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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婚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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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江南第一媳》作者:乡村原野(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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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章 洞房花烛夜,干什么好呢?
  林馨儿对着精美的饭菜猛吃一阵。吃罢,王亨又让人上茶、摆果碟。林馨儿眼馋肚饱,抵制不住诱人的鲜果,又猛吃了一阵,直吃的小肚子滴溜圆。
  吃太饱了,睡觉肯定难受,她就想着和王亨聊聊人生理想,套问他一些话,摸摸他的底,全当饭后消食了。
  她便“天真”地问道:“王亨,人家都是长大再成亲,为什么你这么早就娶亲?我是童养媳吗?”
  王亨急忙道:“不是!你不是童养媳!你是我正经的嫡妻,三媒六证都是齐全的。我小时候,祖母请人帮我算了一卦,说我命里该早娶。”
  林馨儿道:“怎么娶我呢?”
  想嫁他的人应该很多吧?
  王亨道:“算卦的人说,我的妻子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位于王家百十里范围内;还说这女孩子会给我带来好运,能旺夫旺家旺子。祖母就派人找到你了。”
  林馨儿腹诽:“这话哄小鬼呢。”
  反正她是不信的。
  她便换个方向,反复询问王亨各种问题,试探他可有什么毛病,所以王家人才为他娶一个“童养媳”冲喜。
  结果,王亨应对机敏,确实当得起“神童”之称;他的脸色红润,天庭饱满,双眸炯炯有神,怎么看也不是早夭之相;再问及家庭生活,得知他是祖母和父母的心头肉、王家最受宠的嫡子、下人口中尊贵的小少爷,而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庶子,所以随便帮他娶个寒门小户的女儿。
  再问及王家的家世背景,乖乖不得了:
  王家是大靖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簪缨豪族。往前追溯,王氏一族是东汉以来兴盛的“五姓七望”、士族门阀代表之一。至隋唐,王氏一族的影响力大大降低,逐渐衰退。也正因为衰退,却比其他门阀更早觉醒,不再仰仗祖上荫功和士族出身,而是凭借读书科举入仕。
  在唐朝,就涌现了王勃、王之涣、王昌龄、王维等一批惊才艳艳的诗人。自大靖开国以来,王家就像寒门学子一样,凭借科举渐渐崛起、兴盛。王家出过三位皇后、三位宰相,二品以上官员十几位,进士四五十,举人秀才无数,是当之无愧的书香翰墨之家、大靖名门望族!
  林馨儿深深地迷惑了。
  正在苦思不解,忽听王亨问她一句话,差点让她被口水给呛了。王亨问道:“今天咱们大婚,乃人生大事,可不能草率。洞房花烛夜,咱们干什么好呢?”
  林馨儿心抽抽、无语之极。
  她故意道:“睡觉呀。”
  王亨道:“不行。刚吃饭,睡不着。”他也吃多了。
  林馨儿暗自翻眼,又问:“那你说怎么办?”
  可怜的孩子,你想干什么?
  你又能干什么?
  王亨道:“第一件事——”就在林馨儿等他说第一件事是什么的时候,他凑近林馨儿小脸,“吧唧”亲了一下——“咱们先亲亲!这就圆房了。从此你就是我媳妇。别的男人不可以亲你,只有我能亲。记住了吗?”
  亲亲就是圆房?!!!
  林馨儿满头黑线。
  这神童也太好糊弄了!
  她被夺了异世的初吻,又气又哭笑不得,从不肯吃亏的她迅速凑近王亨那张帅气的小脸,也“吧唧”亲了一口,故意笑道:“你是我夫君,我也亲你一下。”
  好,便宜占回来了!
  美男孩,不亲白不亲!
  王亨毫无被吃豆腐的感觉,觉得理所当然,且很欢喜,接着又道:“第二件事——”
  林馨儿警惕起来。
  他还想干什么?
  这家人怎么教小孩子的?
  莫不就是因为他有邪恶的嗜好,所以才为他娶一个媳妇回来供他“玩”?这就是诗书翰墨之家?这就是簪缨豪族?林馨儿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王亨却拉起她的小手,附在她耳边低声耳语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小声点,别让丫鬟听见了。咱们从窗户悄悄地出去,不让她们知道。”
  林馨儿瞬间被勾起兴趣。
  她心中涌出奇妙的感觉:照说她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姑娘,对着一个才十岁的男孩,两个人来自不同的世界,应该说不到一块去才对,可是,王亨却没有让她觉得无趣。他确实很聪明,两人交谈完全没有年龄差距造成的代沟。甚至,这孩子的奇思妙想让她感到很新奇。
  他在带着她玩!
  她在王亨建议下,换上一双软底绣花鞋,和一身精美、简便利落的粉红绣花衣裤——都是王亨帮她挑的。柜子里好多衣服呢。可见嫁到豪门也有好处,吃穿都不愁。
  王亨把床上大红的百子千孙帐放下来,弄成他们已经上床睡觉的样子, 然后两人手拉手,悄悄溜到外间。
  隔壁有丫鬟值夜,为了不惊动她们,王亨和林馨儿猫腰行走,快速闪过去……
  没有“一入侯门深似海”的感觉,也没有各种规矩束缚,林馨儿在新婚之夜跟着小新郎穿过游廊,越过庭院,进入花园,过了石桥……王亨一路走,一路对她介绍王家的建筑和各人住的方位。进入园内,又向她介绍园中的景致:这是什么亭,那是什么轩;这是牡丹,那边是海棠和芍药;这条水通向前面的湖,湖里的荷叶刚抽出来……
  他们就像小精灵,无拘无束地扑入春夜的怀抱,感受春夜美好的气息,和郁郁勃发的生机。
  直到两人站在王家的库房内,林馨儿还如做梦一般。
  她感到,这个小夫君就像个神偷,王家这些门、窗被他视若无物,那开门、越窗的手段,哪里像书香门第培养出来的子孙,倒像下九流的鸡鸣狗盗之辈!
  她没有忽视这不正常的一点。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
  王家的库房内琳琅满目,壁架上放了无数珠宝,王亨看也不看,径直拉着林馨儿在地毯上坐下。
  他指着地毯上的紫檀木盒对她道:“这是父亲派人从京城送来的。里面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父亲说,只要我能开了这个盒子,就把它送给我,而且另外答应我三件事。我已经琢磨几个月了。这几天我有了些头绪,打算今晚一鼓作气,把它开了,里面的东西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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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一章 白首之约
  林馨儿一看,古朴的盒面上有一组数字。
  她问:“什么东西这么难,想了几个月?”
  王亨就告诉她:这些数字是按一定的规则排列的,现在打乱了,只要他寻找出规律,将数字复原,合上了里面的机关暗锁,就能打开了。
  林馨儿恍然大悟:这有点像她前世玩的数字魔方,或者九宫格数字推理运用在机关暗锁上。
  她疑惑地问:“你解过吗?”
  王亨道:“解过。我常玩。”
  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本我不喜欢这门亲事。父亲和母亲就说,只要我能解开这个盒子,亲事就作罢。我一直没解开,所以……”所以才不得不娶她!
  林馨儿道:“那你今晚要解开了呢?”
  难道要把她给退回去?
  当然,那样也挺好。
  聘礼就不用退回了。
  王亨道:“里面的东西就送你。”
  林馨儿为他的不坚定叹气。
  王亨不再同她废话,就对着盒子苦思起来,时而拨转一下数字;而林馨儿则满屋子乱转,置身于一座宝库中的感觉并不好,这些东西不拿出去,始终是死物、废物,若她偷一两件出去,只怕也没那个福气享受。
  所以,她挺没劲的。
  最后,她还是在王亨身边坐下,看他做数字推理。原本她不想看,是怕自己忍不住提醒他,会露了马脚;结果她认真看了一会,发现人家玩的级别根本不是她能操作的。
  她震惊不已——
  这孩子的聪明,简直逆天!
