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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六爻》作者:priest (完结+番外)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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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修真故事,讲一个沒落门派如何在臭美猴,捣蛋精,刻薄鬼,二百五和小雜毛的手里重振的故事

CP为大师兄 年上~


事兒精攻X尖酸刻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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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又一好文~~仙侠修真~~粉好看~~沒看过的別错过哟~~这文也是5星啊5星~~~


(救命~~现在沒有5星的文都不想看了~~)

呃~~事实上~~这文写在杀破狼之前~~不过因为我先看
杀破狼再接着看六爻所以排后面了~~






P大其它5星文:杀破狼作者:priest(完结+番外)http://91baby.mama.cn/thread-1161933-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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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haotian + 100
麻衣如雪 + 100 谢谢楼主搬文!
jordan516 + 200 谢谢
zjxuyq + 20
stellachristie +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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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鹏程万里


第 1 章

  程潜虚岁十岁,个头长得磨蹭,跟不上年岁。
  日近中天,他把柴禾从院门口抱进堂屋,一整捆柴有点抱不动,得来回跑上两趟,这才抹一把热汗,安心埋头烧火做饭。
  这几天家里有客,他爹忙着陪客,洗菜做饭烧火劈柴等一干事宜就全落到了程潜头上,将他忙成了一只短腿的陀螺,随时随地能刮起一阵疲于奔命的风。
  因为个头太矮,程潜虽然已经能够得着锅台,但大锅操作起来还是有些不便,他就从堂屋角落里找了一把小凳子踩着。
  小凳四条腿长短不一、里出外进,程潜自六岁开始,就学会了踩着凳子做饭,在无数次险些栽进锅里变成人肉汤后,他学会了如何与这参差不齐的垫脚物和平共处,保持风雨飘摇的平衡。
  这天,他正站在小凳上往大锅里加水的时候,大哥回来了。
  程家大哥已经十五,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带着一身汗味,默不做声地走进堂屋里,四下扫了一眼,而后一只手将幼弟从小凳上拎了下来,没轻没重地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闷声闷气地道:「我来,你玩去吧。」
  程潜当然不会真没心没肺地出去玩,他乖巧地叫了一声大哥,继而默默地蹲在一边,吭哧吭哧地拉起了风箱。
  程大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程家有三个儿子,程潜行二,及至头天晚上,那位客人到来之前,程潜都还叫做「程二郎」。
  大郎知道,如今“二郎”俩字恐怕是叫到了头,这简便的小名连同他二弟这个人,就要一同改头换面,远行他乡去了。
  那位头天后晌来的客人是个道士,姓甚名谁不祥,大言不惭地自称“木椿真人”,不过仅就长相看,这真人恐怕未必有什么真本领,只见他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半睁半闭着一双三角眼,飘悠悠的长袍下露出一双伶仃的细脚,没看出如何仙风道骨,倒像是个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
  真人本是游历途中路过此地,前来讨一碗水喝,没想到见了程二郎。
  程二郎那时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村口有个久试不第的老童生,收学生教读书,老童生的学问很是稀松,唯有束?收得穷凶极恶,农家腊肉果蔬他一概看不上,只肯收真金白银孔方兄,并且数额没个准——每每挥霍完,便又朝学生伸手要。
  以其为人,实在是不配传道授业讲圣贤书的,可是没有办法,乡下孩子读书不易,方圆几十里,再找不着第二个教得了书的先生了。
  以程家的家境,肯定没有闲钱供儿子们去读什么书,但那些个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仿佛天然对程二郎有某种奇异的吸引力,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只好时常去偷听。
  老童生自觉每一颗唾沫星子都是呕心沥血的产出,不肯让人白听,时常是讲到一半,就要警惕地出来巡查一番。
  程二郎也就只好化身为猴,在老童生家院门口的大槐树中躲躲藏藏,每次偷听都得听出一脑门“修身齐家平天下”的热汗来。
  昨天晚上,程二郎顶着这样一头热汗,受父亲驱使,给客人端碗水,那古怪的客人却并没有接,他伸出了一只枯瘦如寒枝的手,没有摸骨,也没有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功法,只是轻轻地扳起了二郎的脸,与这极力模仿着“书生酸腐气”的稚子对视了一眼。
  不知真人从这一眼里看出了什么端倪,反正看完后,他神神叨叨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对着程家人开口道:“我看此子资质上佳,将来或能腾天潜渊,说不定有大造化,非池中之物也。”
  真人说这话的时候,大郎也在场,大郎在外跟着掌柜的学徒,见了一些南来北往的人,自觉算是有点见识,还从未听说过一对眼就能看出资质好坏的事。
  大郎刚想轻蔑地辩驳一下这江湖骗子,可未及开口,他发现自己的爹居然已经将这番鬼话听进去了,顿时一阵心惊胆战地明白过来什么。
  程家本就不富裕,年前他娘又生了小弟,小弟生得艰难,致使他娘产后一直虚弱得下不了床,这样一来,家里少了一个能干活的壮劳力,还多了个得整天吃药的药罐子,本就不富裕,一时间更加捉襟见肘。
  今年年景不好,几个月没下一滴雨,眼看着就是颗粒无收的一场大荒,兄弟三个……恐怕是要养不起了。
  大郎知道父母是怎么想的,他自己学徒已有一年半,再过上一年半载,就能让家里见着回头钱,是程家未来的指望,而小弟尚在襁褓之中,做爹娘的自然万万割舍不下,也就只剩下一个中间的二郎,纯属多余,留着也没什么用,如果能打发给过路的道士领去修仙,倒也是个去处。
  修成了,是老程家坟头长草撞了大运,修不成也没什么,让他跟了别人去,走江湖也好,招摇撞骗也好,有饱饭吃,能长大,就算是出路。
  木椿真人和程家鼠目寸光的当家人一来一往,很快谈妥了这笔“买卖”,真人留下了一锭碎银,他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程二郎从此更名程潜,这天下午,他就要斩断尘缘,跟着师父启程上路。
  大郎跟他这二弟差了几岁,平时在一块也没什么话好说,并不算十分亲密,但二弟从小懂事,不哭不闹,也从不惹是生非,衣裳捡大哥的剩,吃喝都让着更小弟与病娘,唯有干活一马当先,从无怨言。
  大郎嘴上不说,心里是疼他这个弟弟的。
  可有没办法,家穷,养活不起,还没到他程家大郎顶门立户的时候,大事小情,他说了一概不算。
  再怎样,那也是亲骨肉,能说卖就卖么?
  大郎越想越不是滋味,有心拿大铁勺将那老骗子的脑门拍出个坑来,可思前想后,到底没敢——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有这个魄力,也不必跟着人学徒跑堂了,打家劫舍岂不更能财源滚滚?
  对爹娘的打算和大哥的郁结,程潜并不是完全的懵懂无知。
  他算不上早慧,与那些什么七岁成诗,十三拜相的神童无法相提并论,只是普通程度的心眼多。
  爹起早贪黑,大哥披星戴月,娘眼里放了大哥和小弟,就放不下他了,因此在程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也没人拿他当回事,这些程潜心知肚明,他也天生识趣,尽量不聒噪讨人嫌,有生以来干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就是爬老童生的大树,听一耳朵狗屁不通的圣贤书。
  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把自己当成个小跑堂、小长工、小佣人——只是不当个儿子。
  程潜不大知道做儿子是什么滋味。
  小孩子本该多嘴多舌,上蹿下跳,但程潜既然不是儿子,自然就没有多嘴与调皮的特权,他心里有话,一概忍着不吐露,长此以往,话不能四散在外,只好锋芒向内,在他小小的胸口中戳出了好多坑坑洼洼的心眼子。
  胸有雨打沙滩的程潜知道,爹娘这是把他卖了,他心里却有点诡异的平静,仿佛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
  临行,程潜那病秧子娘破天荒地下了床,颤颤巍巍地将他叫到了一边,红着眼眶塞给他一个小包裹,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并一打发面饼子,衣服不必说,依然是他大哥穿不了改的,饼是他爹头天后晌连夜做的。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娘看着他,忍不住将手伸进袖口掏了掏,程潜见她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吊铜钱,那坑坑洼洼、颜色晦暗的铜钱突然将程潜冷漠的心弦微微拨动了一下,他像只冻僵的小兽,在冰天雪地里耸动鼻尖,嗅到了一点娘的味道。
  可那一吊钱也被他爹瞧见了,男人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他娘只好又含着眼泪将那吊钱揣了回去。
  于是娘的味道如镜花水月,忽悠一下,没有容程潜闻个真切,就再次烟消云散了。
  “二郎来,”他那没滋没味的娘拉了程潜的手,将他领到了里屋,走了没有两步路,就呼哧带喘了起来。
  她疲惫地找了一条宽板凳坐下,指着屋顶上吊着的小油灯,有气无力地问道:“二郎,你知道那是什么?”
  程潜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仙人长明灯。”
  这貌不惊人的小灯,是他们老程家的传家之宝,相传是程潜太奶奶的嫁妆,巴掌大的一盏,没有灯芯,也不用灯油,古朴的乌木底座上刻着几行符咒,它就能自行发光,长长久久地照亮那一尺见方的地方。
  不过程潜老也想不通,这破玩意挂在这,除了夏天招虫子之外还有什么用途?
  不过既然是仙器,也不必有什么实际用途,只要在街坊邻里时而串门做客的时候,能拿出来显摆一二,对于乡野村夫而言,它就是个可以世代相传的宝贝疙瘩了。
  所谓“仙器”,就是“仙人”刻了符咒的东西,凡夫俗子仿也仿不来——仙器品类众多,用途更是五花八门,有不用添油的灯,不怕火烧的纸,冬暖夏凉的床等等,不一而足。
  以前村口来过一个跑江湖的说书先生,说繁华的大城里有用“仙人砖”垒起来的宅子,映着日头如镀琉璃顶,金碧辉煌得仿如皇宫,富贵人家用的饭碗外有一层高阶仙人撰写的符咒,可以避百毒,祛百病,打碎的碗一个瓷片就要四两黄金,却依然叫人追捧不已。
  “仙人”,也就是“修真之人”,又称“道人”或者“真人”——前者通常是自称,听着能显得稍微谦虚一点。
  据说他们以引气入体、沟通天地为入门,修为再深,还可以辟谷不食,上天入地,乃至于长生不老、渡劫成仙……种种传说流传甚广,但真仙人长着几个鼻子几只眼,谁也没见过,只是听着神乎其神。
  仙人们萍踪不定,好仙器便是更加千金难得,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
  程家娘子弯下身子,殷殷地看着程潜,近乎讨好地温声问道:“等二郎学成归来,也给娘做一盏长明灯好不好?”
  程潜没有回答,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心里凉薄地想道:“想得美,你今天把我送出门,以后我不管学成学不成,是死是活,是猪是狗,我都绝不会再回来看你一眼。”
  程家娘子倏地一怔,她发现这孩子不像父母,倒有点她娘家大哥的影子。
  她大哥是她家祖坟上冒出来的那一小段青烟,从小不像农家子,长了个眉目如画的模样,父母倾家荡产供他读书,他也争气,十一岁上就考上了秀才,人都说她家落了个文曲星。
  不过文曲星大概是不愿在人间久留,还没来得及考上举人,就病得一命呜呼。
  大哥死的时候,程家娘子还小,有些印象已经模糊了,现在忽然回忆起来,那个人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心里是欢天喜地还是怒火蓬勃,他都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眼,矜持得不动声色,又让人心生畏惧,怎么都亲近不起来。
  程家娘子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拉着程潜的手,同时,程潜也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他就这样,温顺而不置一词地,将母子两人的生离死别掐了个戛然而止。
  程潜自认为他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怨恨,怨恨没有道理——他的爹娘于他有生身之恩与养育之恩,就算他们的恩情半途而废,养育了一半不要他了,那么充其量也就是功过相抵。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对自己说,爹娘眼里没他,这没什么,把他卖给一个三角眼的道士,这也没什么。


