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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江南第一媳》作者:乡村原野(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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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不该同床共枕
  若彤坐在榻前的小板凳上打络子,旁边放着一把小团扇,赶蜜蜂的。小丫头长相甜美,腮颊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做事又细心又温柔,手特别巧,很得林馨儿喜欢。
  林馨儿睡前还惦记着孟清泉。
  为什么王家不让王亨娶孟清泉呢?
  他们才门当户对,不是吗!
  孟清泉为什么再也没来过王家?
  一觉醒来,迷迷糊糊才睁眼,王亨便凑上来,对着她腮颊就亲了一口。
  林馨儿怨气就上来了:这破小孩太淘了!不是亲她,就是偷看她洗澡,还要跟她一块洗。
  这偷香的行为太可恶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
  虽然她是他妻子,也只能算童养媳。
  说起来,这也是她最怀疑王家的一点:王家可是当世一等一的世家大族、书香门第、簪缨豪门。就算娶林馨儿的理由再堂皇,在她和王亨成年之前,也不该让他们同床共枕。这不符合世家规矩,更不符合世情礼法。
  她便质问王亨。
  王亨振振有词地回道:“这算什么!汉昭帝的皇后上官氏,六岁进宫,比你还小两岁呢。当时,汉昭帝十二岁。我们既为夫妻,睡一床怎么了?”
  他还引用起历史典故来!
  林馨儿无语极了。
  她拿淘气的王少爷没办法,两人每天同床共枕,防又不胜防。她鼓着腮怒视他一会,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凑近他脸颊,在他红艳艳的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王亨瞪大眼睛,一手捂住嘴儿,一手指她道:“你……你还没漱口就亲我嘴?”
  林馨儿掐着小腰得意地笑。
  与其生气,不如亲回来!
  这时,王夫人命人送来了新制的藕粉桃花糕及其他应季的小点心,每样只有两块,防止他们贪吃过量。
  林馨儿喝了一小碗杏仁露,吃了几块小点心。
  王亨不肯喝杏仁露,说不喜欢那个味儿。
  林馨儿趁机问若彤:“你家少爷小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带?脾气古怪,只有孟家那一汪清泉才能泡软他。”
  若彤本能就想摇头,可是又不知怎么说。
  王亨忍不住笑道:“馨儿,你问她,她也不知道。若彤若兰她们是一年前才选上来的。在她们之前,我已经换过两次丫鬟和小厮了。他们都不知道我小时候的事。”
  言下之意,你要问还是问我本人吧。
  林馨儿吃了一惊,问:“为什么老换人?”
  王亨不在意道:“犯了错呗。被母亲打发了。”
  林馨儿道:“怎么个个都犯错?没一个好的?”
  王亨道:“不是个个都犯错。别的人是被连累的。”
  林馨儿更觉蹊跷:一人犯错,连累全部的人都被撤换,这也未免太过严苛了。再者,王亨才八岁,短短几年内就换了两次近身伺候的人,若彤她们是第三批了,平均每两年就换一批人,要说这中间没有猫腻,打死她也不相信!
  她疑惑地问道:“犯了什么错那么严重?贴身伺候的人不是要熟悉才好吗?打小跟着伺候过来的才知道脾气。老是换人不好吧?”——这你都没想过?
  王亨之前从未细想过这事,现在经林馨儿一提,心头困惑一闪而逝,随即强辩道:“母亲既打发了他们,自然有她的道理。难道母亲还会害我?”
  林馨儿心想:就因为你母亲不会害你,所以才蹊跷!
  不过,这次她没有追根究底。
  显然,这触及了王家隐秘。
  她还是小心谨慎些才好。
  依她对王亨的了解,即便她不追问,他回去也一定会问王夫人这个问题的。
  果然,晚上吃饭时,王亨问了王夫人。
  王夫人慈爱地摩挲着他头脸,道:“娘打发他们,倒也不全是因为他们犯错的缘故。只因你天资聪明,从小就与众不同,娘也不愿用些规矩来束缚你,一切都随你的兴趣来。若是派些大人在你身边伺候,免不了要啰嗦,不许你干这个,不许你干那个,倒招你烦恼厌恶。娘想着,小孩子容易说上话,也不敢聒噪你,所以才派小孩子跟着你。不过是伺候穿衣和端茶倒水,再跑跑腿传话。若是你进山或者出远门,娘就另外派婆子和护院跟随。”
  王亨欢喜道:“还是娘最疼我。”
  他得意地朝林馨儿一抬下巴,意思说“怎么样?我就说娘这样做必定有她的道理。”
  林馨儿却不信王夫人的话,叹息地想:到底是孩子,再聪明也是孩子,三两句话就被糊弄住了。
  若只有这一件事反常,王夫人的话或者可以相信,但从林馨儿嫁进王家这件事开始,何止一桩事反常?汇集在一起,这每两年便换一批丫鬟和小厮的行为,大大不正常!
  可是她没有表露,在长辈面前,她一向谨慎的很。
  不论如何,王家对她还不错。
  不管她将来是否留在王家和王亨做夫妻,她都不想带坏人家的儿子,所以她总和王亨比拼读书,激发他上进心,引导他往正路上走,不因溺爱而长歪了。
  她觉得王亨的天分奇高,将来必成大器,便撺掇道:“我觉得你很厉害了,可以考秀才了。”
  王亨道:“我才八岁呢。”
  林馨儿想想八岁是太小了,不能拔苗助长,便道:“也对。那就再等几年。把根基打稳了,从秀才一路考到状元,让天下人都看看,什么叫‘天纵奇才’!”
  王亨被她说得眉开眼笑,用力点着小脑袋,道:“好!我将来要做忠臣良相,光宗耀祖、为国效力!”
  林馨儿道:“不,不!不能做忠臣!你看历史上,忠臣都活不长。要做就做奸臣!”
  王亨两眼瞪得滴溜圆。
  ……
  外面传来“呱”一声老鸹叫,将梁心铭从回忆中惊醒。
  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提醒她:这别苑不仅有她的欢笑,也有她的眼泪。就像看小说不愿看虐心的情节一样,她也不肯回忆和正视那段锥心蚀骨的往事,就此中断。
  ※
  从西客院离开后,王亨匆匆和洪飞道别,回到第四进院子自己房中。
  在灯下,他掏出那血玉鸳鸯仔细观看。
  这一看才发现:那玉鸳鸯之前在狗嘴里被含了一阵子,沾了狗的口水,再被他用手帕子擦试过,表面的灰尘都擦干净了,但是鸳鸯翅膀刻有极细密的羽毛纹路,那纹路里满是乌黑的泥痕。
  这说明:玉鸳鸯应该在荒野埋了很久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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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馨儿吃醋了
  这玉鸳鸯很可能不是梁心铭今天丢的。
  王亨想起今晚的试探,梁心铭震惊的表情,还有墨云对梁心铭的漠视,心情顿时恶劣无比。
  他先命人准备酒菜,然后在屋里转悠。
  环视阔别多年的屋子:藏书累累的书房,古朴大气的屏风和桌椅,小巧精致的隔扇门洞,雕镂古雅的拔步床……所有的东西都像以前一样摆设,丝毫未变,处处散发熟悉的气息,恍然听见他和林馨儿的欢笑。
  “馨儿,我回来看你了!”
  “你可回来过?”
  他跌坐在美人榻上。
  墨云在榻边坐下,狗眼像琥珀,迷惑地望着他,似乎想不通他大半夜的为何不睡觉。
  他摸着黑狗的头,低声道:“他不是馨儿!”
  墨云晃了下狗头,他的手滑落。
  墨云呜咽两声,用舌头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掌。
  这个动作以前它常对林馨儿做。
  王亨最嫌弃的,私下里威胁黑狗,不许它侵犯他的妻子,说馨儿的手只能他亲,黑狗这是“以下犯上”。
  眼下,王亨却没有缩手,任凭黑狗“轻薄”他。
  他自言自语道:“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你不理他。也是,馨儿怎会这么笨呢?”
