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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韶光慢》作者:冬天的柳叶(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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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不信
“你可以画?”池灿盯着乔昭,他眼尾狭长微翘,哪怕是丝丝嘲弄之意从中流泻,都难掩容光之盛,“然后呢?你莫非要替我画一幅,让我回去交差?”

杨厚承站在乔昭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小姑娘别乱说话。

真惹恼了那家伙,他可不管男女老幼,照样赶下船去的,到时候小姑娘岂不可怜。

朱彦温声提醒道:“学过画的人都会画鸭,可这‘会’和‘会’是不同的——”

乔昭弯了弯唇:“朱大哥,我懂。”

她说完,又看向池灿,语气平静但满是诚意:“我给池大哥画一副鸭戏图,就当答谢池大哥的援手之恩。”

池灿本就心烦,乔昭的诚意落在他眼里,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他紧紧盯着她,不怒反笑,语气却是冷冰冰的:“那好,你画吧。”

他顿了顿,接着说了一句:“若是让我交不了差,等船中途靠岸你就给我下船去!”

“拾曦——”朱彦轻轻拍了拍他,“这是不是有些……”

不近人情?

朱彦到底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三人是自小玩到大的,他当然明白好友的脾气。

长公主与驸马的事让池灿性情改变不少,但那时还不至于如此偏激。随着池灿年龄渐长,风姿越发出众,麻烦就越来越多了。

他还清楚记得,有一次池灿好心救了一位被恶霸调戏的姑娘,那姑娘死活要跟池灿回府,池灿自是拒绝,没想到转天那姑娘就在长公主府门外的树上上了吊,还留言生是池灿的人,死是池灿的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事瞬间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到后来谁还记得池灿救人,都在议论定是他勾了人家姑娘,结果不认账,才害那姑娘寻死的。

那年池灿才十三岁,人言可畏,如一座大山压得少年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母亲长容长公主则拿起鞭子,赏了儿子一身鞭痕。

自此之后,池灿性情就日渐乖戾起来。

说实话,那日黎三向好友求救竟没被拒绝,他都觉得惊讶。

朱彦轻叹一声。

罢了,黎姑娘若真被赶下船去,大不了他暗中关照一下,总不能让小姑娘真的没法回家。

“你们都别掺合,这是她自找的。”池灿冷冰冰道。

女人就是这样,从三岁到八十岁,贪婪、虚荣、狂妄、没有自知之明……

池灿心中瞬间划过十几个形容词,娴熟无比。

乔昭眨了眨眼。

这人和她印象中不大一样。

那时候他明明只是脸皮厚,看不出这么刻薄小气呀。

“原来池大哥施恩不图报。”乔昭说了一句。

池灿眯了眼,一时有些不解她的意思。

朱彦旁观者清,略一思索便听明白了,不由低笑一声。

杨厚承拉朱彦一下,低声问道:“打什么哑谜呢?”

朱彦摇头不语。

池灿看了二人一眼,再看表情波澜不惊的乔昭,忽然明白过来。

小丫头是说,他本来就答应带她回京的,她出于报恩替他作画反而有了被赶下船的风险,可见他不求她报答。

所以,这其实是在讽刺他为人刻薄吧?

池灿不由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

这丫头有十三岁吗?现在就这么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心肠,说句话都要人琢磨半天,以后还了得!

乔昭颇为冤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池灿。

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又招白眼了?

池灿别过眼,冷笑道:“现在后悔也晚了,爷等着你画呢。”

乔昭现在尤其听不得“爷”这个字,压下心中不悦道:“我祖父早已过世啦。”

池灿一怔,随后大怒,伸手指着乔昭:“你——”

“你”了半天,见她眼圈泛红,愣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朱彦和杨厚承听出乔昭有意埋汰池灿,偏偏埋汰得巧妙,让人有火发不出,忍不住低笑起来。

池灿听了更生气了。

乔昭脸皮素来不薄,此刻又顶着一张青涩的脸,就更无所谓了,淡定问道:“船上可有笔墨颜料等物?”

“都有,我带你去吧。”朱彦怕气氛太僵,主动领着乔昭进了船舱客房。

这艘客船本来能载客十数人,三人财大气粗,出手包了下来,便腾出一间客房专门充作书房。

乔昭随着朱彦进入,环视一眼,屋内布置虽简单,该有的书案、矮榻等物却一样不少。

“这些笔墨纸砚你都可以随意用。”朱彦一边领着她往内走一边道,“只是这些书不要乱翻,不然又要惹得拾曦生气。”

“多谢朱大哥,我知道了。”乔昭冲他福了福,表示谢意。

“那我就先出去了。”

作画之人一般不喜人在旁干扰,此外,毕竟男女有别,独处一室不大合适。

乔昭微微颔首:“朱大哥请自便。”

见少女已经端坐于书案前,铺开宣纸,素手轻抬开始研磨,朱彦脚步一顿,轻声道:“不要担心,拾曦他嘴硬心软。”

乔昭抬头与朱彦对视,有些错愕,转而牵了牵唇角:“多谢朱大哥,我不担心。”

池灿嘴硬心软是假,这位朱大哥心挺软倒是真的。

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等还了欠人家的恩惠,以后与这三人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

少女语气太平静,神情太镇定,朱彦一时有些讪讪,冲她点点头,抬脚出去了。

听到脚步声,池灿回头,似笑非笑道:“怎么出来了?”

朱彦走至他身旁,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这是什么话?”

池灿垂眸一笑,望向江面。

春光大好,两岸垂柳把曼妙的姿态映照在水面上,宛如对镜梳妆的少女尽情展露着柔美婉约,只是船经过带起的涟漪把那份静美破坏。

“没什么,只是怕你无端惹麻烦而已。”容颜比春光还盛的男子慢悠悠道。

朱彦一怔,随后哑然失笑:“拾曦,你想多了。”

他脑海中掠过那个身姿挺得比白杨还要直的小姑娘,笑意更深。

那丫头,恐怕巴不得双方两不相欠呢。

船徐徐而行,日渐西斜。

杨厚承目光频频望向船舱。

“小丫头已经在里面呆了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出来吃。该不会画不出来,又怕被拾曦赶下船去,不敢出来了吧?”

池灿与朱彦对视一眼。

似乎很有可能!

“我去看看吧。”朱彦轻声道。

池灿拦住他,冷笑道:“我去。看她要躲到什么时候!”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三人闻声望去,就见乔昭走了过来。

池灿目光下移,见她两手空空,不由扬眉:“画呢?被你吃了?”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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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刮目相看
乔昭摊开手,左右四顾。

杨厚承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她:“找什么呢?莫非画被你弄丢了?”

这个借口可实在不怎么样啊。

小姑娘眼皮也不抬,淡淡道:“画没丢,我在找‘风度’。”

风度?

三人一怔。

“‘风度’是什么玩意?”以为有谐音,杨厚承再问道。

小姑娘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扫过池灿,耐心解释道:“风采的风,大度的度,是为风度。”

这下子三人都明白了,朱彦与杨厚承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池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池灿一张白玉般的冷脸迅速转黑。

自从遇到这丫头,他被两个好友联合嘲笑的次数陡然增多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乔昭面前,伸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小姑娘眨了眨眼,试探道:“救命恩人?”

