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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覆手繁华》作者:云霓(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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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散播
  王其振在火盆前暖着手,眼睛盯着面前的那扇门。如果随从找到了那郎中,他转身就远离这个破寺庙。

    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王其振站起身。

    门开了,陆二太太和顾三太太、陆静陆续走进来。

    王其振睁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陆二太太也看到了弟弟,顾三太太立即“呀”了一声。

    陆静诧异道:“舅舅,你……怎么……也在这里。”

    王其振也被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寺里的僧人竟然将她们带到了与王其振同一间禅房。

    陡然遇到王家人,顾三太太不禁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上前给王其振行了礼,夏天的时候王其振的女儿王元宁来顾家,她还给元宁做银耳羹吃,两家虽然不算是姻亲,但是关系却一直都还是不错的。说到底,都是琅华惹的祸。

    王其振向外张望,发现没有了旁人,越发狐疑了,转头向顾三太太道:“听知客僧说,顾家的女眷要来上香,没想到是三太太。”

    顾三太太明白王其振问的是顾琅华,笑着道,“哪里是我呢,是我们琅华。”

    三家人都到了,如果在这时候闹出点什么热闹来,可就惹人笑了,所以她要立即表明立场,不管出什么事都与她无关。

    陆静抿起嘴,琅华和闵江宸一直没被知客僧带过来,这显然不对头。

    一定是顾琅华在搞鬼。

    “三太太,”陆静随即道,“琅华真的只是来上香的吗?”

    顾三太太也愣了片刻,“我们准备了香烛,就只是来烧香还愿,她一个小孩子还能做什么?”

    顾琅华做的事还不够多吗?

    陆静趁着没有旁人,立即向顾三太太询问,“三太太没觉得琅华病好之后,就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顾三太太一脸讳莫如深,琅华的确不同了,人还是那个人,一举一动,衣食喜好都与从前没有差别,只是性子有些变化,说她长大了许多吧,平日里说的却还是那些孩子的话,要说她根本就没变,她却能带着下人偷偷地跑出去,在王其振家抓住了卢正。

    陆静见顾三太太不说话,接着道:“我舅舅怎么可能会害琅华。”

    顾三太太立即赔笑,“是啊,依我看,定然是那恶仆乱咬,这误会解开就好,至于我们琅华,毕竟是个孩子,王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说着乜了王其振一眼,王其振只是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不但没有趁机缓和气氛的意思,而且脸上是一副准备秋后算账的神情。

    顾三太太心中顿时“咯噔”一下,王家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们。

    门忽然一动,两个僧人走进来,其中一个与大家行了佛礼,还没等王其振开口说话,僧人已经道:“已经开始了,诸位随我到大殿去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

    陆静先忍不住,“到底要我们去做什么?”

    僧人却不肯多说一个字。

    僧人早课已散,整个寺庙忽然静寂无声。这药王庙是丹徒县香火最盛的寺庙,按理说,每天这个时候这里应该聚满了善男信女,从禅房到大殿一路上却一个也没瞧见。

    陆静悄悄向陆二太太使了个眼色,这样乖乖去大殿,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陆二太太明白女儿的意思,示意身边的管事妈妈先一步去看看情况。

    管事妈妈刚准备离开。

    几个人就听到清脆的声音响起。

    “时疫流行,则当审其春合暖而寒,夏合热而冷,秋当凉而热,冬当暖而寒,是皆六气愆合,而生斯疾。大则流毒天下,小则蔓延一乡一家,必辨其各季所因,不可以寻常微病目之。”

    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坐在莲花蒲团之上,两道弯弯的眉毛,好似翅膀一般微微张开飞入鬓中,一双眼睛似夜见寒星熠熠生辉,青丝松挽,露出如同天鹅般秀丽的脖颈,佛香在她身边袅袅升起,衬得她如同九重楼阁中的仙女,正站在朝阳之上望着众人。

    让人心中顿时生出虔诚来。

    陆静盯着那少女看了半晌才回过神,“这……这是……顾琅华吗?”

    顾三太太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少女的一举一动,听到陆静这样一说,她才回过神,“啊……那是我们琅华啊……”

    大殿里设了几十个蒲团,有几个郎中打扮的人坐在顾琅华不远处,面前设桌案,桌案上放着几本书。

    顾琅华说完话,就有人开始翻找起来,然而却半天也没有结果。

    琅华道:“是《世医得效方》,大方脉科十则,小方脉科二则,风科三则,产科兼妇人杂症科六则,眼科二则等。”

    琅华话音刚落,立即就有人兴冲冲地道:“对,没错,就是《世医得效方》危先生之作,我家太医院的表亲曾说过,那是官医才能查看的医典……”

    这人还没有说完,有人抢话,“顾家本来就是大族,听说过《世医得效方》也不足为奇。”

    但是奇怪的是八岁的孩子能背诵下来。

    “《世医得效方》有草乌散的药方……你若是能背诵……”

    草乌散的药方。

    那绝不是寻常郎中可以知道的。

    这样逼一个孩子背,是投机取巧,真是看到药方就红了眼睛。

    其他郎中鄙夷地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不敢再说话。

    “皂角、半夏、木鳖子、白芷、乌药、川芎、紫荆皮、当归、川乌各五两,大茴香、坐孥草(酒前熟)、草乌各一两,木香三钱,为沫,二钱冲服,用于速骨麻醉。”

    郎中们傻了眼,半晌才发觉自己竟然愣在那里,忘了记录。

    坐在琅华旁边的闵江宸惊诧地看着琅华发呆。

    琅华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东西?真的是她说的那样,病中听到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然后各种药方和医书就留在了脑子里。

    真的是药师琉璃光如来不忍看到镇江百姓遭受战火、疾病之苦,将药方传给琅华,让琅华散播出去?

    那还真的是镇江百姓之福,可是现在的琅华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从前都是她张开手将琅华护在身后,现在却是琅华独当一面,她在旁边无所适从。闵江宸觉得自己恍惚在梦中,她的手指紧紧地将帕子卷了一圈又一圈,正觉得忐忑又担忧,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攥了攥她,闵江宸转过头看到了琅华,那只小手传来的温度,让她顿时平静了许多。

    经历过前世种种,琅华知道,大齐往后的十几年战事不断,所以官府迫切需要正骨,疗伤等外科医术,于是太医院和典医监校勘医籍,修合药饵,并将诸多药方经广济提举司传播给坊间郎中,以便医治百姓伤病。

    她不过是省略了几百位太医修撰、甄别的手续,将这些事提前了十年罢了。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如果不早些预防,就算镇江不被屠城,等到战事过后,镇江百姓也会十去七八,所以她在这里以药师琉璃光如来的名义将药方散播出去。

    琅华看向顾三太太等人。

    陆二太太和顾三太太已经惊住了,王其振一边走动一边仔细地查看大殿上的所有郎中,只有陆静环顾四周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琅华伸出手道:“我与郎中论药方,就让那位陆施主代笔记录吧!”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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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收网
   陆静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六岁时家里就请了女先生,每日读书认字,学习规矩礼仪,针线女红,一举一动的是经过仔细思量,尽量保证处处得体,这才能在镇江换来好名声,这样一来,到了说亲的年纪,保山才能踏破门槛,当母亲拒绝了几次亲事之后,她就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顾琅华从前也只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罢了。

    现在顾琅华却使唤起她来。

    众目睽睽之下让她去代笔?凭什么?这跟羞臊她有什么区别?

    陆静觉得自己所有的汗毛都炸起来。

    陆二太太脸上挂不住,“成什么样子,一个女孩子坐在那么多男子中间,论什么药方……真是……不成体统。”顾琅华不要以为握住了王家的把柄,就为所欲为,就算她是个孩子,只要出了礼数上的差错,她还是能教训她的。

    这时大殿里所有人都注意到陆家母女和王其振。

    陆二太太厉声道:“琅华,下来,”说着看向顾三太太,“男女七岁不同席,琅华已经八岁,你就随着她胡闹不成?顾家的脸面要摆在哪里?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叛军打进镇江城,你们顾家就败了。”

    顾三太太本就抱着攀附陆家和王家的心思,现在见陆二太太这般色厉内荏,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要顺着陆二太太的话去做。

    郎中们刚听了一张药方,正觉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都纷纷张嘴阻拦。

    “这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谕,顾大**奉佛祖之命传播药方,是要救我们镇江百姓于水火。”

    王其振却办起了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这是顾家的家事,谁敢插手。”

    不知是谁认出了王其振。

    “嘘嘘,那位是王大人,他父亲马上就要上任镇江知府了。”

    官高一阶压死人,更何况是镇江知府。

    大殿顿时安净下来,王其振很满意这个结果,陆静也高高地昂起了头。

    “阿弥陀佛,”药王庙方丈和尚走下莲花座,“几位若是来听佛法,愿施一份绵薄之力,小庙自然欢迎,若并非如此就请回吧!”

    “知客僧,送各位施主下山。”

    王其振听得这话,额头上的青筋顿时蹦出来,要不是本朝极度崇尚佛教,他就立即命人烧了这座药王庙。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这样走了,这事传出去让人知道,他败给了一个女娃和一个秃驴,他的脸要往哪里放?

