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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闺华记》作者:千年书一桐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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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顾玡
顾铄见谢涵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愁苦,虽然疑惑,可也没多想,以为她是为父担忧,便拍了拍她的头。

“想什么呢?该不是二婶的话吓到你了吧?放心,这一路上祖母和我母亲都安排好了,你们不走水路,走官道,有骡车和马车换着用,用不了半个月应该就能到扬州了。”

“还请大表哥帮我带句话给外祖母,多谢外祖母费心了。”谢涵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向着上房的方向磕了个头。

可巧这会余婆子端了一碗汤药过来,见谢涵磕头,虽没说什么,可也暗自点了点头,喊红芍过来伺候谢涵喝药。

王氏见顾铄不走,以为他还有什么话想单独和谢涵说,忙借着这个机会起身告辞。

谁知顾铄见王氏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哪还能不明白她的心思,也忙起身要离开。

谢涵倒是飞快地把那个九连环装进盒子里让红芍放到了绿萍手里,有王氏和余婆子在,顾铄只得示意绿萍接过了这九连环,也满含深意地瞥了谢涵一眼,怏怏而去。

谢涵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正想着累了歪一会时,却忘了案几上的汤药还没有喝。

“表**,这药该凉了,还是趁早喝了吧,大夫说了,不吃药你身子不好好,身子不好的话你怎么回南边去看你父亲呢?”余婆婆站在一旁催促道。

“可不是这话,司琴,给我找一块蜜饯来。”谢涵见余婆婆站着不动地方,猜想她是要亲眼看着自己喝药,便主动端起了碗。

司琴听了放下手里的活,从窗台上端了一只青花小瓷罐下来放到了谢涵面前,洗手捏起了一块蜜饯待谢涵吃完药放进了她的嘴里。

喝了药,谢涵借口累了要休息一会,把人都打发走了,让司琴给放下了帐子,瞅着没人,忙把瓷罐里的蜜饯倒在丝帕上,把枕头下的麻黄放进了瓷罐里,然后再用蜜饯埋上,做完这一切,谢涵便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只好躺了下来。

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听司琴说三舅太太李氏也领着一个丫鬟进来了,谢涵忙爬了起来,让司琴把帐子挂了起来。

李氏身边只有一个奶娃娃,所以没有合适的衣服送谢涵,临时再做显然不赶趟了,因此她给谢涵送了六十两银子的盘缠还有几样小姑娘用的首饰。

谢涵却之不恭,只得收下了这份厚礼,因为她知道,李氏应该不算太富裕,顾珉在兵部挂的是闲职,薪水不会太高,平时居家过日子所仰仗的不过是府里的月例,而庶子分家后是没有多少家产的。

李氏走后,谢涵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去年她和父母一起进京,顾府的长辈们基本都给了她一份不薄的见面礼,除了衣料还有不少值钱的首饰,年后来拜年又给了一份不薄的压岁钱,好像都是金锞子。

后来,母亲病没了,母亲平时用的那些值钱的首饰什么的奶娘都替谢涵收了起来。

前世的谢涵一开始并不太明白金钱的意义,可父亲没了之后她见了太多的冷暖,因此她深知金钱的重要。

这一世,顾府她是不打算再回了,故而所有贵重东西她必须都带走,可她又不敢惊动余婆子和红芍、红棠,只能偷偷地嘱咐司琴和司棋。

司琴倒还好说,到底大两岁,今年十三了,她从谢涵出生起便跟着谢涵,多少也会看一点别人的脸色,而司棋就差多了,她才十岁,脸上还是一团稚气,心里藏不住事,偏又见不得谢涵受委屈,所以谢涵一般有什么事情都不跟她商量。

好在这两人都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谢涵绝对忠心,要不是有她们两个护着,谢涵上一世只怕还活不到十八岁。

当然,这可能也因为她们两个都不是顾府的家生子,因而便没有那些千丝万缕的裙带关系和顾虑,只一心一意地对谢涵好。

想到这一点,谢涵干脆和司琴、司棋说起了扬州话,左右她们平时玩闹的时候偶尔也会说说扬州话,毕竟她们三个来京城还不到一年,京城的官话学得并不是很好。

谢涵正歪在炕上叽叽咕咕交代司琴、司棋收拾什么东西时,只见二姨太太顾玡领着何青和何悠来了。

顾玡和谢涵的生母顾珏一样,都是顾家的庶女,且顾玡也同样嫁了一个出自寒门的进士为夫,原本何青、何悠也和谢涵一样,都是正经的官家**,可惜二姨父何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下了大牢,后来据说死在了牢里,因此顾玡母女三人也和谢涵一样,寄居在了顾府。

幸好,由于是罪臣之女,何青和何悠两人便失去了联姻的可能,最后都嫁给了商贾,至少一辈子衣食无忧。

说起来,上一世的谢涵和何青、何悠两人其实走得都不近,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小儿女的妒忌,因为谢涵去顾铄的身边做伴读,顾铮、顾钰、顾钥等一干人都瞧着她不顺眼,更别说何青和何悠两人了;还有一个原因可能就是为了生存,因为她们两个在府里也是弱势**体,因此她们只能讨好顾钰、顾钥之流,看她们的眼色行事,否则便跟谢涵一样被人欺负,而她们又没有顾铄可以依仗。

“二姨和两位姐姐来了,快请坐。”谢涵一面起身一面吩咐司棋倒茶一面也悄悄打量了下这三人。

上一世十二岁之后谢涵便跟着顾铄去了幽州,回来后这姐妹两个都嫁人了,因此,说起来她们也有多年没有见面了。

顾玡此时年龄应该跟王氏差不多大,约摸二十七八,只不过她脸上一团愁容,素颜,头发只盘了一个简单的圆髻,上面也只插了一支简单的金步摇,别无她物,身上也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绸子夹袄和一条黑色的长裙,因此她看起来比王氏要大上那么几岁。

何青、何悠姐妹两个长相都随了她们的母亲,很是清秀可人,姐妹两个的装扮也很朴素,都是一水的粉色绣花袄和绣花裙。

“快别多礼了,我也是听府里的人说你明儿一早就要起身去扬州看你父亲了,想着来见你一面。说来惭愧,你母亲没了,论理我这个做姨娘的应该多照拂你一些,可这半年来,因为你姨父的事情弄得我焦头烂额的,我也实在是没有精力来兼顾别的,相反,姨娘还有一件事情要托付你。”

顾玡说完,扫了司琴一眼,也对何青使了个眼色,何青拉着何悠跟着司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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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人非
谢涵见顾玡如此郑重,心下不由得一紧,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要知道此时的她外表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小娃娃,顾玡放着顾家这么多有钱有势的长辈不托,却偏偏来找她,难道说她也发现了什么问题?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涵姐儿别怕,姨娘就是想你回扬州之后,看看能不能找你父亲帮忙打听一下你姨父的事情,你外祖父他们离得远,也不方便,你姨父就在杭州,离扬州也没多远,而且我听说皇上前几天南下去了,说不定就是去扬州和杭州,要知道当年皇上可是很看重你姨父和你父亲的。”顾玡一边拉着谢涵的手轻抚着一边说道。

而谢涵则是一脸的蒙呆。

皇上下江南,皇上看重姨父和父亲,可姨父下了大牢,父亲却病重了,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什么关联?

对了,她想起来了,她父亲是扬州的盐政,姨父是杭州知府,这两个地方现今是江南最富庶的城市,姨父和父亲占据了两个这么重要的位置,绝对是皇上的心腹啊,如果姨父犯的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皇上应该不会抓他下牢的吧?