点评

zjxuyq  才十岁的孩子就这么沉得住  发表于 2017-3-8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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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程潜跟着木椿真人走了。
  木椿真人形如枯槁,瘦得三根筋顶着一个脑袋,脑袋上扣着个摇摇欲坠的帽子,一只手领着程潜,就像个走江湖卖艺的草台班主领着他新拐来的小跟班。
  程潜还是个儿童的形貌,内里却已经有了一颗少年的心。
  他走得很沉默,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的娘身后背着个破背篓,背篓里是他熟睡的小弟,背篓外他娘哭哭啼啼、面目模糊的脸,而他的爹低头默立在一边,不知是叹气还是愧疚,就是不肯抬头多看他一眼,站成了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
  程潜不怎么留恋地收回目光,渺茫的前路像是无边的黑夜,而他握着师父那只枯瘦的手,就仿佛握着一盏程家传家宝那样的灯——纵然大言不惭地有个“仙人”前缀,它也依然只能照出脚下几寸的光晕,中看不中用。
  出行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叫做“游历”,另一种叫做“流窜”。
  程潜跟着他的师父,风餐露宿不说,还要被那老货灌一耳朵胡说八道的歪理邪说,实在是连“流窜”一说也配不上。
  说起修仙求道,程潜也有所耳闻。
  世间异想天开、想要叩问仙门的人,一度多如过江之鲫。
  先帝时,坊间大小门派就像雨后河坑里的蛤蟆,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家里子孙繁盛不缺小崽子的,全都一窝蜂地托关系,送去个什么门派求仙问道,学一些“胸口碎大石”之类的把式,除此以外,也没见谁真求出个什么名堂来。
  当时炼丹的人比做饭的人多,诵经的人比种田的人多,乃至于好些年一度没人正经读书习武,让不事生产的江湖骗子们四处乱窜。
  据说求仙问道最风靡的时候,一县之域不过十里八村,从东头排到西头,修仙门派林立却可多达二十来个,从小商小贩那买一本半新不旧的狗屁心法,就敢打着修仙的旗号敛财招人。
  这些人要是真的都能飞升上天,也不知道南天门装不装得下这许多阿猫阿狗。
  连打家劫舍的山匪都要跟着起哄架秧子,将原本那些“黑虎寨”“饿狼帮”改名叫什么“清风观”、“玄心馆”,再弄来一些“油锅取物”“张嘴喷火”之类的戏法,劫道之前先叽喳乱叫地表演一番,将过路人唬得纷纷慷慨解囊。
  先帝爷行伍出身,是个暴脾气的粗人,感觉百姓们照这样乌烟瘴气地修下去,非得国将不国不可,于是一道谕旨下来,要将这些个横行乡里的大小“神仙”统统抓起来,不管真神还是假仙,一律发配去充军。
  这道本该惊天动地的谕旨没来得及出宫门,满朝重臣就都听到了风声,一干人等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从被窝里滚将出来,跑到大殿前排好队——官小的在前,官大的压轴,预备挨个撞死在大殿前柱上,以求死谏,唯恐皇上得罪了仙人断送国祚。
  皇上总不能让满朝文武真的肝脑涂地,再者那蟠龙柱也受不了。
  先帝被逼无奈,只好又收回成命,隔日,他令钦天监分出了一个“天衍处”,着太史令直接监管,拐弯抹角地请了几位货真价实的真人坐镇,规定往后大小仙门,都得报经天衍处核实,核实真假后颁发铁卷,才能招收弟子,禁止民间私立门派。
  当然,泱泱大国纵横九州岛,东西千里,南北不通,想要令行禁止,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一刀切的法令尚且有空子可钻,别说这种稀松二五眼的狗屁政令。
  朝廷连劫道拐卖的都肃不清,哪管得了仙门招不招弟子?
  真仙门根本不把皇上老儿放在眼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心虚的江湖骗子们多少收敛了一点,但收敛得有限——什么铁■铜■的,也不是造不了假。
  不过先帝的苦心也不算完全白费,经过了几次三番的折腾、清查、整肃,虽然收效甚微,但将民间的修仙热情削弱了好多,加之邻里远近,没听说过谁真修出什么名堂来,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种地的种地,放羊的放羊,不怎么白日做梦了。
  到了今上即位,民间修仙风气犹在苟延残喘,疯魔劲却已经过了,今上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对那些个以修仙为名的骗子,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
  这些前因后果,程潜听老童生讲过一次,因此在他眼里,牵着他的那根棒槌就是一根纯粹的棒槌……充其量是根管饭的棒槌,实在没什么值得特别敬重的。
  棒槌一样的木椿摸着他那两撇颤颤巍巍的小胡子,兀自扯淡道:“我派名叫‘扶摇’,小东西,你知道什么叫扶摇吗?”
  老童生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自然是不肯讲的,程潜受其开蒙,多少被影响了一点,因此满心不屑,偏还要勉强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木椿就抬手一指程潜面前,他这一指仿佛带了什么灵通,所到处,只见一阵疾风无来由地升起,打着旋,卷着地面枯草腾空直上,那枯草凹陷的叶片有一线凌厉的枯黄,被一道天降的闪电照亮,几乎晃花了程潜的眼。
  这怪力乱神的灵通一指将小少年看得目瞪口呆。
  木椿自己其实也没料到这一变故,当即一愣,不过见自己唬住了这面和心冷的小崽子,便又就坡下驴地缩回了手。
  他将枯瘦的双手揣进袖中,悠然卖弄道:“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无形无束,可周旋于风,来时其渊兮也,去处其无边也,这便是‘扶摇’,你懂了么?”
  程潜当然没听明白,他小小的胸中,对不明力量的敬畏和对这些旁门左道的不以为然彼此纠缠了起来,难舍难分,最后,他带着对师父不以为然的敬畏,将木椿与他家墙头上的破灯放在了同一位置上,懵懂地点了点头。
  木椿志得意满地翘了翘胡子,正要借此再发挥一下,谁知老天爷不肯再给他面子,他的嘴没来得及再次张开,方才的牛皮已经漏了——只见雷鸣过后,一阵大风骤然气势汹汹地打脸而来,兜头将师徒二人面前的篝火灭成了一把死灰,紧接着便是狂风大作,闪电雷鸣一同吊起嗓子,从西边喊来了一番来者不善的天色。
  木椿再顾不上装神弄鬼,大叫一声:“不好,有大雨。”
  说完,他一跃而起,一手扛起行李,一手拎起程潜,迈开两条芦柴棒一般的腿,长脖野鸡似的倒起了小碎步,落荒而逃。
  可惜雨来得太快,纵使是长脖野鸡,也没能免过变成落汤鸡的命运。
  木椿将程潜揣在怀里,扒下自己转眼湿透了的外衫,聊胜于无地罩着怀里的小男孩,边撒丫子狂奔,边大呼小叫道:“哎哟,坏了,这雨大的,哎哟,这要往哪躲啊?”
  程潜一生差遣过代步的走兽飞禽无数——但这恐怕是他坐过的最颠簸、废话最多的一匹了。
  风雨雷电声与师父的聒噪声混成一团,他脑袋上罩着师父的袍子,两眼一抹黑,却嗅到了那袍袖上有一股说不清的木头香。
  师父一条胳膊将他揽在胸前,腾出一只手,始终护着程潜的头顶,这老男人身上清晰分明的骨头硌得他生疼,然而怀抱与保护却又都是货真价实的。
  不知为什么,尽管这长脖子鸡方才还大言不惭地忽悠了他一通,但程潜对他仿佛有种天然的亲近。
  程潜披着木椿的外套,默默地从衣服的缝隙中窥视着雨幕中湿透的师父,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了孩子应有的待遇。他细细体味了片刻,心甘情愿地认了师父,并且下定决心——就算这位师父满嘴屁话,一肚子旁门左道,他也原谅了。
  程潜乘坐着一匹瘦骨嶙峋的师父,最终湿漉漉地到了一个破败的道观。
  先帝年间大规模的“清道”清理了很多野鸡门派,也留下了不少野鸡门派的道观,后来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乞儿与错过宿头的旅客们落脚的地方。
  程潜从木椿的外衫中挣出一个小脑袋来,一抬头就与道观供奉的大仙看了个对眼,当场叫那泥做的大仙给吓了一跳——只见那位头上包着两个髻,饼脸而无颈,满面横肉,左右两颊上各有一圈通红的脸蛋,下面展开一张血盆大口,笑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牙。
  师父自然也看见了,忙抬起爪子遮在程潜的眼睛前,愤然指摘道:“桃红袄子翠绿袍,唉,这样淫邪的打扮竟还好意思在这里吃供奉,真是岂有此理!”
  幼小的程潜由于见识有限,一边不明所以,一边有点震惊。
  木椿义正言辞道:“修真之人清心寡欲,要时刻注意言行,打扮成这幅唱戏的模样,成何体统!”
  他竟还知道什么叫体统……程潜有点刮目相看。
  正这当,一股飘渺的肉香从破道观后面传来,打断了“清心寡欲”的师父的愤世嫉俗。
  木椿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顿时说不下去了。他一脸古怪地领着程潜转到了那淫邪的塑像后面,看见那有一个比程潜大不了一两岁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不知用了什么器具,在道观后堂地面上刨了个洞出来,正在里面烧着一只肥硕的叫花鸡,他敲开泥壳,一阵香气溢得到处都是。
  木椿又咽了一口口水。
  一个人若是瘦削到了一定的地步,有些事是很不方便的,譬如馋了的时候,那一把能攥过来的小细脖颈子就不大容易遮掩本能反应。
  木椿真人将程潜放在了地上,继而身体力行地为小徒弟表演了一番何为“修道之人要时刻注意言行”。
  他先将脸上水迹抹净,揣好一个仙风道骨的高人笑,这才迈起忽忽悠悠、左摇右晃的莲花步,飘到小叫花身边,当着程潜的面,侃侃而谈了一席长篇大论的花言巧语,描绘了一座穿金戴银吃饱穿暖的海外仙门,将小叫花说得两眼发直。
  木椿对着那脑袋大身子小的小叫花,热情地哄骗道:“我看你资质上佳,将来或能腾天潜渊,说不定有大造化——孩子,你姓甚名谁?”
  程潜感觉这句话有点耳熟。
  小叫花虽然颇有些浪迹天涯的狡黠,到底年纪还小,活生生地被师父忽悠出了两行清鼻涕,呆愣愣地答道:“小虎,不知道姓什么。”
  “那便从为师,姓韩吧,”木椿捋着山羊胡,润物无声地确定了师徒名分,“为师且赐你个大名——单名一个渊字,好不好?”
  程潜:“……”
  韩渊,含冤……真是又吉利又喜庆。
  师父想必是饿胡涂了,面对皮焦肉厚的叫花鸡,他多少有些口不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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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j20131212 于 2017-1-25 01:45 编辑


