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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韶光慢》作者:冬天的柳叶(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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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字
“住在寇尚书府上啊——”乔昭喃喃道。

她果然没有猜错,大哥若是进京,定然会去找外祖父。

也不知此时大哥是否已经得到了她身故的消息。

“今天寇尚书请旨彻查乔家大火究竟是天灾还是*,圣上已经任命了钦差前去嘉丰查探。”见女儿听得认真,黎光文乐得多讲一些。

“任命了哪位大人当钦差?”乔昭脱口问。

黎光文含笑道:“正是你东府的大伯父啊。”

乔昭手臂上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皇上任命刑部官员为钦差大臣前去探查乔家失火一事乃在情理之中,而东府的大伯父黎光砚现任刑部侍郎,正是外祖父的下官。

她由乔氏女变成了黎氏女,如今的亲人负责去调查前身之事,这样的巧合,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昭昭,你怎么哭了?”黎光文讲完,愕然发觉次女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乔昭无法说出缘由,只得道:“父亲讲得好,我感动的。”

黎光文心肝一颤。

居然这样就被感动了,原来次女的要求这么低!

他忽然有些惭愧这些年来对次女的冷眼相待,就差拍着胸脯保证:“昭昭以后还想听故事了,就来找为父。”

乔昭眼睛一亮,声音是天生的娇软:“太好了,多谢父亲!”

黎光文揣着砚台飘飘然往外走时忍不住琢磨:真没想到,他还有讲故事的天赋!

待屋内清静下来,乔昭抬脚去了西次间。

西次间布置成了书房,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临窗还摆着一架古琴,已是落了灰尘。

她拿起摆放在书案上的一叠纸,纸上字迹清秀挺拔,格外干净漂亮,正是才抄写一部分的佛经。

乔昭看了一眼,吩咐阿珠:“去取一个火盆来。”

冰绿快言快语:“姑娘,阿珠才来,哪里知道火盆收在什么地方,还是婢子去取吧。”

见主子点头,冰绿瞟阿珠一眼,欢欢喜喜出去了。

乔昭并不在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只要守住必要的底线,便无伤大雅。

不多时冰绿拿了个火盆过来,笑盈盈道:“之前是霜红收起来的,险些忘了放在哪儿。”

阿珠默不作声去了东稍间捧了烛台回来。

冰绿撇嘴:“大白天的你拿这个做什么?”

阿珠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姑娘需要。”

“姑娘——”冰绿扭头去看乔昭。

乔昭颇意外阿珠的细心,笑道:“我确实需要。”

此时是春日,她用到火盆,那么必然是需要烛火的。

冰绿一听,警惕瞪了阿珠一眼。

这外来的心眼忒多,真是讨厌!

阿珠淡定移开眼。

乔昭点燃蜡烛,把那叠纸凑到火舌上。

冰绿骇了一跳,扑过去抢救:“哎呀,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奈何火舌太厉害,一叠纸转瞬烧起来,乔昭随手丢进火盆里,很快就燃成了灰。

冰绿心疼不已:“姑娘,您怎么把好不容易抄写的佛经烧啦?”

“写的不满意。”乔昭温和解释。

冰绿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这还不满意?姑娘,婢子觉得您写得好极了。”

她想了想道:“比老爷的字还好看!”

“光好看是不成的。”乔昭冷眼瞧着火盆里连火星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这才吩咐两个丫鬟,“你们收拾一下就出去吧,我在这里抄几篇佛经。”

“是。”

两个丫鬟把书房收拾干净退出去,乔昭铺纸研磨,出了一会儿神,提笔写起来。

一个个潇洒飘逸的字如耀眼的花,依次在她笔下款款绽放,是与先前被烧掉的佛经全然不同的字体。

不知过了多久,乔昭放下笔,目光落在纸上,神情怔然。

这是极像祖父的字呢,这样一来,无论中途有什么阻碍,她一定会如愿见到那位大长公主的。

街上人声喧嚣,临街的五福茶楼的雅间里却很清净。

池灿叫了一壶茶,临窗而坐,自斟自饮。

不多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片刻后杨厚承推门而入,大大咧咧在池灿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

“牛饮!”池灿嗤笑。

杨厚承全然不在意,把茶杯一放,叹道:“又没逮到姓邵的那家伙,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池灿一听就不乐意了,绷着脸道:“真是贵人事忙。”

杨厚承心中偷笑,没约到人池公子生气了。

不想见好友发飙,他忙解释道:“可不是嘛,我问了侯府的下人,说他要去接亡妻的棺椁,这一去说不好要几天才能回呢。哼,说走就走,也不知道给咱们传个信儿!”

“嗯……这也是正事。”池灿听了原因,别别扭扭道。

“是呢,我也这么想。对了,怎么不见子哲?”

提起这个池灿便笑了:“今天他妹妹生辰,他要留在府里招待表兄弟们。”

杨厚承一听,挤挤眼:“我看是表姐妹吧。”

三人是自小玩到大的朋友,当然知道朱五公子的烦恼,固昌伯府的那位表妹一直缠朱彦缠得紧。

想到朱彦此刻的处境,两位损友毫无同情心,喝着茶水闲聊了一会儿便散了。

池灿一回到长容长公主府,小厮桃生就禀告道:“公子,冬瑜姑姑传话说,长公主请您去一趟书房。”

“知道了。”

池灿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去了书房。

“母亲唤儿子何事?”他说完,目光下移,落在长公主面前书案上摊开的那副画上。

长容长公主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画。

她的手指修长饱满,涂着鲜红的丹蔻,晃得池灿心头烦闷。

长容长公主目光缓缓落在儿子面上,把他极力忍耐的神色尽收眼底,反而愉快地笑了:“灿儿,原来那日你没有说谎,这幅画果然是找人临摹的。”

池灿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当日他带着怒火说出那番话,母亲明显是不信的,今日又为何——

长容长公主手指轻点画卷:“是作画的纸。”

池灿瞬间明白过来。

是了,鸭戏图是乔先生早年作品,若是真迹,收藏之人再爱惜纸张也不会如此新。

长容长公主再次开口:“我很好奇,临摹此画的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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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毁坏
池灿当然不会提及乔昭,懒洋洋道:“不知道,萍水相逢而已。”

长容长公主显然不信儿子的话,涂得鲜艳的唇弯起冷笑:“萍水相逢,你会找他帮忙?”

儿子的性格她了解,不是真正可信之人,他是不会开口相求的。

迎上长容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神,池灿忽然有些恼,甩下一句“母亲不信就算了”,掉头就走。

他才没有求人帮忙,是那丫头上赶着才是。

盯着儿子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衣角,长容长公主唇畔笑意收了起来,忽然扬手,刺啦一声把面前的鸭戏图撕了。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女官冬瑜饶是见惯了长容长公主阴晴不定的性子,此刻亦忍不住惊呼:“殿下——”

书房外的长廊上,池灿脚步一顿,猛然回身重新走进书房。

他站在门口处,面罩寒冰盯着长容长公主手中断了半截的画,冷气由内向外冒出来。

紧跟在后的小厮桃生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装死。

池灿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直直望着长容长公主。

他眉眼精致如画,盛怒时依然风采绝伦。

长容长公主见了只觉刺心,把那已经毁了的画往他脚边一丢,凉凉道:“既然是赝品,画得再逼真我也不稀罕,灿儿应该明白。”

池灿站了一会儿,气得雪白的脸渐渐有了些红晕,弯腰捡起脚边的画,淡淡道:“是,儿子明白了。”

他捏紧了画转身便走,大力关门的声音咣当一声传来,震得屋内书案上的紫檀木雕花笔筒都颤了颤。

室内气氛死寂,许久,女官冬瑜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这是何必呢?”

