”
      沐元瑜迟疑一下,点头。
      “那不用了。”李百草扫了她一眼,“你们这样的贵人,生了病并不听大夫的,又何必要找大夫,既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更有道理,听自己的就是了。”
      看来是多年行医过程中,叫权贵们伤害得不轻。
      沐元瑜无奈,这一点上她辩不出什么来——她舅家才要把人烧死,这关口也没时间辩了,刀土司灵柩将至,她只能示意护卫:“把老先生扶到那边去歇着,好生守着。”
      跟着才向李百草道,“老先生,这座山里有许多禁忌,你一个人,最好还是不要乱走,再叫人抓着扭到我舅舅面前去,就是我也救不了你了。”
      李百草知道跑不掉,仰脸哼了一声,倒也不多话,转头走了,护卫紧紧跟在身侧。
      熙攘的人群拉着车极缓慢地过来了,刀土司的遗体自棺木里由刀家儿郎们抬出,放到高台上。
      阮云平理了衣冠,取出圣旨。
      在场人等陆续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阮云平声气肃穆洪亮,缓缓将一篇悼文念完,这悼文出自当今首辅之手,文理章法自然无可挑剔,十分真挚感人。
      不过在场能完全听懂的,可能就沐元瑜一人。
      这一道程序走完,阮云平向高台上深鞠后退开。
      僧侣们上前,围着高台跌坐一圈,合掌闭目念着嗡嘛呢叭咪吽的经文。
      刀大舅原跪在最前列的第一个,表情哀伤地听着僧侣念经,忽有个大汉从龙林外进来,一路膝行着爬到他面前,递给他一根布条:“大人,您看。”
      这要紧关头被打扰,刀大舅皱了眉,接过布条,眼一扫,怒气勃发:“哪家不要命的王八蛋们,敢在这时候给老子添堵?!”
      他这一声断喝音量太大,把僧侣们都喝得为之一顿。
      刀大舅也不管,铁塔般的身子一下站起来,捏着布条大步往外走。
      滇宁王妃追上去:“大哥,出什么事了?你别冲动,这时候你可不能离开,有什么事,我替你料理了罢。”
      “你管不了。”刀大舅忍了下怒气,道,“有人报信,山底下有人要乘着阿爹下葬的时候来闹事,削我们刀家的面子,不知是不是高家那帮专会使阴招的小人王八蛋——对了,你布条你哪得来的?”
      他冷静一点下来后才想起来这点,把布条向来报信的大汉晃了晃,问他。
      沐元瑜此时也赶了过来,就势凑上去望了一眼,只见写的是百夷文,大意是说发现山下有一波人形迹可疑,隐藏在某处方位布局些什么,不像安好心的样子,请刀家人留意。
      字迹不很好看——沐元瑜分辨出来,此人多半是左手所书。
      大汉道:“不知道是谁,我在外面值守,忽然一支箭射在我旁边的树干上,箭上就绑着这布条。我怕真有这事,惊了老土司的英灵,所以赶着来报大人了。”
      原来并未确实。
      滇宁王妃就又劝了劝刀大舅,把他劝得暂时和缓下来,同意先派两个儿子领兵下去看看情况。
      刀大和刀二就结伴走了。
      日头移转,龙林里僧侣们长长的经文念到了尽头的时候,两兄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身上的孝衣都有些乱糟糟的,看上去像战过了一场。
      及到刀大舅问起,两人却都扫兴地摇了摇头:“真的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但生着一副鼠胆,我们的人才搜到了冲过去,那些人就一哄而散了,都没来得及逮一个回来审审。”
      刀大舅疑问道:“难道弄错了,是想进山来偷采药的采药人?”
      神山数百年都为刀家所有,禁止外人随意进入,因此蕴养出一山的珍宝,药材就是其中一项,有些采药人明知危险,也偏要偷偷进入,刀家每年都要惩罚一批。
      两兄弟仍旧一齐摇头,刀大发言:“肯定不是,采药人身手也算灵活,但没有那个雷厉风行的做派,而且那些人看着跑得乱,其实有章法的。”
      刀二补充:“不是临时聚起来的,像训练过战阵的兵士,不过似乎又要更厉害一些,不然我和大哥也不会一个都抓不住。”
      刀大舅听了,把两兄弟轮番瞪一遍:“自家没用,就推到别人厉害上!打都没打就晓得长别人威风,抓个人也抓不住!”
      滇宁王妃劝道:“罢了,大郎二郎去,又不是为了打仗去的,别搅了阿爹最后一程才要紧。现在人既然已经撵跑了,就别再管了。”
      刀大舅余怒未消,不过滇宁王妃说的也是正理,就又向儿子们一瞪:“你们两个,分头领了人,给老子下山巡视去,再有这样的鼠辈,可不许放过了。”
      刀大刀二齐声应了,转身跑走。
      滇宁王妃欲走回自己的位置上,见沐元瑜还愣着,轻轻拉了她一把:“瑜儿?”
      “嗯?”沐元瑜回过神来,跟在了她后面走,心神仍旧十分不定。
      她觉得不对。
      这些人已经排除了普通百姓的可能,那么藏在山下,用意就是叵测。
      山上目今只有两方势力。
      一方是刀家。如果真是冲着刀家来捣乱的,不该一触即退。
      一方是她。不是冲着刀家,那就是——
      高台上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沐元瑜周身冒出了薄薄的冷汗,山风一吹,彻骨凉。
      她掐了一把手心,竭力定神从头想,那个报信的人是谁?为什么报这个信?他是有意报错了信,还是确实以为针对的是刀家?
      他若是有意报错了信,又为的什么?
      沐家也有护卫留在外围,为什么不直接报给她的护卫们?
      疑问太多了,没一条有头绪的,满天乱飞的问号快把沐元瑜的脑袋塞满了。但她从这杂乱无章的形势里揪住了一条:她要回京城去。
      越快越好。
      只有京城才是安全的,滇宁王的手绝伸不过去也不敢伸的地方。
      高台上,先人的遗骸为烈火所噬拥,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黄昏的天空。
      这一夜刀家本家儿郎们,进山送葬拉车的百姓、小头人、僧侣等都不会休息,只有阮云平一个外人不需遵守本地的礼仪,被领到寨子的吊脚楼里睡了一宿。
      **
      次日清早。
      阮云平爬起来,山里的温度比山下要低些,他出来叫晨风一吹,不由哆嗦了一下,等刀家派人来给他安排了早饭,热乎乎的汤食吃下去,他身上才回暖了。
      他去找滇宁王妃,询问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滇宁王妃还守在龙林里,帮着刀大舅处理一些事宜,闻言道:“大约明日罢,我这里还有些事,再者,今日下山人多,有些乱。”
      滇宁王妃说的乱是指来送葬的那些人们,这些人的寨落归属刀家管辖,但不是刀家嫡系人脉,只是依风俗前来拉车,刀土司火葬过后,他们就可以回家了。此刻三俩成群地,陆续往龙林外走,拖了老长的一列队伍,把山路都占满了,看上去确实乱哄哄的。
      阮云平就应了,不敢乱走,他昨日见过刀大舅发威——亲爹躺在高台上他就要出去砍人,只在龙林边上晃悠,晃悠了一会想起沐元瑜来,他在这神山里,也就能跟沐元瑜聊几句天了。
      找了一会,却没找见,问遇到的刀家人也不知道,只好再去问滇宁王妃。
      滇宁王妃倒是知道的,道:“瑜儿有事,已经提前下山去了。你要找她,回王府再见罢。”
      阮云平很意外,只好应了一声。
      沐元瑜其实没有提前多久。
      嘈杂的下山人群里,她换了百夷族装束,拉着李百草,前后不远不近地各跟了一个护卫,混在其中。
      当然,护卫和李百草的服色也都换过了。沐元瑜搀扶着须发花白的李百草,就像一对寻常的夷人祖孙。
      ——就是李百草不这么认为。
      “你们这些贵人,搞什么鬼?”
      沐元瑜笑道:“爷爷,哪里有贵人?”跟着压低了嗓音,“老先生,你不用多想,已经跟我走了,那就只得一直跟着了,我保你的平安。”
      李百草冷着脸,以他多年闯南走北几度生死交关的阅历,知道自己这回又卷进了某种不可知的危险里,其中不知涉及了什么要命的隐秘,问是问不出来,逃也逃不掉,只能就这么让胁裹着。
      他在心里下了一个老辣的结论:贵人,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王妃不会有事哒,亲娘要是领了盒饭我怎么敢在标签上选甜文(*  ̄3)(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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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7 17:36 编辑



86、第86章

      又一日后, 滇宁王妃的车驾缓缓回到王府。
      算来滇宁王妃这一趟出门总共不过三日, 滇宁王却躁得心烦意乱, 十分不安——他布下的人马被刀家惊走后, 不敢再靠得太近,乔装了守在进出神山必经道路的两三里外, 整守了将近两天两夜,终于守到目标队列出现,滇宁王妃和钦差都在, 却缺失了那一个最重要的人。
      带队的首领心觉不对, 不敢怠慢,一面继续守着, 一面紧急让人回来报信。
      滇宁王当时就心下一沉。
      哪里出了错。
      怎会有这个意外。
      他决心命人下手的时候没有犹豫, 但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两分挣扎, 一怕万一暗卫失了手,重伤了沐元瑜,二怕沐元瑜太灵醒, 受伤后猜出来是他在幕后指使。
      但他没想到,比这两种更可怕的一种情形出现了:沐元瑜可能识破了他的安排, 提前脱了身。
      她脚程够快的话, 这么长时间够她奔出几百里,跑出南疆范畴了。他不可能再派人长途追袭, 追不追得到是一回事,一旦走漏了风声,完全无法解释。
      倘若果真如此, 他等于既在跟女儿已有裂缝的情分上又伤了一层,同时还没有达成目的。
      简直偷鸡不成蚀把米。
      滇宁王在这种忐忑里煎熬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等到滇宁王妃回来的消息,立即提脚追去了荣正堂。
      “瑜儿呢?怎么没有回来?”
      滇宁王妃坐在妆台前由丫头卸着头面,闻言并不看他,只向铜镜中讥讽一笑:“回来做什么?难得王爷记挂着我娘家,让瑜儿奔波这一趟,如今我阿爹的事已了,瑜儿自然是回京里去了。”
      滇宁王不妙预想成真,僵了片刻,心头又是心虚,又是全然不被放在眼里的愤怒,张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滇宁王妃头发半散,冷冷转过头来,猛然一巴掌拍在妆台上,愤怒起身冲向他:“你有脸问我什么意思?沐显道,你若必要老娘跟你拼了这条命才肯罢休,今日就明说了!”
      她这一下如母狮爆发,张嬷嬷多年不见她发这样大的火气,吓怔了片刻才跌撞着要上来拦,滇宁王妃一把甩开她:“把人都带出去,离远点!”
      张嬷嬷把旁人都撵了出去,但自己不敢出去,恐怕他夫妻俩打出个好歹来,劝又不敢再劝,急得只是张着手,唉声叹气。
      滇宁王抓住了滇宁王妃的手腕,有点狼狈地喝道:“你发什么疯,有话不能好好说。”
      “呸,你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还装什么样!”滇宁王妃打从前夜听到沐元瑜跟她的分析以后,一口气就一直憋着,憋到如今再也忍受不了,全冲着滇宁王发泄了出来,眼睛通红地瞪他,“沐显道,你不用狡辩,我也不同你说那么多——你没想对付瑜儿,根本就没必要绕过我把她召回来!”
      这一句是问在了滇宁王的七寸处,刀土司是滇宁王妃的亲爹,她都不觉得需要女儿亲身祭拜,难道他这个女婿会对岳父有什么更浓重的深情厚谊不成?
      “我——”他到底心虚,就说不出话来。
      滇宁王妃有话说:“瑜儿有一句话叫我带给你。”
      滇宁王听她的口气平缓了一点,不似先前疯狂,以为她气发得差不多了,心下暗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放开她的手,道:“什么?”
      滇宁王妃道:“瑜儿说,倘若王爷一定不想复她县主的身份,可以。”
      她盯着滇宁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下一句,“世子这个敕封,她觉得更好。”
      滇宁王脑中一嗡,脱口道:“胡闹!”
      当年不过权宜之计,她一个姑娘家——怎会真有这样的野心!
      “瑜儿胡闹不胡闹,不在她。”滇宁王妃冷道,“在王爷。”
      滇宁王自然懂这句话的意思。
      这就是在威胁他,不给沐元瑜县主,她就要直接出手抢世子了。
      不,算不上抢,她现在本来就是。
      若是别的女儿跟他放这个话,他全然不会放在心上,恐怕还要嗤笑出声,一个丫头,想夺滇宁王府的正统,如同痴人说梦。
      但他现在一点笑不出来,沐元瑜站在跟他对抗的位置上,已然如同一个合格的对手。她要霸住世子之位不退,那就真的能给他制造障碍。他当然不至于怕,但他会很头疼。
      滇宁王沉默良久,终于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滇宁王妃的手,转身要走。
      滇宁王妃倒叫住了他,道:“还有一事,瑜儿是跟她替二殿下找的一个大夫一起走的,王爷最好去跟阮钦差解释一下,王爷知道瑜儿找到了大夫,十分替二殿下关切,所以赶紧催着瑜儿上京去了。”
      滇宁王:“……我还得替她圆这个谎?!”
      滇宁王妃冷笑道:“王爷不想说可以,那就随便阮钦差猜测去罢。横竖我是无所谓的。”
      滇宁王的心虚全化成了憋火,也没心思问哪弄来的大夫,他终究不靠皇子立身,那病秧子殿下的贵体跟他没多大关系,憋屈着一张脸走了。
      **
      滇宁王还是想错了,沐元瑜留给他的那句话其实不是单纯的威胁。
      她已经真的打算这样干了。
      这个念头她以前就隐约浮现过,但态度不算坚定,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可以扮一辈子男装而不为人看穿,随着年纪增长,她的身体发育,会生出来各式各样的不便。
      就她本人来说,她对权势也并没有多大的渴望。
      但现在她不得不生出这个野心来,因为滇宁王太靠不住,她只能靠自己。
      沐元瑜不惮于将这一点坦白给滇宁王——她知道他一定不会真的相信,她是个女儿,在滇宁王心里,那就是不可能,他有了儿子,她就该让位,她自己本身怎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头?
      所以她敢直说出来,要挟他消停一点。
      沐元瑜乔装离开的十日后,才放缓了脚步,走一走停一停,在一座大城里等到了她后续追上来的护卫和丫头们,恢复了正常的上京步伐。
      先头一时快一时慢,她跟护卫们是习惯了,但李百草一个老神医被拉扯着有点吃力,现在人齐了,沐元瑜真心实意地去跟他赔罪:“老先生,你有什么要求,都只管提,我这里有人做事了。”
      李百草道:“放我离开。”
      “……”沐元瑜面不改色地道,“除了这一点之外。”
      李百草就白了她一眼:“小小年纪,牙尖皮厚。”
      沐元瑜叫他骂了也无所谓,她对于自己的错向来很肯承认,心情一点没受影响地走开了,拨了两个护卫来,专门照管他。
      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后,李百草不知是不是气消了,一日中午他们在官道旁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吃点干粮时,他主动走到了沐元瑜身边。
      此时护卫们三三俩俩散在马车周围,沐元瑜蹲在小溪边,见那溪水十分清澈,正欠起身要去洗一洗手。
      “少年人,当注意些保养,不要胡乱往冷水里伸。”
      沐元瑜的动作一顿。
      她转回头来,对上了李百草若有深意的眼神。
      他不是那样养尊处优的老人家,多年风餐露宿,令他的眼角生着深深的皱纹,眼皮耷拉下来,但掩不住其中的神光湛然。
      沐元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多谢老先生关心,我没有这样娇惯。”
      李百草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有时将我当作了神,我真说了医嘱,又不当回事。”
      他不再管沐元瑜,背起手往护卫们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开。
      沐元瑜心中剧跳,站起身追上去,低声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都说出“医嘱”来了,她很难说服自己再装糊涂,她昨晚刚来了月事——她不知道这神医是怎么看出来的,但从他的口气,他显然已是确定了这件事。
      李百草笑了笑:“世子,你有这桩要命的秘密,就该躲着我走才对。我见你第一眼时,就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没想到沐氏敢这样行险,所以还以为是老头子年纪大了,糊涂了。”
      他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走着,慢吞吞地接着道,“直到今日早上。你大概不知道,老头子虽然老了,鼻子还算灵光,你身上飘出的血味,对老头子来说,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羚羊躺在老虎面前一样显眼。”
      沐元瑜:“……”
      这扎心的比喻。
      李百草还道:“你一路藏在马车里,躲避着你的护卫,怎么不知道躲一躲老头子呢?”
      沐元瑜苦巴地想,她躲了啊,她都没跟这老头坐一辆车,但没想到擦肩而过这样的距离也能叫觉出来,这真的没法了,今天不露馅,明天也得露。
      并且,他看出来还敢就这么明着说出来了。
      她只能叹了口气:“老先生好大的胆量,就不惜一惜命吗?”
      李百草淡然地:“比不上世子的胆量。”他转头,“世子不用多想,老头子这把年纪,既不好管闲事,多活两年,少活两年,也实在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不论余生还有多少,老头子都不愿意被圈在一个笼子里,从此只能给贵人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这是在提出交换条件了。
      李百草这样的身价,他到京城,进太医院是一定以及肯定的。
      但他不稀罕。
      他要自己自由行走天下,看自己想看的病的权力,如果没有,他不在乎此刻就被杀掉。
      这是一个对生死已经没有执着,但固执坚持自己生存法则的老人。
      说实话,沐元瑜很佩服他,这个承诺她也很愿意给。
      但李百草对她没有信任度,他选择用这样一种要挟的方式说出来,反而令她无法轻易出口,而被迫要面临一个复杂的难题。
      她要在自己的秘密与朱谨深的痊愈间做出选择。
      沐元瑜以为这应该很难选。
      因为两者各有利弊,利弊还都十分明显。
      杀李百草,好处在保留住她绝不能示人的秘密,得到眼下的安枕,坏处在首先她将一生逃不过良心的谴责,其次神医难再得,朱谨深没有痊愈的机会,她已经理顺的前路将全部推翻重来。
      不杀李百草,冒着风险带他进京,朱谨深被治好,好处在可能的长久的安稳,乍一看,似乎更有谋划,但坏处是,她可能等不到这个长久,在此之前就泄了秘密,被推去菜市口了。
      非常奇怪的是,面对这种艰困的局面,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剧烈的挣扎。
      可能是李百草压上性命的赌注太有力量,可能是她想不出另外还可以选择什么道路,也可能是,她想到被她甩在后面的阮云平,心就软了下来。
      虽然他其实没有派上多少用场。但朱谨深对她提供的帮助,并不会因此就在她心里打了折扣。
      要她亲手掐灭给他寻来的一线生机,她不太做得到。
      “老先生,我答应你。”沐元瑜呼出一口气来,最终道,“只要老先生尽力医治了二殿下,不论结果如何,我保老先生平安离开京城。”
      李百草并不领她的情,还撇了撇嘴,傲然道:“世子,什么叫做‘尽力’?老头子脾气乖张,到底是个大夫,还不至于跟病人玩花样。你小小年纪,未免想得太多了些。”
      沐元瑜:“……”她抽了抽嘴角,“老先生对自己的认识很深刻啊。”
      这神医之神,她算是全方位地见识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还拖了,下章就回京,姨妈来,脑子不太够用,理这个理好久,耗了时间,回头可能还需要修一修,我现在人懵,不太看得出来哪里不对。X﹏X

☆、第87章

      三月下旬, 暮春一场细雨中, 沐元瑜返回了京城。
      她算了算时辰,掀车帘向外吩咐:“先不回家,去十王府。”
      马车在雨丝中往十王府去。
      车轮滚滚, 驶到十王府那片建筑群时, 天色近了黄昏,而细雨仍没有停,淅淅沥沥地还稍微下大了一点。
      刀三从车旁马上跳下来去通了名姓, 不多时, 林安举着把青油纸伞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世子爷,您终于回来了——呦, 您这是还没回家, 直接过来了?”
      马车旁还跟着两列风尘仆仆的精悍护卫,这一看就不是在京中随便出个门会有的配置。
      沐元瑜抓着把伞探身下车, 撑开后笑了笑:“有点急事想找殿下,殿下从宫里回来了吗?”
      林安点头:“回来了,世子爷快请进。”
      沐元瑜暂没有答应,转头道:“请老先生下来。”
      林安就有点困惑地看到, 从后面的第二列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庄稼汉般的老头。
      “世子爷,这是——?”
      “刀三哥,你们先回去休息罢,留两个人等我就行了。”
      沐元瑜跟自己的护卫说完话后,转回头来回他,“给殿下的回礼。好了, 我们进去吧,别让殿下久等。”
      林安应声,只是心中仍纳闷着,一路走一路不停瞄那老头,只见他虽其貌不扬,但架子还不小,居然旁边还有个美貌丫头专门给撑着伞,老头只管自己甩着手,悠闲地走着。
      这算什么礼啊?
      这位世子爷,有时行事总和别人不同,随随便便带个乡野老汉来,也不怕惹殿下生气。
      朱谨深好洁,他从宫里回来,虽则一路有人打伞,雨丝随风斜飘,终究有些沾染到了身上,他换了一身墨青暗纹玉绸袍子,腰束着乌角带,站在廊下看着沐元瑜一行人走近。
      沐元瑜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把伞举高了些,抬头看过去,眼一弯,露出个笑容来:“殿下,我回来了。”
      朱谨深还是那副冷清清高不可攀的样子,但她心里却是有点温暖,也有点亲切。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无聊看什么雨的,出来就是等她了。
      朱谨深没太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他只看到缠绵春雨中,伞下露出的那一张秀致笑脸。
      他心中一忽——这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心脏似乎一沉,又一飘。
      他觉得她离开一段时日是件好事,他可以把自己不慎走偏的心思理一理正。近两个月里,他没有再做那个荒诞的梦,他以为自己恢复正常了。
      但再见她的第一眼,他建立起的信心顿时就垮了一半。
      他很不高兴地、上下十分挑剔地,打量着沐元瑜。
      怎么又瘦了,还一下瘦了许多,瘦得原来的圆脸都变成了瓜子脸。
      还冲他傻笑。
      他更不高兴了,因为他感觉到了心里那种飞扬而上控制不住的愉悦,盘旋乱窜如这躲不掉的恼人雨丝,不讲道理地往他五脏六腑里沾。
      沐元瑜上了阶,收伞跟他行礼:“殿下,我这个时辰来,打搅啦。”
      大概是旅途上讲究不到那么多,她额上有几根碎碎的短发没有束上去,浸了一点雨意,半贴在光洁的脑门上。
      朱谨深不由被吸引去多看了两眼,他下意识间手都要伸出去了,总算及时反应过来,顿住,隔着一点距离虚虚地点了点:“头发。”
      沐元瑜“哦”了一声,自己胡乱往额头抹了一把。
      把那几根短发抹竖了起来,傻傻地戳在那里。
      朱谨深一下被惹笑了,索性也不想那么多了,重新伸手往她额上压了一把,把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压了上去,方转了身:“下着雨,别虚客套了,有事进来再说罢。”
      李百草跟着要往里走。
      林安把他拦住:“嘿,没叫到你,你不能进去,懂点规矩不懂。”
      朱谨深转头看了眼——不是看李百草,是看他旁边正收伞的丫头观棋。
      林安回来跟他满心羡慕地形容过沐元瑜那一院子娇艳美人,只从这一个看,果然不假。
      李百草倒是一直在看他,大夫本职他从不含糊,再者,早点治好这个据说是胎里弱的病秧子他才好脱身么。
      林安作为近侍,有自己的职责,他要拦李百草也没拦错,沐元瑜没打算一直把关子卖下去,就顺势介绍了一下:“殿下,这是我在云南寻到的大夫,一直给殿下看病的那位王太医的师兄,李老先生。”
      这个介绍非常简洁而明了了,连人物关系都说明了,再不会弄错。
      也所以——
      林安当即就蹦了起来,还险些左脚绊到了右脚:“李、李百草?他不是死了吗?!”
      他又激动又不可置信,他这样的皇子近侍,说话是不需顾虑一般人的,直接就向沐元瑜道,“世子爷,您不是叫这老头蒙骗了吧?”
      沐元瑜笑着摇头:“没有,真的是李老先生。他没有死,当年的消息弄错了。”
      人可能假,医术假不了。
      林安晕乎乎的,他很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求助地去看朱谨深:“殿下,您说这、这——”
      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可惊喜来的太突然,他只怕是空欢喜。
      他跟着朱谨深,这些年希望又失望多少回了,每个太医都说快了,快了,坚持下去就会好的,坚持了十几年也没见真好,终于把朱谨深的耐心耗尽了,他药都不愿意喝了。
      朱谨深立在原地。
      他少见地露出了一个有些茫然的表情,愣了一会,道:“哦,那就进来吧。”
      希望一直落空的滋味,总是缠绵病榻的无力,灌下多少汤药都仿佛无用功的不甘,他当然比林安品尝得更为彻底。
      他为此挣扎,也为此暴戾,然而仍旧都没有用,他对不对这命运妥协,都不得不接受自己一生就将这样度过。
      他以为自己将不知终结于哪一场袭来的疾病中,也许几年后,也许几日后,他对人生的规划都困于这身体而只能争一争朝夕,做个藩王就得。
      没想到,居然还能出现转机。
      朱谨深直接认证了,林安也反应过来了——李百草可是有个师弟在太医院,是不是真的,把王太医招来一认就知。沐元瑜既是替他家殿下找的大夫,这一点不会不告诉他,这李百草还敢来,多半是假不了。
      他这一下激动的,简直热泪盈眶,语无伦次:“世子爷,不知怎么谢您,您哪找来的李神医——哎呀,神医别怪我刚才胡说八道,我一个奴才,没见识,不会说话——”
      毕恭毕敬地要去搀扶李百草,李百草拍开他的手:“老头子自己会走。”
      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先朱谨深一步进去了,林安这下一声也不出了,原地乱转着只是安排人上茶上点心,又要人去叫王太医。
      朱谨深冷静了点,阻止了他:“这么晚了,还下着雨,别到处惊动人了,李先生人在这里,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功夫。”
      林安有点不舍,他是恨不得王太医立刻出现,百分百确定李百草的身份后,李百草妙手一挥,他家殿下药到病除。
      但朱谨深发了话,他还是只能点头道:“是。”又拍了记马屁,“殿下真是大将风度。”
      这样还能冷静自若,一丝不乱。
      沐元瑜却是看出来了朱谨深的真实情绪,忍不住笑了,往他身边站了站,低声道:“殿下可是近乡情怯?”
      长久以来悬在虚空中的那根救命稻草落下,反而不敢轻易去捡起了,恐怕并不如以为的灵验,巨大的希望过后,迎来巨大的失望。
      朱谨深确实有这个感觉,但又不单纯只是这个感觉。
      他注视着沐元瑜,她的目光中含着温和的理解,浅浅的怜惜,前者是对他的情绪,后者是对他的身体。
      就是没有一点邀功,她似乎根本就没觉得有这件事。
      她不以为自己给他找来了李百草是多大的功劳,也一字未说其中的难处,所有的反应,只是围绕他。
      倘若这是依附,也依附得太真心了些。他是王世子,不是林安,生存都仰他鼻息,其实不需要对他这样贴心。
      “沐元瑜,”他眼神奇异地望着她,“你对我这样好做什么。”
      “没有吧?”沐元瑜有点糊涂地道,“殿下对我才好啊。”
      朱谨深给她的使臣可是特意设法去找皇帝求来的,她还礼的李百草不过是正好撞上抓了来——唔,她为此赔上了自己的秘密,不过这一点朱谨深又不可能知道,从他的立场讲,总是他的付出多一点么。
      “殿下,”她催道,“我们快进去吧?让老先生先给你把个脉看看,王太医那么推崇他,我觉得他应该是很有本事。”
      朱谨深道:“那不一定,王太医只是说未必没有希望。”
      沐元瑜想了想,鼓励他道:“老先生这么多年都在天下游历行医,王太医知道的只是好些年前的他的医术。俗话说,大夫越老越值钱,老先生的医术如今肯定更精进了,这‘未必没有希望’应当变成了大有希望。”
      朱谨深:“……你哪来那么多俗话。”又问她一句,“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近乡情怯?”
      怎么又绕回去了。沐元瑜心里其实可着急,很想知道李百草到底能不能治他。但她理解朱谨深,事关身体未来,他应该是紧张,所以有点没话找话。就只好点头。
      朱谨深道:“是。不只是。”
      他近李百草情怯。
      近他,一样。
      他觉得麻烦了。
      身体能不能好不知道,他的脑子,是先要坏掉了。

☆、第88章

      朱谨深微微低了头, 他要藏事的时候,其实很能藏得住,不论心里转过哪些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非常的念头, 面上一丝声色不露,转身进去屋里。
      林安很急切,已经把一个垫手腕用的石青祥云纹长方小迎枕摆到了炕桌上,候到朱谨深坐下, 就忙望向李百草, 期盼着他能不负神医名头,一展神通。
      李百草顺他的意,并不耽搁, 在炕前替他设下的椅子上坐下,就替朱谨深把起脉来。
      这一把足有盏茶功夫,旁边的林安与沐元瑜都大气不敢出,目光只在他搭在朱谨深手腕上的两根手指上, 仿佛那真有起死回生的魔力。
      终于李百草两边腕脉都把过, 移开了手,凝目关注朱谨深的面相。
      一时又叫他吐出舌头来,看一看舌苔。
      朱谨深:“……”他眼神往沐元瑜处一扫, “你转过去。”
      他不说沐元瑜没觉得什么,一说她不由憋了笑:“——哦。”
      还挺要面子,不肯叫她看着这样形容。
      她转了身,嘴上忍不住调侃了句,“殿下, 其实我也不算外人了么。”
      身后先没有动静,过一会后,方传回一句来:“啰嗦。”
      沐元瑜算着他应该是叫看过舌苔了,笑道:“殿下,我能转过来了吗?”
      朱谨深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沐元瑜就转了身,此时李百草也开了口:“殿下这病,可是逢着季节交替或冬日天寒时就易发作?发作之时不拘某一种单一病症,可能在心肺,也可能在脾胃。便太平无事时,也总觉无力,不能如常人一般随意跑跳?”
      林安连忙点头:“对,都对,就是这样!”
      沐元瑜有点意外,因为到李百草这个层级的大夫,说话还这样浅显易懂是比较少见的——不过也不奇怪,他多年只在民间乡野行走,看的病人许多大字不识,若不把话说白了,病人根本就听不懂。
      朱谨深也点了点头:“先生所言皆是。”顿了顿,“先生可有教我处?”
      一屋目光都汇聚过来,李百草习惯了这场面,也不觉得面前的是皇子还是老农有什么区别,平静道:“殿下,你这是先天里带出的毛病,落地早,元气没来得及长足,因此比常人来的弱。对别人来说感知不到的一点小问题,到殿下身上,殿下扛不过去,就往往激成了病。这是多年沉疴,治起来不是一日之功,老头子需要好好想一想。”
      朱谨深眼神一动,闪出光来:他没有直接说治不了,那就是有一试的希望!
      再是看淡生死,日夜与这病体相伴,他也是受够了。
      李百草很雷厉风行:“草民听世子说,之前一直主治殿下的是草民的师弟,他开过的那些方子呢?都拿过来——最好把他本人找来,殿下这样的贵人,他手里一定保存了这些年详细的脉案,草民都需要看一看。然后草民才能给殿下一个确切一点的回话。”
      朱谨深点头:“今日天色晚了,明日王太医就过来。先生远道过来,今晚先歇一歇罢。”
      李百草却道:“草民多年走南闯北,早习惯了在路上奔波,跟世子前来一路都坐着车,吃喝都是现成,比草民自己赶路舒服多了,没什么歇不歇的。草民师弟开的药方殿下这里总有一份吧?先把这个拿来我看。”
      他这一刻都不耽误的劲很投林安的胃口,他不等朱谨深说话,忙就道:“老神医跟我来,这些药方都放在专门的一间屋子里,连着殿下日常用的药一起,老神医都可以看。”
      李百草就起身跟他出去了。
      沐元瑜很开心,走到朱谨深面前道:“殿下,我听老先生的口气,你痊愈是很有希望的。”
      朱谨深心里也有点激越,但他更习惯了失望,就道:“似乎有一点罢。”
      “不,殿下不知道老先生的脾气。”沐元瑜就把李百草怎么不肯给刀土司看病那一节说了,“他如果觉得看不了殿下的病,是会明说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也不会被我舅舅扣下,我也遇不到他了。”
      她觉得朱谨深现在的心态不怎么利于治疗,就算万一注定仍是失望,那也在努力过后,如果在努力的过程中就总是觉得自己不会好了,一直浸在消极里,那对治疗恐怕没有帮助。
      就又给他鼓劲,“殿下,你想想以后好了的日子,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时想干什么干什么,再也不用有顾虑。骑马打猎这样的消遣,殿下都可以做了,不用只是闷着下棋看书。”
      朱谨深道:“我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
      “我教殿下呀!”沐元瑜笑道,“殿下见过的,我投壶不错,射箭也算凑合,打个兔子之类没有问题,说不准今年秋猎时,我就能跟殿下一起去了。”
      “哪有这样快,李百草才说了不是一日之功。”朱谨深摇摇头,“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从小就环绕在这样的安慰里,岂能不懂。这少年实在一片赤诚心肠——愈衬得他心底的妄想是多么污秽。
      他就动这样的念头,也不该动到他身上去。
      然而要说别人,他不是没有试过,其间的差别太明显了,骗什么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朱谨深很头痛,他发现两个月的分别一点用都没有,他以为可以拨乱反正,结果反而好似催化剂。
      比如此刻,他理智上分明知道应该叫沐元瑜回去了,但就是吐不出口,他在这里,其实有些叫他心烦意燥,但他竟荒谬地觉得享受这乱七八糟的感觉,就不想叫他走。
      他只能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指望着沐元瑜自己提出来要告辞。
      他一定至少控制住自己不要留他。
      但看上去,沐元瑜没有这个意思。
      在沐元瑜来说,她一路领着李百草近似逃亡地回来,既怕滇宁王派人追上,也怕李百草出了什么问题溜走,精神上一直处在一个比较紧绷的状态。如今到了朱谨深这里,既无需再惧怕,人也好好地交给他了,她满满的安全感涌了上来,一时就想不到要走的事。
      她觉得也才进门没多久,还没和朱谨深说两句话呢,再说都这个时辰了,蹭顿晚饭再走也很正常嘛。
      不过她也觉出来朱谨深好像不太有精神了:“殿下,是不是我话太多,吵着你了?殿下别见怪,我是替殿下开心,再者,好一阵不见,我也挺想殿下的,不知不觉就多说了几句——呀!”
      她发出一声惊呼,因为朱谨深不知怎么一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盅。
      淡黄透澈的茶水倾泻出来,湿了朱谨深的手掌及小半张炕桌。
      沐元瑜不知那茶水热度,忙道:“殿下,没烫着你吧?”
      朱谨深摇头,嗓音微紧:“无事,是温茶。”
      他心里只是还恍惚着——什么叫“挺想他”,怎么说话的。
      他头更痛了。
      意也更燥了。
      他无心管炕桌,也不大想理自己的手,就垂在炕边,由着往下滴水。
      林安不在,屋里再没有别的下人,沐元瑜知道他好洁,但他不动,只能她动。她左右张望,去找了条布巾来,递给朱谨深:“殿下,你擦一擦。”
      朱谨深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哦。”
      包住湿手抹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甩手不迭,抬头瞪她:“这是擦桌子的布!”
      他的眼神嫌弃又控诉,沐元瑜噗哧笑了:“殿下,对不住,我不知道。”
      她把被丢到地上的布巾捡起来抖开看了看:“也很干净啊。”
      朱谨深不肯擦手,她就勤快地又拿了去擦炕桌。
      朱谨深简直要扶额:“都丢过地上了——你真是,那怎么还能用。你不要管了,坐着罢,等林安回来弄。”
      沐元瑜对于自己总帮倒忙也很无奈,她不是故意的,但她没洁癖,生活习惯不一样就没办法。
      只好听话地把布巾丢过一边:“殿下,我去叫人打盆水来给你洗洗手?”
      朱谨深不想指使她,但看看自己被抹布擦过的手,实在感觉很难忍耐,点头:“嗯。”
      一时内侍捧进盆水来,朱谨深净过了手,顺口吩咐道:“再去打一盆,给沐世子洗一洗,他要留下用饭。”
      看沐元瑜这个样子,肯定是不会很快就走了,那不备饭就是他失礼了。
      “不用重新打,茶水又不脏。”
      沐元瑜凑过来就把自己的双手往盆里放了。
      朱谨深看看温水盆里浸着的那双手指修长如葱管、看不出什么骨节的手,又抬头看看沐元瑜的脸:“……”
      不,不要乱想,这很正常,少年比起姑娘家当然活得糙一点,一盆水里洗个手什么问题也没有。
      但他还是不知为什么干咳了一声,还莫名找了句话:“你手怎么也秀气成这样。”
      话出口又有点后悔:说这干什么,真无聊。
      沐元瑜洗好手,在内侍递上的布巾里随意擦了擦,把手掌摊开到他面前:“殿下是没有看清,我有茧子的,其实粗得很。”
      她常年文武课轮着来,手心的茧既有握笔留下的,也有练箭留下的,跟娇养的姑娘家比起来,确实有差别。
      朱谨深望着她粉红的掌心,他觉得他提出来摸一下,他应该也不会反对——
      他用尽力气控制自己移开了目光,简短地应道:“哦。”
      沐元瑜把手收了回去,自在坐到了炕桌的另一边,等开饭。
      朱谨深心头涌上了后悔:为什么错过这个机会。
      就、就摸一下,也不能算他龌龊罢。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的剧情又慢了,但不知道为啥写这样的日常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拖了。╥﹏╥

☆、第89章

      蹭过了晚饭,天也黑了, 沐元瑜终于提出来了告辞, 朱谨深说不清心头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的有一点点失落, 站起身送她出门。
      临到门前, 沐元瑜想起件要紧的事, 忙又转头,朱谨深本有些心不在焉, 没收住步子, 险些跟她撞上。
      他忙着倒退的同时警惕看她——还想干嘛?
      不会索性不想走了吧?
      那人家才给他找了神医来, 他好像也不便硬撵人, 天又还落着雨——
      “殿下,”沐元瑜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 伸手虚扶了他一把,一边道, “我跟老先生说好了,他这些年闲云野鹤惯了, 不想被困在一处。他会尽力给殿下医治,但不论成果如何, 希望之后殿下可以放他离开京城。”
      朱谨深回了神:“是吗?”
      他没多考虑, 短短一面,李百草已经差不多证明了他的医德, 这样眼里只有病症的人,不会为脱身而虚言敷衍什么。
      “可以。”他点了头,“你找的人, 你答应了他,自然作数。有朝一日他要走时,不会有人留难他。”
      沐元瑜就笑了:“那我走啦。我明天要先去宫里陛见一下,我把阮翰林甩在了后面,总得给皇爷个解释——皇爷知道我给殿下找着了好大夫,说不准还得赏我点什么,这趟不去可是亏了。”
      朱谨深知道他不过是玩笑,然而这种讨赏的话由他这么说出来就好似如猫爪般在他心上抓了一下,他一面觉得自己脑子坏得更厉害,一面又禁不住道:“哦?你就不要我赏你点什么?”
      沐元瑜笑着摆手:“殿下能病愈,就是最好的赏了,我不要别的。”
      朱谨深:“……”
      他感觉自己简直猝不及防中了一箭,他一点调笑之意须得隐秘再隐秘,说完就后悔,沐元瑜却是毫无顾忌,什么话戳人说什么,泼头盖脸就糊他一身。
      他只能面瘫着脸想:他真的想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可是这个样子,到底谁更像不太正常的那个。
      沐元瑜继续道:“等见过了皇爷,我再来殿下这里,看看老先生怎么说,我觉得一定是好消息。对了,殿下,你明日应该不去学堂了吧?要我顺路帮你告个假吗?”
      朱谨深有点无力地道:“嗯,你去跟先生说一声。”
      沐元瑜就点了头,想一想,应该再没有什么遗漏的了,掀了帘子心情轻松地走了。
      ……
      终于走了。
      朱谨深抬手揉了下额头。
      他在原地看着落下来的杏红撒花帘子静了一会,那帘子角还在微微地晃动着,幅度由大转小,好一会才完全平复了下来。
      但他的心里并没有跟着平静,好似仍有什么在里面撩动着,轻晃着停不下来。
      有的富贵人家喜欢养猫狗,他从前不懂为什么,这类玩意儿只会吃睡,乱窜撒欢,还到处掉毛,完全不知有什么可爱处,但他现在忽然懂了。
      沐元瑜这一通闹的,跟猫狗撒欢差不了多少。
      他还跟猫狗一般全然不管善后,把他闹成一团乱麻,没心没肺就跑别处去了。
      而他一点生不起气,被闹得无奈又甘愿。
      “殿下,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林安正掀帘进来,跟他一下站了个对脸,吓一跳后,才想起来道,“沐世子走了吗?我来告诉殿下一声,汤池那边的热水放好了,殿下可以去洗了。”
      “嗯。”
      朱谨深抬脚出去。
      林安跟他旁边,倒是有点失落:“真走了?我看这个时辰了,还特意叫人收拾了一间上好的客房出来,殿下怎么不留一留他,这回沐世子可是帮了大忙。”
      朱谨深拿眼角斜瞪他一眼。
      还想留他干什么?
      留了——才是不好呢。
      **
      沐元瑜回到老宅后,留京的丫头们如何一番热烈欢迎自不必说,个个都围着她心疼地嚷“瘦了”,饶是她说吃过了晚饭,挨不住丫头们期盼的眼神,硬又灌了一碗燕窝下去。
      “其实我不是不想养胖一点。”
      洗过了澡,沐元瑜舒适地躺在床上,和坐在床边的鸣琴闲聊:“可是我只怕胖到不该胖的地方去。”
      她说着有点发愁地低头看了一眼——这么平躺着看不出来,但她胸前确实已经有弧度出来了,现在穿着夹衣还不显,等到了夏日换单衣时,恐怕就不得不上布条绑了。
      做女人虽然麻烦,可做个假男人,一样也没有简单到哪去。
      鸣琴服侍她洗的澡,最清楚她的身体状况,闻言温柔安抚道:“没事,我给世子多做几个厚点的肚兜,挡着些就好了。”
      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养得精细,穿肚兜护着胸腹不是稀奇事。
      “也只是权宜之计罢了。”沐元瑜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还是给我裁些布条备用罢,不然真的胖起来可麻烦了。”
      “这不是胖——”鸣琴又好笑又心疼,“唉,世子能恢复本身就好了,以世子这样的品貌,好好嫁个夫郎,再也不必担这些心,只叫人捧在手心里疼就是了。”
      “我可不要。”沐元瑜听她这说法,寒毛一竖,忙回绝了。
      做男人太久,现在再说什么嫁不嫁人的事,她已经觉得怪怪的了,就算如鸣琴所说,她能恢复女儿身,也无法再想象自己娇柔起来是个什么模样。
      鸣琴不解道:“为什么?娘娘最希望如此了。”
      “男人,也就那么回事吧。”沐元瑜一副很沧桑的语气跟她道,“你看我们遇见过的这些人,他们会的,我学一学,也不比他们差,有的笨些的还不如我,拿什么疼我。叫我被他们关在后院,从此相夫教子,我既不甘心,也不愿意——叫你嫁个比你差的夫君,你意平吗?”
      鸣琴想了一下,吐了实话:“我,不太愿意。”
      她很快理解了沐元瑜,“世子说的是,你当男儿养大,又聪慧向学,远胜那些人,怨不得看不上他们。”
      丫头这样捧场,沐元瑜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干咳一声道:“也没有——胜过我的人还是有的,二殿下就比我聪明多了。”
      鸣琴是生苗女儿,虽然很小就到了滇宁王妃身边,但天性里带着对情/事的直截了当,听了就道:“那世子想嫁他吗?他是皇帝的儿子,可能有点麻烦。不过世子一向有办法,真想嫁他,也可以做到的。”
      沐元瑜:“……”
      她没第一时间打断鸣琴实在是惊住了,等她说完了才惊笑道:“这怎么可能。”
      她觉得太荒诞,忍不住又笑了一会,方正经起来道,“想谁也想不到他呀。除非我不要命了。”
      龙凤胎丢失这样的故事做得再周密,骗骗别人还罢,骗到朱谨深面前去,别说她跟他太熟悉了,就是不熟,以他的智商要套出她的底子也不难,她还想嫁给他朝夕相处,那真是自寻死路。
      鸣琴的关注点与她不同,道:“不管那些,世子总是瞧得起他的了?那我们努力着帮一帮,未必不行的。”
      她实在心疼沐元瑜,觉得这个小主子打小就没有过过正常姑娘的日子,被亲爹坑到这样步步悬刀,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她想她能有点快活的事。
      “不是这样说,我真的没想过。”沐元瑜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躺着,“我以后不会嫁人了,嫁给谁,也不如我现在的身份自由。”
      除非滇宁王敢上书皇帝说她是个假儿子,不然,她对比沐元瑱占有的就是绝对优势,在京里把大腿抱好,敕封稳固,将来接位顺理成章,滇宁王也别想把她换下来。
      就是她要面临到一个继承人的问题。
      最好的自然是自己生一个,可十月怀胎非常麻烦,而且也不能保证一次就能得到个儿子,若是女儿,她实在舍不得叫她跟自己承受一般的命运。
      再者,不论生男生女,她总得先找个男人。
      “我找谁呢?”
      大概是窗外雨声淅沥,很容易让人心情宁静,胡思乱想一些没逻辑没营养平时不会想的事,沐元瑜翘着腿,眯着眼,侧脸望鸣琴道:“我嫁是不可能嫁二殿下,不过我要是只问他借个种呢?你说,会不会容易一点?”
      朱谨深脑子太好使了,她现在想起来他在元宵灯宴上随手吊打兄弟们的场景还羡慕得紧,真要借种,有这么个优质参照摆着,她再想想别的笨瓜就兴趣缺缺。
      因为她一向靠谱,丫头们对她的决定是盲从的,鸣琴就点头:“容易,让刀三带几个人悄悄绑了他,关几天,再叫观棋配副药就行了。”
      她的主意出的太具体了,以至于沐元瑜忍不住真顺着想了一下,她脑中就浮现了朱谨深那张苍白英隽的脸,削瘦挺拔的身段,然后他被一个小黑屋关起来——
      她脸顿时热了一下,忙掐断了接下来的画面,把脸埋到枕头里笑:“别,我就是顺口胡扯,你连招都替我想好了——还关几天,天下脚下,那是皇子,失踪半天就要满城大索了,怎么关得住。”
      鸣琴就沉思了:“那我和观棋她们再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办法可以一试。”
      沐元瑜直摇头:“可别告诉她们,我真就是胡说。”
      到时候一群丫头围着她七嘴八舌出主意怎么把朱谨深绑来,那场景,也太荒唐了。
      话题已经脱缰,再扯下去不知要跑到哪里去,她推推鸣琴,“好了,不说了,我要睡了,明天还要进宫,你也休息去罢。”
      鸣琴应着声,站起身来替她掖好了被角,吹熄了灯,走到窗下的炕边摸索着躺下了。
      **
      次日早上,沐元瑜先去学堂替朱谨深告了假,跟朱瑾渊等客套了几句,就往乾清宫去求见。
      今日没有大朝,皇帝听说她回来,很快叫她进去。
      沐元瑜行了礼问过安,不等皇帝问,主动把自己为何提前阮云平回来的理由说了,皇帝一听见找到了李百草,失态地直接站起了身:“当真?!”
      沐元瑜道:“臣岂敢欺君,李老先生此刻已经在二殿下府邸上。”
      “如此甚好,甚好!”
      皇帝连说了两句,他这份掩饰不住的喜悦倒是有点出乎沐元瑜意料。她至今还搞不太懂皇帝和朱谨深这对父子间的关系,说好当然不算好,可说坏,似乎又没有那么坏,至少没有坏到她和滇宁王那样。
      大概只能说,多子女还多娘的家庭就是太麻烦了,理不清。
      “二郎这个身子,真是朕的一块心病,”皇帝叹气,又笑,“如今有痊愈的希望,朕真是太高兴了。元瑜,你解了朕这样大的一个忧烦,想要什么赏赐?这回可不要再谦逊。”
      “臣本人真没有什么想要的,皇爷才派了钦差陪臣一道回去,给了臣外祖显荣,臣很感激圣恩了。”
      沐元瑜拱手道:“不过,皇爷一定要赏,臣也不敢推辞,确有一点小心思。”
      皇帝只怕她不开口,赏臣子总赏不出去,皇帝其实也未必开心,就笑道:“你只管说。”
      “臣的母妃久居南疆,臣长到这么大,还不曾有过什么还报,如今还远游在外,不能承欢膝下。臣想求皇爷,不拘衣裳首饰,赏臣母妃一套,比臣自己买的体面许多,再者,母妃知道臣在京里不讨皇爷的烦,也安心些。”
      这是沐元瑜早就想好的,滇宁王妃当然不缺什么首饰衣裳,她这么干要的是敲打敲打滇宁王,免得他为不能留下她,再给滇宁王妃脸色看。
      这点赏赐惠而不费,皇帝一口答应:“准。”
      皇帝还有公务,再问了她两句后,外面沈首辅求见,沐元瑜没多的要紧话说,就识相告退了。
      她今日才回来,不用再去学堂,算算时辰还早,李百草那边还要跟王太医就着以往的脉案商议,诊断没这么快出来,就先绕去国子监找了沐元茂。
      她这趟走得太急,沐元茂平常住在国子监里,她都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他,是让下人带话的,现在回来,应当去跟他打个招呼。
      沐元茂得了口信,匆匆跑出来,一把抱住她:“瑜弟,你可回来了!”
      两个人找了附近的茶馆坐下,沐元茂知道她没了外祖,没像以前一样滔滔说自己的事,只是很兄长范地安慰她。
      “瑜弟,一阵不见,你看你瘦的,唉。逝者已矣,人在这世上过,最终都有这一遭,你不要太难过了。”
      沐元瑜点着头:“三堂哥,我知道。”
      这个堂兄积极向上,脾性里天真的成分又多一些,沐元瑜和他在一起没有压力,心情放松,东扯西绕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沐元茂还要回去上课,两个人方分开了。
      沐元瑜坐了车,再往十王府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不造咋会变成这样纯情少年VS老司机的对比,捂脸。

☆、第90章

      沐元瑜到十王府的时候,巧又不巧。
      正赶上李百草在喷火。
      王太医满头汗地拉着他:“师兄, 你别说了, 这不是你以前看的那些病家,你收着些——”
      “你有脸拉我!”李百草掉转枪口就喷他, “你开的药,别人吃没吃都看不出来!你在太医院这些年在干什么,医术毫无寸进,光顾着跟人勾心斗角把脑子斗傻了是不是!”
      他这把年岁, 老而弥辣,无欲则刚, 想说什么说什么, 王太医也无法, 只能连连苦笑:“是, 是, 是我学艺不精,师兄骂得对。”
      李百草并不就此消气:“你要早点发现, 何至于拖到如今人还不好, 带累得我被抓来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王太医简直恨不得捂他的嘴:“师兄,你骂我就好,可别——”
      那“烂摊子”可是当朝的皇子殿下,是能叫人这么数落吗?
      他都不敢去看坐在一旁的朱谨深的脸色, 只是拉着李百草苦劝。
      沐元瑜的脚步放轻了, 绕过了拉拉扯扯的这两人, 走到朱谨深旁边, 悄声道:“殿下,你不吃药的事让看出来了?”
      朱谨深面无表情地、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沐元瑜好奇地道:“怎么看出来的?”
      “他拿着王太医的脉案研究了一下,”朱谨深动了动嘴唇,“就看出来了。”
      沐元瑜就小小地“哇”了一声。
      朱谨深知道她“哇”什么,没有说话。
      沐元瑜扯扯他的胳膊,略激动地跟他道:“殿下,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王太医主治你到今日,他亲手诊的脉开的方子,他不知道你没吃药,李老先生看脉案就看出来了!”
      该吃的药没有吃,在身体上一定多少会反应出来,该痊愈到哪个度了,可是没有,那就是不对——但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具体到朱谨深身上,他是沉疴,常年处于一个病恹恹的状态,更难看出来,所以王太医都不知道。
      但李百草就有这份眼力,同时有这份自信,不怀疑自己,而怀疑病家没遵医嘱。
      朱谨深还是不说话。
      他才让李百草毫不留情地喷了一顿,连皇帝都没这么数落过他,偏偏这事确实是他干的理亏,反驳不出什么。
      “殿下,你别跟他生气嘛,”沐元瑜知道他叫人当面揭穿,大概有点下不来台,劝道,“本事大的人,脾气大些也寻常,他医术这样神妙,肯定能治好你了。”
      她说着禁不住笑,“我可高兴啦。”
      她之前对李百草有再多期望,毕竟没落到实处,如今才算是定了心了,李百草还有心思和师弟吵架而不是甩手就走,显然是有办法的。
      朱谨深被她毫不作伪的喜悦感染到,表情终于舒缓了一点下来。
      “我没生气,”他道,“你过去坐下罢。”
      总站他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笑眼晃得他眼晕。
      就这么高兴,比他还激动似的。
      “哦。”
      沐元瑜到炕桌的另一边坐下,见李百草和王太医那对师兄弟还没吵清白,出声道:“老先生,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计较了,你再抓着不放,浪费的可都是你的时间,还是早些斟酌个方子出来,治好了殿下,你就可以照旧云游天下去了。”
      “你说的轻巧。”李百草扭头冷哼了一声,“世子,你可知道二殿下不遵医嘱,吃药不定时,有一顿没一顿给我现在多添了多少麻烦?”
      “我知道。”沐元瑜道,“不过老先生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家,当知道一个人顽疾不愈的绝望,老先生不要以为这是殿下任性,实则这也是病的一种,只是其症不在体表,在心而已。”
      守在旁边的林安瞪大了眼看向她——妈呀,这种话是怎么扯出来的!
      他旁观这一会功夫可纠结死了,既不想让他家殿下挨训,又不敢狠拦李百草,这老头脾气太坏,只怕他记恨了以后不用心给他家殿下治病,急得心里要冒烟。
      结果世子爷一来,听听她扯的这一番话,护殿下护得多妥当,一对比他简直不称职。
      此时没有明确的心理疾病的概念,但“心病”是有的——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又或者相思成疾一类也是心病的一种。
      所以沐元瑜的话听到李百草耳里不是如林安以为的胡扯,而是确有其医理所在,他的火气就熄灭了一点。
      又有点意外:“世子倒是会想,这么说也不错。”
      他脾气虽辣,在道理上并不固执,就终于放开了王太医,走过来道,“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但需请殿下答应,一旦草民接手了殿下的诊治,殿下再不能像糊弄师弟一样糊弄草民。草民虽已老眼昏花,心却还不盲,假使殿下自作主张,仍旧不肯吃药,那草民留下也不过浪费时间,不如现在就告辞了。”
      朱谨深没有迟疑,点头道:“我听先生的。”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只是一直求而不得,才心灰意懒了而已,如今希望又放在了眼前,他怎可能放过。
      他这样干脆,众人都松了口气。
      屋里眼看拨云见日,气氛重新和乐起来,从帘外忽然传出了一个沉沉的话音。
      “不肯吃药?”
      这声音不大,然而极压抑极震怒,好似一个闷雷隔帘炸了进来。
      沐元瑜心里一突,顿时变了颜色,失措地站了起来。
      这声音她很耳熟,因为早上才刚刚听过。
      软帘掀开,露出了皇帝那一张森冷的面容。
      龙颜盛怒。
      屋里的人不论什么心情,第一时间都伏倒了下去。
      皇帝并不理别人,他望着朱谨深,从牙关里挤出声音来:“二郎,你抬起头来。”
      朱谨深顿了一下,抬起了头。
      父子俩的目光一高一低,对上。
      皇帝眼中闪着非常复杂的光芒,是愤怒,但又不只是愤怒,有痛心,但又仍不只于此。他道:“二郎,你恨朕是不是?”
      朱谨深淡色的嘴唇轻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默然无声。
      “你恨朕是不是?!”皇帝的情绪却已经控制不住,这第二遍几乎是咆哮出来,“你不吃药,你瞒着朕,你拿自己的命报复朕是不是?!”
      屋里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王太医和林安抖抖索索地埋着头,恨不得连气都不要出,直接从这屋子里消失。
      沐元瑜还没见过皇帝发怒,也有点肝颤,只有李百草置身事外,还算淡定。
      朱谨深终于回答了一句:“没有。”
      但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他垂在身侧的手都气得颤抖着,要握拳都握不成,蜷起又无力地松开,伸指指向他,叫了他的全名:“朱谨深,朕今日才知你是个没有心肝的人,你太叫朕失望了,朕——”
      他闭了下眼,觉得再说什么都没意思了,音量一下降了下来,慢慢道,“罢了,朕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罢。”
      “你活都不想活了,再叫你做别的,不过是为难你。朕成全你,从今往后,你哪都不必再去了,也不会再有人来烦扰你。”
      他始终没有进来,转身就往外走,一句话飘了回来:“汪怀忠,叫郝连英调人来,封门。”
      沐元瑜脸色大变——这是要圈禁?!
      事情怎么就急转直下成了这个样子!
      她跪在朱谨深侧后方的位置上,焦急地跳起来拉他朱红的衣袖:“殿下,你快追上去——”
      虽然不知道朱谨深跟皇帝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明显朱谨深不是愚蠢到会拿自己的命去报复什么的人,他懒怠吃药更多的是因为从这漫无止境的**中看不到亮光。
      朱谨深由她拉扯,只是不动,一张脸孔无悲无喜,如同巨匠雕出的精妙雕塑。
      他这幅样子令沐元瑜有点恐惧,她不由停下了手。
      片刻后,朱谨深终于有动静了,他不耐久跪,这一会功夫,他起来时膝盖已经有点打颤,但他拒绝了沐元瑜的搀扶,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启唇:“都出去。”
      李百草最先走了,王太医跟在后面,林安顶着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磨蹭着,走到门前还回头看,跟朱谨深冰冷的眼神对上,一缩头,吓走了。
      沐元瑜没动。
      朱谨深看着她,重复了一句:“出去。”
      “我不走。”
      沐元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犹豫,她觉得这个关口不能放朱谨深独处,但也怕自己判断失误,真的惹烦了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不劝殿下了,我就陪殿下坐一会。”
      朱谨深不说话了,走了两步,坐了下来。
      沐元瑜松了口气,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皇帝出现得太突然了,她真有点吓着,紧张过后就觉得口干舌燥,自己提了小茶壶倒了两盅茶,一盅轻轻推到朱谨深那边。
      然后她咕咚咕咚把自己的一盅喝了,喝完顺手又加满了。
      朱谨深:“……”
      他很难说清心头是什么感觉,那种无语无奈,令他忍不住主动问了一句:“你还喝得下茶?”
      沐元瑜眨了下眼:“我渴了啊。”
      朱谨深又无话了。他很费解,她的神经是什么做的,怎么就坚韧粗大成这样。
      “殿下,你也喝嘛。别想那么多,门封就封了,封起来正好治病,什么也耽误不了——呃,”沐元瑜及时打住,自己竖手指往唇边嘘了一下,“我不劝,我不说话了。”
      她闭了嘴,朱谨深叫她闹的,不知怎么反而愿意说两句了,他伸手拿了白瓷茶盅,并不喝,只是摩挲着,道:“你是不是一肚子纳闷,奇怪为什么皇爷说我恨他?”
      他现在的情绪是非常态,沐元瑜摸不太准,头迟疑着要点不点:“有——也没有那么纳闷。”
      她保证道,“殿下,我真不劝的,也不问,我站在殿下这边,殿下想做什么就是什么。”
      劝也不是现在,情绪都在顶端上,何必跟他对着来呢。
      朱谨深瞥她一眼:“那我要说,你听不听?”
      沐元瑜:“——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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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jxuyq  还以为是中毒  发表于 2017-10-29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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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7-17 17:36 编辑




91、第91章

      “我身体为什么这样, 你是知道的。”
      沐元瑜点头。
      早产嘛——难道这里面有什么?
      朱谨深望向手里的茶盅, 茶水碧清, 随着他的动作晃出轻微的涟漪,他有点出神, 但话语没有停:“皇爷妻宫有克, 许多年前, 刚刚登基就没了元后,之后继娶了我母后。”
      沐元瑜安静地听着。这一段也是众人皆知的。
      “我母后进宫时, 大哥刚满周岁,皇爷登基不久, 国事缠身, 无暇照顾一个幼儿, 大哥自然是放在了我母后宫中抚养。”
      朱谨深说话非常有重点, 这一句话, 已将当年宫闱中的那段隐秘揭开了最重要的一块图景。沐元瑜微微睁大眼,她不知道朱谨治还在先继后手里养过,她听到的, 是皇帝非常宠爱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一直都是亲自带在身边。
      她当即猜测到了什么,朱谨治脑有疾, 而在他最有可能被发现的那段时间——
      朱谨深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我母后初进宫时不过十六岁,既没有养育孩子的经验, 也不大懂宫里的规矩, 大哥说是让她养着, 其实主要都由皇爷拨下来的奶娘宫人照顾,我母后不过是起一个督导的职责而已。大哥渐渐长大,显出了与一般孩童的不寻常之处,他的奶娘觉得不对,悄悄告诉了我母后。”
      “母后当时已经有孕,她很害怕,怕她自己说不清楚。”
      沐元瑜理解而同情地点头。
      先继后太倒霉了,嫡长子在她宫里养着,给养成了傻子,她自己这时候还有了孕,天底下的后娘传说实在太多了,瓜田李下,她焉得不怕?
      朱谨深抬了眼,望向她:“你觉得可是我母妃做了什么?”
      沐元瑜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我见过小孩子,如果智力上有什么不对,周岁左右学说话时必定可以看出来了。殿下说,那时候先后刚进宫,就是说大殿下到了先皇后膝下没多久就显露出来了。若说先后这么快就能将大殿下养傻,是不可能的。”
      这道理太浅显:一则先继后来不及培养出这个势力,二则她自己作为一个小家碧玉,从哪里来这个知识面,这可不是将成人引诱养废之类,幼儿他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想培养成神童难,养出智力残缺一样难。
      朱谨深点了点头:“我母后若是有你这份镇定——”他止住,这种话终究早已无用,又何必再说。他素未谋面的母亲就是一个胆怯柔软的小妇人,既没有过人的胆识,也不懂得保护自己,最终糊涂葬送了自己。
      “我母后害怕之下,做出了一个逃避的决定,她没有马上去告诉皇爷,而是试图拖一段时间,想着也许大哥只是晚慧,拖一拖,他也许能慢慢跟上来。”
      这是一个很不聪明的做法,在民间也许说得过去,因为说话晚的孩子确实有,男孩子一般又比女孩子更晚一些,从朱谨治现在的相貌及言行看,他不是那种严重到脸都不对称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傻的样子,他出问题的只是智力上的迟缓,小时候他应该还是个挺可爱的幼儿。所以先继后有这个天真的盼望。
      但他是皇帝的嫡长子,哪怕不过一岁多,他的身份也贵重无比,他身上的任何问题都是拖不得的。
      “大哥的奶娘们也很害怕,大哥在她们手里养成这样,她们比我母后所要承担的责任更重,没有人能逃得过皇爷的怒火。她们配合了我母后,先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但这时间不长,因为所要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就算皇爷初为人父,不懂这些,定期来请平安脉的太医就是压在头顶的一块大石,所以不过三个多月后,就有一个奶娘承受不住,跟皇爷首告了一切。”
      沐元瑜心内叹息。这可糟了,若发现的第一时刻就禀告皇帝,或者即使拖延了,也不要把这一段告诉皇帝,那皇帝或许只是震惊伤怒,不至于多想。
      但这个奶娘被压垮了,居然全招了。
      这就完了。
      先继后其实等于是被朱谨治身边的这些人坑了,拖一拖这个主意到底是先继后本人的,还是她被诱导之后说出来的,恐怕都是未知数,她要不拖,朱谨治的事根本怪不到她头上。服侍朱谨治的这些人不敢跟皇帝坦白,欺负先继后才进宫,摸不清宫内情况,推出了她顶缸。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朱谨深没什么情绪的清冷声音响着:“皇爷不能接受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居然可能是个傻子,跟母后大吵了一架,把母后宫里的人全部提走审问,母后受了惊吓——”
      沐元瑜不忍地打断了他:“殿下,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先继后因此惊悸难产而亡,留下一个先天体弱的孩子。
      这是一笔很难确切算清楚谁对谁错的账。
      先继后处事不够明白果断,皇帝过于冲动莽撞。
      但要说大错,两人又都算不上——先继后只是胆怯,而皇帝再愤怒疑心,不至于到要害死怀孕妻子的地步,他只是怒火上头,没考虑到那么多。
      只是对朱谨深来说,他是全然无辜的,他的体弱,他母亲的逝世,全都拜皇帝所赐。所以皇帝会觉得儿子恨他。
      沐元瑜现在再回想起来朱谨深为什么总和皇帝别着一股劲就觉恍然了。
      朱谨深看她的表情已知她在想什么,道:“我确实恨过皇爷,不但皇爷,大哥我都恨过。我母后宫中的人在那一场动荡中几乎损失殆尽,查成这样,也没查出我母后的问题。当时的太医令同时日夜守了大哥一个月,最终确定他不是为人所害,就是在娘胎里憋久了,才憋出了不好。”
      所以先继后就是倒霉躺枪了。
      沐元瑜不知该对这段往事说什么好。这不是三两句轻浅安慰能带过去的伤痛,这种痛,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最知道,而朱谨深悲剧的是,他身上还有着当年的遗毒,每病倒一次,就是在提醒他一次。
      或者,同时也是在提醒皇帝。所以他刚才的反应那么大,乃至认为朱谨深在报复他。
      朱谨深正好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她不出声,不把气氛往悲怆里带,他才有兴致继续说下去。
      他甚至还勾了下嘴角,露出个有点嘲讽的笑容:“我小时候和大哥一处养,皇爷很要面子,既不能忍受外界知道大哥是个傻子,也怕我知道他为此坑了我和我母后,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见到的人很少。”
      “但我仍然很早就知道了皇爷不愿意我知道的事,你猜为什么?”
      沐元瑜道:“是沈皇后的手笔?”
      皇帝五年换三个皇后,再拿朱谨深长到能听闲话能知事的年纪做个参照,她那时肯定已经入主坤宁宫了。
      “不知道。”朱谨深却道,“我午睡时,两个人在我窗子外面说的,后来因为我打了大哥,事情爆出来,那两个人都被处置了,没审出来主使,不知是无意,还是受了人指使。”
      沐元瑜的关注点顿时歪了:“殿下——打了大殿下?”
      朱谨深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该打他?”
      “不是,”沐元瑜的心情很有点哭笑不得,“殿下小时候的身子应该更弱罢?怎么打得过大殿下?”
      朱谨治脑子有问题,身体可健康,一般傻子因为不懂轻重,打人时的力道还特别大,病歪歪的小朱谨深去打他——
      虽然知道很不应该,她还是暗戳戳地觉得这画面略萌怎么办。
      朱谨深现在一副不染尘俗的样子,不想居然也有跟兄弟打成一团的时候。
      “当然是想法子打的。”朱谨深奇怪瞥她一眼,“我那时候听了闲话,很不想相信,可是又忍不住一直琢磨,越琢磨越觉得真,我不敢去问皇爷,怕他哄骗我,心里闷着,就看大哥很不顺眼。他小时候是真的傻得什么都不懂,我说跟他玩游戏,输了就要挨打,他怎么可能赢我。一直输,就一直挨打了。”
      沐元瑜:“……”
      她想美好了,这位皇子殿下真是从小就坏,惹不起。
      “打了一阵,我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欺负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我打他,他还笑嘻嘻的,我图什么呢。”
      朱谨深说了这一会的话,终于口渴了,喝了口茶,才继续道,“我就不想理他了,但是他不愿意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起来,“他去跟皇爷告状,说我不和他玩了,皇爷问他玩什么,他学给了皇爷看。”
      沐元瑜:“……”
      她努力憋着笑,傻子坑起人来真是别有一套。
      “皇爷当然知道实则是什么意思,很生气,来质问我,我也不想再忍了,全部说了出来。”
      朱谨深轻轻皱着眉头,这一段当然是很不太平的,他不想细说,直接跳过去,接下去道,“最后的结果是,我从此和大哥隔开住了。而皇爷之前原本准备将我和大哥送到皇后那里抚养,也不提了,单独给我分了宫。”
      沐元瑜忽然注意到一点她此前一直忽视的:“殿下,你小时候也是在皇爷那里养着的?”
      朱谨深颌首:“大约是对我愧疚罢。另外,可能是因为先前出过一回岔子的缘故,他也不放心将我和大哥交到别人那里。”
      沐元瑜懂,两个娃娃一个傻一个弱,尤其是朱谨深,照顾稍微疏忽一点,恐怕他就夭折了,都不用怎么刻意下手。
      皇帝吃过一回亏,二回其实很谨慎了,把两个嫡子交到嫔妃那样养不太像样,但他是一国之君,没有精力一直带孩子,于是不得不很快再续娶。沈皇后进宫后,应该是又观察了她一段时间,觉得她能撑起来,才决定将孩子交给她。
      结果在这当口,就出了朱谨深听到闲言的事,哪怕说的全是真话,这也毫无疑问是在挑拨朱谨深和父子长兄的感情。
      朱谨深先前说“不知道”谁动了手脚,但从这后续看,就算没抓到切实的把柄,皇帝心里一定多少是有怀疑,乃至打消了将孩子交出去的念头。
      朱谨深望着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我还可以告诉你,沈皇后,当时有孕。”
      沐元瑜悚然而惊——这简直是一个轮回!
      皇帝手握锦衣卫,真兴起大狱,将所有可能的相关人等拉去拷打,未必查不出来,可是他手软了,他不敢往下查——他怕牵涉到沈皇后,沈皇后变成又一个先继后。
      皇帝也是人,也有情感的极限。
      已经冤死一个皇后了,他承受不了再冤死第二个。
      “我懂了。”沐元瑜点头,她这回是真的全懂了,懂朱谨深为何是这样的性情,他压抑的暴戾都从何而来。
      “皇爷对不起先皇后,可是他这份情,照顾殿下的同时,也移了一些在沈皇后身上,殿下觉得不公平,对吗?”
      “对。”朱谨深字句清晰地道,“我觉得,她不配。”
      “如果要说我恨皇爷,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恨他。”
      他目光深深地凝视沐元瑜,这样隐秘而扭曲的心思,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也不觉得别人能理解,可是她这么断断续续地听着,居然都能明白。
      这少年今年不过十四岁,他哪来的阅历这样理解别人——或者,只是理解他?
      “皇爷说我没有心肝,是说错了,我不是没有,只是生歪了,越大,可能还越不对了。”朱谨深放任了自己目光中的炽烈,“你总是离我太近,恐怕有一日要后悔的。”
      对沐元瑜来说,面前这位殿下虽然身份贵重,然而身世称得上畸零,他才又从家庭关系里受到了伤害,现在说这种话,咳,简直和撒娇差不多好吗?
      这时候不表忠心什么时候表?
      她当即就接了话:“谁说的!我看殿下是最好的人了,只怕哪日我不留神得罪了殿下,殿下不理我,我才后悔。”
      朱谨深垂下了眼,慢吞吞地:“哦。”
      他果然是歪了。
      这样哄出来两句好听话也觉得很有意思。

☆、第92章

      林安在帘子外探头探脑。
      朱谨深背对着他, 顺着沐元瑜的目光转头看到, 斥了一句:“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林安听他口气不像先前那样冰冷, 才小心掀开半边帘子,把脑袋探进赔笑道:“殿下坐了这半日, 不知饿了没有?午膳已经好了, 我先前来, 见殿下说着话,没敢问。”
      朱谨深全无胃口, 但因沐元瑜在,还是道:“摆过来吧。”又想起问, “李先生那边呢?不要怠慢了。”
      林安忙道:“殿下放心, 这就着人送去。那位李神医做事可真有谱, 王太医跟他过去, 原来还有些害怕惶然的, 让李神医敲着脑袋又训了一通,然后压着研究脉案去了。真是一刻工夫都不耽误。”
      冲这态度,再大的脾气他也愿意伺候着。
      丰盛的午膳很快摆了上来, 碧玉箸摆在一边,朱谨深只是看着,都懒得拿起来。
      过一会, 他觉得不对,抬眼:“怎么不吃?你也没有胃口?”
      “我有。”沐元瑜含蓄地看他, “可是殿下不动, 我做客的怎么好先动呢。”
      “又没别人, 谁还说你不成。”
      说是这么说,毕竟礼仪所在,朱谨深还是拿起了碧玉箸,随意用了一点。
      沐元瑜挺想表现得忧他之忧,但饭桌上一共就两个人,对着都不吃饭,那气氛也太悲惨了。
      朱谨深大概并不需要一个人来和他比惨。
      她这么想着,就正常吃自己的了。
      朱谨深这里的膳食因为他身体的原因,口味都偏淡,沐元瑜其实吃不太惯,但饿起来就顾不上挑了,她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吃得香甜。
      朱谨深再不动,她也不劝了,他一个皇子,想吃厨房那边随时预备着,饿不着他,不用现在没胃口还硬劝他往里塞,吃下去存在心里也不舒服。
      倒是朱谨深自己,见她吃得这么起劲,不知不觉也跟着又动了几筷子。
      沐元瑜的筷子偶尔能跟他的搭在同一盘菜里,有两回后,她低着头闷声笑了起来。
      朱谨深真是奇了——他们餐桌礼仪都好,吃饭时都不说话,这样他也能一个人乐起来?
      他少有地开了口:“你笑什么?”
      “我笑殿下用饭像个大家姑娘,”沐元瑜捂着嘴,怕喷饭,“一点一点的,可矜贵了。”
      她对比之下倒像个真汉子。
      朱谨深嘴角抽了抽,自己回想了下,好像也无可辩驳,只有瞪她一眼:“惯的你,什么都敢说。”
      沐元瑜只是笑,一时停不下来。
      朱谨深无奈得很,这么个人,跟他怎么生气得起来。
      反嘲了一句:“你生的那样,好意思说别人像姑娘。”
      沐元瑜摸摸脸:“我父王给我的,我也没有办法。我倒是愿意像我母妃。”
      她要像滇宁王妃那样艳丽,早早就能展露风情出来,滇宁王也不敢叫她一直冒充着了,早想法把她换了下来——唔,那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她可能又该为别的事烦恼了,人生这条路,大概就是没有坦途的罢。
      朱谨深没见过滇宁王,没法评价,只道:“你还想像你母妃?岂不是更女气了,别人只怕要以为你投错了胎。”
      又不由心中一动,他若真的是个姑娘——
      他望一眼沐元瑜的脸,很快掐断了这个妄念。想这些有什么用,无非害自己越陷越深而已。
      现在想来,他都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不过是起初时不经意踏错了一步,他都没有很当回事,然而一脚居然真摔进坑里去了。
      沐元瑜这个身份,她就算长得秀气,敢当面嘲笑她的人也不多,不过她应付这种场面仍然很自如:“我要投成了个姑娘,别的倒没什么,只怕没机会来到京里,认识殿下了。”
      朱谨深:“……”
      他幸亏吃得少,此时也停下了筷子,不然得把自己噎着。
      他向来高傲,不但对人,也对己,他若是那等只图享乐的浪荡公子哥们,早倚仗身份强取豪夺了,什么性别身份,都不在顾忌范围之内。
      但饶是他绝不屑于干此等下流事体,此时也觉得自己心中那层属于君子贵德的束缚越来越弱了——他甚至忍不住想,哪天他要真干出点什么,一定不是全怪他。
      他勉强掩饰着去端茶盅,强行转移了话题:“你讨人喜欢的本事这样强,怎么在你父王那里,倒是跟我在皇爷面前一个样。”
      “偏心没药医呗。”沐元瑜提起这事已经看得淡了,“我跟我父王的父子缘分就这么多吧,不如他跟他的宝贝小儿子强。人力不可扭转的事,也不必强求了。”
      回答完了觉得朱谨深的句式有异,登时兴致勃勃去问他,“殿下觉得我讨人喜欢吗?”
      朱谨深板着脸道:“——食不言。”
      沐元瑜忍不住又笑了,她觉得朱谨深这么堵她一句比直接回答她“是”或“不是”都更有趣,不过她从来懂得适可而止,也就老实低头吃饭去了。
      一时用完,沐元瑜今日不去学堂,回去老宅也无非和丫头们呆着,见朱谨深不撵她,她就继续留了下来。
      朱谨深精神弱,晚上有时候睡不到整觉,他因此养成了白日午睡的习惯,沐元瑜在自家时睡不睡都无所谓,在别人府邸是一定不会睡的,就溜达到隔壁去看李百草和王太医辩证医理。
      王太医医术及不上李百草,但这么多年毕竟是他给朱谨深主治,李百草要接手少不了他的辅助,两个人的气氛已经渐渐平和了下来,只是就着脉案分析商量,不再争吵了。
      沐元瑜认真安静地旁听着——听了半个多时辰,什么头绪都没听出来,两个专业人士在一起,飚的全是术语,她平常从观棋的念叨里知道的一些不足以应付这种高难度对话,实在坚持不下去,不好打扰两个大夫,只得又默默走了出来。
      林安苦着脸从门前路过,沐元瑜无聊,顺手拉住他:“怎么了?”
      “锦衣卫真来把门封了,人都不许出去了。”林安垂头丧气地回答她,“我还以为皇爷只是气话——这下怎么办啊,殿下要生气死了,我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朱谨深不吃药,他这些身边的人瞒而不报,都有罪责,皇帝先前是愤怒过头没想起来,等怒气下去了,会不会找他们算账就难说了。
      沐元瑜皱起了眉,她原来觉得不必劝朱谨深,可现在看,真一句都不提好像不成,皇帝下一步若直接让锦衣卫破门进来拿人,那时再应对可就被动了。
      “我们去跟殿下说一声吧。”
      “算了,殿下现在心情一定很糟,何必再去烦他呢。”
      “你被抓走了,殿下心情就好了?”
      沐元瑜驳他一句,推他往隔壁去,“你去看看,殿下睡醒了没?”
      林安自己当然也惜命,让一劝,就禁不住过去了,偷偷一看,扭头掩唇小声道:“殿下起来了,在写字。”
      朱谨深实则就没睡着,他心里存了太多事,合眼静了一会,静不下来,索性打起腹稿来,想的差不多了,就趿拉着鞋起来落笔。
      沐元瑜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快写到尾声了。
      沐元瑜礼貌地在几步外停下,但又心生好奇,忍不住隔着点距离望去——因为朱谨深用的不是普通的笺纸,蜀锦做底,一卷摊开,边饰锦纹,是奏本的用式。
      朱谨深写完,搁下了笔,自己捏了捏手腕叫林安:“过来用印。”
      林安答应着忙上前,从桌角的玉盒里拿出朱谨深的印章,沾了朱砂印泥,小心翼翼地盖下去。
      朱谨深又望向沐元瑜:“锦衣卫封了门,我这里的人应该都不许出去了,你等会走的时候,替我跑个腿,把这奏本交给皇爷。”
      沐元瑜微微有些发愣,回过神来谨慎地问道:“殿下这是——”
      以朱谨深的脾气,不会越想越生气,赶在被皇帝气死之前,先去把皇帝怼一顿吧。这可真是火上浇油了。
      “我还能做什么,”朱谨深坐下去穿鞋,低着头道,“认个错罢了。”
      沐元瑜:“……!”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咚”一声,是那边林安把印章掉玉盒里了,幸亏章已经盖完,倒是无妨,他手忙脚乱地忙把收拾好,转头已然眼泪汪汪:“殿下,奴才一条贱命,不值得殿下如此,呜呜——”
      他家殿下是怕被关的人吗,去年被关到庆寿寺去也没服过软,还是皇帝先低了头,现在——呜呜。
      “你是不大值钱,”朱谨深皱眉道,“不过还算忠心,把你们这一拨人弄走了,再给我派来的谁知道是哪路的魑魅魍魉,我懒得跟他们打交道——行了,别哭了,丑死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安听见自己被盖了个“忠心”的定语,顿时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呜呜呜地更停不下来了,又怕朱谨深烦,直接掩面泪奔出门了。
      沐元瑜也是感叹,她知道她为什么抱朱谨深的大腿抱得毫无障碍,而对别人就不行了,在该靠谱的时候,朱谨深从来不掉链子。轻重二字,他拿捏得妙到巅峰。
      朱谨深穿好了鞋,直起身看向她:“这回我不知要关多久,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在外面老实些,别惹事。但是别人欺负了你,也不要一味委屈,该和皇爷说的,就去说,看在你父王的份上,皇爷也不会坐视。”
      他三两句话,不知怎么弄的,居然把气氛搞出了一种离情惜别的意味,沐元瑜的心情也有点低落了:“我都没什么,平白也没人敢欺负我。倒是殿下,你这回一定要好好吃药呀。”
      朱谨深“嗯”了一声。
      屋里静了一会,沐元瑜想想又安慰他:“没事的,皇爷只是一时气急,现在殿下都认了错,还能真把殿下再关下去不成。”
      “那可难说。”朱谨深吐槽了一句,“你没听过君心难测吗?”
      沐元瑜当然也不敢跟他打这个保票,又随意闲扯了两句,候到奏本上的字迹干了,沐元瑜也着急想早点替他递上去,就过去抱起来跟他告了辞,走了。
      到了大门前,正中朱门和两边角门都关了,她要开门,开不开,外面反有人断喝:“皇上有命,擅出此门着杀无赦!里面的是谁,不要命了吗?!”
      沐元瑜提高点声音报了名姓,她以为她又不是二皇子府上的人,不过凑巧被关了进来,一说就该放她出去了。
      不料外面沉默片刻,似乎有人在商量的窃窃私语声过后,一个声音粗声道:“圣命已下,我等不敢擅自开门,世子爷等等,待我先命人去禀报了皇上。”
      沐元瑜无奈,知道再争争不出个结果,她也不是会耍横的性子,就退到了旁边的门房里等。
      十王府据皇城不远,去禀报的人最多半个时辰就该回来了,沐元瑜就这么等着,等着——
      她先等到了朱谨深。
      朱谨深是接到了林安传话过来的,皱着眉问她:“连你也不许出去?”
      沐元瑜摊一摊手:“说要去禀报皇爷才行。去了有一阵功夫了,应该快回来了。”
      朱谨深道:“先回去罢,既不许出去,在这里傻坐什么。”
      沐元瑜也等得快打哈欠了,就跟他回去了正堂,随意找了本书看,时间一点点过去,又是将近大半个时辰,眼看天色都快近黄昏了,林安来回跑着催了几遍,又一回过来,叹着气道:“世子爷,还是没信,据说是皇爷那边召集了阁老们在议事,锦衣卫不好为小事进去打扰。我才再去问,门口的大爷们直接说就请您住一晚罢,今天是肯定来不及禀报了。”
      沐元瑜傻了眼:住、住下?
      朱谨深坐在那边打棋谱,一颗棋子捏在指间,也是顿住。
      他是该头疼,还是——感谢一下皇帝?

