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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覆手繁华》作者:云霓(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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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交锋
  “你放屁,”王其振瞪圆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见过你?你个不要脸的贼秃奴。”

    闵怀摸着被王其振喷了一脖子的吐沫星子,皱起眉头,就算王其振是行伍出身,也太粗鲁了,这是他们几个在这里,若是他们不在,还不知道会怎么嚣张跋扈。

    静明师太哀嚎道:“老身若不是因为王大人,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王大人可以骂老身,却不能对出家人不敬,举头三尺有神明,王大人就不怕菩萨怪罪吗?”

    静明师太说完,竟然双手合十念起佛经来。

    王其振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顾家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来冤枉本官。”

    静明师太如同没有听到一般,仿佛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王其振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琅华不禁觉得心中痛快了许多,王其振若不是来害她,今天也不尝到这种滋味儿,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王其振气得哇哇大叫,如果不是韩璋和闵怀在这里他早就将静明师太剁成了肉馅。

    王仁智皱起眉头,阴狠地看向顾琅华,“光凭一个婆子的话,就要将罪名扣在我们王家头上,既然想要弄清真相,就按照规矩办,将人带去府衙过堂。”

    过堂?最终的结果不过是王瑞顶罪罢了,她的眼睛毕竟没有瞎,王家也不会为她前世所受的痛苦付出代价。

    所以她才没有将卢妈妈等人就这样交出去。

    随随便便就让王家********。

    是否定罪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仁智父子的名声,韩将军、韩御史、闵大人都在场,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她怎么能错过。

    她就是要让王仁智父子知道,她不是达官显贵,也不是皇亲贵胄,却有的是本事将他从镇江知府的位置上拉下来。

    “怎么能弄到公堂上去,”琅华一脸无辜,“毕竟我们两家还是姻亲,王家不在乎我们顾家还是在意的。”

    方才王家还风风火火地在顾家庄子里找反贼,现在却要在这里任人宰割。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闵怀不禁摇头,王仁智以为顾家现在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人当家作主就随便欺负,谁知道却反被顾琅华这个小姑娘一锅端了。

    王仁智只觉得胸口如同被针扎般的疼痛,顾琅华不知又在想什么狠毒的主意。

    琅华接着道:“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要冤枉王家,若是他们有说错的地方,两位王大人尽可以驳斥他们,也好还王家一个清白。”

    王仁智脸上的肉顿时抖了两下,说到底顾琅华还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揭他王家的短,他就是拒不承认,闵怀和韩璋还能将他如何?

    琅华不理会王仁智父子,径直看向卢正,“卢正你说说,你做这些事,会有什么好处?”

    卢正早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拿定了主意只要谁问他,他都说一股脑将实话说出来,现在他就是一壶被烧开的水,被人揭了盖子,就要拼命地向外吐,“王大老爷许给小的东城一处宅子和十亩良田。”

    琅华不由地道:“只是一处宅子和十亩良田,就让你卖了主子,我们顾家对你们一家老小如何?过年过节什么时候少了你们一份赏钱?若是你不肯就范,将这件事如实告诉我祖母,我祖母也会赏一处宅院给你。”

    卢正急忙磕头,“大**……小的是一时昏了头,”说着伸出手来,“都是他,都是王瑞,他说王大人任了镇江知府,那就是镇江的皇帝,顾家就要任他摆布。若是大**有了差池,老太太急的病重归了西,顾家剩下的人又跟着陆家去了杭州避难,那么顾家留在镇江的产业就没有人来照料,到时候还不是王家说怎么样,就要怎么样。”

    “若不是如此……小的怎么敢做这种事……大**……您就饶了小的吧!”

    卢正不停地磕头。

    地上的卢妈妈也不禁动容,也忍不住道:“说到底,我们这些奴婢都是贱命一条,自己哪来的本事去害人……若不是被王家威吓……也不敢……”

    王其振忽然大喊一声,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如同发狂了般,抽出身边的刀刃,向卢正走去,“我现在就杀了你们这些恶奴,你们以为随便一说就能唬住所有人,算是个什么东西……”王其振说到这里,忽然感觉到肚子上一疼,他低下头看到韩璋的手贴在他的肚皮上,然后他整个人就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

    屋子里所有人都惊住了。

    韩璋面容冷峻,威视着王其振,“这不是你们王家,容不得你这样放肆。”

    卢正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半晌才回过神来,“还……有,王大……老爷还将……家中的秋霞许给我,就是伺候王大太太……的那个秋霞,眉眼很像陆二太太。”

    韩璋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再这样说下去,不但王家无法在镇江立足,陆二太太也没脸见人了。

    堂屋的门口传来陆二太太惊呼声,“老太爷您这是怎么了?快,快扶老太爷回去。”

    陆老太爷想要来看顾家的笑话,却没想反而成了别人的笑柄。

    王仁智一掌拍在桌子上,转头看向琅华,“你是一定要害死我们王家了?”

    琅华静静地与王仁智对视,王仁智如同是一头嗜血的野兽,恨不得扑过来将她撕成碎片,若她是个普通的八岁孩子,一定会吓得颤抖。

    可她是重活一世的人,在经历过前世那么悲惨的命运后,她还怕些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怕。

    王仁智眼看着顾琅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满是轻蔑和讽刺,仿佛在告诉他,她会将他踩进土里,让他永远不得翻身。

    琅华道:“王大人,您若是觉得卢正说的哪些地方不对,可以反驳。”

    怎么反驳?

    那些话,除了王家谁又能说得出来,谁又敢说出来。

    闵怀冷笑道:“朝廷的任命的文书还没到,你们王家就已经当了镇江的皇帝,王大人你也高兴的太早了些,”说着站起身来,“既然我还没有去苏州就任,就还是镇江知府,我倒要仔细查查,你们父子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坏事,查明之后我必定上报朝廷,看朝廷如何发落你这个土皇帝。”王家怎么害的顾大**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卢正的那番话,让他知道王仁智这些年如何在镇江为所欲为。

    王其振已经面如死灰,王仁智想要起身说话,却腿上一疼重新跌回了椅子里,“闵大人,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为朝廷办事,就算是王家有错,也是竖子没能仔细管束下人,在没有查明之前,属下愿放下一切公务,待罪家中,等候大人处置。”

    王仁智不愧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几句话说的闵怀无可挑剔。

    “来人,”闵怀吩咐道,“将顾大**妥善地送回顾家,”说着转头看向委顿在椅子里的王仁智,“若是顾家再有什么差池,我头一个便找你们王家。”

    琅华站起身来,“既然我们顾家没有找到反贼,民女就请各位大人到家中一叙。”

    韩御史想都没想就要推辞,“我看不如改日……”

    琅华笑道:“镇江大户这两日就要搬离镇江,到时候再说这些可就已经晚了。”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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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安排
  陆老太爷上了车,陆二太太忙吩咐下人,“快,回陆家去。”

    陆老太爷却摆了摆手,既然来了,他就不能不知道结果,也许王仁智还有别的法子脱身,或许在最后一刻,王仁智手下的人在庄子上找到了反贼。

    “老太爷,您的身子要紧,”陆二太太不禁焦急,“还是先回家再说。”

    陆老太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家庄子的大门。

    终于有人走出来,远远的就传来闵怀说话的声音。

    跟在后面的是韩璋,韩璋低头在询问顾琅华用糯米汁浇筑城墙的事,两个人说得很愉快。

    最后才是一脸颓败的王仁智父子。

    显然王仁智父子在镇江已经没有了一席之地。

    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一定会被王家牵连进去。

    陆老太爷提高了声音,“现在担心我的身子……你娘家做的那些事……你知不知道?”

    陆二太太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像她望过来。

    陆老太爷的话如同一巴掌将她打懵在那里,然而脸颊上火辣辣的痛觉却在提醒着她,陆老太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训斥她。

    陆二太太仓皇失措,为什么要在这里?就算是怀疑她,责怪她也应该回到陆家,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羞愧难当。

    陆二太太瞪大眼睛辩解,“老太爷,媳妇没有。”

    “可怜的顾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你们怎么下得去手,”陆老太爷说着咳嗽一阵,“你若是参与其中,我们陆家绝不会袒护你。”

    陆二太太觉得自己是在经历一场噩梦,无数双眼睛盯在她的脸上,那些视线已经将她剥的干干净净,很快镇江城内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串通娘家来害顾家,陆老太爷知晓真相后发怒,不管不顾就训斥起她来,她以后在镇江再也抬不起头来。

    陆老太爷等到顾琅华走过来,咳嗽了一声,撩开车帘十分关切地道:“琅华庄子上没事吧?”