  他的馨儿是个狡黠的小狐狸。
  若梁心铭真是她扮的,她绝不会明目张胆地将玉鸳鸯丢在华阳镇渡口的草地上,打草惊蛇。她会有无数种方法让玉鸳鸯出现,还将梁心铭撇得一干二净,扯不上半点关系。
  丫鬟端了酒菜来,摆在外间圆桌上,进来回道:“大少爷,酒菜好了。奴婢伺候少爷用饭。”
  他抬头一看,是若彤。
  他诧异问道:“你没走?”
  若彤低声道:“奴婢回了太太,留在这里照看屋子。太太准了。”
  王亨怅然地冲她挥手,道:“下去吧。不用你伺候。”
  若彤屈膝福了福,退下了。
  当年在别苑伺候他和林馨儿的丫鬟小厮都回到华阳镇去了,谁知若彤忠心,留下了。
  可人都不在了,守着一所空屋子有用吗?
  不,对于他来说是有用的。
  母亲终究是了解他的,知道他不喜别人动这屋子,才留若彤照看,以防他哪天回来,缅怀过去。
  王亨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又像林馨儿当年一样,随手抓了肉塞给墨云吃,黑狗吃得很是开心。
  不知不觉,他将一坛女儿红喝光了。
  恍惚间,他看见面前坐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腮颊像桃花一样粉艳,双眼黑濛濛的,撇着红嘴唇儿,酸溜溜地说道:“原来是你的小青梅呀!”
  旁边小男孩疑惑地问:“什么小青梅?”
  小女孩道:“你不是跟她青梅竹马吗?”
  又说道:“你怎么没娶她呢?你要是娶了她,渴了就用清泉烹茶,饿了就用清泉煮饭,晚上用清泉沐浴,多美!”
  小男孩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王亨半睁着一双醉眼,嘻嘻笑道:“馨儿吃醋了!”又柔声自语道:“傻丫头,咱们才是青梅竹马。”
  说罢,仰头又灌了一杯酒,那双眼睁不开了。
  他扑倒在桌上,好像回到当年,和林馨儿头挨着头,睡在美人榻上。小女孩如扇般的睫毛盖着杏眼,他用手轻轻抚摸,低声道:“以后,我再不说‘孟清泉’几个字了。”
  他总是比馨儿先睡醒,醒来也不叫她,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馨儿一睁眼,他便凑上去在她腮颊上亲一口。他本来可以趁馨儿睡着了亲的,但他偏不,一定要在她醒来后再亲。每当这时候,林馨儿就会气冲冲地亲回他,而且是亲他的嘴唇,仿佛不亲回来,她就吃了大亏似的。
  他心里特别喜欢她这样,面上却故意大叫抗议。
  林馨儿偷香成功,会得意洋洋地说道:“谁让你不老实的!哼,小小年纪就如此好*色,将来怎么办?”
  他心里,馨儿很美,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美。
  馨儿很灵慧,比家里守规矩的姐妹们都要可爱。
  馨儿原本家贫,出嫁前还没穿耳洞。等嫁过来后,王夫人命人给她穿耳洞。馨儿怕疼,坚决不穿。
  王亨心疼馨儿,便说:“不穿就不穿吧。”
  众人都道:“哪有女孩子不穿耳洞的?”
  馨儿双手捂住耳朵,道:“我就不穿!不穿耳洞犯法吗?”
  众人无语,都望着她叹气。
  王亨眼珠一转,手捻着林馨儿的小耳朵,对众人道:“穿耳洞原是为了戴耳饰,是为了好看。可是馨儿妹妹的耳朵就像小元宝,又白又嫩又软,本来就好看的很,不需要戴耳饰。要是戴上那些珠宝,人家只顾看珠宝去了,谁会注意耳朵的美?可见人们都蠢的很,戴耳饰起反作用了。”
  林馨儿见他说了这一番大道理,欣喜不已。
  从那以后,王家再没人要求林馨儿穿耳洞了。
  小两口既两小无猜,又相亲相爱,但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何况两个孩子。
  有一次,两人在河边亭内争吵起来,然后互相不理,各自占据一个矮几低头看书。
  这时,若彤送了两盘果子进来,放在林馨儿面前的矮几上。她不知两个小主子吵架了,以为王亨会过去吃。
  王亨傲气,怎肯过去?除非林馨儿叫他。
  林馨儿要杀一杀他的少爷性子,也不叫他。
  她想让王亨服软、主动低头,便故意掰了个柑橘吃着,一面赞道:“真甜!”顺手还掰了一瓣塞进墨云嘴里。
  墨云掉头就跑,跑到亭子外边把橘子吐了出来。
  林馨儿又吃了个苹果,见王亨始终低头看书,不由泄气。忽见墨云站在亭外看着她,忙冲黑狗猛招小手。
  墨云急忙跑到她身边,又戒备地看着她,防止她再强迫它吃橘子。
  林馨儿拿起一个橘子,对王亨指了指,高声道:“送去给你家少爷。别说我这做媳妇的不贤惠、吃独食!”
  墨云常为他们送东西,对于这动作指示熟练的很,当下叼起那橘子就跑过去,把橘子放在王亨面前的矮几上。
  王亨听了林馨儿的话,很是开心,然当他看着那沾满黑狗口水的橘子,不禁愣住了——这可怎么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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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黑狗墨云:这二个小冤家!
  林馨儿两手捧着本书,头都低到胸口去了。
  王亨见她双肩可疑地抖动,便知她在偷笑。
  他想把橘子给扔了,又怕辜负了林馨儿的心意——毕竟是她先开口跟他说话的,哪怕是通过墨云通传,那也是她先低头的不是!他是男子汉,不能太过小气。先把这橘子吃了,再想其他的法子找回面子,馨儿就没话可说了。
  于是,他先用手帕子擦了擦橘子上的口水,然后用帕子包裹着橘子,小心掰开橘子皮,从中掏出橘子瓤来。
  终于吃到嘴了!
  他一边吃着橘子,一边招手叫墨云。
  墨云颠颠地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摇着狗尾巴,歪着狗头看着他,等他的示下。
  他咳嗽一声,引起林馨儿注意后,才大声道:“替我谢谢你家贤惠的主子。不过,有句话你带给少奶奶:人狗不同,这吃的东西可不能让狗叼来叼去的,不干净,也是对夫君的不尊重。呶,把这点心给少奶奶送去——”
  说着话,他揭开面前的点心盒子,拿了两块小点心,用纸包了,再装进荷包里,再将荷包系在狗脖子上。做这些的时候,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对面,果见林馨儿瞪大眼睛看着这边,唯恐他让狗用嘴把点心叼过去。
  他拍拍狗头,正色道:“你可看清楚了?去吧。”朝林馨儿一指,墨云便颠颠地转身过去了。
  他笑嘻嘻地看着对面,见林馨儿对着墨云,很不想解荷包,又不好不理会,因为那样更显得她没理,小脸绷得紧紧的,又郁闷,又无话可说,不由开心地笑了。
  这一局,他扳回来了!
  林馨儿当然不肯服输,很快又想到一个新主意。
  他们是因为下棋起的争执,林馨儿显摆超凡的记忆力,先将残局恢复,然后对墨云道:“我虽是女孩子,却从来不是小气的人。刚才的事过了!你去告诉少爷,咱们继续刚才的棋局。我下在这!”“啪”落下一枚棋子在棋盘正中,并示意墨云去对面传话。
  她只说“下在这”,却没说到底下在哪,王亨若要对弈,必须过来观看,那时可就输了气势了。
  墨云懵懂地甩着尾巴又跑到王亨面前。
  王亨听了林馨儿的话,也不示弱,也拿了棋盘出来,也恢复了之前的局势,却不知林馨儿下在何处,无法应对。
  他顾不得丢脸,伸长脖子朝林馨儿这边瞧。仗着眼神好,一看便知她落子在何处了。当下眼珠一转,也落了一子,却是在棋盘左上角。
  又对墨云道:“男儿应该胸怀天下,不能计较方寸之地的争夺。我就让少奶奶暂时称霸。终有一天她会明白:一味用诡诈招数,必不能长久。看我如何收服天下!”