池公子的怒火好像急剧膨胀的气球,被针一下子戳破了,他瞪着眼前还不及他腋下的小姑娘,嘴角抽了抽,默默放手。

这丫头一定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耳边传来两个好友的闷笑声,池灿深深吸了一口气,甩袖便走。

待他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杨厚承险些笑弯了腰,冲乔昭道:“丫头,以后哥哥罩着你了。”

能让池公子频频吃瘪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乔昭屈膝行礼:“多谢杨大哥抬爱。”

朱彦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后看了杨厚承一眼,没再吭声。

甲板上才得片刻宁静,池灿便如一阵旋风从船舱冲了出来,把熟悉他性子的朱彦二人吓了一跳。

“有贼吗?还是遇到倭寇了?”杨厚承右手按在腰间刀鞘上,一脸紧张。

“什么倭寇,你们快随我进来!”池灿喊了一声,转身便往回走。

杨厚承一边往里走一边喃喃道:“咱这里离福城那边远着呢,我就说不可能遇到倭寇呀。”

当今大梁并不是国泰民安,北有鞑虏频频掠夺进犯,南边沿海的倭寇则是心腹大患。近年来倭寇带来的祸患越演越烈,成了令朝廷大为头疼的事。

乔昭望着三人依次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不动声色跟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朱彦一贯沉稳,此刻看着书房桌案上那副鸭戏图却失态了。

杨厚承更是喊起来:“见鬼了不成?我明明记得这里有一团墨迹的!”

他说着,就伸出手要去触摸。

“别动!”朱彦喊了一声,顾不得语气太过严厉紧绷,掏出帕子裹在手指上,小心翼翼往画上小桥倒影处轻轻按了按。

他收回手,看到雪白帕子上淡淡墨迹,眼神攸地一缩,猛然看向乔昭。

好友的举动让池灿隐隐猜到了什么,可他实在难以相信,目光牢牢锁在乔昭面上,张了张嘴:“你——”

答案太过惊人,反而问不出了。

乔昭缓缓走过去,捧起书案上的长匣,递给朱彦。

朱彦怔怔接过,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动作迅速打开长匣,从中取出一幅画。

画卷展开,赫然是一副鸭戏图!

三人同时死死盯着鸭戏图上那团墨迹,而后齐齐低头,看着书案上铺着的那幅画。

除了那团墨迹,两幅画竟然毫厘不差!

“简直一模一样,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朱彦喃喃道。

他于此道颇有研究,自然看得出来眼前两幅画不只是表面相似,而是连其中风骨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临摹,绝对不是临摹!”朱彦连连摇头,神情奇异望向乔昭,“黎姑娘,莫非你也有乔先生的鸭戏图?”

鸭戏图是乔先生早年成名作,流传出去的不只一副。

乔昭指了指快被朱彦攥烂了的手帕。

朱彦低头。

手帕上那道淡淡的墨痕提醒着他,刚刚的疑问是多么可笑。

他一下子泄了气,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小姑娘能画出乔先生的成名作,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平日对画技颇为自得的他岂不可笑?

“临摹啊,我不是说过,我很仰慕乔先生,一直临摹他的画。”乔昭老老实实道。

她并没有撒谎。

刚开始学画时,祖父随手画了一只鸭,让她足足临摹了三年,而后又用半年让她对着杏子林后池塘里的鸭作画,这之后她闭着眼睛就能画出鸭来,且画出的鸭无论什么姿态,别人一看,都与祖父的难以分辨。

用祖父的话说,她画的鸭已经有了与他笔下鸭一样的画魂。魂一样了,哪怕形不一样,旁人也会认为出自一人之手。

祖父告诉她,当她能给笔下的鸭注入自己理解的画魂时,画技才算大成。

可惜她于绘画一道天分不高,此生恐怕是无望了。

“临摹?”朱彦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失魂落魄。

他当然不信只是临摹这么简单,这或许就是天赋吧。

“太像了,这也太像了!丫头……不,黎姑娘,这真是你画的?”杨厚承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乔昭。

乔昭冲他笑笑,看向池灿:“池大哥,这样可以让你交差了吗?”

池灿神情颇为复杂,沉默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杨厚承干笑着解释:“别在意,那家伙大概是觉得下不来台呢。”

想着那副惊为天人的画,他忽然不好意思再“小姑娘小姑娘”的叫,扭头对朱彦道:“里面怪气闷的,咱们出去吧。”

朱彦深深看乔昭一眼,胡乱点头:“嗯。”

重新回到甲板上,朱彦凭栏而立,沉默不语。

杨厚承拍拍他的肩:“怎么,受打击了?”

朱彦苦笑。

倚着栏杆的池灿忽然低声道:“她真是一个小修撰的女儿?”

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并不知道翰林院是否有这么一位黎修撰,却觉得那样的门第养不出这般灵慧的女儿。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她难道还会在这方面说谎?”杨厚承不以为然。

池灿看了朱彦一眼,才道:“我就是觉得太离奇,子哲自幼请名师教导,尚且作不出那样的画呢。”

朱彦抽抽嘴角。

已经够郁闷了,还被牵出来比较,有没有人性啊?

杨厚承同样看朱彦一眼,大咧咧道:“这更不奇怪了,人与人天赋不同嘛。比如那位名满天下的乔先生,世人也没听闻他父亲才名如何啊。”

天赋,天赋……

被另一位好友成功补刀的朱公子默默咽下一口血。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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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病倒
船行水云间,风吹行人面。

江上船只来往如梭,池灿三人靠着栏杆闲谈,天渐渐暗下来,晚霞堆满天,一艘客船从不远处攸然而过,三人的谈话声顿时一停。

池灿目光直直追着隔壁客船上凭栏而立的黑衣男子,那人似有所感,回望过来,冲他轻轻颔首。

黑衣男子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紧身玄衣勾勒出他修长健美的身材,俊美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如果说池灿是那种精致到极致,一旦笑起来带着妖异的美,那么这黑衣男子的笑就如一缕春风,暖了旁人,笑的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留下。

等到隔壁船只交错而过,杨厚承问眉头紧锁的池灿:“拾曦,那人是谁啊?你认识?”

“说不上认识——”池灿顿了顿,这才收回目光,懒懒道,“那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说?”朱彦也来了兴趣。

那人眼生的很,好友能认识他们却没见过,才是奇怪了。

池灿冷哼一声,才道:“知道江堂吧?”

“别说笑,谁不知道江堂啊,堂堂的锦鳞卫大都督。”杨厚承神情已经严肃起来。

锦鳞卫直接听命于皇上,是帝王的耳目,天下人无不避让敬之。而江堂便是锦鳞卫都指挥使,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当今天子的奶兄。

可想而知江堂是多么威风八面的人物了,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文武百官,对上此人都要礼让三分。

见二人神情认真起来,池灿才解释道:“江堂有十三个得力的手下,人称十三太保,刚刚过去的那个乃是江堂的义子江十三。他早几年就被派到南边驻守,所以京城中人对此人都不熟悉,我也是上次来嘉丰才与他打过交道。”

说到这里,池灿牵了牵唇角,冷冷道:“那就是个笑面虎,好端端的碰上,真是晦气!”

朱彦与杨厚承对令人闻风丧胆的锦鳞卫显然也没好感,遂不再问。

杨厚承岔开话题道:“天这么晚了,咱们回屋用饭吧。”

这船是被三人包下来的,给的银钱丰厚,服务自然到位。三人在饭厅里落座,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

杨厚承看了看门口,纳闷道:“黎姑娘怎么还没出来?”