第 3 章

  韩渊虽然比程潜年长一点,但是按照入门先后,反而成了他的四师弟。程潜这个“关门弟子”只当了几天,就成了人家师兄。
  可见扶摇派的后门关得不严。
  至于那只叫花鸡……自然有多半都孝敬进了师父的肚子。
  鸡也堵不住木椿真人喋喋不休的嘴,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说教癖好,边吃还边问:“鸡是哪来的?”
  韩渊一条灵舌,有点绝活——他啃鸡骨头不用手,囫囵个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几下,脆骨嘎■片刻,就能吐出一个干净完整的骨头。
  只见他“呸”一声,粗鲁地喷出了嘴里的骨头,回师父的话道:“前面村里偷的。”
  子曰:“食不言,寝不语。”
  叫花鸡自然是香喷喷的,程潜本在犹豫要不要跟着师父撕一条鸡腿吃,见了此情此景,听了来龙去脉,程潜毅然将手缩了回来,默默地在一边啃着硬成石头的烙饼。
  这种格调的韩渊,能弄出什么有格调的鸡吗?
  就从这方面来看,程潜尽管年纪还小,道心与原则却已经比他的棒槌师父坚定多了。
  木椿真人显然并没有因此影响胃口,只是在大嚼的过程中腾出了半张嘴,摇头晃脑地说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我修真之人怎能偷鸡摸狗呢?唉,成何体统,下不为例!”
  韩渊闷闷地应了一声,小叫花子什么都不懂,没敢反驳。
  “偷鸡摸狗不行,但是坑蒙拐骗想必是可以的。”程潜在旁边尖刻地想道,继而他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大雨中送给师父的那份不为人知的宽容,只好又颇有些沧桑地暗自叹了口气,“算了。”
  这四师弟韩渊,长得小鼻子小眼,下巴还有点地包天,一双小眼睛时刻闪烁着奸懒油滑的光,看起来十分不讨人喜欢。
  程潜一见韩渊就不怎么高兴,模样寒碜就算了,韩渊还占着个“师弟”的名号,一切和“兄”“弟”有关的字眼,程潜都难以产生好感。但他只是自己默默地不喜欢,表面上依然是一派装得不大圆滑的友好温和。
  在程家,新裁的衣裳是大哥的,加了糖的奶糊是小弟的,好事反正从来轮不到程潜头上,倒是常常被指派去干活。程潜生性不宽厚,自然心生怨愤,但老童生那套常挂嘴边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也是听进去了的,因此又时常觉得自己的怨愤毫无道理。
  这么一个小男孩,涵养功夫没来得及养成,程潜做不到真的毫无怨言,只好装作毫无怨言——如今到了门派里,他也依然是这番做派。
  既然师父出尔反尔,把关上的门又打开了,程潜也就像只好模象样地当起了师兄。
  一路上有跑腿的事,他做师兄的来,有点什么吃喝,让完师父再让师弟,做到这从来不容易,因此程潜得时时检验自己,以防失了他温良恭俭让的体面。
  程潜时常这样苛求自己——他的父亲一辈子穷困潦倒,粗鄙暴躁,对他也不好,程潜听了老童生的话,不敢明着恨他爹,只好暗着可怜他。小少年午夜梦回的时候经常想,自己宁可死,也不想变成他爹那样的人物。
  因此这份温良的体面,是他在迷茫与夹缝中费尽心机才给自己撑起来的,无论如何也不容有失。
  不过程潜很快发现,虽然自己做得不错,但这个师弟实在不配什么照顾——他不光面目可憎,脾气秉性也十分烦人。
  首先,韩渊这个人废话很多,没捡到这个小叫花之前,全程是师父在负责聒噪,捡到这个小叫花以后,连木椿真人都显得文静多了。
  小叫花子仿佛是受了师父关于“偷鸡摸狗”的言论启发,随口就编出一个自己如何打败一丈来长的大黄鼠狼,偷得肥鸡的故事。
  他编得手舞足蹈,有鼻子有眼,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无不凸显他个人之英明神武。
  程潜试图有道理地质疑,问道:“怎么会有一丈来长的黄鼠狼?”
  韩渊受到了挑衅,立刻挺胸抬头地辩解道:“当然是成精了呗,师父,黄鼠狼能成精吗?”
  师父听了黄鼠狼精的故事,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动,面色似乎有些古怪,好像是牙疼,又有点像闹肚子,良久,他才飘飘悠悠、心不在焉地答道:“万物有灵,大概都能成精。”
  韩渊仿佛得到了莫大地肯定,得色难掩地冲程潜微微一抬下巴,阴阳怪气道:“师兄,这就是你少见多怪啦,人能修成仙人,动物自然也能修成妖精。”
  程潜没答话,暗自冷笑一声。
  倘若一只黄鼠狼真有一丈来长,它四条腿想必是不够用的,那漫长的身体肯定须得肚皮蹭地才能移动。
  难道一个妖修辛苦修了半天,就为了磨出一个结实没毛的铁肚皮?
  妖修图什么,程潜理解不了,但他理解了韩渊图什么。
  这小叫花就像个臭水沟里长出来的水蛭,一旦闻到血腥味,就玩命地吸附抢夺,骨子里就带着凶狠——韩渊这是在跟他争师父的宠。
  小叫花抓紧一切机会,向师父展示他的勇猛不凡,同时见缝插针地抹黑他“柔弱可欺”的师兄,程潜见他上蹿下跳,好不可笑,便学着那老童生,在心里给他的四师弟来了个半酸不辣的盖棺定论:“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注】——小畜生,什么东西!”
  就在程潜听了韩渊“勇斗黄鼠狼精”的事迹后,第二天,他亲眼见识了他的小畜生师弟是怎样“英勇不凡”的。
  那天师父靠在树底下午睡,程潜在一边翻看师父背篓里的一本旧典籍,旧典籍用词佶屈聱牙,程潜又才疏学浅,与大部分经文都是“相见不相识”,但他乐在其中,并不觉得枯燥——不管师父的经书里写了些什么,这都毕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摸到书。
  木椿真人捡来的两个小弟子,一个静如木桩,一个动如马猴,木桩程潜一动不动,马猴韩渊一时片刻也停不下来。
  这会,韩马猴也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程潜正乐得耳根清净,谁知他清净了没有多长时间,就见韩渊又哭哭啼啼地跑回来了。
  “师父……”韩渊嘤嘤嗡嗡地撒娇。
  师父的回答是打了个娇弱婉转的鼾。
  韩渊于是继续嚎丧,一边嚎,一边拿眼瞥旁边的程潜。
  程潜怀疑师父实际已经醒了,只是装睡,打算看他们师兄弟如何相处,眼下师弟哭成这幅熊样,他做师兄的不便熟视无睹,便只好放下旧经书,和颜悦色地问道:“怎么?”
  韩渊:“前面有条河,我本想给师父师兄抓鱼吃,但河边有一条大狗,它追我。”
  程潜暗叹了一口气,他当然也怕恶狗,可那韩渊眼珠乱转,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师弟孝顺师父师兄捉鱼,被畜生欺负,要找师兄出面,师兄岂有缩头的道理?
  他只好从地上捡了一块大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跟着韩渊往河边走去,继续和颜悦色地道:“行,那我跟你去瞧瞧。”
  程潜做好了准备,万一真碰上恶犬,他就将手里这石头往师弟后脑勺上一砸,务必要将那小畜生砸成个破皮露瓤的大菜瓜,再交由狗兄处置。
  可惜等两人到了河边一看,狗已经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了几排小脚印。
  程潜低头对着那两行脚印研究了一番,估摸出那“恶犬”的体型大约不足一尺,可能是个稚拙的小野狗。
  韩渊这小畜生,简直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阉然媚世,没皮没脸,胆细如针鼻,唯有牛吹得轰隆作响,就知道争宠。
  程潜这样想着,将拿着砖头的双手背在身后,温和地看着他这一无是处的师弟,也不想砸他了——程潜懒得和他一般见识。
  两人揣着抓来的鱼赶回去,师父已经“醒”了,正慈祥欣慰地看着他们俩。
  程潜一对上师父的目光,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的呕。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韩渊已经谄媚地凑上前去,添油加醋地在师父面前描述了一个“师兄如何想吃鱼,自己如何打败了一只头大如牛的恶犬,千辛万苦地钻到河沟里抓鱼”的故事。
  程潜:“……”
  他快让这天赋异禀的师弟给气笑了。
  就这样,程潜跟着一个老骗子和一个小牛皮贩子,又走了十多天的路。
  三人终于抵达了门派。
  程潜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家出远门,因为有了奇葩师父与师弟的陪伴,借光见了世间诸多怪现状,已经颇有些山崩不惊的沉稳。
  他原本对“扶摇派”这种一听就觉得是草台班子的地方不怎么抱希望,心想,那没准也就是个荒郊野外处风雨飘零的野鸡道观,进门还得给穿着不淫邪、但笑口常开的“祖师爷”烧香磕头。
  可是门派却大大出乎了程潜的意料。
  只见扶摇派独自占了一座小山头,那山三面环水,在山脚下抬头一看,山间绿涛如怒,风过有痕。
  虫鸣鸟鸣声中还间或夹着几声鹤唳,偶尔能看见惊鸿一瞥的白影掠过,登时漫上一股浮光掠影似的仙气。
  山中有平缓的石阶,看得出是时常有人打扫的,一条小溪自山头而下,泠泠作响。
  拾级而上至半山腰,程潜看见山顶有影影绰绰的庭院住宅,山腰上一道古朴生苔的石门端立于前,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扶摇”二字。
  字写得好歹,程潜是看不出的,他只觉得那两个字如同要从门上飞起,真有种腾天潜渊般不可一世的倨傲。
  此地并不是什么云雾环绕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山,山间却蕴含着某种说不出的灵秀,程潜一踏入山中就感觉到了,呼吸间,他整个人都轻了不少。
  他从绿树浓荫中窥见巴掌大的天空,一股坐井观天时独特的天高地迥感直冲眉宇,舒畅得恨不得绕山大笑大叫。
  不过程潜忍住了——他在家就不怎么敢吵闹,怕他爹揍他。在这里自然也不会,怕在韩渊这个龌龊小人面前失了他偷听出来的君子人体统。
  师父拍着他两个新捡来的徒儿的狗头,和蔼地说道:“一会随为师去焚香沐浴更衣,为师带你们去拜见你们的……”
  程潜漫不经心地想道:“笑口常开的祖师爷么?”
  师父道:“大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注: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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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堂堂一个做师父的,为什么要“拜见”大师兄?
  程潜和韩渊都是一头雾水,而师父还要唯恐天下不乱地解释道:“不用多心,你们大师兄自己就挺没心的,也不用怕他,像为师一样就行了。”