    前世她虽然知道陆老太爷向来看重利益,却也没觉得他会如此的不择手段。

    也许是陆瑛将她保护的太好了,或者说,她一个瞎子,对于陆家没有任何的威胁,那么她的死呢?是不是在物尽其用。

    她的死,不但诬陷了裴杞堂,还请动了太后下旨,这不是陆老太爷和陆二太太能安排的。

    陆二太太不过就是被人驱使的打手罢了。

    她会一点点地接近真相,将前世发生的事弄个清清楚楚。

    不管是谁在操控那件事,她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琅华走到了马车前,“老太爷您放心,我不会因为您告诉王大人要将我们家所有的庄子都搜查一遍,就记恨上了您,更不会认为陆家跟姻亲王家早就串通在了一起。”

    一口一个老太爷,好像陆、顾两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说的话听起来是恭恭敬敬的,却人人都知道顾大**在说反话。

    陆老太爷仿佛听到了周围人嘲笑他的声音。

    这个稚儿竟敢这样侮辱他。

    琅华接着道:“我祖母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倒是您,从今往后要好好保重。”

    这句话竟带着些许威胁的味道,陆老太爷顿时咳嗽起来。顾家不是要留在镇江吗?好,就让他们留在镇江,等他们去了杭州安顿下来,他每日一炷香,愿叛军攻进镇江城,将顾家人杀个干干净净。

    一个孩子,以为认识几个大和尚,筹到些糯米,就敢掺和到带兵打仗上来,要知道那些手握权柄的显贵,遇到这种事都要退避三舍,如果叛军那么好对付,就不会一路畅通无阻,眼见就要兵临城下。

    马车刚离开顾家庄子,陆老太爷就忍不住吩咐下人,“让人立即去杭州给二老爷送个信,将这里的情形都禀告给二老爷。”

    ……

    杭州,聚丰楼。

    陆文顕正算着陆家到达杭州的日子,一切都会照他安排的进行,他一点都不会担心,其中会有什么差错。

    因为一定不会有错。

    他请了两家镖局沿途保护,加上陆家和王家的护院,足以应付江浙一带所有的山贼和强盗。

    而陆家不但会将整个族中的财物都搬来,跟着的还有顾家一多半的财产。

    顾琅华现在应该已经成了瞎子,顾老太太会一病不起,王家的算计也会得手。顾家虽然是个百年大族,也会被他一口口吃下去。

    现在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老爷,徐大人来了。”陆家下人低声禀告。

    陆文顕点了点头。

    徐松元回乡探母,轰动了整个杭州城。

    却只在惠丰楼里定了一间包房与他私下里见面。

    徐松元三十七岁,先帝在位时恩科状元郎,精通梵文、藏文、蒙文等六种语言,颇得当时的左丞相刘景臣重用,海外各国来贡,均由徐松元带领翰林院接待使臣,翻译表文。先帝大行时,当今皇上与太后母子不合,刘景臣从中调和才让政局稳定,却没想到很快发生了惠王之乱,刘景臣因此被牵连下狱,身为刘景臣学生的徐松元也受波及,被打发去修文史,后因出使西夏带回了情报让大齐军队收回被西夏霸占的十五座城池立下大功,被皇上召进通政院,谁知庆王之乱又被牵连,因此遭到罢官。

    徐松元带着妻儿回到杭州老家,路上妻子杭氏生下嫡女徐谨莜,第二年又得嫡子徐恺之,同年刘景臣被平反,徐松元重新入仕,并在刘景臣的提拔下一路从通政院做到了中书省。

    虽然经过三起三落,徐松元仍旧是三十七岁的好年纪,将来有可能接替刘景臣的左丞相之位,所以徐家才门庭若市。

    但徐松元却是一个不喜欢交际的人,妻子杭氏更是守住了徐家大门,闲人一律免进,即便是杭州八面玲珑的人,用尽了所有手段,充其量也只是给徐家老太爷买了几块旧墨罢了。

    想到这里,陆文顕就十分骄傲,八年前谁能想到一个落魄的徐松元能够这么快就翻身,唯有他把握了这个机会。落魄时的相知,是打开一个人心门的钥匙。

    他能用这个掌控徐松元一辈子。

    雅间的帘子掀起,徐松元走进来。

    陆文顕看过去,徐松元穿着一身青色的直缀,脸上红光焕发,身居要职却没能让他发福起来,仍旧是那么神采奕奕,只是脸上书卷气太浓,眉眼中少了几分的灵巧,读书人的骄傲始终在他骨子里流淌,而这就是他最致命的地方。

    这个事事不肯低头的书呆子,在镇江的时候,因为妻子杭氏突然临产,血流不止而大声哭泣,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向陆家求助。

    陆文顕想想这个就觉得得意,任徐松元在风光,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穷酸罢了。

    陆文顕上前笑着给徐松元准备好座位,倒酒,寒暄一气呵成,“听说夫人和**要去京中?”

    徐松元颌首,脸上没有得意的神情,“只是参加太后娘娘的寿宴。”

    陆文顕笑着道:“谨莜这么小就要面见太后,想必夫人这些日子一定很发愁。”

    人人都以为这是光鲜的事,谁又知道在宫中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引来大祸。

    徐松元道:“这些日子也是苦了夫人,家中请了几个从宫中出来的嬷嬷教导谨莜,却都进展缓慢。”

    谨莜实在太娇气了。

    站一会儿觉得累,坐一会儿又抱怨椅子太硬,让她学宫中的礼数,她倒发起脾气来,生说嬷嬷对她喝三吆四。

    陆文顕道:“我倒是有个好人选介绍给大人,也是我凑巧识得的,从前伺候过太妃,对宫中礼仪再清楚不过,最重要的是她人长得和顺,说不定大**看着喜欢,规矩也就学得快些。”

    陆文顕说到这里顿了顿,“兄长也知道我好玄学,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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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留下
徐松元不禁看向陆文顕,他不是不喜欢玄学,往高了说《老子》、《庄子》、《周易》早就被称为三玄,往低了说,针灸、汤剂、推拿都是以玄学为始。但是他不太相信什么推演之术。他这次过来,也是要劝说陆文顕,好好在杭州任同提举,等到考满时评个优,他会想方设法将他调去京师。

    徐松元思量着没有说话。

    陆文顕却不见窘色,接着道:“我占了一卦,怕是寿诞当日慈宁宫有变,徐大人要提早为夫人、**做好准备才好。”

    徐松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不禁压低了声音,“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陆文顕却笑眯眯地道:“这话关于身家性命,自然不能对外人说,但是兄长不一样,兄长不会将我放到火上去烤。”

    徐松元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摇头,“你啊你。”

    陆文顕道:“我没有兄长的聪慧,更不会六种语言,进不了翰林院,又没有带兵打仗的本事,只是通晓些玄学,将来也不指望能够做什么达官显贵,只是盼着有机会能为兄长出出力,也权当回报兄长的处处维护。”

    陆文顕几句话说的人心中妥帖,徐松元方才因玄学涌上心头的反感,顿时去了个干干净净,人各有所好,他总不能强迫陆文顕一定按照他的安排行事。

    徐松元想了想,“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文顕目光一亮,“太后今年恐怕是病符入命,我给兄长寻的那位嬷嬷,正好会饮食调理之法,不妨让大**学一些。”

    徐松元皱起眉头,“就算是这样,宫中总有太医,哪里用得着我们。”

    陆文顕笑着凑过来,“让谨莜多学一些总是没错的,兄长不要对谨莜太苛刻,每日总是板着脸教训她,让她学规矩,说到底终究是个女孩子,兴许她对别的更有兴致。”

    徐松元从不怀疑陆文顕对谨莜的喜爱,大约是亲眼看着她出生,待她就像是自家的亲叔叔一般,每次来杭州都要给她带些稀奇的物件儿,什么走马灯,银薰球,不倒翁,上次还送了一只金丝雀,也是怪了但凡是陆文顕拿来的东西谨莜都很喜欢。