  墨云又甩着尾巴跑到林馨儿面前。
  林馨儿立即回道:“墨云你记住:诡诈招数也好,正大光明的手段也好,要视不同情形具体运用,而不是死搬硬套、不懂变通。当你遇见那不讲理的人,就必须用非常手段取胜,而不要妄想跟他讲道理、感化他。那很愚蠢的!”
  说完,斜着雾蒙蒙的杏眼挑衅地看着王亨。
  墨云又颠颠地甩着尾巴跑到王亨面前。
  王亨急急道:“墨云你告诉少奶奶:要言行一致。少爷只看见她用诡诈招数,没见她用正大光明的手段!”
  林馨儿生气,不等墨云传话就回道:“墨云你告诉少爷:小小年纪不可血口喷人!”
  王亨回道:“墨云你告诉少奶奶:女人就是小气!”
  林馨儿回道:“墨云你告诉少爷:他媳妇、他娘亲、他祖母都是女人。他这话犯了忤逆之罪!”
  王亨道:“墨云你过来……”
  馨儿道:“墨云你过来……”
  墨云站在两个小主子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甩了又甩,狗舌头伸老长,委决不下。
  忽然,黑狗福至心灵。
  那时正是夏末秋初,白天天热,它常看见两个小主子头碰头研究问题时,王亨会体贴地拿扇子帮林馨儿扇风;林馨儿若发现王亨额头冒汗,也会用丝帕帮他擦汗。
  黑狗就跑到王亨面前,叼起矮几上他的折扇就送到林馨儿面前放下。又张嘴咬住林馨儿的丝帕——馨儿正捏着呢,被它硬扯去了——颠颠地送到王亨手中。然后站在当中,兴奋地摇着尾巴,等待两个小主子的夸赞。
  王亨和林馨儿看得目瞪口呆。
  呆了一会,同时跳起来叫嚷:“你这死狗!弄脏(坏)了我的扇子(帕子)!”
  墨云幽怨地看着发火的小主子,呜咽一声表示委屈。
  虽然这样,王亨和林馨儿并没有嫌弃东西。
  王亨命若彤拿了丝帕去洗干净,然后收了起来;林馨儿也仔细将扇子擦干净了,拿在手上扇。两人言归于好。
  林馨儿数次提出跟王亨分床睡。
  因为王亨太淘气了,好奇心又强。
  林馨儿洗澡时,他闯进去,还要跟她一起洗。
  林馨儿把头肩一缩,身子使劲往浴桶内躲,双臂抱住胸前,对着他尖叫:“王亨!你这个小色*狼,出去!”
  王亨不乐意了,道:“馨儿,你太大惊小怪了!你是我妻子,我看看怎么了?别叫的跟我把你杀了似得!”
  林馨儿气得瞪着他,道:“我们还不算夫妻。出嫁前我娘告诉我,等长大了我们才能圆房。现在我顶多算你的未婚妻。不能和你睡一床,不合礼数。我要跟你分居!”
  王亨誓死不答应。
  他虽然天真无邪、不通世情,但也清楚林馨儿说的有道理。只是他一向在王家无法无天惯了的,哪管什么规矩,况且他们同床共枕又是经长辈允许的。再者,他和林馨儿一见如故,十分投契,对于小小年纪便做夫妻感到十分新鲜有趣,不愿和她分开睡。至于晚上睡觉时,他喜欢抱着馨儿,并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纯粹是不自觉的行为,抱着软乎乎的馨儿妹妹睡觉舒服么,比抱枕还舒服。
  因此,他拒绝了馨儿的“分居”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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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疯狂
  林馨儿道:“你要是再不出去,我今晚跟若彤睡。”
  王亨立即败退,赶忙出去了。
  林馨儿晚上逃跑过,去书房,去美人榻……
  她去哪,王亨跟到哪,然她要是真去若彤床上,他却不能也跟去。——若彤是下人,哪有主子跑去下人床上睡的?
  日子就在小两口吵吵闹闹中飞一般流逝。
  在贺城别苑,他们春日赏桃花杏花;夏日赏荷花、泛舟湖上,采菱采莲、钓鱼钓虾;秋日上山摘果,采收本地特产山核桃……他们计划秋后便回华阳镇,因为华阳镇有温泉,冬天可以泡温泉。
  玩儿时,林馨儿嫌梳女儿头太麻烦,索性和王亨一样扮成个小少爷,穿他的衣裳鞋袜、系他的腰带,然而,这一试竟然发现:衣裳和鞋袜都太小,根本穿不进……
  回忆到这,王亨胸口猛然大痛,闷哼一声“馨儿……”他一把揪住自己衣领,似乎喘不过气来。
  “馨儿?”
  他抬起上身,向套间内瞧,又转头朝左边书房内张望。
  没看见想看见的人,他惊慌地站起来,衣袖从桌上扫过,把酒壶和酒杯都扫落在地,“豁啷”清脆瓷器响。
  若彤站在门口,含泪看着少爷左顾右盼、左转右转叫“馨儿”,不敢过去回话。六年前,少爷就是这个样子,疯了一样到处找少奶奶,谁也劝不住。
  王亨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一路叫着“馨儿”,往院外跑去。
  别苑依山而建,庭院深深、一层比一层高。
  他和林馨儿住在第四进院落,进来时要爬许多台阶;出去时,则要下许多石阶。他醉眼迷离,借着朦胧的月色往外跑,难免失脚,便如滚地葫芦般沿着石阶滚了下去。
  若彤急上前搀扶,哽咽道:“少爷!”
  王亨听见她的声音,也认出了她,忙问:“少奶奶呢?”
  若彤哭道:“少奶奶……没了!”
  王亨怒道:“胡说!好好的怎么没了?快去找!”
  说罢甩开她手,就往外冲去。
  若彤急忙去叫管家和一安等人,下人们都赶来了。
  管家吩咐一安带人跟着王亨,一面叮嘱各院下人:管好自己的嘴,这件事不许对客人透露一个字。
  王亨跑出别苑,跑到河边,跑到竹林内。
  他摸着一竿竿青竹,轻声呼唤“馨儿?”
  竹林内没有,他又跑到他们常弹琴吹笛的桃树下,仰头向树上张望,叫“馨儿?你下来!”
  最后他去到河边的凉亭内,喊“馨儿?”
  亭内,他和林馨儿下棋的矮几还在,美人榻也在,木地板上依然铺着羊毛编织的地毯,伊人却没有踪影。
  回应他的,只有秋虫唧唧、秋风阵阵。
  九月的夜晚,霜寒露重,他经过这一番折腾,早已酒醒,也回到现实,想起林馨儿已经死了六年了。
  他颓然跌坐在地毯上,喃喃道:“馨儿!”
  亭外,一安叫着“少爷”就要往里闯,被管家拽住了,低声道:“别吵少爷。夜里凉,去给少爷拿件厚衣裳来。”
  一安醒悟,忙转身回去了。
  少时,拿了一件斗篷来,进去给王亨披上,然后抱着他肩膀哽咽道:“大少爷,少奶奶不在这里!”
  王亨恍若不知,轻轻摩挲手中的玉鸳鸯。
  一安看得难过不已,起身出去,对管家嘀咕一阵。
  管家忙带人回家,很快拿了些香烛表纸来。
  一安便跪在亭前烧纸钱,祭拜林馨儿。
  他嘴里念念有词:
  “小少奶奶,你回来看看少爷吧。”
  “少爷想你,一安也想你。”
  “少爷特地跟皇上求了这趟差事,就为了回来看小少奶奶。人人都道少爷回家成亲,其实也不是,也是为了看小少奶奶。少爷进家连口热茶都没喝,就来别苑了。”
  “小少奶奶,这是你最爱吃的山核桃,还有香榧,若彤姐姐剥了好多仁,专等小少奶奶回来吃。”
  “小少奶奶,你托个梦给少爷吧。”
  ……
  王亨听着小厮念经似得唠叨,心钝钝地痛。
  西客院内,梁心铭辗转难眠,半夜时分,听见外面动静,忙披上一件外衣走出来,问丫鬟:“发生什么事了?”