“许是不饿吧。”池灿凉凉道。

“怎么会,她午饭都没吃呢。要不咱们去看看?”杨厚承提议道。

三人嫌麻烦,这次出门没有带仆从,这船上清一色的男人,要说起来一个小姑娘住着是不大方便。

三位公子哥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位年纪尚幼的官宦之女,身边连个伺候的小丫鬟都没有,居然事事亲为不声不响跟了他们这么多天,也算是不容易了。

“真是麻烦,走吧,去看看。”池灿站了起来。

三人来到乔昭房门外,杨厚承喊道:“黎姑娘,该用晚饭了。”

里面悄无声息。

三人互视一眼。

“进去看看?”杨厚承询问二人。

池灿双手环抱胸前,淡淡道:“万一人家在里面更衣呢?万一在沐浴呢?被咱们三个看到了,算谁的?”

该死的,这些事他都莫名其妙碰到过。

“我来吧。”朱彦深深看池灿一眼,道,“黎姑娘不是这种人。”

他越过二人上前,敲了敲门:“黎姑娘,你在吗?”

里面还是无人应答。

“黎姑娘,唐突了。”朱彦伸手把门推开。

船内客房布置简洁,并无屏风等物遮挡,三人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乔昭。

少女青丝垂散,衬得一张脸雪白,双目却是紧闭的。

三人面色同时一变,再顾不得其他,大步走了进去。

行至近前,三人这才看到小姑娘一张脸苍白得吓人,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是病了。

“这,这先前不是好好的吗?”杨厚承大惊。

朱彦皱眉,语气有些迟疑:“黎姑娘这几日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们三个大男人当然不会过于关注一个小姑娘的日常,可听朱彦这么一提醒,立刻回过味来。

杨厚承打量着乔昭脸色,有些着急:“小丫头该不是饿的吧?好端端她怎么不吃东西?”

是呀,好端端怎么不吃东西?一个为了能尽早吃上饭而出头与池灿下棋的人。

朱彦默默想着,看向池灿:“拾曦,你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到了下一个码头船靠岸,请大夫给她看看。”池灿看了乔昭一眼,淡淡道,“总不能让她死在船上。”

“什么死不死的,我看小丫头一准没事。”杨厚承宽慰道。

好友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关心得很嘛。

池灿恨恨移开眼。

姓杨的那是什么语气啊,他才不关心呢!

三人站在乔昭屋内,一时之间有些静默。

床上的少女却有了动静。

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爹,娘——”

室内更静。

好一会儿杨厚承笑道:“原来是想家了。”

朱彦摇摇头:“不止想家那么简单。她一个姑娘家被拐来南边,等回到家中恐怕不好过。”

“行了,这些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池灿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迎上两位好友诧异的眼神,哼哼道,“谁留下都不合适,一起守着吧。女人果然是麻烦,不管年纪多大!”

朱彦轻笑出声,看乔昭一眼,又有些忧心。

小姑娘这样子,似乎病得不轻啊。

“黎姑娘——”他轻声喊。

床上少女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

三人都是男子,谁都不好摸摸人是不是发烧,只能干等着。

船总算靠了岸。

池灿打发一个船工去城里请大夫,被杨厚承拦住:“算了,还是我去吧,我腿脚快。”

朱彦跟着往外走:“我进城买个小丫头回来,照顾人方便。拾曦,黎姑娘这种情况不能没有人看着,你就照应一下吧。”

等二人一走,室内只剩下池灿一个清醒的,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昏睡不醒的乔昭,自言自语道:“小丫头能耐不小啊,能让他们两个鞍前马后替你奔走。”

床上的少女没有回应,脸色却开始转红,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池灿抿了抿唇,扭头看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来,飞快伸出手放在了乔昭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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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神医
很烫,灼人的烫。

池灿缩回手,眉毛拧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盯着乔昭,一双眸子黑如墨石,让人看不出情绪来,好一会儿,仿佛是施舍般,伸出修长手指,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她滚烫发红的脸蛋。

昏迷中的少女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池灿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外一抽,手却被抓得更紧,少女闭着眼,泪水簌簌而下。

昏迷中的少女哭得无声无息,明明闭着眼,可面部每一个线条都显示出她的伤心,这种伤心在压抑无声中,格外被放大。

池灿说不清是心软还是如何,最终没有动。

他任由少女握着他的手无声哭泣,直到走廊里急乱的脚步声响起才抽出手,转过头去。

见是杨厚承扛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进来,池灿有些诧异:“这么快?”

杨厚承一脸喜色,把肩膀上扛着的老头往椅子上一放,兴奋地道:“小丫头运气忒好,我还没到城门口,就遇到这么大一个神医!”

什么叫这么大一个神医?

池灿用眼神表示了疑惑,然后看向椅子上的老者。

老者靠着椅背,竟然是昏迷的。

池灿再次向杨厚承望去。

杨厚承挠挠头,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位李神医脾气古怪得很,当初太后请他进宫问诊还推三阻四呢。我这不是怕他不来嘛,就一个手刀劈晕了。”

池灿眉毛动了动,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看向昏迷不醒的老者,拔高了声音:“李神医?难道是那位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医?”

“就是他呀,那年李神医进宫给太后看诊,我见过的。真没想到我进城给小丫头找大夫,居然就碰上了他。呵呵呵,这就是人品吧。”

杨厚承一想到自己与这位神医擦肩而过时毫不犹豫一个手刀劈下去,然后扛起人就跑,就为自己的当机立断感到骄傲。

池灿脸色变了,叹口气问道:“你的功夫没落下吧?”

“嗯?”

“你有没有人品我不知道,有麻烦是肯定的。等下要是被人追杀,自己擦屁股。”

“不会吧——”杨厚承看了李神医一眼。

“这么大个神医就像馅饼一样掉在你头上?没有惹到什么麻烦,我是不信的。”池灿凉凉道。

“这位小友还算有自知之明!”恼怒的声音响起,李神医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晃了晃身子才站稳,抬脚就往外走。

杨厚承忙把他拦住:“李神医,您还记得我不?那年您进宫——”

“原来你认得我啊?”李神医打断杨厚承的话。

“啊,认得。”杨厚承点头。

“认得你还把我劈晕了?”李神医大怒,半点传说中高人仙风道骨的样子都没有,掏出一把小银针就天女散花般撒了过去。

他就是出城采一味药,这混蛋小子从他身边走过,连个眉毛都没抬,忽然伸手把他劈晕了,真是气死他了!

“神医息怒,神医息怒,我们有个小妹子病了,这不是着急嘛,才出此下策的。”杨厚承抱头乱窜。

“就是天皇老子,老夫也不给你看!”李神医掸掸衣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一半转头,轻描淡写道,“哦,我那银针上有毒。”

话音落,杨厚承就晕了过去。

池灿脸色一变,站起来追过去:“神医请留步!”

他这么一起身,转过头来的李神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乔昭。

李神医脚步一顿,对走到近前的池灿熟视无睹,急匆匆走到乔昭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乔昭,又是把脉又是望诊,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池灿俯身把杨厚承拽起来,忽然猛一转身,抽出腰间佩剑就迎了上去。

从门口冲进来的三人把他团团包围,本就不大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狭窄逼人。

才一交手,池灿就知道坏了。

这三人明显是死士之流,身手高明不说,拼起来完全不要命。他身手虽不差,以一对三还是不成的。

这三人与李神医是什么关系?

念头才划过,肩头就是一痛,池灿不由闷哼一声。

这时,李神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要打架都滚出去打,别影响我看病人!”