  她越来越觉得,他像个谜。
  原以为会煎熬,然一夜很快过去了,不知王亨是被新婚大喜刺激了还是怎的,大约凌晨时分,他终于打开了盒子。
  那一刻,林馨儿也激动万分。
  “快看看,是什么!”
  静夜中,她本能压低声音。
  王亨小心掀开盒盖,里面不是一览无余的,而是又分为三层小抽屉。他拉开第一层抽屉,取出一块极品血玉,下面附有一张图纸。那是一对交颈鸳鸯,有机关可以拆开,交合部分就在颈部。若胡乱拆解,容易将鸳鸯脖子掰断了。
  王亨照着图纸,反复试了几下,才欣喜地将玉鸳鸯递给林馨儿,道:“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这对鸳鸯送给你。你可收好了。我们要像他们一样白头偕老的!”
  林馨儿猝不及防之下,愣住了。
  明明是孩子气的玩笑话。
  为什么这话让她想落泪?
  不是因为这极品玉鸳鸯珍贵,而是他努力了几个月,又在洞房花烛夜研究了整整一晚,才打开了魔方宝盒,取出里面的东西送给妻子,这番心意,超过了任何爱的表白!
  别说他还是孩子,这话不能当真。
  就因为是孩子,不掺杂任何杂念,才纯真。
  林馨儿下意识地就接过鸳鸯,胡乱问道:“都给我一个人?不是我们一人一只吗?”
  王亨很内行道:“我们在一起,当然鸳鸯也要在一起。要是我们分开了,就一人留一只。——当然不能分开!”
  林馨儿看着男孩,不知说什么才好。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好像都挨不上。
  王亨又去开第二层,又取出一只玉鱼莲坠,长身小头无鳞。鱼身弯成弧状,昂首,尾上翘,有六片鱼鳍,都刻有细阴线。鱼身旁伴一荷叶,长梗弯曲,盘而成环,可以穿绳。
  “这也给你。戴着玩。”他道。
  又拿出一个金玉海东青啄雁,他自己要了;剩下的珍珠宝石等,反而没让他看上眼;最后一层是一本古籍,他翻了翻,欢喜极了,塞进怀里,然后连盒子都交给林馨儿。
  “走!我们去做第三件事。”
  他兴奋地拉起林馨儿。
  还有第三件事?
  林馨儿不禁嘻开嘴,期待起来。
  两人将紫檀宝盒送回新房,这次是大摇大摆回去的,惊得丫鬟们大眼瞪小眼,她们还正等小主子起床呢。
  王亨不理她们,让林馨儿把盒子放下,对她道:“新妇嫁过来,要洗手作羹汤。我们去厨房做饭去。祖母和母亲教养我很辛苦,不知费了多少精神。我之前还为亲事跟母亲发了脾气呢,惹她难过,很是不该。现在,我们为她们做早饭,一是孝顺长辈;二是感谢母亲为我娶了你。”
  林馨儿摸着他脸笑道:“真是好孩子!”
  她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身份,调戏起人家来。
  王亨却很开心,冷不丁地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林馨儿气得也亲了回去。
  两人打闹成一团,笑声飘出新房。
  ……
  厨房内,王亨将下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大厨师为他们烧火,他和林馨儿亲自动手做早饭。揉面、切菜……一番忙碌下来,两人头脸都沾满了白粉,跟花脸似的。
  好在林馨儿会一点厨艺,在王家大厨的指点下,终于做出了一顿不太难看的早点,用食盒装了,亲自送去老太太那。
  路上,林馨儿问:“你们家新郎都要陪新娘下厨吗?”
  王亨道:“不是。我自己要陪的。”又解释道:“你头天嫁来二天就下厨,祖母和母亲肯定更加喜欢你。”
  林馨儿没想到他居然能考虑到这个,心又是一动,诚心诚意道:“谢谢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亨道:“你是我妻子呀。”
  林馨儿道:“骗人!昨天你还说不想娶我的。”
  王亨嘻嘻笑道:“那我还不是娶了。”
  林馨儿“哼”了一声,甩开他手。
  王亨也不强她,眼珠一转,道:“馨儿妹妹,等下我带你去湖上玩。荷花池里引了温泉水,都开花了呢。还有,我养了一条狗,会放羊,会打猎,咱们去后山……”
  林馨儿不争气地瞪大了眼睛。
  一时到了王老太太的瑞明堂,进去后,林馨儿留心往上一看:有慈祥的老婆婆,有中年贵气的贵妇,有年轻美貌的小姑娘……满屋花团锦簇、珠围翠绕。
  “祖母,我把盒子打开了!”
  王亨一进门就大声宣告。
  “真打开了?”老太太很不信。
  王亨就将他新婚之夜开盒的壮举说了,又说他已经将父亲送的血玉鸳鸯送给了馨儿,他们要白头偕老;然后又说他和馨儿亲手做了早饭,孝顺祖母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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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二章 夫妻对面
  林馨儿以为:老太太和王夫人知道了他们新婚夜的荒唐举动,肯定不高兴;而王亨是孙子,舍不得责罚,然后她这个刚进门的小媳妇就跑不掉一顿罚了。
  谁知,老太太和王夫人听了王亨的话,喜出望外。
  林馨儿还没敬茶呢,就被老太太搂在怀里,百般怜爱,又对众人道:“这小模样,我一瞧就喜欢。”
  王夫人也温柔地问林馨儿可习惯,想不想家等等;又说她陪着王亨熬了一晚上,待会回去要补个觉,别累着了;又问她爱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并叫伺候的人来吩咐:就照少奶奶喜欢的口味去做饮食,少奶奶年纪小,不许拘束她等等。
  兄弟姐妹们也围着林馨儿问长问短,很是新奇。
  林馨儿自认为有些眼力,怎么看他们都不像虚伪敷衍,个个眼中都充满善意欢笑,心中很是疑惑:难道她运气真有这么好?前世被天妒英才,这辈子老天补偿她了?
  王亨很喜悦地显摆道:“祖母,馨儿可聪明了!”
  林馨儿想自己现在是孩子,须得率性一些才像,便坦然道:“我在我们村是最聪明的,没想到你更聪明。唉,难过!”
  众人愣了下,轰然大笑起来。
  老太太搂着林馨儿笑出了眼泪,对王夫人等人道:“看他们小两口和睦,我就放心了。”
  王夫人用帕子在眼角轻试了下,感慨道:“老太太说的是。只要他们相亲相爱,我便是即刻去了,也能瞑目了。”
  不对!
  肯定不对!
  林馨儿敏锐地嗅到这其中有隐情。
  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林馨儿百思不得其解。
  等敬茶时,各个长辈都有见面礼,连姐妹都送了见面礼,林馨儿收礼收的手软,真是胆战心惊!
  人生,可不可以别这么完美?
  她感觉自己消受不起呀!
  就好像在前世用信用卡买东西,事后都要还的。
  ……
  从前的林馨儿有多欢乐,现在的梁心铭就有多痛苦和仇恨,两者成正比,面对王亨,她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
  一般人紧张或者激动时,总不由自主攥紧拳头;梁心铭为了不让人看破自己的内心,故意撒开两手,可是这没有用,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依然在微微颤抖。
  王亨看见梁心铭,同样浑身一震,双目亮得吓人,眼中惊雷滚滚,身子原本坐得有些散漫,这时也坐正了,把上身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梁心铭,喃喃道:“馨儿……”
  众人见他一见梁心铭就变脸,都奇怪。
  吴知府则自以为清楚内情,很得意,刚要说话,王亨已然回神,又盯了梁心铭一眼,才颓然放松,往后一靠。
  他一直不相信林馨儿死了,可即便馨儿还活着,女大十八变,再变也变不成男人!若在其他场合,他或许会怀疑梁心铭女扮男装;但梁心铭是乡试的秀才,刚得了解元,明年还要参加春闱,谁敢女扮男装参加科举?