  丫鬟回道:“回解元,没什么事。”她刚得了管家传来的封口令:不许惊动客人,故而这么说。
  梁心铭点点头,转身回屋,却没有上床去睡,而是隐在窗前,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她听见有人声往下,跑出了别苑,往河边去了;又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跟上去,有人低低的劝慰“大少爷”,还夹着墨云的叫声,随即被人喝止。
  梁心铭疑惑:“王亨怎么了?”
  这定是王亨闹出来的动静。
  过了好久,别苑才安静下来。
  而那些出去的人也没回来。
  凌晨时分,她听见一阵马蹄声远去……
  早饭前,一安来请梁心铭去东客院。
  梁心铭忙过去了。
  周大人和洪飞正在上房厅堂,听别苑的管家回话呢。
  管家歉意道,大少爷有要紧事需离开几天,临别时留下话,请两位大人先启程回京,他会在进京前与他们会合。
  洪飞忙问:“他是不是回家成亲去了?”
  管家摇头道:“这个小人也不知道。”
  洪飞道:“除了成亲这样大事,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延误回京?倘或不能在进京前追上我们,耽误了向皇上复旨怎么办?便是皇上庇护他,御史也会啰嗦。若是为了成亲倒还说得过去,皇上也常问起他终身大事。”
  周大人道:“既这样,昨日他何必回来?派个人来告诉我们一声便可。也省却了这往返奔波。”
  一安和管家哪知道缘故,只好陪着干笑。
  周大人见问不出来,和洪飞无奈对视。
  洪飞安慰他道:“安泰兄行事向来我行我素,咱们不必管他。他既这样行事,想必不会耽误圣旨。”
  洪飞想起昨晚的事,猜王亨是羞于见梁心铭,故而不与他们同路,要单独回京。
  王亨向来我行我素惯了的。
  若昨晚他真为了公事侵犯梁心铭,就绝不会羞臊;如果他羞臊了,说明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他真对梁心铭动心了,结果遭到梁心铭拒绝,所以面子上下不来。
  洪飞这是为王亨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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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王家的封口令
  梁心铭却想道,不把林馨儿的事弄明白,他敢成亲吗?现在,他多半去追查那血玉鸳鸯的来历了。
  梁心铭回到西客院,丫鬟们忙往上端早饭。
  李惠娘瞅空子问她道:“叫你去什么事?”
  梁心铭道:“恩师有事离开了,不同我们一道走。”
  李惠娘立即以为王亨回家成亲去了,故意好奇道:“什么事竟忙成这样?”
  梁心铭随口道:“恩师自有打算。”
  李惠娘幽怨地看着她。
  不论人前人后,梁心铭都是一样,很少与李惠娘背着人嘀咕悄悄话。这让小女人味十足的李惠娘很是煎熬。明明她们之间不止有秘密,而且是大秘密!
  比如眼下:王亨昨天才来,今天凌晨就离开了,干什么去了?她们不该碰头猜测一番,然后做出应对?
  最简单也要互相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吧?
  可是梁心铭竟像无事人一般。
  当然,梁心铭这习惯少了许多麻烦,成功骗过了所有人,连王亨都骗过了。可是李惠娘自从见过王亨后,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恨不能真刀明枪地同他大闹一场。
  小朝云不懂什么“君子如玉”,但相比娘亲的泼辣脾性,她更喜欢爹永远不慌不忙的样子。这让她很有安全感,似乎任何事在爹眼里,都不是事。
  丫鬟将饭菜都上齐了,梁心铭牵着小朝云在桌边坐下,然后冲惠娘微笑道:“你也来坐。”
  当着人,惠娘大大方方坐下。
  丫鬟橘彩在旁伺候,看看俊雅如玉的梁心铭、乖巧可爱的小朝云,由衷地羡慕李惠娘——这才是有福气的女人呢!夫君前途无量,又不像世家公子骄狂;出身虽然贫寒,自有贫寒的好处,至少不会受大家规矩束缚。
  李惠娘感觉到她灼热的目光,哪知她在羡慕自己,还只当她爱慕梁心铭呢,便笑道:“姑娘也去吃饭吧,不用伺候我们。我们寒门小户人家,不惯被人伺候。”
  橘彩忙道:“是。”
  遂退出去了。
  一时吃完了饭,夫妻俩回房去收拾东西,隔着窗户,就听外面窗户根下有人低声说话:
  “解元老爷生的好仪表。”
  “梁姑娘也很可爱。”
  “梁奶奶真是好福气,将来一定是诰命夫人。”
  “我羡慕她,不是她将来要做诰命夫人,是羡慕他们一家子和睦的样子。若比起来,咱们家少奶奶难道嫁的不好?却落得那般下场。可见,女人也不要太大富贵。富贵过了头,承受不起。只要能遂心如意过日子就行了。”
  “你这话说得倒是。”
  “唉,大少爷一早就走了。”
  “他不愿待在这地方。”
  ……
  梁心铭心中一冷:是啊,富贵过了头,承受不起!可是,那场富贵是她求的吗?是他们强加给她的!
  就听外面又问道:
  “说起来,到底少奶奶是怎么没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别苑除了若彤,连我爹娘也不大清楚当年的事。若彤嘴又严实的很。你快别问了。也就在这儿,若在华阳镇,私下嘀咕主子,太太不会罚你怎么样,直接打发出去不用了……”
  “哎呀,我再不问了!”
  屋里,李惠娘正伸着头、尖着耳朵想听个究竟呢;连梁心铭都十分注意,谁知外面她们又不说了。梁心铭想:王家这封口工作做的好,当年的事隐瞒得滴水不漏!
  李惠娘满脸遗憾,又听说这件事在别苑只有若彤知道,却不敢去找她打听。王亨昨晚就试探梁心铭了,若知道她们打听林馨儿的事,不是更要怀疑了么?
  惠娘想了想,拿定主意:梁心铭参加科举,就为了找机会查证当年的事。即便王家下了封口令,也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今日不能问,可以交好她们,将来兴许用得着。
  少时,东西收拾好,梁心铭和李惠娘各自挽着个包袱,牵着小朝云出来了。
  惠娘就向橘彩她们告辞。
  她从包袱里取出几张纸,笑对橘彩道:“多谢姑娘们辛苦照顾。我们寒门小户的,也赏不了什么;就有,姑娘也未必瞧得上眼。倒是这几个花样子,是夫君画了给我用的。姑娘瞧瞧可还喜欢。若喜欢,就拿去用。”
  橘彩顿时双眼放光,连声道:“喜欢,喜欢!”
  手里早就接了过来,打开了来看。
  另一个丫鬟也忙凑过来瞧,看了都夸好。
  惠娘又笑道:“这是夫君特地为我画的。我们的衣裳普通,不适合绣许多花,顶多在领口、胸口和下摆绣些点缀。姑娘们什么花样没见过!我想着:若姑娘偶然想绣个简单素雅的,这个能用上。夫君他平常不大画的……”
  橘彩眉开眼笑道:“我们明白!我们很喜欢呢。”
  另一个也道:“多谢梁奶奶!”
  惠娘满意地笑了。
  她不用银钱打赏她们,一是舍不得银钱,二是怕打赏少了她们也看不上眼。这几个花样子却是梁解元亲手画的,且是为妻子画的,既清雅又体面还满含深情。
  果然,这一招合了橘彩二女的心意。
  两人像得了重赏似的,谢了又谢;又打着王亨的名头,去厨房拿了许多点心吃食和果子等,包好了送给李惠娘,说是给梁姑娘带在路上吃的;又亲热地送她们到大门口。
  橘彩道:“梁解元是我们大爷的门生,以后两家也是要常来往的。梁奶奶不定哪天还来王家做客……”
  李惠娘道:“那是。有机会我们肯定要来的。”
  梁心铭想:就算没机会,找机会也要回来!
  出了别苑,梁心铭看向河边,一八角亭静静伫立在前方,匾额上“馨香亭”三个字,笔锋稚嫩,她太熟悉了。
  她的心微微一痛。
  眼前景致,物是人非!