这话一出,仿佛给屋里人下了定身咒,冲进来的三人顿时住手,其中一人开口道:“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人说着目光落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杨厚承身上,眼中杀机一闪。

真是想不到,有他们几个护着李神医进京,居然在这人出其不意之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劫走了!

这样的错误被主子知道了,足够他们死好几次了。

“滚出去!”李神医中气十足吼道。

三人对李神医极为恭敬,立刻道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还不忘把池灿与昏迷不醒的杨厚承带走了。

等到了外面,面对杀气腾腾的三人,池灿拿出帕子按在肩头伤口上,淡淡笑道:“三位不必如此,等神医看过了病人,你们自便就是。”

他打量了三人一眼,接着道:“我猜三位也是请神医去看诊的,想来不愿节外生枝吧?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机缘巧合遇到神医,请他给一位病人看病。目前看来,神医对我们的病人甚有兴趣呢。再者说,咱们惊动了锦鳞卫的大人们多不好。”

这番话含了三个意思:一是点明他们认识李神医,身份并不简单,如果三人动手杀人,麻烦不小。二是指出李神医对他们的病人有兴趣,要是继续动手惹恼了神医,麻烦更不小。三是附近有锦鳞卫的人出没,被他们盯上,那就不只是麻烦的问题了。

总而言之就是传达给对方一个意思,好聚好散,谁都别节外生枝。

池灿的话果然起了作用,三人对视一眼,默默收回刀剑。

城里还来了锦鳞卫,要是真杀了这几人被那些疯狗盯上,说不准会给主子惹麻烦。他们的任务就是把神医顺利带回京城,别的都可以妥协。

外头的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安静等候。

而室内,当李神医收针后,乔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脱口而出道:“李……爷爷?”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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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疑心
果然是梦吗?嫁给北征将军邵明渊是梦,祖父过世是梦,父母家人被大火烧死是梦,她被一箭射死在寒冷枯寂的城墙上也是梦。

所以醒来,一切都好了吧?

李神医瞳孔蓦地一缩。

这个称呼……

“你是谁?”他抓了乔昭的手,喝问。

粗糙干瘦的手搭在手腕上,乔昭猛然清醒,垂眸盯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这只手她是熟悉的,曾经手把手教她针灸推拿,曾经笑着刮她鼻子说她学得快。

他是乔昭的李爷爷,却不能是黎昭的。

“小丫头到底是谁?”李神医并不是脾气好的人,声音更冷了一分。

乔昭抬眸与他对视,因为发烧音色没了平时的轻柔,沙哑如低低刮过青草地的风:“我是京中黎修撰之女,您是谁?”

李神医明显不信:“小丫头刚刚喊我什么?”

这小丫头有古怪,刚刚分明喊他李爷爷,而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丫头这样喊过。

乔昭露出疑惑的神色,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微眯,似在回忆:“我刚刚想说,咦……爷爷您是谁?”

她无辜笑了笑:“不过还没说完,您就打断我啦。”

李神医愣了愣。

李……爷爷?咦……爷爷……

原来是听错了。

他松开乔昭手腕,可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有几分怪异。

总觉得这机灵古怪的丫头和记忆里那个聪慧的丫头有些相似。

她的病也有趣,除去发热不谈,神魂竟不大安稳,仿佛人的精神和身体不能很好的融合,要剥离似的。

想到这两年一直醉心研究的东西,李神医脑海中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扬声道:“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初春的风随着门开涌进来,让人头脑一清。

池灿目光直接落到乔昭那里,见她已经醒来,一直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松懈几分,这才看向李神医。

李神医一改先前的乖僻,温和问道:“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呐?”

池灿下意识后退半步。

总感觉面前站了一只大尾巴狼!还是上了年纪老奸巨猾那种。

“萍水相逢而已……”池灿飞快把自己撇清。

“萍水相逢啊——”李神医拉长了声音。

池灿摸不清他的用意,解释道:“小姑娘被拐了,凑巧被我们碰到,我们顺路送她回家。”

“原来是这样。”李神医松了一口气,笑眯眯道,“小姑娘病得不轻,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不如这样,就让这小姑娘跟着我吧,我医好了她,送她回家就是。”

“她要回京城。”池灿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的这么快。

“那就更好了。”李神医摸摸胡子,“我也是去京城,路上可以行慢点,方便医治这小丫头。”

池灿不说话了,沉默片刻道:“这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这老头莫不是拐子吧,那丫头只是发热,哪里就病得不轻了?

李神医便回过头去,笑问:“丫头,我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神医,要不要跟我走?”

乔昭毫不犹豫:“跟。”

她原先所图的是平平安安回到京城,而半路上遇到李神医,就算不提前缘,有一位神医送她回家比起三位年轻公子送她回家,她将来的处境绝对是不同的。

乔昭不傻,自然知道怎么选择。

池灿眉头一跳,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你可想好了。”

乔昭乖巧点头:“想好了。”

池灿气结,转身拂袖欲走,又忽然转过身来,问她:“就不怕再被拐了?”

李神医翻了个白眼道:“臭小子说什么呢?”

乔昭轻柔地笑:“不会的,他是神医。”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啊?”池灿恨铁不成钢。

死丫头面对他们时的机灵劲呢?

乔昭眨眨眼:“若不是真的大夫,池大哥这么聪慧绝顶、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让他替我看诊呢?”

池灿嘴角动了动。

说的可真他娘的……有道理!

池灿没了话说,看着小丫头又莫名气闷,摸了摸鼻子,转身便走。

跟进来的三人却不干了,其中一人忙道:“神医,这……不大方便吧?”

主子可是千叮万嘱,万万不能节外生枝,务必把李神医悄悄请回去的。

李神医眼一瞪:“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若是觉得不方便就自己走人!这小姑娘生了重病,医者仁心,我能见死不救吗?”

三人同时默默牵了牵嘴角。

说的好像您多有仁心似的。

他们寻到这位神医可没少吃苦头,千求万求都不愿意随他们进京,最后没办法使出了杀手锏,用主子手里一株稀世灵草才让这位神仙松了口。

遇到这小丫头就医者仁心了?

三人目光在乔昭脸上转了一圈,默默想,原来神医也是看脸的。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李神医不紧不慢地问。

三人一脸憨厚:“小的不敢。”

“不敢就好,带上这丫头,走吧。”

“等等。”池灿去而复返,拖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杨厚承,看也不看乔昭一眼,只盯着李神医道,“还请神医医者仁心,把我这朋友救醒。”

李神医撇嘴冷笑:“医者仁心和烂好心可不是一回事儿。”

三人同时点头。

看吧,这才是这位神医的真面目!

乔昭冷眼旁观,心中亦很困惑。

印象里,李神医对她虽可亲,那是因为他和爷爷是至交,自己又勉强算是他半个弟子的缘故,对旁人李神医可是一直很有性格的。

为什么成为黎昭后的初次见面,李神医想把她带在身边?

那声“李爷爷”,到底是让他老人家起了疑心吗?

除了故去的祖父,没有人比乔昭更清楚这位神医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他的医术深不可测,近年来更是几近通神。这样的人,对某些玄妙之事有超出常人的敏感,并不奇怪。

气氛凝重中,乔昭开了口:“神医,池大哥三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等朱大哥回来,杨大哥清醒后,与他们都告过别再随您走。”

她昏迷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能猜到杨大哥这样子应该是为了她。李神医很明显对她有兴趣,想来她提出的这个小小要求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不出乔昭所料,李神医听她说完,抬脚走到杨厚承身边,把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直接拍进了他嘴里。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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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分别
“咳咳咳。”杨厚承猛烈咳嗽几声,清醒过来。

他茫然四顾,看到屋里多出的三人脸色大变,拔剑冲过去。

池灿拽住他后背的衣裳,凉凉道:“别玩命了,没咱们什么事了。”

杨厚承收住身形,更加茫然:“什么意思?”