  “你就是梁心铭?”他声如玉石,只是懒懒的。
  “正是。门生见过座师。”梁心铭强行摒除一切杂念,坦然上前,躬身见礼,温润如常。
  “且慢,别急着认‘座师’。”吴知府皮笑肉不笑道,言下之意你还不知有没有资格得解元、叫座师呢。
  梁心铭并不反驳,也不询问,就站在那。
  吴知府对王亨抱拳道:“王翰林,梁秀才这解元的功名恐怕作不得数。他在命案中的嫌疑尚未洗清。当日为他作证的人又想起一些新东西;还有豆腐西施,也有隐情……”
  王亨道:“哦?这个本官可要查清楚,否则无法向皇上交代——”吴知府兴奋极了,正要说“正是如此!”就听王亨下面又说道——“那就劳烦大人带本官去命案现场查看一番,到底怎么回事。”说完起身,招呼众人,“大家都去,好做个见证。你也去!”他拿手一指梁心铭。
  梁心铭躬身应道:“是。”
  吴知府愕然,不是该唤证人上堂吗?
  只要证人上堂,把新的证词供认出来,就能推翻梁心铭无罪的结论,给她定罪。为何不传证人,反而要去看现场?都过了这么多天了,案发现场还有什么可看的?
  之前他向王亨暗示,王亨并没有异议啊!
  吴知府不知王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不甘心。
  最后,想到那第二名的孟无澜也算是王亨的表兄,和他关系非同一般,吴知府胆子大了些,壮胆道:“安泰贤侄!”
  王亨猛回头,冷冷地瞅着他,道:“怎么,大人觉得本官不该去查看?”抬手指着梁心铭,“他可是本科解元!大人说他杀人,本官身为徽州主考官,不该弄个明白?”
  吴知府心慌道:“不是。那证人……”
  王亨不容置疑道:“回来再听大人提审证人!”
  吴知府忙笑道:“是,是。”
  他忽然想通了:王亨身为朝廷派来的乡试主考官,在众人面前肯定要保持公允,去现场找线索,不过是想找证据,堵住悠悠众口,然后圆满地结案。以王亨的过人智谋,只要出手,梁心铭必定在劫难逃!
  他得意地看了梁心铭一眼。
  梁心铭不置可否。
  众人是走路去的,王亨要走路,别人也不敢坐轿。
  一路上,梁心铭感到王亨时不时把目光投到她身上,灼灼目光如火焰,不仅灼烧她的身,还烫她的心。她忍不住心跳加快,如芒刺在背,竭力让自己像平常一样从容迈步,避免身形僵硬,让他看出不自然来。这个人的观察力有多敏锐,头脑有多厉害,她比谁都清楚!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斗争就开始了。
  众人来到渔梁街,进入左手边那条小巷内。
  一进巷,王亨就像变了一个人,神情专注。他先从巷子东头慢步走到巷子西头,并站在西头巷子口对外面街道仔细打量了一番,再返回。又站在东头巷子口对渔梁街打量一番。最后,他在毒老虎死的墙角附近站住,目测方位。
  接着,他命当日给毒老虎验尸的仵作过来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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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三章 夫高一尺
  只见他拿着仵作的验尸报告看,只扫了一眼,就扔回给那矮墩墩的仵作,问:“他瞪大眼睛,是什么表情?”
  仵作有些茫然道:“回大人,就是……死不瞑目。”
  王亨没好气道:“那大眼睛里就没点其他东西?是害怕?还是高兴?还是迷茫?还是痛苦?”
  仵作答不出,老脸涨紫黑。
  王亨气得转身,见毒老虎的小厮站在人群外,欲言又止,又不敢上前来,忙道:“你,过来。”
  小厮忙上前来拜见他。
  王亨听说他是毒老虎的小厮,是第一个发现毒老虎被杀的人,不禁一振,忙问他当时见到主人是什么表情。
  小厮道:“我们爷那脸上好像挺……挺……”他词汇量有限,形容的有些吃力。
  王亨提示道:“开心?遗憾?痛苦?愤怒?”
  小厮忙道:“又开心又遗憾,还有点痛苦。他眉头皱着,眼里笑着,嘴巴耷拉着好像不明白……”熟悉主子脾气的他经过王亨提醒后,迅速将主子临死前的神情描绘了出来。
  王亨笑道:“这就对了!”
  又对那仵作道:“下回验尸仔细些。你就当你家人被害了,你要为他报仇,你不得仔细查看记录?”
  仵作哭丧着脸,连声应是。
  王亨又向众人道:“凶手肯定极美,毒老虎见了她魂飞天外,很开心;结果好事没做成,就被杀了,因此很遗憾;凶手下手很突然,毒老虎猝不及防,身体的疼痛让他皱眉,还因为察觉这女人不是豆腐西施,有些疑惑……说起来,他也不算枉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他语气很幽默,众人都凑趣地哈哈笑起来。
  男人嘛,对那“好事”二字都心领神会。
  梁心铭听见“好事”二字,之前压下去的痛和恨猛然又翻上心头,有些轻蔑地看着王亨——他,尝过好事了吗?
  可笑!
  可叹!
  可恨!
  可鄙!
  她忍住强大的泪意,胸中兴起毁天灭地的愤怒!
  正失去理智间,就听林巡抚奉承道:“早听说王翰林神童之名,聪慧机敏,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经此一分析,我等如亲眼所见一般。”
  众人纷纷附和。
  吴知府趁机道:“所以说,本官一直怀疑梁秀才。他长得实在出色,再扮上女人……”
  王亨反问:“本官长得不出色?”
  吴知府忙道:“大人说笑了。大人当时正在主考呢。”
  王亨道:“梁秀才不也下场考试去了吗?”
  吴知府道:“可是他经过这里。”
  王亨道:“经过这里就是凶手?他是如何进巷的?如何出巷的?在哪换衣裳的?这些事你弄清楚了吗?”
  说罢不等吴知府回答,就转向梁心铭,星眸深深注视着她——梁心铭身子瞬间绷紧——道:“梁秀才,依你之见,下面该如何进行、分析此案?”
  众人都看向梁心铭。
  梁心铭谦虚道:“各位大人在场,学生不敢班门弄斧。”
  王亨道:“本官就是要你班门弄斧!之前乡试是考你的文采;现在是考你的为官能力。若你不能说出个一二来,即便得了解元,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辈!”
  他咄咄逼人,不由得梁心铭退缩。
  梁心铭心中也傲然冷哼,面上却微微一笑道:“座师抬举门生了。”依然还是没有表述意见。
  王亨脸一沉,正要说话,忽见梁心铭漫不经心地对两旁的院墙扫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王亨心下一转,忽然明白了。
  他笑道:“好你个梁心铭!”