    徐松元虽然不太认同陆文顕说的那些道理,却觉得换个嬷嬷也未尝不可,“那就让那位嬷嬷试试。”

    陆文顕很是高兴,咳嗽一声,立即有人提了一只鸟笼进来。

    陆文顕道:“这是我给谨莜带来的雀儿。”

    一只翠鸟在笼子里神气地跳来跳去。

    徐松元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怪不得每次谨莜都问我,陆二叔什么时候来杭州。”

    等到徐松元离开,陆文顕也一路回到陆家,何嬷嬷立即迎了上来。

    陆文顕低声道:“你明日就去徐家,”说着顿了顿,“但是别忘记,谁才是你的主子。”

    何嬷嬷低眉顺目地回话,“奴婢对老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陆文顕十分满意。

    陆家管事走过来禀告,“老爷,李大人来了。”

    李成茂是太子生母崔氏的远亲,可惜皇上尚是端王时,崔氏就因生太子难产而死,李家这个远亲还没借到势就已经失势,去年皇上为了立太子,追封了崔氏为皇后,李成茂才借着外戚之名在杭州任了个行军司马,这次才有机会进京拜见太子。

    陆文顕去堂屋里与李成茂见面,刚走进屋子,李成茂立即迎上来,一把将陆文顕拥进怀里,不停地拍打着陆文顕的后背,哈哈大笑道:“贤弟真乃是神人也。”

    陆文顕但笑不语。

    李成茂道:“这次进京果然如贤弟所说,好事临门了。”

    陆文顕目光闪烁,“让我猜一猜……”

    李成茂眼看着陆文顕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转过头吐出几个字,“是兵马司指挥使。”

    李成茂顿时怔愣在那里,紧接着满眼崇拜之情。

    他离京之时陆文顕给了他一句话。

    喜事临门,志得意满,半喜半忧。

    全都应验了。

    让他如何不惊奇。

    有了陆文顕,他还怕日后没个好前程。

    便是这陆文顕,将来也非池中物。

    陆文顕接着道:“不过,李兄也要立下大功,才能得偿所愿。”

    李成茂点点头,兵马司指挥使是要职,没有资历和军功,就算是太子开口,中书省的两位丞相也不会答应,更何况还有太后盯着朝局。

    太后和皇上分庭抗争,闹不好李家没能任职还成了被牺牲的棋子。

    李成茂道:“太子让我做韩璋的援军,只要立下大功,将来……就可以顺势而上。”这就是让他犯愁的地方,韩璋可不是好惹的,给他当援军,做好了功劳都是韩璋的,做不好就算不在战场上丢了脑袋,也会被韩璋弹劾。

    福兮祸所依。

    李成茂恳切地看着陆文顕,“陆贤弟一定要给为兄指点迷津啊。”

    陆文顕微微抬起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容,“兄长不必担忧,太子爷总会让人送信给兄长,告诉兄长该如何作为,小弟……也送兄长一句话,只要兄长记住,必然成就不世之功。”

    李成茂屏住呼吸听过去。

    陆文顕道:“韩璋不死,不进镇江。”

    ……

    顾家祖宅。

    琅华让管事将一本账目交到韩璋手中。

    韩璋打开一看,上面记载着顾家所有米粮的剩余,他不禁惊讶地看着坐在椅子里的顾琅华。

    每次打仗,他都要拜访左近的大户,希望他们能捐些粮食以做军资。

    这一次他还没有开口,顾家已经将厚厚的账目递到他手中。

    顾大**也早就开始为朝廷准备修葺城墙的糯米。

    韩璋总觉得顾家有个高瞻远瞩的人在悄悄地安排着这一切。

    是生病的顾老太太,还是未谋面的其他女眷?总不能真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小姑娘圆滚滚的手,粉嫩又俏丽的脸庞,就像是用一块无暇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娃娃,这样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做这些事。

    顾三太太走到窗外悄悄地听着里面的谈话。

    琅华道:“这是我们顾家能拿出来的所有粮食,等大军建了粮仓,就会让家人尽数送过去。”

    顾三太太不由地惊呼出声。

    所有的粮食。

    老太太疯了不成?

    琅华没有理睬屋外的顾三太太,接着道:“即便是这样,若是士兵超过一万,在镇江停留超过一个月,这些粮食也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从岭北到镇江这么远的路程,只怕朝廷的供给早已经不足,韩将军提前来到镇江,难道不是准备要调粮吗?”

    韩璋有种再将顾大**举起来的冲动。

    他提前来到镇江,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就是粮食。

    “那么,”琅华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椅子上轻轻地点着,“韩大人就要阻止准备携带所有家资离开镇江的大户,走可以,却要留下所有的粮食。”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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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粮食
  走可以,却要留下所有的粮食。

    这样的话也是顾琅华能说的。

    顾三太太觉得顾琅华一定是疯了,居然在韩将军面前说这种话,韩将军一定会嗤之以鼻,行军打仗哪里会没有军资,既然要打仗,朝廷一定早就备好了,哪里用得着一个乡下的女娃操心。

    韩璋还没有说话,韩御史脸色倒难看起来。

    顾琅华怎么会知道朝廷没有筹到足够的军资。

    韩御史将目光落在顾家那本账目上,“就算是没有足够的军资,朝廷也可以在镇江、常州征粮。”

    这就是说,韩御史承认了军资不足。

    虽然这是韩璋预料到的,看到韩御史闪躲的目光,怒气油然而生。

    他接到的军报是从中书省拉起的一只响马队伍,打着前朝遗民的名号一路南下,中书省的布防就像纸糊的一样,被人连下几座城池,他听说之后,上了一份奏折,请朝廷集结江浙一带驻军,挥师北上讨伐反贼,谁知道最终的结果是,江浙一带的驻军全都南下被调去了杭州,朝廷八百里加急命他集结岭北的军队到镇江。

    他等于是带着军队绕了一大圈再和叛军决一死战。

    他接到圣旨的时候,抽刀就将圣旨砍成了两半,将传旨的太监吓得瑟瑟发抖。

    谁都知道这是太后和皇上斗法的结果。

    江浙是太后的地盘,周围的守军又是皇上的心腹,皇上不愿意在江浙消耗自己的力量,想来想去只能调动他这个宁王妃的哥哥来救场。

    大齐王朝,再让这样下去就要亡国了。

    韩璋想到这里,只听闵怀道:“朝廷已经免了从天志十年到二十年的田赋,自从去年水灾之后,江浙一带的军屯也包给大户们变成了民种,现在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各地官衙的粮仓大概都没有填满。”

    所以说,就算是征粮,也要有粮可征。

    闵怀居然证实了顾琅华的话。

    韩璋听到这里立即站起身,看向韩御史,“御史大人,如果镇江屯粮不足,你让我的两万大军吃什么?”

    两万大军,琅华十分惊讶,当年她听说的可是韩璋带领五万大军与反贼决战,怎么到这里就折了一多半。

    韩御史皱起眉头,“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大户们可不是好惹的,动了谁说不定就捅到那位达官显贵的眼窝子里。

    这个决定不好下。

    万一天塌下来,谁来顶着?

    如果他听了一个女孩子的话就大动干戈,他就会成为别人饭后余暇的笑料。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外面的顾三太太已经被汗湿透了衣衫,这一天她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听说王家带人去庄子上搜查反贼,她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下一刻官兵就闯进顾家抓人,没想到下人带回的消息却是,王仁智被撤职查办。

    她刚刚安下心来,老太太却让人将公中的账目拿走了。

    她就知道这里定然有蹊跷。

    果然,琅华带着韩将军和闵大人几个进了门,张嘴就要将庄子上所有的米粮都捐出去。

    战乱一起,粮价大涨,那些根本不是粮食,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粮食就给了旁人。

    顾三太太咬了咬牙伸手推开了门。

    她顾不得礼数,匆匆忙忙开了口,“三位大人可不能听一个小孩子戏言,我们琅华才八岁,连大门都没迈出去过几次,哪里知道什么粮食……”

    琅华好整以暇地看着顾三太太,是啊,现在她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她见到了韩璋。

    韩璋是看到了用糯米汁和泥浆用来浇筑城墙就欣喜若狂的人,他不管不顾将她举起来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迸发的热情。

    这是一个一手培养了精锐之师,将自己变成了名将的男人。

    这样的人却带着大军战死在镇江城。

    这么多条人命。

    朝廷最终不过是一句话遮掩过去——韩璋自大轻敌,急于求成,葬送了朝廷五万精锐之师。

    如果韩璋真的如此不堪,为什么在后来的几年里,只要硝烟四起,皇上就感叹当年失去韩璋之痛。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韩璋打败?