☆、第93章

      林安倒是没什么心理障碍, 叹完气后就颠颠地主动安排屋子去了,还跟沐元瑜道:“昨天就以为世子爷要住下的, 客房都收拾好了, 不想世子爷又走了。这可好, 今日又派上了用场,我再去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 世子爷别见外, 您和我们殿下这么好, 就多住两天有什么呢。”
      沐元瑜在心中叫苦,岂止是有什么——她是有大问题才对!
      但这时候坚持要走反显得她不对劲了, 只得很是纠结地继续坐着。她手里还拿着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只在转悠着, 怎么能出去。
      窗外日头渐沉下去, 绚丽的彩霞映照了半边天, 晚春时节天色黑得还快, 不多一会功夫, 连晚霞也没了,只剩一片暮色。
      前面仍是没有信报过来,显见得她是真走不脱了。
      沐元瑜终于死了心,已经到了这步, 横竖没有指盼, 她不得不放开了心怀, 总是独自住的客房, 寻个借口把伺候的人推掉,再警醒些,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然后她方注意到,朱谨深坐在窗下,也是小半天没有说话了。
      他面前黑白棋子错杂,摆布出一副无声厮杀图景——虽然她看不太懂,但是就是觉得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她不由回想了一下,从认识至今,好像就没看他有过别的消闲一点的娱乐,不是看书就是下棋,这脑子能不越用越灵光嘛。他的时间都用在了哪儿,可是太明确了。
      炕桌边上已点起了宫灯,但比起白日这灯光自然是不如,沐元瑜放下了只是装样子的书,走过去道:“殿下,歇一会吧?晚上还总看书对眼睛不好。”
      朱谨深正对着手里的棋谱出神,让她一说,微微惊醒过来,伸手就拂乱了棋盘。
      沐元瑜没当回事,以为是他的习惯,坐下来帮他往棋罐里收拾棋子。
      朱谨深见她面色如常,悄悄在心内松了口气——幸亏她不通棋艺,看不出他这小半天完全是随手乱放,根本没跟着谱走。
      又有点诧异地多看了她两眼,他一直知道她生得清秀,不想晚间灯下看来,她半垂着的脸庞五官更显柔和,居然还能透出两分秀美来。
      “你接下来一阵自己在学堂进学,离老三远些。”
      沐元瑜不知他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愣了下:“啊?”
      旋即自以为反应过来,“我都投靠了殿下,还理他干嘛呀,无非保持个面子情而已。不用殿下说,我也不会挨近他的。”
      虽然跟他说的并不是一层意思,但这爽直不带拐弯的表态一下让他心中舒展了开来。朱谨深信手拈了一颗棋子往棋罐里放,嘴上道:“哦?你几时投靠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殿下不承认也不行,”沐元瑜笑道,“我父王在云南都听说了,我和殿下好的满京城都知道,我要出了什么事,只怕都得第一个来问殿下,殿下现在撇清可是晚了。”
      朱谨深翘了嘴角:“惹不得你,你还真打算赖上我了,出事都要来找我。”
      他多少清楚皇帝的性情,锦衣卫都调了来,恐怕这回是动真格的了,但不知是他已经习惯了和皇帝闹翻,还是一直有个人在这里打着岔,他居然并不觉得值得为此大惊失色,除了最起初的闷痛之外,心情很快回复到了一个较为从容的点上。
      关就关罢,从最坏的打算出发,也不能为这点事关他一辈子,总有放他出去封王就藩的一天。
      只是他不能出去,到底对沐元瑜有些不放心。
      他傻乎乎的,朱谨渊真对他动了什么歪心眼,恐怕他没个防备,着了道就糟了。朱谨渊毕竟是皇子,他一个人在京里,势单力薄,吃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亏也是有苦没处说。
      朱谨深为此沉吟了一会,到底还是把话给她点明了:“我不是那个意思——老三看你,有些不对头,不管他找什么理由,你别和他单独到什么生地方去。”
      沐元瑜:“……”
      话到这个份上,她有什么听不出的,不可思议地伸手指了自己,“不会吧?我可是——三殿下好男色?!”
      “不知道。”朱谨深倒也不是会污蔑别人的人,照实道,“总之他看你不对,你年纪还小些,不懂这些,才看不出来。”
      她其实不小——
      只是她长久以来只专注在不要叫人拆穿,没想到连男装都能招来蜂蝶而已。她有感觉朱谨渊在凑近她,但她只以为他是看中了她背后滇宁王府的势力。
      沐元瑜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多谢殿下提醒。”
      她仍觉荒诞,但朱谨深不会信口开河,她宁信其有,不可信无,因为一旦真让人算计了什么,她能损失的可不止是贞洁,届时只有弄死朱谨渊才能自保了,这善后就太麻烦了。
      朱谨深并不知她心里已经转悠上了什么凶残的念头,他其实也有点心虚,因为他看沐元瑜,也并不怎么对头。
      这样情况下,还告别人黑状,总显得他不够光明磊落。
      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朱谨深对自己仍抱有一丝乐观的想望,他觉得沐元瑜不会总是这个模样,等他再大两岁,再长开些,脸庞的棱角出来,长成跟许泰嘉那样,分明地是个男子了,他就能渐渐把自己拉回来了,他对许泰嘉可绝生不出来什么——呕。
      想一想都浑身发毛。
      朱谨深自己心里想过了数个念头,沐元瑜是毫无所觉,在她看来,这位殿下就是高洁的代名词,几乎快餐风饮露了,他跟这些凡俗的浓腻念头,都不搭边的。
      他最有烟火气的时候,就是年前跟许泰嘉讨论成人那一回了,但之后既没见他身边多出什么人来,也没对别的姑娘表示过什么特别态度。
      他就一直是这个孤傲禁欲的样子。
      不过再一个时辰之后,她略微改变了一下看法。
      这时候他们已经用过了晚饭,拨给她的内侍要给她备水沐浴,沐元瑜坚决推辞了:“我昨晚才洗的澡,今日不洗没事,我也没带换洗的衣衫。给我打盆水泡个脚就行了。”
      内侍劝了一句:“殿下这里有以前的衣裳,殿下应当不介意借两件,不如世子爷凑合一下穿。”
      沐元瑜只是摇头,内侍便也不勉强了,心道他们这样的贵族小公子,长这么大肯定都从未穿过别人的旧衣裳,不愿意也是寻常。
      他就让人打水去了,沐元瑜此时人在客房,想起她忘了把朱谨深的奏本拿过来,这奏本明日最好是一早就递上去,头低得越快,才越有助于消弭皇帝的怒气。若忘了,就耽误功夫了。
      她就趁这空档走回了正堂那边,林安刚伺候着朱谨深从汤池沐浴完毕出来,朱谨深衣衫没怎么穿好,中衣的带子松松地扣着,身上残留着一层特有的刚出浴后的薄薄水气。
      沐元瑜:“……”
      她望着朱谨深露出的小半边胸膛有点直眼,他的胸膛很白,且薄,如一片白玉,她忽然发现,高雅跟欲望是毫不冲突的。
      并且因为这反差,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还特别强,明明他也没露什么,该遮的都严实着,但就这一点衣衫不整的随意,居然令她不敢直视。
      她就望了一眼,居然有点想脸红。
      她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夏日里她的护卫们打赤膊的时候多着,那肌肉虬结,可比朱谨深的厉害多了,但她也许是司空见惯,什么感想都没有。
      朱谨深没想到她过来,有点愣住。
      “殿下,我、我来拿个奏本。”
      沐元瑜真是不好意思看他,感觉跟自己占了他便宜似的,摸到奏本就逃也似地跑了。
      朱谨深莫名地看她来去匆匆,转头问林安:“他怎么回事?”
      林安更莫名:“不知道啊。”
      这点事,也犯不着把人拎回来问,朱谨深只得罢了。
      他仍在控制自己离他远些,知道人留下来的那一刻,他心中是有许多妄念,但也不过是妄念罢了,埋藏挣扎在他的心底,至少目前为止,他还管得住。
      **
      沐元瑜以怕吵为由拒绝了内侍的贴身服侍,自己独个在客房呆了一夜,她心里一根弦绷着,没敢睡得很熟,总算没发生什么意外,熬到天亮后爬起来去跟朱谨深告辞。
      她没要内侍服侍,早早自己起身,把发髻衣饰都弄好了,但到底在家时叫丫头们照管惯了,她的圆袍领口稍微理得有一点歪,自己对镜子看不出来,落在朱谨深这等讲究性子的人眼里就醒目了。
      白日里人的自持力总是强些,朱谨深也不回避她了,叫她过来,伸手替她把领口捋平了。
      “好了,去罢。”
      沐元瑜有点犯困地揉着眼:“殿下,你等我的好消息——嗯?”
      她脸颊被捏了一把。
      朱谨深是被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招得没忍住,嘴上淡淡道:“给你醒醒神。”
      “——哦。”
      沐元瑜转而揉着脸颊应了,别说,痛了一下,她还真清醒了一点,抱着奏本转头走了。
      门前的锦衣卫已经得到了圣谕,这回总算没有拦她,她顺利地直奔皇城而去。
      **
      一大早,皇帝已经在跟臣子议事。
      宫殿里外都有人,沐元瑜在台阶前等了一会,听他们小声议论,才知殿里议的好像是大皇子的婚事。
      事太多,她刚回京,一时都还没想起这一茬,两个多月过去了,算来是该出结果了。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人选似乎已经定下了,他们说话隐晦,她听不出具体定了谁,但应该不是韦二姑娘。
      这倒也不稀奇,韦二姑娘只是人选之一,没被选上很正常。
      沐元瑜没多想,韦瑶当日自己就很迟疑不决,现在落选,大概也算中她的意吧。
      殿里又商议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不知商量出个什么结果,只见大臣们鱼贯而出。
      然后皇帝叫沐元瑜进去。
      沐元瑜心里有了点数,她是加塞在了好几个先来的臣子前面,看来皇帝震怒过后,对朱谨深那边也不是真的就撂手不管了。
      沐元瑜进到殿里,没二话,直接把朱谨深的奏本递了上去。
      皇帝很意外地接到了手里。
      等看完了,他就更意外了。
      他往下看了看沐元瑜,几乎要怀疑是有人代笔。
      居然是封很诚恳的认错书。
      皇帝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才确定里面也没有夹带私货讥讽他。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沐元瑜一肚子话顿时都憋住了——她没说朱谨深的情况,也没来得及敲敲边鼓求个情,这就叫她走了?
      但皇帝发了话,她也不能赖着,只好磨磨蹭蹭地行了礼倒退出去,指望着皇帝能改了主意再叫住她。
      她没等到皇帝发话,先等到了外面内侍的传报声:“启禀皇爷,皇后娘娘求见。”

☆、第94章

      沐元瑜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中宫皇后, 她虽已是第三任皇后,但因前两任走得都急, 所以她的年纪与皇帝相差并不大,只是保养得好, 皇帝看上去已是个中年人的模样,她却既贵气逼人,又明艳动人。
      沐元瑜一瞥之后,就垂下眼行礼,沈皇后来了, 她就更不适合在殿里呆着了,拱手后就要继续往外退。
      沈皇后脚步一顿,却启唇叫住了她:“沐世子?你略站一站, 本宫正有话问你。”
      沐元瑜心里有数, 肯定跟二皇子府被封的事脱不了关系,她就应声站住。
      沈皇后径自向前, 到金阶下福了身,道:“妾身打搅皇上了。只是听说二郎出了事, 那孩子身子一向弱, 妾身心里着急, 所以不得不紧着来一趟。”
      皇帝淡道:“没有什么事, 皇后不必多想。”
      沈皇后道:“皇上还要瞒着我,我听说把二郎的门都封了, 这还叫做没事?二郎那个性子, 皇上一向知道的, 多包容他一些就是了,何必跟他生气。他心又细,皇上这么把他关着,他面子上下不来,别出什么事才好。”
      皇帝就冷哼了一声:“他还有脸要面子?这些年几乎不曾把朕磨死!往后由他去罢,朕是管不起了,皇后也不要替他说话,说也是白说,他哪里记得人的好。”
      这话真是非常之重了,完全出乎了沈皇后的意料,她一时都滞住——二皇子府外围了一圈鲜衣挎刀的锦衣卫,大门且叫人在外面用铁链缠了起来,这么大动静再瞒不了人,她人在后宫也很快听说了,按捺着心情硬忍了一夜,撒了钱出去买了大略确实的消息回来,自觉做好了准备才过来了。
      在她的想法里,皇帝当然是该很生气的,不然不会就地把二皇子府封了,这一封人人都看得见,对朱谨深的名声大大不利。
      但仍没想到会有这么生气。
      沈皇后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果然,就朱谨深那个脾性,迟早自己就能把自己送进坑里,她先前实在不该操之过急,轻举妄动。
      “皇上不要说这样的气话,传到二郎耳朵里,他岂不伤心。”沈皇后微嗔着劝了一句,转而望向沐元瑜,“我恍惚听说着,是为什么吃药的事?这也不是大事,沐世子,你当时在场,也该帮着劝两句。”
      沐元瑜微笑道:“回娘娘话,当时那个情景,实在没有臣插话的份。”
      沈皇后实则想听一听细则,知道从皇帝那里未必问得出来,才把她留下来,以为她年纪小,总能套出两句来,不想这一句回话出来,徒自把她的心思撩了起来,却是一点干货都没有。
      那个情景?
      到底是什么情景。
      皇帝在上面坐着,她不好追着问下去,沐元瑜不是“姑娘”,没个由头,也不便把她召后宫里去单独探问。
      沈皇后只得暂且放弃了她这边,继续按照自己的原定计划向皇帝道:“依臣妾说,这都是底下人伺候不周全的缘故,二郎这孩子本是好的,只是早早搬了出去,他身边那些奴才秧子缺人管束,不知道规劝主子,都只由着二郎的性子来,才动不动酿出事来,把二郎照管坏了。如今该都好好敲打一番,该罚的罚,该撵的撵,才能叫他们日后有个惧怕。”
      沐元瑜听着,在心里给朱谨深点了个赞——真是运筹帷幄,料敌先机。
      皇帝想不起来为难他身边的人不要紧,有的是人提醒,慢一慢,就受制于人了。
      现在不管皇帝如何决定,起码朱谨深先把认错的态度做在了前头,显得是诚心如此,而不是被压迫之后才服软。
      她现在也才好出声辩解:“皇后娘娘,臣刚自十王府过来,倒不以为是二殿下身边人的错。二殿下向来坚持己见,他拿定的主意,岂是几个下人可以动摇的?再者,也是许久前的事了,二殿下一时任性,确实有错,如今已经改过了。再去动他身边的人,臣以为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沈皇后正容道:“这是孩子话了,二郎犯了糊涂,下人们正该规劝才是,劝不了,也该来告诉皇上,怎可不知轻重就一味帮着隐瞒?你们这样的少年人,都以为只管捧着顺着你们的奴才才是好奴才,这可是大谬。”
      “臣如果有错,错在臣自己身上,不会推下人顶缸。”沐元瑜拱了拱手,“二殿下比臣长了四岁,心性该更为成熟稳重,他还犯糊涂,伤皇爷的心,要罚,更该罚他。只罚到下人身上,二殿下又怎会有惧怕呢,再换一批,仍旧是这个样子罢了。”
      这个场面看上去是有点搞笑的——沈皇后似乎在为朱谨深说话,替他转圜,错都在下人身上,沐元瑜反倒坚持该罚朱谨深本人,要保没什么分量的下人,乍一看,她倒像是要搞倒朱谨深的那一派。
      但两人心里当然都非常明白:朱谨深被封门,已经受了重罚,里子面子都没了,再要罚他,实在也罚不出什么,总不能传顿板子把他打一顿罢;下人们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沈皇后听到的时候其实心中悚然,因为这是有点可怕的驭下能力,朱谨深能管得下人们把这样的事都替他隐瞒下来,他身边那些人等于都是提着脑袋在跟他混了,难怪二皇子府多年如铁饼一块,她总伸不进手去。
      她心里非常遗憾朱谨深这么任性妄为,拿自己身体当儿戏,居然还病恹恹地撑了下来,他要是把自己坑到病重不治,那得省了她多少工夫——
      想这些就有点太远了,沈皇后拉回了自己的思绪,她现在的目的就是把朱谨深身边的下人都换走,能借机安插/进自己的人手最好,安不进去,只要能换掉几个,对于朱谨深一样是很大的打击。
      他保不住自己人,从此他身边的人再跟着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人心一旦散了,再想往里伸手也容易多了。
      这是很顺理成章的一条线。看上去完成难度也不高——如果没有人一直跟她顶着来的话。
      沈皇后再出口的话变得不那么客气起来:“依你说,难道就此轻轻放过了不成?这也太便宜那些奴才了!下回再出事,这责任谁担着?你吗?!”
      她最末一句声色俱厉,沐元瑜并不考虑,直接就回:“二殿下担。”
      沈皇后:“……”
      要不是很确定这小子跟朱谨深几乎混成了一个人,她真要狐疑了,他到底是哪边的?
      沐元瑜可坦然了,她本来的三观就是这样,上位者不光享福,也该担责,光想好事坏事就推别人去,这福气得来也不长久。
      沈皇后堵得只能挤出来一句:“你这样说话,不怕二郎知道了怪罪你吗?”
      沐元瑜诚恳道:“二殿下不同意,臣也不敢在外胡说呀。”
      她没有和朱谨深就此事商量到这么细,因为也不需要,朱谨深的认错给得这么快,劝都没用她劝一句,本身就是很明确的表态。
      林安等人必须保下来,哪怕拗不过皇帝的天威,实在不能如愿,也得尽过最大的努力再说。这么轻轻就把人推了出去,明面看几个奴才是不值什么,但无形中损失掉的威信很难再弥补回来。
      皇帝终于在御座上发了话:“都别争了。这件事,既然二郎还知道错的是他自己,给朕的奏本里,也一力承担了,那朕就成全了他,让他在十王府里好好反省去。”
      转目向一旁侍立的汪怀忠:“他府里那些人,每人二十大板——轮换着打,别一下全打趴下了,还得挑人进去填补。朕是懒得再烦这个神了。”
      沐元瑜松口气,二十板子的惩罚不轻也不重,府里有个神医在,完全不需畏惧。受点皮肉苦,总是被提出去好得多了。
      沈皇后却是噎着气——她不知道朱谨深的奏本已经呈了上来,扑灭了些皇帝的怒火,以为十拿九稳满占情理的事,居然都没如愿,她心里很是过不去。
      好在似乎要安慰她似的,沐元瑜接下来就势试探着要给朱谨深求情的时候,被皇帝一口拒绝了:“此事休提,朕现在不想看到他,叫他老实呆着,免得成日跟朕斗气。”
      沐元瑜只得罢了,皇帝关朱谨深一阵的心看来很坚决,但听他的口气,倒不似先前那么直接把人圈禁一般的吓人了,看来朱谨深的认错奏本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这样她再纠缠也没用,反容易招皇帝的厌烦。
      朱谨深目前只是个闲人,出不出门都那么回事,他在学堂都是混日子,他兄弟们根本跟不上他的进度,他就在自己府邸里呆着,静心养一段时间的病,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她就识趣地提出了告退,末了说了一句:“臣知道皇爷是一片爱子之心,请皇爷放心,二殿下真的知错了,往后会用心听李老先生的医嘱,不会再犯糊涂了。”
      沈皇后不由看她——李老先生是什么人?一直给朱谨深主治的不是个姓王的太医吗?
      只这一眼沐元瑜意会到了沈皇后打听的消息不全,李百草到京当日就被她直接送到了十王府,禀报给皇帝也才是昨日的事,所以沈皇后还没来得及知晓。
      所以她还有闲心来跟朱谨深的下人较劲。
      沐元瑜按下了笑意,低头出去。
      沈皇后顾不得理她,有点迫不及待地问皇帝:“皇上,沐世子说的李老先生是?”
      “李百草。”皇帝淡淡跟她道,“皇后,朕这里还有许多国事。二郎这孩子很难管教,朕许多时候都拿他没有办法,皇后也不要替他操无谓的心了,往后,就好好照管着洵儿罢。”
      李百草?
      人的名,树的影,李百草都活成了传说的程度,不知道他的人实在没几个。
      沈皇后头脑都是嗡嗡的,站在原地没动。
      汪怀忠下来赔笑催促了一句:“娘娘?老奴送娘娘出去,皇爷这里忙着,娘娘有什么不解的,老奴给娘娘解惑。”
      沈皇后真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面带着很为朱谨深开心的惊喜笑容挤出了一个“好”字。
      **
      沐元瑜往外走,她出宫的路上,不时能看见一排排装束齐整精神的卫士们,其间也有锦衣卫,他们的服侍更为光耀,十分醒目。
      沐元瑜与一队锦衣卫迎面而过之际,忽觉得其中一人有些眼熟,她转头盯着他的侧面望了一眼——
      韦启峰?!
      这韦家长兄可真是有本事,不知是抱上了谁的粗腿,不但能带着妹妹出入新乐长公主的宴席,更直接混到了锦衣卫里。
      韦启峰也发现了她,他人在队列里,不能擅动出声,就阴阴地拿眼角刮了她一眼。
      这大混混除非是混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否则沐元瑜还不把他放在眼里,看也不再看他,按下心中的诧异,就继续往外走了。
      她心里还琢磨着过多久再来给朱谨深求个情比较合适,皇帝也是需要颜面和台阶的,为颜面,不能这么刚大动干戈地把二皇子府封了又撤掉;而台阶,就得别人有眼色地主动递上去了。
      估计再过去一个来月应该差不多罢,或者至多两个月。
      沐元瑜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的实际到来,居然是在过了两年之后。

☆、第95章

      二皇子府刚被封的时候, 谁都没以为会封多久。
      这位皇子殿下虽然很少与人来往,但在朝中的存在感一直不弱,既因为他仅次于元嫡子的身份, 也因为他三不五时地总要和皇帝弄一场不对付,臣子们拱佐皇帝,对能牵动皇帝心绪的人事物自然也忽视不了。
      这回又闹上了, 没听说有什么事, 朱谨深性子是乖僻,但他门都少出, 想惹祸也难,无非是在什么问题上逆了君父的意而已,要不了几日, 等皇帝气消了,就该放他出来了。
      这几日很快变成了十几日。
      渐渐有人按捺不住,就此去关注打听,有关系硬的打听到一点的,也有一点没打听着的——两者差别不大,因为不管打没打听到, 总之是分析不出怎么就直接把朱谨深圈禁起来了。
      到这个份上, 怎么也得惹出点天怒人怨的民愤来罢。
      真出了这种事, 京城地面上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早该传得沸沸扬扬了。
      所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所有的疑问, 最终汇聚到了沐元瑜那里, 让她迎来了一大波各式各样的打探,堪称是她来到京城以后最热闹的一段日子。
      二皇子府已经封了,一般人没这个脸面问到皇帝面前去,听说她还在场,可不就找上她了。
      平白无故不会有人去查她的行踪,皇帝也没必要泄露她当时在场的事,沐元瑜很怀疑是沈皇后记恨她,把她推出来填坑了。
      学堂的皇子及伴读同窗们是离她最近的,第一波把她包围了,然后文国公,宣山侯,这是能跟她扯上关系的,第二波来了;非亲眷但也有过来往身份够的,比如新乐长公主、李国舅这样的第三波跟上了;再之后的,沐元瑜算都算不清了。
      她感觉自己也需要闭门被封一下。
      她一点没跟这些人透露,但她心里渐渐跟着有些沉不住气起来。
      因为在她顶着层出不穷的被打探的压力,终于撑到一个月去跟皇帝求情的时候,皇帝没有应她。
      她退一步,请求进去看望一下朱谨深,皇帝同样没有答应她。
      这就令人淡定不了了。
      她一个月没见到朱谨深,都不知道他的病进度怎么样了。
      沐元瑜无奈又无力,她可算体会到“君心难测”是什么意思了,她倒没觉得皇帝真有这么大的怨气,能跟儿子往死里较劲,说真的,皇帝真对朱谨深厌烦到了这种地步,看都不想看他,给他封个王捡块封地踢出去得了,何必圈在京里,还得浪费锦衣卫看守。
      没叫他走路,那就是还有戏。
      而沐元瑜觉得,她怎么也跟朱谨深混了这么久,不怕脸红地说,在朱谨深那边混的堪称是独一份的脸面,都这样近乎了,在皇帝那里也不算过关,还是跟路人甲乙一个待遇。
      她当初不去抱皇帝大腿真是十分正确的决定,这样一个完全成熟理智的男人根本是无法轻易打动的,再怎么也是白费劲。不比朱谨深,他可好多了。
      就是现在见都见不到了。
      据沐元瑜所知,不只她一人去求情,脑袋不太灵光的朱谨治,纨绔国舅李飞章这对岁数差不多的甥舅俩还联袂去了,一样铩羽而归。
      很快又是一个月过去。
      皇帝虽然不许她进去二皇子府,对她的赏赐倒还记得,给滇宁王妃的首饰衣裳已经赏了下去,滇宁王妃接到,十分感念女儿的用心,此时正逢第一批早熟荔枝上市,沐元瑜在家时挺爱吃,如今到了京里,荔枝鲜甜而易腐败,很难运输,北方市面上是见不到这样水果的,不过豪贵人家不惜物力,真要运送也有办法。
      云南物产丰富,竹子多,滇宁王妃想起女儿独自在京心疼,就命人劈了粗大毛竹的竹节,将荔枝封藏其中,再用黄泥密密封起,外面再用冰镇着,命人快马飞驰送了两篓来与她。
      沐元瑜不意享受了一把杨贵妃的待遇,她从学堂回来时,丫头们把荔枝从竹节里挖出来,正挨个清洗,洗好了放到两个蝶绕海棠大盘子里,她对着还冒着寒气的荔枝跟丫头们感叹:“世上只有亲娘好。”
      总见不到朱谨深,她并不会把他忘掉,反而因为不知他的近况,而时不时地总要惦记着,这时又想起来了,就指了指其中一盘荔枝道:“我们分一盘,另外这个不动,找个食盒装起来,明天正好不进学,我带给二殿下去。”
      鸣琴道:“世子不是见不着他吗?”
      “不许我进去,没说不让捎东西。不过——”沐元瑜想了想,“那些锦衣卫是难打交道,又得要去禀报皇爷,又未必马上能见着,来回折腾着把我的荔枝耽搁坏了就白搭了。这样罢,让刀三哥去削根长竹竿,明日找个没人看守的地方,连盒子挑进去。”
      二皇子府被封的主要是前后两处出入门道,两侧高耸的府墙有人来回巡视,并不固定看守,想找个短暂的空档还是可以找出的。
      就是要跟里面的人联络上,必得制造出点动静,那就很难不被发现了,不过也无妨,只要她人不进去,就不算违旨,就算报到皇帝那里,无非训她两句罢了。
      沐元瑜想着,继续把这主意完善了一下:“再让人去买点书,时间紧,不要挑了,问掌柜要尽量新出的,凑个五六十本,明天就一本本往里砸,砸到人来,就可以把荔枝送进去了。”
      此时出去买书还来得及,鸣琴答应着,匆忙出去安排了。
      竹竿和书本都易得,隔日一早,沐元瑜带着齐全的装备出发。
      马车目标大,停在了远一点的地方,沐元瑜先去探路,寻着了一个巡视的空档,就回头打手势,两个护卫抱着书飞奔过来。
      啪、啪、啪。
      一本本丢进去,护卫们手劲大,尽量往院墙进去远一点的地方飞,落在草地上的声响弱些,落到条石板道上的就响亮许多,扔到第二十本时,巡视的一队锦衣卫过来了。
      这些人眼神都利,人也灵醒,都认得沐元瑜,为首的小旗过来行礼:“世子爷,您在这做什么?您知道的,二殿下府邸已封,没有圣命,任何人不得出入。”
      沐元瑜一边示意护卫们继续扔不要停,一边笑道:“我知道,我不进去,就是想着二殿下关两个月了,哪都去不了,在里面岂不无聊。我买点书和水果,送进去给二殿下打发打发时间。”
      小旗有点迟疑住:“这,可能也不行的——”
      他要示意人把护卫拦住,刀三先一把揽了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本书塞给他:“哥,我们世子爷没坏心,就是让二殿下多看点书,看书是坏事吗?这可是天下最正的理!来,给你一本,你闲了也看看,人要好学,才能上进。”
      他手粗,掏书的动作莽莽撞撞的,书页在小旗面前不经意似地闪过,露出里面的金光。
      小旗在心里不着痕迹地倒抽了口凉气。
      都说云南来的土霸王世子豪奢,出门买东西都是整间店包圆,果然!
      这么粗略一扫,塞到他手里的这本书里夹的金叶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张,这手笔真是——
      让人很难不被打动。
      人也没要进去,就丢两本书进去,通融一下,也是可以的罢。
      小旗就干咳了一声:“世子爷,末将倒想为您行这个方便,可,不能不报到皇爷面前去——”
      “你报。”沐元瑜爽快地道,“皇爷骂我,我受着就是了。”
      敞亮。
      小旗心里竖了大拇指,不吭气了,领着人往后退了退,隔远一点假装为难地看着。
      又不买他封口,只是现场拖延一会,有什么不行,他的时间还没有这么值钱过。
      护卫就继续往里扔,手边的扔完了回马车抱来继续扔。
      又扔了十来本时,里面终于传来了一个小内侍疑问的声音:“什么人?”
      沐元瑜精神一振,凑到墙边报了身份,道:“林安现在闲着吗?去叫他来。”
      她是少有的在二皇子府出入无忌的人,小内侍自然知道她,忙答应一声跑走了。
      沐元瑜数数自己这边还剩了二十来本书,就叫人继续往里扔,扔完了方安静下来,又等一刻,里面传来了脚踩过草地的窸窣声。
      脚步声在墙边停下,沐元瑜拍拍墙壁:“林安吗?我来给殿下送点东西。殿下现在怎么样了?老先生的药起效没有?”
      “又不是仙丹,哪来这么快。”
      里面传来了清冷平静的声音。
      “殿下?!”
      沐元瑜一下激动起来,跳了两下——墙太高了,跳起来看见的还是青灰的长砖。
      里面听到了她蹦哒的动静,再传出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别跳了,跳不进来。”
      沐元瑜自然也知道,冷静了一点趴到墙上:“殿下,皇爷不许我进去,你现在怎么样啊?都还好吗?”
      “就那样。”
      府墙里面,朱谨深从身边的草地上捡起了一本书,随手翻了翻,道:“不许你来,你不来就是了,胡闹什么。仔细回头挨板子。”
      站在一边没出声的林安侧目——殿下嘿,不带这么口是心非的,才刚人去报了,谁站起来就走了,他都险些没撵上。
      不过外头这位世子爷也是太会暖人的心,来这么一招,他都觉得心里暖呼呼的,怨不得他家殿下高兴。
      “没事,我就给殿下送点书,皇爷知道了也不至于怎么罚我——对了,还有水果,我母妃才从云南让人捎来的。殿下,你往旁边站站,我这里用竹竿挑进去,别打着你。”
      朱谨深应了一声,走开了点,林安仰起脖子看着,预备着要接。
      刀三拿了竹竿,竹竿梢头上挂着紫檀三层圆食盒,他踩到另一个护卫的肩上,但还是摸不到府墙顶上,只能摸索着把竹竿往里送。
      那锦衣卫小旗得了厚赏,见底下的护卫有点晃悠,很有眼色地走过来扶了把。
      一通忙活后,终于顺利把食盒送了进去。
      朱谨深揭开最上层一看,有点诧异:“荔枝?”
      这东西他见得也少,皇家挑选贡品也是有限制的,不能想什么就要什么,像荔枝这样的水果,运输起来劳民伤财,途中损耗也大,若定为常例,很容易招惹御史上谏。
      沐元瑜在墙外道:“荔枝本身味甘性平,不过外面有用冰镇着过来,寒性可能进去了一点。我不大懂这些,殿下,你吃之前问一问老先生看,我不知跟你的药性冲不冲突。”
      朱谨深:“……”
      他十分烦恼,关都关不住人来招他。
      “这东西难得,你母妃运来不容易,你自己留着就是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馋嘴不成。”
      沐元瑜笑道:“我家还有呢,这不值什么,我就是想来看一看殿下,没个由头,我不好来呀。”
      “这就算由头了?”朱谨深拿他没办法,“皇爷可不一定认。”
      怕他回头挨罚,他抑住了心里的留恋,催道:“好了,东西我收到了,你快走吧。下回没皇爷允准,可别就这么来了,惹怒了皇爷,我也救不得你。”
      沐元瑜听他说话口气没多大变化,不像被关得阴郁暴躁的样子,也放了点心,她在这里确实不能停留太久,动静大了总是麻烦。
      就道:“那我走啦,殿下,你安心养病,有机会了我再来。”
      朱谨深听着外面的声响渐渐消失远去,在里面站着没有动弹,目光从府墙落到手里的书上,漾着微光。
      林安去找了两个内侍过来捡书,回来一看朱谨深还站着,他弯腰把食盒提起来,有点好奇地道:“殿下,这书这样好看?还是回去看吧,这里站久了腿酸。”
      朱谨深垂着眼应了一声,跟他慢慢走回了石道上。
      **
      沐元瑜往二皇子府里砸书和荔枝的事很快报到了皇帝案头。
      皇帝很是发怔了一会,才摇着头道:“沐显道这儿子怎么养的,他再这么下去,快把朕的儿子拐跑了。”
      汪怀忠在一旁凑了个趣:“二殿下要是个姑娘,还真保不准。”
      皇帝失笑:“唉——”
      汪怀忠道:“皇爷,这事怎么办呢?要不要把沐世子叫来诫饬一下?”
      皇帝想了想:“算了罢,不是什么大事。少年人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这会子和二郎好,再过一阵,总是见不着面,也就淡了。由他去罢。”
      汪怀忠应道:“是。沐世子脾性好,老奴瞧着,他人缘挺不错的,肯跟他一处的人不少,就是他倒谨慎,不大在外面跟人混闹。”
      又有点迟疑地道,“二殿下那边,仍旧封着吗?其实也过去不少时候了。”
      皇帝道:“封着。他清净,朕也清净。”
      对身边人,他到底又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出来难免又要生事,他自己心不静,旁人也不会叫他静,事太多了。在里面呆着,只怕还好一些。”
      皇帝主意已经拿定,汪怀忠是不会反驳的,就闭口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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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沐元瑜送完东西后提着心过了两天,发现风平浪静, 什么事也没有。
      可能皇帝国事缠身, 没空跟她这样的小花招计较?
      她就渐渐宽心下来, 照常每日往学堂去。
      只是见不到朱谨深的日子有些无聊, 朱谨深在, 她有个明确的目标,只管往他身上刷好感, 跟他凑一起本身也是件有意思的事;他不在,她对着剩下的一屋子人,都不大提得起劲说话,听着那念经般的十遍又十遍,时常神游物外。
      大概是她站队站得太明确了,朱谨洵知道她争取不过来,现在基本也很少跟她说话, 朱谨渊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倒是还常常同她聊两句,沐元瑜记得朱谨深的话, 维持在一个客气有礼的分寸,既不有意得罪他,也绝不释放出任何示好的信息。
      朱谨渊好似没有感觉,仍旧态度亲善地对她, 这沐元瑜就管不着了, 由他去了。
      不多久,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沐芷静的帖子。
      帖子里说, 十日后是她一个小姑子跟许泰嘉的定亲宴,宣山侯知道她跟许泰嘉在一起念书,算是跟定亲的两家子都有些关系,希望她届时能出席,做个陪客。
      沐元瑜十分稀奇,隔日去学堂把许泰嘉拉出来问:“许兄,你要定亲了?你也太沉得住气了,日子这样近了,瞒得一点口风不漏。”
      许泰嘉没精打采地:“有什么好说的。定个亲罢了,谁不要走这一遭。”
      这口气,也太沧桑了。
      沐元瑜瞄他一眼:“你还喜欢着韦二姑娘呢?你不开心和宣山侯家的姑娘定亲,为何不乘早说。”
      “你以为我没说?”许泰嘉垮着脸,“我在家里闹翻了天,我爹娘都不肯答应我,连我祖母这回都不站在我这一边——我有什么办法,殿下又不在,不然还能问殿下讨个主意。”
      沐元瑜无语:“殿下被关在府里,自顾不暇,你不说帮着殿下想法子脱困,倒还想殿下管你的闲事。”
      许泰嘉不过是实在没办法了,才顺口的一句,让沐元瑜一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无理,就不说话了,只是耷拉着头,一副饱受情伤的样子。
      “许兄,你可别觉得自己委屈,依我看,宣山侯家那姑娘才倒霉呢。”
      朱谨深不在的这阵子,沐元瑜跟许泰嘉两个二皇子派倒抱团走得近一些了,所以她才直说了这话。
      许泰嘉郁闷地回道:“就你是好人,你以为我就是人渣吗?我都去找庄姑娘说过了,结果她说,不在乎我心里有谁,只要世子夫人的位置是她就够了。”
      “呀,”沐元瑜扬眉,“女中豪杰。”
      “喂!”许泰嘉心塞叫道,“这叫什么话,难道是我愿意心里有一个再娶另一个的吗?这样的事何曾能由着我做主。”
      “不然呢?你想她捧心晕倒一个给你看?”
      许泰嘉:“……”
      他设想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由把自己惊吓了一下,那也太难收拾了。
      沐元瑜摇摇头,她其实不以为许泰嘉对韦瑶有多么深情不移,他跟韦瑶只是见过几次面,所谓爱情处在一个美好的浅薄的想象中,他这样众星拱月般长大的公子哥,生平没有过挫折,想什么就得到什么,一朝得不到了,就觉得自己受到了多大伤害。
      别人的家事终究她插手不着,沐元瑜想过也就罢了,到了吉日那一天,作为双方亲友去应酬了一下就完了。
      时间往前走,没过多久又一桩喜事出来。
      是大皇子朱谨治大婚。
      满朝文武盼这一天可盼了好几年了,总算如了愿。大皇子妃是礼部一个员外郎之女,听说十分的贤良淑德,品貌端庄。皇子成亲礼仪繁琐,但朱谨治本身年纪不小了,于是从选定人选起,到实际成礼大约经过了半年多一些的时间。
      沐元瑜听说后,心里有了谱,不再着急去找皇帝给朱谨深求情了——兄长大婚,总不能还不放他出来吧?
      她就数着日子往前过,怕自己行事高调让皇帝不悦,中间这段时日也没敢再去找朱谨深,眼瞧着时令从夏到秋,朱谨治大婚的吉日一天天逼近,皇帝那边竟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不是没有人提过该把朱谨深放出来,连沈首辅都去求过情了,好好的儿子,又没犯大错,总关着算怎么回事呢?
      这一年半载地关下来,跟外面的世事都脱了节,这可是个皇子,且是有资格角逐太子的皇子,难道皇帝就此打算把他关废了不成?
      皇帝的态度只是坚决:“朕心里有数。二郎现在养着病,需要清静,等病好了,朕会放他出来的。”
      这病好是哪一天啊?
      说实话,沈首辅对此是不抱持多乐观的态度的,朱谨深病秧子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他每年都要病几场,臣子们都习惯了,若有哪年病得少了一点,臣子们反要奇怪了。
      要不是为他这个身体,太子之位也不会至今悬而不决。
      不管立哪个,总该吵嚷出个结果了。
      话到这个份上,沈首辅无法再追下去,总不能说他觉得朱谨深好不了罢。遂转了个弯,委婉地从另一个角度问道:“皇上,大殿下展眼就将大婚,二殿下的年纪也不小了,这选妃之事,是否也该准备起来了?”
      朱谨治大婚,说到底用不着朱谨深干什么,他不出来就不出来罢,可给他本人选妃,总不能还把他关着吧?
      沈首辅这一问,也算用心良苦了,既不会因急迫触怒皇帝,也让皇帝无法回避掉这个问题。
      皇帝却仍旧摇头:“沈卿,你是朕身边的老臣了,朕也就与你明说,二郎现在那个身体,朕连宫女都不敢往他身边派,哪里挨得住娶妻?只怕是催他的命。再说,他那样孤拐,朕也不知该给他选个什么样的,不中他的意了,将来有的是官司打。”
      沈首辅这个无语,他是老臣不错,多年在皇帝与百官之间找平衡,上要哄下要压,可他也搞不太懂皇帝与朱谨深这对父子间的关系,他是正统儒家出身,在他心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经地义,中间哪有这么多弯绕?
      忍不住道:“皇上,难道为着怕二殿下不中意,就不给他娶妻了不成?”
      皇帝道:“并不是,不过二郎年岁也不算大,大郎弱冠才选的妃,他再等两年也无妨。”
      沈首辅心好累,皇帝这话听上去不错,可那是朱谨治本身就有问题好吗?寻常百姓有几个婚姻拖到这么晚的,拿一个有问题的,跟另一个有问题的比,这比出来的结果怎么会正常。
      “皇上——”
      他试图努力一把再劝,皇帝摆了摆手,“沈卿,不必说了,”他的话音慢了下来,有点意味深长地道,“这操之过急的苦,朕是已经吃过了。如今宁可缓些,慢些,总比错了的好。朕如今还算壮年,等得起,你们,也不要着急。”
      沈首辅愣了一下,他不知皇家秘事,但多少明白皇帝为何会出此言——两个居长的皇子一个傻一个弱,这是比较罕见的现象,里面若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实在也是常情。
      就只好绕了回去:“不提选妃的事,二殿下也是不能长久关着,皇上就不怕他心里生怨吗?下面的臣子们也难免要有疑虑。”
      皇帝不以为然:“爱卿这就多虑了,二郎脾性不佳,脑子还是够使的,朕能为这点小事关他一辈子不成?迟早总要放出来的,这一点他都想不通,也太傻了。”
      沈首辅:“……”
      把儿子关了还要人自动领会他的深意,领会不了就是自己傻,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父子关系好不了,真是该。
      沈首辅在心里大逆不道地吐槽了一句,退了一步:“那皇上能给老臣一个期限吗?可是两年以后?”
      天子家事就是国事,他作为首辅,是有资格过问到这个程度的。
      皇帝想了想:“说不准,看二郎身体养的怎样罢。”
      沈首辅心中一动:“皇上的意思,可是太子之位——”
      “这个话还是早了。”皇帝却摇头,“社稷最重,朕需对天下臣民负责,必得慎之又慎。”
      “可储位一日不定,臣心一日不安——”
      “等二郎出来后,各自给他们派了差试试。”皇帝终于松了口,“看过几件事,再说。”
      虽然又被皇帝一杆子支到了好几年开外去,但总算也不能说是全无收获,沈首辅得了这个话音,多少是能给底下的人交待,遂带着几分无奈地去了。
      沐元瑜失望地迎过了朱谨治的大婚,再接下去也没闲多久,因为皇帝的四十圣寿跟着来了。
      她便又升起希望来,老实窝着,然而只是又等来了另一次失望。
      连着两次大事,朱谨深都未能露面,普通人的忘性是很大的,他在冠礼及元宵宴上的出彩渐渐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而人心向背,此消彼长,朱瑾渊却是更进入了大众视野,他的名声本来也不错,底下的朱瑾洵毕竟年岁还小,一段时间内,他甚至呈现出了一枝独秀的态势。
      原来不看好他的人也禁不住把目光**了一些过去。
      随着又一年的元宵宴过去,沈首辅回想去年,连他这样的近臣心中都生出了疑惑来:皇帝预料到了这个局势吗?朱谨深不知哪天才能出来,等他出来,面对这个被后来者居上的劣势,他还能翻盘?
      众意滔滔中,沐元瑜算是逆潮而行的那个。
      既然亲爹大寿这样的日子朱谨深都出不来,显见得不关到皇帝满意,他就是出不来了,她也没必要缩着了,隔一阵子,就去二皇子府墙外去找着朱谨深说话,给他带些书本或别的小玩意儿。
      她心里其实不服气,朱瑾渊那样的货,怎么比得上她择定的大腿?朱谨深是被关着而已,她就不信,他一旦出来,还能有朱瑾渊出头的份!
      沐元瑜头回去找朱谨深没人知道,但后来渐渐风声就出去了,但是皇帝一直不管,别人也管不着,只是对她有些侧目。
      这土霸王世子是真不懂事,还是明知而为之?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倒到朱瑾渊那边去了,有嫡子存在的情况下,他庶出是极大劣势,大部分人还是处于一个观望的状态。其他三位皇子也仍然各有护拥。
      但别人即便支持朱谨深,不会在圣意未明的情况下去跟圈禁中的朱谨深来往,太招眼了,等于把自己跟这位二殿下死死捆在了一起,绝了投奔别人的路。
      沐元瑜为此甚至收到了一封滇宁王寄来的告诫信。
      她看完就撕了,她觉得滇宁王才是傻,都知道她选择投靠朱谨深了,还警告她形势不好,不要跟朱谨深走太近?
      雪中不送炭,等到成锦再添花,那时哪里还缺了她这一朵。
      她虽然见不着朱谨深,但她始终对他抱持信心,因为他在圈禁中并没有显出任何崩溃的意思,她去找他聊天,想安慰他,他一句说自己不好的话也没有,反而越来越是关心她,怕她在外面受没受了谁欺负。
      说真的,沐元瑜感觉就这么下去,不出意外的话,等到朱谨深有一天登位,她做个奸臣都会得到朱谨深的纵容了,她哪怕是暴露了自己最深层的秘密,恐怕都能从他那里换一条命回来。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过去。
      沐元瑜已经习惯了以两个月为限,保持着这个不长不短、皇帝似乎能容忍的频率去看望朱谨深——隔着墙。
      滇宁王妃又给她捎了荔枝来,一年就吃这一回,给她解个馋。
      沐元瑜照例分了一半,装食盒抱了去,她现在不需要扔书了,绕到早已熟悉的那边府墙去,那里面会有人守着,知道她来就去通知朱谨深。
      结果正碰上巡视的锦衣卫收队,她跟换班来巡视的这两队锦衣卫都很熟悉了,笑着还打了个招呼。
      那小旗很遗憾地跟她道:“世子爷,您怎么还过来这边呢?前面府门开啦,皇爷才下了令,二殿下的封禁,解了。我们以后也不用来了。”
      唉,好大一门财路以后就没有了。不过这位世子爷实在也是够意思,所以他没有糊弄,马上就告诉了她。
      沐元瑜:“……!”
      她没从府门过,不知道这事,掉头就跑。

☆、第97章

      正门上的锁链确实已经取走了。
      沐元瑜飞一般进去,两旁准备撤走的锦衣卫没有人拦她, 有人望着她的背影还生出了点敬意来——疾风知劲草, 板荡识忠臣啊。
      二殿下被封禁的日子着实算不上短了,敢不避嫌疑冒着风险一直过来的也就这一位了, 脸虽长得娘们了点,这秉性可坚毅, 不愧是战王沐氏的继承人。
      正堂里,朱谨深也才刚得知这个消息。
      外面的人撤走的无声无息,并没个人进来给他宣读个圣旨什么的,还是例行去门前取菜蔬的厨房下人发现了, 才飞奔回来语无伦次地禀报。
      朱谨深端着药碗,愣了一下。
      他一时找不到真实感。
      旁边的李百草催促了一句:“殿下, 发什么愣,这药的冷热对药性可都是有影响的。”
      朱谨深心里油然地有点羡慕他, 这称得上一位医痴了, 外界的风云变幻完全影响不到他的心绪, 他满心满意里专注的只有自己热爱的这一件事。
      人能这样活一辈子,也算不枉了。
      而他终究是没办法,生在这个位置, 许多事不能随心所欲, 这道大门一开, 从此那些纷繁芜杂又要缠上身了。
      当然, 并不全部都惹他厌烦。
      朱谨深放下药碗时, 就见到了风一般卷过来的苍青色身影。
      自然而然地, 他的眼底漾出了微笑。
      那笑意从眼底如涟漪般扩散,到沐元瑜进门时,已飞扬至他整张脸,恍若被什么点亮般闪耀。
      “殿下!”
      正门到这里的距离不算短,沐元瑜又是从府墙那边绕过来的,跑出了一头汗,脸颊红通通的,她扶着门框,一边喘气,一边打量了一下朱谨深。
      第一感觉是有点陌生。
      不过两年多一点的功夫,朱谨深不至于形容大改,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气质上的不同。
      别人都是越圈越废,中二少年果然与众不同,居然圈得内敛温和了起来——不对,现在不是少年了,朱谨深站在堂中,此时正值夏日,他穿着单衣,虽被关着不见人,襟口周身和从前一样打理得一丝不乱,但有一个很明显的区别,他不那么单薄了。
      他不再是个清瘦少年的模样,举步走过来的时候,分明蕴含了一点属于男人的力量。
      至于身高倒是没大变化,他关起来的时候已经十八,变的是沐元瑜,她从十四长到十六岁,是抽条最厉害的一段时间,她现在看朱谨深,仍然需要抬一点下巴,但不需要把脸仰出很大的幅度了。
      这可能也是她感觉陌生的原因之一。
      朱谨深微笑着越走越近,沐元瑜向他伸了手,他迟疑了下,也伸出一只手来——
      两手相握。
      沐元瑜用力一拉一甩。
      朱谨深目中的笑意变成愕然,他踉跄了一下,险些被甩到门外去,所幸及时伸出只手撑住了门框,才稳住了身形。
      “殿下,你真的好多啦。”
      沐元瑜表情很开心地望一眼他的胸膛,“没有被我撂倒,可见药没有白吃,肉也没有白长。”
      朱谨深:“……”
      他现在的姿势等于是将沐元瑜圈在了他的手臂和门框之间。
      沐元瑜的眼睛还笑弯弯的,好像随时可能伸出手摸一把他胸口,以验证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结实。
      朱谨深用力闭了一下眼,努力克制着自己收回了手。
      门口看守的锦衣卫都知道她不离不弃的可贵,他又如何不知道,假如原来他还有点放任妄念的意思的话,这两年下来,他已决定将这念头藏到心底最深处,永不拿出来亵渎他。
      人生得一知交,可遇而不可求,他愿将这份交情一直延续下去,而不是因私欲毁掉。
      他往后退去。
      沐元瑜也松了口气。
      咳,大门解禁的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是一时高兴过头才玩了这手,真把人扯过来,他修长结实的身躯笼罩下来,她瞬间感受到了这是个成年的男人,那种男女有别的感觉分外明显。
      只能发挥一把演技,假装若无其事。但也只敢望着他襟前的部位,不敢抬头。
      李百草走过来瞪了她一眼,打破了这略微妙的气氛:“世子,你可手下留点情,老头子把人治到今天不容易。”
      沐元瑜恢复了心神,笑道:“我有数,不会真摔着殿下的。我在外面时问殿下,殿下总是都说好,我没有底么,所以才想试一试。”
      又躬身向他一揖:“这两年多劳老先生了,您真是圣手。”
      李百草捋了捋整齐的花白胡子:“也还好,我从前倒是没机会这样专心地治胎里弱的病症,如今也得了些心得,不算白耽误我的功夫——你看什么?”
      沐元瑜疑惑地盯着他的胡子:“老先生,这胡子不是你自己打理的罢?”
      她当初跟李百草从云南一路到京,相处过好一段时日,也不是没有拨护卫照顾他,可从来没见他的胡子整齐成这样,好似精心修剪梳理过的一般。
      这实在不像是李百草本人的风格,以至于她一见之下很觉违和。
      “你这位殿下的杰作。”李百草闻言,悻悻地道,“从来没见病家管到大夫头上的,真是。”
      “哈!”
      沐元瑜忍俊不住一下笑了出来,她转目看朱谨深,这洁癖,连大夫的装扮都管!
      她那种熟悉感顿时回来了不少,适才的尴尬也飞了,低头看看自己,笑向朱谨深道:“殿下,我没有什么有碍尊目的地方吧?”
      朱谨深笑了笑:“没有。”
      心里叹息着吐了实话:有,全身都是。
      两年的时光除了让沐元瑜长高了不少之外,别的也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因为一直在往上长,她显得更瘦了一些,五官的清秀更为明显,眼睛灿然有神,同他想象的几乎没有差别——他希望他长得更像男人一些,但隔着墙在心里模拟的时候,却又总是还将他按照记忆中延伸了。
      于是当现在发现想象成真,他这样言笑晏晏的时候,向李百草姿态优美一弯腰的时候,以及——刚才将他拉近,他几乎将他压倒的时候。
      每一刻,都像他的魔咒,将他缠绕,在他心底留下微甜微涩微疼的刻痕。
      罢了,就这样也很好。
      他放弃挣扎,就在坑里,如此只需控制自己不要将他拉下来就是。
      “进来坐罢,一头一脸的汗,还只是胡闹。”朱谨深转身边往里走,边吩咐林安,“叫个人去打盆水来。”
      林安响亮地应了一声,笑呵呵地道:“世子一来,整个都热闹起来了。”
      他要往外走,沐元瑜想起来叫住他,“我还带了荔枝,在车上没来得及取来,你顺便去跟我的护卫拿一下。”
      林安应着走了,沐元瑜则跟着朱谨深进到里间,打量了一下,诸般陈设几乎跟两年前没有差别,她在炕边坐下,摸了一把坐褥:“颜色都旧了,该换新的了。”
      皇帝也是够狠的,说关人真的关的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只在衣食上没有苛刻儿子,别的就都不管了。
      抬头问朱谨深:“对了,殿下,你该进宫一趟吧?“她一想,眉眼就飞扬起来,“这一出去,可该吓到一片人了。”
      朱谨深却没什么将要打脸谁的痛快神情,只是简单应道:“嗯。”
      沐元瑜望他一眼,觉得他的气度好像是真的平和下来了,这一点隔墙的时候还不明显,她只觉得他在那样的境况下,没有出口过什么抱怨之语,算是学会了很大的忍耐,而如今真见了面,这种沉静具象化了在她面前,这感觉就很明确了。
      这倒也不奇怪,他原来的尖锐很大一部分是因多病的缘故,而如今他的好转是肉眼可见的事,身体好了,吃饭睡觉都香了,自然看什么都顺眼许多了。
      就是她不由自主变得有点缩手缩脚的。
      她原来跟朱谨深没有顾忌,想扯他袖子就扯他袖子,想给他捂手就给他捂手,是就没把他当个凡俗的少年看,他现在那种高洁磊落的气度仍在,但确实地是个男子气息明确的青年了。
      她有点找不准新形势下的定位。
      好在不多一会,奉命去打水内侍的来了,沐元瑜就着水擦了把脸,而等她擦过,林安也回来了,还带了个客人。
      朱谨渊。
      他同住十王府,离着二皇子府最近,很快知道了这里的动静,今日是学堂休沐,他也不上学,所以一知道就急忙走来了。
      林安闷坏,路上被问时,有意不说朱谨深的真实情况,只是苦着脸,朱谨渊一看他这样,心里定了不少,还安慰了他两句,结果等帘子一掀,他见到兄长时,眼珠子刹时瞪圆了。
      沐元瑜虽然见不到面吧,时常隔墙说个话,对朱谨深在心境上的变化还是有些感知的,他就确确实实地与朱谨深隔离开了,这一下被冲击的,呆在门口招呼都想不起来打。
      林安鼓腮憋笑,抱着食盒从他身边溜了进去。
      直到沐元瑜站起了身行礼:“三殿下。”
      朱谨渊方如梦初醒,然后就觉心中如被一泼滚油浇下。
      火烧火燎的痛。
      居然——病秧子居然还真有转好的一天!
      朱谨渊对自己真的不能说没有信心,不然他也不敢在这两年里极力表现,跳那么高,可他从前总被贤妃推着来拿兄长衬托自己,他那时年纪小,心理素质不够,往往被毒舌打击得胆寒,这份阴影藏在他心里,令他在重见成年版朱谨深的第一眼,那阴影立时加重加深卷土重来了。
      “三弟来了。”朱谨深扫他一眼,吩咐林安看座上茶。
      朱谨渊于嫉痛中又生出一层战兢——朱谨深从来没对他这么温和地说过话,他进来时的表情恐怕并没有掩饰好,他还这样,一副宽厚包容的样子,真真像个兄长。
      可他这个弟弟,并不觉得受宠若惊。

☆、第98章

      他兄弟两个久别说话, 沐元瑜没什么兴趣插嘴, 就在一旁听着, 朱谨渊三句不离兄长的身体, 朱谨深一句句不疾不徐地回着他。
      两人对答过了十句后,居然还客客气气的,朱谨深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但沐元瑜看出来了,风平浪静下,其实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朱谨深根本用不着刻意讽刺他, 他只要如实将自己的病愈告知出来,就够把弟弟的心扎成个筛子了。
      偏偏朱谨渊当局者迷, 没有察觉。他心下只在往外哗哗淌血:这个孤拐二哥两大劣势,一个体弱, 一个性戾, 如今都好了, 他往后要怎么办?!
      朱谨深还没有往外正式亮一回相,已经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他从前觉得总挨朱谨深的讥刺很郁闷, 现在才发现, 一旦他不如此了,才是真的可怕。
      他终于懂了贤妃的用心良苦。
      沐元瑜渐渐听得无聊起来,朱谨渊来,她让了位, 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此时摸到林安搁在桌上的食盒, 偷偷掀开来, 从里面摸了两个荔枝出来剥着吃。
      她觉得自己动作很小,但朱谨深仍是很快一眼扫了过来。
      沐元瑜就把剥好的一颗递过去:“殿下,给你?”
      朱谨深摇摇头,温和地道:“我才吃了药。你自己吃吧。”
      沐元瑜又意思意思地让了下朱谨渊,朱谨渊伸手要接,朱谨深忽然起身,把那颗晶莹雪白的荔枝拦回了她手里,微责道:“你以为三弟是我,这样不讲究,不怕人家嫌弃你。”
      食盒共有三层,他把最上面一层取下来,摆到了朱谨渊面前:“不要客气,吃吧。”
      朱谨渊:“……”
      他不嫌弃好吗?不然他也不会想接。
      然而拦都叫拦回去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捏了一颗荔枝在手里滚着,没什么心情剥,倒是想起来先前听见的话。
      “二哥,你如今还在吃药?”
      朱谨深道:“一些补气益元的药,还要再吃一阵子。”
      “原来如此。”朱谨渊勉强笑着打趣道,“我瞧二哥的脸色这样好,说不准今年秋猎上都能大展身手了。”
      他这是暗藏机锋了,离着秋猎不过两三个月了,朱谨深从前不参加武课,箭都没摸过的一个病秧子,有什么身手可大展?
      “三弟取笑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朱谨深悠悠道,“不过,倒是可以去看个热闹。三弟,兄弟里唯你骑射最佳,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
      这还真是一点不错,再上面一个傻子大哥,再下面一个短腿嫡弟,都不足为虑。朱谨渊待要自傲地应下,忽又觉得不对——什么叫“看个热闹”?他是演杂耍的吗?
      但又不能说不对,每年的秋猎是君臣同乐的重要仪式之一,自然是极热闹的。
      憋着气草草说了个是,预备好的一腔炫耀是都没有兴趣说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另换了个话题:“二哥,你这回出来,要忙的事可多了,这两年间,大臣们有不少都去找过皇爷,急着要替二哥选妃了——二哥自己,也该着急了吧?”
      在大多臣子心中,圈禁也好,治病也罢,跟娶妻都是不冲突的,正为有病,早日娶个妻子来才更好照顾不是。所以打朱谨治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后,大臣们很快又操心上了朱谨深的,只是第一把交椅沈首辅因跟皇帝达成了一点共识,在臣子和皇帝间做了一点转圜压制,所以这起声音虽然一直不绝,但还不算迫切,只是断断续续地一直有人提起。
      朱谨深定期跟沐元瑜有联络,举凡外面的一些大事,沐元瑜都有留心告诉他,这桩她也打趣着说过,所以朱谨深听见并不觉意外。
      他垂下了眼,道:“急的是三弟吧?我被这身体所困,拖累得你也至今打着光棍。说起来,倒是我对不住你了。”
      朱谨渊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还更和气了!
      他真的不习惯这样的朱谨深。
      “二、二哥说哪里话,长幼有序,我自然该等着的。”朱谨渊定了定神,道,“我告诉给二哥听,二哥有个准备,若有什么心仪的姑娘,可不要错过了。”
      心里则是阴暗:这病秧子二哥,长这么大身边连个像样的女人都没有过,还不知道行不行呢——傻子大哥都选过妃了,顺理成章接下来就该轮着他,结果皇爷不知怎么想的,却只是往后压。
      朱谨深一日不成亲,他就只好也跟着单身,他的母妃贤妃其实有点替他着急起来了,朱谨渊自己倒不觉得,他不便跟母妃讨论这种男人间的事,心里却渐渐生出了这个猜测,并且很盼望这猜测成真,他就再跟着打几年光棍也乐意。
      祖制在那里放着,就正经选妃选来的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帮不上他什么,早一日晚一日,都无所谓,横竖他又不缺女人。
      不但女人,就是男人——
      朱谨渊想着,禁不住瞥了一眼坐在那边桌旁的沐元瑜,见她微低着头,纤长的手指灵活地剥着荔枝,半边脸颊圆鼓鼓的,显见得里面还塞了一颗,嘴唇红润剔透,沾着一点荔枝晶莹的汁水。
      他不知怎么,觉得那颗荔枝一定很甜。
      心下燥热着生出了遗憾来,可惜他身份有些高了,他以皇子之尊也不敢勉强哄骗,恐怕闹出事来收不了场,不然的话——
      “我没有心仪的姑娘,暂时也不打算选妃。”
      朱谨渊一下回过神来——被冻的,朱谨深的语气一下子低了八十度,说话的同时简直像在往下掉冰碴子。
      他心脏一边被冻得收缩,一边又生出了惊喜来:这么生气,难道是被他戳中痛处了?!
      朱谨深现在外面看着是好了,里面还是虚得不行?
      他忙试探着问道:“为什么?二哥如今能出门了,这事眼瞧着就要到面前了。二哥害臊也回避不掉的。”
      朱谨深冷道:“我自然有话与皇爷交待。你还有别的事吗?若没有,改日再叙罢,我也该收拾一下,进宫去了。”
      这逐客令很明确了,朱谨渊就是十分想再打探打探,也无法再留下来,只好站起来道:“是,正该如此,是愚弟听说二哥这里解封了,一时激动,多说了两句,打搅二哥的正事了。”
      他起身告辞离去。
      人一走,朱谨深就问沐元瑜:“这两年里,他当真没对你做什么?”
      劈头得了一句,沐元瑜含糊又莫名道:“什么做什么?”
      她咽下了嘴里残余的荔枝肉,反应过来,带点好奇地道,“没有。殿下,你真觉得他对我有奇怪的心思啊?我没感觉出来。”
      朱谨深无语地瞥过去一眼——他是不相信他在这方面的所谓感觉的,这傻子,连自己的这份都毫无所觉,觉不出来别人的太正常了。
      沐元瑜见他这样,她对朱谨深的智商还是有很大信任的,遂道:“我记着殿下的话呢,他有时找我出去玩,我都说有事回绝掉了。”
      朱谨深立时皱了眉:“他找你去哪里?”
      “我不大记得了,什么谁家的宴席又是什么消暑的荷花荡之类,反正我不会去,所以听过就忘了。”
      朱谨深的脸色才好了点:“不要理他就对了。他从小从根子上就歪了,正途不走,总琢磨些歪门邪道。”
      沐元瑜懂他为何这么说,朱谨渊要表现自己没有什么,却总来找着朱谨深做个衬托,朱谨深又不傻,怎么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
      要说朱谨渊这小心思也不算无理,可实在找错了人,她曾说过李百草“本事大的人,脾气可以大一点”,这话换到朱谨深身上一样成立,他秉性再不亲和,一旦出手,就是能轻易压得朱谨渊动弹不得,算是另一种层次上的一力降十会,朱谨渊不服也不行。
      “好啦。不说不愉快的事了,殿下还是快进宫吧。”沐元瑜站起身来,把手里的一块荔枝壳放下,她此时才发现,因为朱谨渊逗留的时间有点长,人又无趣,她懒得听他说话,原只打算吃两颗荔枝的,不知不觉在面前剥出了一小堆荔枝壳。
      她有点不好意思:“殿下,原是给你带的,我没留神,吃多了。”
      “你就都吃了又有什么。”朱谨深不在意地道。
      他心里记得刚才朱谨渊的眼神,还是十分膈应,不过也不想再提起来坏心情。
      他现在出来了,以后有他看着,更不可能给朱谨渊机会,总是可以放心了。
      **
      朱谨深换大衣裳预备进宫,朱谨渊按捺不住,出了二皇子府后,先一步奔去了永和宫。
      贤妃体态略丰,有些惧热,殿里角落已经摆上了冰鉴。
      朱谨渊走得一头汗,进去就站到冰鉴前,再喊个宫女来给他打扇子。
      贤妃不赞同地道:“三郎,那冰寒性太重,取一点凉意也罢了,你不能直站在那里,对身子不好。”
      “我又不是二哥,连点冰都受不住。”
      说是这么说,朱谨渊站了一会后,还是走了回来,到贤妃面前坐下道:“母妃,二哥放出来了,你知道吗?”
      贤妃深处后宫,又不比沈皇后执掌凤印,对宫外的事没有这么快听闻,闻言很是讶异,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道:“也该差不多了,能关这么久,给你腾出这么多的时间来,已算是我们的运气了。”
      朱谨渊左右望了望,把宫女们都撵远了,压低了声音道:“母妃,我才去看了二哥,拿选妃的事与他说了,二哥居然说他还没有这个打算——他可都二十了,您说,古怪不古怪?”
      他从前没有和贤妃说起过这件事,是觉得不好说,可如今他心里的好奇实是压不住了,朱谨深若真的有暗疾,那他简直不战而屈人之兵!
      贤妃眉头一动,领会了他的意思,但也不便与儿子深入探讨,就含蓄着道:“这确实不同寻常,你可有什么证据吗?”
      朱谨渊摇头:“这哪里有,二哥关到现在才放出来,他身边又插不进人手,谁能知道。不过他说,他不选妃,自有理由跟皇爷交待。什么理由,能令皇爷同意他如此?依我看,皇爷再拿他没有办法,至多允他挑一个自己中意的罢了,不选是万万不可能的。”
      贤妃沉思着点了点头:“我儿说得有理——”
      朱谨深为什么拒绝选妃?
      他又何以来说服皇帝?
      这两者凑在一起,理由似乎呼之欲出。
      饶是贤妃向来沉稳有度,心里都不禁跳了跳,努力压住想了想,道:“三郎,若真的如此,必定秘而不宣,恐怕不是你我可以打听出来的。先不要管二郎,他闹着不选,正是你的机会来了,你可不能再陪着他拖下去了,母妃这里,已替你择定了一个不错的人选……”


☆、第99章

      贤妃想错了。
      朱谨深贯彻了他从来不与世人同的行止。
      他进宫的时候, 正逢着午门内大朝散去, 百官三三两两地自文武两门分道而出,见到他忽然出现, 都大吃了一惊。
      朱谨深并不管一下子聚焦到他身上的各色目光,跟走在最前面上来问候的九卿重臣说了两句话后, 就继续往里走。
      官员们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都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左都御史宋总宪摇了摇头, 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风向, 该变了。”
      他旁边的大理寺卿顺口接了句:“往哪变?”
      “或东或西,或南或北。”
      宋总宪说罢甩着袖子往前走,大理寺卿追上他:“你这是废话!”
      “你才是明知故问罢。黯星缺的那一角已经补齐,光芒还能为人所夺?”宋总宪头也不回,“只怕要不了多久, 满朝文武的这块心病,就该跟着痊愈了。”
      “我看不见得。你说的这颗星,他自己的风向才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其间变数如何,难说得很——”
      朱谨深来到了乾清宫。
      夏日烈阳照在身上,庞大宫殿上的明黄琉璃瓦反射出金灿的亮光, 几乎能刺伤人的眼睛。
      这是天下至尊之居所的威严。
      朱谨深眯起眼看了一眼,很快垂下了眼睫, 沿着汉白玉栏杆缓步上去。
      大朝会结束, 皇帝会着内阁的几位阁臣移驾到了这边殿里, 继续开着小朝, 商量陕甘报上来有旱灾的事情。
      听说朱谨深求见,他停了一停,道:“叫他进来。”
      汪怀忠答应一声,亲自出去传话。
      一见到朱衣玉冠的朱谨深,汪怀忠混浊的眼睛亮了一瞬:“二殿下——您这是大好了!”
      朱谨深笑了笑:“汪公公。”
      “殿下快请进去,皇爷等着呢。哎哟,瞧瞧您如今这精气神,老奴真是——皇爷见到一定安慰极了。”
      汪怀忠极亲热地小声和他絮叨着,在旁引着他进入殿内,走过金砖漫铺的地面,到达金漆木质的台座下,朱谨深拂衣下跪行礼。
      皇帝长久地打量着他,顿了好一会,才道:“起来吧。”
      他没有问朱谨深的身体休养得怎么样了,封禁的这两年里,别人不知道朱谨深的近况,他自然是得着回报的,为着有了明显的起色,才将人放出来了。
      分立两旁的阁臣们细细地将朱谨深望着,心中各有思量,嘴上是都纷纷恭贺着。
      朱谨深没有说话。
      他和皇帝原来关系就一般,一下两年未见,更不知可以说什么,等到阁臣们的声音停下来时,殿里一时就静了一刻。
      还是皇帝打破了沉默,几个儿子里,若说形貌,朱谨深是最出色的,他病恹恹的时候都够在兄弟间脱颖而出了,而今面色健康,目光湛然,更是不用提了。
      皇帝看着这样的儿子,面上不大显,心里是舒畅,出口就也和颜悦色:“看着是长进了些,不那么毛毛躁躁的了。”
      沈首辅记得两年前的约定,趁热打铁地当即就道:“皇上,二殿下病体大愈,选妃的事宜,正该操办起来了。”
      打朱谨治大婚后,皇帝就一直被这样的声音烦扰着,如今再无障碍,便也意动,笑着点了点头:“准,拟旨,先叫京畿地区将婚嫁停下来罢——”
      “皇爷,儿臣现今不便成亲。”
      皇帝被打断,愣了一愣:“为何?”
      “儿臣问过李先生,据他所说,儿臣外面看着是好了,但天生缺损的元气没有这么快养回来,此时娶妻无妨,可若生子的话,子嗣很可能将如我过去一般体弱。”
      阁臣们面面相觑,神色都转为凝重。
      在这些催婚的臣子们心中,娶妻为的是什么,就是绵延子嗣,后者远重于前者,因为这很可能关系到国祚的延续。
      朱谨深一个病秧子都够搅合得君意臣心至今不定了,后代再来一个,这刺激谁受得了?
      他这句“不便”,分量可是太重了。
      重到根本不该当着臣子的面说出来。
      诛心一点地说,他连皇帝都不该告知——因为这实在与他是一个很大的减分项。
      皇帝都控制不住变了一点颜色,他没有过问到这么细,并不知道此事。
      “你——”他伸指指了下朱谨深,说不出话来。
      侍立在旁的汪怀忠心下直叹气,这位殿下真是,这样的隐秘,要说也该私下告诉皇帝才是,居然当着阁臣们就捅出来了,这要怎么收场!
      沈首辅勉强笑道:“只是可能而已——”
      “我冒不起这个风险。”朱谨深向他微微点头致意,“我缠绵病榻多年,最是清楚个中苦楚,决不希望我的子嗣遭受与我一样的困苦,也不忍令皇爷再为我操心另一个二十年。”
      这话还算中听。
      汪怀忠悄悄松了口气,语气虽然浅淡,但从朱谨深嘴里能说得出这种话来,捎带着体谅了一下皇帝的苦心,也算极难得了。
      沈首辅却是为难:“殿下,莫怪老臣直言,殿下总不能为此就不娶妻不要子嗣了罢?”
      “五年。”朱谨深给了他一个期限,“李先生说,我并不是不会好了,只是仍需要时间,缓缓养之,才能避免将这体质遗毒给子嗣。”
      皇帝的眉间终于松动了一点:“他可敢确实这么说?”
      朱谨深摇头:“五年以后的事,便是神医也不能预测那么准。但儿臣由他诊治至今,很钦服他的医术,也相信他的判断。”
      这倒是真的。
      朱谨深站在殿中,他的变化有目共睹,说一句神医妙手,实在一点也不为过。
      一旁的杨阁老试图再劝一劝,但是皇帝阻止了他,道:“先生们先下去,将陕甘赈灾的事拟旨下发罢——二郎的话,暂时不要外传。”
      阁臣们知道他此刻心情必定不好,便不在这关口再争执了,都诺诺应了,依次退出。
      汪怀忠很有眼色地把殿里的内侍们也叫走,带到殿外去小声给他们下了封口令,勒令刚才的事一字不许外传。
      殿里,皇帝揉着额头:“——二郎,你到底在想什么?朕坐的这个位置,你是一点也不稀罕是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眼看着这儿子痊愈出关了,还没来得及高兴过一刻钟,他反手给自己刷地又扣了一截分。
      从前他古怪归古怪,不曾干过这样的蠢事啊。
      以至于他只能将这最直白最戳心的一句问出来了。
      朱谨深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不答反问:“难道皇爷还愿意承担一个病弱的孙儿吗?”
      皇帝喝道:“你别和朕打马虎眼——朕什么意思,你知道!”
      说当然是该说的,可难道不能私下告诉他,何必当着阁臣的面。
      这幸亏是小朝上召他见了,要是大朝,他是不是也就这么直言不讳了!
      朱谨深垂下了眼:“儿臣不说,皇爷打算何以应对朝臣们的催促呢?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迟迟不给儿臣娶亲,下臣焉得不生疑惧?千言万言,不如据实以告。”
      皇帝刚攒出的怒气下去了一点。
      朱谨深此举看似鲁莽,实则是以自曝其短的方式,将压力承接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的耳根子要清静不少,明知朱谨深现在生育出来的子嗣可能有问题,还敢紧逼着催促的臣子没有多少,谁也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但朱谨深自己的脸面就不大好看了——皇帝有点深思地打量着他,这个儿子是不是至今未经人事,所以也不懂得要男人在这方面的颜面?
      普通男人有这种问题,真是藏着掖着都来不及,他倒好,公告天下都无所谓,一点不见异色。
      皇帝觉得有必要给他点明一下,免得他不懂,过后受不了别人眼色,又要闹出事来。
      遂道:“难为你有这点孝心。可若旁人讥讽与你,你当何以应对呢?世人的白眼,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朱谨深:“嗤。”
      皇帝:“……”
      他懂了,这儿子不是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是根本不在乎!
      准确地说,在世人看不起他之前,他早早将世人鄙视了一遍,这天下,恐怕就没几个入他眼的!
      猛虎不会在意蝼蚁的心思。
      皇帝生出头痛来,早知他傲,不知傲到了这种程度。
      但他是天子血脉,天下至贵,这份尊贵骄傲,他本也正配拥有。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样的心如磐石,不受外物纷扰,也是难得的品质。
      “你坚持要如此?”皇帝跟他确认,“朕替你烦心了这么多年,再多烦几年,也不是多要紧了。”
      他有此问,其实也等于同意朱谨深暂缓选妃了,拉拔着一个傻儿子一个弱儿子到如今,苦在谁身谁最知道,便是臣子们再劝,他也不敢去赌这个可能性。
      他将长子拖到弱冠,实在拖不下去才替他选了妃,内心深处何尝不是怕朱谨治的智弱再遗传了下去,如今他心里都悬着,再替朱谨深这里悬一根,实在也有点不堪重负了。
      朱谨深给了他肯定的回应:“是。皇爷不必多虑。”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那朕就如你所愿。”
      空口说的未必作数,这份压力他到底能不能扛得起,试一试才知道。
      若是扛得过去,他就确实不必多虑了。
      **
      皇帝解除了阁臣们的封口令,这个消息便如野火般迅速肆虐了开来。
      沐元瑜吓了一大跳,二皇子府大门才开,府里有不少事务需要收拾修整,朱谨深没这么快重新到学堂来,她在外面听说了此事后,急忙跑了过来。
      “殿下,你就这么跟皇爷说啦?”
      朱谨深坐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自己挥着把折扇:“嗯。”
      他这样姿态是十分好看的,天生自带一股风流写意,沐元瑜禁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这、这不大妥当吧?”
      她虽然是个假男人,但也知道男人在这上面的自尊极为浓烈,就算只是子嗣可能孱弱,没到本人不行那么严重吧,一般人也是断断不愿提起的。
      “有什么不妥。我不说,他们不会消停,不是去烦皇爷,就是来烦我,烦一次,我要想起一次,不如直说了,总不会有哪个没眼色的敢当着我的面再提起来。”
      这听上去似乎也有些道理,五年的时限实在过久了,沐元瑜都想不出除了实话实说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能蒙过去的理由。
      但她仍是很纠结——因为她当然是该安慰一下朱谨深的,可这个话,真的很难措辞。
      怎么说才能只是鼓励他而不刺伤呢。
      李百草端着个放着草药的竹筛从阶前路过,呵呵冷笑了一声。
      沐元瑜茫然看他。
      这老先生除了脾气大之外,几时又添了桩阴阳怪气的毛病?
      李百草的目光在她和朱谨深的面上扫过,含着看穿一切的神医之蔑视。
      天家居然还能出这种情种,呵。
      被个西贝货迷得正经娶亲都不想了,三分毛病要吹出七分去,把世人都哄了一遍。
      什么五年才能好,是五年之后,他着迷的这西贝货世子怎么也该返回南疆去了吧。
      揭穿吗?
      他当然不会,三分毛病也是毛病,做大夫的,最忌说个满话,不然真生出个小病秧子来,他得把自己填进去。
      朱谨深已经允了他,今年底就放他走,为这个承诺,他也知道该闭好嘴。
      这些乱七八糟的贵人,他一个也招惹不起,还是离远些才保平安。