  等等,什么叫做“像为师一样”?
  总之,木椿真人成功地将两个小弟子头上浅薄的雾水点化成了一滩厚重的浆糊。
  过了山门,就有几个道童少年顺着泠泠的水声迎了上来。
  道童们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个个眉清目秀,像一群神仙座下的金童子,翩翩衣袂无风自动。
  不用说目瞪口呆的韩渊,就是一路以来颇有些自矜的程潜,也微妙地生出了些许自惭形秽。
  因为这一点自惭形秽,程潜自发地采取了抵御,他下意识地绷住了脸,挺直了腰背,牢牢地将自己的好奇与没见识藏得一丝不露。
  那领头的道童远远地见了木椿真人,人没到,已经先笑了起来,态度颇为随意地说道:“掌门这回又游历到哪去了,怎么弄得一身逃荒似的——哎,这怎么……哪里拐来的小公子?”
  程潜心里将这亲切的招呼一字一句掰开揉碎,也没能从里面扒拉出一星半点的尊崇,道童招呼的仿佛不是“掌门”,而是“邻村韩大叔”什么的。
  木椿真人也不以为意,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有点缺心眼的笑容,指着程潜和韩渊道:“我新收的弟子,还小,劳烦你给安顿安顿。”
  道童笑道:“安顿到哪里?”
  “这个带到南院,”木椿真人随手一指韩渊,而后他似有意似无意地低下头,正对上程潜自下而上的目光,那小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与生俱来的克制,还有一些微不可查的、对陌生环境的慌张。
  木椿真人嘴角没个正经样子的笑容忽而收敛了,片刻后,他用近乎肃然的态度指点了程潜的去处:“让程潜去住边亭吧。”
  “边亭”并不是一个亭子,而是一个位置很偏的小院,有些离群索居的意思,院墙一侧有条小溪不动声色地经过,另一侧则是一大片竹林,安静极了。
  竹林想来有些年头了,连过往微风都能给染就一番翠色,整个院子就仿佛置身竹海中,绿得有点清心寡欲。
  院门口挂着两盏长明灯,也是刻着符咒的,但比程家那个“传家宝”精致多了,光晕柔和,风吹不动,人走不惊,一左一右,清幽旷远地夹着中间一块门牌匾额,上面写着“清安”两个字。
  似乎与山口“扶摇”二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给程潜带路的道童名叫雪青,与程潜家里大哥差不多的年纪,雪青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细看还算清秀,但五官长得有些寡淡,是那一众道童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为人也寡言,似乎不怎么爱出风头。
  “这是我们山上的边亭,又叫清安居,听说以前掌门在这里住过,后来空出来了,也做过斋堂。”雪青轻缓地解释道,“三师叔知道什么是斋堂吗?”
  程潜其实不大清楚,但他仍是装作不怎么在意地点了个头,跟着雪青进了小院,小院中间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小水塘,下面黑榆木的托盘上刻着符咒,想必是有什么固定作用——那水塘中的水不流不淌,凝而不动。
  但是走近仔细一看,程潜才发现,原来那不是什么水塘,而是一块罕见的大宝石。
  那石头非玉非翠,触手生凉,墨绿中微微泛着一点蓝,有种寒冷而幽深的静谧。
  程潜从未见过这样的稀罕对象,纵然不想显得像个乡巴佬,一时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雪青道:“这个东西也不知是什么,不过我们都叫它清心石,掌门找来的,从前他斋戒时经常垫着它抄经用,有它镇着,这院子夏天要凉快许多。”
  程潜忍不住指着榆木托盘上的明符问道:“雪青哥,这个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雪青似乎没料到程潜对他这样客气,愣了片刻,才答道:“三师叔不要折煞我——这不是符咒。”
  程潜看了他一眼,雪青奇异地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拘谨的疑惑,这少年的眼神仿佛会说话,跟掌门捡回来的另一位比起来,越发显得精雕细琢。
  雪青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他其实看得出这孩子出身不高,也未必读过什么书,但他似乎在努力要将自己捏成一个翩翩君子,捏得生搬硬套,举手投足无不拘谨,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面孔与人交往似的。
  简单来说,就是有点装腔作势——而且没什么目标和模仿对象的装腔作势。
  一般做作的人都不免让人觉得有点讨厌,哪怕只是个小孩,可不知为什么,雪青并不讨厌程潜,反而莫名地有些怜惜他,因此慢声细语地答道:“三师叔,雪青只是个资质不佳的杂役下人,照顾掌门和小师叔们起居的,符咒之道博大精深,我们这些人,连皮毛都不懂的,也只是听掌门提过只言词组,回来学舌而已,公子不防去问问掌门或者我家……你大师兄。”
  程潜敏锐地听见了“我家”俩字,再联想起这些道童们对掌门亲热有余恭敬不足的态度,心里越发疑惑起来。
  雪青很快带他熟悉了清安居内一干陈设,匆匆服侍他洗干净一身羁旅风尘,又给他换了件得体衣服,里里外外收拾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又领着他出来。
  程潜一边维持着自己不露怯的形象,一边旁敲侧击地和雪青打听大师兄是何方神圣。得知他这位大师兄姓严,叫做严争鸣,出身富贵。
  富贵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地方程潜听得稀里胡涂——他是个穷苦孩子,对“富贵”没什么概念,他见识过的所谓“富贵”的人,也不过是村头王员外之流,那王员外以六十高龄,迎娶了第三房小妾,在程潜看来,已经是富贵逼人了。
  听说严争鸣七岁那年,也不知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离家出走,被他们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的师父捡到,慧眼识珠。
  老骗子展开三寸不烂之舌,成功地将当时年纪尚幼,不知世情险恶的大师兄拐入门内,成了开山大弟子。
  但是严家小公子走失,家人自然焦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已经堕入了歧途的严争鸣——严少爷不知是被木椿灌了迷魂药,还是纯粹自己不想学好,反正他鬼迷了心窍一样,死活不肯回家,非要留下跟着师父修行。
  这位少爷从小娇生惯养,严家当然不能看着自家娇儿跟着个草台班子似的江湖骗子吃苦,几次扯皮未果,只好妥协,出钱将这门派养了起来,权当是给少爷养了个戏班子玩耍。
  当世修真门派品类繁多,但其中货真价实的名门正派与邪魔外道都少之又少,遍布九州岛的大部分是野鸡门派。
  程潜心里掐算了一下,像扶摇派这样,有一方富甲供养,生存得有点颜面的门派,大约可以叫做“家禽门派”。
  因此他算是明白了,他们大师兄不单单是大师兄,他还身兼“本门衣食父母”,“掌门的金主”与“扶摇派开山大弟子”等众多角色,自然是本派第一把交椅,连师父也得巴结。
  至于这第一把交椅本人——程潜见了就知道了,他是个一言难尽的败家子。
  “骄奢淫逸”四个字,除了当时大师兄年方十五,还没有“淫”的胆子,剩下“骄”“奢”“逸”三个字,他是一个不落,全坐实了。
  木椿真人第一次领着洗涮干净的一双小弟子来到严少爷近前的时候,那少爷正在梳头发——并不是掌门老糊涂了不知礼数,赶在一大早别人梳洗前去打扰,而是大师兄每天要梳好多次头发。
  好在他年纪尚轻,也不怕梳成斑秃。
  有资格给大师兄梳头的,首先得是女的,年纪不可以太小,也不可以太大,形貌不可有一处不美,气味不可有一丝不雅,她一天到晚除了梳头点香之外什么都不做,一双手一定要柔软,要莹白如玉,不能有一点煞风景的茧子。
  像雪青之类的道童,原来都是严家的家奴,精挑细选了一批送到山上供门派驱使。
  少爷近身的事不用道童,听说是因为他不大喜欢男人,嫌他们笨手笨脚,因此留在院里贴身服侍的是清一色的小姑娘,弄得他这院子里奼紫嫣红总是春。
  进门前,程潜偷偷地盯着师父的山羊胡看了半天,并得出了一个结论:师父的胡子拿梳子梳过了。
  来时路上,雪青说过,木椿真人安排他去住清安居,是让他清心安神,程潜心里隐约有些别扭,不肯承认自己心不安神不宁,如今到了大师兄住处,他仰头看见“温柔乡”三个字,一颗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看来不是他心神不安,而是师父老糊涂了。
  一边的韩渊撒娇弄痴地拿着无知当有趣,问道:“师父,大师兄门口写了什么?”
  木椿就摸着胡子念给他听,韩渊直眉楞眼地又问道:“这是鼓励师兄以后温柔点的意思吗?”
  木椿听了,大惊失色地叮嘱道:“这话万万不能让你大师兄听见。”
  程潜与韩渊见堂堂掌门竟如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难得心有灵犀地一同想道:“这简直岂有此理,罔顾天理伦常!”
  他二人这样想着,对视一眼,全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震惊,于是忙跟着师父一起夹起了尾巴,习得了本门第一要技——夹尾神功。
  其实程潜第一次见他大师兄本人的时候,是惊为天人的。
  那人模样尚且青涩,骚气却已绝顶,只见他一身雪白的缎子袍,上面绣着谁也看不见的暗纹,只有活动间光影变动,才显出一点流光溢彩的端倪。他活似没骨头似的往雕花椅子背上一靠,眼皮半垂着,一手撑着下巴,散开的发如泼墨。
  严争鸣听见声音,爱答不理地一挑眼皮,眼角如淡墨横扫,长而带翘,无端扫出一片骄矜的阴柔气。他见了师父,没有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屁股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开了口,问道:“师父,你出门一趟,又捡了两只什么玩意回来?”
  他仿佛是长得比别人晚一些,声音里少年人的味道没来得及褪净,加上掺杂着些许撒娇的口气,听起来更加安能辨我是雌雄。
  偏偏他娘得理直气壮,这样不男不女,看起来居然也没什么违和。
  掌门他老人家陪着笑脸,磨蹭着手,介绍道:“哦,这是你三师弟程潜,这是你四师弟韩渊,都还小,不懂事,往后你作为大师兄,要多帮师父提点提点他们。”
  严争鸣听了韩渊的名字,长眉一跳,脸皮似乎也抽搐了一下,他半睁开眼,纡尊降贵地瞥了他新鲜出炉的四师弟一眼,随即飞快地转开目光,仿佛目光遭到了玷污。
  “韩渊?”大师兄似乎是不满,慢吞吞地品评道,“果然是人如其名,长得有点冤枉。”
  韩渊的脸已经白得发青。
  严争鸣将他丢在一边,又转向程潜。
  “那个小孩,”他说,“过来,我看看。”