    王其振正准备上前,手腕却被人拉住,王其振转过头看到了陆瑛。

    陆瑛英眉挑起,表情十分严肃,“舅舅,您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说着看向已经聚过来的武僧,“您总不能真的要跟这里的僧人起冲突吧?”

    陆静先竖起了眉毛,“我看你也是被那顾琅华迷了心智,到现在还帮着她说话。”

    陆瑛不由地看向大殿中的顾琅华。

    方才惊鸿一瞥,的确让人难忘。

    但他不是那种为了谁就浑然不顾的人,他倒是乐意让这件事成为王其振和陆二太太的笑柄,但前提是别影响他的名声和他的计划。

    “《药王庙》三个字是圆通*师所提,这里的方丈与圆通*师颇有渊源。”圆通*师经常入宫为太后娘娘讲经,如果王其振不想要这件事传进太后娘娘的耳朵里,他就会偃旗息鼓。

    “再说舅舅要留守镇江,顾琅华传播药方能够在站前稳定人心,那不是很好吗?”

    陆静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说到底都是为了顾琅华。

    陆静咬牙切齿,“她让我……她让我记药方……”

    陆瑛目光落在顾琅华身边的闵江宸身上,“闵家大**比长姐的名声如何?她不是在记药方吗?”

    陆静看过去,闵江宸果然提笔伏在长案上写着。

    是啊,有闵江宸在那里,顾琅华为什么要用她去记录。

    再仔细一想,陆静豁然明白,顾琅华早知道她不会答应,母亲因此会生气,舅舅会站出来维护她,然后方丈和尚就会将他们撵出去。

    他们都被顾琅华给骗了。

    陆静恨恨地道:“这样装神弄鬼就不怕有报应。”

    莲花座上的顾琅华却笑起来,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分明在向她传递着一个消息:她顾琅华什么都不怕。

    “走吧!”陆二太太忽然道,“你弟弟说的对。”

    再闹下去,没脸的只会是他们。

    陆静急得直跺脚,只是陆二太太向前走去,她却又不能多逗留,只得咬咬牙去追母亲。

    王其振露出阴鸷的表情,“一会儿我就要让她悔不当初。”说完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瑛本该追过去,可是他却驻足来看顾琅华。

    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背出那么多药方,可让他相信泥胎塑的菩萨,陆瑛摇摇头,他也不是那么愚蠢的人。

    顾琅华确实下了一步好棋。

    药师琉璃光如来,拔众生苦,医众生病,借他法号传播药方最好不过,而且江浙又将爆发战争,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如果佛祖显灵,那就意味着至少镇江能渡过难关,人心得以安慰,就会少起民乱,所以药王庙的方丈和尚会这样支持顾琅华。

    因为这真的是慈悲的好事。

    所以他会忍不住夸赞顾琅华聪明,就算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也变成了真的。

    ……

    闵江宸越写越觉得诧异,她还以为琅华念两张药方就会停下来,谁知道琅华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如果说她之前还心存怀疑,认为是顾老太太找了医书让琅华来背,可现在她真的相信琅华是被药师琉璃光如来点化。因为琅华背的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一本医书上有的,别说在镇江,就算是在京城,恐怕也收集不全这些医书吧!

    琅华停下来,闵江宸也得以喘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站着个少年,长身玉立,眼眸乌黑深邃,静静地望着琅华。

    闵江宸的心一颤,是陆瑛,她立即去拉琅华的手,“琅华,陆三公子在那里,好像有话想跟你说。”

    琅华点点头,“不用去管他。”陆瑛能说什么?劝走王其振是为大局找想,比起王其振灰溜溜的离开,她当然更喜欢看武僧们展露一下身手,让王老爷知道,王家还不能在镇江一手遮天。

    琅华将萧妈妈唤来,“让陆三爷走吧!”

    他走了,她才好办事。

    萧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去告诉陆瑛。

    陆瑛并没有意外,只是有些失望。

    方才顾琅华一眼看过来,已经对他表露了几分不满,是怨他从中调和!还是看出他的算计。必要的时候他必须要站在嫡母这边,看似是在为嫡母考虑,这就是庶子最悲哀的地方。

    既然顾琅华说了话,他又不得不走,陆瑛点点头,“护着你家**,让她多加小心。”转身去追王其振。

    没有了王其振等人,药王庙恢复了佛门净地的宁静和安详。

    只有女孩子幼嫩的声音响彻在大殿里。

    琅华边背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目光所及处,有个人探头向大殿里望过来。

    鱼儿上钩了。

    琅华微微一笑,顿时换了章程,“朵梯牙,安咱芦,可铁刺,阿飞勇……”

    那人立即从角落里冒出来,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嘴巴大大地张开,一脸惊讶的神情。

    琅华站起身,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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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承诺
   琅华坐在禅房里小口小口的喝茶。

    外面大殿已经乱成一锅粥,因为琅华最后一句话谁也不明白说的到底是什么。

    闵江宸也提起笔愣在那里。

    朵梯牙,安咱芦,可铁刺,阿飞勇,她一个也没听说过。

    琅华该不会是说错了吧?

    闵江宸放下了笔,紧跟着琅华脚步到了禅房,然后拉起琅华的手,“琅华,你最后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闵江宸脸红彤彤的,眼睛里都是好奇的神情。

    这才是阿宸。

    琅华笑了笑,挽了阿宸的手,“眼科去翳,用水飞朵梯牙,火煅大海螺,碗糖霜。为末,日点。”

    “我也不知道朵梯牙到底是什么。”

    这是实话,前世她也是在广惠司做《医典》的时候,闲极无聊背诵了药方而已,这些都来自波斯语。

    闵江宸仿佛明白了又好像更加迷惑,“琅华,你说,药师琉璃光如来点化你,是不是要你去做个郎中。”

    对她来说只是对语言感兴趣,并没想过这些。

    琅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阿宸,人这一生能做好一件事已经很好了,我觉得自己不能全心全意地去做个郎中,但是懂得药理是好事,侍奉长辈时能用得上,所以有机会的时候,我还是要学一学。”

    闵江宸很明白琅华的心思,“你是为了你祖母吧!”

    琅华点点头,“还有母亲……身子也不好。”

    闵江宸仔细地看了看琅华,“琅华,我觉得你长大了许多,大约也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恩赐。”

    琅华很认同闵江宸的说法,对她来说,不管是药方还是重生,对她来说都是极大的恩赐,因为不会让她被人逼得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亲人被人算计。

    琅华想到这里,听到门口传来咳嗽声。

    然后就是萧妈妈的声音,“这是女眷休息的禅房。”

    “我知道,我知道……”细细的声音传来,“我也是个郎中,我就是来问问,小姑娘最后说的那些是不是药名。”

    萧妈妈挑剔道:“外面不是有那么多郎中吗?我们大**只是传达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谕罢了,走吧,快走吧,堵在女眷门口不成样子。”

    琅华不由自主地弯起嘴唇。

    萧妈妈就是这样,只要她交代下去的事总是能很好的完成,让她省了许多力气。

    如果她们流露出要钓鱼的样子,鱼自然不肯上钩了,就是要一直吊着他,让他不能察觉。

    “那就看在药师琉璃光如来的面子上,我也是个居士……不是……我在庙里已经挂单一阵子了,佛菩萨知道了,也一定会答应……”

    萧妈妈不禁多看了这人几眼,头发水淋淋的,仿佛是刚刚用水梳好,脸上一片幽青能看出来是匆匆刮了胡子,可惜还有一半留在脸上,显得更加邋遢,整个人瘦的像个竹竿,一双眼睛泛着精光。

    若说他是个郎中,看起来也顶多是个走街串巷游医。而且,他不说话还好,这说起话来,就像是被谁捏住了嗓子,越是着急声音就越是难听,要不是大**提前跟知会了她,让她有了心理准备,否则她还不知道脸上会不会露出异样的神情。

    因为这个人,实在和寻常人太不同了。

    萧妈妈摇摇头转身就要走回去,顾三太太却焦急地寻了过来,“大**呢?”

    萧妈妈道:“在禅房里歇着呢。”

    顾三太太道:“快,去服侍琅华出来,老太太旧病发了,家里乱成一团,我们要立即赶回去。”

    萧妈妈脸色大变,立即进了禅房。

    琅华正拉着闵江宸说话,看到慌张的萧妈妈,不禁愣住了,“怎么了?”