  洪飞催她,她狠心转身。
  当下,众人上了船,从水路转向湖州,再从湖州景江逆流而上,先水路后陆路,向西北京城进发。
  梁心铭对明年的春闱很重视,丝毫不敢报侥幸心理。
  从古至今,考试这个东西,有才的人未必能考上;考上的人也未必就一定比别人有才,窍门多着呢。
天冷,是個適合裹著被子,窩在床上,隨手一杯熱飲,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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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又见玉鸳鸯
  在途中,她虚心向洪飞讨教,又问朝廷人事、可能担任本次会试主考官的人有哪些,以及他们的脾气喜好等等。
  洪飞见她谦逊好学,也乐意指点她。
  经过交谈,洪飞发现梁心铭的才学比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却并不自傲,洪飞大为赞赏,觉得她为人踏实,加上都是年轻人,一来二去的,就像朋友一样相处起来。
  李惠娘极有眼色,每日亲自伺候茶饭,因周大人晕船,她变着法儿地做各种可口开胃的饮食孝敬。
  这让周大人和洪飞都很满意,赞她贤惠。
  等周大人晕船症状减轻后,也常出来,为梁心铭讲解历次科举见闻、评论文章和政事。
  周大人道:“明年春闱,主考官不是礼部尚书崔大人,便是翰林学士李扬李大人。崔尚书喜爱老成持重的文风。新帝登基那年,朝廷开恩科,一举子名叫张望,诗文书法都好,在乡试中也是得了解元,人人都说他才高八斗,是能夺状元的。会试时,崔大人觉得他策论观点太过激进,评论认为:通篇文字激昂,确实振奋人心,然而,国家大事非同儿戏,不是凭书生意气就能解决的。若没有切实有效的措施,与纸上谈兵的赵括有何不同?容易误国。因此,只给了个末流。若非爱惜他才华,希望他能改进,说不定名落孙山。”
  梁心铭听了凛然,默默记在心头。
  她没有问周大人,那篇文章是否真的纸上谈兵。
  因为这是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问题。
  大凡激进的观点,在实行过程中不可避免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而坚持推行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不论哪个朝代,革新永远是个敏感的话题。
  革新,也未必就一定都正确。
  她又问道:“李扬李大人呢?”
  周大人道:“李大人便要宽容的多……”
  这一路下来,梁心铭获益匪浅。
  他们也谈到王亨,梁心铭知道了王亨更多事。
  洪飞奇怪,王亨为何一直没赶上来呢?
  眼看就要到京城了,他打趣道:“王大人还说要照拂青云,如今连人影都没有,如何照应!莫不是他故意躲着?青云,你便跟着我回家去。等明日我羞他。”
  梁心铭道:“不敢劳烦房师。”
  洪飞道:“这等小事,什么劳烦!”
  梁心铭道:“学生准备去徽州会馆。巡抚大人临行前给了两封手书,学生去找同乡,打算租个院子住。”
  洪飞想,读书人都是有傲气的,梁心铭手里有些银子,租房子比住在别人家自在,也就不再勉强他。
  又笑道:“等安泰回来,看我问他。”
  梁心铭轻轻一笑,眼前浮现王亨的面容。
  王亨和他们先后到达京城。
  那天早晨,他在馨香亭内醒来,就离开了。
  他虽然确定梁心铭不是林馨儿,却没打算放弃追查血玉鸳鸯的来历。他绘制了林馨儿的画像和血玉鸳鸯的图形,交给别苑管家,令他安排人手分别去贺城、华阳镇周边城镇查寻,看可有人见过画中人,或者血玉鸳鸯。
  林馨儿的画像,他是依照六年前的模样绘制的。
  原本,他应该和洪飞等人打个招呼、告别一声再走,然他当时心情恶劣,不想见他们。尤其不想见梁心铭。梁心铭与林馨儿神似的模样,想起来便令他觉得刺心。还有就是,头天晚上他试探梁心铭的情形太过尴尬,羞于相见。
  因此几项缘故,他便留了话,黯然而去。
  他带着墨云和几个随从,先去了林馨儿家。
  林馨儿的父母还健在。
  这几年来,王亨每年都会派人送东西和财物去林家,亲自登门还是第一遭。在林家,他用言语试探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得离开了。
  然后,他又去了贺城。
  刚到贺城,管家来回禀说玉鸳鸯有了线索。
  他道,在贺城,好些人都见过类似的交颈玉鸳鸯。是一对,而不是一只。也不止一家有。大多都是结亲的人家,置办了来作为定亲礼的,男女双方各留一只,图个好兆头。问他们,都说是在贺城珍宝斋置办的,材质都为玉质。
  王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激动不已。
  他的那对交颈血玉鸳鸯,雕刻精巧,且带有机关,若无图形参照,一般人绝对是仿制不出来。不但仿制不出来,就连分开鸳鸯都不能。不知机关,非将鸳鸯脖子给掰断不可!珍宝斋这交颈玉鸳鸯的制作方法,肯定有来头。
  他便亲自去珍宝斋询问。
  珍宝斋的孙东家闻报,亲自来见王亨,不敢有任何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交颈玉鸳鸯的来历说了。
  据孙东家说,这交颈玉鸳鸯的图纸是他一年前得到的,卖图纸给他的人戴着帷帽,看身形像是女子。
  王亨问:“还有呢?”
  孙东家赔笑道:“没有了。”
  王亨盯着他富态的大圆脸,不信道:“怎会没有了?她说话的声音如何,粗嗓子还是细嗓子,年轻的还是年纪大的,娇柔还是爽脆?说话文雅还是粗俗?再者个子高矮,大概有多高?身材是胖还是瘦?胖有多胖,瘦有多瘦?你看不见她的脸,手总该看见了吧?那手是白是黑,皮肤细腻还是粗糙?手指修长还是粗短?还有,她穿的什么衣裳?”
  他一口气数了一大篇,仿佛问案。
  不,他就是在问案!
  孙东家瞠目结舌。
  他是买卖人,眼睛毒,但也记不清一年前的客人什么模样,况且人家还戴着帷帽呢。因这玉鸳鸯制作精巧,他印象深刻,才能说个大概;换上旁人,早忘光了。
  王亨“嗯”了一声,似催他。
  孙东家苦着脸,下意识地擦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干涩道:“穿的……也不体面,好像是棉布衣裳。说话声音倒好听,也不粗,也不算细……应该是女人……”
  他艰难地回忆着、描述着,见王亨剑眉往眉心聚拢,慌得加快速度道:“身材也不胖也不瘦。身高……大概比老爷矮一些,矮一些……手……手……小人没注意。对,说话挺文雅的。也没说两句话,就说图纸要卖一百两银子。我说五十两,她转头就走。我又说八十两,她还不回头。小人就赶忙答应了。对了,她走的时候跟小人打听,可有船下午去徽州城。小人告诉她,每天清晨有去徽州城的船,一趟要一百钱;下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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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旧友相逢
  王亨以自己的聪慧要求别人,大失所望。
  好在也不是一无所获,总算没断了线索。
  他在贺城停了一夜,找所有的船家询问,一年前可曾搭过一个戴帷帽的女子去徽州城;后来又去客栈询问。
  还真给他问着了,一个船家记性好,说他搭了一个戴帷帽的人,还说那人到了徽州,在渔梁渡头下船后,叫了一辆车,他听见她低声对车夫说“黄山路王家”。
  王亨又惊又喜,惊的是那女子去的黄山路王家,正是他家老宅的地址;喜的是又找到线索了。
  他立即坐船去徽州城。
  路上,他暗暗思索此事。
  去年这个时候,他母亲正在徽州城。因为他的堂舅舅孟远翔携家眷回乡祭祖,王夫人带着孟清泉来徽州看望孟家人。去年底,孟家人随孟远翔去了云州任上,孟无澜留下来参加今年的乡试,孟清泉依然留在华阳镇。
  那个戴帷帽的人到底是何人呢?
  她把交颈鸳鸯的图纸卖了,市面上有许多交颈鸳鸯出现,王亨和林馨儿的鸳鸯不再独一无二。
  她,有什么企图?