  口气满含赞赏。
  众人都不知他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王亨走到右墙边,沿着墙根往西走,并仰着脸查看墙头。
  看完右边又回头看左边。
  在巷子中间,他停下脚步。
  这条巷子两边的人家,大门或朝着渔梁街,或对着另一条街,都不对着巷子。而徽州人建房,风格多是高墙、深井、重门。这巷子两边的墙壁都高的很,大多直通屋顶。只有王亨站的地方,马头墙下方有一小截围墙仅有一丈来高。
  “去,去这家。”他吩咐随从。
  两个随从忙绕去前面,从渔梁街进入这家。
  王亨令他们搭梯子爬上墙头,并垂下一根绳子,自己握着绳子对巡抚等人道:“凶手是从这里下来的,也是从这里离开的。你们来看,这墙头有明显的擦痕。这是凶手拽着绳子上下时,墙头的人须得用力固定绳子供他拉扯,那绳子悬挂了一个大活人,就在墙头蹭出了这个痕迹。”
  众人恍然大悟:墙头虽是青砖砌成,绳子在青砖上磨出的痕迹,并不能被风吹雨打洗干净,还是会留下蹭痕。
  王亨带着众人进入这家,现场审问。
  他问案很有趣,叫人家把长得标致的女儿和儿子都叫出来。等人家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都出来了,他扫了一眼又命退下。又叫传长相标致的下人来见。
  这家主人害怕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稍后也不用他招认了,王亨在这里不过是声东击西,其实早派人去左右隔壁查问:毒老虎死那日,可曾有长相绝美的男女在这家出现,或者平日有见过。邻居们都说,这家和知府大人是亲戚,吴少爷就长相俊美,常来这。
  吴知府顿时脸色灰败,浑身抖得像筛糠。
  众人返回府衙,因吴知府儿子是嫌犯,他要避嫌,不能再主审此案,巡抚大人便命将案子移交按察使司审理。
  于是,徽州按察使何大人主审,传吴公子上堂。
  吴公子果然长得“花容月貌”,雌雄莫辩。
  梁心铭深深看着吴公子,好似第一次见他。
  这时,毒老虎的妻子送来一包东西,说是毒老虎当宝贝一样收藏的,不让她碰,谁知刚才王大人派人去询问她,毒老虎都有哪些仇家,她忽然想起这事,找了出来。王亨看时,却是吴知府在徽州作恶的诸多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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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四章 妻高一丈
  接下来案子审问就简单了,几下里一对证,案情便水落石出:一年前,毒老虎无意中得到吴知府作恶的罪证,屡次要挟吴家为他办事。吴知府不堪其扰,又担心后患无穷。吴公子无意中听见人说了一桩奇事:说是有人男扮女装杀了人后脱身,恢复男装,因人证亲眼看见凶犯是女子,官府一直在女人中排查,始终不能突破,最后成了悬案。好多年以后,机缘巧合下才真相大白,否则永远没人知道。
  正好毒老虎那段日子总纠缠豆腐西施,吴公子也看上了豆腐西施,想纳她为妾,便灵机一动,先是扮成豆腐西施的模样趁黑约毒老虎次日清晨在小巷相会,待约会时再杀人灭口。他并非想栽赃豆腐西施,他还要娶豆腐西施做妾呢,因此他杀人后,嚣张地丢下带血的丝帕,还有裙子,这些都不是豆腐西施能用得起的东西,能为她洗清嫌疑。他想着,到时候自己让父亲出面帮忙,卖豆腐西施一个人情,娶她做妾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吴公子那天晚上住在亲戚家,早起作案时,连亲戚家人也瞒着,是他的小厮协助他的,故而神不知鬼不觉。
  他这样算计的:黄县令是个无能的,毒老虎小厮认准是个女人杀了毒老虎,而豆腐西施杀人证据明显不足,其他女人又找不到,黄县令非糊涂不可,此案便会成为悬案。
  谁知梁心铭告诫了豆腐西施一番话,豆腐西施在公堂上说了出来,黄县令便认定是梁心铭男扮女装杀人。
  见扯出“男扮女装”来,吴公子便坐不住了。他生恐梁心铭脱罪后,官府顺着“美男”的线索查到他身上,便找父亲暗中使力,要把梁心铭的罪名坐实,做替死鬼。
  吴知府见儿子这样,隐隐猜到和命案有关,问清楚后,岂有不帮忙遮掩善后的?加上吴知府的外甥孟无澜也参加本次乡试,要争夺解元。梁心铭是其最强硬对手,用他做替死鬼再合适不过,正好一箭双雕。
  谁知梁心铭并不好糊弄和欺负,吴知府眼看儿子性命不保,只能铤而走险,妄想借用王亨的势力做成这桩冤案。
  然而,王亨却审出这结果来!
  王亨连续两次听见“无意中”,剑眉微拧。正思忖间,吴知府脱了官帽在堂下求饶恕。
  按察使大人有些犹豫,看向王亨。王家和吴家是姻亲,若王亨为吴知府说情,这案子如何判,就要再斟酌了。
  王亨把脸一放,厉声道:“你还敢求饶?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有罪,顶多办你一个失察之过,然你竟敢动用权势,干涉朝廷科举,妄图阻挠梁心铭参加乡试,还想拿他当替死鬼,为你儿子开脱,其心可诛!若非巡抚大人力保,梁秀才就要被你所害。这个罪名你能逃了?”
  吴知府被扒了官服。
  他很不解地看着王亨。
  他以为:他们之前已经达成了默契了,为什么事态没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呢?他可是孟无澜的亲舅舅!而孟无澜的堂姑姑就是王亨的母亲,王亨胳膊肘怎能往外拐呢?
  王亨对他的目光无动于衷。
  吴公子哭求道:“还请表弟看在姑母份上,饶恕父亲。这件事都是表哥糊涂做下的,与父亲无关。咱们可是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说罢,连连碰头。
  “亲戚?”王亨目露嘲讽,把胳膊肘往椅子扶手上一架,好整以暇道,“那咱们就来好好算算这亲戚关系。本官的母亲姓孟,亲舅舅名讳孟远古,与你的姑父孟远翔孟大人虽然还未出五服,也差了好几层了。这也罢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好歹都是孟家人——”
  吴公子听到这,眼中迸出喜悦光芒,急道:“对,对!”
  王亨道:“对什么?你又不是孟家人。你姓吴!本官跟吴家不说八竿子打不着,也有七杆子远。若因为孟大人的关系,本官就要尊称你父亲一声‘表舅’,那本官的表舅多的数不清了!再者,表舅又如何?在公,你们犯了国法,本官若是徇私枉法,岂不愧对皇上信任?此为不忠。在私,本官若包庇你们,有违我王家祖训,丢了祖宗的脸面。此为不孝。你想让本官做不忠不孝之人?”
  吴公子面上喜色消失殆尽,不知所措。
  王亨又高声道:“再者,就算本官的亲舅舅犯了国法,本官想要为他开脱,也只会去求皇上法外开恩。在这公堂上求谁?谁又有那么大的脸面和权力敢枉顾国法?”
  林巡抚肃然道:“王翰林此心可昭日月!”又冲吴知府惋惜地摇头,叹道:“国法大如天!大人莫怪王翰林。说起来,是大人糊涂了。我等有心相帮,也无可奈何。”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赞王亨忠孝两全。
  黄县令也跟着附和,一脸正气凛然,其实后脊背冒冷汗,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若非他见机快,这次就要被吴知府给连累。现在么,吴知府倒了,他若活动活动,说不定还能替补知府呢。仕途凶险,平步青云和坠入深渊只在一念之间!
  吴知府受人奉承惯的,今日尝到了人情冷暖。
  他看着王亨,总算领略到传言说他性格乖戾、喜怒难测的评判了。王亨岂止性格乖戾,还冷漠无情、六亲不认!换一个人,就算不肯出手相助,也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委婉地拒绝;谁会当着这么多人面,将这亲戚的远近丈量得一清二楚?不帮人,还占据了忠孝两全的好名声!
  他悲凉地阻止儿子含泪叩首的动作,木然道:“王大人说的没错,要求,也该去求皇上饶恕!”
  还是差人进京去活动吧。
  这时,豆腐西施和曾为梁心铭作证的汉子先后被带上堂,之前吴知府说他们另有隐情,一再要求重审,自然要过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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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五章一箭双雕的布局
  司马彩云一上堂,就哭着控告,说有人暗中威胁她,逼她栽赃梁心铭曾轻薄她,以证明梁心铭对她有私*情;若她不从,不但要将她办成合谋杀人,还要她寡*母和弱妹不得好下场。她想,自己遭遇这些,是命运不公,可是梁举人是正人君子,就因为好心提醒她一句话,被带累丢了前程不说,还要丧命,她万万不能做这丧良心的事。所以,她宁死也不肯作伪证,也要揭开这阴谋!
  梁心铭感动又意外,她以为豆腐西施会屈服呢。
  众人一齐看向吴知府——
  这就是所谓的“另有隐情”?