池灿冲乔昭的方向抬抬下巴:“人家要和神医走。”

杨厚承一见乔昭醒了,眉宇间尽是真诚的喜悦,拔腿走过去道:“太好了,丫头终于醒了。”

骤然而来的欢喜中,他忘了客气称她黎姑娘。

乔昭当然不介意,望着他微笑:“醒啦。”

她声音低哑,让杨厚承皱了眉:“嗓子都哑了,还不舒服吧?”

“嗯,还有些头晕。神医说我病有些重,让我和他一起走,方便医治。”

杨厚承愣了愣,随后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有神医照顾你,确实比跟着我们好。”

池灿紧紧抿了抿唇,没吭声。

门口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黎姑娘要随谁走?”

众人望去,就见一位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走进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丫头,十五六岁的模样。

杨厚承飞快给朱彦解释起来。

听他解释完,朱彦看乔昭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说得对,黎姑娘和神医一起走更好。”

他说完冲李神医深深一揖,朗声道:“那就拜托神医了。”

见两位好友都如此说,再看小姑娘没心没肺的模样,池灿心里气闷更甚,有种自己路上随手捡的白菜被猪拱走的感觉。

虽说那棵白菜他不稀罕,可白菜宁可跟着猪走也不在乎他,这滋味还真酸爽。

“那就赶紧收拾东西吧,好走不送。”池灿冷冷道。

他生得好,这样冷着脸依然漂亮得惊心动魄。

朱彦深深看了好友一眼。

总觉得某人在赌气。

他忍笑把紧跟在身旁的丫头推过去:“黎姑娘,回京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多有不便,买了个丫鬟给你。”

乔昭有些意外,看那丫鬟一眼,见她眉清目秀,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有些紧张却不瑟缩,可见是精心挑选的,不由心中一暖,诚心感激道:“朱大哥费心了。”

朱彦冲她莞尔一笑,转而对李神医道:“这船被我们包下了,还有不少空房。既然都是回京城,神医何不与我们一道?”

杨厚承拍拍头:“对啊,大家一起走就好了,我一时紧张居然忘了。”

朱彦用眼神表达疑问。

好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紧张什么?

杨厚承无奈摊摊手。

眼前站着的这位神医随手撒把绣花针都能把他毒翻了,解药的辛辣味令他毕生难忘,能不紧张吗?只是众目睽睽,这么丢脸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池灿没有开口,耳朵却动了动。

乔昭却面色平静,她知道李神医定然不会同意的,原因么——

李神医摆摆手,吐出一句话:“不行,我晕船!”

众人:“……”

李神医全然不在乎众人怎么想,转身交代乔昭:“赶紧收拾东西吧,我在码头上等你。”

“嗳。”乔昭乖巧应了。

等众人都出去,只留下乔昭与新买的丫鬟二人,她便温和道:“麻烦你了。”

“嗳,姑娘折煞婢子了。”丫鬟利落收拾起东西,心中纳罕新主子容貌娇柔却是个冷淡寡言的性子。

她却不知乔昭此刻身心俱痛,当紧绷的弦松弛,哪里还有开口的*。

乔昭的东西很有限,丫鬟收拾完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用,拎着个小包袱对斜倚在床榻上假寐的乔昭道:“姑娘,收拾好了。”

乔昭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点点映照进光彩,强撑着起来:“扶我出去吧。”

她烧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靠自己是走不动的。

丫鬟上前一步,扶住乔昭胳膊。

主仆二人走出去,就见朱彦与杨厚承二人等在外面,却不见池灿的身影。

不等他们开口,乔昭便松开丫鬟的手,屈膝一礼:“朱大哥,杨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必当回报。”

杨厚承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能平安回家就好。”

朱彦目光下移,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上面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可她冲二人行礼的身姿优雅又端正。

朱彦心中一叹,开口道:“黎姑娘,在下……朱彦,若是回京后遇到难处,可以托人去泰宁侯府寻我……”

乔昭微怔。

告诉了她身份和名字,这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看了。

杨厚承诧异看好友一眼,跟着道:“杨厚承,留兴侯府的,小姑娘别忘了你杨大哥啊。”

他以为,朱彦那样的性子是不会轻易把真实身份告诉一位姑娘的,没想到却抢在了他前面。

“自然不会的。”乔昭嘴角一直挂着笑,可冷汗早已顺着面颊往下流,她却不以为意,大大方方问,“池大哥呢?”

池大哥……

朱彦与杨厚承默默对视。

那家伙最近好像有点抽风。

杨厚承打哈哈道:“他啊,见你要走肯定是伤心欲绝,躲起来哭鼻子去了。”

自然没有人把这话当真,乔昭便道:“那就麻烦两位大哥替我向池大哥道别了。”

她再次屈膝,随后扶着丫鬟的手,转身往等在码头旁的马车行去。

朱彦二人默默看着她上了马车,一直没有回头。

“这丫头还真是说走就走啊。”忽然少了一个人,杨厚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是啊,以后我日子可难过了。”

“嗯?”

“又要被拾曦拖着下棋了。”

二人说笑着正要转回船舱,就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帘子忽然掀起,丫鬟从车上跳下来。

二人脚步一顿。

丫鬟转眼已经跑到近前,先行一礼,随后把一个白瓷瓶递过去,匆匆道:“这是姑娘从神医那里求来的金疮药,给池公子的。”

她把白瓷瓶交到朱彦手里,再次冲二人行礼,然后一溜烟走了。

“那丫头还真有心。”眼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杨厚承嘀咕道。

朱彦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瓷瓶转身,就见池灿正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新换过衣裳,已经看不到肩头的血迹斑斑。

朱彦扬手把瓷瓶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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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京
白皙的瓷瓶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准确落在池灿手中。

池灿捏紧了瓷瓶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马车不紧不慢在官道上行驶,乔昭侧躺在车厢里端的矮榻上,听丫鬟向她回禀:“姑娘,已经把金疮药交给朱公子了。”

乔昭颔首,声音嘶哑:“那就好。”

李神医凑过来把丫鬟赶到一旁,道:“丫头可以啊,拿着我的药送人情。”

他伸手递过一枚药丸:“把这个吃了。”

乔昭接过,毫不犹豫服下。

李神医颇满意她这个举动,却口不对心道:“给你什么都敢吃,就不怕是毒药?”

“李爷爷医者仁心。”才服下药乔昭就觉得舒坦多了,遂笑道。

“你叫我什么?”李神医一怔,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

乔昭歪着头:“李爷爷呀,要不叫您李神医?”

从小到大,她和这位李神医相处的时间比父母兄妹还要长。李神医性情乖僻,对一个才见面的小姑娘如此热心,让她不得不往深处想:李神医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像曾被耐心教导过的那个人吗?

李神医笑起来:“就叫李爷爷吧。丫头叫什么?”