☆、第100章

      朱谨深主意拿定, 就不再理会此事了, 皇帝那里则迎来了后宫的一波小动荡。
      沈皇后都傻了。
      她现在彻底糊涂,完全搞不懂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
      朱谨深病愈出关,对她来说是个绝顶糟糕的消息, 好在她也不是全无准备,打叠起了全副精神,准备迎战。
      然而一招没来得及出,对手竟已然似不战而溃。
      她把脑袋想破了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只能去问皇帝。
      皇帝的口气很轻描淡写:“二郎的身体不算全然大好, 所以还需再养一阵罢了。”
      沈皇后微微埋怨道:“二郎这孩子有些不知轻重, 这样的事当着人就说出来了, 对他自己的名声怎么是好, 皇上该拦一拦才是。”
      “他要说,朕还能使人堵他的嘴不成?”皇帝案牍劳形一整日,有些懒懒地歪在炕上, “他自己做的事, 自己受着,这样大了, 朕总不能管他一辈子,以后怎么样,看他自己罢了。”
      看他自己?是怎么个看法?
      沈皇后心里转悠着, 她很想问,只是不好问。皇帝看上去对朱谨深就那么回事, 被惹怒时什么重话都说得出来, 别的儿子再也没有挨过那样的责训, 可她心里仍是不安。
      大概是因为,这几年来,她越来越不了解皇帝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一直在努力做好一个端庄大方的皇后,皇帝看上去也愿意维护她的颜面,后宫里没有哪个妃子能僭越在她之前,可她就是越来越觉得,她没有真正地接近过皇帝。
      有一条无形的界限,不知从哪年哪月起,划在了他们之间。
      她小户出身,念的书不多,记得有一句至亲至疏夫妻,不知谁写的,也忘了从哪看来的,独这一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沈皇后不想承认,但内心深处又总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正是她与皇帝的写照,所以她会回想起来,并久不能忘。
      而有点悲哀的是,她都想不起他们什么时候“至亲”过,似乎只有在她的一双儿女出生的那一段时日,他们才亲近一些。
      想到那时候的情景,沈皇后的心里渐渐热起来,她对自己的容色还是很有信心的,皇帝好些年没选过秀了,她年纪虽上来了一些,但并不比那少数两三个年轻一点的妃子逊色——
      “皇上,天色已晚——”
      “皇爷,贤妃娘娘求见。”
      沈皇后登时一窒,这**,她的宫人都留在乾清宫外等候,贤妃过来时肯定看见了,明知她在里面,还要坚持进来,不知避走!
      她不禁在心里冷笑,前后三个嫡子围拥着,贤妃养个庶玩意儿,正经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连着朱谨渊一起,若不是还指望着这对母子顶在前面去膈应朱谨深,她好坐山观虎斗,就凭朱谨渊蹦跶的这两年,她早已出手将他按下去了。
      皇帝半闭着眼:“问她有事没有,若无事,朕这里累了,想歇一歇。”
      内侍很快回来传话:“贤妃娘娘说,有一桩事想求皇爷开恩,但既然皇爷累了,她不敢打搅,明日再来求见。”
      皇帝睁开眼,他猜着了一点,道:“罢了,让她进来,总是要说的,明日朕也未必闲着。”
      内侍应声出去,叫住了已经领着宫人往回走的贤妃。
      “早知皇爷今日这样劳累,妾身实不该来。”
      贤妃进入西次间,盈盈下拜,又向皇后致歉,“打扰皇后娘娘了,是妾的不是。”
      沈皇后扯了扯嘴角,叫她免礼。
      不出皇帝所料,贤妃所提的也是关于朱谨深的事,不过她识趣得多,没有深劝什么,只是表达了一下惋惜,然后就为自己的儿子恳求了。
      “皇爷,按理二殿下未娶,臣妾不该出此妄言。但皇爷知道,三郎这孩子性情不比二殿下稳重,挨得住冷清,他好热闹一些。臣妾在深宫,也不知他在外面结交些什么人,虽则他一向还算省心,但臣妾怕他年轻一岁长似一岁,万一叫谁引诱了去,移了性情,就不好了。若能娶个妻子管束着,臣妾总是安心一些。”
      她是极谨言慎行了,一字不抱怨朱谨深五年不娶,朱谨渊没道理陪着再拖五年,只是把问题都归到朱谨渊自己身上去,其实从过往行迹看,朱谨深冷清是真的,但若说稳重,他真不大挨得上边。
      沈皇后就扫了她一眼,微笑道:“贤妃太谦了,三郎和煦知礼,朝野谁人不夸,他若还不稳重,本宫的四郎就是只活猴子了。”
      贤妃连道不敢:“四殿下聪慧纯孝,三郎多有不及。”
      两人互捧着,看上去气氛一片和谐。
      只有皇帝大概着实是累了,仍旧意兴阑珊,道:“贤妃说的是,朕也正想着这事。三郎没病没灾的,叫他跟着再打五年光棍,没有这个道理。”
      贤妃心中一喜,相比之下,沈皇后的面色就有点不那么好看了。但她也不可能拦着,贤妃就不来求情,朱谨渊还按部就班跟在朱谨深后面的可能性也不大。
      皇帝接着道:“这阵子陕甘有旱,朕这里不消停,等那边灾情过去,朕就下旨与三郎选妃。”
      贤妃忙道:“多谢皇上——”
      她欲言又止,皇帝扫了她一眼:“怎么?还有话?”
      贤妃低了头:“启禀皇爷,臣妾以为,二殿下暂时不便娶妻,三郎提前于他已是有些不恭了,若再大张旗鼓地开选秀,二殿下看在眼里,心里如何好过呢?”
      “皇爷记得先前长公主为大殿下举办的那一次宴席吗?长公主当时看好了几个人选,最终择定了其中之一为大皇子妃,但当时的另外几个人选,也是不错的……”
      **
      跟皇子上学有个好处,对某些外朝还未得到的消息,能有机会提前听到一些。
      比如韦瑶被定为三皇子妃这事。
      虽还没有十分确实,但差不多也稳了七八分了,只是暂还没有对外公布。
      已经成亲的许泰嘉一下颓了半截下去,而人没精神就算了,某天来上课时,额上居然还顶了块青紫。
      那倒霉模样,让朱谨深都忍不住乘着休息时将他拉了出去,问他:“怎么回事?你出去买醉,跟人起冲突了?”
      许泰嘉垂头丧气地,憋了好一会,不敢对朱谨深撒谎,才道:“我媳妇打的。”
      “噗嗤。”
      是沐元瑜凑在一旁笑出来了。
      许泰嘉气得瞪她:“你走开,我和殿下说话,没你的事。”
      有这样的好戏码听,沐元瑜怎么会走,靠在廊柱上笑眯眯地道:“许兄,你当年不是说,尊夫人不管你心里有谁的吗?如何还会为此事闹起来?”
      “谁知道她!”撵不走人,许泰嘉只有悻悻地道,“我这两日有些失神,不过是偶然把她叫成了韦二姑娘的名字,她就翻了脸,同我大吵,我不想跟她一般见识,要走,她还不许我走,吵得我烦了,推了她一把,结果她摸到个茶盅就冲我丢过来——早上我祖母问,我还不好说,只能推说是我起床时没留神自己撞的,你说做个男人,怎么就这么难!”
      沐元瑜挑眉:“许兄想不难,就实话实说呀。”
      许泰嘉鄙夷地横她一眼:“你是个男人吗?这么大了,还跟长辈告状。等我回去了,有的是法子收拾她——哼。”
      他能有这个觉悟也算不错了,沐元瑜就多问了一句:“许兄,你心里当真还有那位韦二姑娘?”
      她总觉得以许泰嘉的态度,不像能长情至此。
      “倒也——不是这么说,”许泰嘉有些吞吐,待说不说的,但他心里总闷着实在也是难过,就还是坦白了。
      “韦二姑娘要是嫁给别人,我也不觉得怎样,还盼望她的丈夫能善待她,可她偏偏指给了三殿下!”许泰嘉垮着脸,“你们说,这算怎么回事嘛,我天天和三殿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不尴尬,我都不知该怎么面对三殿下了!他一和我说话,我就觉得他在跟我示威。”
      他闹死闹活没娶成的姑娘,叫身边的人轻松到手了,他心里怎么过得去,见一回别扭一回。
      沐元瑜笑了,朱谨深挑了嘴角,也笑了。
      许泰嘉莫名其妙,要是沐元瑜一个笑,还能当她是幸灾乐祸,可朱谨深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敢这样揣测他,只能看着对面两人相似的若有深意的笑容,糊涂着道:“殿下,你们——笑什么啊?”
      沐元瑜笑着摇头:“你还以为自己是错觉?三殿下从前有这么频繁总和你说话吗?”
      许泰嘉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没有,他比较常和你说话。”
      “那你还不明白?”沐元瑜道,“就是在跟你显摆呗。不过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他不是全冲你,项庄舞剑,意在二殿下。”
      这是曲折地在跟朱谨深示威,朱谨深不能娶妻,他不但可以,还领先一步,还娶了朱谨深的伴读得不到的姑娘,这一层层递进,可不够他自得的了。
      许泰嘉这才反应过来,一下怒红了脸:“三殿下这人,真是!”
      沐元瑜挺悠哉:“这没什么可生气的,幸亏二殿下没什么心仪的姑娘,不然他才能出幺蛾子呢。不过,那时他也不会有戏唱了,凭二殿下这样的品貌,姑娘盲了心眼才弃二殿下而就他呢。”
      许泰嘉对此倒是赞同,此时又深恶朱瑾渊,就连连点头。
      朱谨深淡淡道:“想那么多。什么姑娘能等我五年。”
      沐元瑜笑道:“殿下对自己的魅力有很大误解,五年算什么,就等十年,也是值得。心里有过殿下这样的人,怎么还看得上别人。”
      许泰嘉又是一阵点头。
      朱谨深微别过脸去,不语。
      沐元瑜没在意,向许泰嘉道:“许兄,你现在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就别再进他的套了,他再找你说话,你只管随口应着,赶着凑巧,也不妨炫耀炫耀你和尊夫人的情意,他刺激不到你,自然就自己没趣偃旗息鼓了。”
      许泰嘉这一遭被点醒,有些服气,道:“我知道了——不过我有什么可炫耀的,你看看我这额头,我都不好意思见人,要不是殿下问,我再不说的。”
      “尊夫人在意你,才为你叫错了名字生气,这不就是情意了?”沐元瑜劝他,“尊夫人现在只怕也后悔着,你回去跟她说两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犯不着为外人影响自家的安宁。”
      “这说的也是,她确实挺害怕的,我没骂她,自己在那吓哭了。”许泰嘉点了头,“好罢,这次我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不过,该收拾还得收拾一下——”
      他挑挑眉,暧昧地笑道:“沐世子,这里面的事,你就不懂了,我也不跟你说,免得殿下说我带坏了你。”
      沐元瑜给了他个不屑的表情:“无非一点闺房之乐,好像谁不知道似的。”
      做男人,尤其是理应最亢奋的少年期,面对这类话题是必须不能怂的。
      许泰嘉冲她挤眉弄眼:“那你说,你知道什么——?”
      “好了。”
      朱谨深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记得沐元瑜那八个美艳的大丫头,并不想听到什么令自己心塞的艳闻。
      “理清楚了,就进去罢。”
      许泰嘉闭了嘴,但见朱谨深转身进去殿里,他忍不住还是凑到沐元瑜身边小声道:“看吧看吧,就是不许我说,怕带坏你。你都这么大了,殿下怎么还这么管着你。”
      沐元瑜也小声回他:“我乐意。你想殿下管,殿下还不管呢。”
      她是为了男人身份才不得不硬顶着上,又不是真喜欢和别人说些风月话题,朱谨深打断了正和她意。
      “嘿,你一个后来的,还要我的强了,你乐意,最好殿下也管着你五年不许成亲,我看你还乐不乐意——”
      “我就是乐意,殿下真管着我,我求之不得你信不信。”
      她也到说亲的年纪了,朱谨深要能找个理由帮她把这个烦恼推掉,可省了她自己费事了。
      “你就嘴硬吧……”
      他两人虽是压低了声音,但跟朱谨深前后不过隔了三四步远,他有什么听不见的,垂眼迈过门槛,眼神中只是温柔。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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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9 10:18 编辑


101、第101章

      朱谨渊择定皇子妃的消息, 又过了两个月之后, 陕甘那边的旱情过去,才正式诏告出来。
      他算是搭了一点朱谨治的东风,若不是朱谨治情形特殊, 皇帝扛着压力硬是把大皇子妃的出身往上提了提,此时轮到他,不会是韦瑶这样的官家姑娘。
      朱谨渊对此甚为满意,尤其韦瑶与文国公府和建安侯府皆联络有亲, 虽则不是父族那边的关系更为亲近更能用得上的亲戚, 但有这么两门亲戚, 总是比不知哪里的贫门小户要体面多了。
      这种难得的巧宗儿, 可不是容易得来的,他的母妃着实替他费了心了。朱谨渊再想一想朱谨深, 他要五年之后才能娶妻, 到时这股东风早已过去,他多半只能循祖制娶个平民女儿,大字不知认得几个, 出来见人缩手缩脚, 没个几年□□拿不出手,若秉性再弱一些, 连宫人都未必压服得住——哈。
      朱谨渊这么一想,就要乐出声来。
      相比之下, 沐元瑜这个夏日的心情就没有这么美妙。
      跟朱谨渊无关, 她纯是自己的烦恼。
      端午过后, 时令转入盛夏,天气越来越热,她却不敢松懈,胸前包裹得严严实实,每日回家,里面都湿透了几层,若不是伺候她的人手足够,衣裳换得勤,还配了清凉的草药粉涂着,她得捂出痱子来。
      丫头们心疼极了,却也没办法,不能劝她不裹,因为沐元瑜相貌生得像滇宁王,身材却偏偏似了滇宁王妃,进入发育期后,一日不曾松懈的缠裹都没能压制住她胸前“胖”起来。
      沐元瑜很发愁:“我这幸亏还裹得早,若再迟,恐怕更麻烦了——要么明天再给我裹紧点。”
      鸣琴吓一跳,忙道:“不行,再紧,世子不要喘气了?”
      观棋凑过来劝她:“没事的,世子这样正好,您总是个女儿家,真裹成像男人那样的平板,多难看啊。”
      “平板保命。”
      观棋忍不住笑出来:“现在也没人怀疑您,怕的什么,再熬一阵子,天气凉下来就好了。”
      又更凑近了,到她耳边悄悄笑道:“世子现在这样最好看了,玲珑可爱,嘻嘻。”
      沐元瑜哭笑不得,推她一把:“大胆,你敢调戏我。”
      “哎呦,世子饶命。”
      观棋笑倒在薄被上,信手抓起床角的扇子替她扇了几下:“您这个身份,除了几个皇子,等闲也没人敢太靠近您,真不必过虑。”
      沐元瑜让她劝得渐渐松懈了下来,道:“这话也是,就是几个皇子里,我也只和二殿下走得近,他极爱洁,一般不和人拉扯。”
      鸣琴温柔地道:“所以世子只管安心罢,可别想着再绑紧的事了,观棋先都说过了,那对您的身子大是不好。”
      沐元瑜却又有点遗憾:“二殿下如今学骑马呢,我原想教他的,可赶上这时候,我实在不敢凑他太近,只好看他由侍卫教了。”
      她从前还给朱谨深许诺过,现在只好装不记得,好在骑马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能,他身边能教的侍卫多得是,他也没跟她提起来,估计当时并没有当回事,听过就算了。
      鸣琴安慰她:“别急,夏日过去就好了。”
      沐元瑜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嗯。”
      在沐元瑜的殷切期盼中,烈阳又肆虐了一段时间,威力终于渐渐下去了。
      金秋时节,天高气爽。
      陕甘旱情已平,朱谨深从出府后再没病倒过,朱谨渊的亲事也定了,皇帝一下子少了好几桩心事,腾出空来,心情舒畅地下令预备秋猎事宜。
      此时朱谨深的马术已初见成效,他天生的通透,学什么都快,只是射箭还不行,他准头倒有,力不够,教他的侍卫怕他初学伤了筋骨,十分谨慎,只肯给他较轻的两斗弓用,朱谨深十分珍惜如今的身体,并不逞强,就拿轻弓练着玩。
      很快到了秋猎这一日,旗帜猎猎,马鸣萧萧,君臣浩荡着往城郊的猎场去。
      这是山脚下一大片围起来的场地,皇帝御驾到来之前,锦衣卫已经如最细密的筛子一般将这片围场筛过了好几遍,确保帝驾的安全。
      这日天气很好,凉风宜人,皇帝此来主要是梳散一下筋骨,也散散心,他在锦衣卫的密切环绕中当先开了弓,射中一只健壮的鹿。
      臣子们一片喝彩。
      其实这鹿当然是锦衣卫悄悄驱赶了来的,不过皇帝能一箭即中,可见龙体康泰,臣子们自然安心了。
      “都不要闲站着,”皇帝在马上转目笑道,“朕这里准备好了赏赐,就看哪位勇士能拔得头筹了。”
      “皇爷看臣的!”
      一嗓子响亮的应和出来。
      群臣循声看去,却是立时发出了一阵高高低低的笑声。
      这第一个喊出声的是国舅爷李飞章。
      他大眼一瞪:“笑什么?瞧不起本国舅?!”
      秋猎年年都有,他这样好玩的人,年年也都不会错过,手底下是个什么水平,臣子们尽知,大概发他个“勇于参与”奖还行,头筹是怎么也轮不上他的,所以才都笑了。
      小舅子不惹事的时候,皇帝待他还行,有点调侃地笑道:“飞章,那就看你的了,可不要让朕失望。”
      李飞章拔高了胸脯:“是!”
      旁边的朱谨渊撇了撇嘴角——因为前两年他才是得了头筹的那个,他要维持住自己谦和的人设就没有立即说话,不想倒叫草包舅舅抢了先。
      他就不是那么沉得住气了,策马上前:“皇爷,且看儿臣的。”
      皇帝笑着点头:“好,好,都去吧。”
      众人渐渐散开,李飞章骑着马跟在朱谨深旁边嘀嘀咕咕:“看他什么呀,真以为是自己本事。二殿下,你从前都不来,别的下臣又不敢占皇子的先,他又还带了那么些护卫,把自己射的都算成主子的了,这么几下凑到一起,才将将就就凑出了一个‘头筹’,不知道有什么可得意的——”
      “咳!”
      沐元瑜用力咳了一声。
      李飞章这点眼色是有的,立时住了嘴,果然片刻后朱谨渊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来:“二哥。”
      朱谨深微微侧头:“嗯?”
      朱谨渊控马靠近了过来,笑道:“二哥身体才刚痊愈,胜负小事,就不要太放在心上了。若是怕猎物不够,面子上不好看,待会可以来找我,我分二哥一些。”
      朱谨深道:“嗯,多谢三弟。不过我只是出来松散一下,有没有猎物,想来皇爷也不会苛求,你是要拔头筹的人,别耽搁了,快去猎罢。”
      旁边路过的官员诧异地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都说二殿下身体好了脾气也好了,看来是真的?倒是三殿下,这么暗地挤兑兄长,可不厚道。
      朱谨渊:“……”
      他注意到了那官员的目光,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冤屈——朱谨深从前整天挤兑他,大家好像都习以为常,他不过说了这一回,怎么欺负人的就好似变成了他一样!
      这让他那点才生出的上风感立即又没了,想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收场,硬是挤不出来,只好憋着策马跑开了,下决心要在猎物上扳回一城。
      “三殿下还想分猎物呢,嘿,他自己那猎物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李飞章叽叽呱呱又开始了。
      他也感觉到了朱谨深的脾气变好,对他的容忍度有所增加,以为是自己锲而不舍的跟随终于打动了他,就更起劲地要表现。想着朱谨深头回来猎场,对这里都不熟悉,吐槽完朱瑾渊之后,又很起劲地给他介绍起来。
      “殿下放心,这里都安全着,皇爷来,那些凶猛一点的野兽肯定都叫锦衣卫赶跑了,我们也就能碰见兔子獐子之类,好些还是放养在此的,不是纯的野物,所以这片地方尽可以随意奔跑,那林子里也可以去,再不会有事的——”
      朱谨深忍了忍,又忍了忍。
      他心胸舒展了一些不错,可不代表他愿意听李飞章没完没了地在耳朵边上叨叨,他虽说也会说些有用的,但总的来说仍是废话居多。
      再者,话都叫他说去了,跟在另一侧的沐元瑜基本就不出声了。
      就算要听废话,也是沐元瑜的少年嗓音比他的大嗓门好听多了啊。
      “舅舅,你才不是跟皇爷保证,让皇爷看你的?三弟已经开始去猎了,你再不去,就要落后了。”
      李飞章大咧咧地道:“我那不过凑个趣,就撇掉三殿下不算,那些武将比我厉害的也多了,和他们争去,可不是瞎子点蜡白费劲。不如就陪着殿下逛逛。”
      朱谨深可懒得叫他陪着,道:“多少也猎几只,空手回去岂不难看。舅舅若实在不稀罕,就当替我猎两只来,皇爷面前应个差。”
      这么说李飞章一下就抖擞起来了,朱谨深不肯要朱瑾渊的,却主动问他讨,可不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马上道:“成,殿下看我的!”
      镶着块硕大红宝石的鞭子甩在马屁股上,呼啸着就出去了。
      周围耳目顿时一清。
      沐元瑜失笑:“这位国舅爷也够痴心的了,殿下关了两年,出来他还跟着殿下。”
      以李飞章那个纨绔脾性,没对朱谨深失去信心改弦易辙着实不容易。
      朱谨深淡淡道:“是吗?我只记得来看我的只有一个人。”
      他并不对别人求全责备,但凡事既有对照,那就难免要有个高下了。
      沐元瑜闻言笑眯眯转头:“是谁呀?”
      朱谨深勾勾嘴角,笑而不语了。
      身后的几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在广阔的围场上晃悠了一阵,时不时能碰见射猎的人,猎物在前面逃,人在后面追,马蹄翻飞处,尘土飞扬,在阳光下闪烁一片尘雾。
      这是无论如何没办法避免的,总不能把围场都铺成一大片砖道罢。
      朱谨深的脸色渐渐有些发僵,别人恭敬着不来冲撞他,但不至于要对他退避三舍,都不打他身边过。
      沐元瑜见他皱着眉拍拂自己的衣裳下摆,一副不堪忍受的样子,有点好笑地提议道:“殿下,不如我们到林子里面去吧?那里有树有草,总是要好一些。”
      朱谨深点头:“走。”
      进了位于山脚下的林子果然好上不少,林子里猎物不比围场容易,对骑术的要求较高,因此选择进来的人也不多。
      朱谨深这一趟出来真是纯散心,他的箭法连个兔子也射不着,除非侍卫把猎物按到他面前来,他这样骄傲的人,又哪里愿意这么哄自己玩,所以索性箭筒都没有打开,就挂在马边,信马由缰到处逛。
      见沐元瑜一直跟在旁边,也慢腾腾地,虽不想他离开,还是道:“你的箭法不是很好?去玩一玩罢,我自己逛着。”
      沐元瑜觉着不好空手回去,就点头:“好,殿下等我一会,我去射两只兔子就回来。”
      她一夹马腹,轻快向前方跑远了。
      他们这时已经晃悠进林子比较深入的地方了,人更少,猎物却多,沐元瑜轻易寻见了一只趴在草丛里的灰扑扑的肥兔子。
      她张弓搭箭,眯眼射去——
      破空之声起,她骤然坠身向下,侧藏到了马腹!
      叮!
      一声锐响,一只利箭钉进了她前方的一棵树干上,入木三分,尾羽剧烈地颤动着。
      是谁不留神射歪了箭还是——刺客?!
      沐元瑜惊疑不定地矮身趴回了马背上,她先前的那支箭因为千钧一发的躲避,没有射出去,直接掉在了地上。
      为防误会,也为想把林子里别的行猎的人招来,惊走这可能的刺客,她一边从箭筒里摸箭,一边打量着四周扬声喝道:“是谁射的箭——”
      没有回音,只有树叶在秋风中发出飒飒的轻响。
      而很快,破空之声又起。
      这不可能是误会了,沐元瑜脑中的弦瞬时绷紧,躲避的同时,向着利箭来的方向还了一箭。
      两箭互相都落了空。
      但沐元瑜在明,另一人在暗,终究是她吃亏,那边再一箭的时候,射中了她身下的马腹。
      骏马发出一声高昂的痛嘶,不辨方向地乱窜了出去。
      为方便行猎,林子里的树木都是高大的树种,枝叶也有人修剪,但她惊了马,往山里窜就没有这种便利了,时不时有丛生的枝叶或是乱长的灌木一类刮过她的头脸,人在惊马上,还要于极度紧张中分出一丝精力防备冷箭,她顾不上再护着这些,不多时就感觉头脸都火辣辣地疼,还有一道湿意在往下流,肯定是见血了。
      好在冷箭没再袭来,可能那刺客也无法再抓准她的方位了,但后方持续有马蹄声袭来,不知是那刺客,还是听到动静赶来救护的侍卫——
      沐元瑜的思绪到此为止,身下的骏马吃不住加剧的疼痛,将她甩了出去,她努力想控制着身形,那马将她甩出去的方向却是一个山坡,这山下就是皇家猎场,为安全计,山里是不许普通百姓进来的,因此地下都是沉积多年的烂叶软泥,少有几棵嫩苗都长得不牢,她拽握不住,一路骨碌碌滚了下去,砰一声脑袋撞到了山坡下的一棵大树上,顿时没了知觉。
      **
      朱谨深是最先赶来的。
      他离得本也最近,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就忙循声奔了进去,侍卫们要拦,拦不住,也不敢硬拽他,忙都紧跟着往里快马飞奔。
      他们来得快,山里面的道少人走,沐元瑜一路撞进来留下的痕迹都新鲜着,断枝残叶都是线索,朱谨深很快发现了她躺在山坡下。
      他心中瞬时揪紧,不太熟练地下了马就往下跑,脑中还清明着,厉喝道:“别都下来,分人去外面叫人,再一半在上面守着!”
      侍卫们胡乱应着,听令各行其是,便只剩了两个跟着他下来。
      这山坡看着不起眼,着实难走,沐元瑜先都只能滚下来,朱谨深更是跌跌撞撞,走到一半时脚被隐藏在积叶里的一个老树根一绊,还直接滑了下去。
      两个侍卫赶着要拉他,等终于把他拉住时,也已经到山坡底下了。
      “殿下,您的腿——”
      因为一路下滑,朱谨深的左腿裤管捋到了膝盖上,露出里面被不知名荆棘所划伤的长长一条血痕。
      朱谨深没有理他,爬起来扑到那棵树下。
      树底下的少年歪着头躺着,他颤抖着手将他的头轻轻转过来,就见到了他已被鲜血染湿半边的脸庞。
      他脑中刹时空白了一瞬。
      就在一刻之前,他还是好好的,笑着还跟他打趣——
      一个侍卫蹲下身来,以手到沐元瑜鼻间试了试呼吸,松了口气:“殿下,您别慌,沐世子应该只是在树上撞晕了,这脑袋上的伤看着吓人,没大事,您请让开,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罢。”
      朱谨深勉强定了神,推开了他的手:“我来。”
      他先将沐元瑜周身打量一遍,见十分凌乱,但似乎未见血痕之类,心下又安定了一点,但仍恐怕他里面有什么暗疾,未能第一时间查知,耽误了治疗,就伸手去摸索他的四肢骨骼及胸腹等要害处。
      他自己久病,医书看的不少,虽不到“成医”的地步吧,基本的外伤探测手法是知道的——
      “殿下?”
      侍卫小心翼翼地叫他。
      怎么又发愣住了,比先愣得还厉害,整个人都凝固住了一样。
      难道沐世子身上有什么不好?他胡乱猜测着。
      他看看朱谨深手停留的位置:“殿下,不会是沐世子的肋骨断了吧?他这么摔下来,可能也是难免——”
      “你,你们,走开。”
      朱谨深艰涩地挤出了一句话来,他简直要佩服自己,在这样梦一样荒谬的局面前,居然还能挤得出理由来打发侍卫:“他好像是碰见了刺客,你们站到两边去,守好了,别叫那刺客卷土又来。”
      这是正理,两个侍卫忙应了,都站起身来,走开了些,各守了一个方位,手搭着刀,警惕地向外观望着。
      朱谨深扭头看了一眼,又把身体移动了一下,单膝跪到了地上——脏不脏什么的,他再也注意不到了,只是确定能遮挡住自己的动作不为人看见。
      然后他将地上少年的衣襟扯松了些,手掌颤抖着,探了进去——
      越过层层束裹,掌心的温软几乎要将他的手心烫出伤痕。
      沐元瑜从昏沉中睁开眼来。
      她跟朱谨深猝不及防的目光对上,僵住。
      这局面对朱谨深来说荒谬,对她来说何尝不是。
      极端的恐惧在瞬间攫取住了她的心脏。
      而她的心脏,此时正在朱谨深的手上跳动。
      她的命,也捏在了他的手里。
      还有母妃——!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什么都没想,对于要命秘密的本能主宰了她全部的理智,她手掌一翻,袖中划出把匕首来,与此同时将朱谨深压下,锋利的刃尖就抵在了他的喉间。
      雪亮的刀光在秋阳下一晃,闪耀在了朱谨深的瞳孔里。

☆、第102章

      这刹那的动静惊动了两个正对着两边警戒的侍卫, 两人下意识要转身,朱谨深厉声道:“别动!”
      两个侍卫不知所以,但听闻过朱谨深以前在坊间的流言,知道这位殿下不好惹, 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转到一半只好又转回去了。
      沐元瑜终于醒觉过来。
      因为朱谨深这一说话, 喉间滚动, 多少有一点动作, 碰触到了她的刃尖, 她这把匕首是保命用, 锋利非常,登时就将他的颈部皮肤点破,渗了一滴血珠出来。
      鲜艳的红色召唤回了她的理智。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血流披面, 半边视线受了遮挡,此时也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侍卫在。侍卫险些就目睹了她对皇子持刃行凶的画面。
      沐元瑜僵直着手腕,抓着匕首慢慢收回来。
      “殿下……”
      事出太突然, 朱谨深人是被压倒了,手仍探在她的衣襟里,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然而与羞涩无关,只是因另一层恐惧又袭了上来, 当此关头, 她兴不起任何风月心思。
      朱谨深也没有, 匕首移开后, 他沉默着把手收了回来。
      然后他望向了沐元瑜,目光淡漠。
      “你知道是我,是吗?”
      沐元瑜答不出话来。
      她应当否认,但她否认不了。
      以朱谨深的敏锐,她的嘴硬只是给自己更添一层罪责。
      “殿下,对不起——”
      她只能道歉,如果刚才那一刻她脑筋清楚,如果局面不是毫无转圜,如果她有时间权衡——
      这么多如果,掩盖不了她第一刻的本能反应,她就是要杀他灭口,过往看上去再亲密无间的情谊,未能压制她这一刻的冷酷动念。
      “怪不得。”
      朱谨深简短地说了三个字,勾了勾嘴角。
      他从来不大笑,基本笑起来时都差不多只是这样,带一点笑意,但这一回,一样的动作,他却是连这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沐元瑜失措地只能叫他:“殿下——”
      朱谨深不再看她,伸手推她要爬起来。
      沐元瑜不敢继续压着他,只好让开,她额上的伤流血过多,带得她头有些发晕,她一手去捂额头,撑着试图再去解释:“殿下,你听我说——”
      朱谨深站起身来,给了她冷冷的两个字:“骗子。”
      他就要向侍卫那边走去,沐元瑜急了,她理智回来,看得懂现在这个阵势,明显就是在等后续救援的人马来,说不定皇帝都会被引来,她摸不准朱谨深现在的心思,他若是把她的秘密暴露出去,她就全完了!
      “殿下,我求求你,我只跟你说两句话,你跟我来。”
      她额头也顾不上捂了,两只手一齐去拖着朱谨深就往另一边去。
      朱谨深让她拖得一个踉跄,两边的侍卫再忍耐不住,齐齐扭了头,茫然地看过来,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沐元瑜心快沉到脚底下去了,实在顾不得许多,生拉硬拽把朱谨深拖到一棵大树后去,匕首重新亮出塞到他手里:“殿下,我不对,要杀要剐随便你,只求你不要说出去,放我母妃一条生路,她是迫不得已。”
      朱谨深沉默了一会,沐元瑜如等候秋决的犯人一般紧望着他。
      朱谨深终于开了口:“——你哪里不对?”
      沐元瑜忙道:“我不该对殿下白刃相向,我真的糊涂了,全是我的错。”
      “只是如此吗?”
      “我不该隐瞒殿下我是个、是个——”
      朱谨深对这些却似都无兴趣,目光都不曾波动一下,仍是淡漠非常,好似变回了曾经那个不愿喝药对生存都没什么渴望的少年。
      “没了?”他道,“需要我问?那好。沐元瑜,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接近我?”
      沐元瑜失语。
      她恐惧的就是这个。
      她怕朱谨深追本溯源,追究到她最根本的动机上去。
      朱谨深对皇位没有执着,他对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就藩,他不需要拉拢她背后滇宁王府的势力,他对她无所图,与她相处,是凭一颗最本真的心。
      可她不是,她指望着抱他的大腿,留在京中,对抗滇宁王,她与朱谨深结交的过程中再付与真心,掩盖不了她的别有目的。
      她无法辩解,只看朱谨深的眼神,便知他于这极短的时间之内,已经想透了一切。
      所以他说“怪不得”。
      “我——”
      她失去了向来的能言善辩,过往不曾有过的口拙似乎全部堆积在了这一刻。
      朱谨深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到手里的匕首,心如这匕身一般冰凉坚硬。
      他这半生很不顺遂,坎坷自出生如影随形,但无论历经多少挫折,他不曾受到过这样大的愚弄。
      他以为遇到她是上天赐予他的一道亮光,却不知这亮光背后隐藏了这么庞大的黑影。
      令他觉得自己的所有动情与忍耐都是笑话。
      有什么意义呢?
      他那些挣扎压抑酸苦甜涩——
      “你,”他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落叶被激得发出一阵簌簌轻响。朱谨深抬了头,目光里有幽火一闪而逝,“你要杀我,何需用刀?”
      他说完这句,再不看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沐元瑜僵在原地,不敢再追上去纠缠他——她不知道朱谨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但那一瞬他身上锋锐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告诉她,纠缠无用,他拒绝跟她谈判,无论她可以开出什么条件,他视而不见。
      她只能等待他的宣判。
      她没有等多久,很快山坡上起了喧扰之声,一大队锦衣卫自野林里冒出来,疾奔而下。
      沐元瑜抖着手捡起了匕首,她的头已经很昏沉了,但她不能放任自己再晕过去,只能以匕尖戳了手指,靠这十指连心的更为尖锐的痛楚维持住神智。
      朱谨深的余光瞄见她袖中有血滴下来。
      他很快猜到了为什么。
      从前他居然一直以为她娇生惯养——呵,他真是从来没有了解过她。
      颈间微痒微刺,他抬手,拂去了那一滴半凝结的血珠。
      **
      沐元瑜遭遇刺客的事引起了极大的回响。
      若不是她本人弓马都算娴熟,只怕当场就葬送了。
      到时皇帝对南疆都不好交代。
      而即使撇开她的身份不算,这猎场上有皇帝和三位皇子——朱谨治没来,朱瑾洵人小,一直跟在皇帝身边,这危险能落到沐元瑜头上,就同样也能落到皇帝和皇子们身上。
      皇帝当即传令下去行猎停止,把还在围场上的朱瑾渊也召回了身边,朱瑾渊听说有刺客,心下一寒,忙丢下一堆猎物老实跑了回来。
      进了大帐,急切地道:“皇爷,怎么会有刺客,您的安危要紧,我们还是快回宫去吧!”
      皇帝摇了摇头:“你没见到大帐周围的锦衣卫吗?这里不会有事,轻举妄动,才易给人可乘之机。”
      朱瑾渊当然看见了,这座大帐外围着密密匝匝的锦衣卫,连只蚊子都别想飞进来。但他仍是有些害怕,他见到角落里正接受随行太医包扎的沐元瑜了,她脚边还放着一盆血水,看上去可怖极了。
      等太医让开来,他发现她脸上还有一道不知怎么弄出来的血痕,划在她白得像纸一样的脸庞上,对比分外鲜明。
      “世子,您确定没有别的伤处吗?”
      太医问道,除了对沐元瑜的额头进行包扎,他没有做别的,沐元瑜被救回来的时候很清醒,只跟他描述了额头的撞伤。
      “没有。”沐元瑜轻声道,“二殿下来得及时,那刺客并没有伤到我。”
      听她提到朱谨深,朱瑾渊才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对之处——他那二哥居然是站在了好几步之外,脸色也很平淡,他的小跟班受了伤,他都不着急?
      不过也不奇怪,他一向就是这个冷心冷情的性子。
      锦衣卫指挥使郝连英束着手站在旁边,此时上前:“世子爷,我要问几句话,你可以撑住吗?”
      沐元瑜点头。
      郝连英就问:“敢问世子可曾见到刺客的真容?”
      沐元瑜道:“没有。他始终隐在暗处。”
      “他有出过声音吗?”
      “没有,我们交锋时间很短。”
      “世子有任何怀疑的对象吗?”
      “没有。我在京里可能得罪过一些人,但绝不足以使这些人冒着绝大风险选择在围场刺杀我。”
      “所以世子认为,这刺客不一定是冲你而来?”
      沐元瑜掐了一把指尖的伤处,努力维持着清明想了想:“我不确定。但我以为,至少不是冲二殿下而来。他当时的位置也有些偏僻,刺客如果冲他,是同样有机会的。”
      “世子可以领人去实地去认一下位置吗?那刺客最早的方位在哪,如果是围场外面的人,可能从什么地方潜来——”
      这沐元瑜就折腾不起了,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只能摇头:“事发突然,我没有办法注意到这么多,去了恐怕也说不出什么来。”
      皇帝出了声:“好了,郝连英,这是你的职责,你自己查去。”
      郝连英便不敢再追问了,过来下跪请罪。围场上出现刺客,不管是哪一方势力,总是他这个指挥使的护卫不力。
      事情未明,皇帝暂时没有责怪他,只是叫他出去加紧查抓。
      沐元瑜伤成这样,皇帝没有再留她,不用她说,主动叫了人护送她先行回家去。
      朱谨深跟了出来,都知道他和沐元瑜好,没人奇怪,皇帝也没有说话。
      两人出了大帐,沐元瑜低了头,她想谢谢朱谨深,不管他打算怎么对待她,起码他在皇帝面前没有说出来,暂时替她隐瞒了下来。
      但她说不出口,她觉得朱谨深一点也不需要。
      沉默中,朱谨深面无表情地向她站近了一点,嘴唇轻动,冷冷说了句话。
      沐元瑜微微睁大了眼。
      **
      沐元瑜回到了老宅。
      她额上绑着布条,微微渗出血色,丫头们吓坏了,围拥着七嘴八舌问她是怎么回事。
      沐元瑜撑到现在已是极限,无力地摆了摆手:“先不说,我睡一会。”
      她衣裳也不脱,倒头到床上蒙头就睡。
      丫头们忧虑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敢再出声,轻手轻脚地出去外间等候。
      沐元瑜是失血过多引发的困倦,其实她并不想睡,这一倒下,不多时就开始做梦。
      一个梦连一个,被人追赶得筋疲力竭,她在梦里累得快昏过去,仍是被追上了,一只手搭上来,冰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
      “你敢跑,试试。”

☆、第103章

      凌晨的时候, 沐元瑜醒了过来。
      她是骤然被自己的梦惊醒的,一手曲在枕边,下意识拍打了一下,发出了动静。
      天地万籁俱静, 帘子外透着一点微光,轮值守夜的鸣琴听到了,忙持着烛台走了进来:“世子。”
      沐元瑜一时没有说话, 她睁着眼望着天青色的帐顶, 还沉浸在那种疲累和惊悸之中,过好一会,才揉了揉眼, 慢慢起身坐起来。
      鸣琴见她脖子里腻着一层薄汗,伸手去摸摸她后背,见也透着层湿意, 暖热地渗了出来,便温柔道:“世子做噩梦了?厨房还备着水, 我叫人抬了来,世子先洗一洗, 换身干爽衣裳?——对了,世子一回来就睡了, 晚饭也没有用, 还是先用饭?”
      沐元瑜觉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 肚子里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摊上了事, 这时候便有山珍海味也生不出胃口来,遂道:“我不饿。先弄水来吧。”
      鸣琴答应一声,放下烛台便去了。
      一时备好了浴桶,沐元瑜浸在温热的水中,整理了一下思绪,把自己露馅的事跟服侍她沐浴的鸣琴和观棋说了。
      观棋呆了片刻:“——世子别怕,我这就收拾东西去,天下之大,得条活命还是不难!”
      沐元瑜苦笑摇头:“唉,我走容易,我母妃呢?我舅家呢?还有三堂哥,他就在京里,还是被我拐了来的,他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一跑,他可怎么办?”
      她背后的牵挂太多了,绝不是一逃了之能解决的。
      朱谨深便不说那句话,她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跑路。
      观棋就无法了:“那怎么办?那个二殿下说出去就糟了。”
      鸣琴深深皱起了眉:“是谁要刺杀世子?我们在京里惹不下这么大的仇怨,难道王爷——?”
      “不,是谁也不会是父王。”沐元瑜摇了头,“他真要动手,绝不会选择围场,我今番虽然倒霉,算来其实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发现我的是二殿下,我跟他现在虽然闹翻了,从前总是还有交情,若换了别的任何人,此刻我该在北镇抚司的诏狱里了,哪还能多拖这一点时间。”
      观棋眨巴了下眼:“他怪世子骗他,生世子的气了?”
      沐元瑜无奈道:“气死了。”
      话都不要听她说了。
      “不至于吧?”观棋不大懂,“就算世子在女儿身的事情上骗了他,但从始至终又没有伤害过他,他生气一下罢了,哪至于这么大气性。对了,世子知道他平日里喜欢什么?金银珠宝?我们多多的备上,买他封口。”
      “买不了。哎,你不懂他那个人——”沐元瑜有点不知该如何解释,但她心里清明,道,“我要敢拿钱去收买他,他更加要气死。”
      “这也太难伺候了。”观棋不由嘀咕,“世子从前跟他一起,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
      “没有,我们本来是很好的。”沐元瑜说着有些失落,“不过以后大概是难了,他看我,可能跟看国舅爷一样了。”
      朱谨深的心里,估计一直以为她清纯不做作,没想到她藏了这么大秘密,说不定她连李飞章的地位都比不上了。
      “唉。”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既为自己命运的叵测,也为来自朱谨深的冷漠。
      鸣琴往浴桶里轻轻添了一勺热水,抓回了重点:“那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他替世子隐瞒下去吗?”
      沐元瑜想了一会,头痛:“不知道。天亮以后我去跟他道歉罢,顺便问问他再说。”
      “世子才受了伤,不如歇两天再去?”鸣琴很心疼她,“横竖已经这样了,二殿下今日未说,应该不会这么快又改变主意。再说,依世子的说法,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世子去了不免受气。”
      “这事哪里拖得。”沐元瑜抬手摸了摸脸,她脸上这道被刮出来的伤痕很浅,只浅浅涂了一层药膏,不需包扎,也不影响说话,只是因已经开始收口结疤,有微微的刺痒。
      观棋忙把她的手拿开:“世子别抓,留下疤痕就麻烦了。”
      沐元瑜“嗯”了一声,继续道:“他肯定生气,但我去了,他有气冲我发出来,此事还有救,我要拖着不去,他全自己闷着,那越闷越糟,等我再去时,恐怕就真的再也不会搭理我了。”
      观棋道:“我跟世子一起去吧,他要发怒打人,就打我好了。”
      “不会的。”沐元瑜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这也不是你替得了的,他要真能敲我几板子就消气,那倒好了。”
      跟两个丫头说了一通,靠谱的主意是没想出来,但心情总归是放松了一点,沐元瑜沐浴过后,在丫头们的劝哄下,吃了大半碗鸡汤下的面,倒回床上继续歇息,养精蓄锐,预备着明日去迎接跟朱谨深的一场硬仗。
      **
      翌日,十王府。
      “世子爷,您怎么这会儿来了?我们殿下去学堂了啊。”
      听了林安的话,沐元瑜站在府门前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她受了伤,皇帝特许她这阵子不用上学,等完全养好了再去,朱谨深并没这个优待,他自然照例去了。
      林安慰问她:“世子爷,听说您遇到刺客了?这不长眼的刺客,怎么偏偏就冲您去了呢,看您这伤的——唉,您该在家歇着才是。”
      沐元瑜犹豫片刻,朱谨深不在,与她来说也算件好事,他要是在,说不定连门都不叫她进,直接把她撵走了。
      就道:“我找二殿下有件急事想说,忘了他要去学堂了。”
      林安如今跟她挺熟,就热情地邀请道:“世子爷要没别的事,不如就进来等等?”
      沐元瑜从善如流地进去了。
      二皇子府原来对她几乎全然不设防,她想去哪都没人拦她,但她现在自己心虚,不敢乱走,林安把她引进了正院的西次间里,她就老老实实地呆着。
      等到午后,朱谨深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的算早,因为讲官们知道昨日行猎,皇子们都受了累,所以下午的课停了半天,没上。
      他一回府就知道沐元瑜来了,脚步一顿,周身气息一冷。
      他没有跟林安说过什么,但林安作为贴身侍从,一见他这样,再联想他昨日回来时身上那冷凝成冰的气势,顿时就猜出了点什么。
      看来居然是沐世子惹出来的,这倒是罕见。
      不过也没什么,那位世子爷那么能哄人,都这么殷勤地主动来了,想来他家殿下消气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他抱着朱谨深的书一路跟着,还假装不知地代说了句好话:“世子爷一早上就来了,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朱谨深冷笑了一声。
      林安:“……”
      这气性可大,他多这句嘴对沐世子没帮助不说,好像还坑了他一把。
      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恐怕自己不明情况,再把朱谨深的火气越撩越旺。
      沐世子惹出来的事,他总知道为什么,他闯的祸,还是自己收拾罢。
      林安跟着进到屋里,将书放到桌上,就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沐元瑜昨晚睡的时间多,但睡眠质量并不好,等到这会,已快等睡着了,但朱谨深一进来,她立刻醒了神,满心的睡意都不翼而飞,束着手站了起来。
      “殿下——”
      朱谨深虽然冷,总算没把她当成透明,扫她一眼:“你来干什么?”
      沐元瑜小声道:“我来跟殿下道歉。”
      她还没有这么愧对过谁,也没处于这么弱势的地位上过,这道歉说来容易,其实真面临到这个局面,心内尴尬得不行,脸上发热,肯定是都红了。
      “不需要。”
      “我需要的。”沐元瑜低着头道,“道不道歉在我,原不原谅我在殿下。”
      朱谨深没说话,在炕边坐下,理了一下衣摆,才道:“你抬起头来。”
      沐元瑜慢慢抬头。
      她额上包着一圈布条,左侧脸上一道划痕,朱谨深的眼神很好,仔细了看,还能看到她脸上别的一些细小伤痕。
      这个模样当然是很狼狈的。
      但这狼狈未曾丝毫消减她的清秀,反而因她神色上的颓然憔悴,而别添了一份楚楚之意。
      朱谨深想,他真是没有见识,别人跟她不亲近,不那么清楚她的各种面貌,所以看不出来这是个西贝货,他居然也被蒙在鼓里至今。
      他不止一次觉得她生得不像男人,但居然从来没朝那个方向起心怀疑过。
      该说他蠢,还是她伪装的功力太高了。
      这个——骗子。
      沐元瑜挨不住这长久的沉默,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现在说多的话,殿下只怕也听不进去。总之,我任凭殿下处置,只要殿下能略微消一点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当然有许多理由可以辩解,她的人生多么多么艰难,可这不关朱谨深的事,他不需要为此负责,而隐瞒欺骗对他举刀相向则是她确实做出的事。
      朱谨深的眼神变深了。
      他一夜不曾安枕,至今心内沸如滚汤,要说报复,他当然想到过,他想做很多伤害她的事,叫她也体会一下他的痛恨,但具体怎么实施,他没有主意。
      或者——他不是没有主意,只是刻意压抑了自己不向那个方向去想。
      但此时听到她这句话,他忽然不想再压抑,既然过去那么长久的自控忍耐都是笑话,他又何必继续犯傻。
      “把衣裳脱了。”
      沐元瑜:“……!”
      她十分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之前一直不太敢看朱谨深,即便抬起了头,目光也是游移着的,此时却顾不得了,不可思议地直视了他。
      朱谨深的眼神如一口深潭,幽不见底,什么也看不出来。
      沐元瑜只有震惊着糊涂着,这——什么意思啊?
      朱谨深气疯了想羞辱她?
      还是他原来就——她原来可一直是个男人,他从没有怀疑过!
      他要原来就有这心思,可不是好男风?
      这更不可能了啊。
      沐元瑜来之前想好了各种可能,可能直接被撵走,可能挨顿板子,可能被冷嘲热讽得生无可恋,独独没有料想到这一种。
      她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了,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谨深冷冷吐出了第二句话:“不愿意,就走。”
      沐元瑜:“……”
      她还是无法缓过神来,朱谨深要是露出一点急色的表情来她还能理解——不,她不理解,一整个还是很荒谬啊!
      他这样高洁孤傲的人,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像个普通男人那样。
      这个形势下,不容许她再继续分析下去,事实上朱谨深就不催她,再给她半个时辰她也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的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
      她只能确定,朱谨深提出这个要求来,如果是想要羞辱她,那大概是办不到的——因为她并没有这个感觉,她现在只是觉得十分羞耻。
      这两者看似相同,但其实是有细微区别的。
      羞辱是感受到了来自别人的侮辱,羞耻则更多是个人的感受。
      沐元瑜埋了头,往里间的卧房走。
      朱谨深道:“——你干什么?”
      沐元瑜含糊地回道:“殿下给我留点颜面罢。”
      朱谨深心下剧烈一跳,他失态地站起来,眼瞧着沐元瑜掀帘子进去,愣在原地好一会,终于抬步跟了进去。
      里间就是卧房,他进去,没见到人,只见床帐晃动,脚踏上一东一西倒着两只鞋。
      朱谨深感觉自己心跳得快出来,虽然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分辨不出心里是什么情绪,跳得真的太乱了,他说出那句话,大半还是为了出气,根本没想过她会答应——还是这么痛快!
      她就这么——
      朱谨深想说她“随便”,终究说不出来。
      他在自己的床前呆站了半晌,心中几度天人交战,最终咬牙挤出了一句话。
      “你出来,出去。”
      帐子抖了两下,沐元瑜一张伤脸钻了出来。
      “殿下,你消气啦?”
      她就觉得朱谨深不像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她身上的衣着仍然完好,朱谨深看在眼里,松了口气,压制住自心底瞬间蔓延开来的遗憾,冷道:“你走吧。我若真以此相胁于你,对不起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他无所谓世人眼中的面子,但他内心有对自己的一套操守,倘若连这也毁掉,他才是真的可悲。
      沐元瑜望着站在床前的高冷青年,感觉自己的脑子又不太够用了。
      什么叫相胁于她?他——难道还真的想?
      不够用归不够用,她现在是不可能走的,该澄清的就还是要澄清一下:“我没有觉得受殿下胁迫,如果我不愿意,我刚才就走了。”
      朱谨深:“……”
      他说不出话来了,心中又开了滚汤,这骗子,还不收手,想骗他到几时才罢休?

104、第104章

      朱谨深目光变幻,忽然倾身向前。
      他一下凑得太近, 沐元瑜几乎快跟他碰上额头, 吓一跳,忙向后一仰。
      朱谨深一手撑在了床边, 眼底闪过了然, 讥讽勾唇:“果然。沐世子, 你真是聪慧过人,到了这个时候, 还在跟我动心眼。”
      “……”沐元瑜尴尬地咽了口口水。
      她敢这么痛快地爬朱谨深的床上来, 一方面是真的不觉得贞洁于她是多了不起的事, 她绝不会为此哭天抢地,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认为朱谨深不会这么画风突变。
      他气头上, 说得出这种话,不表示就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她置之死地地配合一下,算是给之前她才说的“做什么都可以”加点诚意。
      但如朱谨深所说,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她难道还能再往回缩不成?
      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确实不觉得殿下真的要这样——但如果是,我也是真的可以。”
      朱谨深垂在身边的那只手抬起伸过来,沐元瑜嘴硬,心里还是怂,不知他要干嘛,下意识又往后缩。
      朱谨深的声音沉了点:“过来——还是你想我上去?”
      “我我过来。”
      沐元瑜老实又战兢地往外挪了挪。
      朱谨深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眼神莫测地在她脸上梭巡:“沐世子, 你这么能忍辱负重吗?你这个假世子, 做得可比我这个真皇子卖力多了。”
      他手劲使得有些大,沐元瑜叫他捏得不很舒服,勉强忍着道:“殿下都知道了,何必还取笑我。什么卖力,我不过保命而已。”
      “是吗?”朱谨深淡淡反问,“你徘徊京城不去,我看你的心,可不只有保命这么大。”
      沐元瑜想叹气,跟这位殿下做队友的时候,他高人一等的才智非常让人有安全感,可被打到对立面的时候,这就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了。
      她撑着先道:“殿下,你力气轻一些。”
      朱谨深眉心蹙起,眼神冷上两分——还有脸跟他撒娇?就这样有恃无恐以为他如过去一般好糊弄?
      他更加了点劲,冷道:“疼?活该。”
      “不是,”沐元瑜说话更吃力了,很辛苦地跟他道,“殿下,你这么捏着,我、我口水快流出来了。”
      到时候滴到这个洁癖手上,岂不是火上浇油。
      朱谨深脸色变了变,快速收回了手。
      沐元瑜自己揉了揉被捏得酸疼的下巴,又咳了两声,然后往床边蹭,想下来。
      朱谨深虽然口气很不好,好歹不那么发惊人之语了,是个可以谈话的态度了,她再呆在他床上就很不自在也没必要。
      她伸了腿下去要去勾自己的鞋子,朱谨深站过了一边只是看着,并没有阻止。
      穿好了鞋,她从脚踏上下来,想起朱谨深之前的问题,道:“我与殿下坦白,我确实不只保命之心。我没有选择的时候,我父王强行将这个世子位塞给了我,如今他用不上我了,就要收回去,连我沐氏的身份都要剥夺,凭什么?我不曾做错任何事,不愿意就这样任人摆布——我父王也不行。”
      这其中的过往关节,不用她说明朱谨深也早已想通,嘲道:“你一个——还想跟你的弟弟争王位?”
      沐元瑜心平气和地道:“为什么不行?只要我在京里,父王鞭长莫及,找不着我的茬,就废不了我,无非耗着罢了。我觉得这条路,还容易一些。”
      “你能耗多久?”朱谨深凉凉地,“三年?五年?”
      沐元瑜哑然了,是的,她在京已经三年,倘若滇宁王现在要召她回去,皇帝不好拒绝,她也很难找出正当理由不回家尽孝。
      不,等等——现在她有了。
      她没忍住眼神发亮地望了一眼朱谨深,朱谨深瞬时会意,气笑了,真想揍她,手都抬起来,看看她一颗破脑袋又无处下手,只能冲她点了点:“你好!”
      现在还想着利用他!
      他简直不得其解,以前到底是把她惯成什么样了,才养出她现在这样丝毫不知收敛自省、十分敢于得寸进尺的脾性来。
      沐元瑜小心翼翼地跟他赔笑:“殿下,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朱谨深昨天说了不准她跑,她正可以以此与滇宁王谈判,假如滇宁王敢召她回去,那勘破她秘密的朱谨深就要把此事抖落出来,以他的身份,足可以挟制住滇宁王退缩了。
      “你这么大的能耐,何必还拿我做幌子。”朱谨深冷斥,“昨日那话,你当我没说罢。我现在也不想再看见你了,你最好早点回云南去,你不走,我写信给你父王,叫他把你要回去。”
      “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了。”沐元瑜可怜兮兮地跟他道,“我给父王找了这么多事,原来他或许还不想拿我怎样,现在就不同了,他不会饶了我的。”
      她现在对滇宁王来说,跟一把悬在眉心的刀一样,风险太大了,她自己异位而处想一想,都觉得不能由这把刀继续存在,必得折之而后快。
      朱谨深不为所动,继续对她开着嘲讽:“你父王选你顶这个坑,才是他倒霉,换你任何一个姐妹,我看都不至于这么麻烦。”
      沐元瑜摸摸额头上包扎的布条,把这当赞美收了下来。
      朱谨深无语,他此刻是深深意识到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姑娘,几乎没有任何事任何话语可以击倒她,所有的软糯都是伪装,内里包裹的,是一副谁也伤害不了的铁石心肠。
      可是她要伤害他却很容易。
      “你走吧。”
      沐元瑜抬头:“啊?殿下,那你不生我气了?”
      “我生不生气,对你有影响吗?”朱谨深冷冷道,“你不过是怕我卖了你而已。你大可以放心,这么做对我没有好处,我也不爱管不相干人的闲事。”
      她被归类到“不相干人等”里去了——果然连李飞章的地位都不如了,他好歹还是个便宜舅舅呢。
      沐元瑜垮了脸:“殿下,不是这样嘛,我保命要紧,殿下一样重要啊。”
      骗子。
      朱谨深扫她一眼,他再相信她就见鬼了。
      他毫不留情地继续撵人:“出去,你还等着我动手不成?”
      沐元瑜心里有点不好受,她感觉到她是真的失去了朱谨深的信任,然而这怪不得他,全是她自己作的。
      这么僵持下去不见得能有个结果,只怕把他越惹越烦,沐元瑜只好低了头:“殿下,那我先回去了。”
      她拖着步子往外走。
      朱谨深望了眼她的背影,心内漠然想,听到他说不会说出去就走了,她所谓的“重要”,不过如此。
      **
      沐元瑜没精打采地回到家,丫头们关心地围拢来:“世子,谈得怎么样?二殿下那边怎么说?”
      “他说不会说出去。”
      “哦——太好了。”
      丫头们齐齐松了口气。
      但见沐元瑜不像开心的样子,鸣琴就问:“世子怎么了?可是觉得他的话不可信?”
      沐元瑜摇头:“不,只是他还生气得很。”
      鸣琴和观棋对望一眼,观棋嘴快道:“生气生去罢,不过这样的话,他真的靠得住吗?哪天反悔又说出来就糟了。我看,还是我们想法子也拿住他个把柄才好。”
      沐元瑜抖了下:“可别,这就难哄了,我再去算计他,他真该恨死我了。”
      朱谨深目前只是不搭理她,她再往老虎嘴边去拔虎须,把他撩得反击过来,真结下仇敌,她可承受不住。
      丫头们向来信任她的判断,就不提了,鸣琴转而打量着她:“那位殿下脾气这样大,世子可挨了惩罚?”
      实际的惩罚倒是没有——
      不过,沐元瑜心中确有疑惑,之前形势紧张她没空细想,此时回到了家,对着丫头们没什么可讳言的,就直接道:“他叫我脱衣裳。”
      丫头们:“……!”
      鸣琴的眼神很快转为震惊心疼,几乎要哽咽:“世子受苦了——”
      世上还有哪个女儿家,过得像她这样艰难。
      “没没没,”沐元瑜忙摆手,“他是气话,没真要我怎么样,我也没脱。”
      鸣琴眼中的震惊没有消去,只是换成了另一种:“气话?”
      “是啊,他叫我不听话就走,我那时才见到他,肯定不能走嘛,我就进去里间了,假装一下。结果他又不愿意了,还叫我走。”
      沐元瑜现在回想起来仍有些糊涂,“我不知他怎么想的,他倒是看出来我是假装的了,又气了一层——所以我说,不能再算计他。”
      “我也不太懂世子怎么想的,”观棋费解地道,“他敢提这样的要求,世子为什么不打破他的头?”
      她们家世子可绝不是个软柿子,外柔而已,内里刚得很,不然,也不会反抗亲爹反到京里来了。
      沐元瑜偏了脸:“用不着这么狠吧?我就是觉得他不会的。他确实也没有,唉,他是个好人,总是我不好。”
      “世子不是不好,”鸣琴出了声,若有深意地道,“是太好了。”
      沐元瑜失笑,真是她的好丫头,这时候了还要夸她。
      “那是你们觉得,二殿下现在看我,可不是这样了。”
      “不,”鸣琴罕见地否决了她,“二殿下眼中的世子,一定比我们还要好。不然,他怎么会在明知不可能的时候,恋慕上世子呢?”
      沐元瑜感觉她耳边好像想起了一记惊雷——好吧,没有那么夸张,她是还糊涂着,但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
      她对情/事不解,但她对朱谨深的了解,当然远远超越只是听她转诉的鸣琴。
      鸣琴没有给她多少反应的空间,紧跟着问:“世子对此,感觉如何?”
      沐元瑜抓了抓脸,下意识说了实话:“有点飘飘然尔。”


105、第105章

  观棋恍然大悟:“怪不得世子没揍他。”
  未必真做出什么来才算非礼, 一个男人敢对一个清白姑娘说出这种话来, 本身就值得暴打一顿了。
  沐元瑜想了想, 承认:“我没想过要动手。”
  她就只是震惊, 但由头至尾没有愤怒。
  两个丫头都暧昧地看她。
  沐元瑜本来还坦然,叫看得渐渐脸热起来:“你们什么眼神——干什么。”
  “世子向来聪明远胜婢子们, 哪里还用问呢。”观棋眼神发亮,挨过来嘻嘻笑道, “我跟世子从云南回来,送李神医去十王府时见过那位殿下一回,确实十分地出众。世子若和他都有意,岂不是正好。我看他勉勉强强也配得上世子,世子把他拿下了, 正好也有了他的把柄,他再想把世子的秘密抖落出去, 就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跟着遭殃了。”
  她一贯是个使力不使心的, 能这么有理有据地说出这番话来, 是比较难得了。
  鸣琴都想了想,赞同道:“不错。”
  生苗女儿的心里,未婚男女你情我愿就是天经地义, 至于别的,押后考虑并不着急。
  “怎么就不错了——”沐元瑜头疼抚额, “我没有觉得,他也未必真有这个意思。”
  两个丫头对视一下,又齐刷刷移回来看她, 嘴边都含笑,目光更暧昧了。
  观棋还双掌合十感叹了一句:“唉,我们世子长大了,知道慕少年了。”
  “什么慕少年,那是慕少艾。”沐元瑜无奈纠正。
  观棋捧了脸:“哇,世子承认啦。”
  “没有,没有,我承认什么了——”
  主仆正笑闹着,临画进来传话:“世子,一队锦衣卫堵在门前,说要查刺客,叫把我们宅子的人都叫出去。”
  沐元瑜止了笑意,微微愕然:“查刺客,怎么查到我这里来了?”
  观棋不满帮腔:“就是,这些没用的,白有那么大名气,连个围场也看不好,害得世子受伤,现在不赶紧去抓刺客,跑来我们家干什么!”
  临画摇着头:“为首的那个百户很不客气,要不是刀三哥他们拦着,直接就要闯进来了,所以我赶着来告诉世子一声,还没来得及问他们为何这样。”
  沐元瑜奇道:“怎么,他们抓不到刺客,还打算着栽到我头上来不成?”
  她站起来往外走。
  到了前院,隔着影壁,已听到大门外熙攘的吵闹声。
  刀三响亮的嗓门喝着:“锦衣卫怎么了?锦衣卫就能私闯民宅啊——不对,是官宅!小兔崽子们,横的什么,爷爷打遍全山无敌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另一个有两三分熟悉的声音阴恻恻地道:“本官当的是皇差,你敢阻拦不听从,诏狱有的是刑罚等着你,来人,给本官把他拿下——”
  “慢着。”
  沐元瑜加快脚步走了出去,一见为首那穿着长身盔甲的人是谁,就了然了。
  “韦百户。”
  韦启峰眉梢动了动,皮笑肉不笑地转目看向了她:“沐世子。本官奉旨查案,你的护卫横加阻拦,本官现要以抗旨罪捕他,得罪了。”
  沐元瑜冷笑了一声,命令与锦衣卫僵持住的护卫们:“都进去。”
  包括刀三在内,护卫们想也不想,俱听命后退进了大门。
  沐元瑜接着喝道:“封门!”
  韦启峰脸色一冷:“沐世子,你也敢抗旨?!”
  “不敢。不过,韦百户,抗不抗旨可不是你说了算。”沐元瑜说着就向外走,“我自去向皇爷请罪,倘若皇爷也认为我是抗旨,我自然认罚。”
  这土霸王好大的脾气,一言不合就要面圣!
  韦启峰身后的锦衣卫们有微微的骚动,查刺客查到苦主家里还这么横,到皇帝面前哪能有好,要领罚的还不知是谁呢。
  锦衣卫再是天家鹰奴,多少还是要看人下菜碟的。滇宁王府这样的门户,明显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
  就有个总旗上前低声劝道:“百户,这小子性愣,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韦启峰脸色阴晴不定,他难得逮着这个机会能过来耍耍威风,这要半途而废,他既不甘心,当着下属,这份面子跌了又还怎么找补回来?
  总旗无奈,跟这么个半途出家不知傍上了谁空降下来的上司也是辛苦。看韦启峰只是不动弹,但也不说话,显也是后悔了,但抹不开面子服软。
  他只有自己上前追上了沐元瑜描补。
  “世子爷,您别见怪,我们百户人严厉了些,心是好的。昨日世子遇刺,皇爷下令严查,我们确是奉了指挥使之令,前来府上查探,并非无故叨扰。”
  沐元瑜也不是硬要拿捏人的性子,就停下了脚步,问道:“刺客没抓着?”
  总旗摇摇头:“那刺客是从山那边来的,我们指挥使查到了他留下的路上痕迹,领着人翻山疾追,本已追到了他,还射中了他一箭,可惜功亏一篑,当时已到了山脚,那刺客在山脚下栓了匹好马,骑着马飞逃而去,结果还是叫他跑掉了。”
  郝连英他们在山里追人,不可能骑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只有望马兴叹了。
  沐元瑜明白了:“那又为何到我这里来?可是有什么证据显示那刺客逃了过来吗?”
  总旗仍旧摇头,但解释道:“昨日世子说,在京里不大可能结下这样的死仇,我们指挥使就想着,那有没有可能是世子身边的人,这刺客手臂中了一箭,此刻身上挂了相,要找他容易许多。不但世子这里,我们别的兄弟们此刻也散在城里的各处医馆等处查探着,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前去就医或者买药。”
  他解释得很有条理,沐元瑜就点头:“既然这样,我就把人召齐了给你们看看。”
  她往回走,总旗跟在旁边松了口气——人家明明很通情达理嘛,百户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好好的一件差事非往砸了办。
  沐元瑜想起又问他:“是哪只手臂?”
  总旗忙道:“左手,上臂处。”
  这容易。
  沐元瑜走回门里,让把老宅里所有的男丁都召出来。
  下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府里各处跑了来,经过沐元瑜才进京时的一回清理,这些人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但连着护卫一起,在门前一个挨着一个,仍然站了一大片。
  沐元瑜对自己府里的人都有数,点过了数目不错,就下令众人捋起袖子,露出左手整条手臂来。
  此时天气不冷不热,人们穿得都不多,很快听令行事,一个在厨房帮佣的胖大厨手臂太粗,捋不上去,只好把整件上衣都脱了,露出颤巍巍的一个大肚子来。
  站他旁边的一个门房小子手贱,啪一巴掌拍上去,激起一阵哄笑。
  气氛并不紧张,结果也很寻常。
  每个人的手臂都是完好的,唯一一个有伤的是被老婆抓的,抓伤跟箭伤只要不是瞎子都分辨得出来,并没有任何疑窦。
  沐元瑜心内松了口气,她也怕万一真是自己府里出了内鬼。
  便道:“可以了吧?刺客与我这里没有关系。”
  总旗点头道:“有劳世子了——”
  “等等。”却是韦启峰出了声,他的目光从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上扫过,阴沉开了口:“这里只是男人,还有女人呢?世子这里难道没有一个奴婢不成?”
  总旗惊讶道:“女人这——不太可能罢?”
  韦启峰道:“怎么不可能,有人见过那刺客的面孔吗?”
  没有。
  来行刺,连个蒙面巾都不覆也太不敬业了。
  总旗道:“可是以那刺客的身手,指挥使大人都没有拿下他,再说,他的身形总是暴露了的,怎么也不像个女人啊——”
  “本官奉旨查案,那就要宁枉勿纵!”韦启峰加重语气打断了他,“不然放跑了这个刺客,你担当得起吗?”
  又转向沐元瑜,尖刻道,“世子,你也不想发生这种事吧?”
  沐元瑜心里生了怒气,冷冷一笑:“韦百户言之有理。不过,内宅的事,我自己来查就好,不劳各位大人。”
  “圣旨已下,可从没听说哪家有这样大的脸面,能自己查了就算数的。”韦启峰针锋相对,“沐世子,我劝你还是遵旨的好,否则夜半熟睡时,叫身边人割了脑袋去就——”
  “查就查,怕你不成!”
  一声娇喝打断了他,是不放心跟着出了二门、躲在影壁后的观棋跑了出来,她刷地把自己的左臂袖子向上直捋到肩膀,将白得晃眼的一条手臂竖到韦启峰面前,手指都快戳到了他眼睛里,“看清楚了,姑奶奶们清清白白,怕什么也不怕你看!”
  韦启峰并锦衣卫们:“……”
  好、好辣的丫头!
  真不愧是土霸王身边的,简直一色的霸道!
  韦启峰这样的大混混都惊得结巴了:“你、你无礼——”
  “我哪里无礼了?不是你要看的?给你看清楚些,省得回头再诬赖人!”
  观棋保持着自己的造型回头道:“世子不用担心,看个手臂有什么。鸣琴回去召人了,一会就都过来,让他们看个够,我们还能少块肉不成。”
  沐元瑜扫一眼锦衣卫们,只见他们大半举头望天,少数两三个想看的也只偷偷瞄着观棋,没一个敢吭气出来呛声的。
  居然真叫观棋吓住了。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沐元瑜失笑,也不在乎了,道:“好吧,那就都看看,把嫌疑去彻底了。”
  很快鸣琴领着丫头及分散在各处当差的仆妇过来了,一共二十来个人,在影壁前排了两排。
  观棋也走了过去,八个大丫头地位高,自然排在前列。
  八条玉臂亮出来,丫头们都满不在乎,互相还交头接耳。
  “这就是锦衣卫,不是说都穿飞鱼服吗?怎么他们身上看不见鱼?”
  “你真没见识,白费跟在世子身边这么久。那是正官才能穿的,还能人人一身呀,那多不值钱。”
  “我听说锦衣卫对相貌也有要求的,怎么他们挺一般的?”
  “我也觉得——不过左边,你看最左边那个,他还算英俊,就是脸红得像块红布,不是喝了酒才来当值的吧?”
  ……
  最左边那个锦衣卫脸岂止像红布,简直快滴血了。
  “我、我没喝酒。”
  他小声辩解。
  丫头们就嘻嘻哈哈一阵笑。
  那个锦衣卫头都抬不起来了,他旁边的人还嫉妒地望了他一眼。
  长得好点了不起啊,他明明也不差么。
  这、这是什么场面,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韦启峰感觉自己要气傻了,他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心里会冒出“体统”这种正经词汇来。
  但是叫他发怒,他也发不出来。
  胡乱把众人都扫过一遍,目光在观棋面上停了片刻,观棋挑衅地看回去:“百户大人还要看什么?我们奉陪到底。”
  韦启峰:“——走,收队!”
  领着他带领的一队锦衣卫们几乎是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人的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不?不理解的小天使参照红楼里尤三姐调戏贾珍贾琏一节~


106、第106章

  锦衣卫走后, 沐元瑜把下人们遣散, 领着丫头们回屋, 猜了一回刺客, 不得其果。
  “算了,一点线索没有, 猜也白猜。”沐元瑜放弃了漫无边际的猜测,往书房走, “我写信去问问父王,也许是他惹下的仇敌,报复到我头上来了。”
  她跟滇宁王的关系虽然已经僵到顶点,但就这件事来说,滇宁王是毫无嫌疑的, 他可等着把王位传给他的小儿子,失心疯也不会敢在京里让她出事。
  否则大家被一网打尽, 什么也想不成了。
  鸣琴劝道:“世子还伤着, 不如歇两天再写。”
  “我不累, 这几天不上学,在家里干呆着也无聊。”
  说是这么说,不过真动起笔来, 沐元瑜还是有点头晕——她这封信不但要询问滇宁王关于刺客的事,还要用暗语将朱谨深已经知道她秘密的事写进去, 以免滇宁王再跟两年前一样,直接求到皇帝面前去,打她个措手不及, 到时她再想法就晚了。
  这当然是很耗脑力的,即便她是用自己的护卫送,也需考虑到万一信落入别人手中的可能,所以她需要极尽隐晦,并连文字都换成了百夷那边的。
  这封信断断续续足写了三天才写好了。
  沐元瑜找来了刀三,商量好了送信的护卫及出发的时间,以及要捎回去的一些礼物,然后,就又闲着没事干了。
  用过午饭,她先在屋里来回踱步,鸣琴问她:“世子不要午歇一下?”
  她摇头:“不要,晚上没事睡多了,白日不想睡。”
  屋里逛不出个头绪来,过一会就无聊了,她又到外面院子去。
  几圈绕下来,丫头们都看出她心神不宁了。
  观棋一针见血:“世子想到十王府去?去嘛。”
  沐元瑜在京的交际很窄,以她的身份,抱了一个朱谨深的大腿够醒目了,不适合再到处交游,皇帝从未对她跟朱谨深的交往表示过意见,跟她的低调应该有分不开的关系,以至于朱谨深被关了禁闭,她去看都被容忍了。
  所以她假如想出府消遣,丫头们也想不到别的地方,默认她就该往十王府去。
  沐元瑜有点窘:“我去了不知该怎么办。”
  她要怎么处理跟朱谨深的关系,假如他还撵她,她又要怎么办。随便一想都觉得很麻烦。
  但是不去,她心里鼓躁着,又定不下来。
  她知道她其实想去。
  就是想到朱谨深的冷脸又头皮发麻。
  “随机应变就是了,世子怕什么。”观棋鼓励她,“世子以往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又没长三头六臂,我看他嘴上说得厉害,还不是先帮世子瞒着了,也就凶在面上,世子很不必怕他,想去就去。”
  “——也是哈。”
  人大概是真的很容易往自己愿意的方向去说服自己,叫观棋一劝,沐元瑜没费多大劲就做好了心理建设,走到前院去坐车出发了。
  就是路上她还是忍不住又纠结了一下。
  朱谨深是真的对她——?
  她现在想起来尤觉得不敢置信。
  他隐藏得太深了,此前从未对她展露过一丝端倪,她现在再怎么用力地去回想,都想不到他曾有任何疑似占她便宜的行径——她甚至在他府上住过一晚,都相安无事。
  这太能忍了。
  沐元瑜从不对贵族的操守有过高的期待,事实上所谓规矩,更多的是上位者制定给下位者遵守的,而手握强权或者站在高处的人,从来跳脱在规矩之外。
  对比之下,朱谨深简直有点异类的意思。
  当然他一直都是高傲不群的。
  然后他可能喜欢她——
  嘿嘿嘿。
  沐元瑜捂了捂脸,感觉她又开始飘飘然了。
  她哪里就有这样好嘛,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样想她的,给她加了几层滤镜。
  “世子?到了。”
  老宅距十王府不远,马车都停下了,里面还不见动静,刀三奇怪地转头扬声叫道。
  “咳,哦。”
  沐元瑜收拾了一下表情跟心情,若无其事地下车。
  不知道这个点朱谨深下学了没,应该差不多了罢——
  她正要往前方朱门的方向去,后面传来一声叫喊:“瑜弟!”
  沐元瑜惊讶转头:“三堂哥?”
  气喘吁吁向她跑过来的可不是沐元茂。他日常都在国子监,总是隔一段才见到,她笑着转身迎过去,“三堂哥,有什么急事,怎么追到这里来找我了?”
  “瑜弟,你没事吧?!”
  沐元茂冲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上噼里啪啦地道:“我今天才听到信,你怎么不叫人去告诉我一声,真是的,吓死我了,什么不长眼的刺客,怎么偏偏冲你来了!”
  “我没大事,”沐元瑜由他打量着,笑道,“只是脑袋撞了一下。”
  “伤在头上了还不算事?你看你这几天了还没好。”沐元茂很不放心,到底伸手抱着她的脑袋又看了看——虽然隔着布条,看不出什么来。
  “瑜弟,下回你可别乱跑了,再去打猎,你就跟在皇上身边,肯定最安全。”
  沐元瑜笑着:“好。”
  “我听说那刺客还没抓着。”沐元茂说着,又警惕地打量四周,“瑜弟,你怎么还出来呢,该在家呆着,一定要出门,护卫也该多带两个。”
  “带了,我平常都带的。”沐元瑜耐心地回答他,“那刺客应当就是平时找不着机会,知道围场上我没办法带护卫进去,才选择了那里。”
  虽然围场有侍卫,但侍卫首要守护的肯定是皇帝与皇子们,不会挨个贴身保护别的官员。
  沐元茂又很操心地嘱咐了她两句,见她都听话地点头,才道:“那我回去啦,我临时跑出来的,都没有跟舍官请假,在外耽搁久了不好。”
  沐元瑜忙道:“你快去吧,叫刀三哥送你。”
  沐元茂摆手:“不用,不用,我叫了车的,只是停在家门口了,我听说你出了门,等不及才直接追上来了。”
  他就往回走,走出一段了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又蹬蹬跑了回来。
  “瑜弟,差点忘了,我有件事拜托你。你记得我大嫂有个娘家侄子也在国子监里读书吗?”
  沐元瑜回想了一下,点头:“记得。”
  沐二老爷原来也有个荫监的名头,就是以为自家都是武将,要这名额没用,给了沐大奶奶的娘家侄儿,才使得沐元茂后来没有了,只能借用滇宁王府的。
  沐元茂撇了下嘴:“照理他该叫我声叔叔,不过我可不愿意认他,他比我大了快十岁呢。瑜弟,我从前没好意思跟你说,他可不像话了,占了我的名额,早我好些年到国子监来,书不好生读,成天就是瞎混,监里的先生都不喜欢他,我才去,先生们以为我也跟他一样是个纨绔子弟,连我都受牵累,后来渐渐才好了。他到现在什么头绪没混出来,倒是把家里的银钱败得差不多了,问我借,我才不借给他,还想叫我引荐你,我更不答应了。他没法子,在京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打算回去。”
  沐元瑜理解地点点头,沐元茂是个挺要强的人,不是逼不得已了,一般不往外抱怨家里的糟心事。
  “那要我做什么?”
  “他要走了嘛,本来东西都收拾好了,结果听说京里出了刺客,又吓住了。他原来身边也有两个书童,因没钱花,都卖掉了,身边只剩了一个不中用的老仆,这一吓,就不敢走了,求着我来问你借两个护卫。”
  沐元茂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他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刺客吃饱了撑的也不会去找他。不过他害怕了不走,现在就赖在我的监舍里了,烦得我不行。所以我想,不如就答应他,早点把他送走了清静。”
  沐元瑜现在身边的护卫是百人,借两个碍不着什么,不过她犹豫一下,估摸着这样的纨绔路上肯定走不快,就按下自己也要派人回去送信的事,只道:“这好办,我借他两个就是了。三堂哥,你有什么要捎回家的吗?就便一起带去。”
  沐元茂道:“倒是没有,不过我想我爹娘了——我写封信吧。”
  当下两人又商量了几句,沐大奶奶那侄儿的东西是早就收拾齐备了——实在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该败的都败完了。沐元茂只写封信,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沐元瑜就问道:“你这么烦他,那就明天早上出发?”
  沐元茂连忙点头:“好,好,瑜弟,多谢你。”
  沐元瑜笑道:“跟我还客气什么。”
  沐元茂伸手臂嘿嘿笑着抱了下她,转身跑了。
  沐元瑜含笑转身——然后定了下。
  呃,一身月白儒衫的朱谨深站在朱门前,面无表情,不知往这边看了多久。
  沐元瑜一吓之后随即不由多望了他两眼,朱谨深日常不大穿这样的浅色衣裳,他这样负手一立,真如清风朗月,令人神思一清。
  沐元瑜蹭过去:“殿下。”
  朱谨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道:“那个是你堂哥?”
  沐元瑜点头:“嗯。他听说我遇到行刺,跑来看我。”
  “他也跟你一样吗?”
  沐元瑜愣了一下,得亏她以前跟朱谨深默契不浅,才能会意他这句问话,哭笑不得道:“不,不是。”
  大门前不便深说,她只能在心里补充:她三堂哥就是长得秀气。
  朱谨深仍旧没什么表情,低声道:“那你不知道避嫌。”
  说完不再理她,转身就进门了。
  他还是冷,但沐元瑜此刻真见了他,反而不那么怕了,追着他到了屋里,忙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我跟我堂哥避什么嫌呀?”
  朱谨深先避而不答,瞥她一眼:“他知不知道你的事?”
  “不知道。”沐元瑜老实道,“除了父王母妃和我身边的丫头,只有殿下知道了。”
  朱谨深端了茶,才道:“你再跟他不避嫌疑,随便搂抱,我看,离他知道的日子也不远了。”
  沐元瑜下意识低头望了一眼,醒悟:“殿下说得有理,我是没有反应回来。”
  她——往哪看呢!
  朱谨深忍不住呛咳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官方回答一下,我世子是有胸的,虽然长期受虐待,但是这方面的基因好,所以还是正常少女的水平,跟一般少年的是绝不会混为一谈哒,谁验证过谁知道~