“二姨,姨父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谢涵试探地问了一句。

“我也说不好,我只知道皇上前两年下旨修西湖,今年春天西湖修好后就有人把你姨父告了,说他挪用了皇上修西湖的款项,可你姨父是冤枉的啊,他挪用了那银两也是为了给皇上盖行宫,因为皇上说他想来看看西湖,你说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只见何青在外面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便听她问道:“余婆婆,你老人家怎么也来这了,是外祖母让你来看涵妹妹的吗?”

屋里的顾玡听了很快换了个话题,“涵姐儿,听姨娘的,这一路不许淘气,要乖乖听妈妈们的话,到了扬州见到你父亲代我问个好,我那个妹妹也是没福气的,偏生这么早就去了。。。”顾玡说着说着倒是真掉泪了。

“二姑太太什么时候来的?老奴刚在后面看着丫头们收拾东西,竟然没看到二姑太太过来,是老奴的错。”余婆子进来屈膝向顾玡行了个礼。

“刚到的,这不想着我那可怜的妹妹刚撒手撇下这可怜的孩子,谁知我那妹夫竟然也病了,世事无常啊,想当年,我妹妹嫁给妹夫的时候,郎才女貌的,满京城的人谁不称羡?这才几年功夫,竟然物是人非了。”顾玡这话既是为顾珏感慨,也是为她自己感慨。

因为想当年她和何昶也是令人称羡的一对,虽说男方家不是什么显赫的家族,可男方有才啊,皇上的赏识加上顾家的扶持,很快便平步青云了。

谁知旦夕之间飞来横祸,好好的两个家庭不说烟消云散吧,可也再难寻往日的荣光。

顾玡的话说到了谢涵的心坎里,她的眼圈很快也红了。

去年冬天上京路上,她一家三口还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谁知短短两三个月,母亲落胎后又因调养不当病没了,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的谢涵又面临着失去父亲的庇护,谁说不是世事无常?

幸好,老天给了她一个重生的机会,不知她能不能帮助父亲闯过这一关。

余婆子见顾玡把谢涵的眼泪招出来了,忙陪笑说道:“二姑太太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还是请回吧,谢姑娘本就体弱多病,明天一早又得上路,老夫人特地嘱咐了让她多歇着,别劳累了,有什么话,还是等她回来再说吧。”

顾玡一听擦了擦眼泪,“也罢,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来看看这可怜的孩子,二姨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把这对镯子留给你吧,也是二姨的一个念想。”

说完,顾玡从自己的手腕上一对细细白白的羊脂玉镯子要给谢涵套上,可谢涵的手才多大,还没戴上去镯子便自己滑下来了。

“二姨,心意我领了,镯子还请二姨自己留着。”谢涵把手缩了回来。

她当然明白顾玡送这对镯子的用意,可问题是顾玡托她的事情她未必能办到,自己父亲多半已经病入膏肓,哪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情?再说了,这顾府谢涵不打算再回,因此,顾家的人她都不想再沾惹了。

“你还小,戴不了,让丫鬟们收着吧,多少是二姨的心意,也是二姨的念想。”顾玡固执地把镯子送到了司琴手里,交代她好生收起来。

司琴已经知道了谢涵的用意,这里值钱的东西一概带走,因此倒也不客气地接过了镯子,当然,她也没忘了替谢涵道声谢。

顾玡走后,余婆子领着司琴、红棠、红芍几个开始收拾谢涵屋子里的零碎东西,打包的打包,装箱的装箱,谢涵则抱着那个蜜饯罐子去了隔壁丫鬟们的炕上歪着。

奶娘是天黑后才进来的,一见谢涵前额的伤,先就抹扯上了,用扬州话先骂了几句,又用扬州话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看见一旁立着的余婆子,奶娘倒是没再多嘴,只得用半是官话半是扬州口音的声调向余婆子陪笑解释了几句。

“我们乡下小地方来的人,还没大学会这京城话,一着急只会叽里咕噜满口土话,还请余婶子别怪我们乡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说到这个我也奇怪,怎么五姑太太当年给表**找的奶娘和丫鬟都是扬州人?”余婆子问道。

她中午见谢涵和司琴、司棋几个说扬州话就有些不太高兴,以为她们三个瞒着她商量什么事情,可后来问了问院子里做粗活的婆子和小丫头,说她们几个在屋子里玩闹的时候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南边的话。

后来一细想,谢涵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奶娃娃,司棋也不过才十岁,就算那个大一些的丫鬟司琴十三岁了,可她毕竟只是一个在后院打转的小丫鬟,能有多少见识?

因此她也就没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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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离开
余婆子的话把奶娘和司琴两个都问糊涂了,她们只是太太雇来照顾**的人,至于为什么雇她们,她们哪里清楚?

倒是谢涵听了这话笑眯眯地说道:“这个啊,这个我晓得,我听我母亲说过,当时生我的时候府里正好没有合适的奶娘,我母亲便从庄子里找了两个人来,司琴和司棋两位姐姐也是从庄子里找来的。”

余婆子一听这个解释倒是也合常理,毕竟顾珏是一个庶女,当年出嫁时嫁妆不多,陪嫁的人也不多,除了四个丫鬟便是两房下人,那四个丫鬟听说有两个配了小厮剩下两个被五姑老爷抬了姨娘,可惜后来病没了一个,那两房下人听说也都做了谢家的管事,有一房留在了京城看家,另一房跟着去了扬州,男的做了外管事,女的做了内管事,也就是这次上京城来的赵妈妈。

谢家后来毕竟也是正经的官宦之家,这点人手哪里够用?所以添置点人手也是情理之中,尤其是到了扬州生了谢涵之后,人手只怕更是不够,也不能大老远地从京城买人送去,可不只能是从扬州当地买人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余婆子倒是也没再多事,而是赶紧让奶娘哄谢涵睡觉,说是次日一早就走。

余婆子走后,奶娘倒是也没说别的,只是抱着谢涵一边拍打一边轻轻地为她哼着扬州小调,在奶娘熟悉而又温暖的怀中谢涵泪如雨下,不过她也尽量忍着没出声,奶娘也没多嘴问什么。

哭着哭着,谢涵睡着了。

放下谢涵,奶娘嘱咐司琴和红棠几句,这才回自己屋子去换了身干爽的衣服,随后又把司棋喊去详细地问了问这几天的事情,她是怕谢涵年龄小学不全。

得知谢涵是因为顾铄和顾铮吵架受了鱼池之殃,奶娘气得双手握拳,咬了一会牙,什么也没说,倒是拉着司棋问都收拾了些什么东西。

打发司棋走后,奶娘从身上掏出了一串钥匙,把她炕上的两个箱子打开,从中取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摸了摸匣子上的雕花,掉了几滴眼泪,不过很快又擦掉了,然后从炕头找出了两个包袱皮,把箱子里的衣服布料选了选,最后整理成了两个包袱,而那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也就随她包裹在那堆衣服里了。

这天晚上,陪床的人换成了红棠和司琴,这是余婆子安排的,说是司琴和司棋两人年龄小,不太会服侍人,跟着红棠和红芍学两年再说。

谢涵是不清楚这些的,这一天她太累了,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又见了不少人,劳心伤神的,再加上奶娘回来了,她也安心了,因此一觉睡到了天亮,最后还是奶娘抱她起来的,说是别耽误了赶路。

简单梳洗了一下,急急忙忙吃了几口粥,几位管事妈妈就来催了,余婆子倒是没忘了叮嘱谢涵把药喝了,谢涵当然也没忘了把那个青花瓷罐抱在怀里跟着奶娘出了门,理由是路上吃药太苦,得吃点蜜饯。