点评

zjxuyq  这个大师兄架势够足  发表于 2017-3-8 1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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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严争鸣态度轻慢,召唤程潜的手势分明是在叫狗。
  他的所作所为成功地让程潜一瞬间就从惊艳中清醒过来。
  程潜因为从小没人待见,心里是十分自卑的,久而久之,这股自卑就沉在了骨子里,化成了满腔激烈到近乎偏执的自尊,一个眼神都能让他敏感起来,别说这招猫逗狗的手势。
  程潜仿佛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碰凉水,将他的五官也冻成了冰,他结冰的脸上面无表情,上前一步,避开严争鸣的手,公事公办地作揖见礼道:“大师兄。”
  严争鸣探头看了他一眼,随着他这么微微一探身,一股仿佛幽然暗生的兰花香笼罩在了程潜身边,也不知他这身破衣服熏过了多少道香,够驱虫的了。
  这位少爷大师兄想必不大会看人脸色,反正他完全没有留意到程潜快要压不住的怒意。
  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将程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相马似的,过后大约是觉得还算入眼,严争鸣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全然不顾别人反应地给了他初见的师弟一句真挚的寄语。
  他棒槌一样地说道:“还行,以后可别长残了。”
  说完,少爷为了表现出大师兄应有的随和,勉为其难地将手掌从程潜头顶一寸的地方掠过,假装自己摸了他的头,继而敷衍地吩咐道:“那个‘含冤’的和‘带屈’的我都见完了,师父你一起领走吧——嗯,小玉儿,给他……他们俩,一人抓把松子糖吃。”
  木椿真人的老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领进来给他这不肖徒弟看的不是俩师弟,而是大老远地给他弄来的两个通房大丫头。
  ……还是姿色还不甚喜人的大丫头!
  松子糖不是一般的松子糖,它们盛在精致的小香包里,颗颗饱满,外面还凝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霜,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花香,香得沁人心脾。
  像这样精致的吃食,贫民百姓家的孩子是没见过的,可程潜却毫不留恋,一出门就转手将香包与松子糖一股脑地塞给了韩渊,漫不经心道:“这东西还是给师弟吃吧。”
  他的“大方”让韩渊当场愣了愣,韩渊心情复杂地接过了香包,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叫花长到这么大,从来都得争抢才能得食,大家出来混都是为了活命,个个活得仿似野狗,谁有精力顾念别人呢?
  韩渊胸口一热,感动的同时,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天大的误会——他这新认的小师兄恐怕并不是软弱可欺,是真的不计较,待自己好。
  木椿真人却没那么好糊弄,他清楚地看见程潜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立刻就明白,这小子让糖,可绝不是出于什么谦让的好质量,纯粹是懒得给他那妖魔鬼怪的大师兄面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年纪的小崽子所能碰到的最大的诱惑,其实也不过也就是吃跟喝而已,程潜竟能忍住,竟能不领情,竟能看都不看一眼。
  木椿真人有些感慨地想道:“这小王八蛋,心太硬,将来不成大器,必成大祸。”
  就这样,小王八蛋程潜正式入了扶摇派。
  他在自己的清安居住了第一宿,一觉睡到第二天寅时三刻,黑甜无梦,没有认床,也没有想家。
  第二天清早,雪青给程潜换上了长袍,梳了个发髻,打扮得人模狗样。
  小孩子本不必束发加冠,但雪青说,这是因为他已经入了仙门,就不能算是俗世孩童了。
  家禽门派与野鸡门派最大的区别就是,野鸡门派纯粹是瞎胡闹,家禽门派虽然渊源不祥,表面上看,却也是有些实在家底的。
  首先就是符咒,传说中千金难得的仙人符咒在这里几乎到处都是,连树木石头之类上都刻满了,雪青指着一棵树根上的符咒,对程潜道:“三师叔倘若在山上迷了路,只要问这些石头和树就是了。”
  雪青说着,上前一步做了示范,对着大树树根道:“请去‘不知堂’——不知堂是掌门住处,师叔刚刚入门,今天要到掌门那受戒。”
  程潜没顾上回答,他惊异地看着面前发出一层浅浅荧光的树根。
  此时天还没大亮,那光小小的,一团一团,莹白如月色,照得山林间平白生出几分仙气来,附在其他一些石头与树上,在林间蜿蜒成了一条清晰简明的小路。
  这虽然并不是程潜见过的第一个仙器,却是程潜见过的第一个有用的仙器!
  雪青察言观色功夫一流,知道这孩子脸酸,又矫情得很,因此见他惊愕,也没有点破,只等他自己看过来时,才不动声色地提点道:“三师叔请这边来,跟着光走。”
  走在荧光铺就的路上,程潜才有了自己正在变成另一种人、即将过另一种生活的感觉。
  程潜问道:“雪青哥,这些都是谁做的?”
  雪青纠正不过来程潜的称呼,干脆也就随他去了,听问,便答道:“是掌门。”
  程潜吃了一惊,有点难以相信。
  及至不久以前,他的掌门师父在程潜心目中,都还是只有点可爱的长脖子野鸡,不中看也不中用——那么莫非他竟不是个骗子?
  莫非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领?
  师父也可以像传说中那样所向披靡、呼风唤雨吗?
  程潜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憧憬想象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依然难以酝酿起对师父真正的敬畏。
  雪青带着程潜沿着发光的小路,来到了木椿真人的不知堂。
  “不知堂”其实就是个小茅屋,没有什么仙器,也没有匾额,院门口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子,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个兽头,程潜看着那兽头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东西,兽头的旁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问三不知”。
  茅草屋让程潜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乡下的家里,这里朴素得过了头,近乎是一无所有。
  屋门口有个伶伶仃仃的小院,院中间摆着一个三条腿的小木桌,另一边本该有腿的地方瘸了一角,垫在一块石头上,木头桌面上布满裂缝,而木椿真人正襟危坐在小桌后面,正出神地盯着桌上的一个小托盘看。
  托盘是粗制滥造的粗陶器,手艺很潮,造型方不方,圆不圆,连底都没抹平,上面散落着几个生了锈的旧铜钱,两相交映,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古旧的阴森来。
  程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盯着铜钱的师父身上有种厚重的凛然。
  一边的雪青笑道:“掌门今日卦象中窥见了什么天命?”
  掌门闻言,肃穆地收起铜钱,双手拢回袖中,悠然道:“天道有命,今日膳食要多加一道小鸡炖蘑菇。”
  他说这话的时候胡子微翘,小眼珠左右转了几下,鼻尖微微耸动,流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向往。
  程潜一见他神色就觉得眼熟,而后他蓦地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瞬间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了——不知堂门口那木牌上的兽头是只黄鼠狼!
  乡村愚民不知道什么是圣贤,更读不懂佛经道经,求神拜佛都是乱来,“黄大仙”和“青大仙”等野路子“神仙”也混迹其中,在各地家喻户晓。
  “黄大仙”指的是黄鼠狼精,“青大仙”是说蛇精,也叫“护家蛇”,据说供奉这二位大仙,能看家护院,保一方平安。
  程潜小时候在村里见过供奉黄大仙的牌位,上面就有那么个兽头。
  他想到这里,再一看木椿其人,只见他腰长腿短,瘦骨嶙峋,外加一张小头鸡脸……怎么看怎么像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程潜怀着这样难以言喻的疑虑,上前一步,心情复杂地以凡胎肉眼之躯,对着疑似黄鼠狼的师父见礼。
  师父笑呵呵地一摆手,说道:“不必多礼,酸唧唧的,我们扶摇派不兴这一套。”
  程潜内心苦涩地想:“那兴什么?小鸡炖蘑菇?”
  正这当,韩渊也来了,韩渊老远便叫道:“师父!师兄!”
  他倒是身体力行了何为“不兴礼数”,一进门便大惊小怪道:“哎哟,师父,你怎么住的这么破啊!”
  叫唤完,那小叫花又自来熟似的在不知堂的院落中转了一圈,最后落脚在了程潜面前。
  这鼠目寸光的小叫花子已经被一袋松子糖完全收买了,认定了程潜对他好,也不阴阳怪气地叫师兄了,上前亲热地拉住程潜的袖子:“小潜,昨天怎么不找我玩去?”
  程潜见他就烦,立刻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一板一眼地道:“四师弟。”
  雪青给他换上了大人的打扮,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眉目,显得秀气又好看,像个玉人,一个人倘若真是玉做的,一点孤僻似乎也是可以原谅的。
  韩渊自己是个没爹没娘没教养的叫花子,看谁不顺眼就怎么都不顺眼,看谁好,就怎么都好——程潜现在对他来说,就是怎么看怎么好的那一路,因此他一点也不介意对方的冷淡,还在那乐滋滋地想道:“这种家养的孩子跟我们走南闯北的不一样,腼腆,以后我得多照顾他。”
  木椿真人眼睛虽小,从中射出的目光却如炬,冷眼旁观了片刻,他出声打断了韩渊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犯贱:“小渊,过来。”
  韩渊屁颠屁颠地走到他那摇摇欲坠的小桌前:“师父,什么事?”
  木椿真人看了看他,正色道:“你虽是后入门,但年岁比你三师兄稍长,为师要先嘱咐你几句。”
  黄鼠狼一样的师父也是师父,他难得肃容,韩渊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腰。
  木椿道:“你生性跳脱,失于轻浮,因此为师送你‘盘石’二字做戒,是提醒你,天道忌投机取巧,忌盈骄矜自盈,忌用心不专【注】,日后当常沉敛收心,不可一日懈怠,懂吗?”
  韩渊抬手抹了一把鼻涕,这番戒辞他半句也没听明白,稀里胡涂地“啊”了一声。
  好在木椿没有追究他的失礼,他说完就转向了程潜。
  程潜这才发现,师父其实并不是天生一副三角眼,只是眼皮有点内双,平时眼睛又总是半闭着,显得目光游移,形容猥琐,这一回他睁开了眼,一时间竟显出几分黑白分明的清澈来,目色微沉,对着程潜的神色近乎是严厉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天道天道忌投机取巧,忌盈骄矜自盈,忌用心不专”来自曾国藩家书中一篇提到地“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贰”,此处延展为我本人的牵强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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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程潜。”