☆、第107章

  沐元瑜原没有觉得什么, 她不过低个头而已, 纯下意识的反应, 其实没在刻意看什么, 但朱谨深少有喝水能把自己喝呛着的不体面的时候,她一下回味过来, 好像——这个,嗯。
  见他捂着嘴还努力抑制着咳嗽, 她讪讪地要去替他拍背。
  她该不好意思的,可他反应比她还大,她也就想不起来了。再说,她也没干啥呀。
  朱谨深不许她靠近,伸手推开她。
  沐元瑜只好转而取下他手中的茶盅, 另倒了一杯新茶给他。
  朱谨深没看她,但总算伸手接了过来。
  “你——”
  朱谨深终于平息了呛咳, 想说她两句, 但转念一想, 她要不是这样,也不能把世人都蒙骗得这样真。连同他在内。
  又有什么可说她的。
  他就默然了。
  三天过去,他现在已然冷静不少。
  她骗他欺他要灭他口, 可待他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好。无论这真心里掺了多少假意, 她为他带来了李百草,令他摆脱了从出生就一直纠缠着他的病躯,看在这一点的份上, 他成为共犯,替她一同隐瞒皇帝,恩与仇摆在一起,也算相抵得过。
  其实不必要恨她。
  他的动情与忍性,都只是他自己,她什么也不知道,难道还要为自己的痴蠢去找着她负责不成。
  那只有显得自己更蠢且难看。
  “你过来,是不是还打算劝服我?”朱谨深把玩着手里的空茶盅,淡淡道,“不用了,我已经不生气了。”
  沐元瑜惊喜且忐忑:“啊,真的?”
  “这还能有什么真假。”
  沐元瑜嘀咕:“当然有啊——”
  他现在,就不像真消气的样子。她给拍个背都不要。
  “过往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再提。但你也不要指望我再帮你了。”朱谨深不管她的狐疑,把自己想好的条件继续跟她道,“你这样有本事,从前都是我小瞧了你。我帮不帮你,你本也不在乎。”
  沐元瑜略傻眼,她感觉兜头一盆凉水泼了过来——她来的路上还“嘿嘿嘿”呢,到底在傻乐个什么劲呀,人家转眼就要跟她划清界限了!
  她禁不住抱怨:“殿下,怎么有你这样办事的——”
  “你还有脸怨我?!”
  朱谨深一噎,刚平复的气差点又要上来,“要不要我替你回忆一下你干的事?我不同你计较,就是你的运气了,你换个人这么得罪试试?”
  “好,好,我的错。”沐元瑜气短地赔罪,朱谨深从头到尾是没有一点对不起她,都是她在算计他,这个强辩不来。
  “但是殿下,你都不理我了,怎么叫不跟我计较呢。”
  朱谨深:“……”
  他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猫抓也似,又痛又痒。他本来自觉已经想清楚一切,放过她,也放过自己,但叫她一搅合,不过三两句话功夫,又乱七八糟起来。
  他所有的理智冷漠遇上她,都要打个折扣。
  他是真的不想再理睬她,但听她说得恼人,又忍不住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这一问,沐元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叫她想,最好像从前一样,但这明显得寸进尺,容易再把朱谨深惹毛。
  她就退了一步:“怎样都行,只要殿下别不理我。”
  朱谨深“呵”了一声:“凭什么。”
  “凭——”
  沐元瑜皱着脸想起来,想好一会发现想不出来。
  朱谨深真没什么需要求着她的。
  她没有朱谨深,前途一下就坎坷下去,朱谨深没有她,损失小到忽略不计。她此时才深刻发现,她想跟他交换个条件都交换不来。
  她瞄一眼朱谨深——总不能说凭他喜欢她罢,事实上她现在对这一点都又不确定了。
  心里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脸大,自作多情。
  要是这样,她感觉自己就更傻了,居然错觉朱谨深这样的人会喜欢她——真是想太多。
  朱谨深道:“想不出来?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沐元瑜叫他讽刺得恶向胆边生,脱口回道:“殿下这样不喜欢我,上次我来找殿下,为什么对我那样。”
  朱谨深脸黑了,瞬间哑口。
  那是他再不想提起的黑历史,完全违背他做人的品德,要不是当时气昏了头,他绝不会做。
  “你——”他又难以置信地望向沐元瑜,“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他都不好意思再提,她居然能追着他说。
  沐元瑜哼道:“殿下从前怎么不叫我矜持,知道我的秘密以后,就瞧不起我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股怨气打哪冒出来的,但她确实不开心了,怎么这样嘛,不喜欢她还叫她误会。
  “殿下说的话,我都听了,殿下又反悔。”
  朱谨深握着茶盅顿了一会,搁到炕桌上,发出有点大的一声清脆响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沐元瑜:“呃……”
  她一点邪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叫一问,发热的头脑马上凉了下来。
  “我、我一时糊涂,殿下别生气。”
  她是来求饶的,结果一言不合,反而跟朱谨深顶起来,她自己也觉得不对。
  朱谨深是真不想再管她,可是见她这个样,西贝货当久了,以为自己混成了真,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跟男人说,她出去要是跟别人也这样——
  “你再这样,后面吃不完的亏等着你。”他不由警告道。
  沐元瑜有点感激,他们都搞成这样了,朱谨深还能正容告诫她一句。
  唉,她当时干什么要拿刀对着他呢,要是没这一桩,只是骗他性别的话,说不定现在已经和好了。
  “我知道了,我跟别人本来也不会的。”
  沐元瑜在心里补充一句:但是跟他,就是另一回事——她发现了,他越要远离她,摆出不许她侵犯的凛然态度,她越想靠近。
  朱谨深心气才平了些。他觉得世事也是奇妙,他从前把她当做少年的时候,以为她直爽,傻,为此怕她孤身在京受人欺负;可他现在知道她是一个姑娘了,应当柔弱纤怯受人保护,反而需要换一种全新的,几乎是面对等分量对手的态度来面对她。
  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还偏偏叫他碰上。
  “好了,我都跟你说清楚了——”
  沐元瑜不甘心地小声咕哝:“哪里清楚了。”
  她心里乱着呢好吗。
  朱谨深无语:“你还有什么问题?”
  沐元瑜在心里回他:好多。
  她最想知道的问题是:他到底,咳,是不是喜欢她啊。
  但是她问不出来,脸皮再厚没厚到这个程度。他要回她一声诧异的冷笑,她得找个地洞钻了。
  她只有换个问题:“殿下,我们真的不能回到从前了?”
  朱谨深干脆回答她:“不能。”
  “殿下还有气,冲我发出来嘛,打我一顿都可以的。”
  “我稀罕打你。”
  沐元瑜束手无策地望着他发了一会呆,好难沟通——不过他长得真好看啊。
  她感觉就算不沟通,坐这看他也能看半天。
  但朱谨深显然没有叫她看半天的兴趣,扫她一眼:“还有话说?”
  这是要逐客了。
  说是说不通了,可能她再来一趟两趟三趟都是同样的结果。
  可是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一步远,就步步远了。他这样的身份,如今身体又好了,秋猎都能去了,可能将要参予朝事,以后聚拢贴过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她不把自己的位置保护好,不定哪天就叫挤下去了。
  换个角度说,他已经要跟她切割清楚了,那她再干点什么,也无非是切割得再清楚一点,损失不了多少。
  当然,也许以上皆是借口,她就是很想知道——
  他到底是不是喜欢她。
  迫切度排在了她所有情绪的最前面。
  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自己那点邪火又上来了,但她不想压抑,也压不下去。
  沐元瑜站起身来。
  朱谨深以为她要走了,见她神情绷得紧紧的,似在忍耐酝酿什么,眼神倒是亮得出奇,似秋夜天际的寒星,心下一动,她好像要哭了——?
  她倒也知道难过。
  但别指望他心软,他被骗得够惨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下意识跟着她,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已经不觉得伤害她有多大意思,但假如看见她哭,他好像是能觉得安慰一点。
  沐元瑜眼神更亮。
  因为她更紧张了。
  她走到了朱谨深面前。
  她俯身,错开他的眼神,亲——撞了他的脸颊一下。
  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出来,只是全部的感官都沸腾起来,刺激太大,淹没了她的情绪,她的脑子都木掉了,根本也想不起按计划再去看看他的反应,好似一个真的登徒子一般,“撞”完后,就连跌带绊地逃走了。
  朱谨深好像有伸手拉她?
  她不确定了,什么也拉不住她逃跑的步伐。
  她居然真的干了——
  她怎么敢的!
  作者有话要说:  推基友今斐的脑洞小萌文《通灵师搞养殖的日子》
  别的通灵师捉鬼捉妖,阮老板偏偏搞起了养殖,开网店。
  做人的买卖,也做非人类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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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放弃虐了,我可能没有这个天分,在我想象里,此处应该虐出酸爽,虐出□□,但真写起来和我想的都不一样,老是跑歪,一个都不听我的话好好虐一哈~~~~(>_<)~~~~

☆、第108章

  林安奇怪地走了进来:“殿下, 世子爷是有什么急事吗?怎么才来不多一会就走了, 还急成那样, 我看他下台阶时都差点摔了一跤。”
  “殿下?”
  “殿下, 你很热吗?脸怎么红成这样。”
  林安转身去找扇子,天气已经转凉, 扇子都收起来了,他没找着, 只好拿了本薄薄的书本来替朱谨深扇了两下。
  他说了三句话,朱谨深终于道:“哦。”
  林安以为他确实热,就又卖力地替他接着扇起来。
  一边道:“世子爷是不是着急替他一个什么亲戚安排护卫去了?我听到门房上的小子议论,说世子爷那个堂哥真不愧跟世子爷是一家的,跟世子爷一般, 总是那么秀气。就是跟堂少爷一起上学的那个亲戚不好,来京里只是混日子还罢了, 还败家, 钱败光了不算, 连使唤人都卖掉了,这样的败家子儿也是少见。”
  朱谨深神思恍惚,随口道:“那跟安排护卫什么关系?”
  他当时是恰巧从学堂回来, 只看见他们站在一处,并没来得及听见他们都说了什么。
  林安道:“那败家子儿穷得要当裤子了, 在京里实在呆不住,求世子爷借他两个护卫,送他回家, 因为他自己的奴才都卖了嘛,还好像是被出现刺客的消息吓住了——这老鼠胆,败家的时候不见他这样谨慎。”
  朱谨深从惚恍中分出一丝注意力来凝住:“回家?他家是哪里?”
  “云南吧?”林安猜道,这他就不清楚了,只能道,“沐家一多半族人都在云南,这亲戚多半也是那的。”
  朱谨深的手指搁在炕桌上,慢慢点了一下。
  他的理智已经回来大半。
  “郝连英那边,仍是没有刺客的下落?”
  “应该是还没抓着。”林安答道,“我们府里的人早上出去采买,见到街上的药铺里还有锦衣卫在查问。”
  朱谨深站起来:“备车,我进宫——不,等一等。”
  林安有点糊涂:“啊?”
  朱谨深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一边道:“沐元瑜从入京只和我来往最多,她没主动招惹过别人,在京里跟别人结不下这么重的仇怨。”
  他不能安枕时,考虑过刺客的来路,也曾想过是不是沈皇后,但很快推翻,她真有这份本事并有这份丧心病狂的心,应该直接冲着他来,杀他才是有利,杀沐元瑜算得什么。
  “刺客受伤的情况下,全城大索几天还搜不到他的踪迹,这个人的藏身之处一定非常好,是锦衣卫就算搜,亦不会很快就搜到的,比如说——国子监。”
  林安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殿下是怀疑——?”
  “只是怀疑。但此人捡在这个时候要走,未必全是巧合。”
  林安兀自张着嘴巴,他觉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聊两句闲话能聊出个刺客来。
  过一会才紧张地想起道:“那还要备车吗?殿下是不是要去找郝连指挥使?”
  “备。但不去宫里。”
  “啊,为什么?不要赶紧告诉给锦衣卫吗?”
  朱谨深已在匆匆往外走,斥道:“你动动脑子,倘若那个人真跟刺客有关,锦衣卫一去,等于明示了知道他有问题,国子监数千学生,一个人混在里面如水滴入川,一被惊动,还不立刻跑了。”
  “哦,哦,还是殿下英明。”
  **
  刻有皇家徽记的马车在沐家老宅前停下。
  门房上的小子稀奇地飞奔进去报信。
  沐元瑜其实也才到家一会功夫,她正挣扎着要不要把自己吃错了药般干的好事跟丫头说出来,就接到了这个信,登时大惊失色。
  观棋纳闷地打量她:“世子,您不是正想跟二殿下修复关系吗?怎么他来了,您不开心,反跟听到了债主上门似的——对了,这似乎还是二殿下第一次来呢。”
  可不是债主上门吗!
  沐元瑜简直感觉腿软,朱谨深不大出门乱逛,所以从前都是她去找他,他到沐家来,还真是头一回。
  她是把他刺激成了什么样,才让他这么快亲自追了过来。
  观棋催她:“世子,您该出去迎一下吧?”
  沐元瑜在堂中团团转了两圈,汗都要急出来了,然后下了决心:“——我不去,去跟他说我不在家。”
  “那你在哪?”
  低沉微凉的声音自屋外廊下传来。
  沐元瑜一僵。慢慢慢慢转头。
  朱谨深站在门槛外,眼神睥睨。
  他赶时间,见通传的小厮回来了里面也不见动静,就直接往里走了。
  没人阻拦他,若是别人哪怕是皇子护卫们也不会毫无反应地放进来,但是是朱谨深,都知道他和自家世子爷好,世子爷成天往别人府上跑,人家难得来一回,护卫们不知沐元瑜的秘密,以为都是男人,没多大可避讳的,他要进就让他进了。
  “发什么愣?出来。”
  沐元瑜蹭着往外挪,抓紧这有限的时间努力安抚着自己——比如“死猪不怕开水烫”之类的。
  她就是干啦,能拿她怎么样嘛。
  谁一生还没干过点蠢事怎么地。
  “动作快点,”朱谨深催她,“去把你的护卫叫上几个,要沉稳可靠不太显眼的。”
  沐元瑜立时松了口气,不是来找她算账的。
  她就正常起来,道:“殿下能说要护卫去做什么吗?我好看着安排。”
  说来一天之内这是第二次有人跟她借护卫了,她的护卫一下子还受欢迎起来。
  这笨瓜,只有骗他的时候聪明。
  朱谨深想完又心塞——他叫笨瓜骗这么严实,还不如笨瓜呢。
  他三两句把自己的怀疑说了一下。
  沐元瑜:“……”
  她那些浮飘的心思顿时都沉下去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云南,国子监,时间节点,这是能互为印证的一条怀疑链,她当时居然毫无觉察。
  此人真是胆量奇大,居然还敢凑到她这里来借护卫,是了,城门口必定设了卡,有她的护卫随行,他蒙混过去的可能性当然大大增加。
  她很快领悟到了朱谨深的意思,那个地点动用锦衣卫容易打草惊蛇,由她以寻找沐元茂为由进去要低调许多。
  虽和沐大奶奶那娘家侄儿约好了是明日早上出发,但谁知这一夜之间会不会生出变数,他现在说不定还赖在沐元茂的监舍里,兵贵神速,要动手就宜早不宜迟。
  当下再不废话,她立时去点了十个护卫来,安排好了几个在外守着,几个随她进去,也不坐车了,骑马就走。
  临到出发,忽见朱谨深也翻身上了一匹马,她微愕:“殿下,您难道也去?”
  朱谨深没有回答,直接策马而出。
  沐元瑜有点着急地追上去:“殿下,刀剑无眼,那是险地,您不能去!”
  朱谨深目不斜视,才道:“如今不过怀疑,若是错了呢?你无官无职,担得起擅入国子监抓监生的罪责?即便没错,你有什么权利把人带走?”
  说到底,沐元瑜不过一个贵族子弟,她可以跋扈可以纨绔可以败家,但她在官面上没有这个身份可以抓人。
  “错了我就领罚好了,如何能叫殿下前去涉险?”
  “你想得容易。书生没你以为的那么好招惹,数千人鼓噪起来,会做出什么事,不是你料想得到的。”
  沐元瑜顿住想了一下,懂了他说的是可能引发的群体**件——她不禁服气,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对他来说还真是,明明没予过政事,却是什么都料想得到,讲官教到他这种学生,可是太有成就感了。
  “那也无非拦着我不许走,给我些难堪罢了,不会有性命之忧,真不用劳动殿下前去的。”
  朱谨深在马上皱着眉转头看她:“跟你认真动手大约是不会,但拉扯呢?你禁得起人拉扯?”
  她又不是瓷做的,她——
  她禁不起。
  沐元瑜反应过来,刹时闭嘴了。
  都不用数千人,聚个上百人就够事态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到时候上来拉扯她要说法,她带了护卫也不管用,双方一旦推搡起来,情况只会更糟。
  朱谨深就不一样,一般没有品级没有职权,他是皇字头,这一点差别就差远了。
  “不要再废话了,也不用多想。我怀疑的事,不论对错,归我负责。”朱谨深转了回去,以这样一句不容置疑的话做了结论。
  沐元瑜道:“——哦。”
  她望一眼朱谨深英挺的侧脸,知道此时不该分神,努力抑制住思绪,加快了马速。
  但觉得心里快满出来的激荡无处安放,到底忍不住跟他多嘴一句:“殿下放心,我也会保护你的。”
  “把‘也’字去掉,说了叫你不要多想。”
  “——好嘛,那殿下,我会保护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说的对,我是真的卡,希望快点卡过去X﹏X

☆、第109章

  国子监位于城北, 现有在读监生大约两千余人。
  □□开国时建国子监, 纳贤良, 选优才, 那时是国子监的全盛时期,人数最多时曾达到八千多人, 但随着立朝日久,科举昌盛, 监生渐渐被视为杂途,最优秀的监生进入官场后最多升到四品就进入瓶颈,出身不够硬实,六部九卿这些核心重臣再非监生所能担任,国子监也随之衰落下来。
  但再衰落, 作为官方最大规模的教育机构,国子监仍自有其底蕴与端严。
  成贤街两旁古槐夹道, 快到集贤门时, 沐元瑜等一行人下了马, 留了一个护卫在外看马,余下人等步行进入。
  这个时辰监里已经下学,宽阔的甬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一些身着蓝衫的国子监生, 监生们不认得他们,便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出来拦路问道:“尊驾何人?不似我学里监生, 此非闲逛处,若无事,还请离去。”
  沐元瑜向他点点头:“我有一个堂兄在此念书, 姓沐名元茂,我应承替他捎一封家书回去,兄台可知他监舍在何处吗?不知能否烦劳引个路?再有,这位是二殿下——”
  她伸手介绍,监生们表情一怔,忙都躬身行礼,又悄悄向朱谨深偷看。
  朱谨深没说话,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沐元瑜继续道:“他有事要见一见祭酒,也劳诸位指点一下祭酒的所在。”
  “这却不巧了,老大人这两日家中有事,诸事委托与了李司业。”先前说话的监生回道,“殿下若见李司业也可,晚生可以代为引路,若必得寻祭酒老大人,只能去他家中了——”
  “可是沐世子?”
  一声不太确定的问询自监生们身后传来,沐元瑜循声望去,只见是个年约而立的男子,衣着与众监生不同,乃是官员服饰,胸前绣着鸂鶒。沐元瑜心内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寻思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正琢磨着的时候,只见面前的监生们立时战兢起来,自发快速地分立了两边,将中间让出一条道来。
  还有人小声私语:“张监丞来了。”
  听见这个姓氏,沐元瑜脑中豁开一道亮光。她想起来了,这不是为给朱谨治争取选妃而倒霉被贬镝到云南去的那个张桢吗?
  算算时间,三年一任,他也正满了,沐元瑜还记得他是杨阁老的门生,朝中有人好做官,如今朱谨治妻也娶了,这件事的风头早已过去,他应当是活动活动,重新调回来了。
  “是张大人。”她就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当年你我在云南相见,不想如今重逢在了京里。”
  张桢表情感慨地道:“下官也是才回来不久,承蒙皇恩浩荡,不计前过。”
  大约在云南做官的日子对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太煎熬,他看上去黑瘦了不少,这也是沐元瑜没有一眼认出来他的缘故。
  “张大人如今在国子监里任职?”
  张桢点点头:“忝居监丞一职,世子来监里是有什么事吗?下官在云南时多蒙王爷照拂,若有下官能帮忙的,请世子尽管说来。”
  监丞是正七品,在京里算芝麻小官,但在国子监内很可以震慑住一大片人了——因为这个职位掌管的是绳愆厅,掌颁规稽察,凡有犯了错的监生,都需到绳愆厅去受罚。
  这就足以解释为什么他是新官上任,监生们也会对他畏惧了。
  对沐元瑜来说,这算瞌睡碰上了枕头,什么祭酒司业都不必找了,有刺客嫌疑的监生当然算犯事的,张桢直接可以做主调查他。
  张桢也不认得朱谨深,他当年在京时品级也不高,没两年还贬出去了。沐元瑜又给他介绍了一下,他连忙行礼。
  甬道上不是说话地方,当下兵分了两路,朱谨深去跟张桢说明怀疑,沐元瑜在那个高大监生的指引下,去监舍那边找沐元茂。
  国子监生并非全部住监,因个人情形不同,可以自己选择。沐大奶奶那个娘家侄儿选择的是住监,但时常彻夜不归,国子监自衰落以后,各项规矩也渐渐松弛下来,他不在外闹出大事,管着监舍的学正们一般也懒怠管他。
  沐元瑜一路跟那高大监生走着,一路也有意向他打听两句。
  对这些读书人来说,沐元瑜的世子身份还真不怎么能让他们巴结,但她和张桢有故就很值钱了,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嘛。
  高大监生就很热情,详尽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每个学堂里的坏学生,一般都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国子监共有六个堂,分初中高三级,这高大监生与沐大奶奶的娘家侄子不在一个堂里读书,没有过来往,但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也知道他的一些事迹。
  下午在二皇子府前和沐元茂碰面时,沐元瑜没往心里去,没有细问他,而滇宁王府本身早和沐二老爷那边断交多年,除祭祖外再无交集,沐大奶奶的亲戚她当然更没来往。
  所以沐元瑜此时才知那娘家侄子名叫卢永志,至于他的作为,在高大监生口里大致就是个纨绔日常,要说顽劣自然是顽劣的,但没什么别致之处——可能因他也只是道听途说的缘故。
  往前再走一段,过了监生们平时读书所在的六堂,就是监舍了。
  长长的号房挨挤着,一排连着一排,在夕阳下延伸出好长一段,没个人指引着,就算走到此处也无法找到想找的人。
  高大监生和沐元茂也不同堂,不知他确切的住所,但大致知道他那一堂的方位,就引着沐元瑜一边走着一边跟路遇的监生打听了一下。
  很快问到了,沐元瑜顺着那指路监生的手指望了一下,回头使了眼色,她带了十个护卫来,一个在外面看马,两个分去跟了朱谨深——沐元瑜跟他在路上协商过,他同意了不来参与抓捕,便相对安全一些,剩下的七个护卫都跟在沐元瑜这边。
  她眼色使过,护卫们会意,有五个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各自循着那间监舍的方位在外围包抄下来,另两个则继续跟在她后面往前走。
  监舍的门掩着,但没有锁,露着一条门缝,此时监生们都下了学,监舍这里人来来往往,吵闹得很,听不出这间监舍里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沐元瑜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敲。
  **
  敬一亭里。
  这是国子监的第三进院落,祭酒和司业的办公厢房都设在此处,此时李司业收拾了东西,正准备下衙回家。
  一个学正匆匆走进来,向他道:“司业大人,听说二殿下来了监里。”
  李司业刚过不惑,生得一副儒雅相貌,闻言一怔:“二殿下?”
  学正道:“下官也觉得十分讶异,不知二殿下大驾前来,所为何事。不过二殿下没有来见司业,却是到张监丞那里去了。下官觉得这可不太妥当,张监丞初来乍到,也太拿大了些,径直把二殿下带到绳愆厅去了,怎么不知引来见大人呢。”
  “我并不是国子监的主官,不过代梅老大人暂理两日而已。”李司业淡淡道,“张监丞不引来见我,也没有什么。皇子殿下的行事,更不是你我可以轻易品评的。”
  学正忙道:“是,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冒撞了。”
  “你来说一声,也不为过。”李司业转而又安抚了他一句,“梅老大人不在,这监里的事,正需你我多加用心,免得出了岔子,回头不好见老大人。”
  学正应是不迭,往前凑了两步,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下官只是担心二殿下突然前来,耽误了大人的事。不过既然大人觉得无妨,那自然一切都妥当。说到这岔子——下官都已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准时发动,还请大人放心。”
  李司业一时不语,学正不知为何,低声追问道:“大人?”
  李司业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蓦然转过身来:“不要到明早,现在就发动!”
  学正失声:“啊?”
  “二殿下在监里,不管他为什么来,将他困住了闹起来,这事想不闹大都不行了!”
  天近黄昏,李司业本已要回家了,屋里便没有点灯,他的面色在昏暗中晦涩不明,独一双微浊的眼睛放出炯炯的光来。
  学正吃惊道:“这——会不会太行险?”
  “富贵险中求。”李司业咬紧了牙关,断然道:“只要不真冲撞着二殿下就是。本官正因从来谨小慎微,才蹉跎在这个位置上多年没有寸进,再上不去,难道要戴着这六品官帽到致休不成?”
  学正犹豫片刻,拱手道:“大人既有定见,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李司业点头,面露满意之色:“好,你一心跟随本官,事成之后,本官不会亏待你,自当举荐你去往上县做个正印官。”
  外放出去对李司业这样有志攀升的人是极不利的,给他个四品知府他都算亏,但对学正官来说,上升途径原就有限,能到富饶的上县做个县令,做得好再连上两任,一辈子的家产都攒了出来,算是很好的前程了。
  他就忙道:“多谢大人抬举,下官必定用心为大人做事。”
  李司业向他招了下手,让他再凑近些,然后低声道:“二殿下现在绳愆厅里,本官知道他来,自该去拜见一下。过一刻钟后,你叫他们就往那边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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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头,分时段感谢哈(*  ̄3)(ε ̄ *)
  另,这几天晋江好像一直在抽?我看一直有小天使在说刷新延迟,试试从目录进去呢?我有基友也是这样,点下章显示不出来,只有从目录进去才行,她抽得还厉害,今天还是这样( ̄ー ̄)

☆、第110章 110章

  监舍内无人应答。
  但门既没锁, 里面应当是有人的。
  沐元瑜伸手轻轻一推, 一点残阳的余晖斜照在门槛上, 只见里面摆设很为简单, 两张木床相对而放,靠墙立着箱柜, 窗下摆着书桌,桌上散放着笔墨书本等物。
  沐元瑜一眼扫过就知是沐元茂的房间, 他性情跟长相截然相反,是个不折不扣的糙汉子,在家时有丫头们收拾,屋子里花草瓶罐等才摆设得像模像样,出来自己住, 就一概不要那些物件了,能满足日常起居就够。
  一个护卫上前低声道:“世子, 左边那床上好像躺着个人。”
  沐元瑜也见着了, 那张床上被褥凌乱, 中间微微隆起。
  这监舍放着两张床,本身是二人间,但如今监生不比全盛之时, 有不少监舍空余着,有那家里宽绰不缺钱的, 不愿跟人合住,便花钱打点一下学正,带上小厮或书童独占上一间, 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沐元茂就是这样。
  而他是不会这个点就上床高卧的。
  沐元瑜手放在身侧,向内一挥,两名护卫直扑进去。
  “啊——咳、呃——”
  床上的人发出短促的三个音节,旋即被护卫死死锁住向下压制,一点动静也发不出了。
  其中一个护卫迅捷地出手往他的左臂上捏了一圈,又往下探了一遍他周身筋骨,然后意外地道:“世子,不是他。这小子手臂没伤,而且软如散绵,手上别说箭茧了,连个写字的薄茧都没,肯定没练过功夫。”
  一个纯书生与一个武人在身体形貌上一定有所差别,以沐元瑜自小之养尊处优,她手上都有磨出来的茧子,这不是拿草药水泡去可以解决的,便一时消去,仍会再生,除非从此后再不高强度地使用生茧的部位,这也就意味着放弃了这项技能。
  沐元瑜见他那么容易被制住,心中已有预料,把门掩上,走过去道:“把他翻过来。”
  护卫依令行事,拎起那人如烙饼般翻了个面,露出他一张睡眼惺忪又惊恐着还不大回得过神来的面容。
  沐元瑜道:“你不要叫喊,就松开你。我们还不至于在国子监里伤你的性命,我想你明白?”
  那人连连点头。
  护卫便略微放松了一点扼住他咽喉的手劲,但仍防备着随时准备勒回去。
  那人却十分识趣,果真不曾叫喊,只是哀求道:“你们是哪一路的?勾鱼赌坊?彩绣楼?还是城南斗鸡社?是不是从哪听到了我要走的消息?误会,这都是误会!我绝不会赖账跑路的,我在京里耍也不是一两年了,就算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滇宁王世子吗?我才找了他,他已经答应借我钱了,我很快就可以还给你们,真的——一分不少!”
  沐元瑜听完了他这一长串求饶,索然无味地问他:“你是卢永志?”
  那人连忙点头,又诧道:“——不对,你们不认得我?”
  “你也不见得认识我啊。”沐元瑜叹口气,“我几时答应的借你钱,我怎么不知道?”
  卢永志把嘴巴张成了个椭圆,从床上半弹起来:“你、你是沐元瑜?!”
  沐元瑜没什么心情再搭理他,这很显然是个从里到外不折不扣的败家子,要走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以至于把她当成了讨债的。
  说来倒难怪他要跑,这还不跑,被赌场的逮住了该剁手指了。
  她心里只是不甘地仍在转悠,要说她对朱谨深判断的信任,那已差不多胜过了她自己的。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应该有。
  “嘿,吓死我了。”卢永志一下子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畏惧神色一扫而空,换成了讨好,“世子爷,算起来我们也沾亲带故的,不是外人,您跟我玩这一出做什么呢。有什么事使得着我的,直说就是了,我一定没二话!”
  沐元瑜不置可否,扫了他两眼,正想着要怎么从这败家子身上打开突破口,外面忽传来了熟悉的少年叫嚷声。
  “快把你们家这大爷弄走,求我的事我也帮忙了,还赖在我这算怎么回事,居然还睡着了——太过分了!”
  另一个小厮腔调的帮腔道:“就是,少爷都仁至义尽了,你家这爷再不走,我们就直接把他丢出去了!”
  说着话人已到了门前,沐元瑜无声站到门边,忽然一把拉开了门。
  她没有看沐元茂,眼神直接跟他旁边的一个穿灰衣的老仆对上,说是老仆,也不太准确,他的头发花白,背佝偻着,但精瘦的脸孔上并没有那么多皱纹,度其年纪,像是四十多,但说是五十开外也可以。
  说不清瞬间是什么感觉,只见那老仆的腰背仍佝偻着,似乎龙钟模样,但就在沐元瑜出现在门内的一瞬之间,他弯曲的腰背如一张满弓,逼人的气势一隐而没,已够给护卫们答案。
  不用沐元瑜招呼,护卫自四面包扑而来,老仆见势不妙,下意识反手便要去抓离他最近的沐元茂,沐元瑜袖中匕首滑出,甩手迎面掷出,阻住了他一下。
  就这分毫之差,护卫们已经扑上,他再没有机会接触到沐元茂,被迫陷入近身激烈的缠斗中,很快败下阵来,让护卫们反扭住压在墙上,一只臭袜子第一时间塞进了他嘴里。
  另一个护卫则直接撕开了他左臂的袖子,而后对着里面的绑着的一圈白布兴奋叫道:“世子,就是他,我就觉得他动手时这边手臂不太灵活,果然是有伤!”
  情况到此已经分明,但为确定起见,沐元瑜仍是让人解去他缠裹的布条,露出里面的伤口来。此人行刺之前应当是做好了可能受伤的准备,提前备好了伤药,所以他伤口上黑糊糊地散发着药味,看上去情形还不坏。
  但仍可以认出是箭伤没有错。
  这场战斗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差点做了人质的沐元茂尤没怎么回过神来:“——瑜弟,你怎么来了?怎么了这是?他、他会功夫?“
  沐元瑜不及跟他详细解释,匆匆道:“三堂哥,这是刺杀我的刺客,我要带他回去审问,个中细情,我回头再跟你说。”
  沐元茂呆怔怔点头。
  沐元瑜所以抓到了人还这么赶,因为围场上出的案子,这刺客是必要交给锦衣卫的,而她想把人弄回老宅去,先于锦衣卫审一遍。
  这就要求她速战速决,赶在锦衣卫知道信之前就做完这件事,若不是沐氏本身有秘密,她怕万一让别人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她直接就地借沐元茂的监舍开审了。
  卢永志不是刺客,但他既然是刺客老仆的主人,那当然也逃不脱关系,被同老仆一般捆成个粽子样,由护卫们拖着往外走。
  这趟抓捕刺客如此顺利,己方一个都没受伤,沐元瑜绷紧的心弦松开,跃起轻松之意,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一些监生上来质问理论,她也和颜悦色地解释:“我是捉拿刺客,二殿下与我同来,此刻正在绳衍厅里与张监丞说明,我现在也会前去,没有你们监里大人的同意,我不会私自带人走的。你们若不信,可与我同去见张监丞。”
  当下围观人等散去了几个,但仍有好些警惕不信的,好奇想看热闹的,便都围在她左右去往绳衍厅。
  沐元瑜也省了问路的功夫,直接顺着他们走。
  她脑子里没有闲着,一路还在思索着这老仆刺客到底是多年潜伏在卢永志身边,他不知情,还是只是做作,他本人就是主谋,与沐二老爷府牵扯又有多深——
  绳衍厅离着敬一亭不远,过了六堂就到,但还隔着好一段距离时,已先见到熙攘的人潮将那门前堵得水泄不通,粗略一望,足有两三百号人。
  沐元瑜先还以为是路过了饭堂一类的建筑,但见跟着她走的这些监生都加快了脚步,交头接耳着径自往跟前去,再走得几步,她眯眼看清了那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正是“绳衍厅”三个肃杀大字。
  她觉出不对,越过护卫,拉住一个离她最近的监生问:“你们这里出什么事了?”
  那监生莫名其妙地道:“我不知道啊,正要去看呢。”
  其他七八个原围着她的监生也顾不得她了,都直奔进了人潮,打听询问去了。
  一个护卫跟着上前,片刻后回来,有点搞不清楚情况地回报道:“世子,他们好像是嫌监生的待遇太差了?读书人讲话罗里吧嗦的,我听不太懂,就听他们抱怨不公,又说学正偏私一些有钱有势的荫监,又说现在监生不值钱,比举人都差远了,肄业以后候缺候上多少年也候不到什么的。现在把司业和监丞堵在里面不许回家,要说法呢。”
  这已足够沐元瑜明白到发生了什么,她心下一突,手心瞬时出了一层冷汗。
  她以为朱谨深在张桢这里怎么也比她安全多了,万没想到她跟刺客正面迎战都没事,他好好来说个话,反而遇上了监生暴动!
  这时也运也,真非人力所能算尽。
  “你,快出去报信!宫门若关了,九卿内阁不拘哪个大人家,捡最近的去!”
  沐元瑜压低声音吩咐护卫,被她望住的那个飞快向外便跑。
  就这说话的片刻功夫,前方聚集的监生更多了,不断有人闻讯前来加入。这些人未必全是要参与,但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学子除了读书别无它事,又比别的群体天真热血,更容易受气氛煽动,这情形再发展下去,就不好说了。
  更糟的是,出去报信的护卫很快回来,喘着气道:“世子,大门也被堵了,几十个监生在那里看守,不许人出入,我能动手吗?”
  “别!”
  沐元瑜断然道,监生人太多了,护卫就算能冲破门口的人墙,但这一动手,等于往一口闷住的油锅里扔进一粒火星,顷刻间就能引爆。
  “你到别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后门,或是哪里的墙头矮一些,能攀出去的——”
  “瑜弟,我带他去吧,这里我熟。”
  沐元茂打断了她,亲戚忽然成了刺客,朝夕相对的同窗又把师长围了,就这一会发生的事着实是让他的脑袋超负荷运转,以至于他到此刻才终于回了神。
  然后他马上提出了要帮忙。
  “好。三堂哥,你注意安全,这时候千万别和人起冲突。”
  “放心吧!”沐元茂找着了自己能干的事,这可比琢磨亲戚变刺客这种事容易多了,他紧张又元气满满地领着护卫跑走了。
  沐元瑜目送他离去,焦心地转头看回了
  绳衍厅,监生们鼓噪着,最前方已有人挺身而出在进行宣讲。
  “我等一般苦读多年——”
  而厅内的人不知是不敢出来陷入监生的围攻之中,还是正在商量对策,并无一丝动静。
  暮气沉沉中,只见到那为首监生挥舞着的激昂手臂,醒目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哈为啥不等第二天人出来抓这个问题,第一文中有说兵贵神速,知道了刺客可能是谁,从常理说动手当然越快越好,等不得,第二暴动这事不可能提前预测到,一般来说,学校能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呢,世子去抓人只涉及到一个程序不合法的问题,所以朱二跟她一起去,用皇子身份作保,把刺客带出来,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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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9 10:19 编辑


111、第111章

  绳衍厅里。
  朱谨深端坐在上首左侧主位。
  他右手边的座位空着, 除此外, 下首两边还各分排一溜座椅, 张桢与才进门不久的李司业原已被赐了座, 但此刻两人俱都垂手立着,一个也不敢再沾着椅面。
  厅门紧闭着, 但关不住外面监生的喧闹声,随侍张桢被一起堵在里面的两个书吏紧张地站在门边, 护住门的同时透过门板上的格缝紧张地向外观望着。
  桌上放着青瓷灯台,有一会未剪,爆出了个灯花,烛光一阵闪烁,明暗不定, 如厅内诸人的心情。
  朱谨深抬了眼:“说说吧,怎么回事。还等我问吗?”
  李司业与张桢忙都躬身, 口称“不敢”。
  “殿下容禀, 监生们心有怨气, 不是一两天的事了。”李司业沉思片刻,徐徐道来。
  如今的监生大致分为三类,一类贡监与举监, 即是来自举国各地的优秀学子,由当地官府选贡上来, 在皇子学堂里伴读的两名监生就是此种来历,这类监生家世可能普通,但自身素质过硬, 将来都是冲着金榜题名去的,两者有一点差别在于贡监是生员,而举监是以举人入监,离金榜只差一道关卡;
  一类荫监,走这条途径入监的必是官宦子弟,如沐元茂这样的;
  再有第三类捐监,是既没读书本事也没好家世但是有钱的,花钱来买个出身。
  “这怨气的核心,在于前途二字。”李司业道,“请殿下放眼京中,以监生入仕者还有几人?大小九卿中可有任一位是监生出身?”
  朱谨深淡淡道:“没有。京里空缺本就难寻,考得取进士也不见得能留京中,二甲以下,一样是外放得多,监生有何不平?”
  李司业苦笑道:“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是三甲进士,观政结束后到吏部去立时就能选得官做,国子监里修满肄业的监生却只能碰运气,运气不好,候个三五八年的都有。下官试举一例,殿下就明白了,前年我监里共有肄业监生两百八十二人,至今全在各分协衙门里历事,无一人入仕。”
  “历事监生若不得跟随的主官青眼,一个不慎还会被退回去,殿下可曾听说进士观政会被所分的阁部遣退的吗?下官不是将监生与进士比,二者出身自然相差许多,但监生也是读书人,如此与跑腿小吏无异,斯文扫地,难免心生不忿。”
  进士观政与监生历事从表面上来说是一档事,国朝选官有一定规制,金榜题名后并不马上就能风光得官,而是先分入六部寺院等部门观政,时间从一年到三年不等;监生也是,这一段时间算是实习期,若是做得好,历事时限内就直接转官身了,不过从“观政”和“历事”这两个名头能看出来差别,一个是学做官去的,一个是学做事去的,其实清浊分明。
  朱谨深道:“选官难之事,也不只监生吧?举人不是一般如此?”
  李司业只知道他深居简出,以为他应当不通庶务,不想他还能找出点来反问,一愣之后道:“殿下所言不错,不过举人比监生的待遇,又总好上那么一些。事实上正因为监生被垫在了最底下,怨气才日渐深重。下官等多次训诫安抚,只是不大奏效。”
  “诸类监生中,也只有举监才安分一些,其余诸类都有不平,其中又以一部分屡试不第的贡监生为最。荫监与捐监各有各的门道,有好缺,他们总是最先闻声而去,便一时选不到官,耽搁个几年,家中富足,也还耽搁得起。而贡生科考不顺,原已存了郁愤,想走监生出仕,仅有的缺又早叫荫监与捐监提前抢完,这其中的关窍,下官等虽然知道,但实在也无能无力——据下官所听,外面这个领头在宣讲的就正是一个贡生。”
  他解释得实在是很详尽了,连荫监与捐监仗着权钱行使的一些潜规则也说得清清楚楚。听上去,这确实也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别说国子监的祭酒都不过从四品官职,就算沈首辅在此,也一样无法给监生们许诺前程。
  这不是一日之积,而是多年的国朝机制自然地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立国初年时监生所以吃香,很大的原因是当时许多地方打了个稀巴烂,人才奇缺,所以太/祖建国子监不拘一格以求才,而随着时日流转,科举日渐昌盛,从科举出身的进士渐渐压倒监生,把持住了各个要害官位,从他们的立场说,屁股决定脑袋,自然只会把进士的地位更往高处抬,相对应地,监生一点点失去了高处的话语权,此消彼长,落到今天这个尴尬境地,算是顺理成章之事。
  朱谨深一时默然,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门边,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那个贡生大约是早有准备,嗓门洪亮,吐字清晰,一篇不平文做得极富煽动力,他站在绳衍厅前的台阶上,说几句,底下就啪啪鼓掌,应和不断。
  李司业和张桢也跟着往门边走了几步,听着这过年般的热闹动静,脸色都不好看。
  李司业叹道:“这成何体统,唉——总是下官等无能,偏偏又赶上梅老大人不在。”
  朱谨深没回头,问道:“梅祭酒做什么去了?”
  “如今天气转凉,老大人的右腿有痹症,支持不住,所以在家休息几日。”李司业忙回道。
  他眼皮下耷,掩去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之色——梅祭酒身为国子监的主官,监生发生暴动,他原来就该负责,而在这么要紧的关头,他居然还缺席,除非是死了老子娘,否则一顶“懈怠”的帽子是妥妥的。
  真是天来佑他,还给他降了个二殿下来。二殿下被一起堵在了里面,受了这番惊吓,岂有不恼的,他一向的脾性又不好,这一下还不往皇帝那里狠告一状。
  而他作为副手,力挽狂澜,喝退监生,解决暴动,有这一番无可辩驳的功绩,犒赏他个连升两级应当算应有之义罢。
  “殿下不必忧虑,这些监生是冲着臣等来的,与殿下无关。待臣出去,将他们好生劝解理论,他们便有气,也都冲着臣来,臣断不会让他们伤及殿下的——殿下?!”
  朱谨深伸手抽了门闩,推开了门。
  站在台阶上慷慨宣讲的贡生听到门响,神情一振,停下了话音转头大声道:“李司业,您总算肯出来见一见——呃?”
  他眼神一转为惊愕,与在门槛里失态地正要伸手去抓朱谨深后背的李司业来了个相映成趣。
  “你下去。”
  贡生呆愣着,跟朱谨深对视片刻,心内无声呐喊。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这种贵人不是应当惜命无比的吗,他怎么敢出来!
  他拿到的剧本应该是跟李司业对戏,现在忽然换了人,他没有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祭酒,也只是见过,还没有荣幸跟他说过一句话,现在忽然一个皇子站他面前,叫他下去——
  贡生糊里糊涂的,等他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听话地下去了。
  朱谨深站到了台阶正中,任由晚风拂过袍角,面对阶下不过几步之遥,熙攘挨挤的各色人头,镇静开口:“尔等嫌弃监生待遇不堪,为何不去考科举?”
  追在他后面出来的李司业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真是深宫皇子,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也问得出来!
  能从科举出身,还会聚在这里闹事吗?哪个进士会吃饱了撑的站在这?还不是没这个本事么!
  他暗中指挥出来的这场事端,他能控制得了,可叫这不懂事的皇子乱说一通,真激起监生们的愤怒来,那可就说不好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了!
  底下已经骚动起来,有人仗着天色昏黑,有人群掩护,大声叫道:“殿下这样说话,是瞧不起我等吗?每年金榜不过三百余人,三百人之外的近万学子,皆是无能者吗?学生以为不见得!”
  也有客气点的:“科举难于蜀道,学生多年不第,已然认命,不去想了。但监生这条路也越来越窄,学生等苦读多年,难道最终就如小吏般由人呼来喝去吗?”
  还有人纯为趁乱发泄嘲笑:“殿下说得轻巧,殿下考一个去!”
  “都安静些,不得对殿下无礼!”李司业慌忙举手往下压,试图维持着秩序。
  张桢也紧张地站到朱谨深身侧,伸手阻拦,防着有情绪激动的监生冲上来,但其实有些徒劳无功。
  他是新官上任,监生们寻常时候怕他,赶上这种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建立起威信,无法压住场面。
  “谁叫我考一个的?站出来。”
  渐起的混乱中,朱谨深重新开了口。
  可能是他的身份对比监生们毕竟优势太大,也可能是他出奇的沉着,总之,他一说话,底下不由就安静了一点下来。
  但没有人站出来。浑水摸鱼还行,真要第一个站出来挑衅皇子,监生们还是有些犹豫。
  李司业总算松了口气,忙道:“殿下,您快回去吧,下官在这里和他们说。”
  他心里憋着一句狠狠地:可别再添乱了!
  坏了他的事还罢,真叫监生们打一顿,惹来锦衣卫彻查,到时把他的布置暴露出去,别说升官了,他这个六品都别想保住。
  早知如此,还不如按原计划明日一早发动了,现在撞上个愣头青,简直把他搞得骑虎难下。
  朱谨深并不理他,道:“怎么,我敢考,尔等不敢出题吗?举试无非制艺,你们既然自称苦读多年,考不取还罢了,不见得连个题目都不会出?”
  这激将法就太狠了。
  被贬成这样,谁咽得下这口气。
  何况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还真能对八比制艺有多大研究不成。他自己跳出来,就丢了脸,也怪不得谁。
  前排当即有人大胆挤出来,亢声道:“题曰:民可使由之。请殿下破题!”
  朱谨深不假思索:“论君子之教,有不能尽行于民焉。”
  监生再被煽动闹事,本质是读书人,逢着这样场面,不用人再劝,大部分都自发地住了口,听起这番较量来。
  当下有人提出异议:“殿下才思虽敏,但学生以为破题不够圆满。难道不当是‘论君子之教,有能行于民者,亦有不能’吗?”
  朱谨深向那监生看去:“你何处看到的‘能’?”
  “那位同窗所出的题目出自<论语>,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另一个监生眼前一亮,脱口打断道:“不对,题目中没有后半句!”
  这一句是个整句,一般用时是连用,所以很容易让人下意识就联想过去,但科举破题非常讲究,必须紧扣题目来破,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为不美,没个对比还好,一对比,就落入下乘。
  那个提出异议的监生哑住,片刻后,发出恍然大悟地一声喟叹,及啪的一声拍大腿的动静:“这是我五年前乡试上的一题,我自觉当时都答得很好,却落榜了,我灰心之下,两年前的那次都没有再去考。”
  “你落榜就落榜,打我干什么!”
  原来他那一巴掌却拍到了旁边人,那人不满地还击了他一下。
  “殿下,听我的!”又一个垫起了脚跟叫道,“题曰:我亦欲正人心!”
  朱谨深在阶上踱了两步,从容道:“大贤自发其卫道之心,其所任者重矣。”
  这人便懊恼道:“我当初破的是大贤欲明道以继往圣,而其言不容已矣。太直白了,怪不得不讨考官喜欢。”
  原来他出的也是他考过的题目。
  “殿下,我这里也有——与人达巷!”
  这是个比较古怪的题目了,朱谨深凝思了一会,阶下的监生们跟着苦思冥想起来,还有人悄悄训那监生:“你从哪找出的这种怪题,考场上遇着你这种考官,可算鬼见愁了!”
  又过片刻后,还是朱谨深最先答了出来。
  那监生抱拳后退:“学生受教。”
  晚风中,朱谨深静静立在台阶之上,袍角拂动。
  沐元瑜要看守刺客,也不敢擅自挤进监生群里引发众怒,她此刻站在监生的最后列,从她的位置,夜色下完全看不清朱谨深的相貌与神色。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莫名激荡,觉得高台上的青年有种惊心动魄的英俊。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朱二破的两题来自文献引用,作者本人没有这么高的水平哈。
  另八股在明代就有八比之称,不是别字。
  抱歉,文章过半,我的状态确实进入瓶颈,但我不想随便凑点字数敷衍大家,我非常想多更,但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只能先保质量。~~~~(>_<)~~~~

☆、第112章

  眼睁睁看着局势重心从围攻师长转移到斗文上, 李司业的感觉就不很愉快了, 他害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不错, 可他还没捞着出场机会, 画风就歪了更不对啊!
  他乘梅祭酒不在,冒偌大风险编排出这场戏来, 难道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么?
  捡着个空档,试图上前劝说:“殿下, 此处危险,您快进去,这些作反的监生交由下官即可。”
  “李司业此言差矣。”朱谨深此时一说话,底下已不由便静下来,他清冷的声音响在晚风中, 随风扩散送入每个监生的耳中,“国子监是朝廷之下第一学府, 监生纵有郁气不服, 并非乱党, 有何危险之处?我不认同他们的见解,但他们要说话,就让他们说, 我听一听又有何妨?”
  李司业心头顿时一沉:他小看了人,这看似愣头青的皇子不是不会说话, 他不但会说,还很会掐准了时机说!
  他若一出来便如此给监生们戴高帽,那监生只会以为他为求脱身, 胆怯服软,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但他反其道行之,先声夺人,将监生们的情绪激起来,再亮一手慑服住人,而后才将这番话说出来,这一套连消带打,说句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中也不为过。
  而最终效果如何,看一看底下监生们如遇知音般的表情就明白了。
  “正是!”人群中当即传出赞同应和之声,“我等学子,读圣贤书,赤手站于此处,难道会行造反之事吗?不过心中不平,欲寻个说法,至不济,也一抒胸臆而已!”
  “尔等大胆!”李司业面向众人喝道,再不出头,他就彻底沦为陪衬了。“你们明知二殿下在此,还不立即知罪离去,狂妄犯上,这难道是圣贤书教给你们的道理吗?”
  “况且,”他不等监生们回神,紧跟着道,“尔等诸多抱怨,又是二殿下可以解决的吗?将二殿下围困于此,对尔等有何裨益?还不速速散开,让二殿下出监,若还有何不满,冲着本官来便是!”
  从人群的最后面遥遥传来一道清亮嗓音:“二殿下解决不了,想来李司业有妙策?何不快说出来,我等洗耳恭听!”
  朱谨深眼神微微一动,循声望去,但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刚爬上来的一弯弦月不足以提供多少光亮,他什么也瞧不清。
  但他当然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世子,”沐元瑜身侧的一个护卫小声道,“那官不是叫放人了?我们趁便快走得了,为何还找他茬。”
  “监生们若听他的,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出了。”沐元瑜同样以小声回他,“殿下刚才把主动权都握到手里了,这司业脑袋不清楚,又给搅合乱了。他有本事搅合,就叫他自己收拾去。”
  李司业的话明面上听去没有任何问题,但出现在这个情形之下,就十分地不合时宜,他拦腰打乱了朱谨深的节奏,活脱是一个猪队友。
  李司业:“……”
  他狠狠瞪向前排先前出来宣讲的那个贡生,进一步感觉到了局势的不受控。他站出来揽事,此时应当这领头的贡生与他对答才对,那时一套套做好的环扣下去,才是正理。怎会让一个不知名的“监生”先接了话,反将了他的军。
  贡生被瞪得一慌,反应过来,但此时再要说话也晚了,沐元瑜那句话补得很及时,监生们也不辨是谁说的,只以为是己方阵营的猛士,已经都很顺应地齐刷刷望向李司业。
  这个时候他再要转移话题,只可能把自己暴露了。
  按说众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李司业身上,他也算得偿所愿,为何会觉得被将军呢——因为监生的诉求本身是无解,官位就那么多,照顾了监生,举人和进士就要吃亏,这是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他一个六品官要能把解决了,早高升进内阁去了,还至于耽在国子监这清水衙门。
  倘若及时接话的是那个贡生,当然不会劈头就给他这么一句。
  文人相争不见刀枪,胜负只在这话术之间。
  “要什么妙策?”李司业只能喝道,“尔等领国家禄米,却以为朝廷不公,聚众惑乱,围困皇子,我倒要先问问你们的报国之道!”
  贡生想开口,但人群里已先有愤然声音把他压了下去:“我等倒想报国,奈何朝廷不予机会!”
  “就是,我们想报国!但是肄业后却只能汲汲营营于各衙门之间做些杂事,朝廷若只是打算将我们做小吏使用,又何必设立这国子监!”
  更多的声音牢骚满腹地附和着:“可不是,进士一登皇榜从此一片坦途,反观我们呢,我看这国子监是一日比一日没用——”
  李司业听得脸上很是挂不住。他相当于国子监的二把手,结果学生们纷纷说他管辖的衙门没用,这无异于打脸。
  “既然对监生有诸多不满,尔等学子,前方不只一条道路,为何不去走你们认为的那一条坦途呢?”朱谨深忽然出了声。
  他把话题又绕回去,但这回监生们的态度好上许多,前排有人老实道:“考不过啊,太难了。”
  “难在何处?”
  “规定太死板了。”
  “题出得太偏。”
  “摸不到考官的心意。”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也就是说,尔等皆认同,考科举比从监生肄业要难上许多了?”
  ——那不是当然的吗?
  众人纷纷点头,就是有的不好意思,有的就很坦荡,点头的幅度有不同。
  “那科举出身胜过监生,又有何不妥之处呢?”朱谨深问底下,“尔等向朝廷要公平,真达成了你们的公平,恐怕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吧?”
  底下顿时静默片刻。
  而后有人急道:“殿下,话不是这样说——”
  再要说理由,就说不出来。他们中大部分只是凑热闹来的,逢着对心意的时候跟着喊两声,要说怨气,人人都能吐出一箩筐来,真说到明晰的规划与谋策,那是没有的。而有串联的那一部分人,他们的目的是给李司业配戏,也不是真给自己出头,说到底,这是一群临时聚起来的乌合之众,没有真正领军的人物。
  他们没话说,朱谨深有话说,继续道:“再有,谁说进士从此一片坦途?”
  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乌压压的人群里就竖起一只胳膊来:“学生说的,难道不是吗?”
  “是与不是,可问一问你们的张监丞。”
  朱谨深抬手点了点紧挨着他侧立的张桢:“二十三岁中进士,二甲第八,第一份官职是都察院监察御史。”
  监生们瞪大眼听着。张桢是从外地空降回来,监生们不怎么熟悉他,这个当口虽然不是介绍的时候,但能听一听他的来历也挺不错。
  听上去,这是一份很典型的少年得志的进士履历,御史是清流官职,能选到这个官职,就是在进士中也是佼佼者了。
  “一年之后,触怒君上,贬镝云南,降为九品主簿。”
  这个转折太大了,相当于从青云直坠下来,监生们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监察御史是七品,主簿是九品,看上去是降了两级,似乎还好,但跟前面的“贬镝云南”联系起来,那简直都非一个“惨”字所能形容了。
  “张监丞在云南呆了三年,因在主簿的职位上做出了一些成绩,考绩得了甲等,终于调回京来,来到了你们的国子监。”朱谨深道,“他现在所任何职,不用我再细说了吧?”
  这个大家当然都知道,监丞嘛。
  “你们可以算一算,张监丞自中榜后,中间耗费过七八年时光,从七品至九品,而到如今的八品,这是尔等以为的坦途吗?”
  朱谨深向下面问道,“你们一朝选到官职,不一般从八/九品做起?他比你们高在哪里?倘若他被贬镝后一蹶不振,那么恐怕至今还在云南蹉跎,甚有可能一生送在那里,比你们还不如。你们说国子监无用,他的进士,又很有用吗?”
  “这、还是很有用的——”
  底下有声音小小地回道。
  监生再眼气科举出身的人,也不敢将人家一笔勾倒,上过皇榜的就是牛,这一条还是得到公认的。
  不过,看到进士这么倒霉,做了这么多年官才只是个八品,大家心里多少也是得到点安慰的嘛。
  “再有你们李司业——李司业今年贵庚?”
  李司业眼看风头又被抢走,心里油煎也似,但也不敢不答,躬身道:“不敢,下官今年四十有二。”
  朱谨深点点头:“李司业也是正经科考出身,今年已过不惑,不过六品,这也算不得是坦途罢?尔等围攻于他,又是何道理?”
  李司业:“……”
  他、想、吐、血!
  太——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朱谨深这番话糊弄糊弄监生还罢了,别以为他也是不懂行的!
  那张桢至今只是个八品不错,可他背后是有人的,他当年跟着杨阁老一起进谏才被贬出去,出去了三年就回来,一回来就进国子监这样的清流学府,这要不是杨阁老在背后替他使劲,他凭什么有这接连的好运气?
  八品根本制约不了他什么,回都回来了,又年轻,有人扶着,要不了几年就上去了,跟他这个六品监丞可不是一回事!
  三十岁的八品,跟四十岁的六品,不用怀疑,同一起跑线上,前者的前程才更好——何况他们还不站在一条线上,他背后没人啊!
  哦,也不全是,但他背后的那个人,身份上也许更高,可论在官场的能量,跟杨阁老可差远了,要不然,背后的贵人直接提拔他就是了,哪还用他费劲巴拉地自己想辙——
  “噗嗤。”
  “世子,你笑什么?”沐元瑜旁边的护卫好奇地问她。
  “殿下太坏了。”沐元瑜想跟他解释,但又觉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便只是摇摇头罢了。
  朱谨深应该是之前过问了一下张桢的履历,这时候就拿出来用了,他用也罢,但同时把李司业也扯上了,看似是顺便,但李司业可不会希望被这么说。
  大概朱谨深也是不高兴被乱打岔罢,这位殿下可真是招惹不起,谁欠了他的,随手就讨回来了。
  “不过,”台阶上,朱谨深话锋一转,“尔等既知进士有用,可见心里仍旧清明。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科举是对天下所有学子敞开,最公平无欺的一条青云路。而坦途与否,最终取决在人,不在出身。”
  有张桢和李司业两个活例子在两旁立着,这话听上去好像,也是有些道理?
  监生们就面面相觑起来,道理他们其实并非不懂,不过没人敢拿师长给他们这么形象地打过比方,这都是眼跟前的人,说服力可比朝堂上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佬们强多了。
  监生们还怔愣中带点不甘时,朱谨深话锋再转:“你们将我与李司业等围困在此,当知何罪?”
  监生中立时起了一阵慌乱,也有恼火——大家不是谈的好好的吗?也没人动手,这殿下说起话来也肯讲道理,似乎是个好人,可现在这话音听着怎忽地要翻脸了?
  “天色已经这样黑——”朱谨深的语气中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笑意,“我看不清你们任何一个人,你们现在走,我也记不得有谁曾站在这里,便是过后算账,似乎也不知道该找谁——”
  “等什么,还不快走!”
  一道清亮嗓音招呼着,落后似乎有几个人匆匆跑走,如同聚集起来时的从众效应一般,监生们意识到朱谨深说了什么,再一见有人跑,下意识跟着便向后退。
  其间有几道粗豪嗓音“好心”地维持着秩序:“别乱,别踩着人,一个个走,不用急,反正他看不见我们是谁!”
  这话说的也是。
  监生们就嘻嘻哈哈地,互相搀扶着往各个方向散去。
  虽然没达成什么诉求,可居然能把一位皇子堵了这么长时间,跟他斗文,最后还全身而退,这一个夜晚,简直像一个奇遇。
  作者有话要说:  掩面,比我以为的还要卡,以后更新时间调整成十二点吧,天天说延迟实在不好意思。

☆、第113章

  弦月高悬。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皇帝、内阁六阁臣、锦衣卫指挥使, 各重臣漏夜齐聚, 听——沐元瑜讲故事。
  不是她想出这个风头, 最重要的当事人朱谨深对着众监生时挥洒自如,不等救兵到, 已然凭一己之力说退众人,成功脱困。但等到了被惊起的皇帝跟前, 他却不肯多话了,干巴巴三言两语就算交待完了。
  不得已,沐元瑜接过了话头,重头细说起来。
  她的心情还没有从那场横生的动乱中平复下来,说起来便不免也带上了一些个人的情绪进去, 将整件事说得那是一个惊心动魄,峰回路转, 连老于世故、惯常从不对外泄露心绪的汪怀忠都立在一旁听住了。
  “……最后, 那些监生跑了, 臣和二殿下脱了身,赶紧出来了。”
  “皇爷,这可真是太险了, 太险了。”汪怀忠向着皇帝感叹,“这些监生好大的胆子, 若不是二殿下聪明机变,今日之事,是个什么了局, 老奴简直不敢深想。”
  阁臣们自持身份,一时没有多说什么,但也由沈首辅作为代表表了句态:“二殿下的处事极稳妥,换了任何人在场,应当都做不到更好了。此事能如此收尾,实在大出老臣意料。”
  皇帝深深地注视着朱谨深,缓缓道:“朕也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什么?
  沐元瑜揣摩了一下圣意,估摸着是朱谨深平常总犯中二,皇帝没想着他真遇上事是靠谱的。
  她没来由有点与有荣焉,也是兴奋劲没有过去,得意头上,不觉顺嘴跟着夸道:“可不是呢,皇上没有在场,是不知道二殿下当时多么有气势,又魅力非凡,倾倒一片那是不费吹灰之力。臣若是个姑娘,都一定想尽办法让二殿下来跟我求亲。”
  皇帝听她说了半天没想起喝一口茶,此时刚举起茶盅,顿时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虽忍住了,到底呛了一口,汪怀忠忙上来替他收拾着。
  “好,好,”皇帝平了气息,忍不住笑地伸手点她,“你还怪矜持的,还知道要二郎去跟你求亲!”
  阁臣们也有些忍俊不禁。
  到底是边疆世子,什么异想天开的话都说得出来。但倒也符合他的身份。
  沐元瑜:“呵呵……”
  她话出口其实就后悔了,从前跟朱谨深直抒胸臆惯了,秘密暴露以后,她平时是很留神了,但激动时就顾不得,故态复萌了。
  只好硬着头皮笑,却是连眼角也不敢去瞄朱谨深,不知他是什么神色。
  不料,她却听到身边传来一句:“我不要。沐世子这相貌若是女子,委实平常了些。”
  沐元瑜:“……”
  这扎心。
  她一下扭头。
  朱谨深先是面无表情,被她望过来,方动了下眉头。
  那意思:难道不是?
  于是沐元瑜想起来了:他从前还说过她又矮又胖来着——
  虽然知道她完全没有立场生气什么——但是,还是好生气啊!
  夸他那么多,就换回了一句“相貌平常”!
  还不如像之前一样不搭理她呢。
  她不高兴,殿里众人听他们这一来一去倒是挺有趣,再见她脸板下来,居然还挺在意,那就更有趣了,都又笑了几声。
  玩笑过两句,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这不是一件小事,不可能以监生四散作为结局,是一定要有后续追究的。
  从哪追究,怎么追究,追究到什么程度,就是重臣们连夜赶来商讨的议题了。
  “二郎,依你看呢?”
  照常理,皇帝应该先征询沈首辅的意见,但朱谨深将此事解决得如此之漂亮,此刻先问他,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朱谨深顿了一下,道:“——追查主谋,余者不论。”
  他心里很有点奇怪,之前说了那么多狠话,都不见她有多少反应,说一句她相貌,明眼可见地生气起来了。
  倒是——难得地有了点姑娘样。
  众人以为他是思考如何处置才顿住的,都没留心,皇帝跟着问道:“主谋?这样说,你认为这是早有预谋,而非临时起意了?”
  “如此大事,怎会是临时起意能兴得起的。”朱谨深淡淡道,“依儿臣看,此事非但有主谋,主谋的目的,还很有些可疑。”
  “疑在何处?”
  “疑在不纯。”朱谨深答道,“若真为监生前途举事,怎会选择去围攻李司业?一个六品官,能对朝廷制度起到什么干涉?该来宫门外叩阙才是。”
  众臣子齐齐哑然侧目。
  不是他说得没道理,而是——这也太直接了!
  所谓叩阙就是叩击宫门。
  宫门里住的是谁?皇帝。
  说监生们不该去找李司业,而应该来直接堵他亲爹——这种话,就算臣子们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也不好就这么说出来呀。
  杨阁老先干咳一声,方提出了异议:“也许是监生们胆量不足呢?叩阙的后果,比围困国子监司业要严重得多了。”
  监生叩阙这种事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都是在国有昏君奸臣或世有奇冤忍无可忍的时候,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聚起来的。
  “若是胆量不足,那在知道连我一起围住的时候,就该退去了,或者至少放我离去。”
  确实是这个理。皇子比皇帝的分量为轻,但将皇子围在国子监里,对比只是在宫门外叩阙又来得不善多了。
  朱谨深若伤着一点,这帮监生都得以图谋不轨论处,便算最低限度的惩罚,功名也要统统完蛋。
  众人都默然认同了他的判断。
  皇帝想了想,道:“二郎,你也大了,此事是你亲历,朕若交由你措置,你可敢应吗?”
  这有何不敢。
  朱谨深躬身:“儿臣尽力为之。”
  阁臣看到眼里,心中各有思量。
  皇帝听着是随口一句,但是是正式地在交付差事予二皇子了。
  “戒骄戒躁,若有拿不准之处,多询老臣,不要擅作主张。”皇帝面色仍是寻常,只是又叮嘱一句。
  朱谨深道:“是。”
  皇帝看向底下众人:“好了,时候这么晚了,今日就先议到此处罢。郝连英,你送先生们出去,刺客那里,加紧讯问。”
  “是,臣遵旨。”
  阁臣们一一告退,郝连英跟在后面往外走。
  沐元瑜准备要跟着告退,她才出了国子监门,就遇上了赶来救人的锦衣卫们,直接又被带到了宫里,耽搁到现在,人已有些困倦了。
  不料皇帝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出宫了,免得来来回回地奔波折腾。二郎原来的宫室还空着,让人收拾一下,将就一晚上罢。”
  朱谨深一怔。
  沐元瑜大惊,脱口道:“臣不敢,臣是外臣——”
  “你是显道之子,跟朕的子侄辈一般,不需有普通外臣那么些讲究。”皇帝和颜悦色地道,“今日之事,也有亏你之处,就不要推辞了。”
  汪怀忠下了金阶笑道:“老奴领着殿下和世子爷去。”
  **
  外面月色正好。
  沐元瑜却很头痛。
  皇帝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她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可谢恩答应了下来——等下怎么办啊。
  她偷抬眼望向走在她前面的朱谨深,只望得一个背影,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住的旧处里总不至于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罢,想来也还好。
  她只能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汪怀忠陪在旁边笑道:“殿下和世子爷放心,殿下原住的端本宫一直都有人收拾打理,取副新铺盖来,就足可入住了。”
  端本宫是外六宫之一,沐元瑜心下胡乱算了算,朱谨深在这里应该住了不短的一段时日,她记得他曾说过,他小时是和朱谨治一起跟着皇帝住在乾清宫的偏殿里,后来因欺负朱谨治,才被移了出来。
  端本宫并不只有一处宫殿,其内依方位还分有四宫,朱谨深住的是其中一处的昭俭宫,看守此处的宫人接到了信,已纷纷忙碌起来。
  朱谨深踏入久违的旧居,在门前停顿了片刻,方转头道:“有劳公公了,你也回去歇着罢。”
  汪怀忠满脸笑地应着:“殿下说哪里话,不过殿下这是回了家,万事自然自便。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这些奴婢们。”
  他离去了,宫人们拥来门前下跪行礼。
  朱谨深没和他们多话,只是命准备些吃食来。
  他被困在国子监至今,滴米未沾,如今饭点早过,自是饿了。
  沐元瑜不好乱走,揣度了一下宫内布局,应当有暖阁之类,再悄悄往能看见的内室里张望了一下,见靠墙砌着炕,窗下则摆着罗汉床,应当怎么都住得开。方松了口气。
  一时饭食上来,她也是饿得狠了,便与朱谨深对面坐着,一门心思先吃起来。
  用罢后,宫人上来问是否要备水沐浴。
  朱谨深先摇了头,他虽然好洁,但离宫已久,此处没有他合适的换洗衣裳,别人的他断不会穿,沐浴过后又换回旧衣,一般不舒服,不如忍耐一晚。
  “我也不要。”沐元瑜跟着自然拒绝,“忙到这会儿,太累了,给我打盆水来洗把脸就好。”
  宫人应诺而去,沐元瑜动作快,也不要人伺候,自己洗过后,忍着哈欠把一直憋着的话问出来:“殿下,让个人领我去暖阁睡罢,我好困了。”
  她毕竟是外臣,不好直接吩咐宫人。
  朱谨深没看她,他洗脸也是一丝不苟,将布巾展得整整齐齐地在脸上擦过,方道:“睡什么暖阁,我当年走时,一些不用的东西都堆在了那里头,早成了杂物间。”
  沐元瑜傻眼——那不早说!
  这会儿再让宫人去收拾杂物间很显然是没事找事,不合情理,她郁闷过后,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道:“那我睡罗汉床上去。”
  罗汉床上本新换了陈设铺盖,倒是不用麻烦,她就要走过去,朱谨深却道:“那是下人睡的地方。”
  沐元瑜这回可不理他了,一般是床,下人睡得,她有什么睡不得,难道——难道还能跟他去抵足而眠不成。
  朱谨深终于洗好了脸,宫人换了盆水来,他又接着洗脚。
  并招呼她:“你出来。不沐浴还罢了,脚都不洗就上床,什么习性。”
  “我还能熏着殿下不成。”
  沐元瑜嘀咕,但不被人说她还能装个糊涂,都被指出来了,再赖着不洗,她自己也觉得太不讲究,只好出来,慢吞吞坐下,又慢吞吞脱了鞋袜。
  负责给她打水的是个小宫女,她在这里守着空殿,不到主子跟前伺候,规矩便也没有那么严明,活泼性子仍在,一望之下不由惊讶地笑道:“世子爷的脚——”
  沐元瑜向她挑眉一笑:“是不是很好看?”
  她的脚趾在盆里舒展开来,别说,这水微烫,泡个脚是舒服得很。
  小宫女面色微红,咬唇笑道:“好、好看,”她见沐元瑜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就大胆跟着说了句实话,“就是小了些。”
  沐元瑜叹了口气:“这没法子,我父王就把我生得这样。他脚也小得很——嘘。”
  她一副自知失言的样子,竖一根手指在唇中,“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父王知道我在外面说他的闲话,要不喜欢了。”
  小宫女望着她一张清秀和善的脸庞,面色更红了,连连点头:“我不说。”
  男人脚这么小,是要不愿意别人知道的,小宫女觉得她很理解。
  朱谨深坐在旁边,目光在沐元瑜的脚上一掠而过,再向上扫过她的脸,默然无语。
  他叫她出来洗脚时,是真出于好洁的念头,他绝不能忍一个跑了一天还不洗脚的人跟他同床,他没有考虑到她脚的某些问题。
  女人的脚是什么样,他其实不太有概念,也许小时候见过,但早已没印象了。
  假如知道这么小,这么白,这么细弱——他不会叫她出来。
  他压下了心底升上来的一丝热意。
  睡前的清洗终于都做完了,朱谨深拒绝了宫人的值夜,走进内室。
  沐元瑜磨蹭着跟进来,站在桌边道:“殿下,你先去睡罢,我来吹灯。”
  朱谨深却没应,而是转了身,走回两步来,到她跟前才道:“你跟那小宫女说得火热,看不出来我都不认识她?”
  沐元瑜眨眼:“啊?”
  她哪里说的火热?又要从哪里看出什么呀?
  “我的人手,当初出宫时,都带走了。”朱谨深皱眉低头看她,“现在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控制不了,如果出了什么事,直接就会报到皇爷那里,你还不懂吗?”
  她——懂了。
  沐元瑜恍然大悟地发着愣。
  朱谨深嘲道:“你还要睡暖阁去,半夜有人殷勤去给你盖个被,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你打算怎么解释?”
  沐元瑜:“呃……”
  她解释不了,只能把脖子洗洗干净。
  她先还暗地埋怨不早说暖阁的事,现在一想,简直惭愧。
  连忙道歉:“对不起,殿下,是我笨了。”
  “你笨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朱谨深不留情地道,“平时还罢了,今晚都累成这样,你能保证睁眼警醒到天亮吗?”
  他让开一点,示意墙边的炕床:“你先过去,睡里面去,老实一点,夜里不许乱动。”
  虽然还有罗汉床这个选项,但沐元瑜这回当然不用他再进一步解释,罗汉床也保不准有意外,只有到大炕去,由他在外侧挡着,宫人再要碰到她,就难得多了。
  这或许过于谨慎,但没有这份谨慎,她的秘密也保不到今天。
  沐元瑜埋了头,有点吭哧地道:“殿殿下先去,哪里好使唤殿下灭灯,还是我来罢。”
  朱谨深倒是没有坚持,转身往炕边去了,他没脱衣,直接合身躺下。
  沐元瑜咽了口口水,俯身,吹熄了烛火。