顾府大门外来送行的人不多,谢涵扫了一眼送行的人,只有老太太和大太太院子里的几位婆子和丫鬟,不外乎是叮嘱谢涵几句,什么路上别淘气,要乖乖听话,要按时吃药等等,还有,到了扬州如果五姑老爷的病好了,谢涵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如果五姑老爷不好了,让谢涵仍旧跟着二舅老爷回京,顾家不会丢下她不管的云云。

总之,啰里啰嗦了一大堆,无非就是让谢涵好好听顾琦的话,娘亲舅大。

谢涵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扫了一眼顾家大门,没有看到顾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微微有点失落,不过在上了马车之后,这点失落就微不足道了,看到马车里坐着的奶娘和寸步不离的红芍,再一想那个如影随形的余婆子,谢涵更多的是对父亲的病情和接下来的前途的担忧。

谁知在中午打尖时谢涵才知道余婆子并没有跟来,心下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疑惑。

老太太究竟是相信了她呢还是小看了她?当然,也或许是扬州那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余婆子去或不去根本不打紧。

如果是前两种,一切倒还有可挽回的余地,如果是后者,她这一趟扬州之行岂不要白费了心思?

也不怪她多疑,这种时候,稍有不慎,她的小命可能就不保了,因为从那几个药包里,她敏感地察觉了老夫人的不怀好意,只是她现在还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要对她一个小孩子下黑手?

尽管那麻黄不可能置谢涵于死地,可路途遥远,一场伤寒久治不愈的话也是很有可能要人命的。

谢涵正低头沉思时,忽觉奶娘牵着她的手站住了,谢涵顺着奶娘的目光转身看去,只见四个二十来岁的小厮拥着一个身穿粉紫色直?、头戴同色纶巾的中等偏瘦的三十来岁男子过来了,谢涵眯了眯眼睛,认出了这就是她的二舅父顾琦。

说起来谢涵上一世在顾府虽生活了八九年,可她见顾琦的次数绝不会超过八九次,头三年谢涵因为重孝在身,免去了去上房给老太太请安的规矩,倒是没拘着她念书和学琴棋书画,也没拘着她做顾铄的伴读,只是限制了她活动的范围,因此,那三年她从没有见过顾琦。

三年后,老太太主动恢复了谢涵去上房请安问好的规矩,只是彼时顾家的男人们都上朝去了,老太太的上房只有些女眷,倒是年节时顾府会大摆筵席,谢涵才又机会见见外祖父和她的几位舅舅。

当然,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甚至连话都说不上一句,而且没多长时间,顾老爷子因病没了,顾家为了守孝,也不怎么在聚在一起吃喝玩闹的,待老爷子的孝期过了,谢涵又跟着顾铄去了幽州,从幽州回来,没多久她便做了顾铄的妾室,而妾室是没有权利参加顾府的年节聚会的。

故而,谢涵对这位舅舅的确陌生得很,有限的那点认知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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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心软
顾琦见谢涵侧着身子一脸迷茫地看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谢涵的头。

“怎么了?丫头,不认识二舅了?”

其实,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他也未必能认出谢涵来,顾家的女孩本就有不少,他只认识几个嫡出的,那些庶出的都认不大全,更别说像谢涵这样寄养在顾府的。

当然了,谢涵因为有一个好父亲,待遇比顾府那些庶出的姑娘还是强多了。可是话说回来,顾府庶出的姑娘除了嫁妆方面差一些,在府里的待遇也不比嫡出的差多少,一样有专门的教养妈妈,一样要跟着那些嫡出的去念书,去学琴棋书画,去学女红针黹和厨艺,这样的话她们成年后也能挑一门好亲事,多半是嫁给那些寒门学子,经营好了一样可以夫贵妻荣。

顾玡和顾珏就是两个最好的例子。

可惜,好景不长。

“二舅舅好,谢涵认得二舅舅,二舅母昨儿还给谢涵送了不少漂亮的衣服和首饰。”谢涵松开奶娘的手,有模有样地向顾琦行了个礼。

尽管眼前的人肯定是敌非友,可谢涵不想太早惊动了对方,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公然和顾家对上,因为实力相差太悬殊。

前世的她在顾铄的刻意栽培下没少读史书和兵书,不仅对三十六计倒背如流,对各种书籍里的带兵布阵也熟记于胸,这些书都是顾铄想看又没有时间看的,便找来让谢涵看,谢涵看会了之后再跟他归纳讲解其中的要义,为此省了顾铄好多时间。

就连在幽州和鞑靼人对决的时候,顾铄也曾几次向谢涵请教那些史书中记载的相似战役用的是什么兵法什么布局。

因此,谢涵不傻,在没有把握保证自己的安全下,她是决计不会去做以卵击石的愚蠢举动。

顾琦一看谢涵戴着个不太相称的瓜皮帽,仰着小脸,说话奶声奶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湿漉漉地看着他,顾琦不知怎么心软了一下,弯腰抱起了谢涵。

“这是铮哥儿害你受伤的地方?”抱在手里,顾琦才发现谢涵的前额有一处地方抹了点伤药,也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戴瓜皮帽,原来是为了遮住这伤口。

“嗯,二表哥那天很生气,说不要我喜欢他,不要跟我玩,可我也没喜欢他也没跟他玩啊?”谢涵气鼓鼓地说道,小脸拧成一团。

她没忘了自己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六岁的孩子是会记仇的,是会生气的,是会告状的。

果然,顾琦听了哈哈大笑,捏了捏谢涵没有几两肉的脸颊,“那就告诉二舅舅,你喜欢跟谁玩?”

谢涵听了这话腹诽了一句“没正经”,可还是装作一脸无辜地说:“我喜欢跟姐姐妹妹们玩,可她们总欺负我,学我说话,只有大表哥不欺负我。”

“臭丫头,你倒是不傻,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顾琦捏了下谢涵的鼻子,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谢涵听了撇了撇嘴,好在这时他们已经进了一个路边的茶寮,婆子们已经先一步过去把桌子椅子擦干净了,并借着茶寮的热水泡了壶热茶,大家就着热茶吃了几块点心垫补下肚子,外面的小厮们则忙着喂马喂骡子。

而谢涵也由奶娘抱过去喂了点东西,并放她下来活动了会手脚,也就歇了约摸一顿饭的功夫,这**人又上了马车。

晚上天黑之前,他们到了离京城百十来里的一个小镇,打前阵的人已经包好了客栈,谢涵他们一到便有热汤热饭伺候着。

饭后,红芍依旧给谢涵端了一碗汤药过来,谢涵在红芍的逼视下喝完了这碗汤药。

因为她觉得这汤药喝了之后还是很管用的,她的头晕头迷和发热症状好了许多,因此她断定里面出问题的应该就是那麻黄。

红芍见谢涵乖乖喝了药,便喊司琴和司棋两个伺候谢涵梳洗,她拉着红棠回屋去躺着了。

长这么大,她也没有出过远门,最初的好奇之后,她才体会到了整整一个白天都窝在马车里是什么滋味,腿脚不能伸展不说,还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谢涵太小,身份也不同,奶娘一口的扬州话她也听不懂,这一路上可把她憋坏了。