女孩子的闺名不便与外人道,但面对这样一位长者自然不必避讳,乔昭坦然道:“我姓黎,单名一个‘昭’字。”

“哪个‘昭’?”李神医眉毛一动。

乔昭神情无波:“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李神医怔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小小的女孩端坐在石凳上,替祖父捶腿,听到他询问,仰起头来,一脸平静告诉他:“我叫乔昭,‘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李神医长长久久看着乔昭,轻叹道:“这种解释并不多见。”

更多的人会说,是日月昭昭的“昭”。

他心中古怪更甚,想到这小姑娘脉象所反应出来的离魂症状,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一晃而过,随后摇头失笑。

那丫头此刻应该在遥远的北地呢,他一定是这两年研究那些东西魔障了。

“好好歇着吧,吃了药你会发汗,把郁结之气发出来就好了。”

小小的年纪竟好像遇到什么大悲之事,才生生把身体熬垮了,这丫头心思挺深啊。

李神医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小脸煞白的乔昭,这才移到一旁闭目假寐。

一艘船上,男子独坐于窗前,一口接一口啜茶。

一只白鸽扑簌簌落于甲板上,跳进一人手心里。

那人很快取下白鸽脚上的信息,大步走进来:“大人,台水那边传来的信儿。”

男子把纸条接过,扫过上面的内容,把纸条撕碎从窗口撒出去,喃喃道:“在台水码头,那个小姑娘上了另外一批人的马车,与那几人分开了?”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事情怎么越来越有意思了?

久居锦鳞卫而养成的细致敏锐让他习惯性轻轻敲了敲桌面,吩咐道:“分出人手跟着那小姑娘,看后来那几人是什么人。”

原来这男子正是被池灿三人议论过的江十三,江大都督的义子,江远朝。

锦鳞卫在全国各地都有驻地,形成庞大的情报网把所有重要消息汇集到京城去。

他驻守嘉丰,当然不可能监控所有人,而是盯住那些职位特殊的官员。如杏子林乔家那样虽已不在朝却依然有影响力的人家,亦会定期去打探情况。

只是没想到乔家会被一场大火烧个干净,他虽觉蹊跷却不明内情,只能派人密切监视着,好几日才等来了那几人,当然是把他们纳入监控里。

有心算无心,转日江远朝就知道了老者的身份。

“竟然是行踪缥缈的李神医!”饶是江远朝一贯镇定,此刻亦不由动容。

李神医是谁,那是连当今圣上见了都以礼相待的名医,他说不入太医院,圣上都不强迫,任由他飘然离去。

他记得义父说过,李神医握有一块免死金牌。

“另外几人是什么身份?”

属下恭恭敬敬回道:“查不出来,看样子都是高手,应该是护卫之流。”

江远朝修长手指弯曲,轻轻扣着桌面,清脆的敲击声一声接一声传来。

“看来是京中哪位贵人寻到了这位神医的踪影,请回去看病了。”他做出这个猜测,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站起身来。

他身姿挺拔,个子又高,迈着大长腿走出门去,迎着江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下去:“等靠了岸给我安排一辆马车。”

比起京城的公子哥儿,显然是那位李神医更值得跟着。

一个人从事一项工作久了,言行自然深受影响,江远朝明知此去京城与神医八竿子打不着,还是决定亲自跟上。

若是有什么意外收获,想必义父会高兴的。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连官道上的车马行人都比冬日多了起来,放眼望去正是一派繁荣景象,载有乔昭的那辆马车混入其中,毫不惹眼。

等到春意愈浓,京城便渐渐近了。

乔昭的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她的心情却没有放松。

用不了几日就能见到黎昭的父母家人了,尽管有着黎昭的记忆,那一切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

马车忽地停下来,扮作车夫的护卫恭敬对李神医道:“路边有个茶棚,除了茶水还有热气腾腾的包子卖,您要不要尝尝?”

旅途最是辛苦,一听有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直假寐的李神医立刻睁开眼:“要。”

“好勒,小的这就去买。”

李神医把他拦住:“不用,我们下去吃。”

护卫立刻一脸纠结:“这——”

“啰嗦什么,一直呆在马车上把我这把老骨头都颠散架了。”李神医根本不理会护卫,直接下去了。

乔昭见状跟了出去。

他们扮成一对出行的祖孙,由侍卫与丫鬟护着在一个空桌坐下来,很快老板娘就端上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并一壶茶水。

李神医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点头:“不错。”

虽然他不喜欢来京城,却不得不承认,这靠近京城的官道更干净不说,就连路边摊的包子都比别处好吃。

乔昭拿起一个包子默默吃。

李神医不愿很快回到马车上,捧着一杯茶听旁边几桌的客人闲聊。

就有人疑惑道:“春日风沙大,怎么这官道比我以前来瞧着干净多了?”

旁边人立刻笑道:“朋友一定是远道来的有所不知,咱们的北征将军马上要进京了,这官道啊每日都要扫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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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听来
北征将军邵明渊显然是近来京城乃至周边的热门话题,一经人提起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啧啧,邵将军真是了不得,才二十出头就受封冠军侯了。”

“这有什么稀奇,邵将军是将星下凡,才十四岁时就替邵老将军南征北战。如今替咱大梁收复燕城,立下天大功劳,受封冠军侯那是实至名归!”

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忽有一人长叹道:“邵将军为国为民真是不容易,你们听说了没,当时北地鞑子们抓住了邵将军的夫人,威胁邵将军退兵呢!”

权当消磨时间的李神医忽然捏紧了茶杯。

乔昭却不为所动,抽出帕子拭了拭嘴角,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啊,退了没?”那些从南而来的人显然尚未听说此事,不由紧张起来。

邵将军的事迹早已被人们提起无数次,可此时能给这些人再讲一遍,说话的人显然很自豪:“当然不能退啊,当年齐人夺走咱们燕城,那是丧尽天良啊,把全城人都给屠了,连襁褓中的娃娃都不放过!后来仗着燕城的地理位置,更是打得咱大梁军没话说。这么多年下来,北地边境的百姓们多苦啊,好不容易有了收复燕城的机会,你们说邵将军能退吗?”

“不能,不能,绝对不能!”听者齐齐摇头。

大梁一向以天朝上国自居,百姓皆以大梁子民的身份为荣,失去燕城就好似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所有大梁人脸上,日积月累就成了心头上的伤,一想起来无不是又痛又恼,脸面无光。

“那邵将军可怎么办啊?”

那人一仰头把茶水饮尽,眼中是狂热的敬仰:“邵将军没等那些鞑子说完,弯弓射箭就射杀了自己的夫人,让他们再没有什么可威胁的,士气大振!”

“嘶——”冷抽声此起彼伏。

一只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顿时把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李太医面色阴沉,抖着雪白胡须问道:“邵将军杀了他夫人?”

“是呀,您老也觉得邵将军不容易吧?唉,邵将军为了咱大梁,牺牲太大了——”

“不容易个屁!”李神医猛然站起来,破口大骂。

乔昭差点被茶水呛到,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起来。

“哎,老汉你怎么说话呢?”一听这老头子居然敢骂邵将军,众人大为不满。

李神医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态度,忿忿道:“你们都说他不容易,那他夫人呢?死得这么惨谁想过?哼,我看就是那小子无能,才害自己夫人被齐人抓去——”

没等说完,肉包子、茶杯之物纷纷向李神医袭来,其中竟还夹杂着一只破草鞋!