☆、第114章

  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沐元瑜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想抓紧最后一点空余给自己壮壮胆, 同时也适应一下这昏黑的环境, 免得走过去时被什么绊倒。
  却先听到了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此时还看不见什么, 有点迟疑地道:“——殿下,是你在动?还是有别的动静?”
  “没你的事。我脱衣裳。”
  这叫没她的事?
  “你、你脱衣裳作甚?”
  那边似乎是发出了一声气音般的轻笑:“你害怕, 穿着就是了。只是你先想好了,明早宫人来, 万一撞见你睡觉还穿这么齐整,你要怎么说。”
  沐元瑜脸上一热,但仗着黑夜,现在谁也看不清谁,她也无所谓了, 直快道:“我有什么怕殿下的。”
  伸直了手,摸索着走过去。
  此时她已经影影绰绰能看见一些陈设的轮廓, 一路缓慢而顺利地走了过去。
  朱谨深只是将外袍脱下, 沐元瑜走到近前的时候, 发现他重新又坐了起来,大约是为了方便脱衣——可灯未灭前他已经躺得好好的。
  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训她训得那么头头是道,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明明他也挺纠结啊。
  脱个外袍要等灭灯才脱,不肯叫她看见。
  她有点想笑, 不敢说,又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决定她就这么合衣睡了, 只是摸摸腰际,上面悬了一圈玉佩荷包等物,带这么一串上床去就太硌人了,她就又返回桌边去,把腰扣连着上面的一串叮叮当当解了,在桌上放好,顺手又放散了头顶的发髻,另换了个不那么勒紧的发式,随意绑好。一通忙活完,再走回床边去。
  朱谨深还没有躺下,语气中带着睡意道:“你来回磨蹭什么,快进去。”
  “哦。”
  沐元瑜忙从床尾爬进去。
  皇子睡的炕,为了方便冬日取暖,也没有多么宽大,两人并排躺下,中间将将剩下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但若不是刻意,这距离还算安全,不会碰触到一起去。
  两人各盖一床被,朱谨深躺平以后就再不说话了,更不动弹,像是很快已经入睡。
  沐元瑜起初也不动,闭上眼。
  静夜里,时间一点点流逝。
  沐元瑜睁开眼。
  她睡意很重,但是睡不着。
  因为——咳,她有点喘不上气。
  她胸口绑着布条,这压迫感在站立清醒时没什么,但人躺平入睡以后的呼吸会变得悠长而重一点,她就受不了了,明明眼皮直打架,但就是进入不了睡眠。
  她小心地侧头望一眼,只望见一片一动不动的黑糊糊的影子。
  他应该睡着了吧——
  她也真的好困啊。
  她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努力把动作放轻,支起一点身子来,手伸进去扯里面的布条,想扯得松一点,让呼吸顺畅起来。
  她此时又有点后悔没把外面的衣裳脱了,现在隔着外裳和中衣两层去扯那层层束裹,还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很是吃力,扯好一会才终于有一点成效——
  “你在干什么。”
  沐元瑜:“……!”
  她瞬间僵直住。
  “我、我——殿下,你没睡着?”
  朱谨深掀开了被子,半坐起身来,声音中带着不堪其扰的烦恼:“我叫你老实些,不许乱动。你一点也没有听。”
  沐元瑜以为把他吵醒,她是知道一些他从前身体弱,睡眠不好,很需要安静,就有点紧张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现在不动了,殿下你睡罢——”
  “沐世子。”
  朱谨深并不要听她说什么,已经向她这边倾身过来,于黑暗中,依据她的声音找准了她的方位,温热的吐息在她耳边,低而压抑地问:“你是以假乱真乱久了,真错觉以为自己是个男人,还是以为,我不是个男人?”
  沐元瑜:“……”
  什、什么?
  “都不是啊——”
  她糊里糊涂地答,她对自己的性别认知可准,也当然不可能误解朱谨深的。她其实没在想他的问题,因为他这么忽然凑过来,而她先前被他的出声吓住,手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她的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的手上了,这要被发现可太丢脸了——显得她简直像个变态,大半夜自己摸自己什么的。
  “殿下,你不是困了?”她试探地道,“快睡吧。我也很想睡了。”
  快移开吧——就算要说话,起码让她把手抽出来先,这样也太尴尬了。
  朱谨深脸黑如这夜色。
  他觉得他受到了很大的蔑视。
  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忍耐到了尽头,而神智昏烫,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能找出放任自己的理由。
  “你想睡?”他忍耐不住地,先在她耳下咬了一小口,“我不想了。”
  沐元瑜发出一丝轻嘶,他正经用了一点力气,咬痛了她。
  她尊称也不记得了,直接道:“你干什么呀——”
  “嘘。”朱谨深道,“小声一点,右手给我。”
  沐元瑜无语:“……”
  她似乎明白朱谨深怎么了,但又不敢确信,就算想怎么样——这会儿要她的手干嘛?
  她心跳如鼓,为难又结巴地道:“我不太方便,你,你让开一点。”
  朱谨深冷静了一点:“——什么不方便?”
  他又没要看别的,要一只手也不行?
  沐元瑜无法回答他,只能伸出“方便”的左手直接推他,挣出一点空隙,然后把右手,咳,抽了出来。
  她右手是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隔着棉被被压着,已经麻了,再不抽出来,她也要撑不住了。
  “你……”
  朱谨深忽然明白了,他猜到她先前动来动去是在干嘛,所以他才隐忍不住,但他不知道——她的手一直在里面。
  沐元瑜甩着麻痒的手递到他面前,一边倒抽着不舒服的凉气一边疑问地:“嗯?——嘶。”
  她又被咬了一口。
  直接咬在了唇上。
  然后一只温暖比她大上一些的手掌才覆上了她的手,摸索着,顺着衣袖探进去。
  须臾后,一把匕首被摸出来,微微启开一点,塞到她手里:“你不愿意,就像那天一样。”
  而后朱谨深像是终于交代完毕,再不含糊,也不犹豫地,吻了下来。
  温软的唇碰到一起,生涩而毫无章法地,丝毫不比她那天的一撞高明,但隔着棉被,两人都很快互相感觉到了彼此剧烈的心跳。
  沐元瑜根本握不住手里的匕首,松松地从她掌缘滑落,难得她还有一点警惕之心,撑着又把捞回来,把启开的匕鞘按回去。不然要是不留神压上,酿出血案来,那是冤极了。
  朱谨深在她唇上辗转,从唇角到唇珠,仔仔细细,似有无穷乐趣。
  沐元瑜渐渐有些难以自已,下意识去揽住他的肩膀,他还穿着中衣,隔着一层手感矜贵柔软的布料,能分明感觉到他下面肌肤散出的热意——
  朱谨深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在她耳边低哑道:“叫你不要乱动。”
  他微微直起身来,把她的手拉下来,都笼着塞进她的被子里去,居然还不忘把那把匕首也摸到了一起塞进去,然后又替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地给她盖好。
  才重新压下来。
  沐元瑜:“……”
  她不太开心,感觉到了被嫌弃。
  “殿下什么意思——”
  她一开口不要紧,朱谨深吻进了她唇里。
  湿润的唇肉碰触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朱谨深根本管不到她在说什么,像一个优秀学生一样无师自通举一反三地学会了深吻。
  舌尖互相碰触到的一刻,一股战栗自脊骨直窜而上,是直达灵魂的快乐。
  “你怎么这样甜……”他喟叹,这一句可能说出来了,也可能只是在心里闪动了一下,他无暇分辨,也不想分辨。
  夜色正静正凉正好,而他沉迷不醒。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似乎舌尖都已发麻,而乐趣没有丝毫减退。
  他耗费了此生中最大的意志力,终于说服自己不能继续,埋首到她颈边平复呼吸。
  沐元瑜也借此空档把自己飘到天边去的神智抓回来了一点。
  她得坦白跟自己承认:那什么,感觉很好。
  非常快活。
  虽然又总有点喘不上气,她今晚好像一直被这事困扰。
  想一想,她觉得自己也好像需要说点什么,就红着脸,悄声道:“殿下,你也很甜。”
  “——乱夸什么。”
  朱谨深呛了一下,轻斥一声,但声音中没有什么斥责之意,倒是又侧脸亲了亲她的脖颈。
  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似乎不需要再说什么。
  沐元瑜倒是找回点怨念,嘀咕道:“殿下先前还嫌我相貌平常。”
  “你还真的在意?”
  朱谨深轻笑起来,“我没见过,说的又不一定准。你不服气,哪天让我看看再说。”
  他说的是女装。
  她这样秀异的眉目,若是复了女装——
  他心中陡然又是一阵热意,强迫自己掐断了继续下去的危险想象,翻回了自己的枕头上,拉好被子,再伸手过去摸摸她的脸:“睡吧——”
  又想起来,轻咳了一声,“你那个,弄好了没有?”
  沐元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含糊道:“好了。”
  “你总这样,对身体没事?”
  “我有懂医的丫头,她有数。而且我在家睡觉时,也——”沐元瑜的声音更低下去,“不用的。”
  跟朱谨深讨论这种话题当然很奇怪,但似乎又没有那么不能启齿,可能也正因为是他,她才能回答。
  朱谨深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夜这回真的静了下去。


115、第115章

  翌日清晨。
  沐元瑜醒得很早。
  她长期以来条件反射般的自我保护没有失效, 非但没有, 还运转得十分灵敏, 以至于她迷蒙里翻了个身, 感觉到旁边多了个人的时候,差点又拔出匕首扎下去。
  所幸在动这个念头的同时, 她也反应了过来。
  她后怕地轻吐出一口气来,往后退了退。
  这要再来上一回可完了, 她换位想想,也觉得要心塞到十分。
  旁边并无动静,朱谨深还睡着。
  他睡相极佳,整个身体都安稳地掩在被下,被子也平整, 与睡前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沐元瑜心生狐疑——他昨晚就装睡来着,这会到底是睡着还是已经醒了?
  她有点好奇地凑过去一点, 此时光线仍是朦胧, 但比夜里总是好多了, 她能见到朱谨深的眼睛闭合着,狭长的两条阴影。
  她记得他的睫毛挺长的。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心里微痒的劲,促使她伸出手指去拨了拨。
  茸茸的触感在指尖划过, 果然是又密又长。
  她又拨了一下,然后有点放空地琢磨着, 他现在应该不生气了吧?
  昨晚没想起来问,当时气氛下,也不适合问这种煞风景的问题。
  等他醒了, 要不要问问看呢?还是自己观察着——
  “嗯?”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回过神来。
  她拨着玩的那双眼睫睁开来,幽深而无语地望向她,眼神十分清醒。
  “殿下,你又装睡。”
  沐元瑜恍悟地小声指责。
  “你好意思说。”朱谨深道,“醒了不下去打理衣裳,在这里闹什么。”
  他当然是早就醒了,他本就浅眠,身边一有动静就被惊醒了,恐怕她不方便,才闭着眼没动,想她乘这时间自己去收拾一下,谁知她不去不说,还对他动手动脚上了。
  “哦,我现在去。”
  沐元瑜说着话,皱了下眉,她仍有睡意,以至于反应有些钝,说到第二句话,才觉出舌尖有些刺疼来。
  朱谨深看见了:“怎么了?”
  他仍躺在枕上,眉目平和安宁,沐元瑜有阵子没见他这样,刚才那股心里微痒的劲又来了,凑到他耳边去,小声道:“殿下,你好像把我舌尖咬破了。”
  朱谨深抓住她手腕的手一紧。
  沐元瑜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愉快感,偷笑着要退开来,却被他用力一拉,重新倒回他胸前。
  他低声道:“真的?伸出来给我看看。”
  沐元瑜:“……!”
  她顷刻间连脖子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胸膛要起来:“不,不用了。”
  朱谨深没再拦她,但却就势翻身将她压倒在了床铺里侧,自己亲自感受了一下。
  他的舌尖温柔地划过她的,一边寻找还一边让开一点问她:“哪里?是这里吗?”
  沐元瑜心跳得都快蹦出来了,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优秀学生太要命了,学什么都飞快,连这种事都不例外。
  他昨晚还只会埋头苦亲呢。
  朱谨深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仍旧不时一本正经地问她:“还是这里?”
  “殿下别,万一有人来……”
  “怕了?”朱谨深这么问着,含糊着道,“骗子,你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怕……”
  拥着她深吻下去。
  持续不多一会儿。
  他自己默默退了开去。
  倒回他睡的那半边,顺手还扯了被子把自己盖好。
  沐元瑜微喘着气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怎么了——咳,因为她感觉到了。
  男人早上血气比较容易昌盛这件事,似乎是真的。
  很鲜明,也有点吓人。
  他从小病秧子到大,但是好像没有影响到他那方面的发育?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偷瞄了一眼过去。
  马上就被抓住了:“看什么。”
  沐元瑜秒怂:“没。”
  她没那胆量再撩了。
  朱谨深哼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算是放过了她。
  安静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了,也是想转移点话题:“殿下,我们算不算和好了?”
  “算是吧。”
  朱谨深心情不错,便也不吊她的胃口,道,“但是,我要是发现你还有别的骗我的事——”
  他的眼神转为冷锐。
  “没了没了,就这一件。”沐元瑜忙道。
  “你骗也不要紧。”朱谨深却又道,“我想通了,和你计较什么。”
  沐元瑜疑惑:这样大方?
  “反正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朱谨深接着道,“你不怕,就尽管试试。”
  就知道没这种好事。沐元瑜讨饶:“我怕,怕得很。殿下都不用收拾我,只是不理我,我就很难过了。”
  朱谨深顿了片刻:“——你不想下床了?”
  他说着话,眼神都又压抑起来,沐元瑜这回真是莫名,这样也能撩起他来?
  她真不敢再啰嗦了,老实闷声,小心翼翼从他小腿处爬出去,下了床。
  她动作快,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打理好了,往床铺的方向招呼道:“殿下,起床了。”
  里面应了一声,朱谨深拉开帐子,移身下来。
  他是正经叫人伺候大的,这些穿戴上的事会做,但不太熟练,尤其他要求还高,沐元瑜坐到罗汉床那边等他半晌,他还在低头理着腰间悬挂着的一块玉佩的丝绦。
  “殿下,你快编出朵花来了。”沐元瑜忍不住调侃。
  朱谨深想了想,抬头看她一眼:“你过来。”
  说着话,他把那块玉佩又解了下来。
  沐元瑜以为他要帮忙,起身走过去,道:“我不细致,殿下知道的,恐怕还不如殿下自己弄得好——呃?”
  她伸出手去想接那块玉佩,朱谨深却没有给她,而是低了头,直接往她腰扣上系去。
  那是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朦胧天光里都能看得出温润晶莹,雕成鹤鹿同春的花样,寓意健康长寿。
  沐元瑜忽然有点结舌:“殿下,这——送给我?”
  朱谨深没有着声,只是专心地打着绳扣。
  沐元瑜无措地立着。
  过好一会,朱谨深弄好了,才退开来,打量了一下。
  沐元瑜也低头看,她现在腰上悬了两块玉佩,忽然间福至心灵,道:“我这个送给殿下?”
  朱谨深勾了嘴角,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沐元瑜想捧脸,哎呀,一比她好木头。
  她忙去解自己的,有点手忙脚乱。
  她用的是一块连年如意的玉佩,云南外边政区的好几个藩属邦都盛产玉石,她这块的用料自然也极好,比朱谨深的白玉不差什么。
  挂在他腰间,也不掉他皇子的身价。
  就是——
  “被人看见了,要寻个什么理由呢?”
  “要什么理由。”朱谨深态度极平常地道:“处得好的,换汗巾子的都有,换块玉佩有什么。”
  汗巾子是系裤子用的,一般还是系的里面的小衣,其私密性自然比玉佩这种象征君子之物强多了。
  当然,能好到那份上的,关系多半也,不怎么寻常。
  沐元瑜一想也就坦然:“也是。”
  她是心里有鬼才虚,把面皮放厚点,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门外此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是宫人来叫起了。
  朱谨深的手指拂过腰间的新玉佩,若无其事地走开到了镜台那边去,等着宫人给他梳发。
  **
  都收拾妥当,两人去拜见皇帝。
  皇帝有事没见,只是传出话来,叫朱谨深用心办差,同时还有一封手谕,上写着拨了两个都察院的御史给他用,他可以凭手谕去都察院要人。
  两人便又折道往外走。
  在午门处碰上了朱瑾渊。
  朱瑾渊笑着快走两步拱了拱手:“二哥。”
  他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十月里,所以再看朱谨深形单影只,成天只能和少年混着,心里就又有了些优越感上来。
  朱谨深随意向他点了个头,继续往外走。
  朱瑾渊倒是愣了一下:“二哥,你不去学堂?”
  “不去,我有事做。对了,”朱谨深脚步停了一停,向他道,“正好碰见,就劳你替我跟先生告个假。皇爷给我派了差,这几日我应该都不去了。”
  他被监生围堵才是昨晚的事,朱瑾渊没这么快得着消息,就更愣住:“派差?什么差?”
  好好的,怎么会从天而降这出?
  那他的差呢?
  他才生出的优越感忽然又被扑灭了。
  “我此刻忙着,回头空了同你说。”
  朱谨深没什么给他解惑的意思,敷衍了一句就继续往外走了。
  他一走动,衣裳下摆处的丝绦随晨风微微荡起,朱瑾渊眼角瞄过,忽然又觉得不对——他不记得朱谨深的配饰,但他认得这块连年如意,因为雕着有荷花莲叶,他曾以为沐元瑜爱莲,所以才邀他去过荷花荡吃酒赏景,结果却被拒绝了。
  现在这——什么意思啊这是?
  他持续着回不过神来,愣着驻足回望朱谨深与沐元瑜的背影,虽然早知这两人好,这块玉佩真是沐元瑜送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可他心里怎么这么不舒服呢?
  对了,沐元瑜才遇了刺没几天,一直在家歇息着,这一大早的,他又是为什么会从宫里出来?
  朱瑾渊抬头望望天,感觉他可能没选好出门的时辰。
  不然怎么会迎头遇上这么多费解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
  挨个(*  ̄3)(ε ̄ *)

☆、第116章

  都察院。
  宋总宪跪地接了手谕。
  朱谨深道:“总宪请起罢, 此时可有无差的御史随我前去国子监?”
  宋总宪站起来, 躬身请他进去吃茶:“殿下稍候, 臣这就去安排。”
  都察院的御史们众多, 但并不都在衙门里,常常是需要出外差的, 譬如戏文里常出现的能令贪官闻风丧胆的巡按御史就往往是从都察院里调派,也因为此, 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记得那些御史在京哪些又外派,所以手谕上没有指定具体人选,而是由都察院分派。
  宋总宪站在庭中的大树下,脑中转悠了一圈, 有了主意,叫人道:“你去看看, 华敏在不在。”
  他的心腹下属愣了愣:“华御史?他跟二殿下似乎——总宪, 您以往不是挺看好二殿下的吗?怎么他来要人用了, 倒给他派个不顺手的。”
  “顺不顺手,在乎用的人,不在乎其人本身。”宋总宪有点意味深长地道, “你只管去,别叫二殿下久等。”
  下属一头雾水, 摸着脑袋转头走了。
  华敏正闲着,听说有此事,立时眼冒精光:合格的御史不怕事, 不但不怕,没事还要找事,何况这送上门来的!
  就是听说跟朱谨深去,他也不惧,皇子又怎么样,他是正经朝廷官员,皇子也不能平白折辱于他。
  整了袍服,欣欣然来了。
  这去叫人的下属本身当然也是个御史,一路上琢磨着,只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生好奇,回来就道:“总宪,下官也无事,不如就一同前去。”
  宋总宪望了他一眼:“唔,你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不过华御史的资历比你深厚,你去了,不要擅作主张,凡事多听少言,看一看前辈的作为。”
  下属拱手应是。
  华敏心下飘然,也忙谦道:“总宪过誉了,下官当和丁御史携手努力,一同襄助二殿下。”
  不过想着是不惧,真见到朱谨深从屋里出来时,华敏的肝胆还是晃悠了一下。
  这位殿下年纪渐长之后,更加贵气逼人,活脱是一个龙子凤孙的最佳模板。
  “见过二殿下。”
  华丁二御史一齐行礼,又各自报了名姓。
  朱谨深没见过华敏,但以他的记性,华敏一报名姓,他当即知道了此人是谁。
  沐元瑜进京那一年,这御史参过她,暗戳戳地其实是想给他难看。随后被沐元瑜以牙还牙了回去。
  就是打那之后,他和她越走越近了起来。
  朱谨深回想着,目光柔和了一点下来,点了个头,道:“事不宜迟,走罢。”
  他如果不想要华敏,坚决要把他退回来,宋总宪当然不至于不给他这个面子,但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接收下来了——难道里面还真有什么门道?
  丁御史更好奇了。
  华敏的肝胆则又晃悠了一下:这是怎么个意思?看见他不横眉冷对还罢了,居然还好似心情不错?
  这位殿下莫非是忘了他,毕竟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这两年他都没太出头——嗯,也许真的是。
  这倒是好了,起码他可以安心办差,监生暴动这等事算是难得的机遇,办得漂亮点,他的官职,说不定就可以往上动一动了。
  当下诸人出门,一路锦衣卫开道,直往国子监而去。
  路上,朱谨深简单给两个御史把昨晚的情形说了一下。
  丁御史表示赞同:“殿下分析得是极,若无人居中串联指挥,断断不会无故聚出这个声势来。”
  华敏则道:“此事梅祭酒脱不开干系,不知他今日可去监里吗?若不去,我等还需去他家中问话。”
  “出这么大事,便爬也得爬来。”朱谨深淡淡回道,“除非他至今仍然未有闻信。”
  那这个祭酒,也就彻底做到头了,这代表着他对国子监完全失去控制,乃至于连个给他报信的人都没有,由他生生被蒙死。
  梅祭酒不在监里。
  但他也不在家,一大早奔向宫中请罪去了。
  朱谨深领着人转而去找李司业。
  此事以他为主,但说到具体办事,其实不用他出头,皇帝给他的两个御史就是干这个的,他最后拿个主意就行了。
  丁御史又被宋总宪嘱咐过多听少言,于是华敏就当仁不让地奋勇在前了。
  “李司业,昨晚闹事的监生,你可有都看管起来?”
  李司业见到他们来已是心里发虚,闻言更是一愣:“看管起来?这,二殿下知道,闹事人等足有数百,本官这里哪有人手看管,再者——”
  “那为首的几个呢?”华敏打断他,“为首的几个总该拿下了罢。人在何处,本官奉旨审讯。”
  李司业有点发汗:“这,也没有,二殿下说了既往不咎,本官就没有理会。”
  华敏冷笑一声:“当时情势危急,二殿下难道还能说别的话吗?你身为国子监司业,治下出了这么大乱子,居然还要当做太平无事般轻轻抹过,你怎么想的!”
  李司业绕是心虚,脸上也挂不住了,沉下来道:“华御史是打算先把我审一遍吗?”
  御史跟司业的品级还真没差在哪里,华敏也没什么可怕他的,当即回道:“要请皇上的手谕与你看一看吗?”
  李司业哑了口,只能转而去望朱谨深,指望他发个话。
  这位殿下昨晚把话放得那么漂亮,不能过个夜就不算了罢?
  朱谨深察觉到他的目光,抬了眼:“你们议着。”
  他负手出了屋子,闲逛般走了。
  李司业傻了眼,还真打算耍赖不成?
  丁御史左右望望,下了决心:“华御史,这里交给你,我去跟随殿下,看他可有什么吩咐。”
  他也闪了人,追着朱谨深去了,屋里便只剩了李司业与华敏及华敏带着的几个小吏。御史办差不是光杆出巡,本身也有配人的。
  华敏是无所谓,朱谨深那模样看着也不像好理俗务的,他走了正好,他可以独立决断。便逼视李司业道:“你懈怠没有提前把人看起来便罢,现在领本官去指认。”
  李司业犹豫着:“这些监生只是一时冲动,被二殿下劝说之后,也已经迷途知返了,何必——”
  华敏见他看上去师道慈心,口气也缓了点,道:“本官知道你有心维护监生,但你这些话,可留着去与皇上说,本官现下却做不了这个主。”
  李司业叹着气,眉头深锁,道:“唉,走罢。”
  **
  朱谨深与丁御史站在国子监的大门边上。
  丁御史一肚子疑问,试探着问道:“殿下是不想面对抓捕监生的场面吗?”
  朱谨深道:“不是,等人。”
  丁御史一怔:“皇上还派有别的法司协同办案?”
  朱谨深仍旧道:“不是。”他这回没有进一步解释,只道,“等一等罢,也快见分晓了。”
  这做派,真是高人莫测。
  丁御史心里咋舌,不便再问,自己伸长脖子往门外望去。
  **
  监里要热闹得多。
  这个时辰六堂的监生们正在晨诵。
  李司业带了个御史来还罢了,可怕的是后面还跟着锦衣卫,挨个堂挨个堂地认人。
  才认到第二间屋子时,监生们就炸了锅。
  互相交头接耳:“什么意思?不是说不追究吗?”
  “就是,我们也没干什么啊!”
  “贵人说话这般不算数!”
  监生们又气愤又慌乱,有个被抓出去的喊道:“二殿下呢?我要见二殿下!”
  华敏冷冷道:“二殿下来了。你想见,一会有的是机会。”
  他只管查案,可不替朱谨深背这个说话不算话的锅。
  虽然这种“不算话”是应有之义,本就不可能真不追究。
  “为什么抓我,我就站着看了下热闹而已,李司业——!”
  李司业表情甚是不忍地摇头:“本官也是无法——唉,你们不要过于担心,本官会尽力为你们求情的。”
  认了大概有七八个人出来,监生们已经无心上课,全拥到门前来,每个屋门前都探出挨挤着的人头。
  在无数人的目光之下,李司业眼露哀求地望向华敏:“华御史,够了吧?监生们真是没有做什么过分之事。”
  华敏还没有说话,监生们纷纷气不过地嚷道:“司业大人,不要求他,让他抓!”
  “就是,有本事把我们全都抓走!”
  已经被抓出来的监生受此感染,也挺了胸脯:“我们不怪司业,抓就抓,大不了不要这身功名了!”
  跟着就有人附和:“要了也没什么用,不如回家去!”
  众怒难犯,华敏皱了皱眉,心道,怪不得二殿下要躲出去,这场面他要在场,能被监生们问得羞死。
  倒算他有先见之明。
  他也没必要在这里替他顶太多仇恨,就点了头:“先带走,随本官去都察院受过一遍讯问再说。”
  他打头,领着被指认的七八个监生往外走,锦衣卫在两旁紧紧护卫。身后跟着一大帮兔死狐悲出来送行的监生们。教授的五经博士与助教们节制不住,也不敢在此时硬行喝止,只好睁一眼闭一眼地罢了。
  过了太学门后,迎头遇上了正往里走回来的朱谨深一行人。
  朱谨深的衣饰形貌都太显眼了,监生们哪怕是只在傍晚时见过他一面,也立刻把他认了出来,当即大哗。
  唬得锦衣卫都顾不得那头被抓的监生,忙跑了过来先护住他。
  华敏走过来,心内很有点幸灾乐祸地道:“殿下,快走吧。您在这里可呆不住。”
  要躲不躲严实了,还跑回来,不明等着挨骂么。
  朱谨深扫了他一眼,又扫过被扭手缚住的几个监生,启唇:“谁叫你抓的人?”
  华敏被问懵了:“啊?不是殿下带来的手谕——”
  “手谕上叫你查案,叫你抓人了吗?”朱谨深反问他,跟着就道,“把人放了。”
  来查案的同一拨人还先内讧起来,监生们都看糊涂了,但朱谨深让放人当然正中他们下怀,都忙应和道:“放人,放人!”
  还有人激动应和道:“学生就知道二殿下说话是算数的!”
  “就是,这御史不分青红皂白乱抓人,险令我等误会了二殿下!”
  华敏恼怒道:“殿下,您这样,令臣等还怎么做事。您做好人,把这些祸首都放了,臣回去靠自己胡猜办案吗?”
  朱谨深问道:“你抓的是祸首?”
  华敏道:“李司业指认的,那还有假!”
  “我看不见得。”朱谨深回身示意,“把人押过来。”
  一个灰扑扑像个小厮模样的人被从他身后那一行的尾巴处扭送了上来。
  此人垂头丧气,穿得极不显眼,华敏那一边的人只以为他是跟来查案的随从一员,此时见他被推到了最前面,才发现他的双手是捆着的。
  押着他的人粗鲁地拎起来他的发髻,迫他露出脸来。
  正是昨晚做长篇宣讲的那个贡生。
  “我昨晚走时,问沐世子借了护卫,在国子监外守了一夜,守到此人清晨绝早出城,在城门处抓了他回来。”
  朱谨深转目向李司业,微笑道,“若说祸首,我以为此人似乎更像。李司业,你说是不是啊?”
  李司业万没料到凭空能打下这个霹雳来,他的安排全部作废,也来不及酝酿心理准备,脸色煞白,双腿抖战,片刻后,居然软倒在了地上。
  他这个反应,谁都看得出不对劲来。监生们更是震惊哗然。
  朱谨深已不再理他,目光从监生们面上一一扫过,伸手往下做了个下压噤声的手势。
  监生们虽还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已对他生出一股敬畏来,皆听话地闭上了嘴。
  “此事与尔等学子无关,都回去读书去罢。”朱谨深口气和缓地道,“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尔等亦不必多生忧思。”
  又令锦衣卫:“放人。”
  比起华敏来,锦衣卫当然更听他的话,也不管华敏什么脸色,跑回去挨个把捆的监生都解开了。
  朱谨深转身:“走罢。”
  他朱红的袍服回身飘然而去,身后是监生们如雷般的激动应喝声:“多谢二殿下!”
  朱谨深没回头,摆摆手,监生们嘻哈着互相欢呼起来。
  当然,少不了给下令抓人的华敏几十个白眼,再趁乱给他些“昏官”的评语。
  华敏脸色阵青阵白,气得只得一跺脚,指向李司业:“把此人给我一并带走!”

☆、第117章

  打开了突破口后, 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贡生不是什么铜筋铁骨, 正因为此, 李司业才想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弄走, 他不是监生,没有那么天真, 其实知道朝廷一定会派人下来彻查此事,按他原定的计划里, 应当是他解决了监生暴动的危机,那么他在此中的话语权自然大大增加,可以隐没转圜掉他的设计,没想到好好的经文,刚一念出口就歪了, 后面的事他再也控制不住。
  没跑掉的贡生被御史一审,锦衣卫再从旁一吓唬, 夹棍之类的器具往他面前晃悠几下, 他就全招了。
  原来他就是典型的那种屡试不第的老贡生, 眼瞧着将要从国子监里肄业,他没钱没家世,在国子监里呆着还好混一口禄米, 吃喝免费,出去了肄业就等于失业, 上哪里再找这等美事。
  所以李司业引诱他去串联煽动监生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许诺他事成以后,担保他肄业的前程, 许他一个现成的外放官做。
  审人的时候,宋总宪也在旁旁听,听见了环胸道:“呦,你们李司业这么大能耐,朝廷是他家开的,说给你官做,你就有官做?”
  贡生抖索着道:“学生、学生心气不高,有个县丞就很满足了——不,不对,是学生鬼迷心窍,被一个县丞就迷花了眼。”
  宋总宪笑道:“那你们李司业也够大方的了,他自己一个六品官,开口就能许你一个八品。”
  他是调侃,不过李司业有这个能耐倒不出奇,他作为国子监的二把手,在一些监生入学资格的审核上都说得上话,单这一条,就有和别人达成置换的资本,许个外县的佐官是许得起的。
  接着再审。
  贡生把那一同串联的学正招了出来。横竖他是倒定霉了,别说什么县丞了,监生资格都肯定保不住,既如此,那还替别人掩着做什么。
  于是这边的审讯继续着,那头再去抓学正。
  学正已经知道不好,李司业是通过他去找了那个贡生,然后再由他引诱贡生去串联众监生,现在李司业和贡生都被带走了,他哪里还能幸免,但因为他没有当场就被一起抓走,毕竟还挣扎到了一点自救的时间。
  他跑到了沈国舅府上。
  比起纨绔李国舅,当今沈皇后的娘家要低调不少,在京里基本是不大出头的——当然,这主要是叫李国舅对比出来的。
  沈国舅不是老来子,年纪比李国舅爷大得多,已经承袭了都督同知的勋职。
  是的,沈国舅家没有封爵,本朝有祖制,非军功不得授爵,后来渐渐被打破,皇后娘家一般可以授以公侯,但这个可以不是必须,封不封,还是看皇帝的心意。
  沈国舅家没封,官方上的原因,是因为朱谨深的舅家也没有封。皇帝不愿待继后厚此薄彼。
  听说这学正来,沈国舅先不知何事,还见了他,待一听见他的求救,登时气了个死:“滚,你们自家自作聪明惹出的祸,还想拉我填坑不成!”
  当即命下人把他赶走。
  说起来,这事确实不是沈国舅的安排,但这学正病急乱投医地跑了这一趟,他就说不太清楚了。
  锦衣卫到国子监扑了个空,起先以为学正是畏罪潜逃,再满城搜索把他抓了出来,一查行踪,回头一报,众人的神色都微妙起来。
  可惜的是这学正没就此说得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知道李司业似乎与沈国舅关系不错,所以才想去找他求救。
  再审了半天,只把李司业干的勾当招出了不少,所谓三类监生待遇不平,偏私荫监与捐监之类,就少不了李司业这个带头的其身不正,致使下梁皆歪,风气不正起来。
  至于李司业本人那边,起先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但等到贡生与学正的供词分别拍在了他面前,他除了再软一遍腿,也没甚好说的了。
  此案因为抓到了最关键的人物贡生,底下便势如破竹,审得畅快淋漓起来。
  审讯的具体事宜朱谨深基本没怎么出声,与宋总宪一般,只是旁观,不过宋总宪是靠在门边看,他是坐在主位上而已。
  看完了,他向下首右手边的丁御史道:“丁御史辛苦一下,将此案写成奏本,皇爷很是关切,正等着后续,明早就能呈上去是最好了。”
  这是露脸的差事,丁御史有什么辛苦的,忙道:“是,下官与华御史商量着,今晚就写出来。”
  朱谨深点了下头,起身离开。
  屋内众人皆起身恭送他。
  宋总宪陪着一路送到了都察院的大门前。
  等他回来,华敏甚为憋气,已经先回自己屋子去了。丁御史迎上去,向主官把埋了一天的纳闷问出来:“总宪,您怎么知道华御史此去要吃亏呢?照理,这应该是个美差才是啊。”
  宋总宪看了大半日热闹,悠然道:“谁告诉你我知道?我不知道。”
  丁御史道:“啊?您先不是说,顺不顺手,只在乎用的人——您要都不知道,还这么干,不是存心为难二殿下吗?”
  “是啊。”宋总宪很坦然地笑道:“二殿下会用,自然知道该怎么用,不会用,就要被绊了脚。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二殿下是哪一种呢?”
  丁御史恍然大悟:“哦——”
  “本官来考考你,你观今日二殿下所为,有何心得?”
  丁御史想了想,道:“好像二殿下没有刻意做什么,都是华御史自己在出头。现在总宪问我,我一时还说不出来,事情自然就这样发展下来了。”
  “因势利导,借力打力。”宋总宪替他总结了八个字。
  “对,对。”丁御史连连点头。
  “这件事,二殿下做的是可圈可点了,既抓了贡生,拿住了最要紧的功劳,就不再处处争先,以他当年元宵会上的文采,写篇结案陈词很难吗?他不写,交给了你,就是把余下的功劳都分润了底下人,这才是好上官的做法。你当好好写,可别露了怯。”
  丁御史又是点头:“是,下官明白。”
  宋总宪一通分析完,甩了袖子道:“行了,本官回家去了。”
  丁御史想起来,追着问了一句:“对了,总宪,提到的沈国舅那边要怎么说?”
  “如实奏报就是。”
  “是。”
  **
  天近黄昏,彩霞红了半边天。
  朱谨深离开都察院后,没有回去十王府,而是站在了沐家老宅的门前。
  闻讯出来迎接的沐元瑜很惊讶:“殿下怎么来了?”
  他奉旨查案,这几日应当都很忙,她以为会见不到。
  “许你总到我那里蹭饭,我来一次使不得?”
  “使得使得。”沐元瑜弯了眼,“殿下请进。”
  引着他进去。
  朱谨深这是第二次来,上回来时有急事太匆忙,基本没有留心什么,这回方顺便打量了一下。
  沐元瑜在这里住了近三年,老宅各处已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个有主家在的荣盛模样了。
  进到春深院里,轮到安排来上茶的丫头一眼接一眼地打量他。
  当然鸣琴和观棋懂规矩,目光是很收敛的,但以朱谨深的敏锐程度,仍是觉出来了一点不对。
  不请自来地上门做客,他还是与了沐元瑜面子,没有训人,也没有直问出来,只是以目疑问地示意与她。
  沐元瑜把两个丫头挥退,摸了摸鼻子道:“咳,殿下,她们知道了。”
  朱谨深以为是先前她暴露的事,便道:“那也不值得这样看我罢,有什么好看的。怕我卖了你?”
  沐元瑜知道他误会了,眼神飘了一下:“那个,早就知道了。是昨晚的事。”
  朱谨深:“……”
  他罕有地说不出话,他当然不把丫头放在眼里,但没来由地仍有一种淡淡的心虚感。
  沐元瑜倒不觉得有什么,她诉苦:“唉,我没想说的,但我回来一说话,她们就听出来了。我寻了理由,说在宫里生地方睡了一夜上火,她们又不信我的。”
  这种细微的不对处瞒外人容易,瞒身边人难,丫头们把她堵在炕上一通追问,她就只好招了。
  “上火——”朱谨深无语道,“你的丫头们除非是傻,才会信你。”
  自家姑娘跟外男混了一晚上,回家唇胭舌破,给这么个理由,怎么说得过去。
  “殿下现在会说,早上的时候,怎么不先替我想个理由敷衍过去。”
  “敷衍什么?”朱谨深反问,“我看如今正好。”向她伸出修长的手掌来,“过来。”
  他原先是真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绕来看看她,但既然私盐已经变成了官盐,倒不需顾虑那许多了。
  沐元瑜挣扎片刻——或许连片刻也没有,就听话起身跟他坐一边去了。
  中间放着炕桌,两个人都挤在了一边坐,自然就挨在了一起,沐元瑜被他拉了手,有点没话找话地道:“殿下,你那边的案子审完了呀?”
  “嗯。”朱谨深低头捏她的手指玩,随口应着。
  “这么快?”
  “嗯。”朱谨深从食指捏到中指。
  “那,你不要写结案陈词吗?怎么还有空过来?”
  “我不想写,有人写。”
  “为什么不想写啊?殿下写这个不是手到擒来。”
  “什么都我做了,要他们做什么用?”朱谨深终于抬眼看她,“再说,我没空。”
  嗯,没空写结案陈词,有空提前晃悠过来看她——
  沐元瑜很懂这言外之意,眼睛不禁又弯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APP又抽了,大抽,我看有小天使说,可以试着从目录页点进去,那里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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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是晚了,这两天跟姨妈斗争中,剩的对手戏等明天状态好点继续。

☆、第118章

  朱谨深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手指, 还不时划过掌心, 沐元瑜有点不自在了, 要缩手:“殿下, 你捏什么嘛,我手其实有点粗的。”
  她以往从不觉得有什么, 手上的每一处薄茧伤痕都是她苦功的证明,但不知怎地, 让他这样细细把玩,她头一回生出种她好像不够好的感觉。
  朱谨深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撒什么娇。”
  又道:“粗就粗罢,我不嫌弃就是了。”
  沐元瑜:“……”并没有很开心,忍不住纠正道,“殿下, 你应该说‘哪里粗?我一点也没有觉得’。”
  “哦。”
  朱谨深拎起她的手指看了看,道:“哪里粗?我一点也没有觉得。”
  难为他的表情居然很正经。
  倒是沐元瑜自己囧了:“殿下, 我随口一说, 你别当真呀。”
  这对话听上去也太无聊了, 显得她毫无深度还作。
  她打算挽回一下形象:“殿下,唔——”
  被堵住。
  朱谨深亲了她一下之后,还给出了理由:“我听了你的话, 现在,该你听我的了。”
  只是他的话, 不是用说,是用做的。
  他一手仍然牵着她的手,另一只则自发自动揽住了她的腰。
  但他同时也很克制, 只是浅碎地吻她,没有深入。
  过一会后,反是沐元瑜不太满足,主动去撩他。
  朱谨深的喘息重了点,咬了她一下,低声而含糊地道:“我看你的舌头是不想好了。”
  沐元瑜不甘示弱地挣出点空隙回道:“我不怕,殿下秀色可餐。”
  说真的,她现在还飘然着没怎么回过神来呢,朱谨深这样全身上下从里到外每个细节都闪耀着“男神”两个大字的人物,就这样跟她混到一起去了,她想想都成就感爆棚。
  想把他藏起来,谁也不给看见,又想拉出去,满天下炫耀。
  “——又胡说。”
  朱谨深真是拿她没有办法,他现在不觉得认不出她的女儿身是多愚蠢的事情了,就这副口无遮拦、暴露了都改不过来的劲,谁能想得到呢?
  但她这样热情,他也却之不恭。
  **
  另一边差不多的时辰,沈国舅的夫人进了宫。
  沈皇后才听说了国子监发生的事,但她不知细节,只知朱谨深进去国子监被围了,又出来了,心情就很不好,跟孙姑姑抱怨着:“偏是病秧子命硬,这样都没伤着他一根毫毛——”
  听说沈太太求见,停了话头,往外看了看天色,“再一个时辰,宫门都要关了,什么急事赶在这时候来?罢了,请进来罢。”
  沈太太也知道时间不多,进来行了礼,急匆匆把事说了,道:“娘娘,您看,如今怎么是好?那李司业该是两三年后才发动的一步棋,他沉不住气,提前出了岔子,手底下的人还不晓事,来寻了我们老爷,可如今我们老爷真是清白的!”
  沈皇后勃然变色。
  学正能去找沈国舅,当然不是无故攀扯,沈皇后是个喜欢提前布局的人,她在宫外最信得过的是自己的娘家人,伸手向外朝的一些事也都是通过娘家人去做。
  在沈皇后原先的布局里,国子监现任梅祭酒老而不堪任,但同时因资历深,上是上不去了,不犯大过的话,下一般也不会下来,在祭酒这个位子上还能再坐几年。
  她就看准了李司业,李司业在司业的位子上已经呆了很久,以他的年纪,再过几年,假如还上不去的话,一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他这样的人,官禄之心一定很强盛,拉拢也好拉拢。
  国子监里不得志的酸儒监生不少,但优秀人才一样是有,何况,即便全是酸儒,这么一大批人能聚集起来的口碑也是很可观的。
  沈皇后就打算着让这批人为己所用。
  承平年代,想靠造反逼宫什么的上位是做梦了,文官势大,渐渐生出了他们自己不可动摇的一套规则,有时候连皇权也不得不被牵着走,想抗衡,也得拉拢着来。
  “这个——!”沈皇后气得一巴掌拍在了炕桌上,“都说了要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还是自己乱来了,真是个不堪用的昏官,怪不得在六品的位置上一坐就挪不了窝了!”
  是的,沈皇后透过沈国舅之口,含蓄地暗示过李司业,表示将会设法将他推到祭酒的位置上去,李司业论资历是很够了,只是拿不出太亮眼的政绩,也缺人推一把,所以至今蹉跎。
  但在沈皇后的安排里,这件事并不怎么急,因为一则梅祭酒如今还坐得稳稳的,贸然动他恐怕成功率不高,二则朱瑾洵年纪还小,还未加冠,没有这么快就用得到读书人的口碑去刷名声。
  沈皇后为了儿子,算是苦心孤诣了,只是没想到所托非人,她不急,李司业急。
  李司业的上进之心远比她想的强烈,在达成了“背后有人”这一项成就后,迫不及待地就争上游去了,结果自己把自己这枚棋子废了。
  沈太太愁眉苦脸地附和:“谁说不是呢,他自己瞎胡闹就算了,反而成全了那边的。”
  沈太太是在沈皇后进宫成为皇后前就嫁入沈家的,本身出身不高,对这些天家至高处的波谲云诡没有足够的悟性,只是沈国舅是外男,不便进宫朝见,才不得不委了她来,十来年下来,她也历练了一些出来,但天生的本性改不掉,说出话来仍是有些拎不清的习气。
  比如这时候,孙姑姑都不敢开腔,她硬还是把沈皇后最不想听见的一句话说出来了。
  沈太太还絮叨着:“娘娘,您说这可怎么好。我们老爷原还想着寻个什么时机,把我们家的勋位往上动一动,能得个伯爵也是好的,往子孙传也体面了,也不枉娘娘母仪天下一回。如今这算什么呢,您做着皇后,娘家哥哥只是个同知,大殿下一个傻子,他母家还封着个国公呢——”
  “你闭嘴!”
  沈皇后终于忍不住了,斥道,“做个同知太太委屈你了?二郎母家不是一样,那一家子还缩金陵去了,皇上八百年不见得想得起他们,你们总是呆在这皇城根下,真有机会,本宫岂有不替你们考虑的,这会子急的什么!”
  孙姑姑也忙劝道:“太太这抱怨实在不公道,先老国丈去了,如今娘娘就只有舅爷这一家至亲,岂会不盼着娘家好呢。只是这富贵若想长长久久的,最重要的,还是得我们四殿下好,您说是不是?”
  沈太太不过顺口抱怨一句,哪敢真跟做着皇后的小姑子顶真,让一训,就只有赔笑点头了。
  她这样,沈皇后看着也不顺气,什么忙都帮不上,让传个话还要顺道给她添个堵,每回开口都忘不了爵位爵位,皇帝不给,她难道能去抢么!
  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嫂子,还不如也缩金陵去呢,她好歹还落个清静!
  金陵——
  沈皇后皱了皱眉,冷静了一点下来。
  她暂时没有说话,沈太太和孙姑姑都不敢打搅她。
  过一会后,沈皇后开口:“大哥那边,有没有流什么把柄出去?”
  沈太太忙道:“没有,老爷只是找他吃过几回酒,有话都是当面说的,一张字纸都没有给过他。若有,我也不敢现在来找娘娘了,不是把娘娘也拖下水吗?”
  这句话还算中听,沈皇后的脸色终于缓了缓:“这就好。既然没有,怕的什么,就算李某那边胡乱攀咬,也很不必怕他。”
  又咬牙冷笑:“二郎这回算立了个大功了。”
  沈太太及孙姑姑又都不敢说话。
  沈皇后却又很快回转来:“立了功,自然是该赏的。”
  “皇上想不起金陵那一家子,本宫就该提醒提醒他,你们说,是不是?”
  沈太太茫然道:“想不起不是正好?”
  这悟性!
  沈皇后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孙姑姑倒很快领会到了:“娘娘的意思,石家的封爵上不去,娘娘家的就也被压着,若是助他一把力,他们封上去了,舅老爷再去求,自然好说话了——”
  沈皇后才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是。”
  沈太太听得眼前一亮,又有点不甘心:“只是,白便宜了石家。”
  “那一家子废物,当年跑得兔子一般快,给个国公又怎么样。”沈皇后很不看在眼里,冷笑道,“大哥在京里经营这些年,若得封爵,是如虎添翼,石家得封爵,哼,光禄寺不过又多发一份禄米罢了。”
  “是,是。”
  沈太太想到坏事竟能变成好事,自家封爵有望,顿时坐不住了,紧着奉承了沈皇后几句,就忙忙赶在宫门关闭前去了。
  **
  朱谨深和沐元瑜在用膳。
  主要是朱谨深吃,沐元瑜看。
  桌上的膳食自然是极丰盛的,朱谨深难得来一回,怎么也不能怠慢了他。
  但面对着一桌盛宴,沐元瑜只有捧着碗米粥慢慢地喝着,就这样,她也时不时被烫得皱眉,要放下碗缓一会。
  这一方面是因为她额上的伤疤还未痊愈,要戒掉一些相冲的食物,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咳。
  她这样,朱谨深也不太吃得安稳,见她把那碗粥喝完放下,也就跟着放下了筷子,无声漱口净了手,起身道:“快宵禁了,我回去了。”
  沐元瑜点点头,跟着起身送他。
  他来这一趟,其实都不知道做了什么,两个人话都好像没说几句,到往门边走时,才想起来聊一下。
  浅淡的月色下,朱谨深轻声道:“我这两日,就不过来了。”
  沐元瑜心领神会地点头——不能来了,再不缓一缓,她的舌头恐怕是真不想好了。
  “你不要乱走,就在家里呆着。刺客那边还不知审得怎么样,应当没有这么快出结果,有没有同党,也不知道。”
  沐元瑜道:“我明白。”
  对于这事她有点遗憾,当时从国子监出来就遇着锦衣卫了,只好把刺客交了出去,没来得及带回来先审一审,导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不过,对她也不会有太大妨碍,她最重要的秘密一定还保留着,不然隐在暗中的人马若想对她不利,直接掀翻就行了,用不着费那么大事翻山潜进围场去刺杀她。
  “有什么事,叫人到十王府去找我。”
  沐元瑜又点点头。
  说着话到了门前,想想暂没什么好说的了,朱谨深出了门,登车而去。
  沐元瑜目送他出了巷子,晃悠着手往回走。
  观棋一直憋着的话终于逮着机会说出来了:“世子,您这怎么搞的,我先要和那殿下说,您还拦了。他是没有吃过肉嘛,就是喜欢,也没有这样不节制的,他快活了,把您弄得饭都吃不好了——”
  “你这说的,我们也没有干嘛。”沐元瑜干咳,“再说,也不怎么与他相干,是我招他的。”
  观棋将信将疑,她觉得应该是她们家世子挨欺负了,但是吧,就朱谨深那个模样,要说她家世子先招了人,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沐元瑜没什么诚意地安抚她:“我以后会矜持一点的。”
  所以说没诚意,因为她很快又反悔,“不过矜持了,我又觉得有点吃亏。”
  美色当前,躲了多亏呀。
  “哎,不管啦,真要细想,我背的事可多,头都能大两圈,先快活两天再说。”
  这番纠结来得快去得更快,沐元瑜很快把自己想开了,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里走。
  鸣琴与观棋在背后无奈又欣慰地相视而笑:世子她,看上去是真的很快活啊。
  所以,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先快活了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又又晚了。。躺平任踩。= =

☆、第119章 119章

  丁御史的奏章隔日就递了上去, 在皇帝的案头摆了两日后, 遇上常朝, 皇帝拿了出来, 下令群臣就此商议。
  朱谨深与审案的两御史、国子监祭酒连同沈国舅在内,都一同上了朝。
  其中沈国舅是主动要求来的, 那学正虽往他府上跑了一趟,但后续审讯中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与李司业有关, 丁御史也只是在奏章中提了一笔,凭此一点疑点不足以拿一个国舅怎么样,只是他坚持要来,说是为了表明自家坦荡无私,愿意接受群臣的任何询问, 皇帝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准了。
  这一桩案子,说来是很离奇的, 学官为了升官, 竟自导自演出一回□□来, 丁御史的奏章一经披露,殿里顿时都议论纷纷起来。
  许多人义愤填膺,向前请求皇帝务必严惩:“李某丧心病狂, 忝居圣贤学府,竟视学子为傀儡, 肆意妄为,险些酿出大祸。如此国贼,不施重惩, 不足以震慑后来人!”
  “正是——”
  李司业这个事干得太行险了,没有任何可开脱的余地,也没人敢替他开脱,对他的意见几乎是一面倒地,要求严惩。
  皇帝便目视宋总宪:“按律,李某该当如何?”
  都察院里出人审的案子,宋总宪对这个问题自然是有准备的,出列躬身道:“李某此行,虽未得逞,然而为私欲,在天子之都煽动监生蛊惑造事,其罪不下于谋反,按律,当处斩刑。”
  皇帝点头,又缓缓环视殿中:“卿等以为如何?”
  无人有异议,李司业从败露的那一刻起就算完了,此刻商量对他的刑罚,都算浪费时间。
  至于余者贡生学正这种小人物,那是连拿到朝上说一说的资格都没有,该是何罪,私下也就定了。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李司业完了,他留下的位子谁接,更重要的,还有梅祭酒的。
  梅祭酒是从一进殿就已经摘下官帽,跪地请罪过了,此后群臣对李司业的每一声声讨,同时也算是在给他难堪,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难辞其咎,自请去职是必须的。
  这样一来,国子监祭酒与司业正职副手都没了,上层权力直接形成了真空,这种情况当然是绝不能长久的,接任者是谁,必须越快定下越好。
  朱谨深站在金阶下,群臣的最前面,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主要是在听。
  这种最直接的官场生态,他其实还没有接触过。
  按理来说,说完了罚,接下来就该是赏,不管是他也好,还是审案的御史也罢,这么快结了案,人证俱全,一桩办得极光亮的差事,怎么也值得赞誉两句。
  他前晚刚脱困被带往宫中时,几个阁老重臣都还没少夸呢。
  但此刻这些人却都顾不得了,因为国子监的那两个空缺,像涂了香油的精致糕点一样,吸引了众人全部的注意力,唯恐慢了一步,就要被别人抢了去。
  这是最真实也最□□的权力模样,就这样彰显在了他面前。
  ——跟棋盘街上那些熙攘叫卖的挑夫店家们,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
  朱谨深渐渐有点走神。
  当然他面上绝看不出来,他那一副淡漠表情,还是很有欺骗性的。
  沈国舅不时瞄他一眼,倒是有点着急。因为他根本插不上话。
  外戚在正经朝会中的弱势,他是真切体会到了,也因此他对于妹妹的主意有了一点信心,以他在京中这些年,都不过如此,石家就算回来,就能有什么作为?以石家为垫脚石,把自家的这个爵位争到手里才是真的。
  朝臣们的争执在继续着。
  国子监祭酒是清流职位,权力不算大,管着国子监那一亩三分地,一般插手不进朝廷大事,但是是一个极好的从中品转上品的踏板,这种职位绝不算多,梅祭酒自己上不去,霸了这个位子多年,如今总算叫李司业干下去了,想抢的人多了。
  内阁六个阁老,就有四个想伸手的。
  谁下面没跟几个小弟,好位子手快有,手慢无。
  以至于把朝堂争得真有点像菜市口起来。
  皇帝高居宝座,将底下种种生态尽收眼底。
  他看出来朱谨深在走神了。
  自己的儿子,他还是有点谱的。虽然他常常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比如说,这样的权力争锋,也不能有丝毫触动他?
  这让他看他不怎么顺眼起来。
  做老子的脑袋要被吵破了,儿子在下面神游物外,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就开了口:“二郎,臣子们争执不下,你怎么看?”
  皇帝一开了口,底下顿时为之一静。
  旋即目光如无数盏萤火般,都汇集到了朱谨深身上。
  什么意思?皇帝忽然说这么一句,是考验一下皇子,还是真的有意听他的意见?
  如果是后者——有城府浅的便生出了微微的后悔来,早知刚才不该将皇子撂在一旁,略夸他几句,此刻还能混个眼熟。
  朱谨深虽走神,大半神思仍在,忽然被问,也没什么犹豫,就道:“选官之事,自有朝廷制度可依,儿臣没有历练,不便轻率插言。”
  “朕要你说,你就说。”皇帝缓缓道,“错了也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当着这么些人面,若是说了什么外行话那面子丢大了好吗?
  “祭酒之职,掌大学之法,儿臣不敢轻言。不过皇爷一定垂询,六品司业,儿臣倒有一人选试为推荐。”
  皇帝扬了眉:“哦?你说。”
  朱谨深道:“现任国子监丞张桢,二甲进士出身,历御史、典簿,当年因直言遭贬,其人有担当。升不升他做司业,儿臣不敢妄言,不过令他暂代司业一职,以避免这段时间监生们乏人管束,再生乱子,儿臣以为是可行的。”
  群臣争到现在,争的主要是祭酒的位子,司业一个六品官职,还不值得大家这么放下身段。
  以至于忽然被提出来,众人没有准备之际,也觉得:好像是还挺有道理?
  论出身,论资历,论现在所处的官职,比张桢更合适的,一时竟还寻摸不出来。
  就是这样算的话,张桢也升得太快了些,他的监丞凳子还没坐热呢。
  但非常时期行非常法,再者张桢当年遭贬职,乃为直言犯上,这种罪名不是黑历史,甚至可以算资历的一种,他现在就升得快了些,也可以说是资历攒到这个份上了。
  沈首辅当先出列拱手:“臣以为可行。张桢原在国子监里,既比别人熟知情况,而他回京不久,又不至于与监内某些势力勾连过深,正可放开手来整治学风,一肃那些沉疴风气。”
  “臣附议。”
  “臣附议。”
  这个人选可挑剔的地方不多,也不值得为六品多加争执,这一波过去,才好继续推各家心目中的祭酒上位。
  “杨卿,你以为呢?”皇帝点了杨阁老的名,同时瞥了朱谨深一眼。
  杨阁老躬下了身去:“臣——附议。”
  张桢暂代司业之职就算定了。
  接下来继续吵祭酒。
  一个上午的时光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沈国舅站得腿都软了,而群臣的争执总算出现了点曙光。
  只是只有曙光是不够的,一个代司业张桢不足以运转起国子监,今日祭酒的人选必须择定下来。于是午间时皇帝赐了宴,下午还得接着吵。
  皇帝叫着朱谨深到乾清宫去用膳。
  他没有坐辇,而是跟儿子在秋阳下走着,闲聊般,却忽然问出了一句:“二郎,你知道你错在何处吗?”
  朱谨深走在退后一步的位置,道:“儿臣举荐张桢,得罪了杨阁老。”
  皇帝惊异地望他一眼:“——你居然知道。”
  这什么儿子,一点成就感都不给做老子的留。皇帝点他:“你说说,说说,张桢可是杨阅的门生,你举荐了他,怎么会觉得得罪了杨阅?”
  朱谨深语意淡淡——因为他觉得皇帝明知故问。“杨阁老也有要举荐的祭酒人选,我推了张桢上来,祭酒与司业不可能出于同一派,他要推的祭酒人选自然就不好再提了。”
  这也是张桢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原因,不然,早该由杨阁老替他争取才对。
  而后来争执会出现曙光,也与杨阁老默然的默然退出不无关系。
  皇帝负手:“你明知如此,还是说了。”
  “皇爷问我,我难道一问三不知不成。”朱谨深道,“我以公心荐人,并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处。他人若有不满,该他扪心自问,不是我该顾虑的事。”
  皇帝不置可否,过一时,眼看拐了弯,乾清宫在望,方道:“你是不是跟沐家那小孩子混久了?说起话来,居然不大噎人了。可见近朱者赤,倒还有那么点道理。”
  朱谨深:“……”
  沐元瑜是赤?
  他觉得皇帝,对她有很大误解。

☆、第120章

  皇帝的话没有说完, 话锋一转道:“你同沐家那孩子好, 朕从来没有管过。不过, 你自己心里当有个数。”
  朱谨深不着痕迹地垂了眼:“皇爷何出此言?”
  “异姓藩王, 遍观历代,就没有不出事的。”
  汪怀忠得了皇帝的眼神, 早已领着内侍们停下了脚步,皇帝独自往前走着, 乾清宫前一片空旷,并不怕人听到,他的话,也就说得不加掩饰。
  这一句来得突然而直接,朱谨深的眼神都不由为之一闪:“沐氏一向, 似乎还算安稳。”
  皇帝点头表示赞同:“不但安稳,连钱粮都不怎么找朝廷要, 比起你的王叔们, 是省心得多了。”
  他语声放缓:“但也正因为此, 可见其在南疆自有积累。这积累一代胜过一代,保不准到了哪一代,就要养大了心思。所以便如那树苗一般, 枝桠多了,就该修剪修剪。”
  “皇爷的意思是——削藩?”
  皇帝却又笑着摇头:“不至于此。沐家老实, 朕也不是不能容人之君,必要去找他的麻烦。但居安思危,思则有备, 有备,则无患。沐显道子嗣艰难,却又老而昏庸,冷淡好好的将成年的儿子,以至于沐元瑜这两年都避在京城,这样不必大动干戈的良机,不是什么时候都寻得着的。”
  滇宁王为什么冷落长“子”,如今朱谨深是再明白没有的了,但他不能与皇帝吐露,便只是默然听着。
  “朕这两年冷眼看着,沐元瑜才干是有,难得的是他年纪不大,还有手腕与分寸。如此,他在京里留的时候是越久越好,他不得与那些边将结交,但以他本身的能力,将来返回南疆,也能勉力镇得住滇宁王府,不致生出大的乱子。”
  “那皇爷的意思是——?”
  皇帝不会无故与他分析这些,但饶是以朱谨深之机敏,一时都未明白皇帝最终的话音所在。当然,可能也因他做了沐元瑜的共犯,隐瞒了她一项致命秘密所以多少有些心绪不定之故。
  “你跟沐元瑜好,可知他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吗?”
  朱谨深脚步一顿。
  而后他没什么表情地道:“——儿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不能去问问?”皇帝有些不太满意,“刚才还机灵着,这一时又傻了。朕若问他,只怕他不好意思说。你们常在一处,你去问他,肯定一问就得。京里的好姑娘这么多,他又正巧是这个慕少艾的年纪,若有合适的人家,朕替他做了主,岂不比回去南疆娶的好。”
  沐元瑜若在京里把婚事解决了,对皇帝来说,自然是比回去再和个什么土司联姻来得好了。
  沐家和当地的土著势力越是缠得紧,皇帝越是不便轻动。
  但对朱谨深来说,这就非常不好了。
  他一时失控之后,是从沐元瑜那里得到了远胜过他想象的热情反应,以至于他都有点被闹懵了,处在那种初尝滋味的不可自拔之中,有一点空闲时间,都想着要去找她。
  但皇帝这一番天子心术一动,登时把他从那种情热里拉扯了出来。
  他一下回到了现实。
  现实很麻烦。
  “她还小呢,不懂这些。”
  “你不懂才对。”皇帝轻嗤,嘲了儿子一句,“整日也不知你想些什么,你娶不得亲,就要拦着你的跟班也不许娶?都十六了,亏你说得出还小。再慢一步,沐显道那边给他定了亲事,朕总不好跟人亲爹对上。”
  “她没喜欢的姑娘。”
  朱谨深很不自在地说着,他知道了沐元瑜的真身,当然不至于还去吃她跟什么姑娘的醋,但说实话,他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沐元瑜根本没怎么拿自己当个姑娘看——哪个姑娘这样能闹,把他闹昏了头,那么大件事都莫名其妙就算了。
  现在回想,只剩无奈,凭他怎么冷脸,她根本不怕,只是往上贴,他当初把人惯成了这样,现在也只好受着了。
  而他都招架不住,要说她男女通吃,起码就魅力这一点来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真给她弄个“夫人”,她恐怕也真有本事把人拿下。
  这让他决定绝了皇帝的念想,遂道:“里头有一件事,我告诉皇爷,皇爷千万保密,不然,我和她的交情就算完了。”
  皇帝从不曾从这个儿子嘴里听到这种话,十分新鲜地道:“哦?”
  “皇爷总说她是沐家那孩子,她确实是。”朱谨深低声道,“她还未成人。”
  皇帝的眉毛高高耸起:“——啊?”
  一时道,“这是晚了些,他们夷人那边,不是据说该比中原人还早些?”
  开了这个头,底下也就好编了。朱谨深面不改色地道:“不知皇爷记不记得,传闻里,沐元瑜出生时也是出过事的。”
  皇帝现在还有人手在南疆撒着,当然是听过这桩事的,便点头。
  “沐元瑜的身体,因此也不大好,外表看不出来,那个要命的地方却虚着。”朱谨深越编越顺,“皇爷不是奇怪她父亲为什么不喜欢她吗?就是为着此事了。小时候还看不出来,渐大一点,她那地方——生得很慢,渐渐行迹就出来了。”
  “……”
  皇帝真是呆住了,他想套儿子话,但万没想到会套出这种密探也没查出的秘闻来,简直是——
  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花了点时间消化了一下,才道:“竟有这样的事,他也肯告诉你?”
  “皇爷知道,我从前身体也弱,成人也晚。她与儿臣,有同病相怜之处。所以同我走得才近,也不大避讳我。”朱谨深道,“她跟别人是万不会说的,连亲近都不怎么和别人亲近,皇爷若有留心,其实能注意到一些。”
  这一整条逻辑链都是顺得通的,尤其滇宁王为什么不喜欢沐元瑜这一点,皇帝久有疑惑,只是搞不明白,沐元瑜从性情到能力哪一点都是很合格的继承人苗子,怎么滇宁王就要拿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当宝——
  如今这一说,是全明白了。
  “那,他就是不能人道了?”
  “也不是。”朱谨深不敢将话说死,谨慎地道,“她长得慢一些,但不是就——我也说不太清楚。总之,成亲应该是可以的,但要过些年,现在不行,娶了姑娘回来,也只是叫人家守活寡罢了。”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朱谨深便也沉默了。
  他从前是隐瞒,然而这一遭是主动欺骗了,要说心里一点愧疚没有,是不可能的。
  与皇帝的关系再一般,毕竟是他的君父。
  只能在心里默想:皇帝希望南疆的局势能平稳过渡,这样也算如他的愿了,沐元瑜的女子身份于此时被揭穿,可以想见南疆将大哗成什么样子,就中搅事取利的人又有多少,那其实不符合皇家的利益。
  至多,再有什么差事派给他,他努力去做了,当做为君分忧罢。
  小半个时辰之后,朱谨深打消了这个念想。
  这时他已经陪着皇帝用完了饭,有点莫名地听从皇帝的命令进入暖阁,然后,被堵在了里面。
  汪怀忠很为难地赔着笑:“殿下,您这——皇爷就看一眼,您亲父子俩,有什么不行的呢。”
  其实他也觉得皇帝的这道命令下得有点不着调,但既然是金口玉言,那他做奴才的只有想方设法给办了。
  朱谨深脸都黑了:“有什么好看,我真有这样的问题,内侍还能不报上来给皇爷?”
  “那可说不准。”皇帝站在几步外,背着手道,“你打出宫,翅膀就硬了,你不吃药的事,身边人不就提着脑袋替你瞒得好好的?”
  朱谨深叫翻了黑历史,无话可答,只能转而道:“我小时候,皇爷又不是没有看过——我哪有什么问题!”
  “你十三岁就出了宫,那时不过一个细条团儿,看得出什么来。”皇帝道,“不要啰嗦了,朕前殿还有公务。你当朕想看你。”
  不想看还叫他脱裤子!
  朱谨深生平没遇过这样的窘境,气得额角青筋都蹦出来了:“皇爷,儿臣都这样大了,哪还有您这样办事的!”
  早知他替沐元瑜扯的什么谎,这可好,把自己填坑里了!
  简直想回去敲她的脑袋。
  他扯出这个谎来,更多的还是从沐元瑜的立场出发,滇宁王是不可能给假儿子搞什么娶妻的,如此一来,这一条不对之处就跟着掩过去了。
  “再大,你就不是朕的儿子了?”皇帝催他,“快点,你不动手,朕叫汪怀忠来,你面子上更不好看了。”
  皇帝的意志如此之坚定,那就是不可能被说服了,
  朱谨深把自己站成了一块僵直的铁板,终于转眼望向汪怀忠,咬牙道:“你出去。”
  汪怀忠知道他不想被围观,忙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还贴心地把帘子笼得好好的,又站远了点。
  ……
  一会之后。
  皇帝满意的笑声响起来:“行了,你这样英武,朕也就放心了。”
  “英武”的朱谨深走出来,他衣裳看上去仍旧一丝不乱,但是脸色沉得像结冰。
  皇帝撩开帘子,意思意思地安抚了他一句:“朕也是好意,话是你自己说的,万一你俩个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你叫朕怎么不多想呢。”
  走了几步,又向守在门边的汪怀忠道:“二郎这脾气,是好了点,朕还以为得把锦衣卫叫来才行。”
  汪怀忠仍旧只好赔笑——皇帝敢说,他是万不敢附和的,没见二殿下那脸色,简直不好形容了。
  二十岁的大儿子,还要被压着验身,就算是亲爹,这也实在,咳,怨不得二殿下羞愤。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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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9 10:19 编辑