偌大的长公主府,这样的话只有冬瑜敢说。

长容长公主沉默良久,低垂的睫毛颤了颤,问道:“怎么,你替他抱不平了?”

“奴婢不敢。只是您明明很疼公子的——”又何必把母子关系弄得如此剑拔弩张?

后面的话冬瑜没敢说出口。

长容长公主意味索然摆摆手:“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冬瑜欠身行礼,出门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池灿大步流星回到自己住处,抬手扫飞了边几上的一只描金美人斛。

跟在后面的小厮桃生飞起把价值不菲的美人斛抱在怀里,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把抢救下来的宝贝放到离池灿最远处,这才走回来,腆着脸笑道:“公子,您喝茶吗?”

“不喝!”池灿抬脚走至桌案边坐下,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画平摊开来。

长公主撕起画来毫不留情,这样一幅几可乱真的鸭戏图放到外面千金难求,此刻却四分五裂,犹如被五马分尸了一般。

池灿一点点把撕成几片的画拼凑在一起,抬手轻轻抚了抚裂痕处。

桃生站在一边,很明显感觉到主子的不开心,悄悄叹了口气,开口道:“公子,您要是喜欢,小的去古玩市场寻一寻,说不准能碰上乔先生的真迹。”

“不必了。”池灿断然拒绝,目光落在画中断桥处,深沉幽暗,令人看不透情绪。

桃生伸着脖子看毁坏的鸭戏图,暗暗替主子抱不平:长公主未免太不近人情,主子不小心弄污了乔先生的画,唯恐长公主不开心,特意前往嘉丰求画,结果画求回来了,长公主毫不犹豫就给撕了。

啧啧,哪有这么喜怒不定的娘呢?

桃生悄悄瞥了池灿一眼,心道:难怪主子脾气也越发喜怒不定了,这是近墨者黑啊。

“可惜了。”池灿喃喃道。

桃生小心翼翼端详着池灿的神色,提议道:“要不,您还找作这幅画的先生再作一幅?”

“先生?”一直神情冰冷的池公子神色忽然有了变化,挑眉睇了桃生一眼。

那一眼,让桃生忍不住腿发软。

公子,您这么漂亮的眼睛实在不适合这样看人啊!

至今依然抵挡不住自家主子美色的某小厮晕乎乎笑了:“公子告诉小的那位先生在哪里,小的替您去办!”

“你想去?”

桃生大力点头表忠心。

“休想!”不知想到什么,池灿突然笑了,目光触及四分五裂的鸭戏图笑意又忽地收起,神情总算缓和几分,淡淡道,“取一个上好的匣子来。”

“嗳。”能当上池公子的贴身小厮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桃生很快取来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池灿最后看了鸭戏图一眼,把画装进了匣子里。

桃生摊手等着公子把匣子放入他手中,却发现主子起身把匣子收了起来。

迎上小厮呆呆的表情,池灿脸一板:“此事不得对别人提。”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朱五、杨二他们。”

桃生伸手放在嘴边,做了个缝嘴的动作,大声表决心:“小的死也不说!”

池灿:“……”

小厮这么蠢,心情居然莫名好了点。

嗯,以后或许有机会找那丫头再画一幅,谁让画毁了呢。

京郊官道上,一位白衣青年纵马驰骋,路两旁的繁茂花木飞快向后退着,仿佛再美的景物都无法在他心头稍作停留。

行至拐角,他忽然从马背上纵身而起,抽中腰间长刀挥向某处。

伴随着白马长嘶声与刀剑相击的清脆碰撞声,树旁转出一位玄衣男子。

白袍青年一双眸子黑湛湛如被高山雪水沁润过的黑宝石,明亮干净,落在忽然冒出来的玄衣男子面上,问:“阁下是什么人,从出了城门似乎就一直跟着在下?”

玄衣男子收回长剑,笑道:“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是路过,碰巧而已。”

白袍青年目光落在玄衣男子收回剑的手上,薄唇抿起,挑眉问道:“锦鳞卫?”

玄衣男子颇为意外,见白袍青年神色平静,自知扯谎会落了下乘,干脆光棍地笑了:“将军好眼神,不知是如何认出在下的身份?”

“握刀的姿势。”邵明渊目光平静扫了玄衣男子腰间长剑一眼,“阁下虽然拿的是剑,但拔剑的角度和位置,最合适的武器只有一种——绣春刀。”

邵明渊说完,深深看玄衣男子一眼:“现在阁下能说明跟着在下的目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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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大雨
玄衣男子轻笑出声:“在下江远朝,江大都督手下排名十三。既然将军认出了我的身份,怎么还问这个问题?”

江远朝刚刚回京,目前还没去衙门,不过以后同在京城与邵明渊打照面在所难免,此刻再隐瞒身份没有任何必要。

邵明渊微怔,随后点头:“是,在下多此一问了,告辞!”

他说完纵身上马,冲江远朝抱拳,竟是浑不在意的态度。

江远朝同样心中一动。

他一直以为这位大梁赫赫有名的将星凶狠有余机智不足,如今看来倒是错了。

仅仅通过拔剑的姿势就能猜出他的身份,且对令人闻风丧胆的锦鳞卫的跟随无动于衷,这足以说明此人智慧心胸都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人,居然没能保住自己的妻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

江远朝想到那个生命之花已然凋零的女孩子,心头酸涩,只恨北地是多年战乱之处,锦鳞卫鞭长莫及,对她落入敌人手中的真相无法一探究竟了。

“将军多虑了,在下其实是去郊游。”见邵明渊策马欲走,江远朝笑着道。

“呃,春光正好,江大人好雅兴。”邵明渊淡淡道。

众所周知,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手下的十三太保都随他姓江。

江远朝眉眼含笑,衬得他温润如玉:“春光正好,将军也去郊游吗?”

从邵明渊的眼神他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人没有被权利完全熏染,所以,面对杀妻一事是不可能不愧疚的吧?

他就是想看他愧疚难受的样子,谁让他护不住他心动过的姑娘!

邵明渊的神色果然有了变化,仿佛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里,打破了波澜不惊的平静,微皱的湖面显出几分柔软与落寞:“在下去接妻子的棺椁回家。”

“呃,邵将军的妻子是随着阵亡将士的棺椁一同回来的吧?将军真是情深义重。”江远朝嘴角一直含着笑,了解的人知道这是十三爷惯常挂着的面具,不了解的人只会认为语出真心,谁要是当了真,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邵明渊以往并没有和江远朝打过交道,就是此刻,这人出现在他面前,说着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依然让他想不明白缘由,但“情深义重”四个字仿佛一柄利刃,直直插在他心口上,疼痛,又耻辱。

他邵明渊救过千万人,可从那一箭射出的那刻起,这一生注定活在地狱里。

他轻轻牵起嘴角,露出极浅的笑容,望向对面含笑的江远朝:“江大人说笑了,在下告辞。”

邵明渊一夹马腹,早已不耐烦的白马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去。

耳畔的风呼呼作响,打在他的白袍上透骨冰凉,马上的人却浑然不觉,纵马越奔越快。

他与乔氏,第一次见面便是兵临城下,无路可选。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有夫妻之义。可他却没保护好她,甚至要亲手取她性命。