早就想到后果的乔昭拽着李神医就跑,几名护卫怕引人注意不敢对这些普通百姓怎样,只得挺身替老神医挡住了这一大波攻击。

直到一行人狼狈跑回马车上,茶棚里的人才渐渐熄了怒火,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

站在茶棚不远处白杨树下的江远朝目光追随着离去的马车,薄唇紧抿,眸光深深。

原来,她死了。

江远朝仰头,望着北边天际的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以为,她那样的姑娘无论是嫁人还是不嫁人,一定会把生活过得如意,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早知如此——

江远朝没有再想下去,却有一种钝痛渐渐在心底发酵。那痛并不尖锐,却好似有了重量,压得他呼吸都跟着痛起来。

浅浅的,淡淡的,却任他平时如何谈笑自若、心思深深,依然挥之不去。

“大人——”站在江远朝身侧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是他的错觉吗,竟然觉得大人很哀伤,这简直是惊悚。

江远朝回过神来,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走吧。”

马车上,李神医甩开乔昭的手,一脸愤怒:“死丫头拉我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下药呢!”

把那帮不开眼的药翻了,让他们天天拉肚子!

李神医嗓门不小,马车外的几名护卫下意识缩缩脖子。

跟着神医走,这人生太艰难了,要时时担心被神医下药,还要担心神医时时给别人下药,更要担心怎么收拾神医那张嘴惹来的烂摊子。

离京时生龙活虎回来时瘦得尖嘴猴腮的护卫们默默想。

“李爷爷何必和他们计较。”马车布置得很舒适,乔昭靠着一只弹墨靠枕淡淡笑着,浑然没有她就是邵将军那个倒霉催的夫人的自觉。

“谁让他们嘴贱的!”李神医越想越怒,“不但嘴贱,还蠢!俗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老婆!姓邵的小混蛋怎么不容易了?你看着吧,等他回京,说不定摇身一变就成驸马爷了,到时候谁还记得——”

说到这里,李神医再也说不下去,靠着车厢壁气喘吁吁,眼角渐渐湿润。

怎么能不计较呢,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啊。

他是大夫,这把年纪早已见惯了生老病死,可那个丫头不同。

她那样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有了这样的聪慧,偏偏还能沉得下心来尽心尽意侍奉祖父,不惜耽误大好韶光晚嫁。而当祖父过世后,又能哀而不伤,甚至反过来宽慰他。

这样好的丫头,那混小子怎么能、怎么舍得一箭射死她?

“也不知道那混小子箭法怎么样,射得准不准啊?”伤心恼怒之下,李神医不知不觉把疑问说了出来。

乔昭听得心酸又好笑,她明白李神医说这话的意思,不忍他太伤心,答道:“很准,正中心口,一箭毙命,都不觉得太疼的。”

李神医猛然回神:“我说出来了?”

乔昭点头:“嗯。”

李神医盯着乔昭不放:“你怎么知道不疼?”

乔昭面不改色解释道:“您想啊,邵将军是什么人,他从十四岁就上战场了,罕有败绩,箭法能差得了嘛?再者说,那毕竟是他……妻子,他要连这点都做不到,让他妻子多受罪,岂不是太不厚道了。”

嗯,这样一想,果然是厚道的夫君大人。

乔昭险些被自己的想法气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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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忆
那日情景历历在目,她还记得城墙上的寒风,背后人劲道十足的粗糙大手,还有鞑子们的狞笑。

可当坐在马车里缓缓北行,听人们再次提起那个男子,她竟真的生不出怨恨来。

卫队护送着她前往北地仿佛就在昨日,路上遇到了溃败而逃的鞑子散兵,就那么三五人,面上还带着逃亡的狼狈,见到出行女子依然如饿狼扑食,眼里泛着骇人的绿光。

将士们把鞑子消灭,救下被祸害的两名女子,其中一人没多久就咽了气,另一人遍体鳞伤,亦是进气多出气少。

她当时真是怒啊,才知道繁花锦簇只在京城,再往北,或者南边沿海之地,眼前所见才是百姓的真实生活。

天朝上国的华美外衣早已脆弱不堪,遮蔽着大梁的千疮百孔。

于是,她就听将士们讲起了邵将军的故事。

他们说,邵将军第一次来北地,只有十四岁。那时邵老将军病重,大梁军节节败退的战报一个接一个传到京中,呈到御案前,天子震怒,靖安侯府岌岌可危。

就是在那时,才十四岁的靖安侯次子邵明渊站了出来,主动请命前往北地替父征战。

邵将军第一战,就是与正在屠村的北齐军。

那一战是邵将军的成名战,事后无数人歌功颂德,赞他年少有为,却只有三五个从那一战中活下来的将士记得邵将军是如何领着数十人对上一百多北齐军的。

大梁军的身体素质本就与马背上的北齐军相差甚远,这些年无论哪位名将坐镇北地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那次战到最后,邵将军几乎成了血人,亲信劝他先逃,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把转身而逃的背影留给鞑子,让鞑子以为大梁男儿皆是软骨头,能肆意凌辱我大梁百姓。

后来,“豺狼不死,鞑子不灭,绝不归家”成了邵将军的信条,他大婚还是邵老将军跪求天子传了圣旨,才把人召回去的。

乔昭犹记得那位副将小心翼翼劝她的话:“夫人您别生将军的气,将军大婚之日就领兵出征虽然对不住您,可您不知道,他晚来一步就有不知道多少百姓无辜惨死,像今日这两名女子一样的女子更是不知道要多出多少。我们将军啊,其实心比谁都要软……”

一路上,乔昭听了那人更多的事。

他曾在雪地里趴了一日一夜,为了救回被鞑子掳走当成储备口粮的幼童;他曾从冰下游过松江河,袭杀了斩下大梁百姓头颅当做酒壶的鞑子首领;他还曾散尽军饷,买来衣物为被鞑子们凌辱的女子们添上一件棉衣。

副将含着泪哽咽说:“天下人只记得将军的无限风光,可我们却记得将军的一身伤痛。将军曾说,他拼尽全力,不负家国百姓,只对不住您一人。待北地安定……”

后面的话副将没有说下去,乔昭却懂了。

这样一个为北地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泪的男子,她如何去恨呢?

她就是……有些恼。

她听了他一路的故事,他的箭怎么就那么快呢?

少女托腮望着窗外,暖阳把她的面庞映照得半透明,显得白净而娇弱,可她的气质却很纯净,让凝望她的人心情都跟着宁静起来。

李神医这么望着她,就觉得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了。

好一会儿,他开了口:“黎丫头想什么呢?”

乔昭回神,很老实地回道:“就是在发呆而已。”

李神医嘴角一抽。

能把“发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真是不多见。

也越发……像了……

黎丫头和乔丫头处处相似,更重要的是,他初见黎丫头就发现她有离魂症状,而乔丫头不是他以为的安稳呆在北地,而是早已香消玉殒——

李神医手心出了汗,心跳急促。

会不会有那样的可能呢?

他知道,这个猜测惊世骇俗,放到别人身上绝不敢往这个方向想,可他不同啊,近些年他研究的一直是这个!

李神医清了清喉咙,试探地开口:“黎丫头啊,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乔昭有些诧异,李神医可不是对家长里短有兴趣的人。

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黎昭留给她的信息,答道:“祖父早已仙逝,家中有祖母、父母和兄弟姐妹。”

李神医摸了摸鼻子。

这说了不等于没说?谁家里没有这些人啊,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瞧着小姑娘冷静的小模样,李神医更不能确定了,不死心再次试探道:“黎丫头以前听说过邵将军么?”