  原先王亨怀疑是林馨儿,或与她有关的人做的,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将焦点定格在母亲身上。
  难道是王夫人为了让他忘掉林馨儿,故意叫人做的?
  王家在徽州城黄山路的宅子眼下并无主子居住,只有下人看管,要查问去年的事,毫无头绪。
  那戴帷帽的女人到徽州城也好像凭空消失了。
  王亨四处追查无果,心情又糟糕起来,要找个地方静静心,思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因见前面有间茶楼,就进去了。
  坐在茶楼二楼雅间内,隔着窗户,他默默看着下面街道沉思,忽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忙高声叫道:“子仪!”
  下方街道上,一个黑衣男子正骑在马上,听见有人叫他,忙循声抬头观看,是谁叫他。等看见窗户内的王亨,不由双目一亮,当即跳下马背,就往茶楼来了。
  遇见故友,王亨心情好了许多。
  他侧过身子看着雅间门口,等候来人。
  须臾,一个浓眉大眼、肤色微黑的青年推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十来岁的清秀小子。青年面目极英武,进来后,对着王亨一笑,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有些腼腆,有些可爱,也破坏了他英武和豪爽的气质。
  王亨忍不住笑了。
  青年知道他为什么发笑,黑脸泛红起来。
  他在王亨对面坐下,又对那小子道:“你也坐。”
  小子不肯坐,站在他身后。
  青年不再强求,问王亨道:“贤弟怎么没走?我听见说你来徽州主持乡试,便快马加鞭赶来找你叙旧。昨天到的,一打听,说你已经离开了。”
  王亨为他倒了茶,笑道:“是走了。有事又回来了。幸而回来了,否则哪能碰见赵兄。”
  这青年叫赵子仪,是王亨外出游历时交的朋友。
  赵子仪本是没落世家子弟,会武功。王亨跟着他在外游荡了两年。两人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还坐船去了海外一趟,可谓莫逆之交。后来王亨进京参加科举,两人才分开。
  王亨看看他身边的小子,不确定地问:“这孩子是?”
  在他印象中,赵子仪一向独来独往,从不带人伺候,刚才他又叫这孩子坐,应该不是他的奴仆或小厮。
  赵子仪道:“捡的。”
  王亨笑道:“大哥真会捡。”
  赵子仪道:“贤弟既问起他,大哥正好也有事托付你:你就带他回去吧。贤弟知道大哥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带着他实在不方便。贤弟在朝中做官,少不了要用人,或者留在身边做小厮,或者安排在府里,都好。”
  王亨刚要说话,那孩子慌张了。
  他抱着赵子仪的胳膊哭道:“爷,爷,你不要流年了?”
  赵子仪扭脸呵斥道:“不要你还费心托王大人?你知道这位王大人是谁吗?等闲人想进王府也不能够;就算进了王府,想去他身边伺候也是千难万难。我送你这么一个好去处,你还不满足?跟着我有什么出息!”
  流年哭道:“别说王府,就是皇宫我也不去。我就要跟着爷!这辈子都跟着爷!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
  王亨“噗嗤”一声笑喷了。
  赵子仪气道:“胡说什么呢!”
  王亨笑道:“好了大哥。这孩子这么忠心,你就留下他吧。有个人伺候你也好。”他看流年很是顺眼,能不贪慕王府的富贵,只愿跟着最初主子的,可难得的很。
  赵子仪道:“我不用人伺候。”
  王亨讥讽道:“不用人伺候?当年是谁逼小弟煮饭的?想我在家呼奴唤婢、读圣贤书,跟着你却要进庖厨!”
  赵子仪悻悻道:“还不是你娇气!我一个人的时候吃什么都好,遇上你什么都不好了。这也不能吃,那也吃不惯!”
  王亨道:“我煮了你不也说好吃?”
  又向流年道:“你家大爷为人最豪爽义气,对人是极好的,却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你既跟着他,就要好好照顾他。洗衣煮饭是一定要学会的。明白吗?”
  流年见他帮自己,十分感激,抹了一把脸上泪,欢喜道:“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好好照顾爷。”
  王亨又劝赵子仪道:“留着他在身边,你也省得饥一餐饱一餐;说话也有个人应声,不孤独。”
  赵子仪道:“别提了!我可不就嫌他话多。”
  流年忙道:“小的马上拿针线把嘴缝起来。”
  王亨呵呵大笑道:“好小子,够机灵的!”
  又道:“你既这么机灵,我再告诉你一招,当年我就是靠这招才得以留在赵兄身边的。一开始我病了,他照顾我到病好,便要和我分开。我死活缠着他才得以留下。”
  流年目光大亮,急忙问什么招数。
  王亨道:“你家爷是好武的人。你不但要会煮饭,还要跟他学武功,这样他就有兴趣带着你了。”
  流年欢喜道:“谢大人指教。”
  赵子仪白了王亨一眼,道:“你就给我揽麻烦吧。”
  总算没再叫流年跟王亨走了,算是留下他了。
  当下,王亨便和赵子仪叙起别后种种。
  直说了一个多时辰,才说到眼前。
  赵子仪问王亨,为什么事滞留徽州?
  王亨敛去笑容,沉默了。
  一见他这神情,赵子仪便知他为什么。
  当年王亨离家出走,整整一年,脸上从不见笑容,眉宇间压着沉重的心事,脾气乖戾暴躁,就像眼下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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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相会京城
  王亨离家的缘由,赵子仪略知一二。
  似乎是为了他那死去的妻子。
  难道过了这些年,还未放下吗?
  赵子仪了解王亨的性子,也不啰嗦劝慰,举起茶当酒,示意他共饮,又道:“找个地方喝两杯吧。”
  王亨也有此意,于是几人出了茶楼,又去了酒楼。
  与赵子仪一番交谈,让王亨心情轻松了不少,思路也清晰起来,因此吃酒吃了一半,就有了主意。
  他问赵子仪:“大哥接下来要去哪?”
  赵子仪道:“既然来了徽州,自然要游黄山。”
  当年王亨离家出走,肯定要离徽州远远的。他们跑了许多地方,唯独没来黄山。最近几年,赵子仪在家为父守孝。好容易这次来了徽州,当然要游玩一番。
  王亨点头道:“小弟猜到是这样。只是我却不能陪大哥了,要即刻回京复旨。这里还有一桩事,要拜托大哥。”
  赵子仪忙道:“贤弟请说。”
  王亨道:“大哥游黄山时,帮我查一个人。”
  赵子仪问:“是谁?”
  王亨道:“梁心铭。休宁县人。”
  他将梁心铭的来历身份说了一遍。
  赵子仪问:“贤弟要我查他什么?可是他有什么不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王亨道:“不是。只是有些疑惑罢了。他家就住在黄山中,大哥只需在游玩时,去他家乡打听些事。比如,他家曾有几口人,他的长相年纪,何时成亲,何时生女,何时出山参加童生考试……”
  赵子仪很糊涂,却没有再追问。
  王亨既让他查,必定有缘故。
  他只要查清了,告诉王亨便是。
  他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大哥记住了。眼下贤弟便要回京了吗?我也有一桩事要托贤弟:我在京城那宅子,你叫人帮我租出去吧,好歹收些租金。大哥整日在外游荡,再不管家务,这份家私要叫我败光了,岂不愧对祖宗!”
  王亨忙问:“大哥可是缺银钱?”