  王亨冷笑道:“一个弱女子,尚且如此深明大义。真让我等男儿愧对天地!”众人急忙附和。
  何按察使大人也盛赞了司马彩云一番,命她起身站到一旁等候判决;接着,他又命人带那汉子上堂。
  汉子却当堂翻供,说前次是李慧娘诱使他作伪证,承诺事后重重拜谢他。他便问你们哪来的银子?李慧娘说现在没有,等她夫君中了解元,明年还要中进士、做官,要多少银子没有?他一时糊涂,想交结富贵,便答应了。
  这话编的挺圆乎,显然是早有预谋。
  可怜他还不知道吴公子罪行败露了呢,还按跟吴知府约好的供词来说,这可吃大亏了。
  梁心铭暗自为他默哀。
  按察使大人严厉质问:既然是作伪证,为何前次不说实话?现在又无故翻供,是何道理?
  汉子说他良心发现,所以幡然悔悟。
  何大人怒道:“大胆!凶手已认罪。还敢胡说!”
  汉子大吃一惊,等听说真相后,顿时痛哭流涕,说他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吴知府钱财,才答应诬陷梁心铭。
  可是,他再反悔也没用了。
  王亨恨道:“这等小人,绝不可轻饶!”
  巡抚大人等官员一致点头。
  汉子对梁心铭的诬陷可能会导致她被判死罪,按照大靖律法,对他以“反坐”定罪。就是说:若梁心铭已死,他也要判死罪偿命;现在他的诬陷未得逞,梁心铭没死,他的死罪可免,降一等,流放三千里。判完,汉子瘫倒在地。
  王亨看向梁心铭。
  她发现后,坦然迎向他。
  王亨和她对视,心头莫名悸动。
  他一连两次听见“无意中”,觉得十分蹊跷。
  吴知府的罪证,怎会被毒老虎轻易得到?明显是有人故意泄露给毒老虎,且把毒老虎的秉性摸准了,算定他这贪婪狂妄的恶霸一定会拿这东西去勒索吴知府。
  吴公子“无意中”听见男扮女装的杀人方法,也明显是有人故意说给他听的,暗示他可以装扮成豆腐西施的模样,杀毒老虎灭口,一了百了。可他怎么就信了呢?
  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布局。
  幕后布局的人到底是谁?
  王亨看着梁心铭,在心中摇头:梁心铭未必能做出如此周密的筹谋。再说,他为何要对付毒老虎和吴知府呢?毒老虎是一年前得到吴知府的罪证,那时,梁心铭并不在徽州城。
  王亨看过梁心铭的履历,来历清白简单,过去从未与毒老虎、吴知府有过交集,不可能结下仇怨。
  他否认了对梁心铭的怀疑,又把目光转向徽州巡抚林大人——也许,这是徽州官场各方权势的较量结果。
  不论真相如何,王亨都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准备叫人细细查访核实,再作打算。
  且说眼前,
案情既然明了,王亨命:即刻放榜!
  梁心铭趁机告退。面对王亨探究的目光,她有些承受不住压力,想要避开他,暂缓一口气。经过这些年,这家伙变得更加狡猾厉害了,她得小心为妙。
  公堂外,李惠娘牵着朝云正焦急地等待,见梁心铭完好无损地出来,又说“凶手是吴公子”,顿时泪水急涌,扑在梁心铭怀里呜咽不止。
  这一刻,她就是想痛哭。
  她想借用梁心铭的肩膀。
  她当梁心铭就是她夫君!
  梁心铭没有劝阻,只是搂着她,任她撒泪;其实她自己也想流泪,此时此刻,她们的心情外人不会理解。
  毒老虎是李惠娘的仇人。
  李家和梁家是休宁县人,住在大山深处。
  六年前,毒老虎在山中凌辱了独自归家的惠娘母亲,临了还嚣张地将她推下山崖,说“黄泉路上记住了:老子是徽州城的毒老虎!”便带着人扬长而去。
  梁心铭出来寻找岳母,发现岳母挂在山崖下的枯松上。为了救岳母,他摔断了腿,也在岳母临死前知道了仇人毒老虎的名号。他是梁家独苗,父母双亡,和李惠娘定亲后,两家便并作一家。惠娘父亲李松原是个举人,UU看书www.uukanshu.net 虽未中进士,其实很有才气。他不喜八股文章,参加两次会试落榜后,便放弃了。从此隐居在黄山中,把参加科举光耀门楣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婿梁心铭身上,一心教他苦读。梁心铭极少出山,也很少见外人。自他摔断了腿,科举的希望便落空了。
  林馨儿就是那年被李松原所救,从此待在李家;也在那年,惠娘嫁给了断腿的梁心铭。
  李家后来一直衰败下去。
  林馨儿在王家就跟着王亨一块读书,来到李家又跟在李松原身后学习,一面帮着惠娘照料家务。
  她心中一直有个不成形的念头,直到梁心铭病死,才凝练成形——她要代替梁心铭,去参加科举。
  李松原大概被生活打击得绝望了,看着苦难的女儿和嗷嗷待哺的外孙女,恨毒老虎,恨命运不公,竟然答应了林馨儿。他觉得:以林馨儿的聪慧,考上进士根本不成问题,可以为惠娘赚一副凤冠霞帔回来;还可以为惠娘母亲报仇;当然,林馨儿也顺便完成她自己的心愿。
  事成后,来个病死,然后恢复女身就行了。
  那时,她和惠娘再带着朝云回到山中生活。
  李松原答应了,从此后全心教导梁心铭。去年,梁心铭出山,考上休宁县的秀才,李松原也去世了。
  这对假凤虚凰的夫妻从此相依为命。
  梁心铭出山第一件事,就是杀毒老虎。
  这一招借刀杀人,为何选择吴公子呢?
  自然和王家、和王亨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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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六章 古往今来第一女解元
  毒老虎和吴公子都罪有应得,梁心铭和李惠娘当然开心,外人只当她们是为了梁心铭洗清冤屈而欢喜……
  王亨见梁心铭出去了,脚下不由自主地跟了出来,便看见梁心铭和李惠娘拥在一起,心一沉,问:“那女人是谁?”
  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到了。
  可是,他还想再确认。
  似乎确认了,才会死心。
  巡抚大人道:“那是梁心铭的妻子。”
  王亨木然又问:“那孩子呢?”
  巡抚大人道:“是他的女儿。”
  原来他娶了妻、也生了女儿,那更不可能是馨儿了。
  王亨默默地看着那一家三口,浅浅的疼,从心口慢慢向全身扩散,酥酥麻麻的,痛到他浑身虚软无力。
  梁心铭又感到背后灼灼目光,眼神一闪,用棉帕为惠娘擦去泪水,劝道:“惠娘,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走,要放榜了,我们看榜去。我中了解元呢。”
  李惠娘猛抬眼,“真的?”
  她被新的惊喜给砸晕了。
  梁心铭点头道:“真的。”
  李惠娘眼泪又下来了。
  梁心铭也兴奋异常,之前全心应对王亨,顾不上考试结果,现在洗清了罪名,她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解元!
  她弯腰抱起朝云,小丫头刚才叫了好几声爹娘,也没人理,她很乖巧地用小手攥着爹爹的衣服下摆,也不吵。
  梁心铭抱起她,她才问:“爹爹中了状元?”
  梁心铭微笑道:“嗯。爹爹中了解元。”
  小朝云高兴坏了,用力在梁心铭脸上亲了一下,咯咯笑起来,搂着她脖子喊“看榜去喽——”
  一家三口兴冲冲地往贡院去了。
  王亨刚要迈步走下台阶,见她们走了,只得又停步。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心中怅怅的空空的非常难受。
  贡院前的照壁上,长长的皇榜张贴了出来,早已翘首盼望的秀才们顿时疯了一样挤上前,寻找自己的名字。
  梁心铭也不例外。
  她早已知道结果,然亲自看榜的感觉还是妙不可言,尤其是她的名字还排在第一位。耳听着旁边有人笑,有人叹,有人哭,她以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心态俯瞰他们,对他们的心酸和喜悦感同身受。——倘若她这次没考上,也会像他们一样,甚至会比他们更加难受。
  现在,她成了古往今来第一个女解元,虽不像范进中举一样喜的疯魔,却也难掩胸中豪情万丈。
  这人生,值了!