    萧妈妈急切地道:“老太太,是老太太身子不舒坦。”

    琅华立即起身,连斗篷也没穿就要出门去,萧妈妈跟在身后,“大**,这可使不得,您穿了斗篷再走,万一您病了,老太太会更难过。”

    琅华站在门口木然地让萧妈妈服侍着穿了斗篷,“镇江许多郎中都在这里,你将祖母的症状告诉他们,看看他们谁能医治,如果能治好祖母的病,我们顾家必有重谢。”

    萧妈妈点点头,就要去大殿。

    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大**何必舍近求远,令祖母的病如果老夫治不好,就没有人能治了。”

    琅华转过头去,那人扯了扯身上的青蓝长衫走出来,虽然经过了梳洗,却还是改变不了邋遢的模样。

    琅华前世只是知道,他因为相貌丑陋不堪且胆小如鼠,一直都不被太医院重用,后来沦落去了广惠司,不到三年又被广惠司驱逐,要不是朝廷编《医典》陆瑛也不会找到他。

    但是在琅华心里,要说大齐哪个郎中最有本事,那就是他——胡仲骨。

    胡仲骨目光闪烁,“我也不要什么报酬,只要大**将药师琉璃光如来跟您讲的药方,都告诉我就行了。”

    这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也不知道顾大**肯不肯答应。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顾大**在大殿上背的那些药方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胡仲骨有些不安地握着拳头,他也是被那些药方冲昏了头,顾家人怎么可能答应呢,像他这种人,不会有人认为他医术高明,更不可能拿那么好的东西来换他上门治病。他从前不求报酬给一位大人治病,那位大人病好了之后,却将功劳算在那些堂医身上,他不过辩驳了几句,就被堂医嘲笑像个太监似的,却又没有太监的面皮,将来不过就是个废人,他救了人还受到如此奇耻大辱,他以为再悲惨也就是如此了,谁知道他前脚踏出那位大人家的宅院,后脚就被掳走打断了腿骨,泼了一身的屎尿,他缝合自己皮肉的时候就发誓,再也不给那些达官显贵们治病,再也不要自取其辱。

    这一次,可想而知换来的又是一阵嘲笑罢了,胡仲骨准备转身离开。

    “我答应。”

    胡仲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了顾大**那双清澈的眼睛,“我答应你。”

    没提任何要求,就答应了他。

    他这不是在做梦吧!

    琅华点点头,每个人都该得到应得的东西,胡仲骨虽一直被人奚落,却始终钻研医术,是个真正的医痴。

    而且,他是唯一一个怀疑她眼睛受过伤的人。

    从此之后,胡仲骨在她这里,受到的只会是尊敬,在她这里没有人会作践他,这是前世他对胡仲骨的承诺,今生仍如是。

    …………

    陆瑛陪着王其振站在冷风里。

    王其振气得磨牙,“等我找到了那人,让他治好了父亲的伤,我就将他扔在山里七天七夜,让他尝尝被冷风吹成人干的滋味儿。”

    “不过是个臭郎中,竟然这样拿乔,呸,算是个什么东西。”

    陆瑛不禁心中冷笑,王家就是改不了骄横跋扈的毛病,所以才会被顾琅华利用。闵大人对王仁智放心不下,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早在一个月前已经从闵子臣那里得到消息,朝廷可能会命韩璋亲自带兵平叛,闵大人也可能会暂时留在镇江,所以他才拿定主意留在镇江,这样一来兴许能结交荣国公府,陆瑛刚想到这里。

    王家下人快步走过来,“原来那个胡仲骨一直藏在庙里。”

    王其振撸起袖子,“我要亲手将他捉出来。”

    “已经晚了……”王家下人抹着汗,“他已经被顾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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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风雨
    王其振挥手就是一鞭子,抽的王家下人脸上顿时血肉模糊,王其振一鞭子一鞭子毫不留情地抽下去,“都是废物,让你找人,你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将人带走了,养你做什么?今儿我就打死你,让你还了我王家的谷粮。”

    血喷溅到王其振脸上,让王其振正更加的兴奋起来,正当他喘口气准备接着再打时,鞭子却被人攥住,让他不得不停下来,可是紧接着他就缓过劲儿,脱离了掌控,一鞭子抽过去。

    鞭子落下来,王其振才知道自己抽错了,转头一看,陆瑛身上的长袍已经裂开,里面的皮肤冒着血津儿。

    “舅舅,这是药王庙门前,不是王家的宅院,闵大人正在镇江,您真想让人告状到闵大人面前?”

    陆瑛紧板着眉眼,严肃的模样忽然将王其振吓了一跳,他也立即清醒过来,用手背擦了擦汗,然后将手搭在陆瑛肩头,“好外甥,你虽然不是嫡子……却对我和你母亲是极好的,懂得为我们着想,等将来有了机会,我一定帮你谋个前程。”

    陆瑛心中觉得好笑,随随便便就将嫡庶挂在嘴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管教他,王其振这样的人,直接给他一把梯子他也爬不到云端上去。

    终究是个废物罢了。

    王其振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豁然一亮,“我知道她请郎中是为了什么,他们顾家这是在找死。”

    陆瑛还没有弄明白王其振的意思,王其振已经上了马,转头看向陆瑛,“回去跟陆老太爷说,这两日不管发生什么事,陆家都不要出面,我定然要让顾家血流成河。”

    王其振催马绝尘而去,王家下人不敢怠慢,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陆瑛皱起眉头,旁边的程颐忙凑过来,看陆瑛的伤,“王大老爷也太看不起人了,伤了少爷,连句话也没有。”

    如果他是嫡子,王其振当然不敢这样,说到底这就是他心底的伤疤,嫡庶之间差一个字,却是云泥之别。

    “不碍事。”陆瑛不喜欢别人看他的伤口,那会让他更加心声厌恶。

    程颐立即明白陆瑛的意思,忙岔开了话,“少爷,王大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会带着人闯进顾家杀人?”

    王其振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

    王家敢动兵,那就只有一个结局,直接被闵大人绑去京城受审。

    程颐道:“要不然,我去趟顾家,问问顾大**。”顾大**之前跟少爷说话,分明是对少爷有心的,如果试探着问,兴许能得到答案。

    陆瑛想了想,“如果她不说呢?”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谁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维护自己的利益,即便是顾琅华对他有几分的喜欢,也不见得会忘记陆家和王家的关系,更何况方才他还在顾琅华眼皮底下帮了王其振。

    这件事如果做不好,很有可能得到的结果是两边都不讨好。

    王其振会知道他给顾家送信。

    顾家也不会告诉他实情,他就将自己逼近了死胡同。

    程颐看陆瑛的脸色变了几次,不由地嘟囔,“一个八岁的丫头,不至于有那么多鬼心思吧,只要少爷您将王老爷的话透露给她,让她知道您关心顾家,就算是顾家藏着天大的秘密,她也会向您透露一二。”

    理所当然的想法。

    如果他每一步都是这样去做的,早就和陆氏的其他庶子一样,卑微到了泥里,他不允许自己有半点的失误。

    换句话说,琅华真是个普通的八岁丫头,他反而能与她多说几句话。

    现在,他根本不能完全掌握她的心思。

    眼前豁然出现顾琅华那双如水的眼眸。

    陆瑛心中不由地一荡,他却很快稳住了自己的心思,“如果王其振想要对付顾氏一族,我们不会不知道。”

    程颐点点头,“顾家也不是好惹的,家中有长工,佃户,不是随随便便几个人就能打发了的。”

    程颐看向陆瑛,他却没有在陆瑛眼睛里找到认同。

    陆瑛并不是在想这个。

    见到程颐的疑惑,陆瑛道:“我是王家定然是攥住了顾家的把柄,或者说有十足的把握能害顾家。”王其振方才说的可能不是吓唬人的话。

    他要让顾氏一族血流成河。

    有什么罪名能让一个大族面临灭顶之灾?

    特别是对于顾家这样没有子弟入仕,又不是在外经营的官商,与外界接触不多,要想找到顾家的要害,并不容易。

    除非是,谋反之罪。

    常州有反贼在先,叛军又将要兵临镇江,如果是谁在这时候与叛军有联系,不要说一个顾家,就算是朝廷重臣也会被下大狱,最终报给朝廷一个事急从权的理由……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贸然掺和进去。

    陆瑛看向程颐,“我答应闵子臣给他送一盒老墨过去,你现在立即取了墨直接奔闵家,闵子臣一定会问我在哪里,你就将顾家和王家在药王庙冲突的事说了。”

    程颐点点头。

    陆瑛道:“告诉闵子臣,闵家**也跟顾琅华一起去的药王庙。”

    这样闵家就会着急,闵子臣就会去顾家,闵大人也能提前有所准备。

    陆瑛话音刚落,陆家下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三爷……三爷……太太让小的来寻您回去。”

    下人向陆瑛点了点头,平复了气息压低了声音,“王家老爷追上了太太,跟太太要了对牌,要借用咱们陆家的庄子。”

    陆家在郊外的一个庄子和顾家的连在一起,那是当年顾家老太爷买下的,赶上陆家时年不好的时候,送了陆家一半。

    王其振借用陆家的庄子就能悄无声息地将顾家的庄子合围。

    这么说,他的猜测是对的。

    陆瑛示意下人离开,然后吩咐程颐,“要出事了,你再让人跑趟金坛县,金坛顾家向来与王氏父子不和,你将顾老太太病重,顾家大**与王家起了冲突的事告诉顾四老爷,他不会不管。”

    程颐道:“我立即就去办。”

    陆瑛看着程颐匆匆离开的身影。

    他能帮顾琅华的也就是这些了,如果王家要栽赃嫁祸不论是闵家还是金坛顾家都不会答应。

    可如果,真的有确凿的证据。

    那么,不论是谁,都难以扭转乾坤。

    ……

    琅华看着胡仲骨给顾老太太诊脉。

    祖母的精神明显的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再不做出改变,就算镇江城不被攻破,只怕祖母也没有几天好活。