  赵子仪道:“我是缺银钱,可不能向贤弟讨要。我顶天立地的男儿,总不能让朋友养着。那还有什么颜面?贤弟若要帮我,就打发人帮我把那小院子租出去,不论收多少利息,都是我自己的,花着安心。”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亨再不强求,想着若他有急难的时候,再帮不迟,眼下确实不用多事。
  赵子仪便写了一份字据,交给王亨。
  王亨看了收好,又道:“大哥也玩得够了,等哪天心定了,来找小弟,我替你谋一份差事才正经。”
  赵子仪道:“再说吧。到时候必去找你。”
  两人约定年后在京城相聚。
  当晚,王亨在徽州城逗留了一晚,与赵子仪秉烛夜谈,说些天南海北的见闻。
  次日一早,王亨便离开了。
  他又回到贺城王家别苑。
  他先将管家叫来,吩咐了一番话。
  等管家退下,他又命人叫若彤进来,道:“若彤,我有一桩事要你去做。你今日便回华阳镇……”
  接着,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话给若彤。
  若彤道:“大少爷放心。婢子都记住了。”
  王亨想了想,又道:“你把橘彩带着。”
  若彤道:“是。”
  都安排妥当,王亨才带着一安等人启程,一路晓行夜宿、快马加鞭,抄近路奔京城而来。
  原本他跟洪飞和周大人说好,在抵达京城前的城镇——枫林镇会合,眼看就要到枫林镇了,他却踌躇起来。
  他不愿见梁心铭,想想那酷似林馨儿的眼神,他便觉得痛苦。可是他又答应要为梁心铭一家在京城寻个落脚处,不能失信于人。他便想着,自己先一步进京,留下一安等候洪飞他们,接了梁心铭安排住处。
  想罢,他便命一安去枫林镇接应洪飞。
  然而,梁心铭等人却比一安快一步,几乎和王亨同时到达京城,双方竟在内城的德政路遇见了。
  王亨听人回禀,说洪大人就在后面,忙勒马等候。
  回头一看,目光顿时凝滞:只见后方街道上,洪飞和梁心铭并辔而行。十月下旬,京城已进入寒冬,两人皆披着斗篷。梁心铭单薄的棉布斗篷当然比不上洪飞的锦缎大毛斗篷鲜亮耀眼,但一样脊背挺直,风姿卓然。在他们身后,官差护着几辆马车逶迤而来。
  王亨觉得,那双并列的身影很刺目。
  他想,果然他不爱见梁心铭。
  洪飞催马到近前,戏谑道:“我说王大人,安泰贤弟!你急忙忙赶回去,成亲了吗?新夫人可也来了?”
  说着,还装模作样朝他身后探头瞧了瞧。
  王亨没好气道:“谁告诉你我回去成亲?”
  洪飞笑问:“不成亲你去做什么?”
  王亨不答,将目光移到随后赶来的梁心铭身上。
  洪飞忙打趣笑道:“我们一路都在等你,你怎么反倒先进城了?莫不是害怕被青云拖累、躲着他?放心,他正要去徽州会馆,不会缠着你要你照应的。”
  他怕两人尴尬,竭力活跃气氛。
  梁心铭目光从王亨面上虚晃而过,暗自揣测他此行追查结果,一面恭敬拜道:“学生见过恩师。恩师一路可好?”
  王亨点头道:“还算顺利。”
  不知怎的,之前对梁心铭的种种避忌,在她开口后都烟消云散。听洪飞说她要去徽州会馆寻求帮助,不愿麻烦他这个座师,显然没把他当成自己人。他不禁疑心:她是不是误会他有断袖之癖,所以对他敬而远之?
  他觉得梁心铭看轻了他人品,很不舒服。
  因皱眉问道:“你去徽州会馆干什么?”
  梁心铭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王亨果断道:“你要租宅子?为师这里正好有一处院子要租出去,是一位朋友托我代他处理的。你也不用去徽州会馆了,就租这个吧。这不是我的宅子,所以不能送你人情,规规矩矩按市价来算租金。我这朋友手头不甚宽裕,你卖画有些积蓄,别计较太多,别还价太狠……”
  这话说的,人家不想租也得租了。
  梁心铭心中腹诽,嘴上道:“学生遵命。”
  王亨见她答应了,心情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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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新家
  谁知梁心铭又道:“恩师放心,学生会按市价来租。学生虽然卖画得了点积蓄,将来还要养活妻儿,又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实在无力接济他人,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等学生将来有能力时,再量力而为、接济他人。”
  王亨瞪着她,半响道:“正该这样。”
  心想这个弟子还真是不客气。
  洪飞笑得在马上直晃悠,道:“青云说得很对!你很不必顾忌。能和安泰做朋友的,再穷也穷不到哪去。即便真有穷的,他早就伸手接济了,哪里等到你来接济!”
  双方说笑打趣一阵。
  因在大街上,不便滞留,洪飞便对梁心铭道:“你且去安顿家小,等我帮你搜罗些书籍文章,给你送去。”
  梁心铭忙道:“谢过房师。”
  又仿佛无意识地看了王亨一眼。
  果然王亨问:“你要什么书?为师也帮你找些。”
  梁心铭道:“学生没经验,并不知从哪抓起。”
  王亨道:“我便替你挑选一些吧。”
  梁心铭立即道:“如此,学生谢过恩师。”
  从租房一事上,她看出他想帮她。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跟他客气。
  眼下当务之急,她急需要复习资料。
  这地方可不像她前世。她前世信息爆炸时代,想要什么复习资料,上网一搜就有;再不行去各大书店转一转,也肯定能淘换不少。这个世界,像那些名儒注解的经义、最新的名家文章,你就是在书店也买不到。像王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各种文章典籍肯定齐全,她当然要想办法弄些来了。
  这次科举,梁心铭志在必得!
  王亨便唤了个随从来,命他带梁心铭一家去赵子仪的住处,就在德政路,他自己则和周大人进宫面圣、交割差事。
  赵家这宅子只有两进深,前面是倒座屋,垂花门内就是内院,有游廊连通左右厢房和正屋。正屋五间,后面还带着三间小抱厦。两厢房都是三开间。
  若没中间那道院墙,这其实就是个四合院。
  有两个老家仆——乔老爹和乔婆婆看管宅子。
  赵家是没落官宦,从未出租过宅子,乔老爹和乔婆婆都不惯买卖行市。而梁家这边,李慧娘自从跟随梁心铭出山后,过日子一文钱也要掰开来花,在市场买东西掐斤计两,买把青菜还要顺带摸走人家一束小葱,砍价就跟砍瓜切菜一般利索。两方相遇,李惠娘噼里啪啦一通话,把年租金从一百两给砍到八十两。
  乔老爹道:“这,这也太少了!这可是京城,和徽州不能比。像我们隔壁那家,一年收一百二十两呢。”
  李慧娘立即问:“隔壁多大?我们去看看,屋子新不新。”
  只一句话,乔老爹就心虚气怯了,不敢带她过去。
  因为隔壁的屋子是三进院,且屋子修葺得体面,家具用具也新,布置也好,院里花草树木都多些。
  李慧娘也猜到他比不上人家,否则喊价就不会比人家少二十两,因此趁机大挑这院子的短处。
  乔老爹实在不是她对手,最后八十两成交。
  他看在梁心铭一家是王亨带来的,不好意思要太多,怕丢了赵子仪的脸面。人家王翰林请主子吃一顿酒饭,怕就得十两银子,他的学生,怎好多要?
  但是,乔老爹也提出附带要求:他们老两口还住倒座屋,一来还可以替主子看屋子,二来也可以帮梁家守门传话。
  他以为,这要求不算过分。
  然而,李慧娘断然拒绝。
  不是她不通情理,实在是梁家有大秘密,不能留外人住在一起,倘或泄露点什么出来,可是砍头的祸!
  梁心铭却一口答应了。
  乔老爹夫妇大喜,觉得还是梁举人通情达理,这梁奶奶太厉害,将来等梁举人当了官,她这样小家子气,可怎么持家、和太太奶奶们打交道哟。
  李慧娘跟着梁心铭进了内院,等没人,才悄悄问她:“你怎么就敢答应了?要是他们发现了你怎么办?”