    如果加固了城池,有了足够的粮食供给,韩璋会不会打个胜仗?

    所以她一定要试一试。

    祖母将账目交给她,也是这个意思,与其让所有的豺狼虎豹盯着顾家,倒不如早早就将米粮给了朝廷,交给一个绝不会将粮食变成利益的人,这些粮食产于镇江,就让它用于镇江,保护那些辛苦耕种它们的人。

    这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处。

    顾三太太吞咽一口,一连串地说出来,“那些账目,捐粮也是做不得数的,她一个孩子……怎么能替顾氏一族做主,我们顾家没有这么多的粮食。”

    “她做得了主。”门豁然被人打开,一个穿着青灰色直缀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琅华讶异地看过去,那人容长脸,眉毛稍有些淡,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一身的风尘仆仆。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陆瑛。

    顾三太太睁大了眼睛,“宁二伯……你怎么来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我们丹徒顾家的事不用你们金坛顾家来管。”

    顾三太太说出了这话,琅华才想起来,金坛县二老太爷的那一支,二伯父顾世宁留在了镇江城。

    金坛县顾家的田产被没收,也是因为二伯父与朝廷官兵起了冲突。

    祖母对金坛县的顾家并没有什么好感,祖母曾说过,金坛县的二伯父与父亲很要好,父亲失踪后二伯父还曾带人出去寻找,却找了大半个月一无所获。二伯父回到镇江之后提议祖母为父亲立衣冠冢,后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出的谣言说,祖母有意将二伯父过继到长房,从那之后二伯父见到祖母都会绕着走。

    祖母开始觉得顾家两房貌合神离,遂向二房提出分家,没想到金坛顾家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自从分家之后,顾家两房之间也只有表面上的礼数,所以这次祖母宁愿将她和三叔、三婶托付给陆家,也没有向金坛顾家求助的意思。

    宁二伯怎么会来到丹徒县,是听说了什么?是来帮忙还是来打听消息的?

    陆瑛怎么会跟宁二伯一起进门?

    琅华看向陆瑛,陆瑛也在出神地望着着她,目光中带着些许的试探、疑惑还有些疏离,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

    陆瑛一定已经听说了庄子上发生的所有事,他一定觉得奇怪,她为什么会安排好这一切,却事先没有对他透露只言片语。

    终究是不一样了。

    也许在他心里,现在的顾琅华和以前的顾琅华已经完全是两个人。

    她回来之后,亲手将一件件事改变。

    她和陆瑛也许再也没有了树下分食樱桃,夜里相拥诉衷肠。

    陆瑛再也不会在身上挂满了铃铛,与她玩捉人的游戏,只为了博她一笑。

    琅华感觉到心里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与她生生剥离。

    顾世宁道:“我已经见过老太太,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顾三太太不由地气短,“宁二伯,你是什么都不知晓,”说着指向韩璋手中的账目,“你去瞧瞧上面有多少米粮,琅华什么都不知晓张嘴就给,我们拿不出来,剩下的要你们补起来不成?”

    琅华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晓,诧异地看着顾三太太,“三婶,既然是账目上记着的,我们怎么会拿不出来。”

    顾三太太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紧张地握住了帕子,不再说一句话。

    看到顾三太太这个模样,琅华不由地皱起眉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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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守城
    顾三太太的表现,已经让在场所有人看出了端倪。

    顾家的米粮恐怕出现了问题。

    顾世宁也忍不住将韩璋手中的账本拿来看,这账目上记着的,应该是顾家除去家人用度之外所有的粮食。

    顾世宁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长房会将米粮都捐给朝廷。

    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是顾老太太会跟着陆家去杭州,顾家长房在镇江的家产大部分都会跟着迁移。大战之前必有匪盗,他担忧这样大张旗鼓地搬迁,会招来匪盗,后来经人打听才知道陆家请了两家镖局沿途保护,陆二太太的娘家也派了护院跟随,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陆瑛却突然让人送信说,王仁智要对顾家不利,他连忙从金坛县赶了过来。他觉得现在长房最好的情形也就是老太太强撑着在处理家事,可没想到顾家一片井然有序。

    闵大人、韩将军也在顾家做客。

    他急着去见老太太,老太太躺在软榻上,脸色虽然不是很好,却没有生气也没有惊慌,而是安然地让下人伺候着吃药。

    他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还是老太太提醒他,堂屋里只有琅华一个人在,他这才赶来支持琅华。

    果然这里是一片紧张的气氛,琅华向朝廷献粮,三嫂则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

    难不成三嫂管家这些年,弄出了亏空,所以才会否认账上的记录。

    琅华静静地看着顾三太太,她早就怀疑三婶急着跟陆家去杭州,不光是为了避祸,其实另有一番打算。

    只是三婶一直守口如瓶,她也无从查起,这次拿出账目来也是想要试探三婶的态度,否则她也不会让萧妈妈故意将三婶放进来偷听。

    看三婶的表现,如果真的动了公中的米粮,恐怕也不会是个小数目,所以三婶急着离开镇江,是怕祖母核对账目发现了问题找她来算账。

    琅华突然觉得很心酸。

    前世她和母亲、三叔一家离开镇江之后,祖母都经历了什么?

    先是被冤枉窝藏反贼,然后发现镇江仅存的粮食早已经被动了手脚,祖母和其他家人在叛军攻进镇江城的时候,是饿着肚子被杀死的,还是在那之前祖母就带着怒气离开了人世。

    琅华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顾世宁看向顾三太太,“三嫂,事到如今,到底怎么回事,您就说个清楚,再隐瞒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顾三太太嘴唇苍白,目光闪躲,“这些年,我们家……收成……并不好……我……我……是怕老太太担心……才虚报了账目。”

    想要这样蒙混过关。

    顾三太太攥起了手,无论如何她都要咬紧牙关,不能吐出一个字,只要她不说,别人又能将她怎么办?她毕竟是顾家三太太,闹大了顾家脸面上也不好看,她拿定了主意,也就稳下心神来。

    “天志三年七月京都米斗不足三钱,天志四年六月京都米斗十钱,天志四年八月江淮水患米斗五十钱,天志六年四月扬州屯兵米斗三百钱,天志十年江淮蝗灾米斗一千钱,天志十二年中书省瘟疫米斗一千五百钱。”

    一串数字响彻在顾三太太耳边。

    顾三太太不禁向声音的源头看去。

    顾琅华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韩将军从中书省来,韩御史从京都来,闵大人和我们一起坐守江浙,我们就一起猜猜,镇江开战时候米价会有多少。”

    琅华看向旁边的阿莫和阿琼。

    两个丫头点了点头立即下去,很快就拿了笔墨摆在了几人面前。

    韩御史忍不住多看了顾琅华几眼,顾家是因为种粮大户,所以才会对米价这样敏感吧!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么多年的米价变化实在是让人惊奇。

    他不否认一连串的米价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也想猜猜米价到底有多少。

    闵怀先提起笔来,然后是韩璋,紧接着韩御史也握起了笔。

    琅华回到座位上,也在白纸上写下了字。

    陆瑛眼看着几个人就这样顺着顾琅华的意思分别写了米价。

    顾琅华就这样在整件事中掌握了主动权。

    最让陆瑛惊奇的是,韩璋竟然也会顺着琅华的意思。

    韩璋不是为人孤傲,脾气暴躁吗?不是仗着常胜将军的名号,不给任何人面子吗?想要跟他结交,不是比拜会皇亲国戚还要难吗?