邵明渊闭了闭眼,只觉呼吸艰难。

骏马踩在路面一处低洼处,颠簸一下,触动了他肋下新伤,疼痛蔓延开来,连多年征战留下的无数旧伤都跟着痛起来。

邵明渊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克制着没有一丝一毫颤抖。

他睁开眼,仰头望了望天上如峰峦般接连起伏的云,心道,要变天了。

每当变天,他的旧伤就会痛起来,精准无误。

有时邵明渊难免自嘲地想,能预料天气变化,这也算受伤后的一个好处了,至少对敌时容易占据天时。

很快春雷惊醒,瓢泼的雨如瀑布倾洒下来,官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纷纷寻地方躲避,只有一名白袍青年骑着白马融入了雨幕中。

一辆精致宽大的马车停在路旁,由侍卫团团围护。一只纤纤玉手掀起车窗帘,如花面庞凑到窗口观望雨势,正好白马掠过,踩起的积水飞溅到她面上。

少女惊呼一声,含怒望去,只看到一道白影一闪而逝。

“公主,您没事吧?”车厢中的宫婢骇了一跳,忙拿起软帕替少女擦拭。

少女生了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下颏弧度精致,双颊带着淡淡的粉红,端的是一位绝色美人。她此刻脸上沾着污水,别说是男子,就连替她擦拭的宫婢见了都忍不住要骂刚刚骑马飞驰而过的人是个混账。

此女正是明康帝的第九女,以美貌著称的真真公主。

“龙影,刚刚过去的是什么人?”真真公主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么恶心的事儿,气怒不已。

那么脏的泥水居然溅到她脸上,那人真是该死!

龙影是真真公主亲卫,身手极好,刚刚那道白影在雨幕中一掠而过,依然把面容看了个大概。

站在马车旁的年轻男子走过来,低声道:“回禀公主,属下瞧着,似乎是刚刚凯旋回京的冠军侯。”

“冠军侯?”真真公主蹙眉,对这位如雷贯耳的将军却没什么印象。

她坐正身子,不悦道:“回来本宫倒是要瞧一瞧,这位冠军侯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对本宫竟敢如此无礼!”

一旁的宫婢附和道:“就是,那人太过分了!”

公主这么美的人居然被他溅了一脸泥,是可忍孰不可忍!

“走吧。”真真公主冷声道。

“殿下,是不是等雨势小一些——”

真真公主抬了抬下巴:“不等了,本宫这个样子,如何等得下去!”

精致的马车在雨幕中缓缓而动,艰难前行。

江远朝躲在路旁茶棚里避雨。

茶棚简陋,有些地方漏雨,雨水就串成一串串珠帘,叮咚而落。

江远朝要了一壶热茶不紧不慢喝着,凝望着越发大的雨幕出神。

已经被发现了踪迹,他自然不必悄悄紧跟了。

说起来,他并没有完全骗那位邵将军,这次出城确实只是私事。

他就是想亲眼看一看,她回来时是什么样子。

嗯,这场雨来得及好,冻死那个家伙好了。

江远朝无声笑起来,目光落到渐渐驶近的一辆华盖马车上,眼神闪了闪。

这又是什么人物?马车后跟着的侍卫可不简单。

他正寻思,那辆马车忽然在茶棚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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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经书
“要一壶热水。”马车旁的侍卫冒雨走过来,把一块碎银子递给茶博士,强调道,“要热水,不要热茶。”

茶博士一愣,接过碎银子连连点头:“好喽,客官稍等。”

常年守着官道旁的茶棚,茶博士早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贵人们,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以前还有人想在他这茶摊上买酱牛肉呢。

江远朝不动声色喝着茶,就见那年轻侍卫接过茶博士递过的一只大肚白瓷壶转回了马车那里,很快车窗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把白瓷壶接了过去。

锦布窗帘落下,遮住了内里风景。

江远朝收回了目光。

年轻侍卫目光如电看了江远朝一眼,随即站在车窗旁低语几句,因被雨声阻隔,完全听不真切。

很快锦布窗帘掀起,一盆水从内泼出来,与大雨融在一起,那辆车再次缓缓启动。

眼尾余光扫到马车不起眼处的一个标志,江远朝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猜到了车内人的身份。

原来是那位美名在外的九公主,这位公主的一应用具上皆有鸢尾花做标记,还是数年前他从义妹江诗冉那里得知的。

江诗冉是义父的掌上明珠,而义父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奶兄,是以江诗冉与这位九公主算是手帕交。

果然在京城周边,随便遇到个人物都不简单。

江远朝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枚铜板步入了雨幕中。

看来是离开京城太久,许多人、事都已生疏。

雨中,江远朝想了想,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这场春雨声势不小,之后一连阴了十数日,佛诞节前一日,终于雨后初晴。

西跨院里的那丛芭蕉青翠欲滴,迎着风慵懒的舒展着枝叶。

乔昭放下笔,起身踱步到窗前休息片刻,转回去见书案上放着的佛经墨迹干了,就吩咐冰绿道:“把这些装好,给老夫人送过去。”

这些日子不用去请安,东西两府的姑娘们亦无人前来挑衅,乔姑娘日子过得颇平静,很快就抄好了一部经文。

“嗳。”冰绿瞧着抄好的经文满心欢喜,抿嘴笑道,“姑娘,婢子敢说,京城里所有姑娘加起来都没您的字漂亮。这一回啊,您的经书一定能入了高僧们的法眼,被送到疏影庵去。”

“嗯,我也这么觉得。”乔昭微笑。

冰绿张了张嘴。

姑娘这种信心十足的语气,真是让人意外又爽!

“想什么呢?”乔昭问。

冰绿回神,眉飞色舞道:“婢子想起以前的事了。那年姑娘临摹了乔先生的字送给东府的大老爷当贺寿礼,结果被二姑娘笑。大姑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得意。还有四姑娘、六姑娘,她们一个个的都看姑娘笑话呢。这下好了,姑娘如今终于练出来了,看谁还能笑话姑娘!”

“是,以后不会了。”乔昭感慨道,伸手捏了捏冰绿的脸,“快去吧,话真多。”

冰绿眨眨眼,脸颊腾地红了。

姑娘总是口不对心,明明喜欢她说话来着。

小丫鬟收拾好抄好的佛经,一扭身跑了。

她快步跑到青松堂,扶着廊柱微微气喘。

青筠出门正好看到,问:“冰绿怎么过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那日大姑娘与二姑娘在三姑娘那里闹出的事本就有不少下人在场,虽然有关两位姑娘的事没有传到外头去,可府中下人之间早就悄悄传开了。

也因此,青筠隐隐觉得三姑娘不是往日表现得那么简单,对冰绿的态度就客气了些。

冰绿不懂青筠心思,可这些日子在府中行走明显觉得比以往顺当,遂一直心情愉快,闻言笑盈盈道:“青筠姐姐,我们姑娘抄好了佛经,我给老夫人送来。”

“原来是这事,我替你带进去吧。”

冰绿忙摇头:“我想亲自呈给老夫人。”

她还想听听老夫人是怎么夸赞她家姑娘的,回头好说给姑娘听呢,也让姑娘高兴高兴。

青筠听了有些不快,不过她知道冰绿这丫头素来有些愣,不愿与之计较,便道:“那你随我来吧。”

冰绿跟在青筠身后进去时,邓老夫人正歪在美人榻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跪在脚边给她捶腿。

“婢子见过老夫人。”在西府辈分最高的主子面前,冰绿老老实实见礼。

邓老夫人睁开眼,一见是冰绿,眼皮子就一跳,提着心问道:“三姑娘又有什么事儿?”

冰绿一听替主子委屈起来。

老夫人怎么能用“又”呢,她家姑娘明明从来不惹事,都是事惹她!

冰绿把盛放经文的匣子高举,脆生生道:“老夫人,我家姑娘抄好了经书,命婢子送来,请您过目。”

邓老夫人颇为意外。

她虽罚三丫头闭门抄经书,可实在没指望那丫头能老老实实做到,特别是发生了被诬陷的事后就更没想过了,没想到三丫头竟不声不响抄好了?