    胡仲骨准备施针。

    顾三太太还是一副质疑的神情,顾大太太也不禁拉着琅华出去,“这个胡郎中……到底能不能靠得住?你祖母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琅华看着眼睛红肿的母亲,母亲是真的在害怕,父亲去世后,祖母和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感情早已经超越了婆媳,“母亲放心,这位郎中是药王庙主持和尚引荐给我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顾大太太皱起眉头,“我还是不放心,让他开些药就好了,不要动针,你看他用的针,比寻常人的都要大,他那药箱……里面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母亲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些,旁边的顾三太太也听了个清楚,她立即上前来,“我也觉得,先不要给老太太用针,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得了。”说着就示意家人上前。

    胡仲骨擅长的就是针灸和外科,让他开内服药给祖母,并不是不管用,只是祖母的病一来等不得,二来镇江也没有像样的药材。

    叛军攻城,顾家也会面临几次风波,如果不立即让祖母的情形有所好转,祖母的身体哪里能承受住几波的攻击。

    眼看着家人将胡仲骨拦下。

    琅华走上前,冷冷地看向两个婆子,“躲开,让胡先生用针。”

    “琅华。”顾三太太皱起眉头又要说话。

    琅华转身打断顾三太太的话,“如果胡先生不能让祖母病情好转,我来承担责任,万一祖母有什么闪失,我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一辈子为祖母超度祈福。”

    琅华说完话,就看到门上的管事慌慌张张地走进了屋子。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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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大权
   琅华没有等门上的管事说话,就扬声道:“姜妈妈,从现在起不能再有人进祖母的房间,就留下祖母、胡先生和您在一旁伺候。”

    姜妈妈有些意外,大**这是要让其他人回避的意思,她不禁顺着琅华的目光看到了满脸慌张的管事,这才明白过来,大**是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加重老太太的病情。

    姜妈妈顿时心酸起来,这满屋子人,只有大**是真心为老太太着想。三太太心中只会盘算利益,大太太又是个拎不清的,她不帮大**,难不成真的要看大**独木难支。想到这里,姜妈妈快步走出去,将前来报信的管事叫到一旁说话。

    顾老太太疲惫地睁开眼睛,埋怨又心疼地看着琅华,“你这孩子,方才那是说的什么话,祖母的病这么多年了,现在好不了还要搭上你不成?”

    琅华笑着上前,“孙女这样说,是为了给胡先生撑腰,孙女相信他,祖母也要相信他。”

    顾老太太看着一脸坚毅的琅华,顺着琅华的意思颌首,“好,祖母信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去了药王庙,找到这样的郎中带回来,又力排众议,用自己一辈子做担保只为了给她治病,她如果连这些都看不明白,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年纪。

    她不会在意自己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她要在琅华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支持她。

    因为,就算是这样,她的机会也不多了。

    她愿意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再一次将琅华扛在肩膀上。

    她愿意是那棵大树,只要有一片叶子都会为琅华遮挡住阳光。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拉着琅华的手,陪着她再往前走。

    哪怕,只能再走一步。

    姜妈妈面目苍白地回来,顾老太太却当没有瞧见,开口道:“姜妈妈,记住我的话,在我治病的时候,一切都听大**的,大**说什么,就是我在说什么,如果这个家有谁不答应,就是跟我老太太作对。”

    姜妈妈十分讶异。

    老太太是什么人,定然已经察觉到异样,却一个字都没有问她,反而说出这样的话,她立即又明白过来,这是老太太的苦心,不管现在大**想要做什么,老太太都会尽全力的支持,哪怕会得到一个恐怖的结果。

    姜妈妈咬牙担下了这样的重任,“老太太放心,奴婢记住了。”说着站起身向顾三太太等人行礼。

    “大太太、三太太,胡先生要给老太太要治病,其他人都先回避吧!”

    其他人?

    顾三太太眼睛直跳。

    其他人是包括她们吗?

    “老太太,”顾三太太忍不住上前,“您……”话还没有说,立即迎上顾老太太锐利的目光。

    顾老太太缓缓道:“三媳妇,我还没死呢,你不用着急。”

    顾三太太顿时涨红了脸,“娘……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媳妇也是为了您的身子。”

    顾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

    顾三太太再也站不住了,姜妈妈干脆一鼓作气将其他人都请了出去。

    琅华握着顾老太太的手,“祖母,孙女也出去,您要安心治病,一切都会好的。”

    顾老太太一脸的慈祥,“放心吧,你祖母命大着呢。”

    旁边的胡仲骨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如果哪家的**这般作为,一定会被认为出了妖孽,可谁都知道,顾琅华是被佛菩萨点化过的孩子,见过了药王庙百人****论药方的阵仗,谁还会对顾琅华有所猜疑。

    即便是这样,他仍旧有些恍惚。

    方才,他是亲眼看到顾琅华,一眨眼的功夫击退了自己的母亲和婶娘,一下子就将局面稳了下来。

    就算他不过是个郎中,心中也忍不住要为顾琅华叫声:好。

    胡仲骨忽然庆幸自己多亏冲动了一回,跟着顾大**来了顾家,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上门治病,天不亮就将自己缩进寺庙里,听说什么王大人到处寻他,吓得他屋门都不敢踏出一步。

    他居然觉得一个孩子,就能保护他平安。

    琅华站起身慢慢走出屋子,姜妈妈亲手掩住门。

    四目相对,都是坚定的神情。

    这一关,我陪你过了,就算是你已年老重病,就算是我尚年幼单薄,但是这一程我们一起走。

    为的是,下一程,不论在哪里,我们仍旧在一起。

    琅华走出顾老太太的院子,立即有几个管事走过来。

    顾三太太看到这些,眼睛要冒出火来,这些人都是跟着顾老太太的,平日里她管家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懒洋洋的论资排辈,什么力都不肯出,现在却像打了鸡血一样戳在琅华面前。

    这分明是要给她立威,让她的脸往哪里搁。

    “大嫂,”顾三太太要哭出来,“您瞧瞧,老太太这是糊涂了不成?怎么能任着琅华胡来,等到琅华真的惹出祸事要怎么办才好?大嫂,您可不能不管。”

    顾大太太见到这阵仗也心中没底,想要劝说琅华却又不知怎么开口,一着急眼泪就落下来,“琅华,你这是在做什么?这是你三婶,她关心你祖母也是应当。”

    琅华抬起头看向顾三太太,脸上那稚嫩的神情忽然一扫而光,目光变得锐利逼人,“三婶多虑了,您忘记了,我是受了药师琉璃光如来点化,如果还有鬼魅敢出来作祟,我刚好将他们散了,也算积下了功德。”

    顾三太太顿时感觉到一阵寒意,她吞咽一口,就愣在那里,耳边又响起顾琅华的声音,“将前门、后门都敞开,我看看今天谁会上门来。”

    …………

    赵翎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团棉花中,沉进去又浮上来,他努力想要从中挣脱,却费尽了力气最终也就只能抬一抬眼皮,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看到了一张脸,萧邑的脸。

    萧邑注意到赵翎睁开了眼睛,立即絮絮叨叨,“这是摩西,不对,是摩娑石,唉,管它呢,反正是我们大**好不容易才从一位郎中手里要来的,可解蛇毒,你这肩膀上的箭头被淬了毒,不用这药,就算你侥幸不死,肩膀也废了一半,你可要好好谢谢我们家大**,才八岁的孩子,想要给你弄来这东西可是费尽周折。”

    “你听到没有,可别装作没听到,万一出了事,你可不能连累顾家,否则可就真的是忘恩负义了。”

    面对絮絮叨叨的萧邑,赵翎皱起眉头,他昏迷了多久,应该有一天了吧!那么他的人应该已经找到了镇江,赵翎想要起来,手肘刚撑在床上,就被萧邑按了回去。

    “没听到我家大**说什么吗?必须要等到顾家安全了,才能放你走,你就听她的吧,胳膊拗不过大腿,”萧邑说着搬来一堆衣服放在赵翎眼前,“大**让我给你换上衣服。”

    赵翎皱起眉头,让他穿这衣服?

    萧邑注意到赵翎脸上那如同潭水般冰冷刺骨的神情,顿时觉得有些可怕,他还是稳下心神,重复着大**教他的话,“不用看他,不用听他,不用理他。”

    赵翎吐出两个字,“你敢。”通常这两个字会吓得所有人不敢动弹,可是萧邑仍旧我行我素,开始动手解他的扣袢来。

    萧邑侧过头他才看出端倪,萧邑两个耳朵里堵了两坨棉花。

    这是顾琅华教他的吧?

    那一日,她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镌刻在他的脑海里。

    可他也没有那么好摆布。

    等到萧邑转过头来,赵翎双唇张合,让萧邑明明白白看到了他要说的话,“萧邑,你从前对顾世衡忠心耿耿,现在你敢对顾琅华毫不隐瞒吗?”