  梁心铭道:“等我考上了,手下要用人,家里也要添人,这是迟早的事。难道什么事都亲历亲为?趁着这机会,学着用人,也学着谨慎,不是坏事。我看那老爹和婆婆都是实诚人,咱们生来乍到,正该用这样人。”
  慧娘恍然大悟,一改警惕态度,对二老十分热情。
  不到半个时辰,二老就对她印象大为改观。
  梁心铭把宅子前后里外都仔细看了,觉得乔老爹两口子忠心实在,把屋子收拾得清清爽爽,立即可入住,只是床上被褥等物,需要自己置办,总不好用人家的。
  这事自然由李惠娘找乔婆婆商量着置办。
  梁心铭将西边两间屋做了书房,外间是读书学习的所在,里面套间则用来歇息。东边两间,外间是起居之所,卧房在套间内。东西厢房暂时空置。
  都安排妥了,她才思量下一步计划。
  她准备明日持林巡抚的名帖去徽州会馆,拜会严老爷,再会会徽州的同乡举子,然后尽量打听京城和朝堂局势;再就是安心读书准备会试了。
  思索已定,她便安顿下来。
  再说王亨和周大人进宫复旨。
  靖康帝今年才二十五岁,姓秦名绍,与王亨君臣相投,分别数月后重逢,十分高兴。
  王亨二人回禀差事,靖康帝认真听了。别的还没怎样,对王亨毫不留情地处置吴知府大加赞赏。他命周大人先退下,然后细细询问王亨,徽州地方风土人情和政事。
  王亨天快黑了才出宫。
  王府在长安大街,是皇城外王公贵族云集的街道。
  王亨之父王谏,原为吏部尚书、内阁大臣。后来王亨入朝为官,且受靖康帝宠信,王谏为了避免父子权倾朝野,招皇帝忌惮、小人嫉妒,主动从内阁退出,现任工部尚书,加授正一品光禄大夫。
  目前王府当家人是王谏,因王夫人在徽州侍奉老太太,所以内宅主事人是二房大太太。这个二房不是王亨的叔父,而是王亨祖父那一辈的二房。王家在京城的族人虽多,只有长房和二房最兴盛,其余族人都靠这两支照应。
  王亨到家后,先去给父亲请安。

天冷,是個適合裹著被子,窩在床上,隨手一杯熱飲,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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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奉命勾引
  王谏正在书房,坐在书桌后,见了儿子,气色不是很好。瞅了王亨好一会,才不冷不热道:“你这趟去徽州,可给我王家大大长脸了!为父近日被同僚们夸赞得受不了。”
  王亨佯装听不懂他话中的怨气,恭敬道:“长脸不敢说,儿子至少没给王家丢脸。”
  只这一句,就将王谏的火气勾上来了。
  他瞪着王亨,拍桌喝道:“你还敢说?那毒老虎什么东西!死有余辜的人,也值得你为他大义灭亲?”
  王亨见他直说了,也不再装糊涂,凛然道:“父亲既然知道毒老虎不是东西,想必熟悉此案案情了。毒老虎之害,害得不过是一人一家,最多不过数人数家;可吴知府为官一方,恣意妄为,害得却是无数百姓,其害远远大过毒老虎。儿子依法办了他,难道办错了?”
  王谏愤怒道:“任他有天大的罪,自有徽州地方官府审他办他;皇上派你去徽州,是主持乡试!公堂之上,别人都不肯出头,为什么你要越俎代庖?”
  王亨道:“他打着儿子的名义陷害乡试学生,借用王家的权势压人,别人如何敢出头?儿子难道不管?”
  王谏道:“事先他不是问过你?你制止他就完了,为何有意引他上当?此其一。其二,查明真相后,你不好徇私维护他,不插手就是了,掰扯什么亲戚远近,一副趋利避害的市侩嘴脸,丢尽了王家的脸面,更让你母亲颜面扫地!”
  王亨道:“王家的脸面,靠的是王家的子孙忠君为国挣回来的!父亲又要做贤臣,又怕得罪人,如何两全?儿子不怕得罪人!儿子就是要当众把这亲戚远近掰扯清楚,免得那起小人利用我王家的名义为非作歹。那才真是丢我王家的脸面,且败坏我王家根基!儿子难道做错了?”
  他句句压着王谏,王谏气急了,指着他道:“孽子!你这样跟为父大叫大嚷,你眼里还有父亲吗?”
  王亨道:“君父,君父,先君后父!眼下父亲和儿子说的是朝堂政事,儿子自然要以皇上为先,以国为先!”
  王谏气得倒仰,因他搬出“君父”来对比,就算想利用父亲的威严发作他,也不敢了。因道:“好!好!国事上为父无法左右你,家事总能管得到。那我问你:这次你回去,你祖母和母亲要为你完婚,你为何不从?”
  王亨道:“原因儿子早回禀过父亲了。”
  王谏道:“你想让我王家断子绝孙?”
  王亨道:“父亲不是还有别的儿子?只管让他们成亲就是了。生出来的孩子,难道不是王家的?”
  王谏道:“你是一定要违抗父母之命了?”
  王亨道:“儿子早在十年前就遵从父母之命娶了妻。父亲要儿子背信忘义?还是父亲想出尔反尔?”
  他本就为了林馨儿心痛神伤,煎熬了这些日子,今日被父亲言语一激,痛上加痛,说完这话,竟掉头就出去了。
  王谏待要喝住他,忽然想起前事,也伤起心来,一把捂住胸口,无力摇头道:“报应!这是天罚我王家!罚我王谏!报应哪……”说着,两眼滚下泪来。
  书房外,刘总管站在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思量再三,他决定还是等等。老爷好像和少爷吵得很凶,倘若进去了,看见了老爷难堪的一面,不好。
  又过了半响,他才高声回道:“老爷,有家信。”
  王谏道:“拿进来。”
  刘总管便将信送了进去。
  王谏接信后,拆开一看,不由心惊。
  原来信是王夫人写的,信中说道:
  王亨当日回应成亲一事,说“成亲?娶回来当摆设么?祖母,给孙儿留点颜面吧!”因此,她怀疑王亨不能人道。思来想去,她郑重询问孟清泉的意思。
  孟清泉表示,既然两家已定亲,她就是王家媳妇了,不论王亨身体如何,断没有退亲改聘的道理。
  王夫人便决定带孟清泉进京,替他们完婚,也好堵住外面的流言。这一次,想必王亨再没话好说。
  王夫人说她们等过年后、天气和暖了再进京,要王谏早做准备,务必让王亨不要节外生枝。
  王谏看完信,更加悲凉难受,不堪打击。
  他再道:“天罚我王家!天罚我王谏!”
  他既盼望这是儿子违背父母之意找的借口,又害怕这消息是真的,儿子真不能人道。
  思来想去,他命管家挑选美貌又有才情的丫头,派到王亨身边伺候,借以试探。因王亨脾气大,对身边伺候的人挑剔的很,想往德馨院安插人很难。王谏便传下话:令丫鬟们自己找机会接近王亨,尽力勾引王亨。
  刘总管领命, 急忙去安排。
  那被选中的丫头得了老爷这个命令,可以名正言顺地想法子勾引王亨,任凭各人使尽浑身解数,只要得到王亨的青睐,必定抬为姨娘,谁不踊跃振奋?
  王亨丝毫不知父亲算计自己。
  德馨院,是王亨在王府的院子。
  他回房后,衣服也不换,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生闷气,由刚才的事思念起林馨儿;想起林馨儿就想到梁心铭;想到梁心铭,又记起来答应帮她找考试资料。
  他急忙翻身起来,高声叫道:“来人!”
  他在丫鬟伺候下,先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清爽又暖和的家常衣裳,随便套了件貂裘外套,来到书房。
  日常伺候他起居的两个丫鬟——慕晨和思雨,先焚一炉香;接着,王亨又取出从梁心铭那买来的画,挑出一幅最爱的黄山松,让她们端正挂在右墙壁上。
  画的下方,是他的琴案。
  慕晨研了一池墨,静静退下。
  思雨在外用小铜炉煮水,准备泡茶。
  慕晨便去厨房,准备宵夜。
  王亨开始查找并整理书文。
  他先凭记忆理出一张清单,照单寻找。
  他将认为对梁心铭考试有帮助的书籍、名儒大家注释过的经义、当代大儒做的精彩文章、历次会试和殿试出色的文章等,都找出来,分门别类放在桌案上。
  直忙到夜深,忽感到书房中静悄悄的,偶然一抬头,便看见墙上才挂的黄山松,不由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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