谢涵看她急匆匆地走了,也不想着要监视她了,不由得低头抿嘴一笑。看来,老太太还是小看她了,要不然也不会只派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跟着来。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方便了谢涵,这天晚上,她是和奶娘一起住的,谢涵拉着奶娘问了好些她母亲活着时候的事情,着重问的是母亲生病时在顾府休养的那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或许是谢涵过于敏感,她总觉得老夫人既然可以给她吃含有过量麻黄的汤药,难保不会对母亲动什么心思。

只是谢涵至今没有找到顾府这么做的理由,因此也就没法判断母亲的死到底跟他们顾家有没有关联。

可惜,奶娘的职责只是照管谢涵,对谢涵母亲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但是她说了一件事,那就是顾珏的确是从幽州探亲回来滑的胎,大夫说旅途劳累颠簸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胎儿不足两个月,正是胎相不稳的时候。

别的奶娘没印象,但是那段时间老夫人没少给顾珏找大夫调养身子,人参、燕窝、虫草、阿胶等各种补品源源不断地送来,甚至还破例请了一次宫里擅长妇科的大夫给开过方子,谁知到底还是没有留住顾珏的命。

奶娘这么一说,谢涵倒是也想起了一些旧事,那段时间母亲在顾家的待遇确实还不错,连带她也跟着借了不少光,小孩子们都愿意跟她玩,大人们看到她也是很和气,要不然初次见面也不会给她送这么贵重的见面礼了。

变故就是在母亲没了之后,府里的小孩子开始疏远她,大人们对她倒还依旧和气,真正的变化是父亲没了之后,她成了一个孤女,这才开始体会到生活的艰辛。

这一晚上,谢涵是在往事的煎熬中辗转眯着的,倒是没忘了把那些多出来的麻黄偷偷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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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父亲
次日,谢涵一行依旧是天色刚亮便起来赶路的,这一路由于赶时间,他们基本上都是一早在客栈吃饱了上路,带点干粮,中午随便找个茶寮打尖,晚上入住客栈后再好好吃一顿,顺便好好洗去一路的灰尘。

因为他们带了两套马匹和骡子,一路不停地换马换骡子,再加上行李不多,车辆负重也轻,因此,这一路轻车简行的,在第十三天天黑之前,他们总算赶到了扬州城外。

谢涵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派了他的长随李福守在城门口,一看到他们的车队,李福先策马奔回去报信了,待谢涵一行的马车刚在谢家大门前停下来,里面呼啦啦出来了十来个人,管家、小厮、婆子、丫鬟都有,打头的是谢家的管家,也是谢纾小时候的书童,叫高升。

“高叔叔,我父亲如何了?”谢涵一下车见高升正跟顾琦见礼,顾不得规矩扬声先插问了一句。

“**,老爷在卧房等着你呢。”高升一边说一边转身先过来给谢涵行了个礼。

高升家的见了,也上前几步过来行礼问好,谢涵顾不得跟众人厮见寒暄,迈过大门,拔腿就往屋子里跑去,一方面是见父心切;另一方面是有些话必须得抢在顾琦前面说出来。

谁知当谢涵刚迈过后院的门槛便落进了一个怀抱,没等她看清对方是谁,对方便悲悲切切地抱着谢涵哭了起来。

“**,**,我的大**,你可算是回来了,老爷,老爷他,老爷他。。。”

“我父亲怎么了?”谢涵听了这话一个趔趄没站稳,幸好她被对方抱住了才没有摔地上。

这时的谢涵已经明白了抱着她的人是方姨娘。

方姨娘曾经是母亲的陪嫁丫鬟,母亲过门后和父亲据说过了一段琴瑟和谐的日子,可惜成亲三年无所出,不得已把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抬了姨娘,谁知这两位姨娘进门后依旧无所出,倒是母亲却突然开了怀。

为此,母亲感念两位姨娘,加上又有从小服侍她一场的情分,故而对两位姨娘很是宽厚,可惜其中一位没两年因病没了,如今母亲也没了,父亲身边只剩了这位方姨娘。

上一世,父亲没了之后,这位方姨娘据说是被顾琦送回幽州老家了,具体如何谢涵就不得知了。

“老爷病了,老爷一直在等你,他想你了,还有,老爷他,他。。。”

谢涵见她半天说不到重点,也懒得听她废话,从她怀里挣扎着出来了,她直接跑过去掀了门帘进了上房,熟门熟路地进了东次间父亲的卧房。

掀起门帘,谢涵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靠在雕花拔步床上向她温和地笑着的脸,这张脸她曾经无比熟悉无比的留恋,可是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跟记忆里跟梦境里有点不太一样。

因为父亲太瘦了,瘦得已经脱相了。

谢涵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她跌跌撞撞地向拔步床扑了过去,“爹,爹,我回来了,女儿回来了,你的涵儿回来了。”

“涵儿回来了,来,爹看看,看看爹的涵儿有没有长高有没有更漂亮了?”谢纾费力地伸出了他枯瘦的手,想摸摸谢涵的脸,可是手伸出去一半,却又缩了回去。

“孩子,别离爹太近,小心爹把病气过给你,你就站在床前,把那烛台端过来,让爹好好看看你就好。”

谢涵才不管什么病气不病气的,重活一世,她心心念念的就是回到父亲身边,就是来给父亲侍疾的,就是来给父亲尽孝道的,如果怕病气,她还算是父亲的女儿吗?

“爹,女儿不怕,女儿有娘保佑着,有菩萨保佑着,女儿不怕。”谢涵一边说一边爬上了床。

离得近了,她这才发现父亲的脸为什么陌生了,整个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肉,只剩了一张皮包着骨头,双眼眍?,下巴尖削不说还满是乱糟糟的胡须,头发还好,虽然披散着,倒也没有怪味,应该是常洗的。

“爹,爹吃苦了。”谢涵看到这样子的父亲,眼眶再次一热,也再次模糊了双眼。

“孩子,别哭了,爹不苦,爹就要去见你娘了,爹不苦,就是我们涵儿要吃苦了,你娘丢下你,爹也要丢下你了,我可怜的涵儿,爹真的放心不下你,不知我的涵儿这一生会有什么样的际遇,能不能真正找到一个知你疼你的人,可惜,爹等不及了,爹多想看着我的涵儿长大。。。”谢纾再也忍不住,抱着谢涵痛哭起来。

这话勾起了谢涵不堪回首的伤心事,她也禁不住抱着父亲痛哭起来。

方姨娘本来正在房门口站着,这会见这对父女抱头痛哭,也忍不住红着眼圈走来,“**,大夫说,老爷的身子是因为什么郁结太深才耽搁了,你好好劝劝老爷吧。”

谢涵听了这话收了眼泪,拿出了帕子替父亲拭泪,一边拭一边说:“爹,女儿回来了,女儿也懂事了,以后女儿来伺候你,天大的事情塌下来有女儿顶着,你只管好好养病,你把病养好了多陪女儿几年才是女儿最大的福气,别的都不重要。”

谢纾见女儿如此贴心,倒是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好,爹就听我们涵儿的。”

说完,谢纾推开了谢涵,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涵见此忙从床头柜子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并吩咐方姨娘去端一杯蜂蜜水来,她记得母亲生病时有一阵也咳得厉害,是那个周厚朴说的,喝点蜂蜜水可以润肺,谢涵记住了,急咳时能稍稍缓和些。

见方姨娘走了,谢纾也咳嗽也舒缓了些,谢涵这才把温水递了过去,待谢纾抿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到谢涵手里,谢涵这才接着说道:“爹,我说的是真的,人家都说有爹娘的孩子像块宝,没爹娘的孩子像根草,爹爹是希望女儿做宝还是做草?还有,人家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别人家再好,那也是别人家,有爹在,女儿才有自己的家。”

“乖孩子,告诉爹,你在顾府受委屈了?”谢纾情急之下拉住了谢涵的手。

谢涵刚要开口,偏偏此时方姨娘的丫鬟小玉在外面喊了一句,“二舅老爷来了。”

谢涵只好把话题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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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不听
顾琦进门时,谢涵已经下了床,规规矩矩地站在拔步床的脚踏上和父亲说话。

谢纾见此虽有几分讶异,可此时顾琦已经进门了,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问什么。

“二哥,请恕妹丈不能下地给你见礼了,多谢你一路护送小女赶来,妹丈感激不尽。”谢纾靠着床头,两手抱了抱拳。

“妹丈说的这是什么话,也太见外了些,二哥也不是外人。”顾琦双手抱拳回了个礼,走近床边细细打量了谢纾一眼,心下暗自一惊,也就明白了老太太为什么非要他跑这一趟了。

“妹丈,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可有好生找几个大夫来瞧瞧?”