    萧邑的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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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震怒
   被赵翎说了一句,萧邑立即乖乖地将耳朵里的棉花掏出来,刚才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和气势顿时泄了个干干净净。

    赵翎冷冷地看着萧邑,“只要你不准备将顾世衡做的那些事向你家大**全盘托出,所有关于我的话,越少说越好。”

    萧邑抿了抿嘴唇,“公子您的事我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赵翎嘴唇苍白,眼睛仍熠熠生辉,“你不知道,不代表你家**听了不会知道。”

    有一种人,要么就对她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要说,要么就毫无隐瞒,半遮半掩只是自作聪明的办法。

    萧邑琢磨了半晌,才明白了赵翎的意思,怪不得老爷在世时就说,这个赵翎字精贵的很,听他说话,要每个字都记住才行。

    赵翎小时候就如此,长大之后可见一斑。

    “公子说的我都答应便是,只是今天……您必须要听我们家**的,那王家父子是什么人性您也知道,顾家这么一大家人,总不能都落到他手里。”萧邑说着就要挤眼泪出来,幸亏他手背上抹着辣椒粉,他假装擦眼睛的功夫,将辣椒弄进眼睛里,顿时鼻涕眼泪都淌出来。

    赵翎依旧冷着脸,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萧邑使尽了浑身解术,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刚走到门口却被赵翎喊住。

    “如果王家真的找上门,你家**那一套又没有起效,记得想要焚尸灭迹,就用黑油,烧起来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翎说完阖上了眼睛。

    萧邑听得心中发抖,他从来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人,还告诉别人如何才能毁尸灭迹,比起用黑油去烧赵翎,萧邑决定还是照大**的意思将一切安排好,这样一来大家可能才会有生路。

    萧邑哆哆嗦嗦又伸出手去解赵翎的领口。

    “顾家是你家**在掌家?”略带嘶哑的声音,从赵翎嗓子里传来,萧邑吓得又缩回了手,害怕之下他第一反应是回答赵翎的话,“是我家**,你别看我家**才……”

    赵翎道:“八岁。”

    萧邑有些诧异,赵翎竟然知道**的年纪,“对,别看**才八岁,却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点化过的,你不知道,我们**在药王庙上将佛菩萨告诉她的药方,散给了镇江城所有的郎中,大家都说是佛菩萨显灵,镇江城有救了。”

    听到这里,赵翎豁然睁开了眼睛,那目光如同出鞘的剑,寒光凛凛,很快嘴角一弯露出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笑容,“眼见镇江就要打仗……朝廷会派监军、监粮的御史来到镇江,御史官阶不见得高,但只要与平叛有关之事,闵大人也要听他的意见行事,如果御史站在王仁智那边,顾家不造出点声势来,就很难把控大局。”

    说到这里,赵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萧邑又伸出手去,这次意外的顺利,扣子很快被解开了。

    不过就是换件衣服,萧邑觉得自己一条命都要没了,这样看来还是赵翎昏迷时更好对付些。

    给赵翎换好了衣服,萧邑仔细琢磨赵翎方才说的那些话。

    御史,王仁智,闵大人。

    赵翎来顾家会不会不是来求助,而是来告诉顾家什么消息的。毕竟大老爷和赵家也算是相识一场。可为什么,方才赵翎又什么都不说了呢?反而是安心地趟下来,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似的,人怎么能变得这样快。

    该不会是晕过去了吧,萧邑不禁低下头来听赵翎的呼吸声。

    赵翎的呼吸匀称而绵长。

    萧邑不禁诧异,赵翎居然睡着了。

    ……

    王其振兴致勃勃地安排着一切。

    将顾家一锅端了,他想起来就兴奋不已,如果不是要应付闵大人,他们也不用这样大动干戈。

    他说顾家与叛军有关系,谁敢出来反对?谁又敢为顾家作担保。

    怪就怪顾老太太不够聪明,明知道王家在镇江一日比一日做大,平日里却一毛不拔,过年过节也就是送些不值钱的物件儿,真将他们当成亲戚来走动。

    王仁智躺在罗汉床上,“等到韩御史到了,我们一起过去,只要御史对顾家起了疑心,不怕他闵怀从中作梗。”

    王其振轻声道:“您放心吧,所有事都办的干净利落,不会再出岔子,”说着顿了顿,“我就是不明白,那个顾琅华怎么有这样的胆子,公然与我们作对。”在他眼皮底下将人抢走,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王仁智慢慢地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让他疼得咬着牙根才能说话,“说到底都是蠢人,只有蠢人才会惹祸上身。”

    王仁智话音刚落,王家下人就来禀告,“老爷,那位韩御史来了。”

    王仁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韩御史来了,就等于事情成了一半,一会儿他就要看看闵怀无可奈何的模样。明明都已经被任命为苏州知府,还赖在镇江不走,说到底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那胡仲骨不是才被打断过一条腿吗?”王仁智道,“等他给我治好了伤,就将他的手脚都打断,看他怎么给自己医治。”

    王其振就喜欢做这种事,他笑着应了,陪着王仁智去见韩御史。

    ……

    闵江宸先赶到了顾家内宅,她一把拉起琅华的手,“王家没有为难你吧?”从药王庙回来,闵江宸就回了闵家,将所有事禀告给了闵怀,她知道王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琅华道:“还没有。”王家没来人,只不过是时间未到而已。

    闵江宸刚要再说两句安慰琅华的话,门房已经传来消息,“闵大人来了。”

    闵江宸松了口气,“你放心,我父亲是来帮你的。”

    琅华当然知道,闵大人为官清廉,向来是最公证不过的,所以她才会让阿宸回去,将王家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向闵大人说了一遍。

    “祖母病着不能出门,”琅华看向闵江宸,“阿宸,你跟我去前面见你父亲吧!”

    闵江宸的目光不禁落在琅华身上,小小的个子,单薄的肩膀,看得她一阵心酸,连顾老太太都病倒了,那现在谁能帮琅华啊。

    闵江宸不禁生气,“我就知道,你那三婶在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

    闵怀站在顾家的堂屋里,他还记得顾世衡在世时顾家兴旺的景象。

    顾世衡走了之后,谁都知道顾老太太带着一个窝囊儿子,守着顾家这片丰饶的土地。顾家的财物被外面人觊觎也就罢了,没想到先动手的却是顾家的姻亲。

    琅华终于见到了闵大人,闵大人稍稍有些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现在脸上挂着几分愤怒的神情,见到琅华有些意外,不禁道:“琅华怎么是你过来,顾老太太呢?”

    琅华上前给闵怀行了礼,“胡郎中正在给祖母用针,不能去打扰,祖母现在将家里事交给了我,我来陪世伯说话。”

    闵怀震惊之下不禁叹息,怪不得阿宸那么着急,非要他来给琅华做主,关键时刻,陆家、顾家其他人都等着看戏不成?

    多大的本事,居然将一个孩子推到了前面。

    就算他不是镇江的父母官,这件事他也一定要管到底。

    “大**,”管事快步进门,向顾琅华禀告,“不好了,王家带人要硬闯我们家的庄子,说我们在庄子上藏匿了反贼。”

    “胡说,”闵怀先拍案而起,“顾家老老少少几口人,怎么会窝藏反贼,他这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颠倒是非。”

    闵江宸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吓着了。

    窝藏反贼这样的罪名压下来,顾家哪里能承受的起。

    闵江宸知道此时她不该插嘴,可仍旧忍不住,“父亲,您可千万要为顾家做主。”

    闵怀站起身吩咐随从,“用我的印去府衙调兵,我要亲自去顾家庄子上看看,王仁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眼见闵怀就要离开,琅华也站起身,“闵世伯,琅华跟您一起去,毕竟是我们顾家的庄子,有我在也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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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搜查
   陆二太太心生不宁,在屋子里转来转去,陆静和陆芸在一旁坐着,一会儿让丫鬟端蟹黄糕,一会儿又要银耳汤,一会儿打发丫鬟捧碟蜜饯,吃了几口又抱怨家中东西都运去了杭州,剩下这些不是水分不足就是不够甜,然后低声议论杭州的宅子,大榆树下有个池塘,池塘里也不知养没养鱼,杭州比镇江不知道冷不冷,冬天那件灰鼠皮的大氅能不能穿上。

    陆二太太皱起眉头,“你们消停点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要闹腾回你们房里闹腾去。”

    陆芸不敢再说话,陆静笑着站起身,拉着陆二太太坐下,“母亲,别恼,这不马上就要去杭州了,我们想着这下要在杭州过年了,也就话多起来,再说,”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这不是好事吗?”

    陆二太太皱起眉头,“怎么就是好事,还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

    顾家对上外公家当然是只有死路一条。

    陆静压低声音,“如果抓到了反贼,顾家老小都要下大狱吧?那个顾琅华会不会因为年纪小就逃脱在外,您是不是让人送给信给外公,千万不能放过顾琅华。”

    陆二太太横了陆静一眼,“你懂什么,我们和顾家毕竟是有婚约的。”

    陆静道:“那又怎么样,三弟和顾家没有了婚约我看也是极好的,将来去了杭州,母亲选一个顺眼的**娶回来侍奉您,您想想顾琅华若是进了门,她能好好侍奉长辈,孝顺公婆吗?她才八岁就将母亲气成这样,等到及笄后嫁进来,还不将整个陆家闹的鸡飞狗跳。”

    陆芸向来胆小,不敢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插嘴,特别是说起了和顾家的这门亲,陆芸只觉得心里很乱,不知怎么办才好,她站起身来期期艾艾,“姐姐陪母亲说话,我先回房里去了。”

    陆二太太一脸怒其不争,陆静也无可奈何只得将陆芸放走了。

    陆静望着陆芸离开的方向,“母亲看看,将来我出嫁了,谁还能帮着您出主意,真弄那么个妖孽回来,可怎么得了。”