老夫人给青筠使了个眼色。

青筠从冰绿手中接过匣子,交给老夫人。

“嗯,回去跟三姑娘说,她这次做的不错,我很高兴。”

不管抄的怎么样,态度值得鼓励。

“老夫人,您不看看吗?”冰绿眼巴巴问道。

青筠不由瞪了冰绿一眼。

没规矩的小蹄子,竟敢如此与老夫人说话!

见小丫鬟一脸渴盼,邓老夫人不由好笑,伸手打开匣子把抄好的经文取出来,随手翻阅道:“我看看——”

老太太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双平日里经常半眯的眼睛瞪得滚圆,好似见了鬼般。

青筠骇了一跳:“老夫人,您怎么了?”

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准就因为某个由头犯病了,到时候她这样的贴身大丫鬟哪有好下场!

青筠狠狠剜了冰绿一眼,又气又怒:“你给老夫人看的什么——”

莫非三姑娘的字已经丑到把人吓失魂的地步了?

青筠目光落在邓老夫人手中经文上,同样失声。

好一会儿,邓老夫人才回过神来,望着冰绿的眼神颇为复杂:“冰绿,你是不是装错了?”

怎么把名满天下的乔先生的字帖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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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恩怨分明
冰绿被问得一脸迷糊:“没装错啊,姑娘写好后婢子就直接装起来了。”

邓老夫人听冰绿这么一说,再看手中经文一眼,忍不住抬手揉揉眼。

莫非是她年事已高,老眼昏花?

邓老夫人虽养出来两个金榜题名的儿子,可她并不是什么才女,且守寡这么多年独自拉扯儿子们长大,更是缺了吟诗作对的那根弦,对于书画一道并不精通。可乔先生的字她还是认得的,谁让那位老先生太有名了呢?

“这么说,这就是你们姑娘写的?”

冰绿点头如小鸡啄米:“是的,是的。”只是老夫人语气怎么有些不对劲儿?说好的表扬呢?

小丫鬟正寻思着,邓老夫人已经起身:“去雅和苑!”

冰绿愣了愣。

青筠瞥了她一眼,面带讥笑。

三姑娘为了讨好老夫人真是豁出去了,可也别把人当傻子哄啊,就连她一个丫鬟都能看出来这字漂亮得过分了,老夫人能看不出来?

这样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老夫人不恼才怪!

冰绿稀里糊涂随着邓老夫人回了雅和苑西跨院。

连日阴雨,今日好不容易见晴,乔昭抄完佛经了却一事,于是走出房门在院子里随意溜达。

她走至墙根处,忽然蹲了下来,伸手触摸石榴树下的一株小小野植。

跟在身后的阿珠见那野植小巧肉厚,颇为好奇,不过她生性寡言,自然不会如冰绿一般开口问。

乔昭抬了头,对阿珠笑道:“阿珠,去取花铲来,我给它挪个地方。”

“嗳。”阿珠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扭身进了屋子。

邓老夫人走进院子时,正见到小孙女手握花铲蹲在石榴树下挖草。

老太太顿时忘了来意,走过去问乔昭:“三丫头,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倒是觉得这举动没什么,要是被东府那位乡君知道,该声嘶力竭批判这丫头举止粗俗了。

乔昭仰起脸,笑着解释:“我给它挪个地方,它被石榴树挡着长不好。”

邓老夫人不由乐了:“一株野草挪什么地方,生在石榴树下还委屈了它不成?”

乔昭已经把野植完整挖了出来,认真解释道:“石榴好吃,它也很有用处。”

“那你说说,它有什么用处?”

“这是血山草,能止血镇痛的。祖母您说,用处大不大?”

邓老夫人颇为惊奇看了乔昭手中不起眼的野植一眼,更惊奇的是小孙女的见识,不由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个能止血镇痛?”

“来京城的路上,李爷爷教我的。”乔昭平静回答。

她从来没打算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伪装一时易,伪装一生难,如果不能痛快做自己,那么重新活过的意义何在呢?

更何况,还有一个更实在的原因:要伪装的人太蠢,这对乔姑娘来说难度略大。

很多事情如果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便很容易被人接受。在大梁,懂得医术的人受人尊敬,远的不说,就是富贵人家府上养的粗通医理的婆子,地位都不是寻常奴仆可比。邓老夫人心中惊奇,却没多想,感叹道:“那位李神医居然还教了你这些。”

乔昭寻了向阳处重新把血山草种下,交代阿珠几句,净过手冲邓老夫人重新见礼:“祖母,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呃——”邓老夫人想起来意,一时有些尴尬。

祖孙二人刚刚还就一株野植愉快沟通过,现在就翻脸是不是不大好?

“咳咳。”邓老夫人清了清喉咙,伸手从青筠那里拿过乔昭抄写的经书,问她,“三丫头啊,你真爱和祖母开玩笑,怎么把乔先生的字帖送过去了?”

乔昭眨眨眼。

看来是小姑娘黎昭的认识出现了偏差,这位老夫人于书画一道并不精通。

乔昭自然不会因为这个看轻了邓老夫人,从她最开始学这些时祖父就教导过她,琴棋书画不过是怡情养性而已,世间学问不可拘泥此道,若是为之走火入魔便落了下乘。

“祖母,乔先生不曾抄过佛经。”乔昭委婉道。

“所以?”这次换邓老夫人眨眼。

“所以,这是孙女抄写的啊,您不是送来祖父留下的端砚,鼓励孙女努力练字嘛。”乔昭理所当然道。

邓老夫人脸色顿时精彩绝伦。

别闹,要是送一方砚台就能写出这样的字来,那京城笔墨铺子里的好砚台早就被一抢而空了。

“祖母您闻,墨香犹在呢。”

邓老夫人真的低头嗅了嗅,淡淡的墨香令她不得不信小孙女的话,看向乔昭的眼神格外震惊:“三丫头,你什么时候练出如此好字来?”

再敢说是因为她送砚台,她可就急了。

乔昭觉得还是要给邓老夫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一脸无辜道:“母亲多年前就买来许多乔先生的字帖让我临摹。”

邓老夫人嘴角抽了抽。

这个她当然知道,可这丫头的字一直不怎么样啊,不然那年为何因为这个遭了东府耻笑?

难道三丫头一直深藏不露?

“三丫头,你既然能写这样一手好字,以前为何没有显露出来?”邓老夫人试探问道。

“呃,不是怕二姐生气嘛,就和大姐一样。”乔昭笑眯眯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从来是恩怨分明的脾气,既然大姑娘、二姑娘冤枉起人来驾轻就熟,乔姑娘自然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话邓老夫人立时信了大半。

多年来东府一直强势,邓老夫人虽不是绵软脾气,可碍于两个儿子的前程,加之唯一的孙子年纪尚小,自然不会与姜老夫人针尖对麦芒。

两府姑娘中二丫头是独一份,被所有人捧着哄着,大丫头琴棋书画分明比二丫头高明,可只要是露脸的时候定然比二丫头稍逊一筹。

邓老夫人这些年瞧在心里,对自幼丧母的大姑娘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真没想到啊,原来三丫头也是如此!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乔昭肩膀:“以后不必如此了,祖母愿意看着你们都长能耐!”

反正她的大儿子要蹲在翰林院编史书到老了,爱咋地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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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佛诞日
确定了小孙女写得一手好字,邓老夫人心情大好,更加觉得砚台没送错:“昭昭,你的佛经抄得极好,明天祖母会带去大福寺的,想来佛祖定会感到你的诚心。”

邓老夫人离去后,冰绿皱眉:“姑娘,婢子怎么觉得,老夫人的意思是明天要把您留下呢?”