121、第121章

  下午开始, 群臣继续争吵。
  不过这回吵的时间不长, 国子监祭酒的缺出得比较突然, 有资格角逐的不过那几个人, 杨阁老又退出了,再小半个时辰之后, 终于尘埃落定。
  皇帝本人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提拔的人选,所以才会放任群臣争执, 见他们差不多争出了个结果,也就从善如流地应了。
  沈国舅站到这个时候,真是把两条腿都站成了木棍一般,只是面上掩饰得好,见完了事, 忙接了话进去,表白了一下自己跟李司业只是普通交情, 与监生闹事不可能有丝毫干系。
  他这么说, 至少在明面上是站得住脚的, 再者朝臣争了这么久也累了,一时便都只是听着。
  皇帝道:“既然与你无关,你也不必惶恐。”
  沈国舅忙道:“是, 谢皇上。那李司业狼子野心,官迷心窍, 竟敢做出这等事来,臣鄙夷他还来不及,怎会与他同流合污呢。”
  他说完了话头没有止住, 转而夸赞起朱谨深来,说他如何沉着不惧,见微知著,在此案中立下了如何如何的功劳。
  夸是当夸的,祭酒这缺不管争没争到手,都已经过去了,群臣空闲出来,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朱谨深站在最前列,仍是那一副淡漠模样,于是夸他的词里少不得又多了一个宠辱不惊。
  皇帝这回心里知道是为着哪桩,往儿子面上一扫,就知道他还憋着气,怎么乐得起来。
  但他当然不会点破,朱谨深把写结案陈词的机会让给了丁御史,丁御史投桃报李,在奏章里也没少夸他,把去抓人时的情景写得那是一个生动。朱谨深当时的处置举动,堪称完全投对了文官的胃口,兼顾大局与彰显个人风度并举,刷声望还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办案子都能办成这样举重如轻是每个文官的梦想——只是可怜了华敏,不过这时候,再不长眼的也不会提起他来。
  自己技不如人做了对照组,那怪得谁来。
  一片赞誉声中,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沈国舅顺理成章地提出当予奖赏。
  这回朱谨深终于出了声:“不必,儿臣不过做了分内之事而已,岂敢就讨起赏来。”
  沈国舅笑道:“二殿下自然谦逊,不过臣有一个好主意,包管皇上和二殿下听了,都觉得妥当。”
  皇帝道:“哦?你说来听听。”
  “二殿下的母家,石家退居金陵多年,如今二殿下康健长成,又能为皇上分忧——”
  沈国舅徐徐说着,将为石家请封爵位的事情说了出来。
  群臣到了这个时辰,本已都十分疲惫了,结果一听沈国舅这话,顿时又都活了过来。
  大殿里眼神乱飞,有看皇帝的,有看朱谨深的,有看沈国舅的,还有一派的互相使着眼色的。
  群臣记性不差,都还记得两年多以前沈皇后深明大义,为前头的三位皇子请求举行冠礼的厚德之举,如今沈国舅又提出来为二皇子的母家请封爵位,沈皇后这位继后做的,真不愧为母仪天下四个字,十分的厚道慈爱。
  但能在这时站在大殿里参与廷议的,一大半是人精里的人尖,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
  沈首辅一时没有说话,倒是杨阁老站出来:“二殿下查案有功,惠及母家,也有此理。但国之爵位,不可轻付,还请皇上三思。”
  众人的目光便又到了杨阁老身上,有人心里嘀咕:二皇子才搅合了杨阁老提出的祭酒人选,这下好,转眼杨阁老就要搅和他母家的爵位了。
  陆续有人站出来应和。
  哪怕是个不世的爵位,那也是公侯伯之流了,石家没有寸功,不当随意封赐。
  沈国舅反驳道:“当年先皇后为产育二殿下,不幸逝世,连凤命都殇了,怎能说没有寸功?”
  杨阁老道:“先皇后固然不幸,然而当年已封了石家都督同知,并非毫无所赐,国舅之言,有失偏颇。”
  沈国舅道:“当年是当年事,如今是二殿下立功,阁老不可将两件事混为一谈。”他转向皇帝,拱手道,“臣以为,石家多年来谨言慎行,不曾听闻有一丝恶行,如今酬以爵位,臣以为是可以的。只是不便越过承恩公,定为侯或伯即是。”
  他看上去其意甚坚,连具体封什么都替石家考虑好了。
  但有意见的大有人在,倒不是跟朱谨深或石家有什么恩怨,只是一来外戚原就为群臣警惕,二来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看不顺眼外戚没甚本事,只凭婚嫁就改换门庭的。
  臣子们站在这殿里可都是十年寒窗苦读而来,就这样,子孙若不争气,这福泽也绵延不下去,凭什么外戚就可以躺着享乐?
  当然,若叫他们做外戚,他们也不见得愿意,因为做了外戚,富贵虽不愁,权势是别想了。人生难得两全。
  一片喧扰声里,沈国舅坚持己见,舌战群儒,不知皇家内情的人看了,八成还以为他是朱谨深的亲舅舅。
  吵了好一阵,皇帝揉了揉眉心:“卿等各有各的道理,朕一时倒难以抉择。这样吧,今日时辰晚了,择日再议。”
  皇帝这话也是其来有自,这一日议的事着实不少,再添一桩,不知将吵到什么时辰去,横竖封爵与祭酒出缺不同,国子监里才生过乱相,此时人心未定,急需继任者去安抚,石家这爵位早一日晚一日就无所谓得多,耽误不到什么。
  当下便也无人坚持,群臣都应诺了,预备退下。
  皇帝又顺口格外问了朱谨深一句:“二郎,你以为呢?”
  皇帝没有当场就着反对的臣子口声拒绝,其实就是有可活动之处,所以朱谨深最好的选择,是说一句一切以皇帝的意思为准,不用明确表态。
  但他道:“儿臣以为,杨阁老所言极是。”
  群臣侧目:这——谦逊得过了吧?
  当然作为当事人,他最好是不要出头给母家争爵位,但最多保持个沉默也就很够了,赞同反对派图什么?
  万一没把握好分寸,一个已经落在半空里的爵位可就又飞走了。
  但这还没完。
  朱谨深接着道:“祖制有云,非军功不得封爵,儿臣不敢违背。”
  ……
  祖制上确实有这一条。
  只是随着时日推转,祖制也不样样都管用了,不然元后家怎么封的承恩公。
  但再被后人含糊的祖制,也是祖制,一旦被抬出来,那就能压得人脊梁一弯。
  沈国舅就差点被压趴到了地上。
  他觉得朱谨深简直是疯了——抬祖制压他,怎么想的!
  就算看出来了他的真实心意,也不用这样两败俱伤罢!
  这一句说出来容易,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再想收回去就不可能了,而石家若封不成,他更别想了,石家没军功,他家难道有?
  石家封爵的可能被掐死了,他家也一样。
  沈国舅纳闷死了,他想过皇帝不同意,但没想到朱谨深能反对,石家再提不起来,**辣的一个爵位,也舍得往外推?
  朱谨深这个人本来就够独了,现在还这样六亲不靠,难道真想把自己整成孤家寡人不成。
  他现在很懂沈皇后的感觉了:朱瑾渊那真是不足为惧的,他想干什么,都写在脸上了,用不着跟他多费劲;可朱谨深想干什么,那真是一头雾水,凭怎么都看不出来。
  殿里群臣也是一怔。
  推辞有真心和假意,说不要的,不见得就是不要,可朱谨深这一句出来,那是不存在任何什么“受之有愧,却之不恭”的空间,他就是不要。
  怔愣过后,便是松了口气,户部尚书尤其高兴,封这些外戚,每年都要白贴一大笔钱出去,能少封一个是一个。都督同知的勋位也很好么。
  当下第一个站出来,夸赞朱谨深讲规矩知礼仪,是太/祖的好儿孙。
  沈国舅则是快憋得背过气去:他不争这一回,自家以后逢着对景说不定还有机会,这一争,直接彻底争没戏了。以后再想提,人人都能拿这句把他堵回来。
  除非去立个军功。
  军功又岂是好立的。
  现在四海都太平,只有北边的瓦剌还贼心不死,时不时犯边,草原蛮子身高两丈,眼如铜铃,还生吃人肉,那都跟恶鬼一般,沈国舅一个靠妹妹起家的普通人,怎么敢去招惹。
  现在在想什么都晚了,爵位就是没了。
  皇帝已然道:“二郎言之有理,既这样说,爵位一事,倒不必提了。”
  散朝。
  **
  朱谨深随着人流往外走。
  有几个臣子围拥在他左右,试探着跟他搭话,他的态度不冷淡也不热情,很平常地回应着。
  斜阳照下,一路出了午门,见到路边站着个人,抱着书,有点翘首以盼地往里望着。
  一时目光跟他对上,沐元瑜绽出笑容来,抬步就向他跑过去。
  朱谨深的脚步一顿,跟着也不由快了点,抛下了几个臣子,等碰到面前,就道:“不是叫你在家呆着?怎么又出来了。”
  “我在家休养好一阵了,没有事情做,实在呆不住,今天就又来上学了。”沐元瑜笑道,“赶巧听说殿下在宫里议事,还没有走,我就等了一会。”
  又道,“殿下放心,我不去别的地方,只在宫里与家来往,我路上又都带着护卫,不会有事的。”
  朱谨深道:“哦。”
  然后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走吧。”
  回头跟先那几个臣子点头示个意,就重新举步。
  沐元瑜挨了一下,倒是莫名,跟在他旁边追问道:“殿下打我做什么?”
  她正经还有点痛。
  朱谨深垂眼,瞥她一眼:“想知道?”
  沐元瑜忙点头。
  “不告诉你。”
  沐元瑜哭笑不得,打人还有理了他!
  道:“殿下,你不告诉我,我要还手的。”
  “你还。”
  “我真还啊——”
  “啰嗦。”
  先前跟他搭话的几个臣子离得近些,很是感叹:年轻人,感情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朝不是皇后家就一定会封爵位哈,有的封,有的不封,有的当时不封,皇后死了,她儿子登基以后才封,还有都隔过两代才倒回去封的,都说不准,没有定制。
  而封的那些,有的只是因为出了皇后,有的则是家族里有人立了军功才封。总之挺乱的。
  ~~~~
  忙得乱,我都忘了感谢告诉我治姨妈痛妙方的小天使们,我有在喝红糖姜茶,管用,我上本的时候姨妈来时是不得不断更一天的,到这本坚持下也能坚持一哈,这就是成果了。有相同困扰的小天使,也可以试试,来前一周喝,来了不要喝,那是活血的,会让血量增加。

☆、第122章

  说是“不告诉”, 等回到了二皇子府, 朱谨深还是把替她扯谎的事说了。
  毕竟事关沐元瑜本人, 不跟她通个气, 万一皇帝哪日提起来,她的表现不对就糟了。
  当然, 某些不需要她知道的就不必说了。
  沐元瑜坐在炕上,听得人都呆住了。
  “殿下, 你这是——帮着我去骗皇爷?”
  “不然怎么办。”做都做了,朱谨深不会再去纠结,只道,“等皇爷指婚下来,给你娶个世子妃吗?”
  “那是不成。”沐元瑜抓了抓脸, 又感动又为难。朱谨深默不吭声地,然而连这种事都替她做出来了, 她觉得有点承受不住。
  怪不得先前要敲她一下, 替她撒了这么大谎, 他心里不可能毫无压力。
  “殿下,我觉得我好坏啊,像个祸水一样了。”
  她欺骗皇帝没多大感觉, 但朱谨深不一样,那毕竟是他亲爹。
  林安被撵出去不许进来, 屋里没有伺候的人,朱谨深自己伸手倒茶,把其中一盏推给她, 道:“怎么这样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就史书上来说,能被称为“祸水”的,怎么也得是绝世红颜一级。
  沐元瑜很快意会到了这层意思,脸就板了,哼道:“殿下,在我们云南,你这样不会说话的郎君是要被关到大门外面的。”
  朱谨深手放在炕桌上,勾了唇,向她示意:“谁让你要想那么多。我做的事,我心里有数,同你没什么相干。”
  他话说得简单,但怎么能跟她不相干。
  沐元瑜懂,跟去国子监一样,他的决定,他自己负责,他不以为是为了她做的,这层责任就应该转嫁给她。
  他从来就是这样骄傲。
  于她来说,是更感动了,乖乖地把手伸出去,跟他牵了一会儿。
  又保证道:“殿下,你放心,我是朝廷的良民,我现在如此,只是为了保住我和我母妃的性命。无论将来如何,我不会为私人恩怨轻起刀兵,危害朝廷与百姓。”
  说完了仍觉不足,心里还有激荡无处安放,见他手白如玉,透得出底下青色的血管,也好看得很,索性低头亲了亲他手背。
  柔软的嘴唇触碰到肌肤上,朱谨深只觉一烫,险些把她甩出去。
  “——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一会话?”
  沐元瑜抬起头来,脸也有点红:“好的。殿下,你今日在宫里怎么那么长时间——”
  “你现在还想好好说话。”朱谨深却又打断了她,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到了她面前,俯身抬起她下巴,先轻咬了她一口,低声道,“你养好了吗?”
  沐元瑜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大好意思看他,眼神飘着点点头,刚一动作完,他已经亲了下来。
  这个姿势不是很方便,沐元瑜渐渐被迫得有点后仰,不得不用手往后撑住秋香色的条褥,掌心压在精致的金线绣纹上。
  在她已经感觉手腕发麻,而掌心微痛,那绣纹可能已经拓到她掌心的时候,朱谨深才终于放开了她。
  她发了一会晕,找回了神智,把手拿到面前一看,果然上面横七竖八印着些印子。
  朱谨深也看见了,扳过她的手又细看了一下,道:“就你这样的,还总是嚷嚷手粗。”
  沐元瑜弯了眼,当夸赞收下了。
  各自冷静了一下,才真的开始说话。
  沐元瑜道:“殿下,成亲这事,其实我原来想过法子的。”
  她年纪渐长,亲事总没动静不是个事,看在别人眼里难免要生出疑惑,关于这一点破绽,她当然有过考虑。
  “什么法子?”
  “我的丫头多,殿下是知道的。我和她们提过,就叫她们给我打个埋伏,我闹着要娶她们,我父王自然不同意,两边隔着山长水远,这官司一时打不完,我再闹得大一点,京里听到我有这个名声,好人家不敢把姑娘许给我,不好的人家,身份又够不上和我结亲。如此拖个几年不难,几年之后,又再说了。”
  朱谨深摇头:“天真。”反问她,“你以为好人家的姑娘就很值钱吗?”
  沐元瑜:“……”
  这个,确实不一定。
  世情如此,无可奈何。
  朱谨深继续道:“就算值钱,好人家择婿,也看的是女婿本人的能力作为,至于你风不风流,那是小节,哪怕你身边真环绕上十八个丫头,对许多人家来说,也不算什么。”
  文官体系还讲究一些,但沐元瑜又不是,她属那藩王一脉,有的藩王关在封地上穷极无聊,玩女人生孩子就是人生第一等事,有几个宠爱的丫头太正常了,没有才奇怪呢。
  沐元瑜无话可说了。
  从稳妥度来说,确实是朱谨深的主意更好,皇帝不至于硬要指派她跟谁成亲,但一旦生疑,私下派人那么一查,后果就难料了。
  不如事先塞给他一个一劳永逸的理由。
  她只有心悦诚服:“还是殿下聪明。”
  而且从朱谨深的口里说出来,又比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可信度更高,她要当面跟皇帝这么说,万一皇帝找了太医来给她看看或是验一下什么的,她就完了。现在绕了道弯,皇帝心里“明白”了,但反而不好跟她提了,那也太扫她的颜面,皇帝犯不着。
  她想起来问:“殿下,你在宫里耽搁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事吗?”
  朱谨深道:“不是。”
  然后一边喝着茶,一边随意把沈国舅冒出来以致横生枝节的事说与了她。
  沐元瑜听完,第一个反应是:“殿下跟石家关系不好?”
  前后三个皇后,石家是唯一不在京里的,因为迁居了多年,又没有子弟出仕,以至于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一般人都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家子。
  沐元瑜从前也没想起来要问,平白无故的,也不好问。
  现在听这么一说,她能猜出沈国舅无事献殷勤为的什么,但不大明白朱谨深为何拒绝得这样坚决。
  以他的智算,并不需要为此使出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招数,他这么干,只能解释为他就是不想把爵位给石家。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朱谨深淡淡道,“我其实不记得石家的人。当年大哥的事爆出来,皇爷锁了母后的宫人彻查,石家听到风声,害怕被牵连,就连夜迁居走了。后来母后难产,他们也没有回来,直到如今。”
  沐元瑜这一下吃惊非常。
  先皇后的娘家——这都是什么人呐!
  心生害怕可以理解,但居然怕到抛下最艰难时刻的女儿跑了!
  她简直有点哭笑不得:“真有牵连,是跑到金陵就可以了事的吗?怎么想的呀这是。”
  难怪朱谨深不愿意给他们争取爵位,换她也不愿意。
  “沈皇后家不知道此事吗?”
  “知道。”朱谨深挑唇讥笑了一下,“但大约是以为,我如今身体大好,很缺人襄助罢。”
  从常理来说,扶起母家来——就算这母家弱了点蠢了点,也总是比外人靠得住些。
  沐元瑜一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措辞,只觉得朱谨深也太倒霉了,这命格比天煞孤星都差不了多少。
  母亲早逝,而母族亲眷竟连一星半点的安慰都吝于给他。
  “何必这个表情。”朱谨深望了望她,语气寻常地道,“我没见过石家那些人,他们对我没有感情,我一般也是。谁也不欠谁的,他们喜欢在金陵,那就老实在那呆着罢。”
  想到当时沈国舅如被霜打似的表情,他还又愉快了点,继道,“沈家想更上一层,缺人缺势力,便以为我也是——呵。”
  以己度人,这愚蠢真是多年不变。
  沐元瑜有点小心地问道:“殿下——不想?”
  “假使想就要拉帮结派的话,我才是真的不用想了。”
  朱谨深没有正面回答她,但似乎也等于回答了她。
  沐元瑜心里一跳,满含询问的目光望到他脸上,想进一步确定,又不敢。
  朱谨深倒是微笑了一下:“你知道,为什么从前皇爷对我多有容忍吗?一般的事,我可以说可以做,老三不敢?”
  沐元瑜心跳得更厉害,她意识到朱谨深看似天马行空,一时过去一时现在,想到哪说到哪,但每一句都有其重要的含义在。
  努力定了下神,道:“因为殿下身体不好?”
  “而我如今好了。”朱谨深紧接着就继续问,“我还可以怎么做,让皇爷继续保留对我的容忍?”
  沐元瑜深吸了口气,不如此不足以抑制住她的激动:“——殿下要做孤臣?”
  朱谨深身体是好了,可是想想看,他没有一点独立的势力,连至亲母家都仍旧和他分离崩析,除了皇帝,他仍然无可依靠——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朱谨深这么做,看似推开了一切援手,但他保住的是最大最有用的那个。
  不论皇子臣属,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君心”二字吗?
  朱谨深若真的去培养别的所谓势力,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这个道理被点出来似乎简单,但在点出之前,他就能于无数纷繁局势中精准地看清,打算好了自己的后路,那是很不简单。
  “殿下——”
  她简直要拜服,他至今不过弱冠,这份天资纯属天成,怎么就能聪明成这样啊。
  朱谨深被她崇拜的眼神看着,神色不变,只是又温和了些,然后笑道:“所以,你要是再想骗我,就要小心了。”
  沐元瑜:“……”
  说这么一通,把心事都剖给她,就为了最后恐吓她一句?
  干嘛这样。
  好讨厌哦。

☆、第123章

  虽然挨了一记冷箭, 但话点到这个份上, 沐元瑜也就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她同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论出身论个人素质, 将来大位所属, 几乎没有悬念。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就着这个话题再多说什么, 前路曙光已现,沿着走就是了, 不用操之过急,这也不是急的事。
  于她内心深处,隐隐地有一层侥幸:她幸亏是早几年前认识了朱谨深,若是她现在才进京,而又三年后暴露了自己, 以他成长的速度之快,心性都将不一样, 那时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善了。
  他推开她, 可能就是真的推开了。
  不会再给她道歉和好的机会。
  朱谨深见她神色, 倒有一点纳罕:“真害怕了?”
  他可不觉得她就这点胆量。
  沐元瑜老实承认:“是。”
  他刚才表情虽然温和,但又真有一点威严在,她其实有点觉得心头一颤。
  朱谨深并不被她迷惑, 一针见血地道:“你怕有什么用,怕也不会消停。真有了事, 恐怕还是照你自己的路数来。我同你说的,都是耳旁风。”
  沐元瑜被逗笑了,道:“殿下这样了解我, 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还真是这样的——当然,后一句不算啦。
  便又忙着表白:“哪有,殿下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不信殿下考考我。”
  朱谨深当然不至于这样无聊,没再说话,见她的书丢在桌角,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沐元瑜想起来问:“殿下,你那边事了了吗?明日去不去学堂?”
  “去。后面的事跟我也无干了。”
  沐元瑜开心了:“这就好。我从进京,都没和殿下在一个学堂里呆过几天。”
  朱谨深动不动被关,她这个一起同过窗的成就刷得将就巴巴,要不是凑巧跟他投了缘,恐怕至今近他的身都难。
  又闲扯过几句,就到了晚饭时辰,用过饭后,沐元瑜提出了告辞。
  二皇子府当然不缺她一间客房,但朱谨深没有留她,沐元瑜也不打算住下来,彼此身份如此,各自心里有数,在二人关系的处理上,互相其实都保留了最基本的一点克制,只是没有明说,也不必要,算是个心照不宣。
  于是赶在宵禁之前,沐元瑜返回了老宅。
  刚进春深院,鸣琴迎上来:“世子,三堂少爷回来了,在家等了世子好一阵子。”
  沐元瑜意外之余,一想也就约摸知道了沐元茂的意思,道:“我去找他。”
  又出了院门,到隔壁院子去。
  隔着一点距离,正堂里倾泻出暖黄的灯光来,沐元茂看样子正收拾东西,把各色笔砚文玩等在堂屋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沐元瑜走进去,笑道:“三堂哥,你这是做什么呢,怎么大晚上收拾这些?”
  沐元茂一抬头见她,露出一点笑容来:“瑜弟,你回来了。”
  丢下手里的一个青玉山峰笔架,上前迎她,又问她怎么这样晚回来。
  “瑜弟,外面还不一定太平,我以为你还在家休养,怎么你的丫头说你就去上学了。”
  “闲着也是闲着。再者,我在家里闷着,什么消息也听不到,去到学堂里,离着宫里近,多少还能听到两句。”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桌边,沐元瑜捡起他才放下的那个笔架看。
  沐元茂想起来解释:“我有个同窗要走了,我想寻件别礼送他,所以回来找一找有什么合适的。”
  沐元瑜点头,轻轻把笔架又放下,道:“我还以为三堂哥跟我生分了,收拾东西要抛下我,回家去呢。”
  沐元茂:“……!”
  他那点笑容消失,郁闷地揉了把脸,“瑜弟,你看出来啦。”
  话被挑明,他就不憋着也实在憋不住了,往后颓废地窝到圈椅里,苦着脸抱怨:“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好端端地,怎么我家的亲戚就变成刺客了呢,疯了还来刺杀你,我越想越难过,简直都没脸来见你——唉!”
  他重重地叹口气,十分苦恼的样子。
  他跟沐大奶奶那边关系再坏,没断绝关系,那就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子,他再知道自己跟刺客绝无关系,也无法说服自己当没事人般撇得清楚。
  沐元瑜在另一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找了点空地方敲了敲:“三堂哥,你这可是杞人忧天,要说亲戚,拐弯抹角地我跟那刺客也算沾着一点呢,你怎么就不好见我了?”
  沐元茂闷闷不乐地道:“那一点哪里算数,怎么好和我比。”
  “那也不同你相干。你家大嫂子是个窝里横的好手,连你娘都压倒了,她的娘家人再找找我的麻烦又有什么稀奇?你往自己身上揽,才是多余呢。”
  沐元瑜劝他,“三堂哥,你再要多想,可是辜负了我们一向的情谊了,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对你的为人——”
  沐元茂正听得心里松快了些,秀气的眉间都舒展开来,忽然觉得不对,狐疑地道:“啊?看着我长大?”
  沐元瑜改口:“一道长大,一道长大。”
  因这个口误,两人对视着,不由都笑了,气氛也跟着轻松起来。
  沐元茂道:“我没有要走,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但想想,我再不好意思,还是该回来和你说一说。我已经又写信给我爹了,让他去问问大嫂,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他是好意,沐元瑜也就点头应了,不过公允地道:“倒不一定跟你大嫂有关,真正行刺的是那个仆从,以卢永志的糊涂劲,恐怕他都未必是知情者,想混到他身边去,实在不是件难事。”
  沐元茂关心地问道:“锦衣卫那边审出什么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假如有消息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也让人给你送个信。”
  沐元茂就点点头:“好。”
  他沉了好一阵的心事没了,一下又活跃起来,跳起来拉她道:“瑜弟,你见识多,来帮我选一选,我送什么做别礼好呢?”
  沐元瑜往桌子上打量着:“你那个要走的同窗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书香门第出身,你没见过,但我一说,你应该知道他家。”沐元茂道,“就是国子监梅老大人的小公子,是书香门第不错吧?还是非常清贵的那种,他自己也有出息,已经考了秀才了,是贡监进来的。所以我让你帮我一下,我自己选,恐怕送错了招他那样门第的人笑话。”
  沐元瑜确实知道,她还知道这个梅祭酒的官已经被罢掉了。
  不过今日才罢的官,沐元茂这些同窗已经在张罗送东西,可见他家自己也有预感,应该是李司业的事一出,就做起黯然退场的准备来了。
  沐元茂唠叨着:“据说梅老大人要还乡去了,他走还罢了,其实我觉得梅小公子倒不用一起跟着——不过他那样的人家,梅小公子就是不在国子监了,也可以跟着父亲读书,不用像我一样跟家人分隔两地。”
  梅老大人能做国子监祭酒,自己自然是正统科举出身,他没了官职,以后手把手教儿子,也许比把儿子放进国子监里还强些。
  沐元瑜点着头,她跟梅祭酒毫无交集,见都没见过,想过一句也就罢了,拿起一根彩漆蝠纹管笔,以指尖试了试毫毛,道:“三堂哥,你是不是跟他不太熟?”
  真是至交好友,是不会怕送错了东西就招他笑话的。
  沐元茂道:“我们不是一个堂读书,不过我们的学房挨着,他就在我隔壁,有时看见会打个招呼。现在他要走了,别人都在张罗着送礼,我不送似乎不太好,就算是结个善缘吧。”
  这种同窗间的离情是很容易互相感染的,沐元瑜明白,就认真替他选起来。
  她没费多大功夫,沐元茂送礼的方向是对的,摆出来的都是文房所用之物,这些东西再怎么送也出不了大岔子,她帮着从里面挑了两样式样清雅的出来:“我看够了,你跟他既然不熟,表示个心意便是。再送多了,反而奇怪。”
  沐元茂点头:“好,那就这样。”
  叫了小厮把两样别礼包好,明天带走。
  这时候天色也晚了,他们各自安歇不提。
  **
  随着梅祭酒的罢官而去,新任祭酒走马上任,国子监一事算是正式落下了帷幄。
  但并没有就此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淡去。
  比如说朱瑾渊。
  他沉不住气地到永安宫找了贤妃,要她向皇帝说话讨要差事。
  要说这差事,说容易也容易,这么大的天下,按下葫芦浮起瓢,哪个角落都能寻摸出件事来。说难也难,难的是怎么提。
  弄得不好,给皇帝留下儿子大了要争权的印象就糟了。
  朱瑾渊只是不以为然:“哪里有这样严重,二哥做了,不是好好的,现在连讲官待他都又添了一层恭谨。我再等,等到什么时候去,再等两年,老四那个小崽子又大了,我夹在中间,哪里还有我的路走。”
  贤妃沉吟住了。这话说的也是,儿子庶出,这块短板弥补不过来,太争先虽不大妥,可不争,更加没人看得见他了。
  “这样罢,”贤妃下了决定,“你先不要想这些,很快你就将大婚了,等成了家,皇爷若还没有给你派差,我就去说,那时也好开口些。”
  朱瑾渊勉强满意:“母妃说的,可别忘了。”
  “我忘了什么,还能把你的事忘了不成。”贤妃说着,又关心问他,“你府里各样准备齐全了没有?可还缺什么不缺?”
  朱瑾渊的府邸是从定下韦瑶起就开始为大婚做准备,到如今也有小半年了。
  “早都布置好了,母妃放心。”朱瑾渊笑道,“真要说缺,就还缺一个皇子妃。”
  贤妃笑了:“那你可安生些,好好把你的皇子妃迎娶进来。”
  朱瑾渊有口无心地应着:“我知道,知道。”

☆、第124章

  时令来到十月初, 凛凛的寒风刚起, 沐元瑜已很有自我保护意识地换上了轻暖的裘衣。
  朱谨深还在吃着固本培元的药, 不能受冻, 冬衣上身也早,他两人往学堂里一坐, 便好似与其他人差着一个季节。
  朱谨渊快要做新郎官了,这一阵都不再来学堂里, 只有许泰嘉看见了憋不住要笑:“殿下,这可显得你们是一伙的了。”
  又去拉沐元瑜的手:“你哪里就冻得这样,手比我还热乎呢,偏年年这么早就裹得团子一般——殿下,我没说您, 做什么瞪我?”
  冷飕飕的,真是不悦的样子。
  朱谨深的目光只是戳在他手上, 不咸不淡地开口:“都是成了亲的人了, 还这么不稳重。”
  许泰嘉尤没自觉, 沐元瑜被戳醒了过来,有点忍笑地把手缩到袖子里躲开他,道:“你说我, 就同说殿下一般,当然要瞪你了。”
  “嘿, 沐世子,你这脸皮可是修炼得越来越不得了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许泰嘉真是纳闷, 因为他看见朱谨深对此居然微笑了一下——这种简直是恃宠而骄的刁钻话他听了都不生气?
  他有点淡淡地羡慕加嫉妒了。
  不过想一想,也不得不服气,朱谨深被关在府邸的那两年里,只有沐元瑜这愣头青世子敢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去看他,有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如今得些纵容,也不是多出奇的事。
  闹了两句,差不多到了上课的时辰,朱谨深要启口请讲官进来,外面先走进来一个内侍,到沐元瑜身边道:“沐世子,指挥使大人在外面候着,请您出去问两句话。”
  沐元瑜心下一动:这指挥使自然是郝连英,她跟特务头子没别的来往,这是刺客的嘴撬开来了?
  她就站起来,察觉到朱谨深的目光扫过来,向他笑了笑:“殿下,没事,我去去就来。”
  她跟在那内侍后面出去。
  郝连英站在殿下的台阶等她。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壮年,穿飞鱼服,配绣春刀,是一身很光耀标准的堂上官装束。
  见到沐元瑜出来,他拱了拱手:“沐世子,有两句话相询。”
  沐元瑜点头:“指挥使请说。”
  郝连英先把前情解释了一下,果然是刺客的事。
  卢永志与老仆是分开审讯,卢永志作为一个只会败家的纨绔,骨头十分软塌,正经刑罚一样没上,只是抽了几鞭子,就恨不得把祖宗八代全部交待出来了。
  只是有些遗憾,他吐出了那么多,没一句是真有用的线索,对那老仆的来历,都只说得出是早就在他家的,当年他上京读书,他父母不放心,才在书童之外特地把那老仆给他,因老仆老实稳重,希望他能约束着一些儿子,不要在外面乱来。
  再问他那老仆在他家里还有什么亲眷,他说不明白,只能给出个“似乎没有”的答案,负责问话的番子气得抽他,他还挺委屈:“我管奴才那么多做什么啊。”
  至于那老仆,嘴就要硬实得多了,这是桩大案,锦衣卫得他如获至宝,怕一时不慎弄死了他,断了线索,所以严密地看守着他,刑罚也用得小心,磨到今日,终于磨得他招了一番话出来。
  “据他第一遍所招,此事出自沐王爷的侧室柳夫人所为——”
  沐元瑜睁大了眼,柳夫人?
  从动机上说得通,但她有这样的能耐?
  郝连英接着道:“但再细审下去,他许多话答不上来,柳夫人如何跟他认得联络,他说得错漏百出,很不通顺。”
  沐元瑜点头。
  她很清楚,柳夫人就是只金丝雀,她连滇宁王府的内部事务都插不进手,更不要说把手伸到府外。而在她生育沐元瑱之后,滇宁王也许会对她有所抬举,但滇宁王妃对她的防范只会更为严密。
  退一步说,就算她能联络上外面,也不会去联络到沐大奶奶的娘家人,这都拐了几道弯了,这中间更还隔着滇宁王和沐二老爷那一支的决裂问题。
  “再度刑讯之下,他重新招出了一个主使,是奉国将军府的沐元德——”
  沐元瑜这回一下惊讶起来——沐元德就是沐元茂的长兄,沐大奶奶的丈夫!
  而老仆这回的招供,听上去有头有尾,也有情理得多。
  据他所说,他原是西南边疆的一名兵丁,后来因伤病从行伍里退出,发的一点饷银很快花完,生计没了着落,也没有家人可以投靠,只好卖身进了沐大奶奶娘家为仆。
  他曾当过兵,受过训练,举止便和普通人有细微差别,一般人没有察觉,有一回沐元德陪着沐大奶奶归宁,却是看了出来。沐元德把他叫到一边私下聊了几句,一叙,问出来他还曾跟着沐二老爷上过一回战场,只是他身份低微,连沐二老爷的面都不曾照过。
  但有这一点联系在,沐元德为此就照顾了他些,两人从此有了来往,但一直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直到后来,卢永志进京,他跟着来了,一晃五六年过去,有一天,沐元瑜和沐元茂也跟着来到了京城。
  据老仆所招,沐元德从前就很不高兴沐二老爷继娶了一房年轻夫人,心都偏到了那边去——
  郝连英说到这里,问沐元瑜:“世子,云南太远,我们已经有派人去核实,但一时半会没有回音,我来请问世子,奉国将军府可有此种情形?”
  审案子对所有涉案人等都以询问,多方印证,其中的对与不对之处,才能出来。沐元瑜猜着恐怕也有人去询问沐元茂了,不过这事牵扯进了奉国将军府,沐元茂的供述,在锦衣卫心里就不那么可靠了,所以还要再来问一问她。
  她点头:“确有此事。”
  她心里觉得此事出于沐元德的主使也是不可思议,但郝连英很显然还有话说,她就没有多嘴先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她这样配合,郝连英的态度便也平缓:“沐元德以为,将来奉国将军府的家私很可能都将归幼弟所有,他见幼弟离家到了外面,就动了除去他的心思。”
  沐元瑜吃惊道:“大人的意思是,刺客的目标本来是我三堂哥?”
  这思路就真有其合理之处了,老仆跟沐元茂同处国子监里,沐元德真收买了他,叫他对沐元茂下手,要容易得多。
  郝连英道:“起初是这样,但很快沐元德又改变了主意。”
  既然已经踏出弑亲的这一步,杀一个沐元茂又能得到多少利益?奉国将军府所有的家私捆在一起,不敌滇宁王府的百分之一。
  在云南的时候滇宁王府只手遮天,不可能动得到沐元瑜,可如今到了京里,沐元瑜身边的防卫再严密,与在云南时不能相比,有心人肯下苦功,总能寻到缝隙。
  沐元瑜不知该说什么好:“——可是杀了我又怎样?我还有个庶弟呢。”
  若是从前还罢了,可多了个沐元瑱在,爵位怎么也到不了沐二老爷那一支里。
  郝连英道:“令弟十分年幼,这个年纪的幼儿,能不能站住尚未可知。何况据刺客说,沐元德似乎有什么办法,能将此事栽到令弟的生母头上,令弟如今养在王妃娘娘膝下,世子一旦在京出事,以王妃娘娘的爱子之心,很有可能做出不计后果的事。”
  对于这一点,沐元瑜只有默然,因为她清楚,不是很有可能,是一定如此。
  如果滇宁王妃知道她为柳夫人所害,一定会将柳夫人所有亲眷挫骨扬灰都不解恨。
  老仆第一遍招供是柳夫人,看来就是想把这件事栽给她。但他所知不多,以至于不能自圆其说,很快为锦衣卫看破。
  如果当年不是滇宁王使手段把爵位从沐二老爷那边夺了过来,现在的王世子就应当是沐元德。
  他一口怨气沉酿至今,论动机不下于柳夫人,论能力胜过柳夫人多矣,若说是他,似乎各方面都说得过去。
  沐元瑜想过一会后道:“大人的意思,可是还想问一问柳夫人的话?我已写信给我父王,如今正等着回信,如果是王府里有什么不对,父王查出来后,我会转告给大人。”
  柳夫人于此事只是沾边,或者说是躺枪也不为过,锦衣卫不便就这一点嫌疑对她深加询问,但此刺客的供述里既然提到了她,那她最好也是要给一点交待出来,形成一份尽善尽美的文卷,呈到皇帝面前去,才好看。
  郝连英点头,这正是他此来最核心的目的,道:“如此,有劳世子了。”
  他还有公务,说完就转身走了。沐元瑜踩着有点沉重的步子往回走,刺客若真是沐元德指使的,不是将沐元德逮捕归案就可以了结的事,后续的问题才麻烦,至少,沐家两房之间的仇,是真的要结深到不可化解了。
  朱谨深看出了她的情绪,第一节讲读后,拉着她到旁边问了问。
  沐元瑜没有隐瞒,如实全都告诉了他。
  要说她对沐元德,岁数相差太多,一年只见祭祖那么一两回面,丝毫感情都没培养出来,知道他要杀她,她并没什么受伤害的感觉,就是觉得有点头疼。
  她不可能把世子位还给沐元德,可这么冤冤相报下去,又到哪天才是个头呢。
  朱谨深揉了她脑袋一把:“依我看,这里面尚有含糊之处,现在不过刺客一面之词,你何必就烦恼起来?若真查实了是他,再说。”
  他不那么熟悉沐家两房以及两房自身内部又有的许多复杂问题,但利字当头,利欲熏心之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他对于这可能的凶手沐元德,便也没有任何多余感触。
  沐元瑜只有点头:“嗯。”
  又几日后,云南的消息尚未反馈回来,朱谨渊大婚的日子先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天越来越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细胞也越来越不够用了,感觉人越来越有点发蠢~~~~(>_<)~~~~

☆、第125章

  婚者, 昏礼也。
  三皇子朱谨渊的亲迎礼定在了十月十五这一日, 这时候不单是曾经体弱的朱谨深与来自南疆的沐元瑜, 一般人也都穿起御寒的衣物来了。
  穷人穿絮穿棉, 富人着裘裹篷,人人都臃肿了一圈。
  朱谨渊选定皇子妃后, 钦天监原给算了两个吉日,另一个在明年三月,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只是朱谨渊不愿意等那么久,方选在了年内的初冬。
  这一日早间天气很好,朝阳灿烂,过了午天色却渐渐阴下来, 再到黄昏,来参加昏礼的宾客们陆续盈门时, 细碎的小雪就飘了下来。
  这种吉日都是起码提前一两个月算的, 人力有穷, 再算也不到这许久之后的天气,虽都盼着风和日丽,真逢着落了雨雪, 也只好认了。
  好在这场初雪下的小,再者, 毕竟应个“瑞雪兆丰年”的话头,比起哗啦啦的雨来总是让人心情舒适一些了。
  沐元瑜站在廊下笼着手,尤其很有感触。三年前, 她就是这时候到京城来的,来的这一日,恰巧也下着雪。
  然后,就在一家店铺里遇见了朱谨深。
  许泰嘉从阔大的花厅里伸出脖子来叫她:“沐世子,下雪了,你不怕冷,在外面望什么呢?都来几年了,还看不腻这雪花啊。”
  他嗓门大,一下把沐元瑜从那种感慨的情绪里叫了出来,她往回走,稍微解释了一下:“我没看雪,我看殿下有没有过来。”
  朱谨渊成亲比普通人家复杂一点,他迎了皇子妃后,要进宫去庙见,然后才回府行合卺礼及招待宾客等。
  作为父母的皇帝皇后不会如普通人家般在三皇子府替他招呼,他的生母贤妃作为后妃,更是不便出宫。这段时间三皇子府的诸般事宜就由礼部的官员及府里的内官安排着,朱谨深作为兄长,也需帮着照看一些,不用他具体做什么,只是各处走动一下,官员们假使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宜,也可以找着他商议。
  所以他现在不在待客的这间花厅里。
  许泰嘉取笑道:“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你就找上了,殿下不在,你同我一处坐着,还怕我欺负你不成?”
  沐元瑜随口道:“许兄,你未免想多了,谁欺负谁,那可不一定。”
  两人说笑得几句,便听得外面的动静热闹起来。
  许泰嘉才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跑到门边去望:“是不是三殿下迎着新娘子回来了?”
  其实他跟朱谨渊是不大对付的,但因跟韦瑶曾有过那么一点无疾而终的来往,如今虽释然过去了,但出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态,就是想要看看。
  沐元瑜对新人都没什么兴趣,也不太爱凑热闹,就坐着没动。旁边宣山侯府的武弘逸来和她说话,她就顺着聊了几句。
  但耐不住许泰嘉兴冲冲地回来拉她:“真的回来了,走,我们看看去!”
  “有什么好看的,三殿下行礼,还能叫你进去新房看着不成?”
  沐元瑜无奈,到底还是叫拉了出去。外面的亲迎队伍在往新房的方向去,一对新人行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成双成对的宦官宫女喜娘等,捧着各色陈设,无论人还是物,皆是一片喜庆的大红之色。
  撇开对朱谨渊的个人观感不提,但就这一幕来说,细碎飞雪中,看上去是很有意境。
  许泰嘉也是有鉴赏能力的,脚步都不由顿了一顿:“下雪天成亲也很好啊。我原来觉得这日子选差了呢。”
  又忍不住忆起当年来,跟沐元瑜分享他的成亲历程:“想我那时候——”
  巴拉巴拉说了一路。
  他单说也就罢了,新人回府,一路都有喜乐,时不时还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来,许泰嘉要压过这些声响,势必就要扯着嗓子把声音抬到很高,沐元瑜被吵得受不了了,只好打断他道:“许兄,你是不是忘了,你成亲时我也有去观礼来着?”
  许泰嘉恍然大悟:“不错,我一时没想起来。不过你去做客人,跟做新郎官怎么一样,我同你说说,你多些经验也是好的,以后才不会手忙脚乱嘛。算起来你这年纪也差不多了,说不定就是这一两年内的事了。”
  沐元瑜只当耳旁清风,却是忽然眼睛一亮:“殿下。”
  朱谨深正同一个官员从前面走过来,那官员官帽上簪着朵红绒花,这个打扮,应该是负责照管亲事礼仪的官员了。
  朱谨深微侧头跟他说着什么,那官员不停点着头,大约在跟他请示什么事情,朱谨深在回答他。
  听到沐元瑜的声音,朱谨深转了头,望她一眼,先颔了下首,然后又跟官员说了两句话,官员再度点头,拱拱手,快步走开去忙了。
  朱谨深才向她走过来。
  沐元瑜笑道:“殿下这样认真做事。”
  她还以为朱谨深就敷衍敷衍得了,但看他雪天黄昏还在外面跟官员议着事,是很用心在帮忙了。
  朱谨深淡然道:“我也多懂了一些。只当是提前历练了。”
  他这样一副自然而然的口吻,许泰嘉觉得正好合上了自己之前的话,就立即笑道:“看罢,还是殿下想得到。我才和沐世子说,他还不耐烦听。”
  沐元瑜干咳了一声——朱谨深说话的时候,眼睛没从她脸上移过,她有点招架不住。
  她其实不太敢深想他这句话及眼神所传达的意思,那对她来说似乎还是挺遥远的事。
  她低了头,但觉得发冠旁的鬓发一动,而后微微一坠。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一朵绒花样的物事。
  朱谨深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道:“他们给我的花,我不喜欢戴。”
  负责安排亲仪的官员们人人都有这么一朵红绒花,以区别与普通宾客,也方便下人们遇着事时及时找到人回禀。朱谨深没有戴,也不好丢,就塞在了袖子里。
  许泰嘉端详了她一下:“沐世子,你戴这个还挺适合。”
  朱谨深袖了手:“走罢。老三回来,后面不用我管了,到宾客那里看看。”
  许泰嘉倒是还想去看新人,但听这样说,也知道看不成了,陪着一道又回了头。
  花厅里十分热闹,沐元瑜和许泰嘉出去的这段时间,四皇子朱谨洵来了,花厅里的人正向着他行礼问候。
  及到朱谨深进去,众人又纷纷围拥来,再向他行礼。
  朱谨洵也过来向他拱手:“二皇兄辛苦了。”
  他是知道朱谨深代为协理朱谨渊成亲事宜的。
  朱谨深深为厌恶沈皇后,但朱谨洵跟他年纪相差过大,他对这个幼弟生不出喜爱,但也不至于瞧他有多少不顺眼,面上的关系一向都算和平,就点了个头:“四弟来了,跟着我坐罢。”
  作为与宴身份最高的两兄弟,他两人的位次本也挨在一起。
  朱谨洵听话地应了:“是。”
  皇子成亲典仪隆重繁多,但究其根本,也无非那几个程序,宾客到齐,到了吉时,开宴。
  能跟皇子们这么近距离同坐一堂的时候不多,朱谨深和朱谨洵居于主桌,除本桌之外,不断地还有别桌的官员们过来敬酒,朱谨深从前滴酒不沾,经李百草妙手调理过后,如今是能喝一些了,但是酒量未经训练,很为一般,两拨人来过后,他面上就染了晕红。
  沐元瑜坐在另一边,看着不对,悄悄扯他道:“殿下,别喝了,我让人取茶来罢。”
  以他的身份,要以茶代酒也没人敢勉强于他。
  朱谨深扶着额头,却道:“我没醉,不喝茶。”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语声迟缓,用词排序都显得有一点离奇的幼稚,沐元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低声道:“好,好,殿下没醉。”
  她嘴上哄着,却招手叫了侍女来,要了壶茶,乘着朱谨深回应一个新来敬酒的官员,把他杯子里的一点残酒泼了,换成了茶水。
  他们这一桌上的原是桂花酿,茶水倒在斗彩高足杯里,乍一看跟酒也没什么差别。
  朱谨深跟官员说了两句话,回脸来找酒杯,拿到手里喝了一口,忽然皱了眉,一时没说话,等到那官员走了,回头来跟沐元瑜算账:“是不是你换的?这不是酒。”
  他能说出这一句来,可见是真的醉了。
  难得倒是不撒酒疯,也不乱嚷嚷,居然还保持着完整的逻辑思维,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该要找谁。
  沐元瑜手痒痒地,甚想伸手去大胆捏一把他的脸——他醉起酒来怎么是这样啊。
  “我没有换,这就是酒。”她一本正经地回道。
  “骗子。”
  朱谨深皱了皱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骗子。我现在忙,不和你说,你等着,回了家找你。”
  他往后一点,靠在椅背上,目光左右游移了一圈,找到了在他左后方的侍女,指指杯子,吩咐那侍女:“倒酒。”
  那侍女犹豫着,她不敢不听命令,但她也看出来,这位殿下是有点醉了,沐元瑜又在另一边跟她打手势,叫她不要倒,她很为难地捧着执壶上前,却不知该不该倒。
  朱谨深向她伸了手:“给我,我自己来。”
  他袍袖宽大,面色发晕,一伸手意态慵懒又风流,侍女红了脸,不知不觉就要把执壶递出去。
  沐元瑜无奈了,也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伸手把他那只手拦下来,直接拉他起来:“殿下,我们出去呆一会。”
  朱谨深醉得不深,外面下着细雪,走一圈,人应该就能清醒过来了。
  朱谨洵很懂事地道:“我陪二皇兄出去吧。”
  他人小,但酒量反而好一些。
  朱谨深道:“不要你。”
  朱谨洵有点委屈脸。
  许泰嘉从另一边凑过来:“四殿下,来,我敬你一杯。别管二殿下了,他就这样,你看我都不说要陪他,说了他肯定也不理我。”
  有他这一打岔,沐元瑜已经把朱谨深半扶半拉了出去,他不肯喝假酒,但直接把他拉离酒席,他倒是也没有反抗,很平顺地跟着走了。
  朱谨深这个样子,不好叫人看着,恐伤他的面子,沐元瑜就拉着他往暗一点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忽觉脸上一痛。
  是朱谨深掐了她。
  这地方在一个背风处,外面种着一排好几棵石榴树,树上扎着红绸,飘扬下来,又遮挡了不少视线,从外面看不进来,但毕竟是在别人府邸上,沐元瑜以为他醉得忘了分寸,就伸手拉他,低声劝道:“殿下,这是三殿下府上。”
  “我知道。”朱谨深却没有松手,凑到她面前,一开口,微甜微醺的桂花酒气和着细雪拂到她脸上,“我还知道,老三今日成亲。”
  他更往前凑了点,耳鬓都跟她厮磨到了一起,不知是咬是舔了她耳朵一口:“可是,你不想跟我成亲是不是?”
  沐元瑜:“……”
  她僵站着不敢动,怎么就绕到她头上来了?
  “殿下,我没有只是想到这么远。”她老实道。
  她要跟朱谨深成亲,这中间得翻越多少重山岭啊,想一想她都头皮发麻,能争取个当下行乐,她觉得就挺好的了。
  “哪里远?老三那样的都成亲了。”朱谨深质问她,“我看你是不想对我负责。”
  沐元瑜:“……”
  她很辛苦才把快冲破喉咙的笑意压回去,诚心诚意地道,“殿下,我还是再去给你要碗醒酒汤罢。不然等到明日,你会后悔的。”
  “我没醉。”朱谨深断然拒绝了她,又捏了一把她的脸,“你笨,不知道该怎么想,那就我来。但是你要听我的,你不听,我才叫你后悔。”
  他虽然是威胁,但是这个状态下说出来,沐元瑜无论如何严肃不起来,憋着笑道:“好好好。”
  又觉得他实在可爱,下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这个状态,主动垫了点脚跟亲了亲他。
  而后去拉他的手:“殿下,你冷吗?冷了我们就回去。”
  朱谨深这下被安抚好了,翘了嘴角回答道:“不冷,再呆一会。我头还有些晕。”
  他又肯承认自己不太舒服了。
  沐元瑜绕不明白他,跟醉酒的人也说不来道理,只有点头:“好。”
  跟他分开了一点站着,防着万一有人来看见。
  而正这么想着,石榴树外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以为会很快,就没有去文下说,但没有想到最后一点尾巴磨了将近一小时~~~~(>_<)~~~~

☆、第126章

  脚步声在两棵石榴树之外的距离停下来。
  沐元瑜侧出一点身子去看了看, 一时却见不到什么, 这里的石榴树乃是种的丛生灌木样式, 此时叶子虽掉光了, 枝条仍然繁密,左一圈右一圈地披挂着红绸, 还间错扎着绢花,人站在这后面, 固然别人发现不了她,她想看见别人也不容易。
  沐元瑜定睛又辨认了一下,才终于从缝隙中见到来人微微晃动着的斗篷下摆,镶着一圈暖和的绒毛,斗篷应该是红色, 但是是大红,还是海棠红, 抑或别的深浅就实在辨认不出了。
  这是个女子, 而且穿着如此, 可见家境不错,应当是来赴宴的女客,肯定不是三皇子府的侍女。
  如此沐元瑜就不太好出去了。
  她和朱谨深两人忽然从树后冒出来, 这地方这样僻静,恐怕生了误会不大好说。
  况且, 她心里也有一丝好奇,前面花厅宴席正酣,女客那一边应该也是, 听说还特地委了新乐长公主在照看着,这女子半途离席,连个丫头都不带,恐怕里面多少有事。
  总不成也是跟他们一样出来醒酒的罢。
  有鉴于此,她转了头,把手指竖到嘴唇中央,冲朱谨深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朱谨深懒懒地点了头。
  沐元瑜放下心来,又转回头去,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另一个脚步声响起来了。
  “五妹妹。”
  一个有点急促的男声叫道。
  女子小小地惊呼了一声,斗篷下摆回旋着迎过去,因为动作略大,碰到了石榴枝条,扑簌着拂落了一点枝条上积蓄的薄雪。
  “梅哥哥,真的是你。”女子开口说了话,声音娇嫩,是明显的少女声气。
  “五妹妹,我只是抱着万一的虔心,没想到你能来,我——”
  “梅哥哥,我以为你走了,没想来你还能来找我。”
  两人先后开了口,声音都饱含着丰裕的情感,一听便知是一对小情人。
  沐元瑜的兴趣便不大了,她才不会去管别人的私情,随便是谁家的小鸳鸯,都和她没关系。
  只是还不便出去,她站在这里,就只有无聊地听下去。
  “梅哥哥,你怎么能进这府里来的?”少女关心地问着,“万一被人发现了,你会受罚吗?”
  男声清朗,听上去年纪也不大,道:“没事,我偷了我爹的请帖,循正途从大门进来的,三殿下大婚,来庆贺的人这样多,他们来不及一个个核对身份,见我请帖是真的,就放我进来了。”
  少女松了口气:“这就好——”她声音低下去,有点含着羞涩,“梅哥哥,你是专程为我来的吗?”
  男声也低了点,但情意绵绵地,快从话语里流淌出来:“五妹妹,不是为了你,我来做什么呢?我爹知道我不愿意走,一直让人看着我,我不能和你告别,连一封信也不能捎给你,你不知道我心里多么着急,很怕你怨怪我,以为我是个负心人。”
  “我原来是有点怪的,”少女低低地说着,“可是现在见了你——知道了你的为难,我什么也不怪了。倒是你,你一家不是都走了吗?你又回来,你爹爹知道吗?他会不会生气?”
  “他不知道,我是偷跑回来的,出了京后,我爹以为我没有办法了,就放松了对我的看管。”男声里加了点豪气,“他肯定要生气,但是我不怕。五妹妹,不见你一面,跟你说清楚,我才不安心。”
  少女十分感动:“梅哥哥——”
  沐元瑜从缝隙底下看了看,隐约见到少女姿势前倾,应当是拥抱到了一起。
  她的记性不好也不坏,从这两人交谈透露出的讯息里,已差不多猜到了男声的身份。
  梅本身不是个很常见的姓氏,再加上一家离京,事发在近期,而“梅哥哥”的父亲还能得到朱谨渊大婚的请帖——虽然他没来参加,综合以上所有讯息,这个勇气十足偷溜回来会情人的梅哥哥,九成就是梅祭酒家的小公子了。
  只是梅祭酒败了事,所以没来参加喜宴,结果被儿子偷了来。
  倒是挺巧。
  几日前沐元茂还曾特地回家找别礼送过他。
  就是不知道跟他有情的少女是谁家的闺秀了。
  少女轻声夸赞着情郎:“梅哥哥,你真聪明,知道到这里来找我。”
  梅小公子却苦笑了一声:“我爹罢了官,如今是我同你般配不起了,我去你家,哪里还能见到你。我想着三殿下大喜,长公主多半会来,她来,应该也会带着你,所以我才来碰碰运气——总算上苍可怜我的一片痴心,叫我猜对了。”
  沐元瑜心中一动:怎么叫长公主来,这少女就会来?她是新乐长公主的亲眷?
  她记得,新乐长公主只有一女,是早已出嫁了,倒是她的婆家,有好几个姑娘来着——
  她就望向朱谨深,试探地向他做了个“驸马”的口型。
  朱谨深点点头。
  他的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从外表看,是看不出有什么醉态来了,奇的是沐元瑜看向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好像听人家小情人的壁角听得很专注的样子。
  他都不觉得无聊?
  怎么看他也不是个爱八卦的性子,别人不惹到他,他是从不多管别人闲事的。
  沐元瑜心里纳着闷,听那边少女又道:“梅哥哥,你别这样说,你好好读书,总有一日能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以后——以后有的是好姑娘来配你。我一个弱女子,只能听凭家人摆布,没有别的法子,这辈子,是只有这样了。”
  “五妹妹——”梅小公子十分心疼,“我不要别的好姑娘,再好的姑娘也不是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少女声音低落:“我也是,可是,你家都已经离开了京城,还能怎么办呢。”
  “我爹从前反对我们,说与外戚结亲招人耻笑,可是现在总是不会了。五妹妹,你若真的舍不得我,你敢不敢,”梅小公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听上去也有点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出去,“敢不敢同我走?”
  少女“啊”了一声:“走?”
  梅小公子说出了这一句,好像也就有了勇气,声音热烈起来:“不错,你跟我回家,我爹一见我都把你带回去了,也没有办法了,只能同意我们的亲事。”
  少女:“……”
  她没了动静,梅小公子紧跟着道:“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你才都说了,我总有一日会出人头地,我不会委屈你的,一定以正妻之礼相待,绝不会让你受丝毫委屈——五妹妹,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他的声音失望下来,大约是从少女的表情上没得到想要的回应。
  “不,只是梅哥哥,你忽然这么说,我有点害怕。”少女怯弱着,道,“你让我想一想,想一想再说。”
  她没有一口拒绝,梅小公子大为振奋:“好,五妹妹,我绝不会逼你,我知道是我冒撞了,你就是不愿意,我也不会怪你。”
  “嗯,梅哥哥,谢谢你。”
  底下一阵又没了动静,不知那边在做什么。
  ……
  虽然本就看不见什么,沐元瑜还是礼貌地把目光移开了。
  不多一会儿,那边重新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催促:“梅哥哥,我不能独自出来太久,你也不要在这里久呆,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
  梅小公子的应声中带着浓重的不舍:“好,五妹妹,你回去路上小心。我在离你家不远的泰升客栈里住着,一时不会走,你想好了,叫人去给我回个话。”
  少女应着:“好。”
  两人又絮叨了几句,大多是梅小公子在说,少女只是听着,直到梅小公子忽然冒出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来。
  她才醒神一般,不解地道:“梅哥哥,你说什么?”
  “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梅小公子郑重地道,“这是我娘家乡那边的话,我好容易才辗转问到人学来的。”
  少年人情热,说了那么多情话还表白不够,学会了一种他乡的话语,还要换了来说。
  这听到旁观人耳中,本该是有点会心一笑的事,但沐元瑜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少女听不懂,需要解释,而她不需要,她听得懂。
  说不上来的感觉,瞬间的惊悸击中了她。
  对她来说,石榴树那边的剧情毫无预兆地从言情转成了悬疑,她控制不住地,去抓了朱谨深的手,试图从他那里汲取一点力量。
  朱谨深带点疑惑地望向了她,他不知道怎么了,但也没问,就只是顺势反握住了她,把她的手密密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石榴树的另一边,在少女的催促下,梅小公子终于走了。
  少女一时没动,过一会,提高了一点声音叫道:“绣菊,绣菊?”
  “姑娘,我在。”
  一阵脚步声从石榴树的另一边小跑过来。听她说话的语气,应当是少女的丫头,原来少女并不是独自前来,她留了人在不远处,倒是有一些警惕心。
  “绣菊,你说我怎么办,他居然说要带我私奔,可不是疯了——他爹都罢了官了,我嫁都不会嫁给他了,怎么可能跟他私奔!”
  少女这一句说出来,声气再不是之前的柔怯,而变得又气又急,又还掺了两分不屑。
  “姑娘别急,”后来的绣菊安抚她道,“姑娘不要理他就是了,他等几天没了趣,自然自己就走了。”
  “可他手里还有我从前写的一些信和绣帕,不然我今晚何必见他!”少女跺着脚,“真是的,谁知他家说败败得这么快,还是姑母说得对,这些文官家,都没个谱,不如勋贵基业扎实。”
  绣菊道:“姑娘敷衍着,不要得罪他就是了,我在那边听他说话,对姑娘还是很有情谊的,想来不至于因为姑娘不肯跟他走,就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坑害姑娘。那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只能如此了。”少女仍烦躁着,“这个人也真是不识趣,自家什么样,自家没有数吗,走都走了,还要回来找我——”
  一路抱怨着,声音渐渐远去了。
  等到一点动静也听不到的时候,朱谨深开了口:“又是一个骗子。”
  沐元瑜原来想得手心都出冷汗了,正打算要问他话,但一听他这句,脑中不由一晕——不好,这是还没有醒酒!
  但也顾不得许多,她心中的疑问实在急迫,转眼见到自己的斗篷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细雪花,一手抹了,然后捂到朱谨深脸上去。
  朱谨深的眉头瞬间被冰得皱起来了,拉她的手:“冷。你干什么。”
  “殿下,你清醒一点,帮我想一个问题。”沐元瑜严肃地盯着他问,“我才进京的那次正旦大朝会上,朝会散去后,其后的赐宴梅祭酒有参与吗?”
  那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她当时进京不久,几乎不认得几个在朝官员,实在留不下多少印象了,只能从常理推,梅祭酒是正四品官,有资格参与赐宴。
  但她相信朱谨深的记忆力,梅祭酒到底在不在,他一定记得。
  若是不在,那就是她联想多了,若是在——
  朱谨深眨了眨眼,望着她,不说话。
  沐元瑜着急死了——该用着智慧担当的时候他偏偏醉了,怎么就这么寸呢!
  简直想晃晃他的脑袋,把答案晃出来。
  在她几乎快付诸行动的时候,朱谨深终于说话了:“叫我哥哥。”
  沐元瑜:“……哈?”
  “叫我哥哥。”朱谨深重复了一遍,“就告诉你。”
  “不然,”他口齿清晰,很笃定地威胁她道,“我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3)(ε ̄ *)

☆、第127章

  沐元瑜甚是纠结, 她不是烦恼朱谨深的要求, 而是, 就他这重点整个歪掉, 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状态,就算他给了答案, 这答案到底靠不靠谱啊?
  “算了,殿下, 我明天再问你罢。”片刻后,她下了决定。
  这不是可以草率行之的事,如果弄错了,影响不小,到皇帝跟前也不好看, 她虽然着急,但宁可慎而缓之。
  “你耍赖。”
  朱谨深却很不满意, 指责她, 又冷冷地道:“明天我也不会告诉你。”
  到底谁耍赖啊——
  沐元瑜又无奈又想笑, 她绝没想到朱谨深醉起来居然是这个画风,心底的悚然感都差不多叫他搅合没了。
  “殿下,我们回去吧, 毕竟下着雪,站这么久了, 别将你冻着了。”
  虽然他的酒还没醒,但她也不敢叫他再在外面呆着了。
  朱谨深还是听得进道理的,捏了捏她的手:“你冷?那就回去。”
  拉着她往外走, 沐元瑜要把手抽出来,现在可不是她刚进京那会了,她还算少年,而朱谨深已是成年男人,她再跟他拉着手在外面走,多少有些奇怪。
  但朱谨深不放,察觉到她的动作,还加大了力气。
  他不说话,一张脸板着,在细雪里走。
  “殿下——”沐元瑜要挣扎,忽然福至心灵,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没酝酿出来。
  她本来没觉得叫个称呼有什么,但真要出口时,居然卡住了。
  十分的不好意思。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把脸捂着,又努力了一把,才终于把那两个字挤了出来,声音小而含糊,自己听着气息都很虚弱。
  朱谨深停下了脚步。
  放开了她,但转而去扳开她捂脸的手,见到底下一张晕红的脸,才勉强满意了:“算你一半,还有一半,回家补给我。”
  “——我都叫了,怎么就算一半啊?”
  “声音这样小,你都没有诚意。我对你好,才给你算了一半。”朱谨深高冷而精明地跟她算着账,“不然,一半都没有。”
  沐元瑜无语了:“殿下,谁要是想占你的便宜,可真不容易。”
  明明醉得性情都直线幼稚下去了,居然还是一点亏都不吃。
  但总算是暂时把他敷衍了过去。
  两人走回花厅之后,沐元瑜有意找寻了一会,没见到有什么可疑的陌生少年男子,他们所在的这间花厅是布置规格最高的,以梅小公子的身份,可能是不够跟他们在一处吃宴,而在别的偏厅里。
  这一时她就不便去找了,没个缘由,把人惊跑了倒麻烦。
  横竖已经知道了他的落脚处——沐元瑜想到这里,忙跟朱谨深说了一声,而后走出去,寻到大门外等着的护卫,吩咐了一个到泰升客栈去守着。
  而等到她再重新回到花厅里时,就发现新郎官朱谨渊来了,他已经在新房里行完了礼,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神情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
  他站在她的位子上,端着杯酒正跟朱谨深说话:“愚弟今日大喜,脱不开身,府里一些琐事有劳二哥替我照看着,这头一杯酒,必须敬给二哥。”
  ——朱谨深的酒量之差,先头喝下去的几杯还没醒呢,哪里还能再喝?
  沐元瑜加快了脚步,忙要过去拦阻,可拦不住朱谨深自己痛快,不等她到跟前,毫不推辞,已经直接干了。
  “好!”
  朱谨渊叫了一声,吩咐侍女,“愣什么?还不给二哥满上。”
  澄黄的酒液倾倒入酒盏中,朱谨渊又笑着道:“这婚姻大事,愚弟先行了一步,说来对二哥却是有些歉疚,这第二杯,算是愚弟的赔罪酒,请二哥务必满饮。”
  沐元瑜总算到了跟前,插了句话:“三殿下,二殿下不胜酒力,不便再喝了,底下就以茶代酒罢。”
  朱谨渊笑了一声——不胜酒力好,要不是一来就听说了朱谨深出去醒过酒,他还不这样左一杯又一杯地敬呢。
  就道:“沐世子多虑了,二哥若不能喝,自然自己就说了,这不是寻常时候,想来二哥不至于不给我这个面子。”
  朱谨深很给他面子,第二杯又喝了。
  当着一厅的人,沐元瑜劝两句还罢了,不好真的上手去干什么,恼得只有悄悄瞪朱谨深一眼——这酒品,真的太古怪了。
  朱瑾渊已经又敬上第三杯了:“二哥,这一杯,是愚弟盼望能早日等到二哥的大喜之日,娶一个贤惠端庄的二嫂回来,哈哈!”
  他这三杯酒,还真的每个都有由头,朱谨深点了头,这回不但喝了,还发了句话:“那就借你吉言了。”
  他这样酒到杯干地好摆布,朱瑾渊反倒说不出什么来了,这厅里的人身份都不低,当着众人他消遣兄长,做得太明了,对他自己的名声才是不利。
  但就此放弃,他又不甘心,倒了第四杯酒,笑道:“二哥也不要着急,五年过起来,其实也快得很。”
  沐元瑜眯了眼——什么意思,在这种日子点出这个期限,不等于是戳朱谨深伤疤?
  朱谨深又举起了杯,她也不试图去拦了,转而低声问旁边的侍女:“有大一点的杯子吗?”
  当然是有的,侍女点头,只是有点迟疑:“您要多大的?”
  “捡最大的拿两个来。”
  侍女应声去了,她们专侍来客,对许多酒席上可能有的要求都有准备,很快就拿了两个黄地紫彩珐琅杯来。
  这杯子比桌上原用的足有三四个大。
  放到桌上,侍女开始倒酒,朱瑾渊也看见了,他意识到了什么——他灌人还罢了,且是自认酒量一定比朱谨深好才去灌他的,让别人来灌他,他可不乐意了。
  他不知道沐元瑜的酒量,但敢要这个杯子来,量就不会小,肚子里还转悠着的几个理由就有点被吓回去了。
  许泰嘉精神来了,起哄道:“呦,沐世子,你这敬酒的诚意可足,三殿下一定得满饮才够意思!”
  才灌了人,朱谨渊无路可退,硬着头皮受了沐元瑜的一敬,桂花酿不大醉人,但这么大一杯一气喝下去,也是够受的。
  他心里还很不是滋味,一方面他不大拒绝得了沐元瑜来敬,一方面又泛着痒痛,这少年是替谁出头,再明显没有了。
  好在这煎熬没有持续下去,因为朱谨深醉了。
  他眯着眼,直接伏在了案上。
  众人吃了一吓,谁都知道这位殿下身体才转好没有多久,他这会不会醉出个好歹来,谁也不能确定,同桌的忙都过来看望。
  朱谨深被扶起来,他眯着眼睛,倒是并没有醉晕过去,还能给出一句:“我没事。”
  但这个样子,谁都不信他没事。
  没人敢再留他了,忙着张罗送他回府休息。
  沐元瑜跟着坐了同一辆车照顾他。
  车帘放下,他带着微热的酒息靠了过来。
  沐元瑜忍不住恼,终于捏了一把他的脸。这点酒量,还来者不拒,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你干什么。”
  “殿下喝成这样,还好意思问我。”仗着他醉得深,沐元瑜不客气地数落他。
  “生的什么气。”朱谨深闭着眼,慢吞吞地道,“刚才还瞪我。我不喝,怎么能自然地提前离开。”
  沐元瑜:“呃……”
  她好像,估计失误?
  她歪了头,努力去打量他。
  “你脾气越来越大,贤惠端庄,我看是一个字也不敢指望你了。”轮到朱谨深反过来数落她,“还去跟人拼酒,你搭理他做什么,多余。”
  “殿下,你真没醉啊?”
  看这条理,这样分明,数落她一点也不落下风,这可真把所有人骗过去了。
  “你以为我醉了,所以就要去把老三灌醉?”朱谨深懒懒地道,“笨。你不知道更该躲他远一点。”
  “好罢,我笨。”
  沐元瑜只有承认,她觉得朱谨深应该还是醉了点,他清醒时两人自有默契,可他头一回醉,她摸不清他的路数,除了顺着,没别的法子。
  “不过,你帮我是对的。”朱谨深又转了口风,他还微笑了一下,看上去心情不错,然后才道,“就是再有下回,先顾好你自己。你乱帮,把自己赔了,你说,我是不是还亏了。”
  这账算的,沐元瑜实在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有继续承认:“是。”
  朱谨深满意了:”对了,你先为什么问我那个话?现在有时间了,你从头说明白。”
  他倒是想听,可沐元瑜觉得这个状况,实在说了也是白说,跟一个醉鬼还是画风十分清奇的醉鬼商量正事——哪怕他的智商确实还在,她也无法说服自己认真啊。
  “殿下,我先送你回去罢,至少等你休息一阵子再说——”
  幸而两边府邸离得近,不多一会功夫,就回到了二皇子府。
  林安是跟着朱谨深一起在三皇子府忙活的,他跟在车旁边一起走回来,帮着沐元瑜把自家主子扶到了炕上坐下,就匆匆出去找李百草过来。
  朱谨深不过醉酒,但他不放心,心里一边诅咒朱谨渊,一边觉得还是得把神医找来看看才行。
  李百草已经睡下了,老大不高兴地被拉起来,披了袍子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乱的花白头发走到了正房这边。
  林安掀了帘子:“殿下——!”
  他失了声,瞬间眼睛都几乎瞪凸了出来。
  里间炕上,朱谨深把沐元瑜压着,扣着她的一只手在吻她。
  李百草伸头看了看,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林安周身都是软的,如踩云朵般跟着飘了出来。
  李百草在前面闷头走,林安人都是懵的,脑子里轰隆隆一片响,下意识上前去抓他。
  李百草挺不耐烦:“还拉扯老头子干嘛?你那殿下不是挺精神的吗?不用看。”
  林安张着嘴:“这,可是,他,我——”
  一串乱七八糟的词冒出来,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不肯松手。
  李百草想甩开他,毕竟年纪大了,挣脱不开,只有白他一眼:“你怕老头子乱说?”
  林安点头又摇头,冲击太大了,他实在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李百草问他:“你看老头子,是不是身体很好?”
  这个问题林安还是知道答案的,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安茫然地道:“会保养?”
  不,他说这个干嘛,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啊啊他的脑袋要炸了。
  李百草又白他一眼:“错了。因为老头子从来不管闲事。”
  又挣了一下,这回终于挣脱了,他潇洒地转头快步就走了。
  林安:“……”
  作者有话要说:  又。。又,我不说了- -

☆、第128章

  沐元瑜被压倒的时候其实没怎么反应过来, 她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人放松了一点下来, 脑子里不由就又转悠上了梅小公子及他背后梅祭酒的事。
  在今晚这个意外的撞见之前, 她从未留意过梅祭酒这个人,一方面, 是双方没有交集,另一方面, 则是国朝如他这样到了年纪很难再往上攀高、于是就此在现有职位上庸碌下来的官僚不多也不少,这类官员假如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面目模糊,存在感低。
  他们的做官哲学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得过且过, 能混则混,平安混到致休就算完。
  在梅祭酒来说, 如果不是他的副手李司业等不及要上进, 在国子监里搅了场风雨的话, 他看上去就是奔着这个目标而去了。
  而即便是被绊了这一跤,他的人生轨迹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转变,无非是少领几年俸禄, 不太光彩地提前谢幕了而已。
  在监生暴动以至于使国子监上层一扫而空这桩事件里,他好像就是个倒霉躺枪的庸官, 无能是有的,失职也是有的,但要再说别的, 比如他跟此事有什么牵扯亦或是他本人主观上有什么别的恶意,那就一点也没有查出来了。
  但这样一个人背后,系着的却可能是一个可怕而庞大得多的秘密,以至于李司业跟他比起来,反而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小虾米了——
  沐元瑜的思绪到此为止,她这里想着正经事,朱谨深却不知怎么了,忽然人就向她倒过来,林安那一嗓子在帘外响起来的时候,其实他们才刚刚碰到一起。
  但被看到,就是被看到了。
  她一下吓得后背都麻了,猛地将朱谨深推开,不留神使大了劲,直接把他推到了炕桌那边,他后脑勺撞到桌腿,发出“咚”地一声响。
  那动静十分脆亮,沐元瑜手忙脚乱地又去扶他:“殿下,你痛不痛?没事吧?”
  朱谨深没有说话,被扶起来坐了一会,才开口:“没事。”望她一眼,“不用怕,林安知道把嘴闭好。”
  沐元瑜倒不怀疑这点,定了一点心神,但犹有余悸,不过——
  “殿下,你酒醒了?”
  这一句话跟之前那些,明显不一样了。
  朱谨深原也不是烂醉,他只是醉了个四五分,人有些飘然,所以一时放纵,见她在旁边坐着,没多大想就压下去了,他在外面保留着理智,回到自己屋中,这根弦未免就放松地崩开了。
  现在被林安撞破,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再狠磕了一下,多大的酒意也都闹没了,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揉揉眉心:“嗯。”
  沐元瑜发呆片刻:“——殿下,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她多少有点心虚尴尬,感觉坐立难安。
  不过,倒并不再觉得害怕,林安看见就看见了,从他的视角,无非是以为朱谨深久不能娶妻,总憋着导致有点跑偏了道而已。
  她这一想,就更冷静下来,还主动道,“我出去时候跟林安解释一下吧,就说殿下是同我闹着玩的。”
  朱谨深:“——你觉得我会这样同什么人闹着玩?”
  沐元瑜哑然。确实,这话糊弄别人还行,林安作为最心腹的内侍,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家主子的洁癖及冷傲程度。
  “不用你多想,我会跟他说的。”朱谨深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道,“你先前有什么事,说了再走罢。我先可以告诉你,你问的那年正旦赐宴,梅祭酒确实在。”
  他一恢复正常,整个人的状态飞速回来,很容易把沐元瑜也带入了进去。
  她就也不提要走的事了,不弄清楚,她回了家也是纳闷。
  “殿下确定吗?”沐元瑜慎重地追问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任殿下,但我要说的事,跟这个关节十分要紧。”
  朱谨深点头:“确定。他有来跟我问安。”
  既然都有搭过话,那这个记忆就可靠得多了——因为随后的两年里,朱谨深都被关着,再没有参加过赐宴,不可能是记混了,他最近的一次关于赐宴的印象,就是那次。
  “刚才梅小公子最后时说的那一番话,不知道殿下还记不记得——”
  沐元瑜完整复述了一下,然后道:“那句‘五妹妹’听不懂的话,是暹罗语。”
  朱谨深眉头一动,坐直了身子。
  他虽然醉着也记得,但他听说是梅小公子娘亲的家乡话,下意识只当是哪里的方言,就没有往心里去。
  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听不懂的话多了,这实在不是一件稀奇事。
  但他没想到这所谓的家乡不是十里,也不是百里,而是着落到了千里万里之外。
  结合沐元瑜最起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不用再一句句和她商量核对,已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下,我只是奇怪,以梅祭酒的身份,他倘若娶的是一个异国女子,锦衣卫怎会至今查不出他来?”
  当年正旦的那件意外,看似以乐工被拿下作为了结尾,但这只是明面上,暗地里锦衣卫一定在不懈地追查,有资格参与赐宴的都是身份高崇的官员,留这么一个疑点在朝堂中,皇帝怎么可能安心。
  朱谨深道:“他可能是庶出,生母或者去的很早,或者因为什么原因不在京里,也不为人所知。”
  沐元瑜了悟,这猜测很合理,梅小公子的母亲如是嫡妻,那一定有名有姓有来历,即便早亡也不会逃过锦衣卫的耳目,只有是妾,有名分的妾虽然也需要在衙门上档,但其中可活络之处就多得多了,而假使只是个家中丫头,那许多年前的旧事,人一旦没了,就更不好查了。
  “梅祭酒不是京城人,”朱谨深回忆着,“他的家乡,似乎是在江南某个小城。”
  江南是人文荟萃之地,梅祭酒从那里读文出身,看上去是件自然而然之事。
  “梅祭酒家的那个小儿子,能与人有了私情,而本身尚未定亲,还能给驸马家的五姑娘许诺,年纪应当介于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再小再大不是不可能,只是可能性要低得多。
  “那么他纳这个妾,就至少是在十五六年前。”朱谨深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梅祭酒今年大约是五十余岁,倒推回去,就当是四十岁左右,那时候他还不在祭酒位子上。”
  沐元瑜眼都不眨,聚精会神地听着。
  “但他当时的官职,也不会很低,我的印象里,他做祭酒应当是有十年以上的年头了,他总升不上去,李司业才会着急。也就是说,他大约最晚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升任了祭酒。”
  跟纳梅小公子的生母大约隔了五六年的时间差,这是合理的,如果那个妾真是细作,不会马上就暴露,多少该隐瞒一阵,立稳脚跟后才好把梅祭酒拖下水。
  “这样的官运,是很不错了。”
  国子监祭酒是从中层官员转向上层的一个重要踏板,如果顺利,下一步就是转为六部正堂官或者直入内阁,选为大学士。
  这样的官职盯着的人当然不少,不是普通熬资历就可以熬上去的。不然,那日朝会上群臣也不会吵得那么厉害,李司业也不至于要冒风险把自己赔进去。
  也就是说,梅祭酒本身是有一些能力的,一个有出身、有能力、有运气的官员爬到了这个关键节点的正四品官阶之后,却从此止步不前,可能是单纯的时也命也,但也可能,是有别的什么一点缘故。
  “去查一查,梅祭酒在升任国子监主官以后,家中有没有亡故过妾室——这个妾室活着的可能性应当是很小了,如果有,差不多就可以请他回来问一问了。”
  沐元瑜听出了他的话音:“殿下的意思是,更怀疑梅祭酒的妾室有问题,而不是梅祭酒本人?”
  “他被女色所迷的可能性更大一点。”朱谨深表示了肯定,“他认得那个乐工,对他提出警告,可见他多少是知情者。而他能认得那个乐工,那个乐工,自然也认得他——这本身就是一样把柄,他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不敢出头,在祭酒的位置上庸碌下来。”
  沐元瑜懂了,假如梅祭酒有更大的图谋,他应该不择手段地往上升,或者就算他潜伏在国子监里,打算利用监生做什么,那也应当好好经营现有的资源,而不是给众人留下一个“不行”的印象,以至于李司业敢越级搞他。
  朱谨深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联想到了什么,笑了笑,却道:“从李司业最后的结果看,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吗?”
  “不是。”他自问自答,“但他自己失败的同时,却也成功地把比他官职更高资历也更深的梅祭酒拉下了马。”
  沐元瑜一个激灵。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倒回去看,这一对正副手到底谁搞谁,恐怕是个未知数。
  跟前朝余孽有牵挂的乐工混进宫就是两年多前的事,当时低调处置了,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可能是当事者的梅祭酒不可能不知道。
  他一定有打听过后续,一定会害怕。
  以至于,祭酒的位子都坐不安稳了。
  李司业要把他搞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顺势而为之?
  “殿下,”沐元瑜叹服地吐了一口气,“李司业是不是个聪明人,不一定。”
  因为朱谨深觉得李司业蠢,但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在那日误入进去,李司业的算计是有可能成功的。
  “但殿下,一定是。”
  都还没有把人抓回来审,他只凭有限的所知已经抽丝剥茧得差不多了,留给锦衣卫的唯一一件事,好像只有抓人了。

☆、第129章

  上报皇帝出动锦衣卫之前, 需要查证一下朱谨深提出的问题。
  也就是梅祭酒这些年死没死过小妾。
  要查这个有点麻烦, 毕竟是他后院的家事, 但换个思路, 问一问梅小公子的生母是不是还活着就容易多了。
  梅祭酒一家都已出京返乡,他邻居家的门房给了答案:“对, 他家小公子是庶出不错,他亲娘早没了, 他是在大娘梅夫人膝下养大的,梅夫人生了两个儿子,但是命不好,先后都病死了。梅小公子虽然是庶出,但是是老大人家的独苗, 跟嫡出分毫不差的。”
  这门房很大嘴巴,一小块碎银下去, 问一答十, 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问他生母模样?我见过一回, 不过只见着了个侧脸,记不大清了,应该挺美貌吧, 不然梅老大人也不会纳她。”
  “什么来历?这可没人记得了,梅老大人刚纳这个小姨娘的时候, 还不住这里呢,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别的什么事都行?那你等我想想啊。”
  门房很用心地想了一刻:“唉,还是没什么印象, 那小姨娘没了快十年了,骨头都烂完了,也不是什么很有来头的人物,还在的时候,家里也太太平平的,没听说为她生过什么事——你问怎么死的?好像是病死吧,得的急病,搬到这里没多久,挺突然就没了。”
  “哦,对了!”门房想起了一点什么,“这小姨娘活着的时候是个省事人,她死了以后,大约三四年前,倒反而为她闹过一场。他家那小公子渐渐长大了,不知在家里听什么人嚼了舌根,想起来追究自己的生母了,疑心梅夫人自己没儿子,为着想养他,害死了他生母,悄悄地还打听到我们家里来了。我们主母听了很生气,觉得梅小公子有点没良心,梅夫人是正房,养他是抬举他,还需要害死他娘才能把他抱来?就去告诉给了梅夫人。”
  “梅夫人没怎么反应,梅老大人知道了,却是把梅小公子一顿狠打,哎呦,那真是往死里打,后来要不是梅夫人毕竟心疼,去拦了一拦,我看真能打死。梅小公子是个倔性子,我听人议论,过后他还是私下里在问人,不过这回不疑心是梅夫人害死他娘了,就是打听他娘的一些事——嘿,就跟你这么问我差不多,哈哈!”