  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叫韩渊就是“小渊”,叫程潜的时候,却总是要连名带姓,听不出是偏爱他,还是偏不爱他,当中总含着一分咬文嚼字的郑重。
  程潜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
  “来。”木椿真人打量着他,随即,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严肃得过了头,他微微耷拉下眼皮,将自己重新收敛成了一只慈眉善目的黄鼠狼,声音也柔和了些许,“你过来。”
  说话间,木椿抬起一只手,放在了程潜的头顶上,他的掌心微微有一点热度,随着袖口的草木香,后知后觉地传达给了程潜。
  但这没能起到什么安慰作用,程潜依然是慌张。
  他回忆着师父点评韩渊的那几句“轻浮跳脱”之类的话,心里惴惴地想道:“师父会说我什么?”
  仓促间,程潜将自己同样仓促的生平从头到尾地回顾了一遍,打算把自己的毛病先挑出来晒一晒,也好在师父开口前做个心理准备。
  程潜心里细细地数着:“他会说我心眼小?还是不够仁义?不够友爱?”
  可结果木椿真人并没有像评价韩渊那样,当面说出他的缺点和戒辞,他的掌门师父甚至微微踟蹰了一下,似乎在格外艰难地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直到程潜手脚冰凉地等了不知多久,才听见木椿近乎一字一顿地慎重道:“你啊,你心里有数,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就送你‘自在’二字做戒吧。”
  这戒辞简单得有点省事了,空泛无边,让人一时间难解其意,程潜忍不住皱了皱眉,心里一堆准备都落了空,他胸中那一口气没有松下来,却反而被吊得更高。
  程潜先是脱口问道:“师父,什么是‘自在’?”
  问完,他又有点后悔,因为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像韩渊一样头大无脑。
  程潜努力定了定神,带了一点试探和不自信,逞着强,穿凿附会了一番,问道:“就是让我清心安神,努力修行的意思吗?”
  木椿顿了顿,没给出什么解释,最后只是语焉不详地点头道:“现在……就算是吧。”
  现在是,以后就不是了吗?
  而且什么叫做“就算是”?
  程潜听了这回答,更加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敏感地从木椿真人的话里嗅出了一点前途未知的蛛丝马迹来,然而看得出师父不想多说,他也只好出于早熟的识趣,勉强咽下了心头的疑问,只是规规矩矩地躬身道:“是,多谢师父教诲。”
  木椿真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是个不怎么壮的壮年男子,实际却已经老得成了精,当然看得出一些事来——这程潜进退礼数周全,对伺候他起居的道童都以兄相称,显然不是因为他觉得周围的人特别值得尊重,而是不肯在这些“外人”面前伤了自己繁文缛节式的“文雅”。
  有道是“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注】,这孩子纵然悟性再好、天资再佳,其天性也与大道相去甚远,且程潜心重,不怎么会讨人喜欢……不过他自矜得很,想必也不稀罕讨人喜欢。
  木椿真人将程潜放开,有点担心他将来会误入歧途。
  他把三条腿的破木头桌子掀翻过来,招呼韩渊和程潜一同凑过来。
  只见那木头桌子背面布满了被虫蛀的大小洞穴,星罗棋布,煞是热闹,那些虫子眼间隙,居然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木椿道:“这就是入门时为师首先要传给你们的,我扶摇派门规,你二人须得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从今日开始,每日默写一遍,写足七七四十九天为止。”
  面对这一条一条的门规,程潜终于露出了恰如其分的惊愕——他总觉得一派门规这么神圣的东西不应该刻在一张破木头桌子底下。
  ……还是三条腿的木桌。
  与他同样惊愕的,还有一边的韩渊。
  那小叫花伸长了脖子,大惊失色地说道:“哎哟,这都是什么啊?师父,它认识我,我可不认识它啊!”
  程潜:“……”
  一只可能是黄鼠狼变的师父,一句狗屁不通的戒辞,一套刻在烂木头桌子底下的门规,一位娘娘腔的师兄,以及一个不识字的叫花子师弟……他的修行生涯起点如此这般异乎寻常,以后还能修出什么好来么?
  程潜感到前途渺茫。
  不过晚上回去,程潜的心情就明媚了,因为他得知自己竟也有了一间书房,书房里不但有他梦寐以求的汗牛充栋,还有雪青给他准备的纸和笔。
  程潜还没有在纸上写过字——他生身父母的学识加起来,也不见得能从一写到十,家里自然也不会预备这些。这些年,他靠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连偷再揩地从老童生那看会了不少字,就装在脑子里,回去在自家门口的地面上用树枝画,真是做梦也想摸一摸文房四宝。
  程潜不知不觉地就上了瘾,因此他没听师父的话——师父只让他每天默写一遍门规,但等雪青进来叫他去吃饭的时候,程潜已经有瘾似的在写第五遍了,而且大有不停下来的意思。
  狼毫和树枝不一样,程潜第一次摸纸笔,写出来的字当然不堪入目,但看得出,他在刻意模仿木板上门规的字迹,他在不知堂看的那一眼,不单单将门规条分缕析地装进了脑子,还贪婪地将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来龙去脉全部兜着走了。
  雪青发现他每写一遍,都会修正前一遍不像、不好的地方,模仿得全神贯注、旁若无人,一坐下就整大半个时辰没动地方,甚至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进了他的书房。
  第一天程潜睡得好,这天却有点兴奋的失眠了,他一闭眼就能感觉到自己手腕发酸,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门规上的字迹。
  门规肯定也是写匾额的那个人刻的,程潜喜欢他的字喜欢得辗转反侧,匾额倒还罢了,刻门规的那张破木头桌子看起来坚挺不了几年就要糟了,他推断门规刻上去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那是谁的字呢?难道是师父?
  直到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他还念念不忘地在胡乱琢磨,迷茫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引着他在扶摇山上乱转,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白天去过的“不知堂”,程潜莫名其妙地想道:“我来师父这里干什么?”
  可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而后在院中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应该是个男的,可是面目却模糊得很,脸仿佛藏在一片黑雾中,一双手骨节分明,白得发青,像个孤魂野鬼。
  程潜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又有些担心师父,于是壮着胆子开口问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师父的院子里?”
  那人一抬手,程潜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双脚离地的吸了过去,转眼已经到了那男人跟前。
  对方抬起一只手,居高临下地碰了碰程潜的脸。
  程潜一激灵,这个人的手真是凉,凉得被他碰一下,整个人就被冻透了。
  随即,那人抓住了程潜的肩膀,轻笑道:“小东西,胆子倒肥,回去!”
  程潜感觉自己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他骤然惊醒在自己的床上,而天还没破晓。
  做了这样的梦,他再也睡不着了,只好将自己收拾停当,跑到院子里浇花打发时间,弄得雪青直到将他送到传道堂,依然为自己竟起得比他还晚而汗颜。
  传道堂是个小亭子,亭中放着几张桌椅,周围是一片空地,程潜他们到的时候还早,不过已经有道童打扫了场地,煮上水,正准备烹茶了。
  程潜不声不响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小道童立刻训练有素地给他上了一碗热茶。
  程潜虽然保持着面色的冷淡,坐在石凳上的屁股却始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挨了个边——习惯成自然,没办法,他受得了罪,但不大享得了福,坐在一边喝茶看别人干活,他心里有股令人窘迫的不安。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程潜听见了脚步声,他一抬头,只见一个陌生少年从一边的小径上走来。
  那少年一身藏青色的袍子,怀中抱着一把一掌多宽的木剑,脚下飞快,走得目不斜视,跟在他身后的道童有些狼狈地连追再赶。
  雪青小声对程潜说道:“那是二师叔。”
  二师兄李筠,程潜在不知堂柴扉后见过写着这个名字的木牌,忙起身相迎:“二师兄。”
  李筠似乎没想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闻声脚步一顿,抬头扫了程潜一眼,他一双眼睛里黑眼珠仿佛要比普通人大一些,因而目光显得不怎么温和,看人的时候冷冷的。
  ……也许不是显得冷冷的,是本来就冷冷的。
  李筠飞快地看了程潜一眼,继而突兀又生硬地冲程潜露出了一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我听说师父带回来两个小师弟,就是你么?”
  程潜本能地不喜欢李筠的目光,感觉阴森森的,不像什么好东西,因此只是简单地答道:“是我和四师弟韩渊。”
  李筠上前一步,感兴趣的凑近问道:“那你叫什么?”
  他的兴趣仿佛是老狼看见兔子时的那种兴趣,程潜险些想后退,不过忍住了,他笔直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回答:“程潜。”
  “哦,小潜。”李筠自来熟地点了点头,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好。”
  程潜眼前满是他白森森的牙。至此,他已经确定,整个扶摇派里,除了师父,没有第二个能让他稍微喜欢一点的人了。
  不过师父还指不定是不是人呢。
  又过了一会,韩渊和师父也来了,韩渊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程潜前边,自说自话地埋怨了一番程潜不去找他玩,同时利用言语缝隙,他还见缝插针地将桌上的每样茶点都拿起来尝了一口。
  韩渊时而要冲师父谄媚地眉开眼笑,时而又要转头跟程潜挤眉弄眼,忙而不乱,一字不差地诠释了何为“丑人多作怪”。
  而大师兄严争鸣,却迟到了足足两刻,方才打着哈欠过来。
  他是万万不肯走路来的,要两个道童前后抬着个代步的藤椅,将他一路从温柔乡抬过来。
  一个美貌少女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打着扇子,另有一个道童在一边打着伞。
  那严争鸣一个人领着这哼哈二将,白衣飘飘,衣摆如云。
  这位少爷仿佛不是来听晨课,而是来兴风作浪的。