“怎么没有?药吃了几箩筐,可病却越来越沉,否则的话,我也不敢惊扰你们。”谢纾苦笑一下。

他想到顾家会派人来,只是他没想到顾家会派顾琦来,多少也猜到了顾家的意思。

“老爷,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是急不得的,如今大**也回来了,你且好好放宽心思将养些时日,肯定会有起色的。”方姨娘端着一碗蜂蜜水进来了,把话接了过去。

“可不是就是这话,妹丈只管好好将养就是,外面的天塌不下来的,等熬过这段时日就好了。”顾琦也劝道。

谢涵觉得这话里肯定藏了什么别的意思,因为她见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了。

“好不好也就看这个冬天了。”谢纾回了一句,又开始咳起来。

谢涵接过方姨娘手里的蜂蜜水,“方姨娘,给我爹找件棉袄换上吧。”

她也是才发现,刚刚父亲抱着她哭了一场,衣服前襟都湿了,正常人湿哒哒都会很难受,更何况他是一个病人。

“妹丈,你看涵姐儿是不是懂事多了,都知道照顾人了。”顾琦趁势夸了谢涵一句。

事实上,他也觉得谢涵过于懂事了,这么点大的孩子居然就知道吩咐姨娘给她爹换衣服。

“二舅,是我刚回来见父亲太欢喜了,抱着父亲哭了一场,把父亲的衣服弄湿了。”谢涵解释了一句。

“哦,是吗?涵姐儿,你的衣服也湿了吧,是不是也该去找丫鬟们换一下。”顾琦看了看谢涵的衣服,说道。

“可不是这话,你们远道而来,这会只怕是又累又饿又困的,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涵儿,你带着你二舅老爷出去,让高升好生替我招待着。”谢纾看出顾琦的意思是想把谢涵打发走,他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他当然清楚顾琦要说什么,只是这会他不想听,一方面是累了,另一方面是他想先跟自己的女儿说说话,他总觉得谢涵刚刚的话没有说完。

“也是,来日方长,妹丈好生歇着吧,我明儿再来看你。”顾琦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他也看出来了,谢纾确实是累了。

从上房出来,暮色已经降临了,小玉打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虽然看不大清院子里的景致,可谢纾看出来了,这宅子的格局似乎不大。

一共好像有三进,只不过这里的每一进跟北边的四合院不太一样,一点也不方正,曲里拐弯的,生人第一次来肯定得迷路。

“涵姐儿,这房子你们住了几年?”顾琦随口问道。

“听我父亲说过,他们来扬州第一年就把家安在这了,这里离瘦西湖很近的,二舅难得来一趟了,等歇息过来了让高升带你好好转转,扬州好玩的地方多着呢。”谢涵热心地介绍着。

“哦,是吗?这我倒是要好好看看去,跟二舅说说,都有些什么好玩的地方,可惜,人家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是不是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这个季节树叶都开始落了,秋风瑟瑟,秋雨习习,的确不是什么游玩的好时节。

“这就看二舅想看什么了,我父亲常说,一年四季各有不同的景致,春看百花秋赏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没想到我们涵姐儿也能出口成章了,难怪他们都说你是一个小才女。”顾琦有点惊讶地站住了。

他的确没有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在府里的时候,他倒是也听顾钥嘟囔过先生常夸赞谢涵聪慧,他以为只是小孩子间的嫉妒罢了,才六岁的孩子,能聪慧到哪里去?

可是这会的谢涵却给了他一种很异样的感觉,这话压根不像是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能说出来的,因为他的女儿顾钥跟谢涵差不多大小,每天除了吃吃喝喝的就知道跟别人比什么衣服漂亮,哪里有半点谢涵的稳重?

“二舅,我明明说了是我父亲常教导我的几句话,怎么把它安到我头上来了?我父亲说,这几句诗也不是他说的,是一位禅师所做,我记不清是哪朝的了。”谢涵嘟了嘟嘴,分辩了几句。

这话她倒是不怕说漏了,因为确实是谢纾教过的。

“哦,没想到你父亲还会教你这些。对了,涵姐儿,刚刚你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谢涵见顾琦终于把话引到了正题,忙叹了口气,“我一见父亲瘦成这样,先就哭了,父亲见我哭了,也落泪了,我们两个哭了好一会,父亲正问我在外祖家过得好不好,跟姐妹们玩得好不好,二舅就进来了。”

“哦,那你是怎么回答的?”顾琦关切地问了一句。

因为谢涵的回答很有可能会影响到谢纾的决定,虽说大体的结果可能差不了,但是他不想费周折。

“我说外祖母和舅舅舅娘都对我不错,我回家来她们都送了不少好东西给我,大表哥也还不错,就是二表哥和三姐姐会欺负我。”

谢涵本来不想把顾钰带上的,可那天的事情明明是顾钰先挑起来的,她也不好太过偏袒,把错都推到顾铮一个人身上去,这样的心机应该不是六岁孩童有的。

顾琦听了又是哈哈一笑,敲了下谢涵的头,“真是个爱记仇的小东西,好了,回去之后我揍铮哥儿一顿给你出气,以后你不许再提这件事了。”

谢涵见顾琦笑得如此开心,自己也弯了弯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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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睹物
说话间,谢涵把顾琦领到了前院,高升正在那里吩咐李福安置顾家来人,见到谢涵和顾琦,忙丢下李福走过来,谢涵把谢纾的意思转告了,便也转身离开了。

回到自己住的涵园,奶娘正带着司琴司棋在外间收拾行李,见到她回来,奶娘先迎了过来,“见到老爷了?”

谢涵点点头。

“老爷的情形如何?”司琴也围了过来。

谢涵摇摇头,她不知该怎么讲,没见到父亲之前她还抱有一点奢望,以为父亲是因为思念她和母亲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郁结于心,因此才忧思成疾。

可刚刚见了父亲,她知道父亲的病应该是难有起色了,他是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再加上心思不宁,两下里一夹击,很快就耗干了他的心血。

因此,就算此刻他的心病能解,只怕他的身体也好不了了。

可她又不愿意咒自己的父亲,因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两人一看便明白了谢涵的意思,奶娘的眼泪先落了下来,不过很快止住了,吩咐司琴去给谢涵准备热水沐浴,她自己去给谢涵找换洗衣服。

谢涵任由她们忙着,自己走进了隔壁的暖阁,这里是谢涵睡觉的地方,屋子不大,可布置的很精致,跟谢涵去年离家时一模一样,显然是父亲叮嘱了下人们准备的。

进门正对着是一张楠木镂空雕花架子床,扇形的床口,上面挂着谢涵以前最喜欢的粉色撒花帐子,床上的锦被和枕头也都是粉色绣着小花图案的,枕头边依旧摆放了一本书,可惜那个跟谢涵讲书的人一个已经没了,一个却缠绵于病榻。

泪眼婆娑中谢涵伸手拿起了枕头边的书,眼前仿佛看见一个身穿白色亵衣头发披散着的四五岁小女孩搂着一个二十多岁低眉浅笑的女子撒娇,“娘,你陪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女子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涵儿乖,娘念书给你听好不好?”