  这一刻,过往的仇恨和不甘都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对新生活的期盼和憧憬,还夹杂着危险刺激的感觉。
  玩儿的就是心跳!
  惠娘和朝云也乐得不得了。
  那卖首饰的老汉见梁心铭果然中了解元,激动的直哆嗦,好像他儿子得了头名一样——他儿子今天也来了。
  梁心铭要兑现承诺,为他写字。
  老汉当即命儿子买了笔墨来,把摊子上的首饰一股脑扫进箱子,把纸就铺在台面上,恭请梁心铭书写。
  那时,许多看榜的人都纷纷围过来,观看新解元写字,有赞梁心铭重情的,有说老汉运气好的,七嘴八舌。
  惠娘抱着朝云,满面容光地站在一旁。
  梁心铭执笔蘸墨,默默静思,写什么呢?
  往日种种、近日种种、眼前种种瞬间浮上心头,她眼神一凝,俯身挥毫,写下“自强不息”四个字。出自《易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但她觉得只要写四个字就够了,太复杂了不适合老汉家。
  写罢,她将这四个字的意思解释给老汉父子听:人活在这个世上,要不断努力上进,指望别人是不行的,哪怕父母都不行,父母也终有离开你的一天!
  这通俗的解释得到老汉的认同,他肃然起敬,恳切道:“老爷这话说得明白、讲得透。老汉谢了!”
  惠娘显摆地插话道:“我们没欺骗老伯吧?”
  老汉激动地摆手道:“没有!没有!是老汉遇见贵人了,才这么好运气,不然哪能得这四个字呢。”说罢,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个首饰盒,塞给李惠娘。
  这是补偿给他们的。
  梁心铭急忙伸手拦住。
  老汉那天有句话说对了:当时买的情义不一样。那天她从贡院出来,见李惠娘眼巴巴地等在外面,一时涌出相依为命之感,才做出赊账行为,鼓励安慰她;现在,就算老汉送更好的首饰给她们,梁心铭也没兴趣要了,也不能要。
  李惠娘也笑道:“老伯,那天我们都没要,今天怎么能要呢?”她要的不是首饰,是老汉的感激和认可!
  老汉父子更加尊敬她们了。
  远远的,王亨就看见贡院门口围了一群人,是在一个摊子前,比贡院照壁皇榜下的人还多,而今科解元、温润君子梁心铭就站在人群中央,忙加快脚步走过来。
  洪飞和他一起赶来。
  到近前,王亨在人群外问明缘故,说是今科解元出场那天为妻子赊账买了一支簪子,承诺中举后为卖主写一副字,现在正写字还债呢,不由心中一动。
  梁心铭早看见王亨等人了,心下纳闷:之前他们阅卷,已经闭关许多天了。好容易阅卷工作结束、要放榜了,又被人命案给搅和的忙了半日。这会子案子也查清楚了,不去跟徽州官员吃酒作乐去,跑这来干什么?
  她才不信王亨是关心莘莘学子、体察下情来了。
  她心里虽疑惑,面上礼数却不能缺,忙迎上前躬身施礼道:“学生见过恩师。”一面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心想:“你能考状元了不起吗?我也照样考!”她这会儿心情好,把昔日爱恨暂且撇一边,脸上笑意盈盈。
  然后,梁心铭又拜见洪飞,称洪飞为“房师”。
  洪飞是本次乡试的同考官,专门阅卷的。他正负责梁心铭那一片号房的阅卷工作,梁心铭的卷子就是他取中,推荐给主考官王亨,故而梁心铭称他为“房师”。
  王亨、洪飞、梁心铭三个美男站在一处,那真是各有风华,耀花了周围人的眼目,尤其是女人们,都看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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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七章 妻妾成群?
  王亨见梁心铭心情好,微笑问:“这是做什么呢?”
  他明明知道缘故,却故意又问梁心铭一遍。
  梁心铭道:“学生正还债呢。”遂将当日对老伯的承诺说了一遍,又引李惠娘和女儿拜见恩师。
  小朝云等爹爹说完,壮胆插嘴:“爹爹还说,放榜就买烧饼呢。买好多!”说完,把小脑袋往李惠娘胸口一埋,害羞的不敢看人,怕他们说自己嘴馋,就惦记吃的。
  梁心铭听了微笑,爱怜地摸摸她小脸。
  王洪二人先看梁心铭的字,听梁心铭介绍李惠娘,忙都去看李惠娘,想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让梁心铭如此痴情对待,先是赊账买簪,后又当众写字还债。
  李惠娘听说这年轻官员就是王亨,眼睛瞪大一圈,忘了施礼;忘了施礼是小事,眼神还很不善。
  梁心铭见她失态,好脾气地温声道:“惠娘,不可失礼!快快见过恩师和房师。”又向王亨和洪飞歉意道:“拙荆不大见人的,不善言辞,还请恩师和房师见谅。”
  洪飞忙说“无妨”,并不在意。
  王亨扫了惠娘一眼,感受到她不善的眼神,心下诧异,对她印象也不好了,因对梁心铭道:“你对这些闺阁之事倒上心的很。用一副字换银簪,亏你想得出!”
  梁心铭道:“拙荆在学生最艰难时不离不弃,学生时刻铭记在心。贫贱夫妻,无以为报,唯有写一幅字换样东西,聊表对她的心意。比不得恩师家中妻妾成群,学生这点微贱的闺阁情*趣,让恩师见笑了。”
  王亨在她说到“拙荆在学生最艰难时不离不弃,学生时刻铭记在心”就已经脸上变色,等听到最后一句,目光更是陡然愤怒,严厉质问道:“你怎知我家中妻妾成群?”
  梁心铭忙道:“恩师出身名门,又是世间少有的少年才俊,学生想来定会如此。是学生冒撞失言!”
  洪飞忙道:“你可不是冒撞!安泰尚未成亲,哪来的妻妾成群……”话未说完,就听王亨断喝道:“够了!”
  同时梁心铭也诧异地问道:“恩师尚未成亲?”那口气很是怀疑,眼神也奇怪地看着王亨,似乎疑惑“恩师这样的少年才俊,又出身名门,为何到现在还未成亲呢?”
  王亨脸色铁青,嘴唇不住颤抖,欲说不能说。
  他盯了梁心铭一会,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且紊乱,直冲冲地差点撞倒了人。
  洪飞被他这股无名火弄得莫名其妙,忙对梁心铭点点头,也跟着走了。
  梁心铭目送他们去远。
  她觉得:这么藏在暗处,瞅机会时不时地刺他一下,打击他一下,揭他伤疤、看他难受,真的很畅快。
  可是,这畅快并不纯粹。
  她自己心里也丝丝隐痛。
  又想:他这么大反应,是不敢面对过去,所以逃避?还是根本就是丢弃了过去、不肯承认?