乔昭一怔,站在小姑娘黎昭的角度想了想,道:“已久闻盛名。”

从邵明渊第一次出征开始,他就成了一颗最耀眼的将星,在大梁的空中闪耀了七八年之久,又有谁没听说过呢。

李神医心中轻叹。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或许,是他太希望那个聪慧豁达的孩子还活着。

放下了试探的念头,李神医从果盘里抓起一枚青涩的果子咬了一口。

“呸呸呸,酸掉牙了!”

被咬了一口的青涩果子从窗口扔了出去,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后传来一声惨叫。

“停车,停车!谁这么不是东西,从窗口扔果子啊?”

乔昭放下车窗帘,趁机往外瞄了一眼,就见一位壮汉一手捂着额头撒丫子狂追马车,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紧接着从马车上跳下一名护卫,迎上去不知解释了些什么,那壮汉一脸满意走了。

护卫返回来,旁边同伴低声问道:“这次多少银钱打发的?”

护卫一脸麻木道:“别提了,又撒了二两银子。”

旁边同伴纷纷叹气,心道路途艰难啊,再让车里那位老祖宗折腾下去,他们该典当佩剑了。

领头的护卫一脸沉痛:“加快速度,明日一定赶到京城去!”

翌日,春光大好。

一辆装扮低调的马车拐了一个弯,驶上京城外最宽阔的一条官道,可很快那辆马车就不能前行。

望着前方的人山人海,护卫向李神医请示道:“老先生,正赶上邵将军进城,马车走不了了,要不咱们先退回去?”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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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邵将军
一听是邵明渊率军进城,李神医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胡子一吹眼一瞪:“退什么退,不是还长着腿吗,下车走!”

甩下这句话,李神医利落跳下了马车,推开欲要扶他的护卫,喊乔昭:“黎丫头快下来,趁着还能挤得动早点进城,这样你还能赶上回家吃饭。”

乔昭从窗口往外探头,看到前方人**挤得密不透风,从善如流下了马车。

“姑娘小心点儿。”阿珠忙把她扶住。

几名护卫一看这情形,只得把马车弃之路旁,护着李神医与乔昭进了城。

城中万人空巷,临街的茶楼酒肆早已没有座位,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全都翘首以待,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们。

有那头脑灵光的小贩挑着担子见缝插针从人**中游走,箩筐里的鲜花转瞬就被抢购一空。

乔昭被挤得脚步踉跄,好不容易松口气,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

“往后退,往后退!”维持秩序的官差抽出棍棒,把看热闹的人们往两边路旁赶。

马蹄声渐渐近了,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犹如鼓点,一下下踩在人们的心头。

有那么一瞬,人山人海的街上忽地寂静下来,紧接着就是更热烈的欢呼:“邵将军,邵将军!”

“北征军万岁!北征军好样的!”

乔昭就是在这样的喧闹中看到了那支队伍。

前面是举着旗帜的亲卫,迎风招展的旗帜上一个斗大的“邵”字格外夺目,后面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身着只有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穿的银色山文甲,铠甲很贴身,狮吞口的腰带紧紧束在腰间,愈发显得身姿修长挺拔,肩披的斗篷不是最常见的大红色,反而如雪一样纯白。当他侧头望向欢呼最热烈的方向时,纯银头盔上的红缨随之飒飒而动,给那张雪玉般的面庞镀上一抹绯色。

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一抹艳色,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清冷和……孤寂。

人**忽地一滞,紧接着就爆发出无数女子的尖叫声:“邵将军,邵将军!”

年轻的将军别过头去,那个方向的人们却还处在狂热之中,特别是女子们纷纷把手中鲜花向着他掷去,落花如雨,沾在他的盔甲上又匆匆滑落,然后便有更多的鲜花、香囊、手帕等物扔来。

人们对邵将军的事迹早已耳熟能详,在这京城里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将军。

可他鲜少回京,今日一见人们才发觉,原来这位将军还如此年轻,且俊美。

那种热烈的气氛更加浓郁,靠后的人**开始拼命往前挤,乔昭虽有护卫们护着依然被挤得东倒西歪,耳畔尽是女子们忘却矜持的尖叫声还有铺天盖日掷去的鲜花手绢。

乔昭强撑着站稳,抿了抿唇。

原来,她这位夫君大人还是个万人迷呢。

呃,错了,乔昭已死,活下来的是小姑娘黎昭,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到那一箭,乔昭虽无怨恨,可眼前男子的无限风光灼着她的眼,到底是有几分……意难平。

“哎呦!”一个第二次挑着花担奔来的小贩不小心被挤倒,箩筐里的鲜花洒了一地,也不知鲜花堆里怎么混进去一只仙人球,正巧滚到乔昭脚旁。

无数只白嫩的手伸出,把鲜花一抢而空,铜板叮叮当当落入箩筐里,紧接着又是一阵花雨撒向路中央缓缓而行的将士们,伴随着女子们兴奋的喊声。

乔昭顿了顿,摸出两枚铜板丢进箩筐,用帕子垫着手把那只乱入的仙人球小心翼翼捡起来,默默扔了出去。

嗯,这下舒坦了。

邵明渊端坐在马上,人们投掷到他身上的鲜花芳香四溢,死死忍下几个喷嚏后鼻子已经开始麻木了,正松一口气之际忽觉侧方有一物飞来,凭着常年征战的敏锐立刻察觉这不是鲜花、香囊等物。

难道是暗器?

邵明渊反手一抓,精准把那物抓在手里,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一皱。

什么暗器遍布利刺?看来躲在人**中的敌人很狡诈!

他低头,看清了暗器的模样,表情不由一呆:仙人球?

邵明渊目光如电,向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

那目光有如实质向人**笼罩过去,乔昭忙躲在李神医身后,好一会儿悄悄探出头去,见那人已经骑马走远,只看到紧握长枪的亲卫们穿着洗得笔挺的甲袄排列整齐紧随其后,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乔昭抬眸,迎上李神医似笑非笑的眼,一脸淡定道:“太挤了,李爷爷咱们快走吧。”

李神医点点头,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眯眯道:“干得漂亮!”

离开了主干道,街道上陡然清净下来。

李神医停下脚步,整理一下被挤得皱巴巴的衣袍,道:“黎丫头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老先生,这万万不可!”护卫们大惊。

他们此番去请李神医可是秘密的,一旦被旁人知道这位神医进京了,那可是大大的麻烦。

李神医眯了眼,面上虽带着笑,给人的感觉却很危险:“怎么,连我去何处你们主子都要管着?”

护卫们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固然可以用强把这位神医带回去,可这世上最不能惹怒的就是医者。别的不说,人家要是豁出去了给病人开个有问题的方子,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老先生,您看不如先随我们回去,这位姑娘我们负责送回家?”

李神医打量着说话的人,一声冷笑:“我和你们商量了吗?我只是让你们知道这个事而已,至于你们主子愿不愿意,****何事?”

若不是为了那株灵草,别说什么侍郎大人府上,就是当今天子他也躲得远远的,不掺和进京城这个烂摊子。

“黎丫头,走了。”李神医看也不看几人一眼,拂袖便走。

乔昭忙把人喊住:“李爷爷,我家在那边。”

几名护卫互视一眼,领头的冲其中一人点点头,那人会意,悄悄落后几步,先去找主子报信去了。

待几人拐进一条小道,一身黑衣的江远朝这才现出身来。

“大人,去向大都督报道吗?”

江远朝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嗯。”

一想到那小姑娘用仙人球扔姓邵的小子,他这心里可真舒畅啊。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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