    这也是陆二太太的想法,可是这件事她不能做主,还是要看老爷的,“你父亲很赞成这门亲事。”家里都以为陆、顾两家结亲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其实并非如此,先看中琅华的是文顕,是文顕特意在老太太面前提起来,不几日之后,瑛哥和琅华的婚约就传遍了两家。

    陆静道:“父亲怎么会管内宅的事,说到底还是要母亲拿主意的,母亲,您就是太惯着父亲了,事事都随着他的性子。”

    她是处处都想要老爷满意,老爷也是这样待她的,老爷虽然在外的时间多,回来的时候必定带礼物给她,晚上也会与她亲亲蜜蜜的说话,所以即便她为了给老爷筹银子犯难,可还是想方设法在短时间内给老爷送去,免得耽搁老爷用度。

    这些年,别人家老爷不停地纳妾,抬姨娘,老爷却只收了从小跟着的大丫鬟郑姨娘,郑姨娘死后,更只有她一个正妻在家中,镇江的太太们过来过客也常请教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老爷笼得死心塌地,也有人劝她多长个心眼,查查老爷在外有没有外室,当时她听了生气,过后就对老爷的账目上了心,谁知道一下子就被老爷察觉了,老爷一气之下两个月都没有回家,事后她也知道自己是冤枉了老爷,老爷常说,她是大家闺秀,就该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她想一想才觉得确实是自己的错。

    她再也不想过那种夫妻失和,家中冷冰冰的日子,所以只要老爷想要的,她都顺着。

    可是这一次该怎么办才好?陆二太太看向妆奁,里面放着老爷刚刚让人送回来的家书。

    家书上除了问平安之外,郑重地跟她说了两件事,只要她将这两件事做好了,以后陆家都会平平安安。

    一要打理好内宅,将全家老小带去杭州。

    二要照顾好顾家,因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顾琅华必须要嫁给陆瑛。

    现在,这两件事,头一件她肯定能做到,第二件眼见就要化为乌有,老爷会不会怪她,她要怎么办才好。

    “二太太,”王妈妈进来道,“老太爷要去庄子上看看,叫您跟他一起坐车过去。”

    陆二太太咬了咬嘴唇,只得跟了过去。

    ……

    琅华撩开帘子向外看去,第一次看到郊外的庄子上这样热闹,王仁智父子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仿佛要将顾家庄子夷为平地。她不由地想到王仁智带着五千人去围剿所谓的庆王残部,结果一无所获的事来。

    王仁智在常州碰了一鼻子灰,又来将顾家当软柿子捏,他怎么就认为在顾家不会输的更惨。

    闵怀先下了马,王仁智让人扶着走过来,“闵大人,属下腿上有伤就不向您行礼了。”

    如此的傲慢,根本不见他这个上级放在眼里,闵怀冷笑道:“你带着五千兵马去常州,我还没禀告朝廷,虽然说是平叛,平叛也有平叛的章程,容不得你胡来,现在又带人为了顾家的庄子,你是将朝廷的兵马当成你王家的护院不成?”

    闵大人话里话外已经在说王仁智此举是对顾家的报复和威胁。

    闵怀道:“别以为我调任苏州知府,就管不着镇江了,我人一日未走,你就还是我的下属,镇江知府的大印也还没到你王仁智手上。”

    王仁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但是很快他就换成了委屈惊诧的神情,“闵大人,您这是冤枉属下了,属下在常州是没能将所有反贼一网打尽,但也是带着伤一路追回了镇江,属下知道大人您与顾家一直有交情,这顾家与我们王家也是沾着亲的,可是属下也顾不得这个了,倒是大人您这样阻拦,可这让属下……如何是好……”

    闵怀皱起眉头,如果没有确切证据王仁智绝对不敢这样猖狂,更将徇私枉法的帽子盖在他的头上。

    “闵大人,王大人二位不必争执,平乱本是朝廷第一要事,这顾家到底有没有窝藏反贼只要进去查验就能知晓。”

    闵大人循声望去,王仁智恭敬地道:“这位是朝廷派下来监管兵马、钱粮的韩大人。”

    原来王家请来了御史。

    闵怀心中顿时一片冰凉,朝廷派御史下来,却没有人知会他,虽说人走茶凉一贯如此,他仍旧忍不住心寒。

    “既然御史大人这样说,那就打开庄子,让官兵进去搜捕,只是……若搜捕不到反贼又当如何?”

    韩御史诧异地向前看去,只见马车帘子晃动,一个婆子扶了一位七八岁年纪大的**下车。这就是王其振提过的那个装神弄鬼的顾大**?

    王其振刚要驳斥琅华。

    一个急匆匆的声音插进来,“真是没有规矩,一个小丫头居然也敢在这里插嘴,配合朝廷查验本来就是寻常,查不到就查不到,难道你还让御史大人给你赔礼道歉不成?”

    陆老太爷让陆二太太扶着下了车,两个人走到王仁智等人跟前,向众人见了礼才道:“听说朝廷要捉拿反贼,陆家也有庄子在这边,老夫过来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陆家效劳,陆家定然倾力而为。”

    琅华不禁发笑,笑声突兀地让所有人皱起眉头。

    陆老太爷转过头来,刚要怒斥琅华。

    琅华却道:“这么说,姨祖父也很在意镇江城了?”

    陆老太爷沉着脸,“那是自然。”

    琅华却有些疑惑,“那么陆家为什么要搬去杭州呢?不就是怕镇江被叛军攻破,陆家跟着遭难吗?”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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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吃瘪
    顾琅华的话如同当头棒喝,让陆老太爷眼前发黑。

    是啊,既然关心镇江,为什么不留下来,还要带着陆氏一族搬迁去杭州。

    陆老太爷压着冲上额头的火气,“那是我们……”

    琅华不等陆老太爷将话说完又向韩御史行礼,“民女想要跟御史大人说的就是有关镇江的事,若是王大人没在我们家庄子上找到反贼,是不是就能证明了我们顾家的清白,到时民女能不能请御史大人到家中饮一杯热茶?”

    顾大**笑眯眯的手指相扣,弯腿屈身,像是一个稚嫩的小娃娃,年纪也与他儿女差不多大,说起话来是牙尖嘴利,恐怕是顾家大人所教,离王其振口中所谓的妖孽相去甚远,顾家既然配合让朝廷查验,若是查不出任何问题,他作为御史,是要缓和官民之间的关系,笑着应下来,“那是自然。”

    陆老太爷嘴里的话被憋了回去,清清嗓子准备再说一遍,“真是……”不守规矩四个字还没说出来,他眼看着顾琅华上前给韩御史指路,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琅华道:“打开大门,请御史大人、闵大人进庄子。”

    活活将陆老太爷撂在了那里。

    萧妈妈看着好笑,不管是王家合围庄子,还是闵大人带兵阻拦,又或是**冷静相对,这里本就没有陆家什么事,陆老太爷来这里,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都明白,就算是义正言辞地指责大**,杀伤力也不是很强。

    毕竟这一切要由官府查验之后才能定下结果,又不是在内宅讲规矩,晚辈一定要听从长辈的教训。

    真是多此一举。

    琅华引韩御史在前面走,陆老太爷呼呼喘着粗气,见到王其振还在一旁,立即叫住了他,“顾家可不止这一处庄子,从这往西不远还有处庄院,我听说这两处庄子从地下是相通的,西边的庄院又跟城内的一处庄子离的不远,两个庄院从地下也能互通,当年镇江闹灾荒,城内盗匪横行,顾家女眷就是这样城里城外来回搬迁,才能保毫发无伤,顾琅华大方地让你们进去查看庄院,你们要找的人肯定不在这里。”

    本来他也只是来看个结果,顾琅华居然对他不敬,那他也没必要再顾及两家的关系,干脆给王其振指点迷津。

    陆二太太在一旁听着心惊,老太爷真是想要将顾家置于死地。

    王其振眼睛顿时亮起来,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他招手叫来心腹,“你将顾家的几处庄子也都给我围起来,这边发出信号,你们就强行攻进去,必须要将人给我找到。”

    心腹应了一声。

    王其振满意地点点头,刚准备转身,王家下人前来禀告,“老爷,姑爷的幕僚送信来了”

    又是陆文顕的幕僚,上次就是他送信告诉了那个反贼的行踪。

    这次大约又有什么消息要传递给他。

    王其振兴冲冲地打开了信,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他愣了半晌,才胡乱将信塞回了怀里。旁边的下人不禁道:“老爷,怎么了?”

    王其振摇摇头,“箭在弦上不能不发,顾不了那么多了,什么玄学什么命理,我就不信那个邪。”

    ……

    琅华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外面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官兵所到之处一通乱翻,不管是什么东西一律碰倒在地上,旁边的顾琅华坐在大大的椅子里,像失去了保护的稚儿,显得格外的单薄。

    闵怀不忍看下去,这哪里是维护百姓的朝廷官员,明明是入室盗窃的强盗。他转头看向韩御史,韩御史像入定了一般,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随着时间推移,王仁智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姑爷提供的消息不会有误,顾家庄子也本来就有异常,他敢担保,那反贼就在这里,绝不会有错。庆王谋反之后,他在江浙境内抓到过不少庆王余孽,靠的就是他敏锐的直觉。

    只要抓住了反贼,就能平了顾家顺便将闵怀赶出镇江城,虽然朝廷任命他的知府公文没有到手,他仍旧可以代理知府之职,利用这次平叛机会在镇江守关,一鼓作气打下根基,以后整个镇江都要姓王,人人都要仰他鼻息过日子,哪里像这个闵怀,真就将自己当做百姓的父母官,不懂得掌握土地,也不向过往商旅收受孝敬,来的时候几箱家资,走的时候仍是如此。

    可是通常赌注越大,就越胆战心惊,特别是现在,成败在此一举。

    隶卒过来禀告,“没在庄子上发现可疑人。”

    王仁智顿时心头一跳,皱起眉头,“所有人都查过了?”