  不论是哪种,都让她心痛如绞。
  刚才的畅快也如泡沫般消散了。
  刚好那卖首饰的老汉听小朝云说起烧饼,忙叫儿子去旁边的烧饼摊子买了几斤烧饼来,硬要送给小朝云,梁心铭将心思转到女儿身上,诚恳地谢道:“多谢老伯。”
  这也算兑现了他对小朝云的承诺,而老伯也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了感激,也非常开心。
  梁心铭和李惠娘这才转身回家。
  路上,李惠娘小心翼翼地瞟梁心铭,想找些话安慰她。却见梁心铭神色漠然,明显不想多说。她便识趣地闭上嘴,把大仇得报的欢喜压下,暗暗替梁心铭担心。
  到家后,左邻右舍纷纷前来恭贺。
  这一片住的都是最底层的市井百姓,恭贺的礼品五花八门:有送一把青菜的,有送条鱼的,有送挂面或者鸡蛋的,有送一只鸡的……都是各自家中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梁心铭有些收了,有些拒绝了,比如鸡。
  送走众人,李惠娘忙着去厨房张罗,要做些好菜饭,晚上一家三口庆祝。
  梁心铭帮着摘菜,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矮凳上,手里捏一束小葱,怔怔的出神,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王亨含怒的脸、颤抖的唇,也不知是恨还是痛。
  李惠娘察言观色,哪还不知她在想什么。因想着到家了,不用怕人听见,便对她道:“那王大人脾气大的很,一看就傲气。”其实她更想骂“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梁心铭道:“恩师出身名门,又惊才艳艳,傲气难免的。”
  李惠娘听她声音平静无波,不确定这是她的真心话呢,还是讥讽王亨,要再骂几句,又不知该怎么说,便把菜刀用力剁砧板,道:“反正我讨厌他!”
  梁心铭道:“他也不用你喜欢。他多的是有人喜欢!奉承的人趋之若鹜,献殷勤的美女如云!”
  这次,她的声音有些变化,似怨,又似愤;手上用力,把小葱嫩苗掐得一段一段的,都扔了,只剩下光秃秃、白腻腻的一截葱尾,一看不对,索性也扔了。
  李惠娘瞥见,不敢再火上浇油,端盆水出去倒。
  小朝云最开心,小手捏一块蟹壳黄烧饼,在厨房和正屋间来来回回地跑;一时又跑到院子里,快乐地转圈。很快,粉圆的小脸就红的跟苹果似的。她头发太短,丫髻扎不牢,一会儿就摇散了,都披在颈间。
  李惠娘出来看见,喊道:“朝云,别摔倒了!”
  朝云脆声道:“嗳!”
  这时,忽然有人敲院门。
  小朝云忙跑去开门。
  可她太矮,够不着门栓。
  梁心铭拍拍手,站起身,出去开门。
  打开院门,外面站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看见梁心铭一楞,随即咧嘴笑道:“小的见过梁解元。”
  梁心铭也笑了,因为他两门牙像闹脾气似得,互不侵犯,互不来往,中间有条宽缝,可供食物自由出入。
  这是王亨的贴心小厮,名叫一安。
  一安把王亨当天神一样崇拜和维护。
  他就像王亨的影子和分身。
  当年林馨儿觉得一安很可爱,曾打趣道:“一安,你那两门牙中间隔得也太宽了,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王亨听了乐不可支。
  一安呵呵笑道:“小少奶奶,哪有那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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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八章 听说恩师尚未成亲
  一安乍见梁心铭面容也诧异,不过,他不像王亨那么大反应,眼前的梁心铭与林馨儿只是有些像而已,且这可是个男人,所以他根本没往小少奶奶身上想。
  一安手上提了个食盒,说是大人们在酒楼吃酒,巡抚大人特命人送几样菜来给梁解元,慰问他妻女。
  梁心铭接过去,郑重道:“学生谢巡抚大人。”
  一安笑着告辞,至始至终都没提王亨。
  梁心铭却知道,这定是王亨安排的。
  到厨房,揭开食盒一看,共四道菜:一碟红烧熊掌,一碗红烧果子狸,一道臭鳜鱼,还有山药炖野鸽。都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后三道都是特色徽菜,都是林馨儿最爱吃的。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都有了,另外还有五六只稻草捆绑的大螃蟹,活的,说是留给她们明天做了吃,因那果子狸是用秋梨烹制而成,梨不可与螃蟹同食,易伤肠胃。
  梁心铭并不是清高的人,坚信优胜劣汰的自然竞争法则,活着并战胜对手才有尊严,死了什么尊严都没了,但她面对这份“关切”还是很不悦,觉得是对她的施舍。
  李惠娘愤愤道:“把我们当叫花子吗?”
  梁心铭的郁闷“噗嗤”一声就散了。
  她温文尔雅地笑道:“惠娘,恩师一片盛情,咱们不可辜负!”又轻松道:“这倒省了咱们的事了。就炒个青菜吃饭吧,别的都不用了,做多了也吃不完。”
  李惠娘见她开了笑脸,也不再给她添堵,也换了口风,狠狠道:“不吃白不吃!”遂去忙碌去了。
  须臾,一家人在桌边坐下。
  小朝云盯着那熊掌,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梁心铭道:“熊掌。”见她疑惑,便拿起她小手,捋开她五个小指头,手背上五个窝窝呈现,示意她看,笑道:“就是熊的手掌。哎呀,咱们朝云的小手掌也是肥嘟嘟的……”
  小朝云夺手而回,藏到背后,急忙道:“不能吃!”
  梁心铭呵呵大笑,惠娘也看着女儿忍俊不禁。
  吃饭时,梁心铭把熊掌当王亨的手掌,细嚼慢咽。
  三人吃着美食,一面商议明日怎么烹制螃蟹。
  梁心铭道:“明日你做蟹黄汤包给朝云吃,回头我把做法教你。我要去赴鹿鸣宴。”
  她还有一项重要任务:筹措进京赶考的路费!
  王亨既然如此好心,那这路费就着落在他身上了。
  梁心铭附在李惠娘耳边耳语了几句,李惠娘惊喜地看着她,梁心铭悠然点头,微笑看向朝云——有些话,在小孩子面前还是要忌讳的,免得她不懂事说了出去。
  ※
  次日,巡抚衙门后堂,鹿鸣宴。
  鹿鸣宴是在乡试放榜次日,由地方官府代表朝廷主持,宴请主考官、同考官、其他执事人等和新科举人的宴会。宴会上,众人诵《诗经》《鹿鸣》篇,以示庆贺。
  宴会上,徽州巡抚对众举子十分勉力,殷殷期盼之态,如对子侄;其他官员也都很和气、亲切。
  这些新举子,明年会试肯定有人高中皇榜,谁知他们的前途有多大?就算将来做个普通的官儿,山不转水转,没准哪天就能借上力,现在正是拉拢他们的好时机。
  新举人们同样怀着一腔期待的心情,谨慎应酬。
  不管是年少的,还是年长的,官场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领域,需要摸索和熟悉。这些官员要交结,同科的举子也要交结。到底是该在宴会上一鸣惊人,还是低调藏拙,避免引人嫉恨;对上官是极尽阿谀奉承,还是保持读书人的风骨气节,都需要拿捏好一个分寸。
  今日,他们的表现非常重要!
  宴席上笙歌悠扬,琴曲悦耳,侍女们曼妙的身姿穿行不息,将一盘盘美味珍馐送上来,临去时偷偷瞟一眼席上作诗作赋的少年俊彦们,眼波流转,极尽风雅之景象。
  王亨坐在厅堂上方,并没有刻意去看梁心铭,但总能准确地感受到她的方位,每每抬眼,果然她就在那里。
  他想,因为梁心铭是本科解元、又少年出众的缘故。
  梁心铭经过昨天的事,今天已能平静面对王亨了。和众人拜过座师后,便再没有主动靠近他,只和同桌的举子们说话。她作诗、言谈都很低调,没有表现咄咄逼人的少年锐气,也没有展现八面玲珑的交结手腕,待人谦和。
  她的谦和赢得了众举子的好感。
  她坐的这桌,第二第三名都在。
  第二名正是王亨的表兄孟无澜。
  孟无澜二十五六岁,原是个长袖善舞极健谈的人,今日却寡言少语。因为昨日他舅舅吴知府被下狱了,破案人就是他表弟王亨。市井传言说,吴知府栽赃梁解元是为孟无澜夺解元扫除障碍;还有传言说,孟无澜这第二名也不是凭真本事考来的。幸而王亨亲自将吴知府判罪,为他洗清嫌疑。
  这种情形下,孟无澜能维持镇定就算不错了,哪还有心情和人说笑;面对梁心铭,更加不自在。
  梁心铭并没有刻意针对他。
  她饮了几杯酒,腮颊酡红。
  一举子打量着她笑道:“梁解元的人品学问,倒有几分恩师的风采。恩师少年才俊,风华绝代,我辈是望尘莫及了,解元努力或者还能赶上。”
  这话说的巧,明捧梁心铭,实际奉承王亨。
  梁心铭道:“在下才疏学浅,怎敢与恩师相提并论。”
  众人纷纷附和,说她太过谦虚。
  孟无澜扫了梁心铭一眼,道:“梁解元确实可与恩师比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梁心铭表示善意。
  梁心铭道:“这是孟兄抬举小弟。”
  她不愿话题围着自己打转,又想探听王亨近年的底细,便问道:“小弟长在山中,去年院试时才听说恩师的大名。听说恩师自小就被誉为神童,少年成名。果真如此?”