  进了传道堂,大师兄先是不可一世地斜了李筠一眼,将厌恶明晃晃地挂在了眉梢,继而又看了韩渊及他那一桌并非完璧的糕点一眼,这一眼看得大师兄“刷啦”一声打开了手中折扇,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以防清白的视线遭到玷污。
  最后,他无可选择,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走到了程潜身边,身边的道童训练有素地上前一步,将石凳来回擦了四遍,垫上垫子,沏好茶,再将热茶放在一边刻着符咒的茶托上,那茶托眨眼间将冒着热气的茶水冷却下来,冷到茶杯外面微微凝了一层水汽,严争鸣才半死不活地拿起来喝了。
  以上种种步骤一个不差地进行完,那严少爷的尊臀方才落座。
  李筠见怪不怪地当他不存在,韩渊目瞪口呆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是个什么玩意”。
  而程潜近距离地围观了全程,饶是他惯常刻薄,此时也感到无话可说。
  扶摇派鸡飞狗跳的早课,就这样在木椿真人四个弟子的彼此看不顺眼中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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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经算出了此情此景,他那坑坑洼洼的破盘子和生锈的几个大子没准有用,反正他看起来对此早有准备。
  眼皮一耷拉,木椿真人走上台去,无视四个熊徒弟在下面暗潮汹涌,他半死不活地开了腔:“今日晨课,众弟子来与我齐诵《清静经》。”
  《清静经》不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而是一篇莫名其妙的车■辘话,弄不好是师父自编的,内容极其不知所云。
  大约是为了表现清静,那木椿真人念此篇的时候,每一个字都要生生拖成两个字长,拖得太长,他难免有些气力不继,因此句句尾音都颤得一波三折,像个疯疯癫癫的瘪嘴老旦。
  程潜听了一会,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响得他提心吊胆——担心师父把自己憋死。
  师父气如游丝地念完了第一遍,慢条斯理地捧起面前的茶杯润了润喉,程潜连忙将自己一身鸡皮疙瘩拍落,等着听他飞天遁地的高论,结果绝望地听见师父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拖拖拉拉地说道:“好,再念一次。”
  程潜:“……”
  程潜的肩膀被人不客气地拍了拍,他那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大师兄主动和他说了话。
  大师兄道:“哎,小孩,你往那边去一点,给我腾个地方。”
  大师兄是镇派之宝,他要地方,程潜不敢不腾。
  只见严少爷一掀眼皮,身边的道童立刻屁颠屁颠地搬来了一个竹编的美人靠,他毫不客气地往上一躺,当着师父的面,堂而皇之地闭上眼,在如雷贯耳的“清静”中打盹去了。
  程潜观察了一会,发现他的妖怪大师兄竟然也有优点——例如睡觉不打呼噜。
  其他人对此大概早已经习以为常,大师兄明目张胆地打瞌睡,二师兄则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完美地跟他新鲜出炉的叫花小师弟勾搭上了,同时他也没有放弃程潜,向四面八方无差别扫射他的挤眉弄眼。
  在场四人,唯有程潜对师父还算宽容,他的宽容与刻薄泾渭分明,却都是从一而终并且一丝不苟的,在这种鸡飞狗跳的环境里,程潜为了让师父不至于唱独角戏,不动如山地坐在了原地,从头到尾跟着师父念完了第一天的“例行早课”。
  李筠见程潜不爱搭理他,眼珠一转,便起了主意,只见他做贼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在韩渊眼皮底下晃晃,小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韩渊接过来打开,顿时被那一股恶臭熏得头重脚轻,连他身后的程潜都不幸被波及。
  李筠得意洋洋地道:“这是我做的金蛤神水。”
  程潜在跟着师父诵经的间隙中,一心二用地嗤之以鼻:“这难道不是金蛤的洗脚水?”
  韩渊捂着鼻子将这“神洗脚水”还回去,忍着恶臭问道:“干什么用的?”
  李筠笑嘻嘻地将他桌面上的宣纸团成了一团,然后往上滴了几滴神水,只见那水飞快地渗入宣纸中,纸团眨眼间变成了一只货真价实的癞蛤蟆。
  满世界飞禽走兽不玩,玩癞蛤蟆,这都是什么志趣?
  程潜骤然间有点明白大师兄为什么用看一坨屎的眼神看二师兄了。
  李筠一抬眼对上程潜的目光,立刻坏笑着用笔杆戳了一下桌上的蛤蟆,指着程潜道:“找他去。”
  蛤蟆闻言“呱”一声,向着程潜奔将而去,半途中被一只枯瘦的手夹住——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近前,那蛤蟆在他手中重新化成了一团纸。
  “旁门左道,”木椿真人念经似的叹道,“小筠啊,你可真成器。”
  李筠吐了吐舌头。
  师父道:“既然如此,你来领着师弟们读经吧。”
  李筠只好捏着太监大殿前唱喏的嗓子,花了接近一个时辰,将那一小段清静经颠来倒去地念了十多遍,师父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叫了停,让这段漫长的折磨告了一段落。
  韩渊哆哆嗦嗦地对程潜小声道:“他再念下去,我就要尿出来了。”
  程潜正襟危坐,装作不认识他。
  在前面闭目养神了一个多时辰的师父神采奕奕,说道:“一静还应有一动,徒儿们与我出亭来——哦,程潜,叫叫你大师兄。”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程潜闻言一愣,偏头看了看那白衣少年,硬着头皮伸出一根手指,摸火似的在他肩头戳了戳,同时有点心惊胆战地想道:“这可是师父让我叫你的,起来别对我作妖。”
  已经颠来倒去地睡了两觉的大师兄大概是睡饱了,并没有作妖,他睁开眼,目光空茫茫地盯着程潜看了好一会,才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知道了,你们先去。”
  没睡醒的严少爷看起来脾气竟然好了许多,那一双桃花眼上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看着程潜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而后,严争鸣神色柔和地问道:“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程潜。”
  “哦。”严争鸣漠然地点了点头,比起他看李筠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比起他在韩渊面前用扇子遮脸的举止,他对待程潜简直已经说得上是十分客气了。
  “哦”完,严争鸣不再关心程潜,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等侍女小玉儿给他梳头发。
  程潜满脑子人与妖的时候,曾有那么一会,怀疑他这骚包大师兄可能是个尾巴上奼紫嫣红的雉鸡精,但见了此情此景,他便将这猜测打消了——哪怕是真雉鸡,一天一天这么梳,想必也给梳成秃尾光屁股两脚怪了。
  而大师兄脑袋上的毛还结结实实地长着,尚未变成鸡毛掸子,说明他可能是某种更加匪夷所思的动物。
  院子里,一个道童走了过来,双手奉上一把木剑给师父。
  顿时,程潜和韩渊的精神都是一震,他们都是听着仙人凭风御剑的故事长大的,纵然程潜惨遭圣贤书的荼毒,到底也是个小男孩,他虽然不承认,但内心深处对那些传说中呼云唤雨的力量也还是很向往的。
  木剑简洁古朴,几乎是凝着某种不动声色的厚重,在小男孩们心中,神神叨叨的炼丹、玄而又玄的经文、对着星星掐指头算出前世今生、甚至是刻出货真价实符咒的种种神通……哪一个也没有“御剑”两个字吸引力大。
  渡劫飞升算个什么?
  与一剑霜寒十四州相比,大概连传说中的腾云驾雾都要往后排。
  只见木椿真人挥动着自己那一身形销骨立的细胳膊细腿,慢吞吞地行至小院中间,像一根挂了衣服的木棍。
  韩渊饱含期待地问出了程潜想问但是不好意思开口的问题:“师父是要教我们练剑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拿剑?”
  木椿:“不急,有木头剑。”
  说完,他在徒弟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扑腾起两根胳膊,架起了一个软绵绵的起手式,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一边演练,还一边念叨道:“扶摇——木剑法——强身——又健体——通气——还活血——活到——赛神仙——”
  程潜:“……”
  他刚刚萌芽的呼风唤雨之梦,就这样破碎在了“咚锵——咚咚锵”的“刀光剑影”中。
  师父那“精妙绝伦”的剑法很快吸引了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木桩上,驻足观看。
  这实在是世界上最安静的一套剑法,只见那木剑过处,恍如无物,连一丝风都掀不起来,温和至极,有剑尖慢吞吞地走一圈的工夫,任是蜗牛也能爬到树顶了。
  配上师父“强身健体赛神仙”的销魂解说,效果令人十分叹服。
  只见师父抬脚一跨步,回手弯腰将木剑横斜划出,颤颤巍巍地接近着木桩上的麻雀。
  小麻雀鸟胆包天,一动不动地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望着袭来的木剑。
  木椿大言不惭地警告道:“小畜生还不让开,留心本门木剑伤你性命!”
  而这样长的一句话说完,他手中木剑方才递到麻雀脚下,小雀听闻这狰狞的警告,不慌不忙地抬起了一条腿,往旁边迈了一步,完整地迈过了扶摇派的“利剑”,淡定自若地目送着那温柔的剑影飘然远去。
  韩渊已经乐不可支了,程潜也十分难以理解,他在村口看过的卖艺的武把式都没有这把木剑荒谬,但他并没有贸然发笑,因为他发现师兄们也都没有笑——如果说大师兄是正在整理头发,不便前仰后合,那么热爱癞蛤蟆的二师兄就有些参考价值了。
  方才还屁股上长钉子似的坐不住的李筠此时非但没有笑,一张总仿佛不怀好意的脸上居然还显出几分专注来,不错眼珠地看着师父跳大神一般的动作。
  师父完完整整地演练了扶摇木剑的第一式,最后停在一个金鸡独立,双臂平展的动作上,他手执木剑,伸着又细又长的脖子,做出登高远眺般的模样,摇摇欲坠地说道:“此乃我扶摇木剑第一式,鹏程万里!”
  可惜他看起来不怎么像大鹏展翅,反而有点像公鸡打鸣。
  韩渊捂着嘴,脸都憋红了。
  师父这回没有姑息,抬手用木剑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这动作倒是比方才利索了不少。
  木椿真人怒道:“我和你说过什么?沉敛收心!浮躁!笑什么?不象话!晚上把《清静经》抄写五遍,明日拿来我看。”
  韩渊由于尚不认字,连抄写门规的步骤都被拖后了,闻言立刻涎着脸祭出了他的免死金牌,耍赖道:“师父,我还不认字呢。”
  木椿道:“拓下来,照着画——李筠!”
  二师兄上前一步。
  师父道:“你领着师弟们练起手式和第一式,回来我指点你第二式。”
  程潜心道:“听说他入门一年多了,才学到第二式,难不成就练了一整年的公鸡打鸣?”
  还不待他惊诧感慨完,李筠已经依言站定,手持木剑,利利索索地一个起手式,竟真带出几分少年人踌躇满志,这种精气神和半死不活的中老年师父相比,当然不可同日而语。那少年名如翠竹,身也如翠竹,板起一张没什么正经的脸,他手中木剑声如劈风,剑风到处,有股所向披靡的锋锐。
  那是少年锐气,锐不可当。
  方才淡定的小雀受不住这个惊,当即扑腾着翅膀冲天而起。
  可还不等程潜和韩渊回过神来,就见二师兄板着脸,气沉丹田,一字一顿地吼道:“扶摇木剑法!强身又健体!通气还活血!活到赛神仙!”
  ……少年剑客眨眼间成了个卖大力丸的。
  偏偏李筠丝毫也不以为耻,嚎完这段词,他还好整以暇地回头对他两个目瞪口呆的师弟做了个鬼脸。