主子快说,是我会错意了!

乔昭坐在阿珠搬来的小杌子上晒着太阳,闻言淡淡道:“你没感觉错。”

冰绿肩膀垮了下来。

每逢佛诞日,京中富贵人家的女眷都会去大佛寺观礼,随夫人们前去的姑娘们就能在寺中游玩,那可是顶有意思的事,姑娘不能去多可惜啊。

“姑娘,您去年就因为生病没去成,今年又不能去,多可惜啊。”

乔昭半抬着头,阳光透过石榴叶的间隙洒落在她莹白的面庞上,温暖宁静。

她目光落在小院子的围墙上,稍微上移看着远方,悠悠道:“会去的。”

冰绿一脸疑惑。

阿珠见主子神情安静,忍不住解释道:“姑娘的字好,抄写的佛经一定会入了高僧们的眼,高僧把姑娘抄写的佛经送去疏影庵,说不准那位师太就想见咱们姑娘了。”

冰绿一听,轻哼一声:“别以为你听别人说几句闲话就以为什么都知道了!我跟你说,疏影庵那位师太多年来从未见过外人,顶多就是谁家姑娘的佛经抄得好传出几句赞许的话罢了。”

“她会见的。”

“怎么可能——啊,姑娘!”冰绿一脸尴尬,颇为无措。

乔昭不以为意笑笑,肯定道:“她会见的。”

就算有人字比她写得好,那位大长公主只要见到她抄写的佛经,就只会见她。

小丫鬟冰绿有两个原则:第一条,姑娘说的话一定是对的。第二条,如果觉得姑娘说的话不对,那一定是她理解不到位!

于是小丫鬟开始憧憬起来:“那太好了,到时候那些太太姑娘们都会对姑娘刮目相看的。哎呀,姑娘,您说到时候婢子是穿那件葱绿色的衫子随您出门呢,还是穿那件绣迎春花的桃红色**?”

见小丫鬟眉飞色舞的样子,乔昭居然认真想了想,建议道:“你皮肤白,穿那件葱绿色的衫子挺好。”

冰绿不由捧住脸。

姑娘说她白!哎呀,以前姑娘从没这么直白夸过她!

阿珠默默扭过脸,不忍直视。

冰绿忽然又担心起来,踢了踢掉落在地的树叶:“可是姑娘抄写佛经又不能署上名字,到时候咱们府上所有姑娘抄写的经书都会放在一个匣子里送过去——啊,万一有人抢了姑娘的名头怎么办?”

大姑娘绵里藏针,二姑娘见不得别人比她厉害,其他几位姑娘也不见得是好人!

冰绿越想越不放心。

“抢了名头?”乔昭微怔,显然没想到有长辈们在场还会发生这样离谱(不要脸)的事。

冰绿狠狠点头:“是呀,明日姑娘又不能跟着去,万一有人欺负姑娘不在场,冒名顶替呢?”

顺着冰绿的思路想下去,乔昭嫣然一笑:“去把你的葱绿色衫子翻出来吧,别人抢不去的。”

总有人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谁若强抢,那便要倒霉了。

一听主子这么说,冰绿顿时放心了,脆生生应一声是,扭身翻漂亮衣服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乔昭与阿珠,乔昭笑笑:“阿珠,替我按按额头吧。”

“是。”阿珠上前,动作轻缓娴熟,早没了初学时的窘迫慌乱。

“所以说,学到手的本领,才是最可靠的吧?”乔昭忽然睁开眼,笑看着上方的阿珠。

阿珠微怔,随后恭敬笑了:“是。”

所以她也不必胡乱替姑娘担心了,姑娘说抢不去,那就一定抢不去的。

石榴树的枝叶随风轻晃,阳光仿佛更温暖了一些,乔昭合上眼,呼吸悠长,阿珠默默把动作放得更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整个黎府就处在一片热闹兴奋中。

“大嫂,今天昭昭还不用过来请安啊?老夫人可真是疼她,不像嫣儿与婵儿两个天没亮就被我拉起来,到现在她们眼睛还睁不开呢。”

路上遇到同去青松堂请安的二太太刘氏,听她一开口,何氏就险些气个半死。

真当她是傻子听不出来呢,不就是笑话她闺女被罚闭门思过出不了门嘛!

何氏目光落在刘氏身边的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身上,笑笑:“嫣儿和婵儿真能睡,跟我未出阁时养的猫似的。弟妹是没见过,那只猫从早睡到晚,一身膘老肥啦。”

无辜被波及战火的黎嫣与黎婵:“……”

四姑娘黎嫣腹诽:早就提醒过亲娘,别跟棒槌似的大伯娘一般见识的。

六姑娘黎婵则直接撅起嘴,跺脚道:“娘——”

几人进了堂屋,给邓老夫人请安。

何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邓老夫人手边的大姑娘黎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死丫头来得倒早!

邓老夫人环视一眼,见刘氏母女穿戴妥帖,而何氏还是一副家常打扮,不由蹙眉:“何氏,怎么还没换衣裳?”

“老夫人,今年昭昭不去,儿媳就留下陪她吧。”何氏解释道。

刘氏忍不住开口:“大嫂,去年您因为昭昭生病没去这没什么好说,今年怎么还不去呢?唉,昭昭被罚不能出门,其实老夫人也不忍心的。”

所以你这样光明正大怪罪老夫人,赌气不去,真的好吗?

没想到邓老夫人居然点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三丫头写得那样一手好字,不能带着去炫耀真是遗憾啊。

刘氏:“……”老太太今天中邪了吧?

见时辰已经不早,邓老夫人开了口:“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正好家中要留一个主事的。”

邓老夫人说完顿了一下,改口:“不用你操心什么事,就好好陪着昭昭吧,她前些日子吃苦了。”

让何氏主事,她这一天都要提心吊胆。

邓老夫人领着西府一行人在杏子胡同口与东府的姜老夫人等人汇合,各自上了马车往大福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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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大佛寺
大佛寺坐落在西城终端的落霞山。

落霞山遍植枫树,每到秋季枫叶如霞,一望无尽,落霞山由此得名。

晨曦中的大佛寺被悠长的钟声唤醒,准备迎接即将蜂拥而至的香客们。

今日来的善男信女,是京城最尊贵的一**人。

四月初八这一日,大佛寺只接待官宦人家与宗室勋贵,再然后将会有长达半个月的庙会,才会向所有人开放。

黎府众人赶到时,落霞山脚下已经停满了马车,姜老夫人下了车,率众徒步爬台阶上山。

正是一年中花开最热闹的时节,山路两旁树绿花红,缤纷绮丽,三三两两的香客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顶,绵绵不绝。

置身其中,节日的浓郁气氛扑面而来,黎府几位姑娘兴奋且矜持地悄悄打量着四周,如同此时上山的所有大家闺秀们一样。

黎皎走在黎娇身旁,低声问她:“二妹脚还疼吗?”

黎娇眼底飞快闪过不悦之色。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黎皎脸上的关心很真切,黎娇想到祖母最近的敲打,嘴角弯成优雅的弧度,含笑回道:“多谢大姐关心。虽然还有些疼,但今天是佛祖诞辰,为了向佛祖替家人们祈福,我总是要来的。”

黎皎面上含笑听着,心中则觉好笑。

也真是难为二妹了,明明是张扬火爆的性子,非被乡君拘着学什么名门贵女的做派,结果呢,平日里还能装个样子,一遇到什么事就现了原形,画虎不成反类犬。

黎娇不知黎皎心中所想,想起那日她的帮忙,虽然最终两人都没得到好,于情于理还是要有所表示,便语带关切问道:“那日我们回去后,大姐没事吧?”