  众人一听,纷纷道“正是如此。”
  尤其家在徽州府歙县的举子,更是详尽地说了王亨的少年的经历:八岁能诗,十三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二十岁中状元,如今极得新君看重,是天子面前红人。
  梁心铭听得出神,握着小小的瓷杯轻轻转动,想着怎么开口,问王亨为何没成亲,恰好有那好奇的替她问了。
  一举子道:“听说恩师尚未成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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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九章 想法子弄钱
  马上有人道:“听说恩师长辈为他起了卦,说他命里不宜早娶,所以才一直悬着。不过,恩师已经定亲了。”
  命里不宜早娶?
  这可真是人嘴两张皮,翻过来搭过去,横竖都有说法。
  梁心铭心道:“哼,当年早娶的是哪个?”
  面上她却问:“还有这说法?”
  那人道:“对。”
  另一人急问:“恩师定的是哪家千金?”
  那人便看着孟无澜微笑。
  孟无澜没有接话。
  那人见他面色还可以,才道:“就是孟亚元的妹妹。听家母说,孟姑娘不仅才貌双全,且极为贤淑温柔,这几年一直在华阳镇侍奉恩师长辈,替恩师尽孝。”
  孟无澜的妹妹——孟清泉!
  梁心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垂眸,睫毛遮住了目光,也遮住了一腔心思。
  上方,王亨见梁心铭不来亲近自己,想起自己昨天拂袖而去的行为,是否让她敬而远之呢?他有些不舒服,便提声叫“青云!”一声叫出,巡抚大人等都转头四顾,然后顺着王亨的目光又落在梁心铭身上。
  梁心铭起身,走过去躬身拜道:“恩师!”
  青云是梁心铭的表字,表面意思是不忘青云之志,实际是提醒林馨儿不忘前事,要平步青云、一雪前仇。
  王亨右手肘斜撑在椅子扶手上,身子也斜向后靠着,看着梁心铭,如闲话般问:“你打算何时上京?”
  梁心铭回道:“学生尚未打算。”
  王亨道:“再往前就十月了。一旦下雪,天气寒冷,道路难行,且京城路途遥远,若不幸在路上染病,耽误行程不说,人也受罪。若等来年再上路,只怕太仓促。再说,提早进京寻个地方住下,可从容准备,还能和各地来的举子论讲学问,向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前辈请教经验。”
  梁心铭道:“恩师说的是,况且学生带着妻儿,更要提前上路,否则恐天气冷了不便。”
  王亨皱眉道:“你要带她们进京?”
  “她”字咬得很重,好像不是说梁心铭的妻子,而是什么不相干的外人,一副嫌弃她累赘拖累的模样。
  梁心铭道:“是。学生家住深山中,若将拙荆和幼女留在家,学士实在不放心。若留在这徽州城内,也是举目无亲,且生活没有着落。学生必须带她们上路。”
  王亨忍无可忍道:“既然生活没有着落,你带她们上路岂不更加困难?难道要沿路乞讨去?”
  梁心铭道:“这正是学生不能确定行程的原因。——学生打算近日开个书画展,卖画筹措上京赶考的路费。什么时候这路费筹措够了,何日就动身启程。”
  这话不但王亨听了皱眉,其他人也都面色古怪。
  梁心铭卖画筹措赶考路费,乍听起来没什么,细分析大大的有问题:他若是在乡试之前开画展,自然没什么。现在他中了解元,名声鹊起,这时候卖画,先不说他的画怎样,就冲着他的名声,那些附庸风雅的俗人也会来捧场交结,送银子给他。他虽然得了钱财,对他的名声却没有好处。人家会说,他利欲熏心、丢读书人的气节和脸面!
  这哪里是卖画,这是卖“解元”的名头!
  墨宝岂能贩卖?得让人上门去求!
  王亨以她恩师自居,觉得她行事不妥当然要指正。
  他沉着脸道:“你如此行为,太丢读书人的风骨!将笔墨卖给那些附庸风雅之辈,岂不染一身铜臭。”
  梁心铭正色道:“这世上多的是附庸风雅之辈,并非学生不卖画,就没有了。学生家贫,又要读书科举,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知写写画画,不通过这种方法挣钱养家,难道要靠妻子纺织刺绣来养活?这样一来,固然保全了风骨,然男子汉大丈夫,靠弱女子养活维持清高,在学生看来,更让人不耻。此举才是沽名钓誉,非君子所为!学生宁可让人骂市侩铜臭,也好过端着架子让娇妻弱女受苦。”
  王亨浑身一震,深深地看着她。
  洪飞击掌道:“好!梁解元真性情!”
  林巡抚也赞道:“梁解元坦诚君子。”
  其他人一见风向转变,也纷纷跟着夸赞起来。
  王亨面无表情道:“你把画拿来我瞧瞧。”
  梁心铭疑惑道:“恩师的意思是?”
  王亨不耐道:“你既开画展,开在哪不是开?今日到场没有俗人,你便在这鹿鸣宴上开个画展。让我们来评评,定能给你的画一个公道价格。岂不两全其美?”
  梁心铭断然拒绝道:“不可!学生在外卖画,买卖自愿,无需强求。若将画展开在这鹿鸣宴上,那才真叫利欲熏心呢!且唐突各位大人和同学。”
  王亨见她不肯领情,气道:“你卖给别人是卖,卖给我们不是卖?我们比那外面的俗人眼光总要强上一筹吧?莫不是你不敢拿来,怕画艺和书法太差,只敢糊弄外行?”他见过梁心铭的书法,这么说并非讽刺,而是故意激将。
  巡抚大人瞟了王亨一眼,也捻须笑道:“梁解元只管拿来。若好,本官也买上一幅;若不好,本官定一毛不拔!”
  众人哄笑起来,纷纷凑趣,让梁心铭拿来。
  梁心铭为难,再三推辞。
  众人再三催促,让他不必顾忌。
  最后,梁心铭无奈从命。
  她正要亲自回去取,王亨又道:“你写个字条,本官让人跑一趟你家。你文弱书生,等你取来,天也黑了。”
  梁心铭只得答应,去写字条。
  立即就有侍女过来伺候笔墨。
  在场从巡抚大人到众位举子,都看出王亨对梁心铭明显不同,有意帮助她,都对梁心铭更加热络了。
  还是一安,拿着梁心铭写的字条,上梁家找李惠娘拿画。
  李惠娘头天就得了梁心铭的嘱咐,见了字条忙取画交给一安。送他走了,把院门一掩,回身低头抿嘴偷笑。
  小朝云觉得娘亲笑得渗人,小心问:“娘干什么笑?”
  李惠娘抱她坐下,将她夹在两腿间,扯下她摇摇欲坠的小辫儿,就用手指梳拢她可怜的短发,扎起来,一面道:“你爹有钱给你买烧饼了。能买一车。”
  小朝云惊喜扭头,“一车!”
  于是,刚扎的头发又散了!
  一安捧着画送到鹿鸣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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