    为何与闵怀一样这样支持顾琅华。

    他从闵子臣那里得知韩璋要来镇江,便日夜研读兵书,只希望去拜会韩璋时,给韩璋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

    却没想到闵子臣还没有帮他引荐韩璋,就让他在顾家见到了。

    他注意到,韩璋看顾琅华时,满脸欣喜的表情。

    不知怎么的,陆瑛心脏猛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地刺伤了。

    也许是精心准备的事,突然却被别人占了先机。

    也许是顾琅华精心筹划了这一切,他却半点也不知晓。

    又也许,还有一种他说也说不出来的情绪。

    四张纸摊开来,打破了这屋子里的平静。

    迎着光,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

    韩御史是五千钱,韩璋八千钱,闵怀一万钱,顾琅华却写了三万钱。

    琅华知道很多人都会惊讶,甚至不会相信,但这却是实情。

    大齐朝,是有史以来米价变动最大的王朝。

    以至于就算是在京师,只要有了战事,也是谈米色变。连年的战争已经耗尽了国库,经不得半点的风吹草动。

    而这一次,天志二十年六月,镇江战事,城中无米,万钱难求,最终镇江斗米卖到了三万钱。

    琅华看向一旁面如金纸的顾三太太。

    “三婶,就算是按韩御史的粮价计算,您卖亏了多少?”

    顾三太太嘴唇嗡动,如同见了鬼一般,终于她眼皮一翻晕厥了过去。

    阿莫、阿琼立即将顾三太太扶到椅子上,两个人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却都没能让顾三太太清醒,还是萧妈妈推门进来,将桌子上的一碗茶泼到顾三太太脸上,顾三太太才大喘着气睁开了眼睛。

    刚刚清醒,顾三太太就立即哭起来,“他说……镇江城的大米十有*都卖给了他……我以为……我以为……斗米500……已经是高价了……”

    “不光是我……城西的朱家……城南的董家……都卖了啊……”

    米粮被人提前收走,大户们搬迁出城,镇江就会变成一座废城,这样的城池是肯定守不住的。

    韩璋“忽”地一下站起身,“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都不准搬离镇江城,就算他是皇亲国戚,也要给我守在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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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原由
   韩御史顿时皱起眉头,“这……恐怕不好吧?”

    哪里有强行让人留在城内的。

    韩璋冷笑,“不管是收粮的还是卖粮的,都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来发财,他们定然都不会守在镇江城内,早早就为自己安排了后路,我偏就不让他们如愿,就算是将来镇江缺粮,我也要让他们尝尝饿肚子的滋味儿。”

    韩璋说到这里顿了顿,“如果镇江城被攻破,就让这些作壁上观的人,看看战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璋这番话,让顾三太太离开镇江的想法彻底破灭了,没有了米粮,守着可能随时被攻破的城,只要想到这个,顾三太太脑子一懵,顿时又晕厥过去。

    顾世宁忙吩咐萧妈妈将顾三太太抬下去。

    韩璋站起身,走了几步,高大的身影站在琅华面前,一伸手就将琅华重新抱上了椅子,韩璋蹲下身来,注视着琅华,他的声音有些低沉,给他多增了几分威严,“那些话我是吓唬她们的。”

    前世她从来没遇到过韩璋,今生这样面对面的说话,让她觉得好似一场梦。

    在韩璋高大的身影下,琅华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让她第一次有种,自己真的是八岁稚儿的感觉。

    琅华点了点头。

    韩璋微微笑着,眼睛如同黑宝石般闪烁着光辉,“我从不打败仗,镇江城有我在,一定会安然无恙。”说完又伸出手来摸了摸琅华的头顶,嘴边也漾出几分笑容。

    ……

    顾三太太坐在炕上啼哭,顾老太太面色不虞地看着这不争气的儿媳妇,就算是平时畏首畏尾躲着不说话的顾三老爷,也训斥起妻子来,“你怎么能这样做?娘放心将家交给你管着,你倒好,居然偷偷摸摸地将米粮拿去卖了。”

    顾三太太泣不成声,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搂着女儿瑟瑟发抖。

    顾玲珑和顾炳之从母亲怀里露出眼睛看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脸上都是惧怕的神情。

    顾老太太见状吩咐姜妈妈,“将二**,大爷带下去弄点吃的,两个孩子都饿了。”

    顾三太太顿时像是失去了保命符,握着儿子的手不肯松开。

    顾老太太冷哼一声,“卖粮食的时候也不见你这样惊慌,你以为生下了两个孩子,我就不会将你休回娘家?”

    顾三太太吓得连哭声都哽住了。

    顾三老爷见状终究忍不住“噗通”一下跪在顾老太太面前,“母亲,您就饶了玉芝吧,她也是没办法……都怪我……我……知道了也没拦着她……母亲,您要责罚就连儿子一起罚吧!”

    顾三太太睁大眼睛看着顾三老爷,她没想到一直懦弱的丈夫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挡在她面前。

    顾老太太看着儿子,半晌叹了口气,“我真希望你们两个就是一对农夫农妇,这辈子没有什么大出息,只要能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

    顾三太太一时不明白老太太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老太太向琅华招招手,让琅华坐在身边,然后看向顾世宁,“让老四看笑话了,你们应该也知道,自从世衡没了之后,我们家就这样没落下去,如今更出了家贼,若不是琅华想着要向朝廷献米,我老太婆还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顾世宁脸色难看起来,他知道长房老太太这是在数落他,从前大哥在的时候,他每日都要来长房给老太太请安,大哥走了之后,他便很少来了,长房搬来丹徒县,他基本上除了过年就不再登门,在长房老太太心里他一定是个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琅华看着四叔脸上愧疚的神情,听了祖母的数落也不敢抬头,手指紧张地攥在一起。她不禁觉得奇怪,如果一个人真的是狼心狗肺,绝不会因为几句话就难过起来,从四叔的表现上来看,他是很关切祖母和她的,可为什么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远呢,就像是祖母说的,生怕被沾上晦气似的。

    可是既然怕被连累,为什么听到了顾家长房有难的消息,又慌忙不迭地跑来帮忙。

    这其中一定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理由。

    顾世宁清了清嗓子,“三嫂,您是要让两个孩子在这里听您认错不成?”

    顾三太太豁然明白过来,送来了紧握着顾炳之的手。

    儿女被带走之后,顾三太太哆哆嗦嗦地下地跪在顾老太太面前,“都是我那哥哥,突然之间迷上了赌局,在荣国侯开的局子上,赌输了两万多两银子,我父亲见拖不过,四处筹借银子给哥哥还赌债,求到了我这里,我哪有那些银钱,后来……”

    顾老太太冷声道:“你就卖了田庄上的粮食。”

    顾三太太忙挥手,“没有,没有,媳妇哪有那么笨,将东西卖给不认不识的人。”

    说完这话,顾三太太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她可不就是这样笨,最终还是将米粮卖了出去。

    顾三太太欲哭无泪,“媳妇……开始只是将庄子里长年累月剩下的那些动物皮毛、肉干、破损的瓶瓶罐罐卖出去,那些东西都是在库里消了账的,早就没有人理会了,没想到卖了大价钱。”

    “然后……就是些沉米。”

    顾老太太面沉如水。

    琅华也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商贾是在一点点地钓三婶,十分有耐心,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最终达到让三婶卖粮食的目的。

    那么她想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老太太忽然道:“你哥哥输钱是在什么时候?”