“那日啊——”黎皎垂眸,声音悠长中显出几分低落,“我向祖母他们磕头请罪,还好祖母宽宏,不与我计较。不过二妹别替我担心,这么多年我早就适应了,不妨事的。”

听黎皎这么一说,黎娇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西府几位姑娘中,她最看不起黎三,而这位堂姐则让她不敢懈怠,唯恐一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就被她超过了。但说到底,堂姐自幼没了母亲,又与黎三那样的人做姐妹,也是个可怜的。

黎娇心一软,伸手握住黎皎的手,许诺道:“大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狠狠教训黎三一顿,给你出气!”

黎皎一直垂着眼,眸光落在对方那只白嫩的手上,心中一阵反感。

给她出气?那天她分明是被殃及的池鱼,若不是黎娇太蠢,而她正好在场被牵扯进去,如何会里外不是人?

黎皎这样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捏了捏黎娇的手:“二妹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三妹变得和以往不大一样了,咱们还是少招惹她吧,免得——”

黎娇冷哼一声,打断黎皎的话:“大姐怕什么,那天不过是她走了狗屎运,以后且瞧着吧!”

黎皎既不附和亦不反驳,只是微笑。

这时后面传来女孩子轻快的声音:“皎表姐——”

黎皎与黎娇同时回头。

一个穿绿衫的少女遥遥向黎皎招手。

黎皎停住了脚步。

“固昌伯府的杜姑娘?”黎娇不冷不热地问。

“是她。”黎皎已经拾级而下迎过去,与绿衫少女握住手,“飞雪表妹,我还想着咱们会不会在寺中碰到呢,没想到在这里就遇见了。”

原来这穿绿衫的少女正是黎皎的舅家表妹,杜飞雪。

杜飞扬与杜飞雪是固昌伯的一对嫡出儿女,乃是龙凤双胎,自幼与黎皎关系极好。

“飞扬表弟呢?”

“哥哥去泰宁侯府寻朱表哥去了。”

“是朱世子吧?”黎皎心中不由艳羡。

泰宁侯府是比她的外祖家固昌伯府更高贵的门第,那位朱世子她曾见过一面,端的是温润如玉。

黎皎不动声色打量着杜飞雪。

杜飞雪今日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衫子,料子是名贵的碧水纱,做工精致,只可惜她肤色微黑,穿着并不显出挑。

黎皎心中酸涩。

论相貌、论才情,她样样比这位表妹好,可就因为她没了母亲,便与表妹所在的贵女圈子失之交臂,平日里还要依靠东府那位挑剔苛刻的老夫人才能参加一些宴会。

这世上的事,可真是不公平。

“当然是朱世子呀,不然还能有谁?”提起表哥朱彦,杜飞雪眼睛都是亮的,微黑的肤色亦增了光彩。

她不愿与别的年轻姑娘多提心上人,哪怕是表姐也不行,遂转了话题:“皎表姐,我听说你们府上那位三姑娘回来了?”

“飞雪表妹也知道了?”

杜飞雪嗤笑一声:“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呢?皎表姐你不知道,那日祖母得知你被退了亲气得饭都没吃,祖父更是摔了筷子,连我父亲都好几天沉着脸呢。”

“是么?都是我不好,让长辈们操心了。”

外祖父他们不高兴,是因为失了与长春伯府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吧?黎皎冷淡地想。

“那也不怪你,还不是黎三害的!”杜飞雪环顾一眼,冷笑,“她今天没来?是了,遇到那样的事,怎么还有脸出门!”

杜飞雪挽住黎皎的手,笑盈盈道:“皎表姐,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那种恶心人我就高兴,等下咱们一道去舍豆结缘吧。”

台阶上方的黎娇终于不耐烦了,喊道:“大姐,杜姐姐,再不走长辈们该催了。”

“嗯,走了。”

通往大佛寺的山路宽敞平缓,众人并不吃力就登了上去。

大佛寺山门大开,钟鼓声绵绵不绝,穿着黄色法衣的僧人们在空旷的露天净地上缓缓而行,寺庙前的石狮显得神圣庄严,准备浴佛的佛水散发着独特的香味。

姑娘们对每年举行一次的浴佛仪式兴趣寥寥,更吸引她们的是在这天高地阔的落霞山上自由赏景谈笑,而能令她们心甘回到长辈们身边的则是各家捐出去的佛经了。

当着这么多贵妇人的面,哪几家佛经若是得到疏影庵那位大长公主的称赞,那几家的姑娘可就长脸了。

用过素斋,各府的太太姑娘们便在各个厅里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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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花落谁家
“有些日子没给乡君请安,您瞧着越发精神了。”与乡君姜老夫人说话的是李夫人,她的夫君同在刑部,是姜老夫人的儿子黎光砚的下属。

“老了。”

“您可不老,我看二姑娘在您的教导下越发得体了,今年黎府几位姑娘定会给您长脸的。”

“可不是,我记得去年乡君府上姑娘抄写的佛经就入了高僧的眼呢。”有人附和道。

姜老夫人矜持地笑笑,心道只可惜去年娇娇抄写的佛经被送到疏影庵后就没了下文,反而是泰宁侯府上的朱七姑娘与礼部侍郎家的卢四姑娘得了疏影庵那位大长公主的几句称赞。那两位姑娘传出美名后,求亲的门槛险些被踏破,朱七姑娘因为年纪尚小未定下来,卢四姑娘则被定给了当朝次辅许家的长孙。

坐在角落里与几位素日相熟的姑娘们低声谈笑的黎皎闻言暗暗握了握拳。

去年她若是全力以赴,黎府送去疏影庵的佛经又怎么会没有激起一点水花?说到底还是黎娇不争气!今年便好了,有祖母的支持,她不必再避黎娇的风头,她的字一定能入了那位大长公主的眼。

黎皎没有见过那位看破红尘的大长公主,却从小就听闻那位公主曾有天下第一才女的美誉,令人心驰神往。

黎娇听了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去年只有七八家府上的佛经被送去疏影庵,其中就有一份是她的,就算没得到那位大长公主的夸赞也是值得称道的。这一年来她埋头苦练,不敢懈怠,今日定会更进一步的。

别的府上的姑娘们听了,同样是心情各异。

这时却传来不和谐的声音:“乡君,怎么不见府上三姑娘呢?我记得去年那孩子就没来。”

姜老夫人所在的小厅里有七八位夫人,家中在外当官的男人都属文官系统,素日在朝廷上的摩擦难免延续到后院来。

说话的乃是大理寺卿之妻王氏,因夫君与刑部侍郎黎光砚有些过节,两家的女眷在各种场合上难免针锋相对。

姜老夫人一听脸就沉了下来,心中暗恨黎三带坏了黎府名声,嘴上则不示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送三丫头回家的李神医关照了,她身体弱,要多休养。”

李神医进京的事已经传遍了朝野,不知多少府上跃跃欲试想要把这位神仙似的神医请回家中看病,经过大家齐心协力,终于把李神医的落脚点查探出来。

居然是睿王府!