  “你问打听了些什么?这我哪里知道,哦——好像是有一件,就是你先问我的,那小姨娘的来历,我想起来了,她是梅老大人的同乡,也是江南那边的人,家里出了什么事吧,才被逼到了京城来的,运气好,靠上了梅老大人,又生了儿子,一下翻身当了主子。不过我看啊,这儿子,还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才靠得住,养别人的,终究也是替别人养。梅夫人对梅小公子,可真是当嫡亲的儿子一样,可到头来,人心里还是记挂着亲娘,打成那样也要去打听。唉,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怨不得梅小公子,他亲娘死的时候,他五六岁了,已经有记性了,怎么能不念着呢。”
  ……
  门房的这些唠叨,很快呈到了朱谨深面前。
  “这个妾室,本身不是暹罗血脉。”
  沐元瑜坐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那边的女子长相异于中原,这个门房见过一回,如果是暹罗人,他不会留不下明确的印象,只说得出美貌这个形容。”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锦衣卫查了两年多没查到梅祭酒头上,从外表看,他家没有什么可疑。
  “但这个妾室也不会真是江南人氏,一个弱女子,不会平白跟千万里外的异邦扯上关系,下人们再以讹传讹,传不到这份上。”
  沐元瑜思考着,一定是有什么,才让梅小公子认定了这件事,他孺慕生母,才会想法去悄悄学了几句暹罗语。
  朱谨深道:“不是暹罗血脉才对了。你长于云南,当知道前朝时余孽分为两支,其中一支逃入南疆的事罢?”
  当年那个乐工的后续,他有关注,这事本是他拉着沐元瑜报上去的,皇帝没有必要隐瞒亲儿子,把乐工熬刑不过吐露出来的一点线索告诉了他,他记性好,被关了两年还记着,所以他此时有此一问。
  沐元瑜回神点头:“当然。”
  第一代滇宁王镇守南疆,其中相当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追剿这些余孽,逃入南疆的这支虽是前朝末帝的分支,势力远比不上逃入北漠那边的,但南疆地形特殊,一旦进入深山老林后,很难抓捕,加上当地势力也杂,余孽在其间搅风搅雨,刚立国那一段时日,王师损兵折将,打得非常辛苦,直到她父亲这一代,才渐渐太平了下来。自她出生以后,南疆没有再发生过战事,所以也很少有人再提起那些事。
  沐元瑜想着,简单把自己所知的情况跟他介绍了一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朱谨深薄唇轻启,下了定语,“亡了国,旧都呆不住,他们逃入南疆,南疆再呆不住,他们逃去哪里呢?”
  “——暹罗。”
  这两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说了出来,沐元瑜打小受的是王世子的教育,她熟悉南疆及外边政区及各藩属国互相之间的地形及政治关系。
  云南是彩云之南,暹罗则在彩云之南更往南去。云南距离暹罗的距离,比京城都近。
  余孽若真把残余的势力搬了过去,以暹罗为据点养精蓄锐以图卷土重来,从地理位置上是说得通的,也不是很难办到。
  但在朝廷来说,能控制住南疆本土已经不容易,是往那边移了几次民才勉强扎下了根,再外面的藩属国就实在鞭长莫及了,从人力物力上都办不到,跟它们的藩属关系,更多只是名义上,干涉不到别人的内政。
  “南疆这些年太平了,暹罗,恐怕就未必了。”
  朱谨深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就住口了,毕竟纯是坐在家中的猜测,且猜得太远,没有证据支撑的情况下,暂时没必要发散。
  这证据,就要着落在眼下这桩事上。
  朱谨深把话题收了回去,道:“妾室的死,有疑。”
  梅祭酒对妾室下手时一定非常小心,但他毕竟是个官员,不是专门从事灭口行当的杀手一流,再小心,瞒得过外人,自己家里的人还是觉出了一点奇怪之处,梅小公子长大了想打听一下自己生母的时候,就听说了。
  不过他没有那么大的脑洞怀疑自己的父亲,而是依常理或者是下人们的胡乱猜测怀疑上了梅夫人。
  毕竟作为一个男人,不喜欢纳的小妾了冷落了就是,实在犯不着动手杀她。相比之下,梅夫人就更有动机一点。
  沐元瑜仍旧点头:“是。”
  这一点疑点不算大,也不算确定,但是与前后串联起来,够了。
  朱谨深带着沐元瑜去见皇帝。
  皇帝今天没有上朝,儿子大婚,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不处理公务,等着儿子携新妇来拜。
  新妇走了一会,皇帝正打算捡着难得的空闲歇一歇,老大年纪还不成婚的另一个光棍儿子来了。
  皇帝心里叫自己不要着急,要缓缓图之,但才见了一双璧人,再见这个光棍戳自己面前——哦,不是一个,还是一双。
  心底到底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不过再瞄一眼沐元瑜,感觉又好了点,他的儿子不过是再等几年,沐显道家的这个,可是真惨。
  人最怕是比较,但有时候,比较也不全是坏事。
  皇帝就咳了一声,坐正了一点:“来朕这里干什么呢?”
  他清楚这个儿子,是不会懂得没事承欢一下老子的,凡来见,必定是有正事要说。
  他想的没错。
  随着朱谨深的叙述,他的脸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朕知道了。”
  皇帝的下一句就是,“叫郝连英来。”
  **
  锦衣卫出动,不需要铁证,有时甚至连证据也不需要,这种东西,是把人抓回来拷打一番以后才有的。
  若拷打错了,大不了放人。
  在郝连英的指挥下,锦衣卫出动了两路人马,一路去抓梅小公子,他极好抓,在泰升客栈里痴痴守候着情人的回信,锦衣卫进去,喊一声“擒抓盗匪,闲人闪避”,按倒他就带回来了。
  另一路去追梅祭酒。
  从情理上说,作为一个地道的文官,梅祭酒应该也不难抓。
  虽然他走得有点快,但那么一家子人,老弱妇孺举家返乡,锅碗瓢盆都收拾上了,一副一去不复返的偌大架势,目标十分明显,锦衣卫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他沿路的去向。
  但却没有能把他带回来。
  因为梅祭酒出了通州后,走的水路,单独包了一艘船,一家人都在船上,梅小公子所以被放松了看管,正是因为船进了运河,梅祭酒认为他再也没有办法闹出事来了,才不再管他。
  梅家人发现独苗小公子不见之后,返回来寻他,就在返程的途中,船倾覆在了运河里。
  除了梅小公子之外,梅家满门,灭门。
  尸骨无存。

☆、第130章

  “这不是意外。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两个可能。其一, 有人一直在暗中监视梅家, 发现梅少诚被抓之后, 立刻对梅家下手;其二, 如同朝中的梅祭酒一般,锦衣卫里, 也掺进了对方的沙子,泄露了信息。”
  梅少诚就是梅家的小公子。
  跪在金砖上的郝连英手掌握起, 抬起头来想要说话:“皇爷——”
  皇帝表情漠然地打断了他:“听二郎说完。”
  郝连英牙关微紧,重新低下了头。
  皇帝这是很不高兴了,他知道。
  龙颜发怒是当然的,朗朗青天下,有去职官员被灭去满门, 几无幸免,还是在这么关键敏感的时候, 皇帝怎么能不生气。
  郝连英心下焦躁。
  无论如何, 这是在他指挥之下的失利。找千百个理由, 他就是没有把梅祭酒带到皇帝跟前来,他这件差事就是办砸了。
  而更糟的是,锦衣卫查朝中与那乐工有勾连的高级官员查了两年多, 一无所获,最终线索是由外人直接呈报给了皇帝, 留给锦衣卫的事只有抓人,而就这一件,锦衣卫还没有做好。
  这让他就算想找理由都很难找。
  “梅祭酒与前朝余孽的牵涉究竟有多深, 世上恐怕很难有人能回答了。妾室多年前已故,乐工两年前自杀,而他自己,如今举家溺亡,这一条线几乎断了个干干净净,留下的一个小儿子,天真无知,从他嘴里能问出来的话——”
  朱谨深清冷的声音在大殿里响着,忽然一顿,他躬身道,“皇爷,请立即封存梅祭酒为官以来所历衙门留下的所有文书。”
  皇帝一愣,揉了揉眉心,道:“你说的不错,朕气急了,一时竟忘了。”
  对方卡在这个关口灭了梅祭酒,就算成功,也在相当一部分程度上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而即使如此,也不惜一定要伸出这只黑手,可见梅祭酒一定是捏着了余孽的什么秘密,这秘密很可能还关乎命门,所以余孽才做出这个选择。
  翻船这一招太毒,连梅祭酒所携的全部行李都一并沉入了浩荡的运河里,就算梅祭酒还算警醒,有给自己留下一点线索作为退路,但这多半是密信字纸一类,往河水里一浸,哪怕不惜人力捞针般捞了上来,也只是一团废纸了。
  梅祭酒与这个世上最后的联系,只有他做官时留下的各类文书,这类公文存档在各衙门的稿房里,余孽的手一时还伸不进去。
  但动作也必须得快,如果余孽丧心病狂,一把火去烧了,那后续的断案真的只能靠猜了。
  皇帝就看汪怀忠:“去内阁,让沈卿立即安排。”
  汪怀忠答应一声,连忙去了。
  “朕年纪大了,”皇帝叹了口气,按着额角,“一生起气来,这脑子里就有些糊涂。二郎,你还想到什么,都说说。不必怕说错。”
  朱谨深没什么表情地道:“皇爷无需动怒,梅祭酒能杀妾室,能在国子监里庸碌十年,可见他其实没有背叛朝廷。他应当是被余孽诱骗,为余孽做了一件或者一些事,留下把柄,导致不敢揭穿余孽。但他也不甘心从此屈服,所以压下自己的前程,与余孽拉锯抗争。”
  其实梅祭酒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么做,现在已然不可考了,可能是不敢被余孽越拉越深,有朝一日暴露时祸及满门;可能是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子嗣,所以杀了妾室,却留下了小儿子;也可能是他本人性情不够果敢,种种缘由交错,最终让他选择了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他不揭发余孽,但也压制自己的前程不让余孽有更大的机会利用胁迫他。
  皇帝眉头动了动。
  梅祭酒只是为余孽所蒙骗或胁迫,跟他投靠了余孽或者本身就是余孽的一员打入朝廷,对皇帝的打击当然是不一样的。
  后者要难以接受得多。对朝廷所做的破坏,也可能要大得多。
  二儿子这是在安慰他。
  皇帝有点奇异地想,他此刻确实气得有些脑袋发疼,但还不至于真气昏了头。
  朱谨深从这个角度切入进来叙说,他一张脸再似块木板,也掩不住这层似乎是很隐晦的意思。
  他头疼得忽然就好些了,手指在桌上点点:“还有什么,继续说。”
  “儿臣原来以为,梅祭酒的把柄可能是乐工案,但现在看,他跟乐工即便有关系,这关系也不甚大,否则乐工失手被抓,余孽有势力能做到灭口,当时就该灭他,当时没灭,现在也没有必要为旧事出手。”
  “梅祭酒为余孽做的事,一定是发生在他纳妾跟杀妾之间的这段时日里,他在做的当时不一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是其后才发现了不对。而他选择杀妾,应当是认为杀掉妾室就消除了自己的把柄。但随后,余孽找上了他,他才发现里面的水比他以为的深得多。”
  朱谨深在殿里走了两步,他要从当事人已经死光、留下的这些有限的信息里反复分析测算,找出一条可行的后续查探方案来,所要耗费的脑力也很惊人,一直站着有点腿酸。
  “但梅祭酒不是无能之辈,他庸碌十年不配合,余孽不敢动他,直到梅少诚暴露,余孽才被迫临时冒险去灭了他的口。这漫长的十年间,双方应该是处于一个互相要挟的平衡点上。”
  “所以,查探梅祭酒留下公文的重点,应该放在他任职国子监祭酒期间及之前的那个衙门。”
  这一句其实是情理之中,朱谨深的最终结论,是下一句。
  “所有梅祭酒主办过的公务,都该留有记录,包括他为余孽做的事——余孽盯上他,只可能是看上他官员的身份。如果能找出来,很有可能,也就找到了他捏着余孽的那个秘密。”
  他停下说话后,大殿里鸦雀无声了片刻。
  皇帝缓缓点了头:“好。二郎,追查梅祭酒身后文书之事,朕就交予你。朕会交待沈卿,期间需要任何衙门配合,你皆可提出要求。”
  朱谨深静立片刻,躬身:“是。”
  “郝连英。”
  一直跪着膝盖都发麻了的郝连英连忙应声:“是,臣也会全力配合二殿下——”
  “二郎这边的事,不用你管。”皇帝道,“梅家的船还沉在运河里,你去盯着,打捞上来。”
  梅家的船当然不至于沉了就没下文了,皇帝闻讯的第一刻,已经下令从附近的河关巡检司里调了好手前去打捞,但这个时节,河水冰凉刺骨,再晚一晚都要结冰了,下去捞人捞物哪里是什么好差事,都不知顺着川流不息的河水飘哪儿去了,能不能捞,又能捞上来多少,都实在是个未知数。
  郝连英的面色就有点滞住,但也不可能跟皇帝讨价还价,只能道:“——是。”
  领了差事,各自出来。
  朱谨深直接去内阁找沈首辅,郝连英的脚步就有点慢。
  顺着夹道拐出内左门时,在此候着的韦启峰跟了上来,称呼道:“郝连大人。”
  郝连英心情很坏,不过韦启峰已经升级成了三皇子的大舅子,他对这个下属的脸色便还是好了点,“嗯”了一声。
  韦启峰的品级没有升,仍是个百户,但他毕竟勉强蹭上了皇亲国戚的尊号,在锦衣卫里的分量便也不同起来,有什么露脸的差事,他争取一下,一般人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去抓梅祭酒就有他的份,不过这样的大事,是郝连英亲自带了队去,他只是跟着凑了个人头而已。
  “大人怎么了,心里不痛快?”韦启峰跟在旁边走,“可是挨了皇爷的训斥?”
  若是别的百户敢问出这么蠢的话戳他的心,郝连英早已转头,一记窝心脚踹上去了。
  饶是如此,他的步子也重了:“办砸了事,自然该挨训了!”
  “这事怎么能怪大人呢。”韦启峰听了抱怨,“船在河中央,说翻就翻了,我们又没长翅膀,能提前飞过去。”
  郝连英垂着眼睛:“不单是这一件事,梅祭酒在乐工事后仍潜藏了两年多之久,本官忝为天子耳目,不曾有丝毫察觉,差一点就让他成功返乡。如今皇爷要训,本官也只好受着。”
  “这也不能怨大人啊!”韦启峰不假思索地道,“皇上不许大动干戈,一味压着大人暗查,暗查,这能查得出什么来?唉,我以为锦衣卫多么威风,才想尽了法子捐了个缺额进来,没想到进来以后才发现,这过的还不如那些到处乱喷乱参人的言官呢。太/祖那会儿锦衣卫多威风啊,我听说,有一天晚上,有个官员在家里打马吊,打着打着发现有一张牌不见了,只好散了。隔天太/祖在朝上问这个官员,昨晚在家干什么,这个官员如实说了,太/祖从龙案上拿起一张牌来,笑着问他,是不是这张?官员又惊吓又佩服,连连磕头。”
  “这才是我们锦衣卫应当有的威风啊!”
  韦启峰多年浪荡,胸中没有多少墨水,说起话来也浅薄得很,但他这一番话,却正正击中了郝连英的心事。
  锦衣卫当年如何,现今又如何。
  作为锦衣卫的主官,他胸中不能不为此激起一腔闷气。
  只知道叫他查,却不给相应的权限,他能查得出什么来。
  若如当年一般,内阁又如何,六部又如何,刑木之下,想要什么口供没有。
  就有十个梅祭酒,也早被揪出来了。哪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堂堂一个指挥使,居然被发配去运河上看人捞尸体——
  郝连英一语不发,只是脚步忽然加快,闷头向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才忽然发现有收到个深水。。(*@ο@*)
  小天使破费啦破费啦,有支持正版我就很高兴了(*  ̄3)(ε ̄ *)

☆、第131章

  朱谨深办前一桩国子监李司业的案子时, 那是写意如羚羊挂角, 无迹可寻, 但摊上了一根线头上被扯出来的梅祭酒, 因为当事人已经无法开口,他纵然分析出了从何处入手, 也没有捷径可走,只能老老实实地去翻那些尘封的如山旧档。
  有点凑巧的是, 梅祭酒的上一份官职正在朱谨深才打过交道的一个衙门里——都察院。
  十一到十七年前的这段期间,梅祭酒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这个职位与国子监祭酒一般是正四品。
  看上去似乎是平级调迁,其实不然。
  国子监祭酒是一方主官,而佥都御史头上还压着副都御使和都御史,不太熟悉国朝官制的人, 又可能以为这样的调任是升迁,其实也不然。
  国子监是教育机构, 哪怕是官办的最高等级, 也仍然是个学校。而都察院是法司三巨头之一, 在三法司里,它论办案权重比不上刑部,论最终定案权比不上大理寺, 但它却起到一个极重要的监督作用。
  就是说,不论是刑部立案, 还是大理寺复核,都察院有疑问,都可以去插一嘴, 刑部与大理寺必须予以解释。
  不止于此,都察院本身一样拥有办案权,一般电视剧里演的常会被百姓拦轿告状口呼“青天大老爷”的钦差巡按,实际上就多是由都察院里派出去各地巡视的监察御史。
  所以,这样一个实权部门里的四品官职,当然要比一个学校的校长来的值钱——祭酒的前程更多的是在将来,能转内阁大学士这份前程才算远大,不能,那当下的权柄是比较边缘的。
  那么答案出来了,梅祭酒由佥都御史转迁祭酒,实际上是暗降。
  这个状况推翻了朱谨深原有的猜测,他以为梅祭酒四十来岁能任四品已算前程不错,不想梅祭酒能力更强,他的上一份官职居然是更好的。
  但这不是坏事,因为某种程度上,这为他指出了更明确的查探方向。
  梅祭酒从都察院被挤去了国子监,可能是得罪了主官,可能是任满了而后台关系不到位,可能是犯了点小错。
  ——而也可能是,如同他“被”李司业从祭酒位子上搞到丢官一样,他因为某些原因,把自己降到了国子监这个边缘部门去。
  想升官难,想遭贬,那办法多得是了。
  其中原因,则不妨推算一下小妾亡故的时间,梅小公子的确切年纪朱谨深是已经知道了,他今年和沐元瑜同岁,也是十六,而他生母亡于他四岁时,也就是说,妾亡于十二年前。
  梅祭酒降迁入国子监的准确年份在十一年前。
  时间隔得如今之近,几乎就是前后脚的事。
  结合朱谨深先前推测的梅祭酒为余孽做事应该发生在他纳妾与杀妾之间,这个情况的出现是让方向变得更明确了。
  想象一下,梅祭酒杀妾之后,以为解除了隐患,结果忽然发现危险远超乎自己的想象,而非常糟糕的是,他如果不杀妾,也许还能把妾作为证据交给朝廷,但他杀了,他没法洗清自己了,他惹不起妾背后的人,但又不想为他们卖命,他只能躲——
  朱谨深至此松了口气,他之前所有都是靠猜,如今一步步出现的事实佐证了,他在大方向上是应当没有猜错。
  而问题出在都察院里的可能,比国子监更大。
  朱谨深由沈首辅亲自陪着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大佬宋总宪迎接了他们,知道朱谨深的来意后,很配合地将他带去了都察院的后院,其中有一排房屋,是专门封存案档的地方。
  然后派了丁御史全程陪同他,另还拨了四个司务跟他一起翻阅案档。
  再然后,宋总宪就领着沈首辅去喝茶去了。
  “阁老一向辛苦了,您尝尝我这茶。”
  沈首辅端起茶盅来,热气缭绕,茶香悠然,他喝了一小口点头:“好茶。这时节了,难为你还弄得到这样的好货色。”
  宋总宪哈哈笑了:“哪是我弄来的,前阵皇上赏的。就办国子监李某人那事,我这里出了两个人去协办,出了点彩,皇上心情不错,就赏了两包下来。”
  沈首辅点头不语,专心品茶。
  宋总宪闲不住嘴,又道:“皇上这一阵挺看重二殿下,一件差才完,又给派上第二件了,幸亏二殿下如今身子骨好了,若是从前,恐怕还禁不住这么连番用。”
  外头北风渐起,旋起一地落叶,宋总宪邀着沈首辅进来的是他官署旁边隔出来的一小间暖阁,角落里火盆熏笼俱有,十分暖和。
  这样的温暖里品着茶,看着窗外乱摆的枝叶,沈首辅很为闲适,道:“这算是一条线上扯出来的,来来回回都是二殿下跟总同他在一起的沐世子发现,交给他去查,是情理之中。皇子们渐渐大了,也该历练一二了。”
  “二殿下从前不大理事,但是如今做起来,我瞧着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沈首辅笑了笑:“有些人,聪明出于天成,不用教。有些人,愚钝出于天成,教也教不出来。”
  宋总宪凑近了点:“阁老,您辅奉皇上左右,可知皇上如今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呢?”
  沈首辅瞥他一眼:“圣心莫测,我一般是做臣子的,怎么知道。”
  “阁老,您这话就见外了。”宋总宪笑嘻嘻地道,“您知道下官问的是什么。为着立储闹了这么多年,多多少少,总该见点分晓了吧?皇上若想不起来,阁老也该提醒提醒了。”
  “你以为本官不着急吗?”沈首辅也换了自称,道,“如你这样的探问,本官哪一日不曾听闻,只是皇上不吐口,本官有什么法子。”
  “唉,下官这里也是,底下这些御史大爷们盯着来问,”宋总宪大倒苦水,“不是下官要追问阁老,这哪一日下官不压下两封请立储的奏章,这还是听下官话的,不听的,下官也没有办法,只能由着他去上书,上了皇上又多是留中不理,这些大爷们得不到答复,又要来烦下官。”
  “这一阵上了当然没用,朝廷多事起来,皇上烦得很,哪里有空理会。”
  “阁老的意思是——”宋总宪的眼神炯炯亮起来。
  “也还早着。”沈首辅干脆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就是这事完了,二殿下还有个五年不能有子嗣的限制在,且有的等。”
  宋总宪眼中的亮光没有熄灭:“阁老的意思是——”
  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首辅气笑了搁下茶盅:“老夫喝你一杯茶,可真是不容易,变着花样地叫你套话来了!”
  宋总宪笑道:“阁老言重了,下官不敢,不敢。不过阁老有个话音出来,下官等总是有点底嘛,这一日日往后拖,大家的心也定不下来。”
  “皇上都没有给老夫交底,老夫又能跟你们说什么?”
  宋总宪不死心地道:“就一点都没有说?”
  沈首辅没好气道:“原说了,等几位殿下办过几样差事,差不多能定就定下来——这话老夫不是都传给你们了?可不想二殿下身上还有岔子,这往后如何,还得走着看罢。”
  宋总宪想起之前的事,扼腕:“这二殿下也太实在了,他就不能瞒一瞒,那样的话都往外倒,他都不要面子的。”
  “瞒倒容易,选了妃来,生出的孩子若有问题,那时怎么收拾?才有的大笑话给人看。”沈首辅公允地道,“老夫当时也觉讶异,不过过后回想,二殿下此举倒是稳妥,他实话说出来,也就如此罢了,不能再怎样了。”
  而且这种话都能明说,还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潜意识里,其实是能牵引人对他多一层信任——事实怎样另说,起码看上去,这位殿下实在是个傲骨铮铮光风霁月的人。
  宋总宪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这样身份的人,看问题的高度本来就不一样。
  “听阁老的意思,似乎对二殿下较为看好?”
  “哦?难道不是你吗?”沈首辅撩了下深皱的眼皮,反问。
  宋总宪讶异地道:“下官说什么了吗?下官可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对视片刻,沈首辅扶着桌子站起来:“老夫可没有功夫再跟你闲扯,事还多着,走了。”
  宋总宪笑着送他出去。
  **
  忙的不只是沈首辅一个人。
  这个秋冬,确实多事。
  朱谨深坐在都察院的浩荡陈年旧档中,一份份翻看其中涉及到梅祭酒的案卷。
  这些案卷里,有梅祭酒主办的,有他协办的,也有他只是挂名的,所有有他印章签名的案档都要找出来,逐份分析琢磨。
  幸存的梅小公子入了刑部,被压着巨细靡遗地回顾他有限的十六年生平。
  从国子监里抓出来的刺客关在诏狱里,由锦衣卫细心看守着,等候着南疆的回信。
  锦衣卫的主官郝连英去往通州,上了码头,站在凛冽寒风中,守着打捞队。
  他旁边,除了韦启峰之外,还有朱谨渊,裹着厚厚的皮裘,一阵风吹来,他冻得发着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嗯,朱谨渊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向皇帝讨了差事。
  知道朱谨深入都察院之后,他再也坐不住了,都不要贤妃出面,自己主动去找着皇帝,说不能见父兄都这样忙碌,而他悠闲自得,他强烈要求为君分忧。
  皇帝见他才新婚,就这样有心,大方地答应了他,给他派了差事。
  叫他到运河上一起看捞尸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替大家说,世子下线的第二天,想她……
  明天就上线啦。

☆、第132章

  韦启峰见妹婿打了喷嚏, 忙殷勤地道:“殿下, 这里风太大了, 我们还是进那边的屋里罢, 火盆热乎乎地烧着,一直都没熄过, 就预备着给殿下取暖。”
  这码头上四面没有遮挡,因为锦衣卫在此公干, 这几日把来讨生活的脚夫小贩等也都赶走了,空旷旷的一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若不留神站稳了,能将人刮个跟头。
  码头边上有渔家搭的能避风的小屋子, 但非常简陋,还有一股陈年累积下来的说不出来的怪味, 朱谨渊在里面呆了一刻就实在呆不住了, 宁可出来吹风。
  韦启峰邀他去的是好一些的屋舍, 不过就是离码头比较远了,不能这样近距离地关注到河面上的情况。朱谨深磨了这个差事来,开始很不满意, 跟贤妃去抱怨,贤妃劝他, 好歹都是份差,做好了,皇帝满意了, 才会给他接着派差。
  朱谨渊一想也是,也就雄心勃勃地来了,为了显得自己上心,锦衣卫给他备好歇脚的屋子他都不去,就跟着郝连英。
  但这个风实在是——
  朱谨渊抱着个聊胜于无的手炉,感觉牙关都开始打战了,冻得想要骂脏话。
  再撑不住,被韦启峰再一劝时,就望向郝连英:“我看这人一时半会回不来,不如我们去喝杯茶,润润喉再过来?”
  梅家沉船并不在这码头边上,锦衣卫及巡检司的人要驾船到事发地点去才能开始打捞,他们在这里守着,就是等候打捞船的回音。
  韦启峰帮了句腔:“大人,走罢,在这里紧着傻站也看不出什么来——”
  一阵猛烈的北风迎面袭来,他踉跄了一下,底下的话都没说得出口,直吹了个透心寒,待这一阵过去,才爆了句粗口:“这贼风!”
  郝连英的身体素质自然比纨绔混混和养尊处优的皇子都强些,但也抗不过天地自然的威力,一般从头到脚冻得冰柱一般,沉默片刻,点了个头。
  他转头吩咐下属继续在此好好守候,而后一行三人下了码头,去到备好的屋子里歇脚。
  “梅家这些死鬼死的也算是值了,捞个尸,皇上叫我们大人还亲自看着还不够,还把殿下派来了!”
  喝过一杯热茶,韦启峰身上回了些暖,就开始按捺不住地抱怨。
  郝连英没说话,但也没阻止。屋外有人守着,都是他心腹的手下。
  朱谨渊心里很看不上这个大舅子,他挺奇怪,韦家算是书香和勋贵的结合,怎么生下来的长子是这副秉性,起初时很不爱搭理他,但他渐渐发现了,韦启峰这个人粗虽粗,没什么城府,也因为如此,他很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这些话还往往合上了他的心事。
  倒是他起先比较看好的二舅子韦启瑞,是个愣头青,说话时常噎人,他渐渐就不爱理他了。
  此时听韦启峰抱怨,他就道:“不要这么说,皇爷不管派给我什么差事,都是要用我,做儿臣的,岂有挑肥拣瘦的。”
  “殿下一片孝心,不觉得什么,我们这些人,却是替殿下不平。”韦启峰道,“如今朝廷多事,刑部里也忙着,派殿下去审那姓梅的小子也比在这里喝西北风强。像二殿下,不就舒舒服服地呆在都察院里。”
  当着郝连英的面,朱谨渊温和地笑了笑:“二哥去查阅旧档,一般繁忙,并不是享福去了。你这个话,可不要出去说,不然引起别人误会。”
  韦启峰忙道:“我向着殿下,才在殿下面前说,当然不会说到外人那里,给殿下招祸。”
  他说着看一眼郝连英,“——我们指挥使不算外人,一向都极照顾我的,哈哈。”
  郝连英坐在下首端着茶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韦启峰想了想又道:“不过二殿下那身子,纸扎的一样,这一年来才渐渐结实了点,但也挨不住这风吹,只能呆在屋子里了。哪里有三殿下康健,这种差事,也就只有派给三殿下才能做了。”
  这就是朱谨渊喜欢这个混混大舅子的原因了,别的人哪敢在他面前直接说朱谨深是纸扎的,怎么也得含蓄点,就不如这种听着痛快。
  他心里痛快了,嘴上越发放的温煦:“二哥那里的差事,只怕比我还重些,十来年前的旧档,哪里是那么好查的。唉,也不知道二哥能不能撑得住,差事是小,别累得他旧病复发,那就得不偿失了。”
  韦启峰道:“二殿下要干不下来,等三殿下这里完了事,正好回去接手,显得殿下又能干,又尊爱兄长。”
  他看上去是随口一说,不过朱谨渊心中一动,发现这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真能办成,可是妥妥压他的病秧子兄长一头了。
  哦——错了,是前病秧子。
  朱谨深怎么就好了呢。
  朱谨渊现在想到这件事,都还觉得心里油煎的一般。朱谨深被封门的那两年,他风光得几乎是一枝独秀,若是他聚拢到的势力足够,恐怕都能推他上位东宫了。
  然而,朱谨深一出来,立即把他的优势粉碎了一大半。
  若不是随后朱谨深自己犯蠢,他借此良机提前娶亲娶到了韦瑶,他已然要丧气认命了。
  朱谨渊想着,就问韦启峰道:“你跟建安侯府那边和解了没有?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罢。”
  韦启峰的母亲韦太太出身建安侯府,只是建安侯府庶子承爵,跟文国公夫人及韦太太两个嫡姐闹得非常僵,平日里几乎是没有来往。
  朱谨渊问这个话,当然不是好心纯为劝和,京里这些勋贵人家,除外戚外,大半都是因军功而来,建安侯府也不例外。
  历代建安侯的主战场在漠北,常年与瓦剌作战,韦太太上面其实有个嫡亲的兄长,正因为战死在了漠北,爵位才落到庶子头上了。
  “没呢。”提到这件事,韦启峰匪气颇重地撇了下嘴,“如今可不是我求着他们了,前两天我那舅舅说要过寿,才给我送了帖子,去不去,可要看我的心情。”
  朱谨渊劝了他一句:“你这架子,摆得差不多就该收了,也别太大了。”
  “好,好,我听殿下的,”韦启峰立即就笑道,“他们从前都嫌我没个正形,如今掉转来找我,还不是看殿下的面子。殿下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一时歇得差不多了,朱谨渊要表现,虽然很留恋这温暖的屋子,还是站起身来道:“走罢。”
  韦启峰老大不愿意地跟着起身,喋喋着道:“那一家人捞上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了,我见过落水死的人,可不成个人样,真是——二殿下那边要是倒下了就好了,殿下就能过去了,我们指挥使也跟着去,论起查案,那可是锦衣卫的强项,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二殿下门都不大出的一个人,能查得出什么来!”
  韦启峰和郝连英走在前面,没人阻止他。
  朱谨渊倒是转头瞥了一眼郝连英,只见这位鹰犬头目面色平平,看不出他心底想的什么。
  **
  韦启峰的祈愿差点成真。
  朱谨深看上去确实快倒下了。
  连着几日,他吃住都在都察院里,日夜与布满尘灰的案档为伴,林安贴身服侍他,看着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急得不得了,劝又劝不动,朱谨深只给了他三个字:“我有数。”
  这他哪里能放心,看那些案档,泛黄泛灰还是小事,有的塞在太里面的架子上,都察院十年不见得有人去动一动,被鼠虫啃了边都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摸在他高洁得连衣衫都不会出现一个褶子的殿下手里——他心都痛死了好嘛!
  林安急得想回去把李百草拉来看一看,又不敢,这老神医脾气和医术一样厉害,万一他觉得朱谨深在糟践身体,气头上能撂挑子不干。
  再然后,纠结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他直奔向了沐家老宅。
  他说话殿下当是耳旁风,但有人能把这股风吹进殿下耳朵里——这一点他从前还不是那么肯定,打那个晚上过后,他是透彻得不能再透彻了。
  当时他几乎要把自己吓死。
  那一个晚上他都没有睡着,而隔天他鼓足了全部勇气,想要去问一问时,朱谨深进宫找皇帝报信,随后就忙起来了。
  一忙到如今,他也没找着机会跟他家殿下聊一聊。
  林安无奈,只好努力自己说服自己,把那股炸裂般的惶恐压下去。
  身在皇家,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经过听过。
  他家殿下没杀人没放火,只是和一个少年发展出了超越友谊的关系,不值得他这样大惊小怪。
  李百草都很淡定,提都没再提过,跟没这回事一样。他难道还不如一个乡野老大夫不成。
  虽然这么想,林安此刻决定去见沐元瑜,还是十分心虚。
  这两个人谁勾引了谁,太明显了,沐家世子爷身边那八个狐狸精一般的大丫头他是亲眼见过的,而反观他家殿下呢,身边连只母蚊子都稀罕,这年纪渐长,憋不住了,又不能选妃,错乱之下拿长相秀气的世子爷解个火太合理了。
  都不知道他家殿下怎么哄骗了人家。
  唉。
  林安一路心虚着,一路顶着寒风到了老宅。
  他等了一刻,才等到了沐元瑜下学。
  “世子爷——”
  林安懦懦着把请求一说,只见沐元瑜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朱谨深在都察院里是公务,沐元瑜平时和他形影不离,逢着这种时候,很懂分寸地知道不能去打搅,就只是自己无聊地上学下学,等着朱谨深完事的消息。
  没等来,先等来了这个信。
  “上来,我们去都察院。”
  林安怔愣着进到车里才反应过来,世子爷这是家门都不进就跟着他走了?
  真是个好人啊。
  他又心虚又眼泪汪汪地想。

☆、第133章

  沐元瑜赶到的时候, 官员们已差不多到了下衙的时辰, 三三两两地从大门里出来。
  有林安引着, 没人拦她, 马车停在门旁道上,她一路顺利地走到了后院那一排存放案档的屋舍。
  冬日天色暗得早, 申末时分,屋里已燃起了灯来。
  与外面闲散下衙的景况不同, 屋里仍是十分忙碌,五六个人或坐或立,各有职司,还有人走来走去地搬运着文卷。
  朱谨深坐在里间书案后,书案两侧皆堆着高耸的案卷, 连他的脸面都遮挡住了,沐元瑜一眼没寻得见他, 还是林安从她身边直窜出去, 才为她指引了目标。
  “哎呦, 我的殿下,这个时辰了,人都走光了, 您还不歇歇!”
  朱谨深头也不抬:“闭嘴,别吵。”
  一只素白手掌按在了他摊开在面前正看着的案卷上。
  朱谨深眼神闪了下, 抬头。
  “殿下,”沐元瑜站在书案后,笑眯眯地和他道, “张弛有度。”
  朱谨深的嘴角不由就勾了起来,却先刮了林安一眼:“你出息了。”
  自己拖他的后腿烦他还不够,发现烦不动,居然还去搬救兵了。
  林安只是嘿嘿赔笑。
  “我没怎么样,不要听他胡说。”
  沐元瑜打量着他,唇色都有些发白了,还说没有怎么样?她哪里肯相信,道:“我知道殿下勤勉向公,可殿下熬得脸色都不对了,莫非真要等倒下了才罢?那时才真的耽误工夫呢。”
  屋里还有别人在,朱谨深不能做什么,只是敲了下她按在案卷上的手背,示意她:“你看一下你的掌心。”
  沐元瑜略带疑惑地把手翻过来——只见掌心已然一片灰扑扑。
  她瞠目地望一眼她才摸过的案卷,这什么玩意,也太脏了吧?
  朱谨深皱着眉:“你说,我能有什么脸色。”
  沐元瑜噗一声笑了。
  洁癖其实不是个可乐的毛病,换个人她也许会觉得很麻烦,但这个毛病体现在朱谨深身上,她一直就只觉得很有意思。
  可能是他从头到尾就是个雅致的人,跟这个毛病很相配,也可能是,她滤镜太厚,以致把他的毛病都看成萌点。
  沐元瑜转头问林安:“你们殿下天天摸这些东西,你怎么不知道给先擦一下?”
  林安委屈地道:“开始擦的,但是后来殿下嫌我碍事,不要我在旁边了。”
  朱谨深不是单纯地在一份份阅读案卷,他需要前后比照对应,聚精会神地分析,林安一直在旁边窸窸窣窣的,多少会对他造成干扰,几次之后,他就把人撵开了。
  沐元瑜想了想,毛遂自荐道:“那我给殿下来擦?我手脚放得轻些,保证不碍殿下的事。”
  朱谨深微有心动,但旋即道:“不要了,你只有更碍事。”
  沐元瑜一怔,然后意会了过来。她把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地望了望屋顶。
  林安略心塞——他感觉到了森森地差别待遇,一样是“碍事”,他家殿下说话的口气怎么可以差这么多?
  那个余韵悠长的,他一个没了根不通情/事的小内侍都被迫懂了。
  “那殿下也该歇歇了,都快晚饭时辰了,再怎么说,也得先去吃个饭,填一填肚子吧?”沐元瑜转而道。
  她不提这茬朱谨深还没有觉得,一提,他就觉得确是有些饿了,低头看看手里的案卷,道:“等我这卷看完。”
  沐元瑜点头:“好,我到外面等殿下。”
  她就出去,她倒是想帮忙朱谨深一起看案卷,但不奉皇命,以她的身份不适合插手朝廷部院的公文,瓜田李下,还是避出去这个嫌疑比较好。
  “叫林安给你找点水,把手洗了。”
  朱谨深的声音追出来。
  “——好。”
  世子爷说话就是管用,一来就劝得殿下提前去用饭了,搁前两日,怎么也得再耗一个时辰才去。
  林安又开心起来,很殷勤地把沐元瑜带到西侧的一间厢房里,这里搬了个小炉子来,临时被辟成了茶水房。
  沐元瑜洗了手,找了张椅子安稳坐着等候。
  过一会,察觉到林安在悄悄打量她。
  她一转头,逮到林安回避不及的视线,笑道:“看什么,忽然不认得我了?”
  林安吞了吞口水:“没、没。”
  他堵了满肚子话,也憋了好一段时间,过来的路上时担忧着朱谨深的身体,还没有空想那些,此时就又全部回笼了。
  世子爷这——怎么就会跟他家殿下那样了啊?
  他看上去好正常好自然的。
  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连同他家殿下也是,都坦然得不行,倒好像被撞破窥见的人是他了一般。
  沐元瑜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个形容,笑着点了他一句:“你家殿下有数。”
  林安呛了一下:“我我知道。”
  这看上去起码世子爷不像被强迫的,他的心虚总算好了点,他家殿下那个模样,京里数一数二的,也、也不算怎么亏待世子爷罢——
  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算的,他家殿下是肯定不可能屈居人下,那就是——空等着反正无聊,林安就很费心思地琢磨着,可世子爷这看上去也不像啊。
  他家殿下打小就弱,这小半年来才开始练练骑射,也不过是练着玩儿,不是正经习学,相比之下,世子爷可是打小的童子功,若论武力,又难说得很了。
  但假如是殿下在下面——
  林安脸色猛然发白,差点自己把自己吓出一身白毛汗。
  好在主屋那边起了一阵动静,打断了他可怕的臆想。
  朱谨深的公务暂告一段落,领着丁御史并几个司务走出来。
  朱谨深一个皇子这几日都吃住在都察院里,底下跟他办事的人自然更不好回去,跟着一并煎熬。
  但众人心里并无怨言,一个人是花架子还是实心做事,处几天就显出来了。同朱谨深的冷面与他过往的风评不太一样,真做起事来,他出乎众人意料地并不太训人,也没有架子,只是埋首专注他自己的那一块,除了吃睡之类基本的需求之外,不见他休息,话都不见他多说,不知疲倦般没有止歇。
  顶头上司的作风很能影响到底下人的士气,众人钦服之余,也都跟着一并认真起来。
  此时提前出来,沐元瑜跟林安从厢房出来了会齐一起往外走,丁御史渐渐发现见走的方向不一样,笑道:“难道今日殿下要做东吗?”
  都察院这样光有品级的官员就有百十号人的大衙门,内里是备有厨房的,一应供给果蔬从光禄寺走账,他们这几天在里面吃的就都是小厨房的饭菜。
  朱谨深“嗯”了一声,道:“我听你昨日念叨,说离此不远的鸿宴楼名菜汇萃,大家辛苦到现在,也累了,去尝个鲜罢。”
  “我不过随口一说,不想殿下记下了。”丁御史乐得合不拢嘴,“这可要殿下破费了。”
  自家衙门厨房的饭菜,填个肚子还行,别的就休提了。那鸿宴楼名气大,价钱便也不菲,丁御史入职没几年,御史职位清贵,俸禄也很清,等闲不会往那里去,几个司务职位更低,更别说了,当下人人都笑逐颜开起来。
  鸿宴楼就在都察院斜对面,车都不必坐,走路过去半柱香的功夫。
  进到宽敞明亮的大堂里,便有搭着白布巾的小二忙迎上来,见这一拨人大多都着官服,态度间更添了两分小心。
  朱谨深要了两个雅间,把丁御史跟司务们安排过去,然后领着沐元瑜进了另外一间。
  没了外人,坐下来后,才有空说起话来。
  林安很没眼看地守到门边去了——别以为手放在桌子底下他就不知道,殿下把人拉着进来就没放开好嘛!
  “你这几日在学里还好?我不在,老三没寻你事罢?”
  沐元瑜捏着他的手指玩:“没有,三殿下也有了差事,到通州去了,学里只剩了我和四殿下,无聊得很。”
  朱谨深有些意外,他进了都察院后,朱谨渊才得了差事,他昼夜不出,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也不去多想,点头道:“这就对了。皇爷这件事倒是安排得极好。”
  沐元瑜忍不住又笑了。她感觉跟朱谨深在一块,多无聊的事经他一弄都变得有意思了,虽然他本意绝不是如此。
  “四殿下不太开心,我听许兄偷偷说,有人上书叫他从宫里搬出来,说当年殿下就是这个年纪出来的,他应该效仿兄长。”
  朱谨深对这个消息挺无所谓:“哦。”
  他对朱谨渊的事还有意外,对这一件却这样淡定,沐元瑜心中忽然一动,低声道:“殿下的手笔?”
  会上书啰嗦这种事的十有八/九是御史,朱谨深这阵又一直在都察院里——
  “不算。”朱谨深否认,跟着悠悠道,“不过我日日在这里,有人看见我,联想到了别的什么,那不是我管得了的。”
  沐元瑜眨着眼:“殿下就没提醒过人?”
  看,宫里还有个好参奏的题材什么的——不怕惹事的御史可多着,只愁找不到新鲜的素材参。
  朱谨深但笑不语,过片刻才道:“我如今忙着正事,不想要人给我拖后腿,寻点事给那边忙一忙,省得闲了,再动歪脑筋来烦我。”
  沐元瑜不得不服,朱谨深这是顺手也是料敌先机,他一直被派差,朱谨渊坐不住,沈皇后看到眼里又如何安心?赶在她出手之前,朱谨深先戳中了她的七寸,这一招从前还不好使,只有如今才行,赶在朱谨洵恰恰也是这个年纪,他是一点没有浪费功夫了。
  “殿下——”
  “世子爷,”是刀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来,“您在里面吗?家里来信了。”
  沐元瑜一怔,忙站起来转身应道:“在,刀三哥,你进来罢。”
  刀三说的信是老宅里的人送来的,他送沐元瑜上学,沐元瑜来都察院又到这里,他一路都跟着,不过没进雅间,坐在楼下大堂里叫了爱吃的菜自己吃着,老宅里的人一路找了来,见着他就交给他了。
  “世子前阵写了信回去问事,如今来了回信,怕是不是里面有什么要紧的话,耽搁了不好,所以家里找到这里来了。”刀三解释着,把信递出去。
  沐元瑜接到手里,坐回了桌边,挨在烛灯旁拆开了火漆印,抽出笺纸看着。
  片刻后。
  她手一抖,笺纸差点落到烛灯上去。
  朱谨深看过来:“怎么了?”
  “我——”沐元瑜喉咙干涩,其实信里还写了别的,但她一时之间只说得出这一句重点,“我庶弟,没了。”
  “还有他生母,柳夫人也一起病亡了。”
  怎么个头绪?
  她好晕啊,简直好像看了一篇黑色幽默。
  她父王的心肝宝贝蛋,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把她逼到了京城来,现在就忽然这样——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哪一章的评论里看见说我可能有八十万,不不,我没有的,我申榜的时候填的五十,现在已经超了,但不会超过十万,就是说,六十万以内会完结哒,所以大家不用包容我的短小很长时间了,哈哈。(*  ̄3)(ε ̄ *)
  鉴于大家可能已经不太记得之前的情节,我提醒一哈,南疆那边的余孽,当时郝连英争取,而皇帝是交给了滇宁王去查的。。

☆、第134章

  朱谨深也怔住了:“没了?”
  他脑中忽然闪过些思绪, 但是面上没有显出来。
  沐元瑜表情空白:“啊。”
  她连个“是”都说不出来, 太意外了, 脑子都直接停摆, 自己茫然地又低头看了眼笺纸,没有错, 滇宁王的笔迹,白纸黑字地写着。
  她遇刺后很快就写信回去询问了, 但一直没有回信过来,她以为滇宁王应该是在云南彻查,便压下心情耐心等着。万没有想到,滇宁王的回信不及时是因为王府里同时出了事。
  朱谨深没有要她的家信,只是问:“怎么会同时病亡?你那庶弟不是养在你母妃膝下吗?”
  “是。”沐元瑜掐了一把掌心, 强迫自己定下神来。这不是发愣的时候,再料想不到的事, 已经发生了, 那就只有接受。
  “但上个月的时候, 柳夫人的父亲年老病危,柳夫人去求我父王,说孩子自生下来, 她父亲还没有看过,如今人要没了, 闭眼前想见外孙一眼。柳夫人毕竟是生母,她父亲人之将死,提出这个请求来也是合理。父王听了, 就答应了她,谁知柳夫人带着孩子回了家,用了外面的饮食,结果吃到一味有毒的菌菇——急着把人抬回来已经晚了,费了一夜功夫还是不治。”
  云南的菌菇品种非常丰富,即便是住了几十年的当地人也不能全然分辨,每年都少不了一些因为误食有毒菌菇而身亡的莽撞吃货。但柳夫人这个级别的贵人会是这种死法,是很有些不可思议的。
  这一对母子说是病亡,事实上是中毒,只是后者听起来太不体面,滇宁王大约是不愿接受,才修饰了一下。
  沐元瑜怔怔地发着呆,她这回的呆与先又不同,她已经回过神来,思绪重新在运转起来了,只是心里的滋味太过复杂,无法厘清。
  这一个平常的冬日夜晚,她接到了最不平常的消息。
  滇宁王已是天命开外,这个年纪,再受此重击——字里行间都看得出他泣血般的痛心,他再有子嗣且还那么巧是个男丁的可能性真的不大了。
  未来——她的世子位,好像是保住了?
  究她本心,其实没有多么大的野心,也没想过要做出多了不起的作为,如果不是滇宁王当年斩断她的后路,她不会奋起走到这一步。如今障碍不战自溃,她似乎应该为此开心激动。
  但她一时笑不出来,也许是因为这个胜利来得太轻易,也许也有一点是因为沐元瑱,她只见过那个奶娃娃一面,她不喜欢他,但没想过把怒气发到一张白纸上,要他去死。
  “人有旦夕祸福。”朱谨深淡然地道,“你不必太过感伤。”
  “我没有——唉。”
  沐元瑜叹了口气,她不至于难过,只是有一点闷,更多的还是脚踏不到实地的飘忽感。
  朱谨深像是随口问道:“柳夫人的父亲呢?也死了吗?”
  “说是受了惊吓,当时就断气了。”
  要看外孙最后一眼,不想双双都是最后一眼,他的死是太正常了,没什么可追究的。
  “他本来是做什么的?”
  以朱谨深的身份,他所知再多,也还不至于去关注一个郡王小妾的父亲出身,这跟他的层次差太远。
  沐元瑜是清楚的,滇宁王本就是个多疑多虑的人,当年那种情况下纳的妾室,更不可能不把来历查清楚,所以她可以一口报出来:“是个犯官,本来在江南做个县令,刮地皮刮得太狠了,被人到京里告了状参了,贬到了云南去。”
  朱谨深沉吟片刻,抬了头,眼神扫过左右,道:“你们暂且出去。”
  刀三直挺挺站着不动,林安牙酸地上前拉他:“哎呦,兵大爷,没听见我们殿下吩咐吗?”
  他酸不是害怕刀三,是以他内侍的心胸,立刻知道主子们这是有私话要说了,他家殿下保不准还得安慰安慰世子爷——怎么个安慰法,那画面,想一想他都头皮发麻。
  这样他还立刻听令了,真是很值得为自己的忠心感慨一下。
  沐元瑜摆摆手:“刀三哥,你饭还没吃完罢?去吃饭吧,我这里没事。”
  刀三这才转了身,蹬蹬走开了。
  林安守到外面去,防着小二进来。
  人都出去了,雅间里的画面,其实并不如林安想的那样。
  朱谨深只是低声道:“你在担心?可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沐元瑜皱着脸点头:“但我父王应该也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再不可思议,这件事都应当是真的了,她寄去云南的信里可还暗示了朱谨深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事,滇宁王不会敢再骗她回去,那就没必要扯这种谎。而且信里也没有提要她回去的事。
  朱谨深安抚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觉得不对在何处?”
  沐元瑜说不上来,她只觉得柳夫人母子病亡得太容易,但这不是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撇开这一点不说,从她和滇宁王妃的利益论,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了。
  沐元瑱一死,王位将无可争议地传到她的手里——
  “嘶。”
  她轻呼一声,因为手背忽然一痛。
  朱谨深拧了她手背上不多的细肉一把,眯起眼,长长的眼睫投下阴影:“你想跑?”
  他警觉性怎么这么高啊,就骗他一回,难道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就这样重。沐元瑜哭笑不得,她还没想到那一块呢,只刚起了个头而已。
  “殿下误会了,我没有。”
  “最好是。”朱谨深并不很信任地斜睨她,“你不要想的太好了,你父王今年多大?没到六十罢?八十老翁尚能纳十八妙女,往后如何,难说得很。”
  沐元瑜有点心虚,同时也不大服气:“殿下都不向着我说话。”
  还想她父王老梅再开,这样坏。
  “你老实些,我就向着你。”朱谨深把这当撒娇听了,心下平复下来,又安抚地摸摸他拧过的那一块。
  “殿下单叫我老实,自己呢?八十老翁,可还能纳十八妙女呢。”
  朱谨深的唇角又勾起了:“你都替我操上耄耋之年的心了?你若管我到那时候,我自然只有服你的管了。”
  跟他过到八十岁——沐元瑜略傻,她说那句不过是顺口,也有点想转移话题的意思,那么久远以后的事,她哪里会真的去想。
  “你不愿意?”朱谨深的声音冷了。
  沐元瑜有点招架不住,又有点想笑,这几乎可以当做不二色的承诺听了,是她从没有跟他索取过的承诺,而他要硬塞给她。
  “——哪有殿下这样的,这是逼着我管你不成?”
  朱谨深放开了她的手,高冷道:“你想多了,你爱管不管。”
  沐元瑜服软:“我管我管,我这样喜欢殿下,只愁殿下不理会我。”
  这话当然是真的,不过沐元瑜摸着良心想了想,在她内心深处,比起给别人做妻子,她应该是对滇宁王的位置要更向往那么一些。
  她甚是遗憾地想,要是朱谨深的身份没这么高贵就好了,将来把他拐回云南去,才是两全其美。
  朱谨深这回没有看出来她的小心思,因为被那句“喜欢”忽悠晕了。沐元瑜惯常就是很能给他灌迷汤的,但这样直白而毫无掩饰地说出这个词语来,还是头一回。
  以至于以他的敏锐,也想不了更多了。
  他低声道:“我也是。”
  说完了奇异地有些羞涩,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这三个字的表白好像更有魔力一样。
  说完了两个人面面相觑,沐元瑜原来没觉得怎样,莫名也被他带了张大红脸。
  她忍不住都想抓一抓脸了——这位殿下的脸皮好迷啊,压着她吻的时候都不见这样,还是男人都这样?
  剖白心意比实际行动更让他有一种袒露真心的赤/裸感。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发出了一声微响。
  “殿下,先吃饭吧?”沐元瑜问,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人一饿起来,那这个感受就势必后来居上占据到第一,别的都想不了了。
  朱谨深重新垂下了眼睛:“——嗯。”
  **
  用过晚饭后,沐元瑜揣着信回家,朱谨深重新回到了都察院。
  他大方地让丁御史等人去休息,然后自己独自又到了放案档的大屋里。
  他在自己书案上的两摞高高的案档里找寻着什么。
  小半刻后,找到了他想要的,缓缓展开。
  ——南直隶苏州府吴县县令柳长辉,贪赃枉法,强夺民财,引百姓公愤,负朝廷圣恩,夺官去职,流徙云南府。
  发黄黯淡的案卷上,大致是这么个意思。
  末尾处的印章因时日久远,已经看得不那么清楚,但配合旁边的签名,仍可明确认出这份案卷当时的主判者是谁。
  朱谨深长久地凝视着那个印章,目中闪过非常复杂的光芒。
  他记得很清楚,两千多前乐工案后,皇帝是把余孽在南疆的残余势力交给了滇宁王去查。
  查到现在,他的小妾跟独子忽然都死了。
  而小妾的娘家跟梅祭酒挂上了钩。
  沐氏在云南经营了几代人,想给滇宁王塞个女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最起码,这个女人的来历必须有证可考。
  柳夫人是不是犯官之后不要紧,柳长辉已经被流徙云南,那么就是已经为曾经的罪行付出代价,而由此,得到的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官方身份。
  一个官员,想被贬不难,准确地贬到云南府去,就要花费一番心思了。
  苏州府归属南直隶,南京刑部其实就可以做到这件事,但那一方的人却不怕麻烦地寻到了京城了,借了梅祭酒的手,最大限度地拉长了空间,让这件事看上去更具有自然和偶然性。
  时间渐渐流逝,被嫌碍事一直打发在外间的林安忍不住探进了头来:“殿下,都这个时辰了,该休息了吧?”他忍不住多唠叨了一句,“丁御史他们都该梦周公了,哪有您这个主官还在这里操劳的。”
  朱谨深垂下了眼睛,掩去了其中的诸多情绪:“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那份案卷揣到了怀里。
  林安见他听劝,十分高兴,但见他又揣了案卷,不由道:“殿下还打算带一份回房去看?给我拿着就是了,这些纸脏得很,别把您衣裳弄脏了。”
  朱谨深道:“闭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林安:“……”
  他有点惶恐,但还是把嘴捂着,点头如捣蒜。
  “我们回府。”
  “殿下今晚不在这里住呀——”林安习惯性多嘴,话出口见朱谨深脸色不好,识趣地闭了嘴,“哦哦,好的。”
  真怪,难道是世子爷死了弟弟,把他家殿下的心情也带的不好了?
  他在心里胡乱想。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评论猜对了,梅祭酒最起初被余孽看中,就是想通过他的手把柳夫人从江南弄到云南去,造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过往身份。

☆、第135章

  都察院的查档陷入僵局, 迟迟不曾有进展。
  对这一点, 最高兴的是朱谨渊。
  他在运河边上吹了三四天寒风, 把脸都吹皴了之后, 打捞船终于出了一点成果,虽然捞到的只是一具家丁服色的尸体, 且因为脸面已经泡得不太像样,不好辨认了, 终究也是成果不是。
  更重要的是,经过验尸,发现了该家丁腋下的一道刀伤,从斜后方入,直刺入心肺, 证实了梅祭酒一家遇难绝非意外。
  皇子与锦衣卫指挥使两尊大佛在岸上站着,打捞船不敢有丝毫懈怠, 有了这个开始后, 陆陆续续地打捞出更多的成果来。
  朱谨渊开始觉得这是个好差事了, 虽然看捞尸冷了点也恶心了点,但是只要捞上来就算数,人在河里喝泡了水, 渐渐自然会浮上来。那案档沉睡在都察院里就不一样了,看着都好好地摆着, 却要靠人力从浩瀚的数据中分析查辨,一个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他使人暗暗在都察院那边打听着,知道那边毫无进展之后, 连寒风吹在脸上都不觉得刺痛了。
  韦启峰还怂恿他:“殿下,叫我说准了,二殿下那里真查不出东西来,我们这里再耗两天,该捞的都捞上来,捞不上来的也沉底下去没指望了,殿下不如就去找皇爷,把都察院的差事夺过来。”
  朱谨渊有点跃跃欲试,但真要去这么干,他也有点担心:“不瞒你说,二哥还是有那么些聪明的,他都查不出来,我恐怕也——”
  “那也不丢人。”韦启峰大咧咧地道,“二殿下是兄长,兄长办不到的事,弟弟办不到又怎么了?您把这差事抢过来,就够给他难看了,过后的事,再说。”
  朱谨渊一想也是,他从前总被朱谨深毒舌打击,几乎没从朱谨深那里讨过好,虽然总想力压他一头,真对上他却不自禁要发憷。
  韦启峰这主意顾头不顾尾,不算好点子,但却让朱谨渊心动,他就默下了决心。
  一边吹着冷风一边祈祷,最好再过两天都察院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按下都察院先不提,刑部里,梅小公子的供述也出来了。
  审他本身不费多大劲,主要是梅家只剩了他一个活口,那旧事只能寄望于从他嘴里尽可能多地说出来,所以才多审了一阵子。
  但所得也不多。
  首先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梅小公子何以会误会他的生母是暹罗人,是因为那个乐工来找过梅祭酒——当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乐工,是刑部费尽力气逼他回想出那个人的形貌,然后跟乐工生前对照了一下,才对照出来的。
  当时乐工和梅祭酒起初说的是汉话,忽然梅祭酒就冒出一句暹罗语来,然后乐工脸色就变了,梅祭酒转回了汉话,威胁那乐工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来历”,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偷听的梅小公子被发现了。
  梅祭酒赶走乐工后,回来哄儿子闭好嘴,说那是个坏人,刚才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再提起。梅小公子好奇,问父亲那句他听不懂的话是哪里的,梅祭酒只哄他说是骂人的。梅小公子当时年纪不大,只有九岁,本来是听了,只是在心里存下这一段疑惑。
  但事情过去两三年以后,那个乐工寻到机会悄悄来找了他。
  乐工居然自称他的舅舅。
  乐工告诉他,他的生母祖辈是从中原迁居过去的暹罗人,到上一辈才又迁居回来,因为暹罗是边陲小邦,不如中华正统,所以一般都不对外提起。乐工告诉他,因为怀疑他的生母死因有疑,而梅祭酒一直不肯承认,所以才会和梅祭酒发生了争执。
  梅小公子当时听见的话不多,无法分辨父亲和乐工谁的话是真的,但乐工的话将他心里留下的那一点疑惑扩大,他在家里偷偷调查了起来。
  他的段数跟梅祭酒还是差远了,很快被梅祭酒发现,痛打了他一顿。梅祭酒暴怒非常,几乎将他打死,但对于他说的他生母是暹罗人这一点,却没有怎么回应,只是冷冷地和他道:“你若想把一家人害死,就出去说去吧。”
  梅小公子打出生没有受过这么大的罪,被吓住了,不敢再追问梅祭酒什么。
  但他对生母的疑惑更深,且因为觉得生母可能确实为人害死,却不能为她报仇,而孺慕之心更切,他再长大一些,考取了秀才,出门不再受限制之后,就想法设法去学了几句暹罗语。
  对于梅祭酒何以也会暹罗语这个缘由,他则说不上来。
  不过这其实不需多问。
  从梅小公子听到的那句话来看,梅祭酒此前应该不知道小妾的暹罗出身,不会是从小妾处学来,而他说出那句话,乐工脸色大变,那么很有可能,梅祭酒只是学来震骇住乐工,以表明已查出他们的跟脚。
  梅祭酒作为一个官员想不为人所知地学暹罗语是有些难度的,但非常凑巧,他当时任职的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全盛时期,万邦来朝,许多小国番邦都遣使来习学上国文化,暹罗自然也包括在内,至今国子监里还存有一些相关书籍,真要细扒,恐怕现在从国子监里扒出两个暹罗人也不是难事,梅祭酒作无意般去学几句,最容易不过了。
  同时很重要的一点是,暹罗本身是合法邻邦,暹罗语是不会吓到人的,乐工会变色,只可能是梅祭酒同时追究出了他们的余孽身份。梅小公子听见的那句暹罗语就是在警告他们。
  至于乐工是梅小公子舅舅这一点,则恐怕只是乐工的随口胡诌,若是真的,梅祭酒跟他牵扯这么深,他混进宫被抓当时梅祭酒就该举家逃跑了,不会有胆量留到如今,借李司业的手搞个罢官。
  刑部再审,就审不出来了,梅小公子也是尽力了,他知道全家亡没于运河上之后,人都快疯了,在牢里连着几天不吃不喝,还要撞墙,被劝说拦下之后死命回想,把头发都快抓完了,就想多回想一点事情出来,只是没有办法。
  儿子如今也不过才十来岁,年幼而天真,梅祭酒怕他坏事,揣着绝大秘密一点也不敢告诉他,导致被灭口之后,幸存的梅小公子难以派得上多少用场。
  为了方便朱谨深从浩瀚案档里锁定目标,梅小公子有限的这份供述皇帝阅过之后,批示进了都察院,交到了朱谨深手上。
  丁御史等也一同看了,看完很失望:“这对我们没什么帮助啊,连个方向都确定不下来。”
  各自摇头叹气,回位子上继续忙。
  只有朱谨深坐在书案后,他变得灰扑扑的手捏着供状,垂眼注视着,仿佛仍试图想从这份供状里看出些什么来。
  过了好一会之后,他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决定。
  **
  运河上的打捞渐入尾声。
  朱瑾渊终于按捺不住了,想进宫去邀个功,顺便也探听一下皇帝的口风,看能不能把朱谨深的差事夺过来。
  他去打听皇帝有没有下朝,结果却听说,皇帝今日就没上朝。
  “怎么了?今日不是有大朝吗?”
  汪怀忠出来见他,叹着气道:“那些余孽一直没有下文,皇爷不知他们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又在朝里搅和了哪些风雨,烦得了不得,犯了头疼,这两日就都罢了朝。”
  皇帝向来勤政,罢朝这事是很少发生的,可见是真的不舒服了。朱瑾渊忙道:“我进去看看皇爷。”
  汪怀忠拦道:“三殿下,皇爷不适,不愿意见人——您那边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若是好,我替三殿下回个话,皇爷一听,高兴起来,您再进去就有彩头了。”
  他含着句话没说——若是一般没进展,就不要进去触霉头了。
  朱瑾渊挺有把握地道:“捞上来五六个了,包括梅祭酒在内!”
  汪怀忠夸了一句“殿下办差真是用心”,跟着就问:“可验出什么线索来了吗?”
  朱瑾渊就一怔:“这,倒还没有。”
  汪怀忠无奈了,打捞船的进展是每日都在向皇帝禀报的,梅祭酒被捞上来这事,皇帝昨天就知道了,关键在有没有什么证据线索,不然光是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殿下还是再加把劲,有了线索,皇爷的龙体就指定康泰起来了。”
  朱瑾渊听出来了,这就是不要他进去,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设,不给进,他也不好勉强,只好撑着笑意道:“好罢,我一定努力为皇爷分忧。”
  汪怀忠笑道:“老奴等着殿下的好消息,皇爷知道殿下这样肯用心,也要欣慰的。”
  朱瑾渊点着头,不大甘心地去了。
  汪怀忠重新进去殿里,见皇帝歪在炕上,一个宫女在旁立着,替他捏着头,但他的眉头仍是紧皱着,显得很不安适。
  他上前轻声劝道:“皇爷,不如老奴还是去把李百草叫来吧?”
  皇帝闭着眼:“不用。朕这头疼纯是气恼出来的,朕自登基以来,从不懈怠,为此家事都疏忽了,弄得一团乱。不想耗力至此,居然也是无用之功,这前朝,一般不清净,这些余孽,在朕眼皮子底下祸乱朝纲,朕都没有察觉。梅祭酒背后的这个根没有揪出来,什么神医来都治不好朕的头疼。”
  “皇爷对自己太求全责备了,”汪怀忠劝道,“哪一朝哪一代,能太平得一点乱子都没有呢?如今这余孽虽不消停,然而天下百姓仍然安居乐业,皇爷已算少有的明君了。”
  皇帝只是道:“你不必说好话糊弄朕——”
  他脸色变了一下,一阵猛烈起来的抽疼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汪怀忠吓到了,忙道:“太医院的这些废物!老奴这就去叫李百草!皇爷若生气,老奴回来领罚!”
  他说着忙退出去叫人,皇帝年纪渐渐上来,从前疲累起来时偶尔犯过,但都没有这回这么严重,他挥开了按捏的宫女,捂着额头,疼得受不了,就终究还是没有出言阻止汪怀忠。
  事实证明,皇帝所言错了,神医跟一般名医,那还是有区别的。
  李百草臭着脸从二皇子府被叫进了宫,唰唰几针下去,皇帝的头疼就好多了。
  李百草是个极不藏私的人,替皇帝把过脉,说了没有大碍后,还主动让把太医院正和他师弟王太医都叫了来,用了个小内侍做例子,手把手地教了皇帝头疼再犯时,应该针灸哪些穴位。
  有鉴于此,皇帝连他看上去不太想来诊治圣病的臭脸都忍了。
  教完后,李百草就提出要出宫。
  汪怀忠还想再扣他几天,好好给皇帝诊治一下,不过二皇子府离皇宫也没多远,皇帝头疼好了许多,人也大方,就还是把他放行了。
  李百草回去时已经傍晚,他不休息,仍打算去都察院找朱谨深,但倒是省了他一遭麻烦,因为朱谨深这晚自己回来了。

☆、第136章

  李百草是要找朱谨深算账的。
  “二殿下, 你说年底就放老头子走的话, 还作数不作数?”
  朱谨深才进门就叫他堵着, 一边由林安服侍着脱下大氅, 一边道:“作数。”
  他用字十分简洁,吐音低沉, 可见心情不佳。
  但李百草敢给皇帝看臭脸,更无惧于看皇帝的儿子脸色, 仍旧照直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可是今天宫里来人,拉老头子去给皇帝看病——”
  朱谨深脱了大氅,正理衣袖的手一顿,幽深的目光望向他:“皇爷怎么了?”
  “没大事。这个年纪了,又操劳多了, 难免有点小毛病。”李百草见惯百病,不以为头疼症发生在皇帝身上就需要如临大敌地对待, 口气寻常地道, “我下了两针, 现在已经好了。但是,恐怕宫里的贵人不这么想,不是老头子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要从此就扣住老头子不许走了,殿下可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朱谨深皱了眉, 先没理他的话,跟他确认了一句:“皇爷真的没事?”
  李百草瞪了眼:“殿下在想什么,难道天下就剩了老头子一个大夫吗?若真有大碍, 岂是老头子瞒得住的!”
  李百草这个人有再多不逊的毛病,他从来对得起自己大夫的身份,朱谨深与他在府里关过两年,十分亲近地接触过,对这点,还是并不怀疑的。
  便道:“离年底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了我会放先生走,先生不需担忧。”
  李百草这才点了点头:“殿下有这话,老头子就放心了。”
  他说完了事,干脆利落地就走了。
  候他脚步声远去了,林安叨咕道:“这老爷子,都七十好几了,还不在这里养养老算了,殿下怎么也不能亏待了他。还要满天下去跑,万一倒在哪过去了都没人知道——”
  “人各有志。”
  朱谨深打断了他。
  他自己的性情就与世人不同,多年饱受异样眼光,虽然他并不在乎,但他因此而能理解那些同样不为世俗赞同的奇人异士。
  “你让人,去把沐元瑜叫来。”
  林安微愣:“这个时辰?”
  朱谨深加重了一点语气:“去叫。”
  林安就不敢多说什么了,抓着头出去,心里有一点唏嘘地想着,他家殿下女色见得少,真是素惨了,逮着个清秀少年当了宝,这几日没见,天都黑了还要让把人叫过来——这算怎么一回事嘛。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不敢耽误地传话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沐元瑜来了。
  她进了屋,歪着头取下兜帽,露出被风吹得微红的脸庞来,呼出口白气,笑道:“殿下找我有事?”
  朱谨深先向林安:“你出去,把周围的人也全遣走,一个不许停留。”
  林安的心肝顿时就颤悠了——哎呦,这这是打算干什么?!
  “殿、殿下,”他结巴了,“时辰还早呢,您还没用饭呢,世子爷应该也没呢,您要不缓缓——”
  有这么急嘛!
  他家殿下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忍不住又去瞄沐元瑜,真不像个狐狸精啊,怎么就把殿下迷昏了头?
  朱谨深知道他误会了,但没心情跟他解释,冷道:“你需要我重复一遍?”
  “——不,不。”
  林安怂怂地收了嗓门,出去安排去了。
  周围的人都要遣走,里面那二位爷这可是要——天哪,遣走,必须远远地遣走,不然这听到点动静要怎么给人解释!
  外面各处一阵脚步声响过,重新安静下来。
  只听得见隐隐的风声。
  沐元瑜很不见外地落了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捂手,然后等待朱谨深发话。
  她感觉出来了,朱谨深的情绪有点压抑。
  难道是都察院那边的查档很不顺利?她胡乱猜想了一下。
  “你回云南去吧。”
  沐元瑜:“……”
  她手一抖,茶水溅出来一两滴,泼在她手上,她一边被烫得甩手不迭,一边忙道:“我才不回去!我陪着殿下。”
  几天前才怀疑她想跑,这会就主动要她回去?哪有这种好事,她才不会上当,一定是想考验她,她要禁住组织的考验。
  轮到朱谨深:“……”
  他无语片刻,感觉心里灼烧了一下,又想——想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只能道:“我说真的。”
  沐元瑜的态度可坚决:“真的我也不回去,殿下撵不走我。”
  她虽然挺向往做滇宁王,不过这会儿半截当央的,形势都还没明朗,她回去做什么呀。
  朱谨深凝视着她,低低地道:“留在京里有性命之忧,也不回去吗?”
  “啊?”沐元瑜睁大了眼,“这——”
  这她就得考虑考虑了。
  不过,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表情谨慎起来:“殿下,出什么事了?”
  她第一时刻想到是不是她的女儿身露馅了,但看朱谨深的表现,似乎又不像。
  朱谨深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靠着炕尾墙边放着的紫檀立柜最底下一格里取出一份文卷来。
  这文卷放得应该是很小心,因为沐元瑜留意到他拿出来前还有个开锁的动作。
  发黄的文卷放到了她面前。
  沐元瑜打开来,发现其实是一份案档。
  她起先纳闷地往下看着,但很快,她的表情变作了惊惧。
  怎么——会!
  巨大的惶然如屋外呼呼作响的北风从她心里席卷而过,让她才被茶盏捂热的手变得冰凉。
  这凉意几乎彻骨。
  两年多前无意间听见的一句话,丝丝缕缕地牵拖了这么久,最终的落剑点,居然到了她自己身上。
  哪怕是她第二次听到梅小公子口里冒出来的暹罗语,都绝没想到能和她有多大关系。
  不需要朱谨深注解,她已经知道他为何这么说。
  柳夫人与沐元瑱突如其来的病亡,忽然就有了最充足的理由。
  滇宁王的手脚不可谓不快,动作不可谓不狠,但这不够。沐氏居然被余孽渗透到了这个地步,她这个世子,又可靠不可靠?
  朱谨深这份案档一交上去,下一刻她就要迎来锦衣卫毫不留情的讯问。
  而她都不用审,她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漏洞。
  性命之忧?——呵呵,能给她一个痛快一点的死法,已算皇帝的仁慈。
  “余孽埋线之深,已危及社稷,你明白吗?”
  沐元瑜摸着案档,怔怔点头。
  明白,她怎么不明白?埋在滇宁王府的这步棋,都能生下她父王的独子了,不论其间有多少阴错阳差,这一点已成事实,若不是滇宁王下手快,下一步,余孽就该透过滇宁王府掌控南疆,连纵暹罗了。
  朝廷对南疆的控制本来就只是勉强,南疆一旦落入敌手,或者只是被乱政弄到糜烂,都足够将朝廷拖入泥潭。
  朝廷去管,那就要砸兵砸粮,花费不可计数,那地方地势人文都特殊,当年立国收复时就有过很大牺牲;
  朝廷不管,那就等于将南疆拱手让与余孽发展势力,做大威胁中央是指日可待的事。
  “所以,我不能不禀报皇爷。”朱谨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得没有什么感情。
  沐元瑜的眼圈忽然红了。
  以天下之大,似乎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云南,呆不住,京城,还是不行。
  然而这冷漠不仁的世情中,却终究还有人始终在向她伸出一只护佑的手。
  能瞒的事,他都替她瞒了,不能瞒的事,他叫她先走。
  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保护她。
  朱谨深看见她通红的眼圈了,微微别过了眼,道:“你要骂我几句就骂吧,但这件事,我真的不能瞒。我只能提前告诉你一声,梅少诚的供词已经出来,他没供出什么来,皇爷暂时不知道有你家的事。你乘着安全,明日就去跟皇爷辞行,这案档,我会过几日再去跟皇爷禀报。你路上务必要快,不要拖延,也不要乱走,你就回去云南——”
  他停住了,因为沐元瑜忽然挤过来冲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还把脑袋一个劲往他怀里蹭。
  因为被冲得太急,他往后踉跄了一下,靠到了身后的立柜上。
  “殿下,你不用说,我都懂的。”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瞒,瞒下来,皇帝不知道余孽暗地里已经做大到了什么地步,错误估计形势,可能祸延的是天下苍生。
  朱谨深再喜欢她,她不敢要他做出这种决定,一着不慎,他们都将成为罪人。
  “呜——”她哭抽了一声,不管不顾地把眼泪全抹到他整洁的衣襟上去,“殿下对我很好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朱谨深不说话了,他低垂着的眼睛中,忽然也出现了一点血丝。
  这是个超出他人生历练的姑娘,他怕她跑,再情热的时候,也总有点觉得抓不住她的心,所以时不时忍不住要敲打一下她。比如几日之前的那次,他当时已经预感留不下她,正为如此,格外地要她许诺不许走。
  但是现在,他要亲手送她走。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不能在京中护住她。
  只能放手。
  就算是暂时,他也是痛不可当。
  作者有话要说:  断章这个问题,最近因为是一整片连着的剧情,我从哪断好像都有点不完整,所以只能这样了,如果觉得这样别扭的小天使可以攒一攒文哈,反正我这个月就完结了,大家养肥我也是可以的,别养忘了就好了(*  ̄)( ̄ *)
  不过明天的份,我觉得还是可以看一看→_→,看完再养~

☆、第137章

  朱谨深慢慢抬了手, 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看上去伪装得再好, 然而真的近距离接触到这个地步, 全是破绽,她的发丝这样细软, 身段这样娇柔,脖颈间有淡淡天成的少女馨芳。
  这一切只有他知道。
  他心头划过隐秘的满足与锐痛, 这样的沐元瑜,他怎么放心让她去到暗无天日的诏狱里,面对残戾的锦衣卫。
  “你不要耽搁了,现在就回去收拾行装。”朱谨深压制着心里翻涌的情绪,挖出她埋在他胸口的脸庞, 对着道,“你父王给你写了信, 你能拿给皇爷看, 最好, 若有些话不便拿出来,那就只去和皇爷说,你父王老来丧子, 悲痛过度,病倒在了云南。你为人子的放心不下, 要回去侍疾,这是人伦孝道,皇爷不会阻拦你的。”
  沐元瑱一死, 沐元瑜又成了独苗苗,如果滇宁王真的病到不治的地步,那沐元瑜必须随侍在旁,以保证能完整接收到滇宁王府遗留下的庞大权势,出于这一点考虑,皇帝也不会不放她回去看看。
  沐元瑜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她本来也不是爱哭的人,情绪发泄过一轮,很快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但她没有点头应下,而是通红着眼,一针见血地道:“我走容易,殿下呢?殿下随后就会把案档递上去,我走得这样巧,皇爷不傻,如果疑心是殿下故意放走了我,殿下要怎么办?”
  “这不要你操心。”朱谨深只是道。
  沐元瑜急了:“我怎么能不管!倘若因我的缘故害了殿下,我怎么能安心!”
  她大半眼泪都蹭在了朱谨深衣襟上,不过脸上仍残余着泪痕,看上去有点狼狈,朱谨深忽而心平气和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替她擦着脸,嘴上道:“至于这样发急,最坏,皇爷不过再关我几年。”
  “你听话,回云南去。现在你庶弟没了,至少几年之内,云南对你是安全的。你只要能回去,为了南疆着想,皇爷也不会强行动你。”
  朱谨深放人是担了风险的,但从沐元瑜的角度说,皇帝刚发现了余孽在滇宁王府里搞的事,这时候的南疆形势已经算是不稳,沐元瑜若在京,皇帝命人对她进行讯问是顺理成章,可一旦她回到云南,那里是沐家的地盘,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天子,维持稳定是第一要素,即便知道她跑的蹊跷,也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再动她。
  那样自乱阵脚,很可能反而帮了余孽一把。
  这说来有些荒谬,不过三年功夫,险地与避难地,就掉了个个儿。
  也许真正的黑色幽默,是这件事才对。
  沐元瑜陷入紧张专注的思索中,她在想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朱谨深摘出来,不让他因为放走她而受牵连。
  朱谨深捏了她脸颊一把:“不要瞎琢磨了,你能平安回到云南去,就是对我最好的事了。”
  沐元瑜不肯放弃,皱着眉头只是冥思苦想。
  想了好一段功夫,想不出来。
  她很不甘心,甚而把自己又想的心浮气躁起来,她很想为朱谨深也做点什么,然而却无能为力。
  朱谨深再催了她一次:“你走吧。”
  但虽然这么说,他的手也一直没有放开。
  双方都明白,这一别,再相见不知要到何时了。
  “殿下——”沐元瑜心里鼓涨着,叫了他一声。
  “嗯。”
  朱谨深应着,与她渐渐又起了薄雾的眼神对视着,心头也生出了离别的感伤。
  但是——
  等一等。
  这个眼神好像有点熟悉?
  “殿下,”沐元瑜很紧张,为自己才生出的念头,绷紧了脸,掐着他的手道,“大恩无以为报,我、我——”
  “我以身相许吧!”
  她有一点点尴尬,然而更有十分勇敢地,把下文说了出来。
  朱谨深顿时头脑一嗡。
  他脸一下子都热了,胡乱斥了一句:“胡说什么。”
  他想起来了,她头回亲他时就是这个样子,莽莽撞撞地把他脸都撞痛了,那回也罢了,可现在这种话——她怎么什么都敢!
  他头都疼起来了,感觉很需要李百草来也给他扎两针。
  “我没胡说,我认真的,不然殿下许给我也行。”
  沐元瑜一张脸也是红的不像样了,她自己都感觉要疯,但又奇异地从疯狂里拽出一丝冷静与坚持:“我这一走,不知道哪天才能再与殿下相见,也许十年八年都算好的估计。我不会再喜欢别的人了,因为不会有人比殿下更好,可是殿下也许会遇到别的更好的姑娘。我想一想都很生气。我要先跟殿下在一起,不然我可亏了。”
  这连篇歪理——!
  朱谨深头更痛了,她要继续说为了报恩他还知道回应,可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费尽力气用自己的自制力道:“你我尚未成亲,我不能坏你的清白。”
  “我愿意的,怎么叫坏。”沐元瑜十分不以为然,“再说,我跟殿下好了,我就不清白了?我可不觉得。”
  朱谨深头疼欲裂地道:“你还小,又是当男孩子养大,有些事你不懂——”
  他想让她不要冲动,想告诉她姑娘家的贞洁十分重要,可是他说不出来。
  他拒绝到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圣人。
  可以上神台受供奉香火的那种。
  “我懂。”沐元瑜心脏乱跳,飞快地道,“殿下不要误会我是不珍重自己,正因为珍重,我才只愿意跟殿下。”
  她语速一直很快,不快的话,她恐怕自己的勇气也就飞逝了,那等她回去云南了一定会后悔。
  她站起来,索性闷着头直接去拉朱谨深。
  朱谨深是可以挣扎的,但他只是昏头昏脑地叫她拉进了里间的卧房。
  里面只点了一盏灯,不如外间明亮,孤灯搁在桌角上,昏昏地亮着。
  沐元瑜已经凭一股不管不顾的悍勇把他拉到了床铺面前,然后就,有点顿住了。
  下一步怎么办好?
  想象是一回事,实际程序走起来,好像不太对味,她感觉自己怎么像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没什么不对的,她就是抢了。
  这么一想,她又豪气并坦然起来,把朱谨深往帐子里推。
  冬日里,床上垫着厚厚柔软的垫褥,“民女”倒下去,很受不了地哑声道:“你——等一等。”
  “我不。”
  沐元瑜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她知道自己这么干是胡作非为,但是她偏偏敢,大概是因为,她同时知道自己不管干什么,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豁免和容忍。
  他不能拿她怎么样。
  所以,她就很敢拿他怎么样了。
  “——至少让我把鞋脱了。”朱谨深闷闷地说了一句,“外面走了一天,踩到被子上像什么样子。”
  沐元瑜卡壳了一下:“哦——哦。”
  朱谨深坐起来,低下头去脱靴。
  他非常言不由衷地又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他沸腾的血脉同时在告诉他:来不及了。
  他怎么会不想。
  再装,他就是个伪君子了。
  “有什么可后悔的。”沐元瑜嘀咕,“殿下这样的,到底算谁占谁的便宜还不一定呢。”
  反正她看一眼朱谨深的脸,就很肯定自己是赚了。
  朱谨深已经懒得再说她“胡说”了,她就是有自己那套歪理,他与其反驳,不如直接堵住她的嘴叫她再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倒在床铺上的姿态很是歪七八扭,朱谨深顾不得再修正,他能记得脱个鞋,已经是作为洁癖的最后倔强。
  两层帐幕落下来,床铺里自成了一个小空间。
  私密地。
  灼热地。
  彼此的气息交融着,沐元瑜不是不感觉羞涩,但她一想到她天一亮就要走,勇气就立即压过了别的所有情绪,她不能带走他,那带走点回忆也好。
  他们的进度并不顺利。因为很快就遇到了障碍。
  “你——怎么会这么多层。”
  朱谨深出了一层薄汗,低声抱怨。
  沐元瑜推他:“你转过去不要看,我自己来。”
  “我为什么不能看。”
  朱谨深这回可不会再由她摆布,不要他看?他一眼也不舍得错过。
  沐元瑜无法再坚持,她手脚都是软的,感觉自己瘫在柔软的被褥上快成一滩水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男女生理构造上的不同,进入这个阶段后,朱谨深从起初的全然被动,变得越来越强硬。
  他英挺的面容悬在上方,完全接过了主导权。
  沐元瑜不时跟他对上一眼,见到他的眼睛亮得出奇,也好看得出奇,好像里面落进了星星。
  ——她真的是赚了啊。
  她满足而肯定地想。
  后悔?
  傻子才后悔呢。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我聪明的小天使一定能看出来,不过我还是多嘴说一下,世子不是恋爱脑上头,她这么干,更多的是因为贞洁啥的对她这个身份确实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她不会因为婚前跟朱二好了就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可怕的遭遇,如果是一般的后宅姑娘,那是需要在这方面有自我保护的,我不会这么设定。
  今天出差,别的内容我还能抽空赶一赶,这种戏码真的无法在一屋子都是人的会议室里搞,表嫌弃短小哈,起码发生了啥,大家是都知道了(*≧з)(ε≦*)