    顾三太太吞咽一口,“去年……是去年春天。”

    琅华仔细回忆,去年春天,那不可能啊,还没有叛军造反之事,就算是商贾也不能推算出今年的米价会大涨,如果硬要说有人为了今天而算计三婶,除非那人是未卜先知。

    又或者,早就看中了顾家的钱财,之前的一切都是在做准备,只要有了时机就会果断下手。

    这样一思量,琅华手心不禁也起了层冷汗。

    顾老太太道:“看来顾家长房已经名声在外,早就被人惦记上了。”

    顾三太太豁然之间像是想通了什么,“娘,您这样说,媳妇也觉得……自从大伯去世之后,这家里就每况愈下,连媳妇娘家也是……好端端的哥哥突然就入了赌局,老爷本想学着大伯去打理各处的庄子为娘分忧,却没想到……在农户家睡了一晚,就被冤与那农妇偷奸……”

    尴尬又让人惊奇的气氛顿时扩散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三老爷身上。

    琅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唯唯诺诺的三叔,还会找一个农妇偷奸,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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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疗伤
  顾三老爷尴尬地低下头,整个人仿佛垮了一般,堆在那里,显然那次的经历对他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一个人只要自信和自尊受挫,就很难再直起腰来。

    顾老太太显然对此也不知情。

    顾三太太抿了抿嘴唇,“要不然我们家老爷怎么宁愿被娘责骂,也不肯再出门。”

    顾老太太仿佛在思量着什么。

    顾三太太接着道:“现在又有了陆家、王家的事,一步步将我们顾家逼到了悬崖边上。”

    琅华忽然觉得三婶通过了这次,整个人仿佛变得聪明起来。

    顾老太太抬起眼睛看了看顾三太太,“那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

    顾三太太道:“光凭卢妈妈几个下人,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事,”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琅华,“媳妇觉得,是我们在丹徒县这套房宅买的不好,应该找个通玄学的人来瞧瞧,琅华认识药王庙里的大和尚,要不然请大和尚来做个法事。”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琅华忍不住要被三婶气得笑出声来。

    玄学,法事。

    三婶还能想到什么?

    顾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转眼就咳嗽起来,“老三……去……把你媳妇带下去看管好……再让她来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将她直接送去家庵……”

    顾三太太一时错愕,她这是又说错了什么?

    顾三老爷忙向顾老太太磕了头,然后带着顾三太太离开了屋子。

    屋子里就剩下顾老太太、琅华和顾世宁。

    顾世宁从姜妈妈手里端了一杯热茶给顾老太太送上去。

    “老太太,您也别太生气,”顾世宁顿了顿,“早发现也还算是好的,还能有时间做准备,至少给韩将军提了醒,只要保证粒米不出城,打起仗来,都要归军队调度。”

    顾老太太慢慢地转着手里的念珠,“就怕那些米早就不在镇江了,那些商贾我还是知道的,他们会借用镇江城外的大庄子,将米粮藏在那里,等到战事一起,米就变成了金子,不管要多少钱都会有人买。”

    “发这种财的人,不但有胆识还消息灵通,想让他将吃进去的吐出来,只怕不容易,”顾老太太想了想,“不知道江浙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号人物。”

    顾世宁仔细思量,“侄儿去年在外面跑药材,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前些日子我去了趟茅山收玄胡索,发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高价买走了,这次……也是空手而归,后来几经打听,说是一位姓秦的商户来收的药。”

    琅华知道,茅山玄胡索除了治外伤还能止痛。

    顾世宁道:“今年有战乱,可见所有治外伤的药材都会卖个高价。”

    琅华庆幸自己留在了镇江。

    如果她像前世一样离开,最终得到的只不过是一个被屠城的结局,根本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事发生。

    顾老太太如同入定了般,“慢慢来,一切总会清楚的。”

    祖母说的没错,她终究会找到所有的答案。

    顾老太太吩咐姜妈妈,“给四老爷倒杯茶来,我跟他说说话。”

    姜妈妈应了一声。

    琅华也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刚走到院子里,萧妈妈忙迎上来,向琅华点了点头,“已经办好了。”

    琅华松了口气,今天这一关过去了,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来愁吧!

    “胡先生呢?他什么都没有问?”

    萧妈妈笑起来,“**还让奴婢准备了那么多说辞,胡先生见到了只是惊奇地喊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问。”

    这就是胡仲骨的性格,可能是早年受了太多的磨难,学会了保护自己,遇到奇奇怪怪的事,不但不会问,从此之后还绝口不提。

    萧妈妈道:“**今天辛苦了,若不是**,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您这一下子真是改变了顾家的运数。”

    琅华摇摇头,“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没觉得我改变了什么,我只是让所有一切回到原本的那条路上。”

    她没有夺走任何人的东西,没有去害别人,如果顾家不被人算计,一切原本都会这样发展。

    琅华回到屋中。

    阿莫虽然熏了香,隐隐约约还是能闻到淡淡的药味儿。

    见到琅华,阿莫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您总算是回来了。”说着目光向床上看去。

    她还从没见过阿莫这个样子。

    琅华快步走到床边,隐约看到一个穿着藕色半臂的丫头安静地躺在那里,琅华拉开了幔帐,阳光微隙下,“她”整个人一下子变得鲜亮起来,浓黑的眉毛,直挺的鼻梁,如木棉花般微抿的嘴唇,脸色有些苍白,却正好将阳光中那淡淡的金线映在了上面,舒缓的呼吸,悠远而绵长,一刻不曾拖延一刻不曾急促,显得是那么的雍容、闲雅。

    她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琅华忍不住多瞧几眼。

    前世看不到的美景,今生不能错过。

    可惜“她”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眼眸,流光溢彩,就像一柄刀刃,遮盖不住锋利的光芒,赫然变回了一个男子。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丝轻笑,“顾大**好像很失望,”说着又闭上了眼睛,“你可以慢慢看,我再睡一会儿。”

    琅华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转身看向阿莫,阿莫脸色仍旧难看。

    琅华不禁问,“他做什么了?”

    阿莫咬住嘴唇摇摇头,“没,没做什么,只是……”拿出一瓶金疮药来,“胡先生说,隔两个时辰要换药,现在正好……”

    琅华点点头,站起身来,示意阿莫过来换药。

    阿莫却不肯走过来,用十分委屈的声音说,“**……他……我不敢……”

    原来阿莫害怕的是这个。

    她让萧邑去了庄子上,萧妈妈在前面照应,现在屋子里又没有旁人。

    赵翎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样看来,不能假手旁人,也只有她动手了。

    琅华接过阿莫手里的药瓶,“有什么害怕的?”

    阿莫小声道:“他人可怕,伤口也……也可怕……”

    琅华脱掉赵翎身上的衣衫,露出他肩膀上的伤口来。

    鲜血已经将布条浸透,琅华轻手轻脚一层层地将布条剥掉,最里面的两层赫然已经粘在伤口上,轻扯一下,鲜血都会汩汩地流出来,跟着下来的还有皮肉。

    琅华看了一眼赵翎,床上的赵翎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仿佛没有半点的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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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身份
   琅华不禁觉得奇怪。

    真的不疼吗?是不是伤到这个程度,反而没有了痛觉。

    琅华心里想着,手上就用了力气,一下子就将布条扯了下去,鲜血顿时浸透了赵翎的衣衫,赵翎那匀称的呼吸仿佛微微被打乱了一些。

    原来他也不是没有感觉。

    琅华将涌出来的血擦干净,才看清楚伤口,箭头已经被胡仲骨挖出来,留下了一个大大的血洞。

    阿莫声音有些发颤,“胡先生说,要将伤口里面的布条取出来。”

    琅华这才发现血洞里面是一块被鲜血染红的布条,布条竟然被塞在伤口里,琅华不由地觉得脖颈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大齐所有的郎中里,大约唯有胡仲骨敢这样做。

    她还想着要跟胡仲骨学些医术,现在看来,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再说。

    琅华接过阿莫递来的银针,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血布挑了起来,血布还带着滚热的温度,仿佛沿着针烫到了他的手指,她一鼓作气将血布扔进瓷盆里,吩咐阿莫,“悄悄地拿去烧了,不要留下痕迹。”说完她转过头去看赵翎。

    赵翎也在瞧着琅华,她那双眼睛清澈透底,黑白分明,没有半点惧怕的意思,若说方才有些手抖,应该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稍稍有些紧张。

    一个八岁的孩子轻描淡写地做了这些大人都不敢做的事,要么是她经历了太多苦难,练就了如今的沉静,要么真的是受了佛菩萨点化。

    如果非要让他信一个,他会选择前者,可是一个养在家中的**,能遭受过多少的磨难。

    赵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是谁?”