得到这个消息时沐王正在用饭,当时就把饭桌给掀了。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家更是偃旗息鼓。

都不是什么立刻就死的病,还是老实等等再说吧。

李神医虽没有官职,亦无显赫的背景,可他出神入化的医术深入人心,谁都不愿得罪这样一位神医,听姜老夫人这么一说,王夫人识趣地不再多提黎三姑娘被拐一事,可她又不甘心偃旗息鼓,眉眼一转落在黎皎身上,抿唇笑道:“我还以为贵府大姑娘会留在府中与三姑娘作伴呢。”

姜老夫人一听,险些气歪了嘴。

黎皎才被退了亲,这样的场合她原本是想提醒西府的邓老夫人把大丫头留在府中的,免得带出来被人笑话,奈何那日二丫头害她在老妯娌面前栽了面子,这话自然就不好再提了,如今倒好,果然被人拿来说嘴了。

姜老夫人阴沉着脸一时没有言语,厅内气氛立刻尴尬起来。

黎皎坐在角落里半低着头,只觉无数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得死死咬住银牙才不流露出异样来。

眉眼灵活的李夫人打圆场道:“咦,真是奇怪,今年知客僧比往年来的晚许多呢。”

她这样一说,厅内夫人们都觉得有些奇怪了,不由议论纷纷起来,姜老夫人与王夫人的过招就此揭过。

之后各府太太们闲聊着,终于有守在门外的下人进来禀告说已经看见知客僧往这边走了。

夫人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这边大大小小有十数个待客厅,也不知道知客僧会进哪几间?

不只是姜老夫人所在的小厅,其他厅中的太太们同样派了下人在门外观望。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知客僧每走过一个厅门,厅内之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眼看着知客僧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各个厅中的夫人们有了同样的疑问:奇怪,难不成今年入了高僧眼的人家正巧在一个厅里?

“快去看看师父进了哪个厅!”

马上有下人回禀道:“进了明心厅了!”

其中一间待客厅里坐着泰宁侯府与固昌伯府的女眷,杜飞雪忍不住开口:“怎么可能没有颜表姐?”

被提到名字的少女十四五岁模样,生得雪肤花貌,气质娴雅,闻言淡淡道:“飞雪表妹别乱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比我字写得好的大有人在。”

杜飞雪听了不服气:“颜表姐就是谦虚,去年明明只有卢楚楚与你不分上下,一同得了疏影庵的师太称赞的,今年卢楚楚订了亲没来,颜表姐的字就是咱们这些人中的头一份,那明心厅——”

说到这里杜飞雪一愣,叫道:“哎呀,我想起来了,皎表姐就在那里呢。”

她说着扭了头,央求固昌伯夫人朱氏:“娘,我想去那边瞧瞧,说不准就是皎表姐拔了头筹呢!”

这厅里的人俱是好奇不已,朱氏想着两家是姻亲,女儿过去也不算什么,便点头应了。

杜飞雪大喜,拉住朱颜的手道:“颜表姐,咱们走吧!”

“我就不去啦——”

“颜表姐,你就不好奇有谁的字比你还好吗?”

朱颜一听,不由去看泰宁侯夫人,见母亲冲她点头,这才随杜飞雪去了。

明心厅里,已是人心浮动。

按着惯例,每年会有五到十家的佛经被挑选出来送去疏影庵,而今这厅里总共七八家,难不成全入了高僧们的眼?

哎呀,到底是自家姑娘厚积薄发还是高僧们老眼昏花啊?

几个颇有自知之明的夫人默默想。

她们不由把目光投向姜老夫人。

是了,黎府的二姑娘去年就被选上了,据说大姑娘的字也不错。

知客僧向众人见过礼,走到姜老夫人面前,语出惊人:“不知这册经书是贵府哪位姑娘抄的,疏影庵的师太想见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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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李代桃僵
知客僧走到姜老夫人面前的一瞬间,就把屋里屋外的所有目光吸引到姜老夫人身上,她顿时生出一种飘然微醺的感觉,是以当目光落到知客僧手捧的经文时,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而后,当她从那短暂的美妙感觉中清醒,看清了佛经上的字体时,心中陡然一沉。

这字体,既不是大姑娘黎皎的,亦不是娇娇的。

按着往年惯例,西府姑娘们的手抄经文会被装在一个匣子里送过来。

她近来右眼几近失明,只靠左眼视物,哪里有耐心一一翻阅,不过是重点看了大姑娘的,随后草草扫了一眼放在黎皎下面的那本,依着经验可以断定是四丫头的。

姜老夫人心念急转:这手抄佛经出自黎府,大丫头和二丫头的她仔细看过,五丫头的翻了一下,四丫头的扫了一眼,那么就只剩下了三丫头和六丫头。

六丫头年幼,绝无可能写出这样的字,不,就是满京城又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这分明,是乔先生再世啊!

姜老夫人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坐在身侧的邓老夫人一眼,捕捉到她嘴角的笑意,心中一顿。

原来老妯娌对此心知肚明,那么,就算再不可思议,只剩下了唯一的可能:三丫头!

姜老夫人的沉默引起了知客僧的疑惑:“老夫人?”

姜老夫人迅速回神,面带微笑道:“是我们二姑娘的。”

邓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强忍住震惊盯着姜老夫人。

她真没想到,这位素来讲规矩重礼仪的乡君会当着她的面做出李代桃僵的事来。

她先前只担心佛经送到东府时姜老夫人见了三丫头的那本经文会动歪脑筋,特意把三丫头的佛经压在了最底下。姜老夫人眼神不好,除了一直和二丫头不相上下的大丫头,其他人的她是没有耐心看的。

万万没想到啊,姜氏居然公然夺了三丫头的风头安在二丫头头上!

邓老夫人险些气炸了肺,刚要开口,就收到姜老夫人警告的眼神。

姜老夫人再次开口:“娇娇,还不过来。”

黎娇迎着众人欣羡赞许的目光施施然来到姜老夫人身边,心中高兴极了,又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直到她下意识扫了知客僧小心翼翼捧着的佛经一眼,这才愣住。

不对,这根本不是她写的!

黎娇半低着头,旁人无法窥见她的惊骇,已是有人夸赞道:“乡君,府上二姑娘真是沉稳,不愧是您亲自教导出来的。”

姜老夫人一听,就好似三伏天饮下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那么舒爽,一开始的那点犹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劳心劳力教养二丫头,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担心黎娇失态露出端倪,姜老夫人悄悄掐了她一下。

黎娇一个激灵回神,心中虽困惑不已,面上却恢复了平静。

“请女施主随贫僧走吧,疏影庵的无梅师太想见你。”

室内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室外则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这一刻,黎娇激动得险些晕了。

无梅师太便是那位大长公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外人,每年这时候对各府姑娘们最大的荣耀不过是得到那位师太一两句称赞罢了,而今天,无梅师太居然要见她!

黎娇早已忘了追寻手抄经文的真正主人是谁,抬头挺胸跟着知客僧出了门,沐浴着无数赞叹目光往疏影庵去了。

明心厅里顿时炸了锅,其他厅中的夫人们按耐不住赶了过来,把小小的明心厅挤得密不透风。

姜老夫人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神清气爽。

邓老夫人则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趁着姜老夫人去净手的工夫,邓老夫人跟过去,低声责问:“乡君,那本经文可不是二丫头抄的吧?”

姜老夫人立刻左右四顾一眼,见无旁人才松了口气,不慌不忙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怎么,弟妹要当众说出来?”

邓老夫人气得手抖。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皇亲贵胄,扯下那层高贵的皮,最是丑陋!

事已至此,她又如何揭穿?那样整个黎府的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姜老夫人瞧着邓老夫人神色,了然一笑。

她就知道,只要先下手为强,邓氏就只能认了。

想着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姜老夫人叹了口气:“弟妹啊,你想想,三丫头名声已经完了,就算佛诞日上大出风头又有什么用?”

“所以就该把三丫头应得的风光让给别人?”