点评

zjxuyq  二师兄果然很二  发表于 2017-3-8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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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严争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绢擦着他的木剑,在旁边观赏了一会师弟们练剑。
  师弟们的剑纯粹是笑话,除了李筠还多少有点人样子,另外两个小东西基本就是两只举着棍子的大猴子,在那里拿着木剑玩杂耍,师父还在那纠正他们俩拿剑的手势。
  师父一会对这个道:“木剑虽然留情,真的刀剑是不长眼的,与刀兵处,要慎之又慎——程潜你的手指不要抵在刃上,十指连心自己感觉不到吗?”
  一会对那个道:“东海有重剑三百斤,方才双手持拿,小渊啊,我看你不是在练剑,是在打铁。”
  时而又要扎着两条胳膊,东跑西颠地救一把李筠那搅屎棍子点的火:“不要闹,不要闹,哎呀,小心戳了眼!”
  ……说“不堪入目”都简直是抬举这几个小崽了。
  严少爷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程潜身上,多看了那小孩几眼。
  他对自己是个纨裤的事实心知肚明,但认为自己纨裤得一不伤天二不害理,也没碍着谁,于是心安理得,从不悔改,并与时俱进地随心情变本加厉。
  同时,严少爷也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肤浅的——他对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无论是“学识”还是“人品”,基本都是一点没有,既然他自己都没有这两样,也不便太过苛求别人有,因此严争鸣对一个人的好恶取向,自然也就只剩下了“看脸”一条。
  按照这条标准,诸如韩渊之流,在他眼里就属于十恶不赦的。
  “看人看脸”是严争鸣铁打的为人处世原则,对此,他只肯为了两个人例外:一个是师父,一个是李筠。
  纵然师父模样长得恶贯满盈,但严少爷跟着他修行八年,几乎是被他惯着长大的,感情上很亲近,所以愿意网开一面地原谅这一点。
  而李筠……哪怕李筠长得人模狗样,严争鸣还是决定和他不共戴天,那货实在太不是东西了。
  至于程潜,严争鸣看他实际是很顺眼的,不然也不会甫一见面就铁树开花似的给他糖吃——可惜他的三师弟没领情。
  当然,这一点顺眼也非常有限,毕竟程潜还小,将来是美是残也未可知,还不足以让严少爷提起兴趣盯着个小破孩子挥舞木头棍。
  师父饲养的一院子师弟们正在喧哗奔跑,严争鸣无所事事地拎着自己那把木头剑,堂而皇之地站在一边走了神,琢磨起自己的裹足不前的进度来。
  严争鸣跟着师父练剑已经快八年,扶摇木剑才勉强练到了第三式。
  虽然起手式被师父一比划,生生地给比划成了一出中老年人五禽戏,但剑法本身却并不可笑。
  严争鸣不是无知的小叫花韩渊,拜入扶摇派前,家里就给他请过最好的剑术师父,哪怕他学艺不精,眼却还没瞎。
  扶摇木剑一共五式,分别是“鹏程万里”、“上下求索”、“事与愿违”、“盛极而衰”、和“返璞归真”,每一式有二十五招,数不清的变换,随着这几年年龄的增长,严争鸣有时候几乎有种这套剑法中包罗了天地万象的错觉,在每一点上停下来细想,都能衍生出后续无数种可能。
  可这些他的师父从来不讲,木椿只会颤颤巍巍地比划比划基本招,其余一切自行领悟。
  几次三番,严争鸣都想要问问他为什么不肯将那些精妙的剑招拆开细讲,但无一例外地都被那老黄鼠狼装疯卖傻地混过去。
  严争鸣自己思索了一会,站起来,试着走了一遍第三式“事与愿违”。
  说起来不大光彩,饶是他既不追求文成,也不追求武就,为人懒散,但在这一式上足足卡了两年,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这一式“事与愿违”名字不知谁起的,实在是恰如其分,纠正无数次,他就是不知自己被卡在了哪里,那股别别扭扭的感觉在一招一式中挥之不去。
  严争鸣练了一半就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木剑直皱眉。
  在一边严阵以待的道童与侍女连忙一哄而上,打扇的打扇,擦汗的擦汗。
  可惜这回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少爷练剑练出了瓶颈,本就心浮气躁,被这**蠢货一搅合,更加抓不住心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灵感。
  他蓦地一挥手,恶声恶气地喝道:“都走开,别在这碍事!以后我练剑的时候你们不准过来!”
  侍女小玉儿忙怯生生地问道:“少爷,这是新规矩吗?”
  这话是从何而来呢?只因那严少爷闲得没事,无事生非地立了好多“规矩”——诸如衣服与鞋须得同色,什么时候要上来给他梳头,书房桌案一天要擦几次,清早起来喝一杯合口的凉茶之前不开口……等等,不一而足,全是他一个人自创。
  换个脑子不好的恐怕都记不住,皇帝老儿可能都没有他这许多的毛病。
  严少爷脸色还没缓过来,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条新规矩就新鲜出炉:“以后我练剑的时候,不叫你们,不准随意围过来,现眼。”
  不幸听见这句话的程潜吃了一惊,没料到大师兄竟然还知道什么叫“现眼”。
  领着程潜的木椿真人在旁边干咳一声,叫道:“徒儿。”
  严争鸣一回头,目光就落到了程潜身上,那小孩也不正眼看他,活脱脱一副小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羞怯”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师父身后。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羞怯”地冷嘲热讽着门派中诸多怪现状。
  木椿指着程潜道:“你二师弟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一会你指点一下三师弟。”
  李筠何止是照顾不过来,他都已经快带着韩渊上房揭瓦了。
  严争鸣自己的剑招还没练明白,毫无指点别人的心情,闻言没遮没掩地皱了个眉,恃宠而骄地冲着师父喷发了他一肚子不耐烦的怨气。
  殊不知比他更充满怨气的人是程潜,他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不肯亲自指点自己。大师兄能干点什么?
  教他怎样照镜子能显得鼻梁高吗?
  不过严争鸣到底没当着师弟驳师父的面子,他压下了几乎想要脱口而出的异议,耐着性子问道:“师父,我‘事与愿违’这一式好像总有哪不对。”
  木椿真人和颜悦色地问道:“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通体不顺畅,练这一式,严争鸣觉得身上仿佛江河逆行一样,吃力得要命。
  但他心里虽然明白,嘴上却一时形容不出自己那玄而又玄的感觉,舌下千言万语涌动,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严争鸣仿佛被什么附身了一样脱口道:“好像是……不大好看。”
  冷眼旁观的程潜再次确认了,这大师兄就是个穿金戴银的大草包。
  师父笑容可掬地打了太极,道:“欲速则不达,这一式你可以再等一等。”
  木椿真人永远是这德行,这狗屁师父,不管徒弟问些什么问题,他都从不正面回答,必要高玄枯涩地扯上个大淡。
  严争鸣对此虽然早已习惯,却仍是忍不住半带撒娇的追问道:“等到什么时候?”
  木椿真人温声道:“等你再长高几寸吧。”
  严争鸣:“……”
  懒散如他,一个月也总有那么几天想要欺师灭祖。
  说完,木椿就堂而皇之地将程潜丢给了本门“镇派之宝”,悠然回到亭中喝茶去了。
  扶摇派贯彻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古老传统,他们这柴禾棒子师父没露过一丝半毫的真才实学,永远只是用架子货给他们摆一个大框,大框里面填什么,他一概不管。
  严争鸣心烦意乱地瞥了他一脸肃然的三师弟一眼,和这小东西也没什么话好说,便赌气似的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没型没款地靠在一边的石桌上,一个道童上前来,双手捧走了他的木剑,仔细用白绢擦拭。
  道童洗他自己的脸恐怕都没有这样温柔呵护过。
  随后,原本已经坐下的严少爷又不知出了什么事,诈尸一样,“腾”一下站了起来。
  只见他修长的双眉一皱,向旁边的小玉儿发出了不悦的一瞥,却又不肯出言提示,弄得那小姑娘在他的目光下一脸惨白,不知所措得都快哭了。
  最后,还是在旁边等程潜的雪青看不过去,轻声指点道:“石头上凉。”
  小玉儿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让他们的千金少爷直接坐在石头凳子上,把他老人家凉着了!
  她连忙做罪该万死状,哭哭啼啼地上前,出手如电,给那少爷垫了三层垫子。
  严争鸣这才瞪了她一眼,老大不满意地屈尊坐下,有气无力地对程潜一抬下巴:“你练吧,我看着,哪里不懂来问。”
  程潜直接将他这大师兄当成了一坨有碍视听的浊气,连声都没应,打定主意不搭理对方,自顾自地全情投入到自己的木剑上。
  程潜是从小就爬在树上偷听,那时候他没有书没有本,更不可能开口问,所以活生生地偷出了一身过目不忘的绝技。
  师父的演示又那么清寂和缓,程潜稍微一回忆,木椿真人的举手投足就都列阵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全凭着记忆,谨慎地模仿着师父那颤颤巍巍的动作,随时将自己的动作与记忆做出对比,以便在身后那货狗舔门帘露尖嘴地开口纠正之前,就自己纠正回来。
  这样的模仿能力,猴子看了都要自惭形秽,严争鸣先还有些漫不经心,久而久之,他的目光慢慢凝注在了程潜身上——那小崽子竟擅自将第一式的几招按着师父的口诀拆开来练了。
  拆开的招式他会按着师父那种慢悠悠的方式反复练上了几次,熟悉一点后,他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那一瞬间,严争鸣不由自主地放下伸向茶碗的手——他发现那股蕴藏在剑尖的精气神极其熟悉,这小子在模仿李筠!
  程潜毕竟是模仿,再加上年纪小,气力不足,远没有李筠那股孤注一掷般的少年锐气,可是那股精气神一加入进去,他手中木剑顿时变了——就仿佛原来是一张摊在地上的纸片,此时却渐渐鼓了起来,有了个立体的形!
  这形状尚且模糊,因为程潜的剑不说与李筠相比,就是基本招式是否准确,都还有待商榷。
  严争鸣却在那一瞬间摸到了一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看清了扶摇木剑的剑意。
  剑意并不是树上的桃、水里的鱼,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没有人剑合一的境界,是不可能凝出剑意的——至于程潜,那小崽子当然更不可能比划出什么“剑意”来,他能把剑拿稳了不砸自己的脚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鹏程万里”这一式,极巧妙地契合了少年人初入仙门的心境,严争鸣想起自己当年看见满山符咒时的感觉,新鲜,好奇,对未来的、不可抑制的想象……
  那或许不能说是“剑意”,而是扶摇木剑本身暗合了执剑人的心境,是剑法自己在引导拿剑的人。
  严争鸣一下站了起来,他旁观程潜的剑,机缘巧合地触碰到了自己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剑法中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千变万化,以及师父为什么从来不解释——因为这剑法本身是活的。
  为什么从第二式“上下求索”开始,严争鸣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到了第三式“事与愿违”更加难以为继——因为他既不知道上下求索的滋味,也不明白什么叫做事与愿违。
  木剑已经无法再引导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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