画面一转,耳边又仿佛响起了一个稚童软软糯糯的声音,“爹,今晚给我念《乐府古诗》好不好?”

“好,涵儿想听哪一篇?”一个温和的男声回应道。

其实,父亲念书的声音更好听,低沉浑厚,又抑扬顿挫的,谢涵每次听了都是笑着进入梦乡的。

在顾府住了这大半年,谢涵知道自己比一般的孩子受宠多了,大概是因为母亲成亲三年后才有的她,且家里又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因此父母都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宠。

五岁之前她一直住在父母卧房的隔壁,每天晚上都是父母亲自哄她睡觉,五岁那年搬到涵园,一开始她很不习惯,父母担心她,仍是亲自过来哄她睡觉,知道她喜欢听一会书才睡觉,每天晚上都念给她听。

因此,谢涵的生活谢涵的教育基本都是父母亲力亲为的,绝不是简单地把她丢给丫鬟奶娘了事。

奶娘过来找她的时候见她抱着一本书趴在床头失声痛哭,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在她背后站了一会,见谢涵没察觉,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把她扶了起来,从她手里抽出了书,并弯腰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不能哭,老爷正需要你呢,这个家也需要你,你得打起精神来。”

尽管谢涵只有六岁,可有些话奶娘不得不跟她说,因为她已经想到如果老爷去世了,谢涵的命运肯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在顾家成为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就是回乡下祖父家,不管哪个选择对谢涵来说都难有什么好结果。

顾家不用说,先是老太太拦着谢涵不让来,只想让二舅老爷来,摆明了是贪图谢家家产,这谢涵一个六岁的小姑娘去了不净等着受欺负?

要知道谢涵的生母只是一个庶女,在顾家哪有什么真正的地位可言?

而谢家老家虽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可听说在极寒之地的北方,且又是乡下,而谢涵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加上又体弱多病,谁知道去了那种地方能不能适应?

因此,现在最重要的是趁老爷还活着的时候,把谢涵的后路安排好,最好是把她的亲事订下来,然后托付给对方照料几年。

可这些话奶娘就没法直接跟谢涵说,只能暗示几句,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去跟方姨娘提点一下。

谢涵听了抽噎了两下,倒是也止住了眼泪。

是啊,现在并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抢在顾琦之前跟父亲沟通好,让父亲信任她,把这个家交给她,绝对不能交到顾琦手里。

想到这,谢涵接过奶娘的帕子擦了擦泪,站了起来,“红棠和红芍呢?”

“给她们两个安排住偏房了,这会正收拾去了。”

谢涵住的院子不大,正房是一明两暗的套间,是给谢涵和夜间陪床的丫鬟住的,不当值的丫鬟一般住在正房旁边的偏房,有点类似于北方的厢房。

奶娘把红芍和红棠安排过去,倒是也正合适,料这两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因此,谢涵听了点点头,跟着奶娘进了净房。

待谢涵从净房出来,司棋已经在外间的圆桌上摆好了饭菜,一碗红稻米饭,一碗红枣鸡汤,一盘清蒸鲥鱼,一盘芹菜炒虾球,一个素炒藕片外加一盘绿油油脆生生的炒叶子菜,都是谢涵往常爱吃的。

可这会的谢涵根本没有心思吃,只喝了几口汤,就着汤扒了半碗饭,然后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刚沐浴完,奶娘以为她不出去了,只给她穿了件粉色的杭绸小棉袄和同色的棉裤。

“把我那件粉紫色的半臂拿来。”谢涵对司琴说。

“**还要出门?”司棋在一旁问了一句。

“多嘴,赶紧吃口饭陪**过去。”司琴训了她一句,转身离开了。

司棋一听赶紧坐了下来,就着谢涵吃剩的饭菜也吃了半碗鸡汤泡饭,见谢涵穿上了衣服,她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谁知谢涵刚要出门,只见母亲以前的丫鬟秋月扶着一个小丫头子过来了,谢涵一看秋月的穿着打扮和走路样子,狐疑地拧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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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身孕
眼前的秋月穿了一件桃红色暗纹的杭绸对襟褙子,下身系了一条暗花细丝褶的黑色裙子,头发盘成妇人髻,插了一支金晃晃的珠钗。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一只手扶着小丫头子,另一只手却托着自己的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谢涵前世怀过孩子,因此一看就明白了对方这是怀孕了。

秋月怀孕了?

府里的丫鬟一般都是嫁给小厮,可从她的穿着打扮上看,明显嫁的不错,绝对不像是嫁给府里的小厮,难道是外嫁了?

谢涵正思忖时,秋月走到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子,“给大**请安,大**一路辛苦了。”

“秋月姐姐快快请起,你什么时候嫁人了?冬雪姐姐呢?”

母亲没了之后,跟随她的四个丫鬟春花和夏风因是从顾家的陪房里挑出来的,便留在京城嫁了人,而秋月和冬雪是母亲从扬州这边的庄子里挑出来的,便跟着父亲回了扬州,故而谢涵才会有此一问。

“老爷没跟你说?”秋月眨了眨眼睛,两手交缠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谢涵。

“老爷跟我说什么?”谢涵问完之后见秋月的脸颊慢慢变红了,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府里的丫鬟还有一条出路,那就是给父亲做姨娘,只不过谢涵出生后父亲再没有收过房,她把这件事忘了。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抬你做姨娘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谢涵的语气有点冲。

因为依礼,妻子去世,丈夫理应为妻子守丧一年,当然,这里的一年一般是不足一年,也就是九个月,可如今距离母亲之死才刚过半年,父亲居然抬了一个姨娘,而这姨娘偏偏还有了身孕。

这让一心赶回来的谢涵情何以堪?

虽然不是丧期再娶,可抬姨娘也是对母亲的背叛啊,更何况这姨娘还有身孕了。

身孕,等等,上一世的谢涵从来没有听顾琦说过家里还有怀孕的姨娘,他只是说把家里的下人变卖的变卖,剩下几个不能变卖的便送回幽州老家了,而且听他的意思顾家出了一笔钱给谢家置地养着这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方姨娘。

可他半句也没提还有一个怀着身孕的秋月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一世的秋月是不是也被送回幽州了?她到底把孩子生下来没有?如果生下来了,为什么没有人给谢涵送个信?