    琅华挑了挑眉,“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到底是什么人?”说着从阿莫手中接过安静的布条,沾了药粉顺着赵翎的伤口塞进去,“我能救了你,也能将你交给官府。”

    赵翎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一丝不苟地给他治伤,同时也在冷静地威胁着他。

    “我信。”赵翎说着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不信。

    她不是嘴上说说而已,她让萧邑给将他打扮成一个丫头,趁着王仁智将王家护院都调去顾家庄子上找人的时候,将他塞到了王家庄子的地窖里。

    如果她有心将他交给官府,自然就能让官兵在王仁智的庄子上发现他。

    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动心机,也不用绕圈子。

    赵翎道:“我不是反贼。”

    琅华看过去,她能看清楚他的眼睛,哪怕里面半点的波澜都能映入她的眼帘,而他明明堂堂地让她看着。

    他的声音清亮,“至少现在还不是。”

    “哦,”琅华道,“不是反贼,却集结了三百多人马,手持武器。”

    他吞咽一口,颈窝上汪了一小窝的汗,在闪闪发光,“那是为了生计。”

    生计?集结人马?照他这样说,响马和盗贼也可以光明正大了。

    “那为什么王仁智要带兵剿灭你?”

    赵翎微微一笑抬起眼睛,“王仁智你也见过了,你觉得他抓人一定要有理由吗?”

    明知道他的话半遮半掩,却又挑不出什么错漏。

    她活了二十几年,可是跟他这个十三四岁的人相比,却仿佛并不占什么优势。

    赵翎道:“那些人并非我的人马,大多数是崇明等地的百姓,庆王谋反案之后,王仁智等人在江浙四处拿人,你可知崇明县县丞王奉熙?”

    琅华摇了摇头。

    赵翎像撒豆子似的,将王奉熙的遭遇说了一遍,庆王谋反案,王奉熙被牵连,多亏了崇明县百姓上下一心藏匿王奉熙夫妇,才让他们逃过一劫,这几年王奉熙夫妇在崇明县生下两儿一女,本来日子越过越平安,却不知是谁又揭开当年的事,向王仁智告发,王仁智带人去捉拿,结果将崇明县百姓一起都打成了庆王余党。

    赵翎带着人夜里偷袭,将王奉熙夫妇和百姓都放了。

    可是从此之后,这些人却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回崇明县。

    于是他们就都成了王仁智嘴里在逃的反贼。

    琅华绑好了赵翎伤口上的布条,“就这样?”

    赵翎点点头,“现在是你选择信还是不信。”

    每个人在说秘密的时候表现都不太一样,有人谨慎,有人害怕,有人干脆无所顾忌,赵翎说的十分自然,承认了被官府捉拿,又否认了他那反贼的身份。

    对与错,都交给她来判断。

    赵翎道:“如果我不想说实话,在你进屋之前,我就已经走了。”

    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人,当然不可能自己走出这个屋子。

    琅华看向窗外,“他在哪里?”

    赵翎轻轻地喊了一声,“吴桐。”

    一个人影就像一片树叶一样,顺着窗子飘了进来。

    阿莫捂住了嘴。

    灵巧的人影向赵翎和琅华行礼,然后悄然站在窗边,阿莫皱了皱眉头向琅华靠了过去,一副要保护琅华的模样。

    赵翎看着琅华,目光中满是恳切,从一个倨傲人的眼睛里看到这种神情,格外的有说服力。

    赵翎道:“我没走,是因为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没有等她发问,他就径直说了出来。

    琅华站起身,“你曾对我父亲有恩,我也救了你的命,如今我们已经两清了。”

    赵翎面带微笑,他的声音清脆,不卑不亢,“琅华,再想一想,你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可以将它作为交换,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觉得难了。”

    她不认为相信赵翎方才说的是什么好主意。

    他这样的祸患,还是离她越远越好。

    “**。”阿琼轻轻地敲了门走进来。

    吴桐打开窗子,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琅华转过身,阿琼低声禀告,“陆三爷在外面等着**。”

    方才陆瑛想要给祖母请安,祖母以要处理家事为借口没有见他,没想到他却一直没有走。

    琅华点了点头,准备在外间里见陆瑛。

    陆瑛穿着宝蓝色的长袍,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见到琅华出来,脸上勉强一笑,“老太太那边怎么样了?病可好些了?”

    琅华点了点头,“祖母吃了药,已经有了精神,再过两日应该就能下床走动。”

    屋子里片刻的安宁。

    琅华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茶杯。

    陆瑛却抬起头,“琅华,”他的目光发亮,“出了这么多事,你还想嫁给我吗?”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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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伤情
前世陆瑛也这样问过她。

    那时候她在陆家已经住了五六年,她知道祖母和其他顾家人在镇江被杀,她身边只剩下母亲。

    陆瑛在她心里也算是半个亲人。

    她不想失去陆瑛如同不想失去母亲,因为她仅剩下的也只有这么多。

    但是陆瑛即将秋闱,在京城中已经炙手可热,对他来说,应该有更好的选择,于是她抬起脸安安静静地问了一句,“你愿意娶我吗?”

    婚约是随时都可以作罢的东西。

    她不想像三婶教她的那样,又哭又闹让陆家别想动毁约的念头。

    因为对她来说,婚约并不重要,她在意的是陆瑛是否愿意与她共白头,虽然她只是个瞎子,但是她并不认为,她的人生从此之后就剩下悲哀,她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不幸,只为了去获得半点的怜悯。

    所以她一直认为,婚事对于她和陆瑛来讲都是公平的。

    瞎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除了自己的心,什么也看不到。

    她感觉到陆瑛蹲下身来,用手轻轻地将她鬓间的碎发整理好。

    那一年陆瑛什么也没跟她说,径直去了陆老太爷屋里。

    陆老太爷震怒,陆瑛被罚跪在堂屋,那一天陆瑛的父亲陆文顕来找母亲,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了一会儿的话,母亲哽咽着说,“陆二老爷答应,会劝说陆老太爷,让你和陆瑛成亲。”

    后来她问陆瑛,为什么会娶她。

    就像陆老太爷骂的那样,那些想要嫁给陆瑛的女子,随随便便挑一个就比她这个瞎子要好得多。

    陆瑛将手掌盖在她的眼睛上,半晌才将手拿开。

    她抬起头。

    陆瑛说:“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影子,我觉得也许,你是唯一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了吧!”

    陆瑛在陆家是什么处境,她不是不知道,外面人只当是陆瑛少年得志,却不知他也是被逼出来的。

    有个利益熏天的祖父,满腹玄机的父亲,自以为是的嫡母,能在陆家求生存有多难,她前世已经见识过了。

    她前世如此理解陆瑛,可是今生,当她拥有了一双眼睛,见识了所有一切之后,反而不能像前世一样单纯而干脆地给陆瑛一个答案。

    她还想嫁给他吗?

    琅华看向陆瑛,她知道他的人生会如何开始,一个正经科举走仕途的人,首先不能德行有失,违逆长辈的罪名压下来,他就别想被举荐参加科举。

    所以她还能求他什么呢?她不能要求一个人去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琅华张开嘴,“你别变成他们那样吧!”

    只要别变成他们那个样子,或许他们两个就还有机会。

    前途的路那么长,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这就是回答了,明显的带着些许的疏离。

    陆瑛想了想站起身来,“你早就知道王仁智要搜查顾家的庄子?”

    琅华点了点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家也是有长工和佃户的,庄子外平白多了人监视,任谁都会起疑。”

    陆瑛点点头,“在药王庙外,我也听舅舅说了只言片语,我也猜了个大概。”

    所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彼此之间都有隐瞒。

    陆瑛站起身来,“听说韩将军下令谁也不准离开镇江,现在我家里大约已经乱了。”筹备了几个月的搬迁,所有箱笼都已经收拾好,镖局也在庄子上住下,明日一早就要离开,却突然得到这样的消息,祖父一定气疯了。

    琅华点了点头,不知道再多说些什么。

    琅华眼看着陆瑛走出了院子,才转过身来,陆瑛放在桌子上的那杯热茶还冒着热气。

    她不禁想起前世陆瑛在外当值时,总会抽出时间跑回家,跟她说上几句话。

    说好了只在家坐一盏茶的功夫,等他走的时候茶却没有喝一口,她将茶端过来尝,茶已经放凉了。

    那时只是惊讶,跟他在一起时,时间竟然过的那么快,现在却相看无语。

    琅华刚要吩咐阿莫来将茶端下去,陆瑛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来,“我的茶还没喝。”

    一下子被戳中了心事,琅华不由地心中一酸。

    陆瑛将茶端起来,然后转过脸看她,“我听先生讲,前朝宰相林泳也是个妾生子,几次三番被嫡母赶出家门,最后没办法,他只能去闹市里偷馒头度日。”