    隶卒道:“拿着册子清点的,都是些长工、佃户和奴婢,而且身上也没有伤痕。”

    王仁智气急败坏,“再去查一遍,我就不信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响箭的声音,紧接着王其振走进门来,“我刚刚发了信号,让人带兵去查顾家的另外几处庄子。”

    说着去看顾琅华的脸色,顾琅华眼睛中有几分的惊讶。

    王其振顿时心中欢喜,看来她是查对了。

    “胡闹,”闵怀豁然站起身,“一个好好的庄子被你们折腾成了什么样子?你们竟然还要查,如果什么都查不到,我看你们要如何收场。”

    “王大人,”琅华眼梢微翘,“陆家的庄子就在我家墙外,还是一起查验稳妥,免得那反贼不小心跑去了陆家,反正陆家准备搬迁,东西已经都收拾好了,查验起来更加容易。”

    陆老太爷听到这话,顿时皱起眉头,“你是在说陆家窝藏了反贼?”

    琅华不理陆老太爷,接着道:“整个镇江一共一百多处庄院,每家都查过去才能查个彻底,不能让一个反贼搅合的整个镇江都不得安宁,王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王其振旁边的下属觉得琅华说的有道理,频频点头,“大人,既然那人逃到了镇江,不如将整个镇江城都翻过来……”

    “啪”地一声,王其振一巴掌打过去,下属顿时被打的眼冒金星,“混蛋,整个镇江城翻过来,就为找一个反贼?”

    消遣谁呢?寒碜谁呢?

    闵怀忽然发笑,等到将顾家所有庄子都查验过还找不到所谓的反贼,王家就等于自扇嘴巴。

    闵怀想到这里,怒气反而都散了,从现在开始该是王家担忧的时候。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王其振头上渐渐泌出了冷汗,这么久没有消息,意味着很有可能是一无所获,直到现在他才认真去想,万一什么都找不到,该怎么办?闵怀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御史大人也不可能一味袒护,父亲一定会被重责……

    屋子里如同死一般的沉静。

    陆老太爷也开始如坐针毡。

    只有闵怀和顾琅华,一脸泰然自若的神情。

    终于等到府衙的隶员气喘吁吁来禀告,“没有……是真的没有……”

    王仁智耳边顿时一阵嗡鸣声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仍旧不死心,“所有的庄院都查看了?”

    隶员点头,“都找了,可是……有一处庄院,来往的人太多,实在无法……”

    这是他的最后一线希望,王仁智道:“这是在找反贼,必须每个人都要查验,不能有人浑水摸鱼。”

    隶员有种要哭了的冲动,“可是顾家庄子上在收糯米,来往的都是镇江城的百姓,我们不能一一辨认啊!”

    原来顾琅华是在这里耍了花招。

    王仁智眼睛里那团火顿时又烧起来,“韩大人,那里必然有蹊跷。”

    闵怀讥诮道:“怎么?王大人您是真的要将镇江城翻过来?”顾琅华方才说的话,在这里就要应验了。

    这次连韩御史都面露犹豫,“该查的都查了,还是不要惊扰百姓为好。”

    顾琅华也皱起眉头,“我觉得王大人还是不要再去查验,姨祖父您也不要跟着了,免得到时候大家脸上不好看,又都要怪罪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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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死棋
   顾琅华静谧地盯着他看。

    王仁智想起两军对阵的那一刻沉默,静谧中想要摸透对方的底细,他刚想要深究顾琅华这句话的含义,不料顾琅华轻笑一声。

    “王大人,到底去不去您说句话啊,我等的腿都麻了。”顾琅华说着踢了踢垂在椅子上的腿。

    轻蔑,嘲笑。

    一下子他就失了气势。

    在一个八岁的孩子面前。

    王仁智头上的青筋跳动,只是顾琅华一句话,他竟然就风声鹤唳起来,生怕一抬脚满盘皆输再无转圜的余地,再这样下去,他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王仁智道:“追查反贼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查,必须要查清楚。”

    “那好,”顾琅华从椅子上跳下来,“咱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小小的身影,清脆的声音,一下子从王仁智眼前掠过,不知怎么的这一瞬间王仁智感觉到自己苍老起来。

    ……

    顾家庄子外,官兵已经拦下百姓开始检查,人**中传来议论的声音。不是城门口,也不是府衙,过往的人一律都要被盘问。

    王家父子就这样在镇江掀起了惊慌,不出几日街上就会有传播各种流言。闵怀看向韩御史,“大战当前,最怕的就是民乱,只怕这样下去反贼没有找到,御史大人和下官就要为这些奔忙了。”

    韩御史抿起嘴唇,如果王仁智再抓不到反贼,谁也帮不了他,闵怀毕竟是正三品大员,弹劾的奏折到了京中,别说是王仁智父子,就算是他也要受连累。

    王其振手心里已经握了一把冷汗,一双眼睛要将所有来往的百姓盯出洞来。官兵刚放行了一人,他立即就上前提起那人的领子,“说,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人吓得面无血色,“官爷饶命,小民只是来用糯米换大米,一袋糯米换两袋大米。”

    王其振听了冷笑起来。

    一袋糯米换两袋大米,顾家疯了不成?怎么可能做这样的生意,不是为了遮掩又是什么?

    王其振终于捉住了顾家的把柄,立即向韩御史道:“韩大人,您听到了,顾家人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这样做。”王其振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的热血已经冲上了额头,只要在这里好好盘查,他相信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闵怀转头看了一眼顾琅华的马车,马车静谧地跟在他们身后,连拉车的马儿都悠闲自得,没有半点慌张的模样,不论是成是败都这样安然。

    闵怀不禁叹了一口气,王仁智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就这样失了分寸,庆幸他没有将镇江就这样交到王氏父子手中,万一镇江有个什么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众人在庄子前下马,官兵如蜂**般涌入庄子,琅华跟在闵怀身后,慢慢地向里面走去。

    琅华道:“御史大人可知当年镇江的蝗灾吗?”

    王仁智不禁冷笑,顾琅华提起当年的事,是想要将功抵过吗?现在弥补已经晚了。

    韩御史并不太清楚,旁边的闵怀道:“当年多亏了顾氏拿出了几千担粮食才让镇江百姓度过了难关。”

    韩御史忽然想起来,那年江浙多地发生灾荒和瘟疫,朝廷应接不暇,最终是江浙一带的大户将存粮拿出来赈济灾民。

    王仁智道:“当年朝廷已经发了旌表。”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琅华微微一笑,“就是因为朝廷发了旌表,顾氏一族一直铭记在心,从此之后顾氏每年存粮几千担,为的就是应对灾年。”

    那跟糯米有什么关系?

    王其振道:“你该不是说,让百姓易米是为了提前应对灾荒吧?那还易米做什么,舍米岂不是更好。”

    顾琅华诧异地看着王其振,脸上都是惊奇的神情,“顾家为什么买糯米难道王大人不知晓吗?”

    顾琅华仿佛是在看一个傻子,那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失望和厌弃,像是一个上位者在责怪一个愚蠢的下属。

    王其振再也忍不住,就要上前将顾琅华掐死在那里。

    闵怀先一步将顾琅华挡在身后,大声呵斥,“王其振,你要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第二次,这已经是第二次,他被压了欺负稚儿的名声。

    而顾琅华堂而皇之地就躲在了闵怀的羽翼之下,闵怀带来的兵马也将二人团团围住,除非他要杀了闵怀,否则别想动顾琅华一根汗毛。

    死棋,不知不觉中,他又走了一步死棋。

    王其振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王仁智没有被激怒,他知道捉住反贼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几个人继续向庄子里走去。

    官兵拦住了越来越多的百姓,百姓们开始烦躁起来,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本来就人心惶惶的镇江城,忽然多添了血腥的肃杀气氛。

    这时,从庄子里忽然传出清亮的歌声。

    “闲日居山何似好。起时日高睡时早。山中软草以为衣。斋餐松柏随时饱。”

    所有人停止了谈话,看向歌声的方向。

    “往日修行时。忙忙为生死。今日见真时。生死寻常事。见他生。见你死。反观自身亦如此。”

    众人脸上那烦躁的神情开始渐渐褪去,有人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

    盘问的官兵脸上仿佛也少了些戾气。

    “是维纳,是寺中的维纳在唱歌。”

    大家纷纷听出来,这的确是维纳在唱佛曲,维纳在深山中修行,只有勤劳耕作早出晚归的百姓,才有可能会在深山中遇到维纳,听他唱一首佛曲,听到了佛曲,仿佛身心都受到了洗礼,三千烦恼顿时一扫而去。