谢涵再次蒙呆了。

她的脑子乱乱的,还没有从父亲对母亲的背叛和不敬中回过神来,又钻进上一世的牛角尖里去了。

“**,**,你怎么啦?要我说,这是好事,这下,你也有个伴了,要是能有个弟弟,就更好了。”奶娘倒是想得更远。

如果秋月一举得男,谢纾有后了,那么这家产就得留给这个男孩,有这个男孩在,不管是顾家还是谢家老家的人都不得随意处置谢纾的家产,如此一来,谢涵也就有了依靠,不用去别人家寄养了。

怕谢涵一时执拗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奶娘特地把谢涵拉到里间的书房细细解释了一遍,而谢涵在听到如果有这个男孩在,不管是顾家还是谢家的族人都无权处置父亲的家产时,低低地叹息了一句,因为她猜想,上一世这个孩子只怕是没有出生的机会的。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难以接受父亲背叛母亲的这个事实。

“孩子,你也别执拗了,去听听老爷是怎么说的。”奶娘知道自己所知有限,这个难题还是丢给老爷吧。

谢涵听了低头不语,默默从书房走了出来,见秋月还在暖阁里站着,一脸讨好地看着她,便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只怕这秋月也知晓父亲的病大概很难有起色了,而她是一个没有什么见识和能力的丫鬟,年龄也轻,才十八岁,她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估计父亲肯定不放心交给她抚养,只怕还得托付给自己或者是顾家。

因此,秋月明白以后她的日子就得依靠谢涵照看了。

“我才刚回来,我父亲还没来得及跟我说什么,你先回去,记住了,好生照看自己,这段时间不要到处乱跑。”谢涵叮嘱了对方几句。

她不知道这一世顾琦会如何处置这件事,但她明白一点,这个孩子她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的。

秋月听见谢涵的话,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是,婢子知道了,老爷也是这样嘱咐我的,他怕把病气过给我,都不准我去照顾他。”

“那他身边平时都谁照顾?”

“方姐姐和小玉,冬雪原本也一直在伺候老爷,可前几天庄里来人,说她娘不行了,老爷便让她回去了。”

谢涵知道她嘴里的方姐姐指的是方姨娘,听她的意思,父亲似乎不是为了好色,而是为了子嗣才不得不收房。

这么一想,谢涵心里顺畅了些。

不过她还是得去一趟春晖院,只怕明天开始,那个红芍和红棠又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了。

于是,送走秋月之后,谢涵让司棋提着一盏灯,她扶着司琴,从后门出来沿着游廊走了两三丈,便有一个圆形的月亮门,进了月亮门便到了春晖院的后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甬道,没走几步便到了上房的后门,司棋上前几步先去把门敲开了。

谢纾此时并未睡,也在思考该如何安排他的身后事。

当然,这个问题他不是第一次思考。最初他的想法是把这两个孩子托付给高升送回幽州老家,如果秋月生的是男孩,就让谢涵督促他念书,看以后能否博个功名,如果是女孩,直接跟着谢涵学着认几个字,学学做人的道理,将来找一个殷实点乡绅什么的嫁了。

可一想到谢涵这些年的娇养,他又担心女儿未必能适应乡下的简朴日子,而且一想到他宝贝女儿如此的品貌和聪慧到头来只能屈居在乡下那种地方,他又觉得无比心疼。

因此,他又重新考虑起顾家。如果是个男孩,他可以进顾家的族学,再让谢涵管教一二,考取功名的胜算似乎更大一些,再不济,长大后守着点铺子或庄子也饿不死;如果是个女孩,跟着谢涵在顾家,说不定也能嫁给一个读书人或者是某位官员之家的庶子什么的,他相信凭着谢涵的聪明,应该能把日子谋划好的。

可今天见了谢涵,听谢涵话语里的意思,对顾家似乎很抵触,而且还有一点,这一次顾家竟然让顾琦亲自送谢涵过来,目的是不言而喻的,这也引起了他的反感。

要知道,这个时候他是决计不敢轻举妄动的,他绝不能让他的儿女因为他而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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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答应
谢纾正自盘算时,听见小玉说谢涵来了,吓了一跳。

而谢涵见屋子里只留了一个小玉在听传唤,也多嘴问了一句“方姨娘呢?”

“姨娘去东边的小跨院了。”

“去那边做什么?”

东边的小跨院是谢家的客院,条件比较简陋,一般住的都是客人们的丫鬟婆子和随从下人,像顾琦这样的客人通常是安排在后花园里的别院。

“听说她娘亲来了”

“什么?”谢涵大吃了一惊。

原来是这样。

怪道老太太没有打发余婆子来,原来是她留了这一手,方姨娘虽说是父亲身边的女人,可方姨娘的娘家人都在顾家,而她又是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因此,老太太只要把方姨娘的生母送来,还怕方姨娘不听话藏心眼?

屋子里的谢纾听到外面的这些对话,张口喊了一声“涵儿来了,进来吧。”

谢涵一边掀了门帘一边给司琴使了个眼色,司琴上前挽住了小玉的胳膊,“小玉姐姐,走,带我去找几个花样子,我都快一年没回来了,不晓得现在你们时兴什么花样子了。”

小玉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这些年谢纾身边又只有一妻一妾,方姨娘自知无法去跟顾珏争宠,倒是也规规矩矩地守着姨娘的本分,因此连带着小玉也规规矩矩的,没有什么心眼。

谢涵见司琴挽着小玉离开了,便叮嘱司棋守在了门口,自己掀了门帘进了谢纾的屋子。

谢纾已经躺下了,傍晚那一会是知道谢涵回来了,强撑着坐起来靠在了床头,谢涵一走,他便躺下了。

不过这会见谢涵进来,他又扎挣着想坐起来,谢涵忙几步跑到床沿边,“爹,女儿不是外人,你怎么待着舒服就怎么来吧。”

谢纾听了这话倒是也没再坚持,喘了几口气,这才说道:“也罢,那爹就躺着跟你说说话,听话,孩子,你去搬个小墩子来,离爹远一点坐着,爹怕把病气过给你。”

“爹又说胡话了,女儿本来就是回来给爹侍疾的,还怕什么病气?爹放心吧,女儿命大着呢。”

是啊,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病气!

“孩子,跟爹好好说说,顾家对你好不好?”谢纾见谢涵执意又爬上了床,心下半是欣慰又半是担忧,可这份担忧到底抵不过对女儿的思念,他默许了女儿留在床上。

“爹,我来之前,二姨偷偷托我一件事,说是让你帮着打听下二姨父的事情,爹,二姨为什么不托外祖父和舅舅们,单单要托你?”谢涵避开了那个话题,反问道。

果然,谢纾一听这个,脸上微微变了变,盯着谢涵细细打量。

他在思考,女儿提出这个问题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的?

女儿这几个月在顾家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揣摩人的心思也学会了说话留几分。

“孩子,我是你爹,你有什么话尽管敞开来跟爹说说,爹虽然病了,可爹还没有病糊涂。”

“爹,女儿知道爹不糊涂,可爹也相信女儿,女儿也不傻,我能应付得来顾家,只是我想知道,二姨父为什么进了大牢,爹的病,跟这有无关联?”

谢涵思虑再三,还是不打算把老太太之前的所作所为说出来,因为她不想加重父亲的病情。

可问题是,在谢纾的眼里,女儿再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奶娃娃,这些事情他一个大人都不能承受,他怎么忍心把这副担子加到女儿身上?

“你二姨父据说是因为贪墨进了大牢,孩子,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不懂,就别打听了,记住了,这是会招来牢狱之灾的,以后万不可跟任何人打听这件事。”

见谢涵郑重地点点头,谢纾想了想,试探地问:“孩子,如果爹有那一天,你是想回顾家还是回幽州老家?”

谢涵听了瞪大眼睛看着父亲,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出来,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哽咽不能言。

“孩子,你别哭,爹也不想这样的,可奈何富贵在天,生死有命,人不能跟天争,也不能跟命斗,可惜,爹明白得太晚了。”谢纾伸出颤抖的手,替谢涵擦了擦眼泪。

“爹,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还有一句话,叫谋事在人。”谢涵抽噎了几下,回道。

反正她这辈子是绝对不甘心再重走上一世的老路,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因此,这一世的她必须好好地谋划一番,看怎么才能彻底摆脱顾家。

当然最好的结局就是父亲能熬过这一关。

“那你的意思是?”谢纾看着眼前的女儿不觉有几分陌生。

以前的女儿虽然聪明,可一向单纯不谙世事,曾经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听着女儿软糯的声音跟他撒娇,那一刻,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眼前的女儿面庞身条虽说都没有什么大变化,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陌生,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奶娃娃该说的话。

难道这孩子真的逆天了?真的聪慧至此?