姜老夫人笑笑:“怎么是别人呢,都是黎府的姑娘,二丫头争气了别的姐妹也会跟着沾光的。就说大丫头吧,被人退了亲以后想说门当户对的不容易,但今日之后,谁不会赞一声黎府好教养?长春伯府的幼子本就是个混账的,将来大丫头再说亲也顺当些。”

邓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么说,我还该说声谢谢了?”

这样的厚颜无耻,她今日领教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黎’字,弟妹应该也很清楚。”说到这里,姜老夫人就语带警告了。

邓老夫人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二人先后回到厅中,姜老夫人立刻被夫人们团团围住,就连邓老夫人都得了几声称赞,听在耳里,只觉讽刺。

待客厅外的长廊上站满了年轻姑娘们。

杜飞雪拉着黎皎咬耳朵:“皎表姐,你们府上那位二姑娘写的字真有那么好?”

她手一转,指向朱颜:“比颜表姐的字还好?”

泰宁侯府的姑娘黎皎是不愿得罪的,可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家姐妹不好亦不合适,便委婉道:“这我就不知了,平日里瞧着二妹的字和我差不太多,想来是二妹藏拙了吧。”

藏拙?哼,就黎娇那样明明只有五分恨不得表现出十分来的货色还知道藏拙?

今日之事实在离奇,她可真是糊涂了。

大福寺里,黎府的二姑娘手抄佛经得到了无梅师太青眼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

往年这时人们就该散去的,可无梅师太破天荒见人把所有人的心都勾了起来,夫人们杯中茶水续了一次又一次,谁都不提“走”这个字。

没有了大福寺的热闹,通往疏影庵的小径清幽宁静,黎娇跟着知客僧往前走,忽地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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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无梅师太
知客僧的脚步声很轻,连带着黎娇的呼吸声也跟着轻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后悔。

会不会被发现呢?

黎娇心情有些沉重。

大福寺的知客僧长年累月接待富贵人家的女眷,很有几分眼色,见状宽慰道:“小施主不必紧张,师太很和善的。”

“师父见过无梅师太?”

知客僧笑着摇头:“贫僧没有机缘得见,曾听师叔提起过。这么多年师太从不见外人,小施主能见到师太实是难得。”

听知客僧这么一说,黎娇那点后悔顿时无影无踪。

怕什么,是祖母把她推出来的,看到手抄佛经的只有黎府与大福寺的人,只要她咬死了不说,那位师太如何会知道是冒名顶替的?她还没听说过因为书画出众就让人当场提笔的,只要撑过这一刻,以后在京城贵女中就无人能越过她的风头。

黎娇想着这些,暗暗给自己打气。

知客僧在疏影庵门口住了脚,一位中年尼僧接过手抄佛经,领着黎娇进了门。

黎娇难掩好奇,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四周景色,心道疏影庵一行,以后她会有许多谈资了,至少庵内景物外人就没有见过。

一路上黎娇思绪纷纷,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尼僧带到了无梅师太面前。

“这就是那位姑娘吗?”无梅师太开口,声音清冷,不沾一丝烟火气。

“师伯,这就是抄写这本佛经的黎二姑娘。”尼僧把那本手抄佛经恭恭敬敬呈给无梅师太。

无梅师太伸手接过,爱惜地摩挲着佛经,随后冲黎娇笑笑:“小施主上前来。”

黎娇一下子紧张起来,忙给无梅师太见礼。

无梅师太笑笑:“不必多礼,贫尼没有想到,你这样小。”

她忽地指了指手中佛经,问黎娇:“这是小施主手抄的?”

黎娇心跳急促,鼓足勇气吐出一个字:“是。”

无梅师太望着她,目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流淌。

室内无声,黎娇甚至有一种错觉,面前这位师太,曾经的大长公主,会这样长长久久看下去。

她悄悄攥紧了拳,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虽是正书,却难掩其疏放妍妙。”无梅师太喃喃道。

世间能做到如此的,她只识得一人。

黎娇在这样的赞美下忍不住抬头,大着胆子端详无梅师太的样貌。

无梅师太眉眼冷凝,丰姿出众,眼角细细的纹路给她平添了岁月的静美,让人瞧不出年龄来。

无梅师太年轻时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美人。黎娇忍不住感慨。

公主之尊,风华绝代,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发出家呢?

这样的感慨中,黎娇听无梅师太问:“小施主,会背青莲居士的《将进酒》吗?”

“会的。”黎娇忍不住微笑。

这样流传千古的佳作,但凡读书之人谁不会背?

“来。”无梅师太起身。

黎娇随之进了里室。

室内雪洞一般,只有一榻一案并数把椅子。

无梅师太指了指桌案:“小施主,贫尼想请你给贫尼写一篇《将进酒》,不知可否?”

黎娇顿时愣住。

无梅师太目光淡淡望着她,平淡如水的目光下,却有暗流淌过。

黎娇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张娇美的脸比雪洞还白。

“我——”她张了口,可喉咙中好似塞了棉花,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梅师太没有出声催促,可她的眼神太悠长,让黎娇深深意识到,她是不可能找理由推脱的。

无梅师太之所以见她,就是想看她写字,而不是见她后忽然生出让她写字的兴趣!

在那样的眼神下,黎娇硬着头皮提笔,笔尖迟迟不落,终于一滴墨把铺在桌案上的白纸晕染成一团黑。

随着墨落下的,还有她的冷汗。

无梅师太轻轻拧眉,忽地就明白了。

从黎娇进来到现在,她一直平和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冰雪迫人。

黎娇执笔的手开始抖,到最后浑身抖若筛糠,再无书香贵女的半点气度。

无梅师太失望地叹口气,吩咐侍立在外的尼僧:“静翕,把这位小施主领出去吧,告诉大福寺的师侄,他们领错了人。”

“是。”中年尼僧看一眼呆若木鸡的黎娇,暗暗摇头,“女施主,走吧。”

黎娇仿佛失了魂,浑浑噩噩跟着尼僧往外走,身后忽地传来无梅师太的声音:“静翕,把对的人领来见我。”

静翕浑身一震,恭声道:“是。”

疏影庵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等候在外的知客僧迎上来。

静翕皱眉:“师弟,这不是写那本佛经的女施主,你们领错人了。”

知客僧一脸震惊看了黎娇一眼,那一眼让她无地自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真是想不到……”好一会儿,知客僧才挤出一句话来。

“师弟快些回去吧,师伯还等着呢。”

“等着?”极度震惊之下,知客僧反应慢了许多。

静翕无奈解释:“自然是等着师弟把真正抄写佛经的女施主领过来。”

师伯这么多年才见一次外人,结果出了这种纰漏,还真是让人不快。

知客僧肃容保证:“师兄放心,这一次绝不会再领错了。”

静翕点点头,转身进了庵里。

黎娇心里好似破了一个大洞,呼呼漏风,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走在冰天雪地里。

回去的路上,再无人出言宽慰,就连幽静的山风似乎都停止了。

“黎二姑娘回来了——”寺内传来阵阵骚动。

触及黎娇异样的神态,众人更是好奇,方便的直接去了姜老夫人所在待客厅,不方便的亦派出下人去打探消息。

知客僧领着黎娇一进厅门,厅内顿时一静,随后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哎呦,我们的二姑娘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李夫人笑着喊道。

旁边的太太笑着打断:“就你嘴快,二姑娘就是来也该来乡君身边啊,咱们今天有福气听二姑娘讲讲庵里的见识就该偷笑了。”

姜老夫人听了难掩笑意,直到知客僧到了近前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知客僧向姜老夫人见礼,念了一声佛号:“老夫人,这其中恐怕出了什么差错,疏影庵的师太要见的并不是这位姑娘。”

此话一出,厅里厅外,针落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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