    琅华不知道陆瑛为什么突然讲起这样的事。

    陆瑛抿了一口茶,重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这一次他却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停在她跟前,伸出了他的手遮盖在她眼睛上。

    “琅华,你能不能先不要看我,等到将来……我在陆家有了一席之地,那时候,我会护着你。”

    她的睫毛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好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他真怕挪开了手,那只蝴蝶就远远地飞开,再也不见了。

    为什么他会对一个八岁的女孩子有这样的情绪。

    陆瑛松开了手。

    琅华脸上是静谧又安宁的神情,只是眼睛略微有些发红,就是这样的目光,每一次仿佛都能刺进他心里,让他有一丝的恍惚。

    陆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重新变得沉稳起来,“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王仁智在常州确实杀了不少人,现在都停尸在义庄,我让人去打听,其中几个已经被辨认出来,真的是反贼。”

    “你最好从庄子上多调些人手过来,以防反贼闯进来。”

    陆瑛不知道,她如今就收了一个反贼在内室里。

    陆瑛道:“那些人平日里没有什么正经事做,跟盗匪、响马一样赚些不义之财,说到底都是些宵小之辈,听说中书省有人扯起了反旗,就要去投靠,王仁智因此得到了消息带兵前去剿杀。”

    以王家和陆家的关系,陆瑛自然能从王仁智那边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琅华道:“义庄上的尸体被人辨认出来了?果然就是庆王的余党?”

    陆瑛道,“什么庆王余党,只不过是王仁智这样叫罢了,那些人都是无所事事之徒,这几年朝廷抓捕盗匪,他们无处可躲,才借了庆王的名头,四处散布朝廷坏话,蒙骗百姓,为的就是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庇护他们,这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所以你要万分小心,如果察觉出异样,就跟闵大人说,闵大人与王仁智不同,只会护得你们周全。”

    陆瑛和赵翎两个人的说法截然不同。

    应该说正好相反。

    她该相信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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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怀疑
   陆瑛跟琅华说的这些,都是平日里他和心腹才会说的话。

    他希望琅华在镇江这件事中能够平安。

    顾老太太的病在好转,王仁智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闵怀接手了镇江,韩璋的军队过些日子也能够抵达镇江城。

    如果顺利的话,两军对峙大约也用不了多久,韩璋带领的是岭南的精锐之师,从中书省管辖地腹里集结起来的叛军,只要一个回合打下来,叛军就会作鸟兽散。

    等到太平下来,镇江还是镇江,顾家也还是以前那个顾家,所以现在外面的那些人琅华可以什么都不去管。

    陆瑛轻声安慰琅华,“米粮的事你也别急,韩御史既然来到镇江督粮,就证明朝廷已经调度了粮食。”

    如果她没有多活一世,也许听了陆瑛的话就会安心。

    事实上是,仗打起来之后,镇江的确斗米难求。

    琅华抬起头来,“我听二伯母说过,这次朝廷调来了五万大军,可为什么韩将军说,只从岭北带来了两万人。”

    这件事陆瑛也不是很清楚,母亲说五万人马,是因为舅舅收到的朝廷邸报。

    陆瑛道:“应该是朝廷另有安排,毕竟岭北太远,而且地处边疆要塞,突然调动五万大军,边防必定松懈,会给藩人可乘之机。”

    这个理由也说得通。

    “好了,”陆瑛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会提前让程颐知会你,你有什么事也要跟我说。”

    琅华点了点头。

    陆瑛离开之后,琅华回到内室里,让她意外的是,赵翎仍旧躺在床上,没有挪动一分。

    他还真不怕她将一切都告诉陆瑛。

    想一想也是,敢带兵与朝廷对抗的人,自然胆子大的很。

    让他这样舒舒坦坦住下来,就会成了她手中的烫手山芋。

    “外面没有人的时候,你可以走了,如果需要马,我让人从马市上买来,不能保证是夜行千里的好马。”

    如果买好马很容易会被人注意到。

    琅华自然不会这样安排。

    琅华道:“从今往后不要再到顾家来。”

    赵翎睁开了眼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琅华发现他眯着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总好像挂着一丝的笑意,看起来倒是很温润,没有任何的杀伤力,就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在她出去与陆瑛说话的这段时间,赵翎已经将女装换了下来,穿了件青色的袍子,舒舒服服地躺着,就像是在他自家的屋子里。

    赵翎忽然道,“你相信韩璋大军能够很快将叛军击败吗?”

    如果她相信,她就不会紧接着问陆瑛,为什么韩璋只从岭北带了两万大军。

    陆瑛光顾着说自己心中所想,没有去揣摩她话里的含义。

    他相信顾琅华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定是眉头紧锁。

    琅华微微抬了抬眉毛,“你是说叛军会比韩璋大军厉害。”

    赵翎道:“在大齐朝,要论带兵的本事,没有人能及得上韩璋,韩璋十四岁就入军营,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了几百场,自从他为主将之后,逢战必胜,所以才被封为常胜将军,镇江之战,不过是对付一个小小的叛军,别说两万精锐之师,就算只有一万人也能打个胜仗。”

    琅华本不想听赵翎啰嗦,但她不得不承认赵翎这番话引起了她的兴趣。

    因为这里面的陷阱实在太多了。

    十四岁入军营,整日里与将士打交道,一定不懂得为官之道。

    逢战必胜的常胜将军,为什么会被朝廷派来应战一个小小的叛军。

    既然一万人就能取胜,朝廷对外却宣称调动五万兵马。

    赵翎道:“打仗不是人越多越有优势,韩璋从岭北带了两万人马,剩下三万人是朝廷从周边各个行省布防上卸下来的,这些人平日里在地方上只是协助官吏横征暴敛,根本不懂得打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琅华听到这里不禁冷哼一声,“你也好不到哪去,即便是朝廷不向百姓征缴粮食,你们也要伸手去要,你该不会说,你们都是一**农夫商贾,向来自给自足吧?”

    赵翎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平日里也很少与人说笑,可是现在他却不禁失笑出声,顾琅华还真会扼人咽喉,“我不是,但是我不会跟他们一样。”

    赵翎就算不是陆瑛口中的盗匪,他也不是带人来投军的。

    他到底要做什么才是她最想要知道的。

    可是他不会轻易告诉她,即便就是开口,她也不会相信。

    话说到这里,萧妈妈撩开帘子进门,见到琅华就道:“金坛县的四太太来了,正在大太太屋里,想要看看大**。”

    琅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翎,就要往外走。

    阿莫有些焦急,“**……那……”

    琅华道:“你不用在这里了,跟我一起去母亲屋里吧!”

    阿莫点了点头,伸手将床边的幔帐放下来,匆匆忙忙地跟着琅华一起走了出去。

    床上的赵翎微微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功夫就听吴桐道:“少爷,李叔在外面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赵翎让吴桐搀扶着起身,枕头边放了一只小巧的鹅黄色牡丹花香囊,看起来就像是女孩子笑脸。

    赵翎淡淡地笑了笑,他没想到会被她搭救。

    ……

    顾四太太正与顾大太太坐在炕上说话。

    见到琅华过来,顾大太太的眼泪顿时又淌下来,“都八岁的女孩子了,还整日里往外面跑,若是让人说起了闲话,将来……要怎么去婆家……”

    顾四太太穿着姜黄色的褙子,圆圆的脸看起来一团和气,见到琅华立即起身,将旁边的软垫拿来铺好,拉着琅华上了炕,然后蹲下身给琅华脱了鞋,又吩咐丫鬟拿净手的帕子,一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做起来异常的熟络。

    等琅华回过神来,四太太已经在给她擦手了。

    琅华的手刚擦干净,一盘果子就摆在了她面前,顾四太太笑着拿起杏脯递到她嘴边,“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让人带了一大盒过来,也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

    顾四太太说着轻轻地将她搂住。

    琅华不禁有些怔愣,她从来没被这样照顾过。

    在祖母那里,祖母是处处关切她,可祖母身子不好,她不能待太久,母亲素来性子寡淡,最多就是让下人拿几块点心,端杯热水给她。她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亲昵地将她抱在怀里,高高兴兴地喂她吃东西。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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