谢纾再次伸出手摸了摸谢涵的头,谢涵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说道:“爹,如果你答应女儿好好养病,女儿也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女儿想回幽州,回祖父身边,女儿已经见过秋月姐姐了,女儿会好生照看那个孩子,如果是男孩,我一定会督促他好好念书,将来求一个功名,如果是女孩,我一定会为她谋一份好将来。”

其实,谢涵更想说的是留在扬州,可她也知道,留在扬州是不可能的,父亲也不会安心,毕竟她才六岁,父亲怎么会相信她一个六岁的奶娃娃能撑起一个家?

当然,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把自己重生的经历告诉父亲,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她担心会吓到父亲,而且,不管怎么说,这也属于天机,而天机是不能轻易泄露的。

谢纾见谢涵几句话就把困扰他半个月之久的难题解决了,不禁也落下了几滴眼泪,“孩子,还是你明白爹的心思,这件事,爹一直担心你不能接受,可爹这么做,也的的确确是为了你。”

原来,顾珏没了之后,谢纾也断了再娶的念头,只是无论如何,他得给自己留个后,得给谢涵留一个弟弟,这样的话将来他走了之后谢涵也有一个娘家可以依靠,这份家私也不至于被外人觊觎了去。

天冷,是個適合裹著被子,窩在床上,隨手一杯熱飲,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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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交底
原本这件事谢纾也不着急,可随着何昶的入狱,他不知怎么突然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便提前把身边的两个丫鬟收了房。

至于为什么选择秋月和冬雪,一是因为她们都曾经服侍过顾珏一场,也算是知根知底;二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是扬州人,关键时候应该不会倒向顾家。

可惜,这两人中只有秋月一个人争气,没两个月便有了身孕,而谢纾自己没有多久也就病倒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让他聊表安慰的是,好歹没有白忙一场,至于生男生女,那就只能看老天的意思,可多一个弟弟妹妹总比谢涵一个人孤孤单单要强一些。

为此,谢纾特地把他想要孩子的初衷细细跟谢涵掰扯了一遍,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女儿介怀,他的初衷是为了女儿好,如果女儿为此心生介怀或者是怨愤,那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我懂,爹,对不起,女儿让你挂心了,女儿明白爹的苦心,女儿一定会好好照看他长大的,爹放心吧。”谢涵真的释怀了,对那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她真的释怀了。

谢纾见谢涵一而再地保证会好好带大那个孩子,说话行事总透着股沉稳大气,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便试探地问:“孩子,你娘没了之后,你在顾家是怎么过的?”

“跟表姐们去念书,也学了点琴棋书画,不过更多的时候是自己看书,这些日子我看了很多书,也学会了很多做人的道理。”谢涵为了让父亲相信自己,特地把上一世顾铄要求她读的书搬了不少出来。

谢纾见谢涵这短短的大半年读了这么多的史籍和兵书,不禁大为意外,特地考校了一番,始信女儿没有骗他。

顾家是武将世家,最不缺的就是史籍和兵书,故而他猜想女儿准是一个人太孤单了,没人跟她玩,所以才会与书为伍,否则也没法解释她这短短的大半年多竟然念了好多人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

而谢涵的启蒙教育是谢纾亲自担任的,自家女儿的聪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因此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女儿这大半年的变化应该是受书的影响。

还有一点,妻子的早逝和寄人篱下的日子恐怕也催生了女儿的早熟,他自己是从穷苦日子过来的,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生活的艰辛也催生了他的早熟,从发现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后,他便生出了强烈的想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的愿望。为此,父母兄弟家人勒紧了裤腰带供他念书,他倒是也不负众望,弱冠之年便蟾宫折桂。

可惜,本该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怀的时候,他却病倒了,而且看情形,他这病是好不了了。

想到这,谢纾相信了女儿,相比较那些外人而言,他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女儿,于是,他也很快拿定了一个主意。

“说到这个,孩子,爹给你留了一份家产,扬州的商铺有两家,都是上好的绸缎庄,一年的进账大约有三千两银子,收账的事情交给高升,你只需记住这总账即可;还有,城外的庄子两家,一家是水田,正常年景下夏秋两季的租子可收一千来两,一家是养蚕种桑树的,一年也有一千来两银子进账;此外,京城那边还有商铺两家,一年约摸也有二三千两收入。这些东西的地契房契过几天爹打算过几天当着大家的面交给高升保管,直到你成亲再还给你当嫁妆。你还小,爹不想让你涉险,你只需做到心里有数即可。”

谢涵没想到父亲这么快就做了决断,把家底告诉了她,还把后事做了安排。

她随便默算了一下,自家一年的进账也有七八千两银子,过日子是富富有余的。

可上一世的顾老太太竟然告诉她,父亲是一个很清贫的官,把家底都打扫干净了也仅仅将够把父亲的灵柩送回幽州安葬,而顾家还替谢家出了一笔安置费。

可恨的是谢涵竟然真的信了顾家的解释。因为她知道,一个三品文官的年俸折合成银两不足五百两,而父亲要养这一堆人,时不时还得接济一下乡下的祖父家,加上母亲又大病一场没了,所花银两定然也不在少数,家里很有可能真的没有钱了。

可谁知真相竟然不是这样的,真是有够可恶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顾家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后来的顾钰也进宫做了贵人,怎么会贪这区区几千两银子?

这么想似乎也不对,定国公府一年的年俸折合成银子也不过是四五千两,还不足谢家一年的进账,因而,谢家的家业绝不是一个小数。

当然,顾家也有自己的商铺和庄子,家大业大的,上一世的谢涵倒没有听说过顾家有入不敷出的传闻。

谢纾见谢涵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的,便以为孩子不同意他的安排,“涵儿,爹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爹,不用解释了,我明白爹的意思,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这些东西还是分开来保管为好,我知道高叔叔跟爹的时间最长,那些商铺就都交给他吧,奶娘跟我时日也不短,又是从庄子里出来的,我的意思那两个庄子是不是交到奶爹手里,这样的话,女儿承受的风险就小了些,总不能都所托非人吧?当然了,女儿的意思不是说高叔叔不好,女儿也只是考虑万一。”

前世谢纾没了之后谢涵再也没有见过高升,听顾琦的意思是他主动赎回了自己,顾琦也就开恩做了个顺水人情,连赎身银子都没有要便放了他。

当然,这只是顾琦的一面之词,具体如何谢涵不得而知,可她不得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相对来说,奶娘她还是信任的。

谢纾听得女儿如此一说,拧眉沉思了一会,让谢涵去隔壁书房的书架最下层找一本《乐府诗集》,待谢涵从书房把书拿来,谢纾示意她翻开。

谢涵把书打开来,这才发现里面有一张银票,再往后翻,一共找到了十张银票,粗粗估算了一番,总数是五万两左右。

“这书爹送你了,好好拿着吧。”

“爹,女儿不孝,东西还给爹,女儿想要爹好起来,多陪女儿几年。。。”

尽管谢涵确实想接管自己的家产,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更多是不舍和心痛,因为她明白,父亲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这说明他预感到时日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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