    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王孙贵胄,想要请维纳唱佛曲,都要看自身的修行。

    谁也没想到会在顾家的庄子上听到佛曲。

    周围慢慢地静下来。

    维纳的声音响彻云霄,“春去春来春复春。寒暑来频。月生月尽月还新。又被老催人。只见庭前千岁月。长在长存。不见堂上百年人。尽总化微尘。”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都在静静地聆听,生怕错过每一个字。

    唱吧,唱吧,就这样唱下去好了。

    就在这里,静谧下去,所有的一切都抛却。

    本来想要怒骂属下的王其振,听到这空灵的声音忽然张不开口。他从不信佛,说什么因果报应那些都是骗人的把戏,可当所有人脸上都出现肃穆恭敬的神情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从古到今传承下来的那种强大的力量,让他敬畏。

    “十首词章赞不周。其如端正更难俦。高低自有神灵护。昼夜争无圣众游。样好已知通国惜。功多须是大家修。微僧敢劝门徒听。直待庄严就即休。”

    开始有人跟着传唱,井然有序,仿佛进行一场法事。

    歌声微微停顿时,众人又向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歌声的来源。

    一个僧人穿着青色的安陀会,袖口和裤腿高高挽起,穿梭在几口大锅和泥土中,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也参与其中。

    在僧人的带领下大家唱着歌,继续着手中的劳作,所有人脸上都是欢快的笑容。

    闵怀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

    从滚热的锅中散出的热气仿佛扑着他的眼睛。世人都被利益冲昏了头,却难得在这里寻到了一片净土。闵怀动了动嘴唇,想要出声却又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让眼泪模糊了视线。

    可是现在,他知道和尚在做什么,知道顾琅华在做什么,整个顾家,镇江所有的黎民百姓在做什么。

    让他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然后他再揭晓这个秘密。

    众人尚在惊愕中,有个人从人**中走来,琅华转身望过去,那人高大的身影将阳光遮挡住,她正费力地辨认着那人的五官,忽然之间身子腾空而起,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人高高举过头顶,“现在你们知道顾家在做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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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清算
琅华不禁惊呼出声,她低下头去看那人的面容。

    松枝般浓黑的眉毛飞入鬓中,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微翘露出一丝爽朗的笑容,脸颊如刀刻,扬起的下巴,昭示着他坚毅的性格。

    最重要的是他和赵翎一样,身上有股血腥的味道,那是常年行伍的人才有的摄人威势。

    韩御史先惊呼一声,“韩将军。”

    琅华想到一个人,韩璋。闵怀的侄儿,荣国公的弟弟,因骁勇善战被封为正三品的昭武大将军,二十岁开始就戊边在岭北,拥有一支精锐的骑兵,在他驻守的八年时间中,岭北关防一直平安,外藩秋毫无犯。以至于往后的几十年,只要大齐有战事,皇上首先要喊几声韩璋的名字。

    想到这里,琅华的目光微微暗淡,皇上总说若是韩璋在,七日之内必破敌军。只可惜韩璋在二十八岁那年死于镇江之战。

    有谁能想到,八岁的她会被韩璋举过头顶。

    “璋儿。”闵怀忍不住喊了一声,真是每日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连规矩礼数都忘记了,虽说顾大**年纪尚小,毕竟是个女孩子,怎么能随便抱来抱去。

    韩璋却不以为然,干脆将琅华放在了肩膀上。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孩子看着小小的,看起来连七岁都没有,有什么好避讳的,舅舅做文官时间太长,被酸儒影响太大才会这样。

    王其振彻底惊呆了,他忍不住去拉父亲王仁智的衣袖。

    他一定是眼花了,韩璋岭北的军队最少也要十多天才能到镇江,可这个人不是韩璋又是谁?

    王其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他们没有找到反贼,又遇到了韩璋,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王仁智也觉得自己的腿疼得更加厉害,几乎站立不住。

    韩璋向四周一扫,“谁在代理镇江知府一职?”

    王仁智硬着头皮向前走几步,撑着伤腿规规矩矩地给韩璋行了礼,抬起头就望见了坐在韩璋肩头的顾琅华。

    这等于也同时拜了顾琅华。

    王仁智想到这里,顿时气结。

    韩璋冷笑道:“你们居然不知道这里在做什么吗?”

    王仁智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他只是不愿意说出来。他没想到走的每一步都会被顾琅华利用。

    方才在郊外的庄子上,他明明感觉到了顾琅华是在引他上钩。

    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要来看个明白。

    这就像是**,输的越多越想要赚回来,不知不觉中他压上了自己的前程、名声,甚至还有几十年搏来的官位。

    王仁智张嘴,却忍不住喉头发甜,咳嗽起来。

    韩璋不愿意再多看王氏父子一眼,径直道:“条石为基,上筑夯土,外砌巨砖,用石灰和糯米汁浇灌,这样修筑城墙,就算是用回回炮也轰不开。”

    韩御史这次也听明白了,“韩将军是说……”

    顾家收糯米是要捐给朝廷修筑城墙?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明白了为什么寺庙里的大和尚会在这里,他早就听闻古寺塑的佛塔能千年不倒,是用了外人不知晓的秘方,这大和尚是将建造佛塔的方法教给众人。

    “十首词章赞不周。其如端正更难俦。高低自有神灵护。昼夜争无圣众游。样好已知通国惜。功多须是大家修。微僧敢劝门徒听。直待庄严就即休。”

    佛曲在耳边回响。

    韩御史不禁耳朵发热。

    当镇江百姓都在忙着筹糯米时,他却跟着王氏父子四处寻找所谓的反贼。

    韩御史埋怨地看了王仁智一眼,没有确定的把握就用这样的阵仗,也怪不得闵怀能挑出他的毛病。

    韩璋郑重地向寺里的维纳行了佛礼。

    维纳还了句,“阿弥陀佛,继续带着众人忙碌起来。”

    有人熬米浆,有人磨石灰,有人称河沙和黄土,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韩璋看着不禁惊叹,若是将这一套用在修缮城墙上,不出几日的功夫就会让镇江城焕然一新,等到叛军临城当日,新筑的城墙就能发挥作用。

    韩璋的心激动地跳跃起来。

    他忍不住要夸赞顾家,不亏是镇江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族,才有这样的见识。

    他刚来到镇江,看到有人收糯米,他立即想到了镇江破旧的城墙,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官府为了抗击叛军做的准备,听说糯米交到顾家庄子上,他还觉得是官民合力,他匆匆忙忙赶到了顾家的庄子,果然看到了官兵的身影。

    可他却没想到官兵不是来帮忙而是来庄子上搜捕反贼的,他们将百姓当做“反贼”搜查,一个个凶神恶煞,如同拦路抢劫的盗匪。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他的军帐中,他已经将王仁智父子的人头挂在了城墙之上。

    萧妈妈一脸尴尬地向韩璋行了礼,韩璋这才想起肩膀上的顾大**。

    韩璋小心翼翼地将顾琅华放下来,对上顾琅华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韩璋不禁怔愣片刻,这孩子的眼睛清透又漂亮,让他忍不住心生欢喜,他不由地伸出手摸了摸顾琅华的头顶。

    闵怀不由地觉得稀奇,他从来没见过外甥对人有过这样宠溺的举动,或许是顾琅华这个孩子太惹人喜欢了。

    萧妈妈低声道:“闵大人,韩将军,各位大人,我们家**让人在堂屋里准备了茶点,请诸位前去休息。”

    也就是说,现在该给顾家一个交代。

    王其振有些挪不动脚,直到被父亲王仁智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发现自己整个人抖如筛糠。王仁智咬着牙跟在闵怀身后向前走去,王其振也跌跌撞撞地跟进了屋。

    屋子里准备了热茶和点心。

    管事笑着引众人坐下来,紧接着有几个人被带进了门。

    这几个人王其振正好都认识,静明师太,王瑞,卢妈妈和卢正。

    王瑞满脸憔悴,嘴唇裂成一道道血口子,显然是受了折磨,卢妈妈才几日不见就已经形销骨立,如一滩泥般瘫在地上,卢正吓得缩成一团,只有静明师太眼睛四处转动,不知还在盘算着什么。

    王其振对上静明师太的视线,不禁心中一缩,他熟悉静明师太眼睛中的这种目光,那是十分的世故,懂得在夹缝中生存,为了钱财不顾一切的奸佞之辈才会有的,就如同是一条毒蛇,会为了一条活路会想方设法地窜过来咬你一口。

    从前王其振就喜欢这样的人,因为以他的地位和财力能牢牢把控这些人,让这些人为他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现在,闵怀在这里,韩璋在这里,他如同被扔进河中的泥菩萨,没有了权利和地位,他就等于失去了掌握的力量,那些曾经为他办事的人,一定会反过头咬他一口。

    即便整件事是他安排王瑞去做的,静明师太从没见过他的真容。但是到了今时今日,他也不能保证静明师太不会为了在顾家人面前立功而指认他。

    正在王其振担忧的时候,耳边好死不死地响起了顾琅华的声音。

    “这位是韩将军,这位是镇江知府闵大人,这位是王仁智王大人,那位就是王其振王大人了。”

    顾琅华的话音刚落,地上的静明师太忽然伸出了脖子。

    王其振顿时感觉到脖颈上一痛。

    毒蛇已经露出了牙齿。

    静明师太大声道:“就是他,就是这位王其振大人威胁老身,若不害了顾大**就要了老身的命。”

    清算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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