  另,我本来以为赶不出来了今天,所以先评论里才留了言,结果午休时又好了。

☆、第138章

  林安把正院的人都找理由遣走之后, 去向李百草讨教。
  李百草正吃着饭, 喝两口自己炮制的药酒, 咂咂嘴:“补肾?”
  林安连连点头。
  “瞎胡闹。”李百草一口拒绝了他的要求, 道,“老头子这个年纪才要补一补, 二殿下正当青壮,火气壮得牛犊一样, 泄一泄还差不多,补个什么。”
  林安赔笑道:“我们殿下从前那不是身子一直弱嘛。”
  “那是从前。”李百草翻了个骄傲的白眼,“你当老头子这两年在这里是干吃白饭的?”
  虽然被拿眼白怼了,林安却反而高兴起来了:“老神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又追问着确定道:“就算泄了点——也不用?”
  李百草的白眼翻得更大了:“阴阳调和是天地造人的至理, 没事乱补才是没病找病,你什么都不懂, 瞎操心什么!”
  他为了方便给朱谨深诊治, 一直是住在正院的东厢房里, 现在被一并请到了别处,就算原还不知为什么,但林安跑来问他这种问题, 他还有什么猜不出的。
  林安点着头:“哦,哦。”
  这阴阳调和都不用补, 阳阳调和阳气更重,应该更不用了?
  他认真地揣摩着,嘿嘿笑着道:“老神医, 那你喝着,我不打扰了。”
  出了门一溜小跑回正院,专心守门去了。
  **
  卧房昏黄。
  皱巴巴的素白布条被人随手抛却,委屈地团在枕头旁的角落里。
  少女的曲线纤秾如世间最美的盛景,初夏亭亭新发的嫩荷尖上那一点柔粉,是再妙的圣手都调染不出的绝色。
  能在瞬间摧毁他的全部理智,却又奇迹般抚平他所有由此而生的焦躁,似乎直接柔软进他的灵魂。
  而她还像个小兽一样,不停地往他身上拱。
  朱谨深觉得自己快要被磨死了,吐息里带出的热意几乎要灼烧起来:“别闹,你就这么想自讨苦吃。”
  他的自制力再强,毕竟也是有尽头。
  沐元瑜不听,坚持着把自己贴到他身上,才抱着他不肯动了:“我没闹,是殿下一直看我。”
  此时已经经过了一番纠缠,沐元瑜在实战上毕竟要怂些,朱谨深身上便还余了一件中衣,是柔软的松江细布裁制而成,这薄薄一层贴肤的布料抵得什么用,叫她一贴,他所有的反应都顿时停摆了好一下,心跳则快得他怀疑自己旧病复发。
  而后他才理会了她的话中意思,忍不住失笑:“——所以你拿我来挡?被子就在旁边,你为什么不去拿?”
  沐元瑜的心跳跟他呼应着,也快把自己跳出心脏病来了,但坚持赖着不动:“我拿被子遮,殿下一定不许,我拿也白拿。”
  她居然说得出道理。
  但朱谨深被她黏着,很费解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姿势,而后捏了捏她的耳朵——她埋在他肩里,他捏不到脸,只能捏捏耳朵。“所以,这样可以,我看看不行?”
  他当然知道她是害羞,就是这害羞的点,未免有点古怪。
  沐元瑜下巴戳在他肩上点头:“对。”
  她脑子里其实已是一片浆糊,做事全凭本能,所以才理直气壮地娇蛮。
  朱谨深热烫的手掌安抚地抚摸了一下她光洁的脊背,似乎十分体谅而合作地道:“好吧。”
  然后——
  他往下滑了滑。
  沐元瑜的背脊瞬间绷紧又蜷缩起,她常年习武,身形比一般娇柔的姑娘更有柔韧及力度,这一缩便如一张优美的弓,就是她怂得不怎么优美:“不要……”
  朱谨深倒也没有勉强,只是抬起了头,表情很正经地问她:“不给看,也不给亲,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沐元瑜:“……”
  朱谨深重新上来亲她的唇。
  他改变了节奏,好像很温柔,很从容,唇舌间都是慢条斯理地,一点点舔吻她。
  但沐元瑜渐渐抱不住他,一方面是因为她更发软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咳,她被硌到了。
  这种感觉她之前就有了,但都没有现在这么鲜明,以至于再也忽视不了。
  她下意识地,悄悄往后缩了缩。
  但朱谨深这次不许了,捏着她的腰把她拖回来,逼她重新贴紧,咬着她的耳朵道:“还要躲——想躲到哪里去。”
  沐元瑜嘴上是绝不会服输,她也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指控冤枉,哼道:“我哪里有躲?都是我主动的。”
  她又勇敢又威风好吗。
  她不承认,朱谨深也不逼迫她,因为他现在不太有兴趣也不太有空跟她分辩什么道理。
  要做的事情那么多。
  ……
  “不,你停,停,出去,我不要了……”
  威风又勇敢的少女终于连嘴上的硬挺都保持不住了,呜呜呜哭。
  太疼了,她快被劈成了两半,怎么会这么疼啊他太坏了呜呜呜。
  青年压抑到极致的叹息从帐子里传出。
  过一刻后。
  “……你真停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快把我淹了,我不停能怎么办。”
  沐元瑜小口小口地倒抽着冷气——因为真的疼,感觉呼吸大一点都会增加这痛楚,但她别过脸,捂着眼睛,小声哼唧着道:“我疼我的,殿下不一定要理我嘛。”
  她出了一层汗,乌发尽散,揉在枕间,有几缕被汗湿黏在了白腻的脖颈间。
  朱谨深深锁眉头,一只修长光裸的手臂撑在枕边,另一手去将她的发丝勾开,而后向上坚持着扯开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神跟她确认:“真的不用我管?”
  他没有见她这么哭过,好像真的成了水做的姑娘,难得契合了她江南水乡的相貌,他觉得自己心里住了一头猛兽,很想叫她哭得更凶。但是又怕真的下重了手,弄坏了她。
  沐元瑜很有觉悟地抽噎着道:“长痛不如短痛……”
  她就是疼,他动不动都疼,那还不如快点了。
  朱谨深:“……”
  不能说她没有道理,但是他很想咬她一口。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就是咬的地方不那么对。
  沐元瑜又弓起身子来了,她一动,自己又痛,呜呜呜又哭了。
  朱谨深叫她治得一点办法也没有,心疼又好笑地去吻她。
  而他的忍耐也用尽了最后一点额度。
  孤灯在桌角默默地燃着,烛泪无声地滴落下来,烛火偶尔飘摇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又一个灯花爆开之际,一直晃动着的床帐终于安静下来。
  ……
  “殿下,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沉默。
  沐元瑜闭着眼睛躺着,她很疲累,但是嘴角抽动,时不时漏出一点偷笑。
  朱谨深忍不了了,翻身威胁她:“不许笑。”
  “我没想笑哈哈哈——哎呦。”沐元瑜扯到了痛楚,但她身残志坚地坚持着解释道,“我真的没想笑,哈——咳,是殿下你先这样,我才笑的。”
  不知道朱谨深是哄她哄太长还是第一次过于激动的原因,没多久就结束了,她觉得是挺正常的,也很为此松了口气,但他自己好像很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她身上愣了好一会,然后默默翻到了一旁,一个字也不说了。
  如果不是要强撑着最后的体面,她觉得他能扯被子把自己埋进去。
  她还有理!
  朱谨深简直想拧她一把,转头见她瘫在那里,又下不了手,只好很凶地亲她脸颊一下:“不许说了。”
  “殿下,这事怪我,都怪我。”沐元瑜很宽容地跟他做检讨,“都是我跟殿下胡搅蛮缠,殿下心疼我,才耽误了。”
  这不能安慰到朱谨深,他仍然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打击,又不甘心,闷了一会后道:“你把刚才忘了,我明天会找李先生看看。”
  他不是讳疾忌医的人,尤其事关终身幸福,更加不能马虎。
  沐元瑜愣了:“看什么?殿下不会是觉得自己——”
  她没敢把下面的词说出来,因为觉得朱谨深好像是认真地觉得自己不行,小心地问道,“殿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朱谨深不说话,闷闷地。
  沐元瑜匪夷所思了,他可是个男人,她都知道的知识,他难道会对自身有误解?
  “殿下,你在想什么啊,刚才那样真的正常。”她挨过去贴着他的手臂安慰他,又纳闷,“殿下起初那些——也不是不会,那些是听谁说的?许兄?”
  朱谨深虽然握着主导权,但他并不粗鲁,他控制中带着温柔,步骤虽然生涩,但也是有步骤的,不是没头没脑地只凭本能乱来一气。
  “许兄后面是不是瞎吹牛误导殿下了——?”
  朱谨深终于说话了:“不是许泰嘉,我不至于全信他。是你。”
  沐元瑜更吃惊了——她梦游也不可能跟朱谨深聊这个啊!
  她的疑问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朱谨深忽然坐起来,披衣下床去转悠了一下,然后拿着本书重新回来。
  沐元瑜起不来,就把书放在枕头上,歪着头翻开看。
  非常劲爆。
  图文并茂,帐子里光线不好,她只看得见图,第一眼就是不可描述,关键道具秋千架。
  她眼都睁圆了:“……”
  “你给我的。”
  沐元瑜惊呆了,反驳:“殿下说什么,我可是个正经人!”
  怎么可能送他这种书——呃,等等,书?
  “还有起码十本,都是你那两年间隔着丢进来的,要不要我都去找来给你看?”朱谨深淡定地垂着眼睛问她。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受书本毒害,可能真的产生了某种认知偏差,所以此刻镇定多了。
  沐元瑜张口结舌,摆着手:“书不是我选的,是我的护卫——我是清白的!”
  她只叫护卫尽量去挑新书,万没想到里面还掺了这种类型!
  “殿下瞒得好,一直都不说。”她脱口抱怨。
  “我怎么说,你别给我送艳书了?”朱谨深哼笑着,但到底是松了口,“我知道不是你选的。”
  所以他才闭口不言。这是一点他自以为的暧昧,他从中收获一点隐秘欢喜,好像她给他送这种书,就真的和他产生了一点友情之外的情愫,所以他怎样也不会挑破。
  当时的情境下,说穿了,也就没了。
  沐元瑜无语了,自己人的锅,只好自己背,把书丢到旁边,努力解释道:“殿下别信这个,都是书生夸张乱写的,没那么神。”
  她不用看都知道这种书里是怎么写的。
  朱谨深的表情不大相信:“可是每本都这么说。”
  “那也全是假的。”
  “真的?”
  沐元瑜严肃点头。
  他真误以为他应该跟小黄书里那么猛——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朱谨深好像总算放心了,表情舒缓下来,趴下来问她:“你好像好一点了?”
  他才闹了这么大个笑话,沐元瑜觉得他实在可爱得不得了,又意思极了,毫无防备心地道:“嗯。”
  “那你陪我再验证一次。”
  沐元瑜:“……”
  哪有这么套路人的!
  “不,不,殿下我还疼得厉害——”
  朱谨深温柔地吻她:“那你哭吧。”
  “哭了我不用理你。”
  “你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了,我实在是用我最后的倔强控制了天亮的到来,硬磨出了这章。虽然我觉得我尽量隐晦了,但还是怕被锁,所以请大家评论低调低调哈,如果被锁,我可能只有完结以后才抽的出时间修了。
  另外,太聪明了太聪明了大家,送书梗也有人猜到了,我当时设定的一丢几十本,就是打算在里面掺点咳 ̄  ̄)σ

☆、第139章

  朱谨深嘴上说得厉害, 实际顾虑着沐元瑜就要远走, 怕闹凶了耽误她的行程, 还是留了情面。
  五更三点宵禁开, 晨钟响后,沐元瑜揉着眼睛, 还能挣扎着爬起来赶回去。
  朱谨深一起起来送她,见她还不大睁得开眼, 系个衣带结系半天,自觉地过来帮忙,不过他也不是惯做这样事的人,加上沐元瑜脑袋一点一点的,颓在那里一动不动由着他摆布, 模样可怜又可爱,他免不了再捏捏她的脸亲两口, 导致最终动作没比沐元瑜快到哪里去。
  林安在外面等着要收拾战场, 浮想联翩着——这二位爷晚膳都没出来用, 从傍晚到现在一直呆在屋里,这战况得激烈成什么样啊?
  他这么想着,谁知过了好一会了, 把自己都从激动想到了平静,里面还是没多大动静, 也没人叫他,只听到一点窸窸窣窣的,他竖直了耳朵, 总算听见他家殿下低声说了一句:“袖子,手抬起来。”
  ——什么意思啊?
  不、不会又来一次吧?
  他眼睛腾腾放光,但不敢进去,只是把耳朵竖得更尖了。
  但没有传来什么他想象之中的暧昧声响,再过得一会,倒是听见朱谨深出声了:“林安,去要点吃的来。”
  “哦哦,都是备好了的,马上就送来。”
  林安答应着,忙出去指使了个小内侍到厨房传话,他自己又回来,这回见到朱谨深拉着沐元瑜一起掀帘走了出来。
  就算知道可能要挨骂,他也是实在控制不住好奇心地,大胆往两个人脸上打量了一下。
  好像——看不出什么来?
  就是被拉着的世子爷形容有一点憔悴,而他家一向冷清的殿下则忽然变得殷勤了一百倍,一路手没松开不说,到了次间里待客坐卧的炕前还把人扶着坐下,见人睡眼惺忪地似乎不太舒服地挪动了一下,用手撑了下腰,又主动抱了个大迎枕来让靠着。
  林安大逆不道地想:他家殿下这好像也挺有服侍人的天分嘛,看这设想周到的,事事不用世子爷吭声就全做了——
  “去打水。”朱谨深微蹙眉,扫了他一眼, “你是算盘珠子?拨一下才知道动。”
  “——是。”
  林安吐了吐舌头,他脑补了不知多少个小剧场,只是不敢说出来,忙跑走了。
  一时捧了盥洗的青盐热水布巾等物来,朱谨深倒是不需要他手把手伺候洗漱,用过青盐后,自己把毛巾浸得半湿,往沐元瑜脸上擦去。
  沐元瑜刚漱了口,正排着等待洗脸呢,一下被热乎乎的布巾糊到脸上,被糊愣了,甚是不好意思,含糊地道:“殿下,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也没残到这个地步。
  朱谨深没理她,把布巾拧干了,又给她仔仔细细重擦了一遍。
  端着盆的林安眼都瞪直了——他不觉得自己大逆不道了,他觉得自己想的一点都没错,殿下就是很能伺候人嘛!
  外面堂屋有内侍禀报道:“殿下,饭食送来了。”
  林安代为答道:“知道了,先放在外面。”
  里面这个情景,直他一个人的眼就算了。
  而他更瞠目的还在后面,沐元瑜洗过了,他打算去换水,朱谨深听说了饭食已经送来,就道:“别动。”
  就着同一盆水把自己的脸洗了。
  当然沐元瑜这样的贵族少年绝对不脏,她也不用脂粉,跟她同洗一盆水完全没有什么,但发生在朱谨深身上,就极是不可思议了。
  这好洁的毛病居然还能挑人发作?
  林安脚步飘着出去泼水了,因为精神太过恍惚,还差点把水泼到了自己脚面上。
  他定了定神,才放下盆,重新走回屋里,把搁在堂屋的食盒拎到里间去,一样样取出来。
  朱谨深和沐元瑜对坐着用膳。
  厨房下的鸡汤细面,卧了蛋,飘着青绿的细蒜叶,还配了笋丝等几样小菜,一放到炕桌上,热气合着香气缭绕扑鼻而来,顿时把沐元瑜的困意都赶走了。
  她是真饿了,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才觉得饱了。
  朱谨深也是一般,这膳便都用得很快。
  膳罢,撤下去,重换了清茶来,两个人才开始说话,就着天亮之后进宫的说辞商议了一下。
  朱谨深认真嘱咐道:“你不要拖,回去就先叫人把东西收拾起来,万一皇爷没有允准,你就直接走。”
  沐元瑜点头,这当然冒险,但她懂他的意思,现在她要紧的就是打个时间差,柳夫人和沐元瑱“病亡”可以告诉给皇帝,但不能与梅祭酒案同时出现,朱谨深这里替她暂时按下了案档,可不能保证别人无法从别的渠道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梅小公子是说不出个什么来,郝连英和朱谨渊可还在运河边上捞着呢,万一捞上点什么,她想走也走不掉了。
  又商议过几句,朱谨深沉默了一会,站起来,低声道:“——走罢,我送你。”
  沐元瑜昨晚发了回疯,做了她人生中最大胆的一次决定,此刻虽然累,但心中少了不少挂碍,爽快地跟着起身。
  快走到门边时,朱谨深想起来,补充道:“你跟皇爷说一声,把李百草一起带回去,既是以你父王病重为由,明知京里有神医,当年还是你找寻来的,那皇爷允不允是一回事,你不提一声,不合情理。”
  这一提醒,沐元瑜也想起了一事,下意识道:“对了,我得找老先生去开个方子。”
  她说着要走,朱谨深拉住了她:“你哪里不舒服?怎么不早点说?”
  “不是,那个——”沐元瑜眼神飘了一下,踮了脚尖凑到他耳边道,“殿下不是还养着嘛,五年以后才能——我怕不好。”
  她时间紧,现在外面天还黑乎乎的,店铺都没有开门,这时候到外面找药堂,然后咚咚咚敲门把大夫敲起来让开药就太折腾了,府里现成一个,不如就近用了。
  朱谨深拉着她手臂的手刹时一紧。
  他第一时间领悟到的重点是——
  “李百草知道你是——?!”
  沐元瑜:“……”
  她瞬间也是一张震惊脸。
  完了。
  掉智商了。
  还觉得自己考虑周全补漏及时呢,这下好,把另一件事漏出去了。
  她待要想说辞糊弄,朱谨深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捏着她的手臂又把她拉回了西次间里,逼问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早就知道是不是?”
  沐元瑜可怜兮兮地快被逼得贴到了墙壁上:“也、也没有多早——”
  “那是什么时候?!”朱谨深毫不放松,沉声道,“他到我身边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了?”
  “差、差不多吧——”
  沐元瑜好心虚,朱谨深问过她,知道她秘密的有哪些人,她当时没有说李百草,没想到走都要走了,却穿了帮。
  “你当时跟我怎么说的?”朱谨深比她记性好,果然立刻就跟她翻起旧账来,“你说再不会骗我,还是骗了——你这个骗子!”
  他恼得额角青筋都跳起来,原来顾虑她今日要面圣,他几乎没在她脸面上留什么痕迹,此时心里激荡得几乎要满出来,却是再也忍耐不住,咬她的唇,“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当时说了,我自然就消气了,你不说,假如我气急了,真报复你伤了你,你说你是不是自找!”
  “是,是,”沐元瑜在间隙里讨饶,“殿下消消气,都是我的错。”
  朱谨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情绪,才让开了点,再度问她:“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怕殿下就不放老先生走了。”已经瞒不住,沐元瑜也就老实道,“我答应过老先生,等他治好了殿下就仍旧放他云游天下去,倘若殿下为我着想,扣下了他,我就失信于人了。”
  神医谁都想在家里养一个,然而李百草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意志与自由,生死各有天命,不应太过强求。
  说句不好听的,不放李百草走,他这种级别的神医能救人就能杀人,实在没必要把事搞到这个地步,这不符合她的为人。
  朱谨深握着她的手臂,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训她“自找”,是情绪一下激动过头之后的应激反应,实则他怎么可能是对她生气,她没道理把自己的秘密主动告知李百草,只可能是李百草自己窥知,李百草知道了这件事,等于捏住了她的命门,而她没有选择灭李百草的口,仍是把这线生机带给了他。
  她早已把自己的命门暴露给他,而他还埋怨她骗他。
  她宁肯受他的埋怨,乃至可能来自他的威胁,也没有把李百草说出来,和他谈判。
  只因她要守诺。
  他早已意识到,但此刻再一次更深刻地想:这样的姑娘,不会有第二个了。
  爱上她很麻烦,但同时,也很骄傲。
  “你倒是会想,”他终于冷静了下来,而后就有点好气又好笑起来,“我当时还生着气,你就知道我还会为了你扣人?”
  “殿下当时已经说了不会告诉人,”沐元瑜干咳一声道,“我觉得以殿下的睿智,明白我的苦衷也是迟早的事,应该不会和我计较的。”
  朱谨深忍不住敲她的额头:“你就是觉得拿定了我。”
  沐元瑜傻笑一下——她是不敢怎么觉得,不过她面对他的时候,确实不知怎么就是比对别人多了一份勇气跟任性。
  “不要去乱开什么方子,那种药也是随便吃的。”虽然这是个很震动他的新发现,但卡在这个关口,没时间聊多了,朱谨深只能接起之前的话题道,“我听说,多少都有些伤身。你不要吃,不至于就这么巧。”
  “万一呢——?”沐元瑜表示怀疑,她伤一次身,总比真孕育出一个不健康的孩子来让他(她)遭罪好吧。
  对于她这么看得起他,朱谨深还是欣然受之的,微微笑了一下:“那也没事。”
  沐元瑜睁大了眼,她领悟到了什么,只是有点不敢置信,又一下飘得好像踩在云端。
  “殿下先前——是为了我?”
  朱谨深笑了笑:“你不是对自己很有自信?又怀疑什么。”
  天哪——
  要不是此刻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沐元瑜简直想出去翻两个跟头!
  朱谨深重新拉起了她的手:“走罢。”
  沐元瑜晕晕地跟他出去,扑面而来的凌晨夜风都没把她吹清醒。
  朱谨深一直把她送到了大门口。
  门前道旁已经有早起的下人们在刷刷地扫着地。
  当着人,不能再亲近,也不好多说什么,朱谨深只能深深地凝视着她,将这张独一无二的面容镌刻收藏入心底。
  他只最后说了一句:“你在云南等着我。”
  总有一日——
  总有一日,他会正大光明地接她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记得前面朱二有问过世子哪些人知道她秘密,当时世子没说李百草,我过后看评论才发现没想起来,这确实是个BUG,所以我现在要圆一下,把圆回来。(*  ̄3)(ε ̄ *)
  剧情党稍安勿躁,我剧透一点点,世子明天就是要走了,不会被扣下来。

☆、第140章

  天色渐亮起来, 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上迸出来, 照破了天地间淡淡的雾霭。
  这是一个冬日难得的好天气, 很适合出行。
  “没了?”
  皇帝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 接到了这样一个不好的消息,非常吃惊。
  沐元瑜站在下面, 低着头:“是,父王非常伤心, 臣心中担忧,想回去看一看。”
  她说着,把滇宁王的信呈了上去。
  滇宁王本就是个多疑谨慎的人,自家里被安了钉子,更加草木皆兵了, 给沐元瑜这个亲子的信里都十分中规中矩,确保哪怕被人截去, 都不会泄露什么。
  所以这信可以作为佐证拿给皇帝看, 以便更好地说服皇帝。
  汪怀忠传上来, 皇帝一目数行地扫过。
  信里主要就说了两件事,一件是柳夫人母子的病亡,一件是对沐元瑜询问刺客来历的回应, 后一件她先前曾答应过得到云南的回信后,会告诉给郝连英, 现在就便给皇帝看了也是一样。
  她去信问此事时,尚未审出刺客和二房沐元德间的联系,便没有提, 但不知是不是沐元德那个身份,天然就有点原罪的可疑,滇宁王自动把他纳入了嫌疑目标查了一圈。
  沐元德的行踪确有不可告人之处,偶尔会离开任职的卫所,却不回家,而是往邻县去,不知去干什么。
  滇宁王的人揪住了这点查下去,结果查出来,他只是在邻县置办了一个院子,养了个外室。
  再往下就没了,因为这条线没查出别的来,而此时沐元瑱出了事,滇宁王为此心力交竭,暂时没有精力再操持下去,只能寄了信来,叫沐元瑜自己在京务必小心,护卫不要离身。
  皇帝捏着笺纸沉思了一会儿。
  单是沐元瑱夭折不算多么不可思议,此时两三岁的娃娃原就弱得很,随便一点头疼脑热都能把小命收割了去,有的人家这样的小娃娃是连族谱都不上的,大一点才会开祠堂记名。
  但柳夫人也同时——
  而且还是误食毒菇这样的死因。
  沐元瑜手缩在袖子里,悄悄掐着掌心。
  她跟朱谨深胡闹之余,也没有耽误正事,凌晨用过饭那会儿,对此有过进一步的详细商议,最终决定还是全部照实了说。
  误食毒菇听上去有点荒诞,但正因荒诞,才至少显得她说的是真话,因为如果她要为脱身而编谎,绝不会编出这种话来。
  至于滇宁王那边是不是显得可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可能会对此做出很多种怀疑推断,无论哪一种,最终都只会指向一个结论——南疆的局势很可能已经陷入了诡谲,那么,就很需要她这个世子回去,稳定人心。
  “元瑜,你这是父子天伦,朕当然不会阻拦。”
  沉思过后,皇帝叹着气道,“这真是旦夕祸福——你回去了,好好安慰你父王,不必急着回来。等你父王的病养好了,你再想回来,朕这里随时欢迎你。”
  沐元瑜跪下来:“是,多谢皇爷宽宏。臣还有一事想求皇爷,臣在京中,听说父王病重,心急如焚,昨晚已去找了二殿下,向他相借李老先生陪我一道回去,二殿下已经同意,如今还请皇爷恩准。”
  李百草一直在二皇子府,她要借人,先去跟朱谨深这个主人说一声是应有之意,如此也算把昨晚夜宿二皇子府的事圆过去了。
  皇帝把笺纸折了起来,示意汪怀忠拿下去还给她,一边道:“应该的,这是你的孝顺处,二郎都答应了,朕自然没什么二话。”
  倒是汪怀忠止了步,扭头道:“皇爷,李百草走了,您的头疼——”
  “朕这几日不是都没有再犯了?”皇帝笑道,“李百草真是妙手神医。”
  汪怀忠急道:“可万一——”
  神医当然是扣在手里才放心。
  皇帝不以为然:“李百草都说了没事,况且也把他的手艺教了两个太医了,真犯起来,朕有人用。”
  沐元瑜并不知道这事,不过人食五谷杂粮,生个病什么的再正常不过,皇帝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病容不妥,她就没有吭声。
  汪怀忠也不好说什么了,他更懂皇帝的心思,滇宁王这个当口一定不能有事,已经够乱了,他再忽然去了,云南恐怕得成一锅糊粥了。
  默默把信还给了沐元瑜。
  沐元瑜悬着的一口气松下来,顺利告退出去。
  她走了,汪怀忠想了一下,提议道:“皇爷,不如在李百草走之前,叫他进宫来再给皇帝看一看,确定皇爷龙体真的康泰,再放他去诊治沐王爷?”
  皇帝想一想,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好罢,那就叫他进来一趟,省得你这老货不放心。”
  这对汪怀忠来说是褒扬,他赔着笑,忙出去传话了。
  皇帝说完则又琢磨起了正事:“母子都没了——?”
  他抬目望向传话回来的汪怀忠,“你以为如何?”
  “会不会是沐王妃?”汪怀忠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老奴刚才听着,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将成年的亲儿子被逼着躲到了京城来,吃着奶的娃娃却被滇宁王捧在掌心里,滇宁王妃若是心中忿恨,对妾室及庶子干了点什么出来,从逻辑上来说,是挺有可能的。
  “朕也想过,不过若真是如此——”皇帝摇摇头,“听说沐元瑱是养在正院的,如果刀氏要下手,不着痕迹的机会多得是,当不至于是这种手段。”
  “那难道真的是意外?”汪怀忠猜着,“其实老奴早已想说,沐王爷那幼子的名字起得也太大了,上头一个大了十来岁的长兄世子压着,‘瑱’也是他用得的?如今没这么大的福分,压不住这个字,怪不得去了。”
  他这是没多大根据的无稽之谈,但此时人肯信这些,皇帝都不由点了点头。
  主仆又猜了一回,仍不得其法。
  汪怀忠就劝道:“他们沐家的事,由他们沐家的人闹去罢,别闹出大乱子就是了,皇爷已经够劳神了,很不必再耗一份心力。”
  “嗯,再往后看看罢。”
  皇帝说着话,重新批起奏章来,批过三五份后,李百草来了。
  皇帝免了他的跪,让他给自己看了看诊。
  李百草想着年底就能走了,这回进宫心情就还好,尽职尽责地看过了,道:“皇上现在无碍。”
  汪怀忠敏锐地道:“现在是什么意思?”
  李百草毫不掩饰地回道:“老头子的意思,就是皇上如今没事,可依脉相看,皇上这几日睡眠都少,要照着这样一直操劳下去,那将来怎么样,老头子是不好说的。”
  皇帝听出来了:“你的意思,朕这病不能除根?”
  “能。”李百草爽快道,但不等皇帝缓颜,就接着道,“只要皇上从此修身养性,像寻常百姓家的老爷子一样,没事就散散步,遛遛鸟,再配合老头子教的针灸,慢慢自然就调养过来了。”
  皇帝沉默了。
  即便是天下承平,平的是百姓,不是他这个做皇帝的,他在这个龙座上一天,就歇不下来,他要歇了,那就是怠政,就该着天下的百姓过不成太平日子了。
  汪怀忠从旁问道:“没有别的法子吗?”
  李百草笑了笑:“老头子是大夫,能治病不错,可也得病家听医嘱不是?要是不听,老头子就是开出一剂仙丹来,也是没用啊。”
  这个道理连汪怀忠都没办法再驳,真的,人家不是治不了,只是也得你配合才行。不配合,那真是神仙下凡都没用。
  “罢了,这事先不提了。”
  皇帝倒是很快想开,主要他如今确实觉得自己缓解许多,至于将来,再说罢,总得先把眼下的事安排好。
  “朕这里没事了,倒是带你上京的沐世子父亲那里——”
  皇帝就便把滇宁王重病要他去看的事提了提。
  李百草正要直起腰来告退,闻言,愣住了。
  **
  沐元瑜回到沐家老宅的时候,宅里的护卫们已经以一种行军般的速度都收拾好了,牵着马在前院候着,整装待发。
  她这次回去不比上次,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她的人马是都跟她一起回去,至于物件,许多她带来的床柜等虽然都是上好的木头打制,十分贵重,但这回回去是要抢时间,便都丢下不管。
  这些东西也不算浪费,可以留给沐元茂用,她有想过是不是把沐元茂一起带走,但沐元茂跟她隔了房,本来牵扯不深,这样一来,反而要让人多想,他的学业也要中断,沐元瑜回来想了一路,最终就决定只让人去给他传了个话。
  进了家门后,她一边叫刀三去二皇子府接李百草,一边紧张地对行装等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刀三去的时间有点长,半个时辰后,才把李百草带了回来。
  以两府的距离来说,本不该用这么长时间。
  此时每一刹那都是生机,沐元瑜也顾不得追问,命令队伍出发后,在路上才抽出空来问了问。
  李百草这把年纪再是老当益壮,也不能在马上颠簸了,他在后面独坐了一辆车,沐元瑜则骑马在前面,问刀三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因为她看李百草来,脸色真是黑得炭一样,不知谁得罪了这老神医。
  “没有,二殿下去了都察院,不在府里了,不过他府里的人得了交待,知道我要去请这老爷子,只是他又被皇帝叫去了复诊,所以我才等了一等,”刀三解释道,“把他等回来,他又说忘了给皇帝开一个什么调养身体的方子,又去写方子让人送去宫里,所以耽搁了一会功夫。”
  听说不是在二皇子府里出的事,沐元瑜想一想,也就知道了原因,她腰还酸得厉害,骑马也不方便,趁便笑道:“知道了,我去跟他聊一聊。”
  此时已经出了城门,她动作有点迟缓地下了马,上了后面的马车。
  李百草的脸仍旧黑着。
  沐元瑜在他旁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道:“老先生可是生气我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今年底放老先生离去,如今又带累老先生奔波?”
  李百草冷笑了一声:“不敢。跟世子这样的贵人比,老头子不过草芥而已,世子要食言,老头子又有什么办法。”
  果然是为了此事。
  沐元瑜揉了把腰,态度和缓地道:“老先生误会了。我不是那样的人,如今请老先生同去,是有不得已之处,老先生不必多问,但等离了这片地界,老先生就可自去。”
  滇宁王的病重只是她的渲染,她实则并不需要带李百草回去救命,半途上放他走,正好是完成了彼此的承诺。
  当然,如果可能,能哄着送他两个护卫就更好了。
  这个话她预备留着等真送李百草走的时候再说,她不会勉强李百草扣住他,但能掌握一下神医的行踪,以后有需要的时候可以找着人,那也是很好的嘛。
  李百草:“……”
  他每一道皱纹都在往外流淌着的不悦刻薄忽然凝结在了脸上。
  “你不押着我再去云南,半路上就放我走?”
  沐元瑜点点头:“是啊,有劳老先生至今,我已经很为感激了,老先生高风亮节,我没有别的报答处,至少,总是不会对老先生食言的。”
  李百草:“……”
  他的表情重新开始运转,却是奇异非常。
  好像悔,悔不出来,好像笑,却又笑不出来。
  轰咚。
  最终,他倒向后面的厢壁,闭上了眼睛。
  “我不走。”
  沐元瑜:“啊?”
  “我这把年纪了,你还想把我撵到哪里去。”李百草闭着眼睛,遮住了他的大半情绪,“我看你这个小贵人,倒是比那些大贵人懂些道理,吃你家的饭,老头子不算膈应。你要不嫌老头子脾气坏,这剩不多的几年命,老头子就跟你混了罢。”
  ……
  这老先生真是属驴的不成?
  沐元瑜简直哭笑不得,她这两年里不是没想过留下李百草,只是他的态度从始至终非常坚决且排斥,她试探过两三回后就不提了,不想如今要放他走了,他居然又不肯了。
  他忽然要赖下来了。
  “老先生说的哪里话。”虽然意外,总是件好事,她就好脾气地应着,“老先生肯留下,我求之不得,岂有嫌弃之理,以后老先生有什么需要,都只管说,我一定尽力办到。”
  对她的许诺,李百草不为所动,只是似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把这段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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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7-10-9 10:20 编辑



141、第141章

  时间往回拨转那么一点。
  李百草刚笔走龙蛇把药方写好折起封口, 就被刀三拉扯走了, 林安知道李百草才从宫里给皇帝看诊回来, 听说这药方是留给皇帝的, 不敢怠慢,也没多想, 送他走后亲自揣着到宫门口请见去了。
  皇帝日理万机,没有这么闲, 他一个内侍想见就能见,他到的时候,赶巧郝连英和朱瑾渊从通州回来,一个锦衣卫堂官一个皇子,哪个都比他的分量重, 他就只好等着。
  好在他宫里人头还算熟,朱瑾深如今正式领了差, 他也跟着水涨船高了些, 便有汪怀忠的徒弟, 一个叫小福子的内侍过来,拉他到旁边茶水房里喝茶嗑瓜子。
  林安在自家主子面前时常犯蠢,出来了还是很有模样的, 小福子问他来干什么,他就只是打哈哈。
  这事关的可是龙体, 谁知道皇帝愿不愿意给别人知道呢,把嘴闭紧一点准没错。
  小福子点点头:“不够意思,好, 你不说,那就只有慢慢等着了,你看看外面——”
  他呶嘴示意着外面廊下那一串等候的官员,“哥哥,别怪弟弟说话直,你看那些大红袍子玉犀带,哪个不比你的脸面大?你这傻傻等着,恐怕得等到下晌午去。”
  林安笑道:“等就等吧,我这事不急,就是受累你招待了。”喀嚓喀嚓磕了两颗瓜子,转移话题道,“你这瓜子哪来的?焦香焦香,我还没从外面的铺子买过这个味。”
  “香吧?”小福子倒也不勉强追问,顺着说道,“御厨房孙爷爷的手艺,送给我们汪爷爷磕着玩的,汪爷爷倒也爱,只是这天干物燥,汪爷爷不留神磕多了些,有点上火,剩的就赏给我了。”
  桌子底下燃着火盆,屋角还放着一个茶炉,上面咕噜咕噜地烧着茶水,两个人在温暖的屋里又闲扯了几句,林安不经意地问道:“三殿下来做什么呢?通州的差事结束了?”
  小福子却灵醒,立时斜睨他:“不地道,你瞒着我,还想探我的话。”
  林安嘿嘿笑了,想了想,又到底好奇——他家殿下的差事还没办完,三殿下跟郝连英一起来了,别是抢先一步了吧?
  他就笑着把袖子里的信封探出来给小福子看了眼,然后含糊了一下道:“真没什么事,我就是来递个信。”
  小福子听了伸手要夺:“嘿,你这神神秘秘的,我以为有什么军情大事要禀给皇爷呢。只是送个信,你放这里,还伺候你们殿下去,一会我给你递进去就是了!”
  “不成不成,我要走了,万一皇爷有话问我,我怎么答呢。显得我也太懒怠了。”林安说着,忙把信封重新揣好。
  这里面装的可是药方,若交给别人传递,有坏良心的往里瞎添一笔,可就把他坑死了,他必须要亲手交给皇帝才行。
  这宫里的事,是一步也错不得。
  又伸脚踩对面的小福子:“我告诉你了,你也快说说。”
  他问的这桩不是什么秘密,小福子原在正殿门边伺候,也知道,就告诉了他:“三殿下运气不好,这趟回来原是想交差的,不想叫那些牙尖嘴利的御史参了,皇爷正好批到了这份奏章,三殿下一进去,可是撞到枪口上去了。皇帝一开始着恼得厉害,你要早来一步,还能听见皇爷训他的动静呢。”
  林安眼神放光:“参他什么了?三殿下在京里的时候名声都还好着,怎么现在人出去了,反而挨了弹劾?”
  “那是没做事,一做事,就出了岔子了。”小福子小声道,“你看这天气,你我坐在这里面烤着火盆暖和着,外面可是滴水成冰。三殿下在通州办差,求好心切,征发了附近的渔民一起下去捞梅家的死鬼,渔民冻得受不得,说不行了,他还逼着人下去,结果活活冻死了两个,眼看着快过年了,大节下出这种事,人家里怎么想得开?就闹到城里来了,御史闻风一听,可不就参他了。”
  林安抽着冷气,唏嘘道:“冻死了人?怎么会?三殿下不是这样酷厉的性子啊。”
  他再盼着朱瑾渊倒霉,但得说句实话,这事不是朱瑾渊的风格,锦衣卫干的还差不多。
  小福子跟他对一眼,懂他的言下之意,含混着道:“是不是,有多大要紧?通州的差事他领着头,现在出了错,他洗不清,皇爷不训他训谁。”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安点着头:“唉,三殿下怎么不约束一下手底下的人呢。”
  小福子就撇嘴笑了:“以为谁都跟你们殿下似的那么聪明呢,三殿下头一回办差,里面有些门道摸不清楚,出点岔子,也是难免。”
  这话林安听得心里舒服,不过嘴头上还是谦虚了一下:“我们殿下也就是听皇爷的吩咐,格外肯用些心罢了。”
  正说着,旁边的正殿里传来一阵动静,林安顾不得再说话,忙伸出头去看。
  却见是朱瑾渊和郝连英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在门口等着请见的官员纷纷向朱谨渊见礼之后,朱瑾渊都没有露出他惯常的笑意。
  看样子真挨训了。
  训得好,哈哈。
  林安甚是幸灾乐祸地缩回头来,不料朱瑾渊已经看见了他,走过来。
  “林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安只好窜出门去行礼:“回三殿下话,奴才等着求见皇爷。”
  朱瑾渊道:“二哥吩咐你来的?难道是他那边查出了什么眉目?这可太好了。”
  说着“太好了”,他的眼神却满不是这么回事。
  林安小心地答道:“我们殿下的公务,我一个奴才不清楚。”
  朱瑾渊还要说什么,郝连英低声道:“三殿下,不要聊了。”
  朱瑾渊闭了嘴,脸色僵了一下,转身走了。
  但没走远,下去玉阶后,就在那一片空阔地上站住了。
  郝连英也没走,站他旁边,隔了段距离,看不清二人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一定不会美妙。
  林安有点发愣地转回头来,以目询问地望向小福子,小福子也是讶异,道:“等着,我问问去。”
  他年纪不大,个子也矮,灵活地贴着墙边绕过了等候的臣子们,在门边守了一会,等到一个出来添茶的内侍,接了他手里的茶壶,顺便问了问。
  “被皇爷罚站在那里的。说冻死的渔民何其可怜,让这二位爷也去感受感受这刺骨的冷意。”
  小福子问到之后,回来告诉林安。
  其实罚站倒没什么,朱瑾渊这阵子在运河边上也没少受冻,但换了地方站在这里,来往的臣子们全部看在眼里,这人,可就丢大了。
  林安听了,很有分寸地又往外欣赏了两眼,然后在心里记起来,回去要原模原样地分享给他家殿下。
  皇帝那边事还没完,发作过儿子,跟着就要召臣子处理善后。也是朱瑾渊大意了,渔民确实不是他逼着下水的,出了事,郝连英说去安排,他以为以郝连英的资格经验,一定能处理好,也就没多问。
  不想郝连英是按照锦衣卫的路数处理的,锦衣卫逼死两个渔民,那算事吗?肯给赔几两银子就是发善心了。这事要是锦衣卫单独经办,那翻不起什么浪来,谁也不会对锦衣卫的操守有过高的幻想,可无奈领头的是朱瑾渊,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朱瑾渊没想通其中的微妙之处,兴头头回来,结果倒了霉。
  皇帝那边一直召见着大臣,林安只有等着,真等到了下晌午。
  还好小福子够意思,不知从哪寻摸出一盘糕点给他垫了垫。
  林安一边吃着,一边感谢他:“今天可多亏你照顾了,哪天闲了,你跟你爷爷告个假,出宫到十王府去找我,我领着你在外面逛一天!”
  小福子笑笑,压低了声音:“哥哥说的哪里话,等到将来,说不定是我求着哥哥多照顾照顾我呢。”
  “嘁,拿我开涮了啊,你有汪爷爷照管着,宫里一般年纪的,谁比得上你,还用得着别人照顾。”
  小福子没有再说,只是笑道:“你吃着,我看着外面人少了,替你问问去,皇爷可有空闲了。”
  他出去,一时回来,道:“赶巧汪爷爷看见了我,问我乱张望什么,我说了,爷爷叫你过去,这会子是个空儿。再迟,又不知有什么事了。”
  林安忙跳起来,拍着手把糕饼的碎屑拍掉,又整整衣裳,往旁边正殿里走。
  进去趴跪着,把原封的药方交上去。
  汪怀忠听说是李百草留下来的,挺高兴地接了,走到龙案旁弯着腰呈给皇帝,又劝道:“皇爷息怒,天大的事,比不过您的龙体。李百草临走前还说皇爷不能太过劳神,这大夫的话,您还是应当听一听。”
  皇帝脸色仍是不好,拆了信封来看。
  汪怀忠还询问道:“要不要把太医院的医正叫过来,或是再多叫几个太医来,一起斟酌参照着?可惜李百草走了,不然,他本人来用药是最好了——皇爷?”
  他止住了话头,因为忽然发现了皇帝的脸色不对。
  原来只是不好而已,像飘了一小块乌云,现在这块乌云扯絮般揉捏汇总扩大起来,而且非常之乌,那黑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噼里啪啦地降下雷霆暴雨。
  “把朱谨深,给朕叫来。”
  皇帝缓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了这八个字。
  “……是。”
  汪怀忠都呆愣了,不懂李百草上个药方,怎么会让皇帝对二殿下动了这么大的怒气,但他没有耽误事,尽管一头雾水,还是及时地应下了,转了身要出去。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还有第二个命令,“叫郝连英带人,去——”
  汪怀忠忙转回身,等了一会,却又没等到皇帝的下文。
  他小心地问道:“皇爷,叫郝连英去干什么?”
  皇帝的手掌用力地按在信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信封揉皱:“没什么。”
  汪怀忠试探着道:“那老奴就先请二殿下过来?”
  皇帝闭着眼点了点头。

☆、第142章

  中极殿前的广场。
  阳光无遮无挡地洒落整片广场, 看上去暖洋洋的, 但真在当中站一刻才知道, 这么死板板地挺着, 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不消盏茶的功夫, 人就冻得冰坨子一般。
  简直恨不得把头顶上那颗太阳拽下来揣怀里捂着。
  而随着时间推移,身上那层聊可安慰的金灿阳光都渐渐淡了, 日头一点点往西坠,朱瑾渊使劲地拿眼角去瞄着,也止不住它的坠势。
  “我们还得站多久?”他忍不住低声问旁边的郝连英。
  郝连英对时间更有概念一些,根据日头推算了一下,回道:“快了, 还有一刻钟罢。”
  “还有这么久!”朱瑾渊脱口就道。
  “殿下再忍一忍罢,此事都怪我处置不当。”
  已经这样了, 朱瑾渊倒不至于再起内讧怪他, 再说他也有点委屈:“又不是没赔钱, 皇爷还非罚我们站足一个时辰。”
  郝连英的拳头在袖子里握着,他做到这个位置上,也很少再吃这样的苦头并丢这样大的人了, 锦衣卫在皇帝的压制下,已经是历代之中最低调了, 然而这都还不够——
  他并不是怕受罚,锦衣卫本就是皇家鹰犬,被主子熬练, 那是应分之事,可是这其下所蕴含的意义令他不得不警觉,不过两个渔民而已,就要当成一桩大事,让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站在这里现眼,下一步,锦衣卫的权限会不会再被进一步缩减?
  也许是他多想了,皇帝并没有这个意思,可近来接二连三的不顺,实在令他不得不多疑多思起来——
  “二哥出来了。”
  身侧朱瑾渊的声音忽然丧气起来,又带着点好奇,“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郝连英闻言若有所思地转头瞥了他一眼,他倚仗独特优势,对诸皇子原就有超出诸臣工的了解,这阵子再切身跟朱瑾渊共事一段下来,心里更有了数。
  这位三皇子,还是肯放手让他去施为的,只是若论出身,他未免逊色了一截,但也正因为此,才有他效力的地方。
  譬如刚才被叫过来,才进殿又忽然出来正迎面向他们走过来的二殿下,孤树一般,傲然地只向无垠天空中长去,连个多余的枝丫都吝于生出,这样的人,要靠上他就难得多了,他似乎也根本不需要人投靠。
  有朝一日,若登大位的是他,恐怕比当今还要难打交道。
  郝连英这么思索的一会功夫,朱谨深已经走到了近前。
  朱瑾渊很紧张,紧紧地盯着朱谨深那张削薄的嘴唇,恐怕他吐出什么难以消受的嘲笑言辞来——
  朱谨深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突然矮了一截。
  他跪下了。
  朱瑾渊:“……!”
  他眼珠子都瞪得突出来了,什么情况?!
  “二哥,你、你差事也出岔子了?”
  他惊讶过头,连含蓄一下都忘了,直通通问了出来。
  朱谨深眼睫下垂,没有理他。
  朱瑾渊一瞬间又惊又喜又纳闷,心情复杂得不得了。
  看这样子,肯定是犯错了,而且犯的错比他还大!
  不然以朱谨深的病秧子根底,皇帝以往对付他都是关,还没有敢在这种天气把他罚出来跪过。
  可是为什么啊?渔民下水捞尸有风险,他在都察院翻个档案也能翻死人不成?
  “二哥,到底怎么了?”他忍不住连着追问,不惜还把自己拉出来做例子,“二哥不必羞愧不言,你看,我一般也是犯了错才站在这里的。”
  朱谨深没抬头,不过总算给了他一句:“你干什么了?”
  为了得到答案,朱瑾渊老实把自己出的岔子交代了。
  朱谨深听了,淡淡道:“捞不上来就捞不上来罢了,原就是大海捞针的事,何必逼了人家的性命。罚你站一个时辰,算是轻了。”
  他是兄长,拿这带着教训的口气说话是应当,但朱瑾渊听得心塞,又不服:“我也是为了皇爷吩咐的差事才如此。二哥说的轻巧,难道二哥那边查出了什么不成?”
  自己也被罚出来了,有什么脸说他!
  “嗯。”
  朱瑾渊一愣,旋即就是满满的不信——一定是朱谨深要面子跟他嘴硬,真查出来,怎么会跟他一起在这受罪,罚的还比他重!
  朱瑾渊很有优越感地斜眼瞄着朱谨深的头顶,忽然都不觉得被罚在这里丢人了,起码他还站着。
  他怀着这优越感挨过了最后的一刻钟,挪动着站木了的腿去中极殿里跟皇帝告退,顺带扎了朱谨深一针:“皇爷,儿臣都知错了,下回办差一定谨慎行事。只是不知,为什么二哥也受了罚跪在外面?儿臣听二哥言道,他的差事是做好了的,比儿臣可强多了。既如此,求皇爷恕了二哥,儿臣冻一个时辰没事,二哥可不一定挨得住。”
  朱瑾渊只是不信朱谨深真的从那堆陈年故纸堆里翻出了什么,所以有意反着说,指望着把皇帝的火拱得再旺一旺。
  皇帝执笔的手顿了一顿:“你退下吧。”
  却是一个字也没有解释,但冰冷的脸色充分说明了他的情绪,朱瑾渊不敢纠缠,只好默默去了。
  待他出去了,汪怀忠劝道:“皇爷,刚才二殿下一进来,您就把他罚出去了,都没问上一句话。都察院那边的事要紧,三殿下既说二殿下查出了端倪,您不如先把二殿下叫进来问问,过后怎么样,您再圣裁。”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笔。
  这就至少是不反对了,汪怀忠惯会看他脸色,忙飞快出去了。
  朱谨深重新进来时,大殿里的内侍宫女则全被清了场,包括汪怀忠在内。
  朱红门扇关起,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朱谨深沉默片刻,他第一次才进殿时,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就被皇帝一句“滚出去跪着!”撵出去了,什么提示都没得着,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这个罚。
  但能引得皇帝对他如此震怒,似乎,也是不需要什么明示了。
  他身上没有别的不妥牵扯,只能是因为沐元瑜。
  而他在外面时问过朱瑾渊,他那边白白冻死两个渔民,却没查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所以才被罚站。那么这底就不是从他那边漏的。
  也就是说,跟梅家案无关,这问题,纯在于沐元瑜自己身上。她身上有什么问题,他是最清楚不过了。
  “今年秋猎过后。”他思绪飞转着,片刻后坦白出了这一句。
  “你果然是知道的。”皇帝冷笑了,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儿子一般,用全然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真是长大了,朕是再也管不动你,只有你把朕瞒在鼓里的份——朕前阵子问你,你还编出那种瞎话骗朕!”
  皇帝说着话,怒极攻心,抬手拿起一方青玉镇纸砸下去,朱谨深没躲,镇纸砸到他额头上,旋即摔落到金砖上,发出啪一声脆响,裂成了两截。
  朱谨深面上,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皇帝不为所动,冷冷地跟着道:“沐家那丫头,怎么迷的你心窍?这样族诛的事你都能替她瞒下来?”
  他从来只以为这个儿子性子孤拐,跟一般孩子不一样,但没觉得他有别的问题,对这个儿子在智力及政治上渐渐展露的天分,他自得地乃至有一点惊喜。
  但打脸来得如此之快之猛,他在问出那一句的时候,甚而有最后的一点幻想,李百草一介草民,片面之词未必可靠,也许只是他胡说。
  虽然他更多地清楚,李百草没有失心疯,他就是跟沐元瑜有仇要扣她锅,也不会说性别这种一验就明的事。
  朱谨深心中一动,他被砸的那一瞬间整个脑袋都晕眩了一下,但这股晕眩过后,随之而来的疼痛反而令他更加清醒起来。
  皇帝这句话的重心所在,居然不是沐元瑜的女子身份,而是他的隐瞒?
  他由着血流下来,缓缓道:“皇爷明鉴,并非她做了什么,是儿臣自己,情不自禁。”
  这一下晕眩的变成了皇帝。
  他愤怒地试图从桌案上再找个什么东西摔下去,手抖着一时居然找不出来,奏章和笔轻飘飘的扔了也不解气,合适的只有手边的玉玺。
  总不能把玉玺扔了。
  他只能用力拍了一下龙案:“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谨深犯别的过错,他都能恕,但沐氏以女充子,他知道了两三个月之久,居然一语不发,还扯谎替她遮掩,这种色令智昏的行径,是真正令他盛怒的缘由所在。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太阳还没有落山,沐元瑜没有走远,你带人去,把她抓回来,朕就恕了你。”
  皇帝拍案过后,拿发麻的手掌按着额角,道。
  朱谨深微怔了一下——他以为既然东窗事发,皇帝应当已经派人去追沐元瑜了,不想还没有。
  他没有怎么思索,直接就道:“儿臣有事要禀,请皇爷听过后,再行决定。”
  皇帝冷漠地望了他一眼。
  这个儿子接下来不管是狡辩也好,还是哀求也好,他都没有兴趣要听了。
  他是真的失望之极。
  一个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有多么特别,朱谨深能被迷得忘了大局,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一票,足够将他彻底否决,远逐。
  作者有话要说:  李百草这样的老头咋说呢,假如他给世子下毒,那是违背他的医德,但是世子自己身上有事,他给捅出来,这种报复不妨碍他大夫的人设。
  他捅出来还不跑,是知道跑不掉也懒得跑,他不怕死的,记得他当初威胁世子咩。他知道误会以后还不走,则是知道冤枉了人,打算跟世子同生共死了,世子倒霉,他跟着一起,把这条命赔给她这样。
  每个人的行事准则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照着利益最大的那条路去走,他就是走他自己的。

☆、第143章

  皇帝说是没有兴趣再听朱谨深说什么, 但朱谨深开口的第一句话, 就令他不得不抬起了头。
  “儿臣查都察院档, 十七年前, 梅祭酒上任左佥都御史不久,接民女拦街告状, 告江南吴县县令柳长辉为官贪酷,强占民财, 致使该民女亲人伤病而亡,本人流离失所。梅祭酒接下了状纸,立案后遣人取证,查实民女所告无误,遂判柳长辉去职流放云南府。”
  皇帝皱了皱眉, 柳?云南?
  “经儿臣与沐元瑜核实,这个柳长辉, 就是沐王爷妾柳夫人之父。”朱谨深也皱了下眉, 他伤处血流的速度缓了, 但血珠慢慢滚过颊边,有点痒,也不便伸手去抹, 只得忍了。
  “而儿臣找到梅祭酒旧居的邻人,询问过后得知, 梅祭酒故妾的来历,与这个告状的民女很为相似,应当就是同一人。”
  梅祭酒调职国子监后搬过一次家, 他的新邻居说不清楚他妾的来历,但这世上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朱谨深在感觉到梅祭酒和柳夫人的联系后,就私下遣人询问到了梅祭酒的旧居,往他的老邻居那里进一步打听,以更多地确定此事的细节,结果就打听出了这一桩。
  故妾跟柳长辉之间的一条线也出来了,这其实是一出贼喊捉贼,被告的有问题,告状的一般是同党,串通着演了一出双簧,故妾当时应当是已经勾引上了梅祭酒,所以能如愿将柳长辉弄去云南。至此,柳长辉是余孽一党已是确凿。
  所以朱谨深才当机立断地叫沐元瑜走。
  皇帝揉着额角,他今天连着被两个儿子气,头疼病虽还未犯,但脑袋里隐隐地已有些不舒服,此时接受到如此复杂的信息,他知道事关重大,但自己要凝神思索很费劲,觉得脑子不太够用。
  好在朱谨深没停,他见皇帝不说话,就由着自己的一条思路继续下去,将目前所知的所有讯息顺着分析了一遍。
  皇帝努力想漠然着脸,但他一直本就不太放心的异姓王府里居然还掺进了余孽的身影,这令他实在无法镇定,眼神专注地不断闪烁着。
  不想听这忤逆儿子说话的心思不觉先抛去了一边。
  候到他说完,皇帝的肩膀方微微松弛下来,向后靠在了宝座里,冷道:“那份案档呢?”
  “在儿臣府中,可命人取来。”
  “难为你,”皇帝扯着嘴角笑了笑,“还留着,没丢到火盆里烧了。”
  朱谨深低着头道:“儿臣分得清轻重,从未有过如此打算。”
  “你居然还有脸跟朕说这种话。”皇帝气又上来了,极尽嘲讽地道,“朕从没想到,你有一天居然能长成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风流种子,朕从前还以为你没开窍,真是小瞧了你。”
  朱谨深只是不语。
  皇帝看他这样更来气,好像一拳打到棉花里——况且,难道他还真的默认了自己就是为女色所迷不成?!
  喝道:“所以,你是要跟朕说,你明知沐元瑜身上担的事更大,你还是欺骗了你老子,在这关节上将她放走了?”
  他连“你老子”这种民间俗语都出来了,可见真是气得很了。
  朱谨深维持着明晰的声音道:“不全是。沐氏内部生乱,主事的沐王爷年事已高,受了打击病卧在床,于朝廷大局上来说,沐元瑜也是必须要回去的。”
  皇帝冷笑:“沐显道蠢笨如猪,枕边卧了一条美女蛇十来年之久才醒过神来,他到底是为人蒙骗,还是自己就跟余孽勾结在了一起,你就能肯定了?”
  “他若与余孽勾结,沐元瑱就不会死得如此凑巧了。”
  是的,柳夫人母子死在这个时候,是暴露也是证明。
  皇帝不为所动:“你不需替沐元瑜狡辩,沐家再凋零,也不至于只能靠她一个西贝货支撑。沐显道这王位,原就得来不正,如今朕命他物归原主,既解了沐氏的危局,又合了道理。”
  “皇爷是说沐家的二老爷?”朱谨深淡淡道,“皇爷认为沐王爷蠢,但年齿长于他,排行高于他却未争赢他的二老爷又算什么?沐王爷家中有两大隐患,一是柳夫人,二是沐元瑜,皇爷远隔万里,不知是情理之中,沐二老爷近在咫尺,若能探知其中任何一点,都足以立下功劳,夺回王位,但他却也是毫无建树。如此无能之辈,皇爷放心将王位赐予,令他应付接下来的乱局吗?”
  “更何况,当日刺杀沐元瑜的那个刺客,可是与二老爷的长子扯上了关系,皇爷认为沐王爷可能不清白,二老爷府上就一定没有问题吗?”
  朱谨深说着话,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再往下望,他的血滴到了前襟上,把他的衣裳污红了一片,他十分不舒服。
  皇帝的目光倒是在其上凝结了一瞬,才道:“沐显意要争王位,寻不到机会对弟弟下手,所以转而谋取下一代。朕如今直接成全了他,他还能有什么问题?”
  “皇爷不要忘了,沐元瑜遇刺的当时,沐元瑱还活着,只杀沐元瑜,沐二老爷并不能得到想要的利益。这份利益会落到谁手里,幕后凶手才最有可能是谁,请皇爷明鉴。”
  皇帝怔了一下——朱谨深是一直在查此事,所以他的思路快而清晰,皇帝则是初初听闻,他又还有许多别的朝务劳心,想起来就难免有疏漏之处。
  “你的意思,怀疑刺客吐露的不是实话?”
  “儿臣原来没有觉得,但如今看,很有可能。”朱谨深笔直地站着,“皇爷还记得那刺客的藏身之所在哪里吗?——国子监。”
  好巧不巧地,是梅祭酒的地盘。
  梅祭酒相当于一个重要的据点,余孽在京城中的活动范围绕来绕去,都没有绕出他去,如果这个刺客不是沐氏二房,而来自于余孽,或者更糟的是二者合一,不是没有道理,刺客如果露馅被查,亮明身份去向梅祭酒求助,梅祭酒有把柄被人捏着,不敢不帮他,而有梅祭酒的帮助,刺客等于多了一重保障,当然,最后这层保障没来得及用上,是另一回事了。
  而,如果是这样,沐元瑜就更必须回云南去。
  因为这意味着余孽比他们以为的更为猖狂。
  “要稳定云南局势,现阶段里,没有比沐元瑜更好的人选,她一身系沐刀两家血脉,如果皇爷心下气愤,执意要下旨更换滇宁王的爵位,儿臣不能阻拦。但请皇爷想一想,刀家可会心服?必定要闹起来,届时外患未平,内忧又起,云南,从此就乱了。”
  皇帝冷脸:“——如此,倒全是你的理了,依你这么说,朕还得夸一夸你瞒得朕好才是了?”
  “儿臣不敢。”
  说了这干巴巴的四个字,朱谨深就又没话了,他颀长的身躯孤立在大殿之中,气息孤寂,然而无畏。
  他没有求饶,求饶没有用,他与皇帝这样的身份,难道会因为底下人哭两声求两声就让步改变原有的意志吗?他已经说了所有他能说的,尽最大努力替沐元瑜争取她的生机,余下的,就只能看皇帝的决定再行进一步应变了。
  “所以,你是打算将沐家那丫头送走,再将此事告诉朕?”皇帝缓缓道。
  朱谨深默然点头。
  “你认为那时候,朕就不会怀疑你吗?”
  朱谨深又是一句干巴巴地:“儿臣不敢。”
  但皇帝对他也没有更多指望,点头:“好,你还知道,你不能仗着这一两分聪明,就将朕当作傻子摆弄。那么,你是预备好代人受过了?”
  朱谨深道:“是。”
  “你知道这一点,朕也知道,沐家那丫头,恐怕也不会不知道,”皇帝嘴唇轻启,问道,“但她还是跑了,留你在这里,背着欺君的罪名,是也不是?这样的女子,值得你为她牺牲至此?”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诛心,但皇帝心情复杂地发现,朱谨深连眼神都不曾变动一下。
  “是我叫她走的,不然,她不会知道自己有危险。”朱谨深道,“我做的决定,本来就该我自己负责,与她没有什么关系。”
  皇帝沉默了片刻,提起笔来,扯过一张明黄绫绢,唰唰写下一篇字,叫朱谨深:“你上来。”
  朱谨深依言上了金阶,走到了龙案前。
  皇帝将那张圣旨倒转过去,示意他看:“如此,你还是觉得自己负责,无怨无悔吗?”
  朱谨深的瞳孔终于紧缩了一下——皇二子深欺君罔上,罪其甚之,今贬为庶民,发往凤阳府圈押。
  这不是正式的圣旨,一般圣旨并不由皇帝亲笔书写,而由内阁根据皇帝的意思拟定,皇帝书下的这一份,只是个粗浅的意思,但这意思,已足够明白了。
  朱谨深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儿臣只有一事,请求皇爷。”
  皇帝道:“朕再与你说一遍,你现在去把沐元瑜抓回来,朕可以收回这道旨意。”
  朱谨深只是道:“儿臣欺瞒皇爷,遭此贬罚,并无怨言。只是请皇爷允准儿臣圈押凤阳之前,先往云南,尽一份余力,协助沐元瑜查出余孽在暹罗及南疆的势力,一网打尽。儿臣既已为庶人,身在何方,不再是要紧之事了。”
  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好!”他好像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指了龙案上的玉玺道,“既然如此,你用印罢!”
  这份圣旨虽然不是正式用词,但皇帝一言九鼎,一字千钧,盖上了玉玺,哪怕只是张胡乱涂写的废纸,那也与圣旨的效力等同了。
  朱谨深没什么犹豫地,抬手就依令去拿玉玺。
  鲜红的朱砂,如他额角凝结的鲜血,往明黄绫绢的一角上落去。
  ——落了个空。
  皇帝劈手夺过了绫绢。
  “你跟朕说实话,”皇帝这一句陡然间心平气和,目光深沉,“你是当真无悔,还是认为朕只是吓唬你,不会真的如此做?”
  朱谨深双手平稳地放回了玉玺,道:“兼而有之。”
  他在皇帝不满的眼神中,总算补充了一句,“后者居多。”
  “倘若弄假成真呢?”
  朱谨深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浅,但并不淡,其中蕴含着不容错辨的野心与笃定:“儿臣去往云南,取沐氏而代之,大约还不是桩难事。”
  皇帝:“……”
  他道:“——你这种话跟沐家丫头说过吗?”
  刚才还深情款款,转眼就要占人家的家业?虽然从他的角度实在是——无法反对,但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朱谨深道:“没有。不过沐王爷已经无后,他这一支想要延续下去,只有沐元瑜招婿,儿臣不会让她有第二个选择——”
  皇帝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你要给她当上门女婿去?!”
  朱谨深道:“不过名分而已,她笨得很,总是听我的。”
  皇帝这口气真要倒过去了——不过名分而已,而已!这逆子是不在乎,他这个做老子的丢不起这个人!
  “你给我出去,朕现在看见你全身都疼,”皇帝受不了地道,“你老实滚回你府里呆着,等朕冷静下来,再处置你!”
  朱谨深从善如流地顶着一头血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有点多,一个个回怕大家难找,这里统一说哈。可能是连载的关系大家对前面的剧情有些记忆模糊了,关于李百草的人设,我来重新捋一遍。
  首先,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有些小天使认为世子对他有过救命之恩这件事,那么来回想一下当初是怎么遇到的。他采药,刀大舅把他抓了去,叫他给刀土司看病,他看不了不肯看,刀大舅就要把他绑起来烧死。这妥妥的是医闹没问题吧?请大家代入李百草的立场想一想——因为救不了一个必死的人,就要得到被烧死的待遇,这种事情合理吗?大家如果是大夫,遇到这种事是不是只会觉得心里日了狗?世子是刀家亲戚,出来救他,只能算是这一家子出了一个不粗暴的正常人,这种情况下谈救命之恩谈感激,是很难存在的。
  其次,世子救他是不求回报吗?不,是要的,要带他去看朱二,朱二是他更不喜欢的更高一级的权贵。他不喜欢也很正常,你看,刀大舅抬手就要烧死他,世子抓住他他就跑不了,他遇上权贵,所能做的自主权很少,他的医术再厉害,事实上是这个阶级社会的底层,只是个小人物。他喜欢在乡野中给平民百姓看病,因为他面对百姓自由度高,不是单纯因为他医者慈心,这样的话他也不该讨厌权贵,躲着权贵走,权贵的命也是命不是。
  我知道大家眼里世子十分清纯不做作,干啥啥好,说啥啥甜,但是在李百草眼里,她跟那些妖艳权贵是一挂的,世子确实也有她权贵的一面。
  然后,仍旧请大家站在李百草的立场想一想,他是大夫不错,但他是不是就必须救治所有人?不是,他在大夫这个身份之前,是人,他有权利有自己的意愿。他跟世子谈了条件达成妥协,上京去救朱二,但这本身是一种被胁迫,是违背他意愿的。
  他尽心尽力救朱二,不是他对朱二有什么感情,只是想赶紧把他治好,然后早点走人。而在这时候,他其实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就是为了脱身,能治也说不能治,但他没有,这是我说他在医术上有坚持的原因。
  他看见朱二暗恋世子不说,知道朱二跟世子那啥也不说,他把自己的嘴闭得很好,什么闲事都不管,我前面写这些,不是为了体现他的萌,而是他不愿牵扯进这些贵人的事情里,他尽量远离,以便能走得顺利,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非常明确并坚定。
  但眼看时限要到了,皇帝有了毛病,把他找进了宫里,他这时候已经很不高兴,因为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贵人,是他最无力反抗的那一个,他去给皇帝看病的时候都臭着脸,因为不愿意,他怕被扣下来,但他仍然没有说不能治——这是他作为一个大夫的骄傲,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他不会在医术上玩假的。
  他不安且不高兴,所以回来就找了朱二要保证,朱二也给他了。
  但很快事情就变了卦,皇帝跟他说,滇宁王出了事,叫他再到云南去。
  ……
  他就炸啦。
  世子的舅舅差点烧死他,世子把他从云南折腾到京城来,现在又要把他折腾回去,他是边缘的小人物,他不知道中间有多少事,他只能看见,这么没完没了,而他所要的自由遥遥无期。(对了,有说一个月到云南不算违约的事,在李百草的立场,他不知道到中途或者到云南他能走,按皇帝告诉他的,滇宁王又重病了,治一个朱二用两年,再治一个病老头要多久?)
  他就把世子抖落出来了,世子的秘密也不是主动告诉他的,是他凭自己本事看出来的,他凭本事抓到手里的把柄,他为什么不能用呢?
  至于说世子一家都会因此倒大霉会死多少人什么的,说实话,这不是李百草考虑的问题,世子在他眼里就是个权贵,而李百草是个平民百姓,一个平民百姓要状告一个权贵,还会考虑这个权贵身边家人啦护卫啦侍女等等的安全?真不会的,他想不了这么多。大家认为他应该怎样怎样,是以平等的身份想他,而实际上他跟世子存在着巨大的身份鸿沟。
  李百草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惜命的做事周全的大夫,他从出场开始,就有他很轴的一面了,他觉得刀土司没救,就不肯给他看,他要是装装样子,或者尽尽人事,不一定会把刀大舅惹到那么毛,但他不干;他当面把世子的秘密说出来,拿自己的命跟她谈条件,这些都不是一个正常大夫会有的表现。
  他是很拽没有错的,我一直都有点他脾气坏,但是大家可能都认成了萌点。。他的拽建立在两个前提上,一个,是他自身技艺几乎登峰造极的自傲,一个,是他这把年纪,像他自己说的,没几年好活了,他不怕死。
  朱二的怼有分寸,他的没有,他面对他讨厌的权贵就一个信条——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所以他对谁都敢摆臭脸。
  我不会洗白李百草,没有必要,不管好坏,他就是这个人设。我解释这么多的,也就是他的人设,他做出这一举动在逻辑上的合理性,至于人品医德,我不评价,如文中所示,大家自由心证。
  对了,没有跟李百草提前沟通,是因为世子跟朱二商量的时候,还没有要带李百草走,滇宁王不是真的重病,只是她渲染的,朱二叫她提一笔李百草,只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如果皇帝觉得没必要让李百草去,那李百草跟这件事就毫无关系,世子从宫里回来,确定要带李百草去,才让人去接了李百草,但是很巧,皇帝因为要放李百草走,走之前让他来给自己复诊了一下,先告诉了他。这所有事都发生在一个早上,时间轴上是非常紧凑的。
  (说李百草凭借别人主观一句话就听信了,因为这个说话的人是皇帝,是天底下最一言九鼎的人,一句话能把李百草压死的人,他说的话,李百草不信才奇怪。而且正因为还差一个月他就可以自由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被反悔了,反应才会特别大)
  李百草跟世子没有相处好几年,别忘了,他两年都是关在二皇子府里的。。他也不是关在府里和人联络感情,绝大部分时间是要想治疗方案的。
  我有参考前两章评论里说李百草只爆朱二可以选妃的事,但这么做会产生另一个不合理性,就是当初押着他到京城的是世子,现在爹生病导致他不能脱身的还是世子,他卖朱二,目标就歪了,因为在他所知道的讯息里,这件事和朱二无关。他的报复很准确的就是冲着世子去的,所以他说了世子的女儿身,但是没有说她跟朱二的事,当然,皇帝立刻联想到这两个人关系不单纯,那是他控制不了的。
  林安送药方进宫的事,我有写,是李百草才从宫里回来,这种连贯性上他给皇帝开药方是合理的,不会让人产生多余的疑虑,而他留下的药方是封好了口的,林安作为一个小太监,他把皇帝的药方拆开了看——?这样干才挺敏感的吧。
  当时朱谨深已经走了,他把药方留到晚上给朱谨深过目?我也不觉得有这个必要,李百草是直接和皇帝产生了联系,林安立刻送去给皇帝,中间不假任何人之手,我觉得是合理的。他是可以见皇帝的,因为朱二从前多病,我从前有写过他到宫里向皇帝要药,只是他位份不够,所以如果有大臣的话,他会排在大臣的后面。
  我觉得我跟大家的矛盾点在于,大家都是站在主角世子的角度上考虑问题,而我要写李百草,那么我就要站在他的立场上。
  再然后,有个小天使说大家可能把文想象得欢乐了一点儿,这其实是没错的哈,就是欢乐,世子掉马辣么大个虐点我没有虐得下去,半途而废,现在想想我都还有点遗憾,后面更虐不下去了。(还有一个小天使说感觉我有一段要崩了,但又没崩成,应该就是这里了,哈哈我从这里就开始卡得飞起了,真是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往回圆了。)
  最后,对于李百草发现以后没有及时提醒世子这一点,我当时的设想是李百草就想等死算了,而且他也有点说不出口。但经过评论的提醒,确实是他提醒世子跑更好一点,符合他直且轴的个性,我会回去修改一下,谢谢大家的意见,(*  ̄3)(ε ̄ *)
  今天特别惨,下午上班车胎扎了,修好到单位没五分钟停电了。。事全赶在一起所以导致特别晚。。

☆、第144章

  沐元瑜将护卫与丫头们化整为零,日夜不停四散奔逃。
  她自己随身只带了刀三和鸣琴两个人, 除了最好携带的银票细软外, 能丢的全丢了, 还生平第一次穿上了女装。
  这个当口,皇帝就是龙颜大怒要抓她回去, 也不会敢将她的女子身份公布给下面每一个负责抓捕的人, 她直接大喇喇以本来性别现身,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累极了在一个小树林停下修整的时候,她啃着干粮, 鸣琴抓紧时间替她把在风中吹乱的发髻重新梳好。
  冬日萧瑟,这片树林的叶子全掉光了,沐元瑜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一边啃着干粮,含糊催道:“别弄了,随它去罢,一会上了马,吹一阵又乱了。你还是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鸣琴哄道:“世子别急, 我不饿, 马上就好了。”
  她巧手翻飞, 硬是给沐元瑜梳了个垂挂髻,别上她自己用的最喜欢的两朵珠花, 又退后一点端详了一下,才满意地点点头,走到旁边拿干粮去了。
  沐元瑜无奈地由她摆弄完, 这不是头一回了,打她做出换上女装的决定起,鸣琴就两眼放光,恨不得不顾逃命路上的紧迫,拉她去量身定做上几十件华美霓裳,把她由头到脚打扮起来才好。
  在她坚决拒绝后,才遗憾地只是找个成衣铺子随便买了几身。
  她倒也理解鸣琴的心情,明明服侍的是个姑娘,却从没在她身上有过正经的用武之地,这一下虽然时机不那么适合,但鸣琴也是控制不住地要打扮她。
  不能理解的是刀三。
  他不知道里头的那么多事,只知是沐元瑜惹怒了皇帝,所以才要乔装加紧跑路。
  他坐在对面树下,见到鸣琴煞有其事地折腾,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瞄过来。总算候到鸣琴折腾完,走到他旁边去拿馒头,他就咧嘴道:“姐姐,你想什么呢?不会真把世子当成姑娘了吧?看你弄来弄去的,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鸣琴其实饿了,没有理他,从燃烧着的火堆上取下一个烤得热乎乎的馒头,埋头吃起来。
  刀三把水囊递过去,又忍不住去瞄沐元瑜:“别说哈,你这手艺还真不错,真把世子打扮得跟个丫头似的,等我们回去了,王爷说不定都认不出来。”
  沐元瑜摸摸头上的珠花,有点遗憾,朱谨深开玩笑地跟她提过一回女装,可惜都没叫他见过。
  她想了想,问刀三:“刀三哥,我穿这样好看吗?”
  问鸣琴是没用的,丫头们嘴都太甜,能把她夸成西施貂蝉再世,她自己投宿客栈时对着镜子照过,一则是那镜子模糊,二则她自己可能也当局者迷,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样没底,问不知情的刀三还靠谱点。
  “……”刀三牙疼似的皱着脸,道,“好、好看。”
  沐元瑜狐疑地望着他,这个表情,也太言不由衷了吧?
  “刀三哥,你说实话。”
  刀三无语地摸了把脸,去推鸣琴:“你看,都是你瞎折腾的,真把世子弄成娘们了!”
  一个爷们穿着花裙子插着珠花问他好不好看——好看是好看,可是吓人好吗!
  他鸡皮疙瘩都快爆出来了。
  沐元瑜看他那个纯爷们遇到伪娘的表情懂了,哈哈笑着摆手:“好了,我知道了,路上无聊问着玩玩,不吓你了。”
  她继续吃起干粮来,刀三则拿着馒头跑到林子边去喂马。
  这林子密,马不好牵得太进来,就栓在边上,不过隔着也只有七八步远,极近。从路上看一般也看不见。
  过得一时,都休整好了,沐元瑜和鸣琴起身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
  他们烤馒头的是捡来的柴火堆起的一个小火堆,此时也烧得差不多了,刀三走回来,伸脚去把残火踹灭。
  正忙着,林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其动静,人数还不算少,大约总在七八个人左右。
  这是一条比较偏僻的小道,时值隆冬年底,路上行人都少见,出现马队是很为稀罕的。
  三人对视一眼,目中都泛起警惕之色。
  马蹄声渐近,在林子外减缓停下了。
  有人道:“大哥,就在这休息会吧?这破地方,走了这么久别说镇子了,连个乡里人家都看不见,想要口热汤都要不到。这林子里背风,找柴火生个火堆还便宜些。”
  没听见被称为“大哥”的人应声,但大约是默认了,旋即就听到一群人下马的动静。
  沐元瑜微微松了口气,听这口气,不像是来自官方的追兵。
  她至今尚不知道皇帝到底派没派出追兵,又派的是哪些人马,只能过城时留神观察,目前来说,还没见到哪个城里贴出了她的画影通缉,也没见哪个城门口设了关卡,她凭着高价买来的假路引还算畅通无堵。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也许是他们跑得快,追兵就撵在后面,随时可能追上来。
  “我们走。”
  沐元瑜低声下令,三人一齐去解各自的马缰绳,拉着往外走。
  外面来的一群人不知林子里已先有人在,见到沐元瑜等出来,有人惊讶地“咦”了一声。
  “等一等。”
  为首的一个大汉出声唤道。
  沐元瑜拉着缰绳的手一紧。她的目光从这群人身上扫过,只见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都是清一色的男子汉,年纪不很轻,总在四十上下了,面目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风霜之色,看上去是时常在外面跑动,但又不像行商,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跟普通人不一样的劲。
  她蜷在袖子里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匕首。
  大汉倒没有留意她,他穿着厚厚的棉衣,一开口冲刀三哈出一口白气来:“这位兄弟,我问一声,这附近最近的城镇在哪里?离此大约有多少时候的路程?”
  刀三挺憨厚地笑道:“你们这是要往哪去?我也是过路的,不是很清楚这地界,不过你说个准地方,也许我来时路过,能告诉你。”
  大汉道:“哪里都不要紧,就是我们这路上奔波久了,想找个城进去歇歇脚,休息两天。兄弟,你来的最近的一个城怎么走?走多久?”
  刀三就指给了他:“你们往东,看见那条岔路没,拐进去直走,逢第一个路口右转,再走——我看你们的马都不错,依这个脚力,再走大约一个时辰,就差不多到了。”
  大汉拱拱手:“多谢。”
  领着身后一群人都让开了。
  沐元瑜等各自翻身上马,快速策马离去。
  马蹄得得点在小道上,三人的身影很快越变越小地远去,大汉身后的一人伸脖子望了望:“那两个丫头片子骑术怪好的,中原地区倒是少见。”
  大汉道:“行了,去找点柴火。生个火大家吃点东西,赶紧进城去。”
  那人应着:“成,还是早点进城好,这种鬼天气,我们还在外面奔波,可是对得起主子了。”
  另一个大汉笑道:“主子也没对不起你啊,这么多年,缺过你银钱没有?虽说常年在外面东奔西跑,不着个家,可这日子可比家里那些兄弟们散漫痛快多了。”
  先说话的人道:“那是你,你天生就是匹没笼头的马,在外面跑到八十岁才高兴呢。我可没这么大劲头。老子这把年纪了,想回去安定下来,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美呢——唉,我上回见我家的小子还是三年前了,这么久不见,恐怕又不认得我这个爹了。”
  “你怕啥,主子还能亏待了我大侄子不成?我们虽然回去的少,可哪回回去,家里不是妥妥当当的,大侄子再过个几年,就能选去当亲兵了,前程都早铺好了,一点儿不要你这当爹的烦神。你还抱怨呢。”
  “我哪是抱怨,随口说两句而已。”那人也笑了,“你羡慕?羡慕你也赶紧娶个媳妇生个娃啊!”
  他说着话,又捣旁边一个胖子道:“你也是,都抓紧着!”
  胖子一直没有说话,他鼓着个大肚子,看上去倒是挺像个富商,被一胳膊捣过来,他仍没说话,只是有点费劲的往怀里去取什么东西。
  一会之后,抓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纸卷来。
  纸卷展开,露出来一张画像。
  沐元瑜若是还在此处,看见了要出一身冷汗——这画卷上的人赫然跟她像了个五六成,以此时的飘逸画法而言,有这五六成就不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这画卷上是个少女。
  胖子抓着画卷,问身边两个一直没停嘴的人:“你们看,刚才那个戴兜帽的丫头,是不是有几分像?”
  两个大汉一齐看过来。
  片刻后,其中一个失声叫道:“大哥!”
  在不远处栓马的大汉走过来,皱眉道:“你们这些年可是越来越懒散了,捡个柴火磨蹭半天不去——”
  “大哥,你看!”
  三个人激动着争着把事说了,胖子得到了别人的肯定,拿着画卷的手都抖:“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得在外面找我们王爷的遗珠呢,没想到还能有找着的一天——”
  为首的大汉沉声道:“走,快追!”
  一帮人手忙脚乱地把才栓好的马又解下来,紧张地还互相埋怨着。
  “你早不说!人都跑远了!”
  “早我没想起来啊!你们不也都没发现?”
  “怪不得胖子,娘的,都习惯了满天下乱跑,谁想着还真能有找着的一天呢——”
  “别吵了,快走!”
  大汉们匆匆上马,往沐元瑜等先前离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不,为了世子的退路,滇宁王府一直有一批人马在外面找寻她的“双胞妹妹”的……

☆、第145章

  沐元瑜离开的速度已足够快。
  但耐不住身后的这群人是专业寻人的, 十来年都在外面奔走,虽是漫无目的, 也多少历练了出来,如今既然认准了“目标”, 更是将能力发挥到极致, 死死地咬追了上来。
  他们人多目标也不小,沐元瑜很快发现了,看其来势汹汹,明显不可能是单纯的顺路,而她现在身边只有两个人,打起来吃亏是肯定的。
  只能逃。
  “姑娘, 我们没恶意——”
  隐隐的大喝声从后面传来。
  傻子才信哦。
  刀三勒马道:“世子, 你们先走, 我留下挡他们一挡!”
  他抽了刀, 转头向着来路奔回去。
  凄厉的马嘶声,兵器相交的铿锵声, 很快在后面响成了一片。
  沐元瑜咬牙, 眼珠通红往前奔逃。
  刀三独力难支,搏命争取到的时间不长, 不多久,身后又响起了整齐的马蹄声。
  鸣琴勒马:“世子——”
  小道难行, 沐元瑜的兜帽被路边斜伸出的枝条勾落,疾速行进中的烈风毫无遮挡地吹在头脸上,刀割一般疼。
  她脑袋被吹得发木, 然而血性同时被激出来,跟着勒了马,喝道:“跟他们拼了!”
  剩她一个又能逃出多远,了不起被抓回去,皇帝总不能审都不审,上来就要她的命!
  她骑的马侧藏有弓箭,伪装成了普通行李,她策马回身的同时,已将铁弓抓到了手里,双腿紧夹住马腹,双手都松了缰绳,搭箭上弦,对准了奔驰而来的追兵。
  箭离弦,呼啸出尖锐的风声。
  为首的大汉奔在最前面,他能作为这一支队伍的领头,武艺等各方面的能力自然都是顶尖的,但他没料到他想象里的千金“遗珠”居然能在马上开一手好弓,一滞之后才想起躲,这一瞬息间的耽搁,他没全然躲得过去,锐箭射入他的右臂,溅出血花。
  沐元瑜毫不停歇,乘着对方还没有冲过来,第二支箭跟着上了弦。
  “喂,喂,别打,自家人,自家人!”
  那为首中了一箭的大汉全无还手的意思,却是冲她喊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沐元瑜收不住手,第二支箭仍是射了出去,但她听这话音不对,皇帝的追兵又是在占优势的情况下,上来合围就是了,实在用不着这么乱叫。
  她起手的瞬间,铁弓就往下压了压,第二支箭射在了大汉的马蹄前面,钉入土地里,惊得那马扬蹄一声长嘶。
  大汉本已受了伤,控不住马,险些被掀翻下去,还是他旁边的另一个大汉手忙脚乱地探身过来帮忙才勒住了。
  “真不愧是王爷的种,流落在外面也这么辣。”大汉咋着舌回到了自己马上。
  此时两方相距不过百步,这一句沐元瑜是听得真真的,她就:“……?”
  为首的大汉捂着手臂,有点吃痛地皱着眉:“姑娘,真的是误会,我等绝无恶意,来寻姑娘,实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这道上不便说话,寻个地方,我将事情原本告诉给姑娘,姑娘就明白了。”
  旁边人忙着帮腔:“姑娘放心,保准是好事!你的同伴我们只是打昏了,在后面地上躺着呢,没伤着他,可以证明我们不是坏人了吧?”
  沐元瑜手没从弓上撤下,问道:“你们说的什么王爷?”
  又是流落——?
  听上去怎么这么狗血呢,这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量也太大了,好像能展开一整个话本子。
  编成戏能引爆戏园子的那种。
  另外,好像还有点莫名的熟悉感——
  大汉张了张嘴,大概是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又觉得这事三言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