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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总有昂贵物证找我报案》作者:金面佛(完结)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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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3-13 16:12 编辑



第91章 下雪天(一)

    进入元月后, 一直到农历新年的这段时间,属于大部分工作党心照不宣的养藏时节。大家都默默地给自己手头的工作收尾,尽可能别折腾新事,防止自己连春节都过不上。
    王汀忙完了各种报表之后,也在埋头整理资料。大家都没心思干活的时间点里, 她再整出事情来,会讨人嫌的。她将手上的资料全都过了一遍, 开始慢慢写工作计划, 准备给领导过目以后, 等到开过年来正式开始拎全线的固定资产实物管理。她生性好强, 即使本专业并非资产管理, 这活儿交到了她手上,她就非得拎出个样子来。
    比起悠哉悠哉的王汀,周锡兵就忙碌多了。年关对警察而言切实存在, 每到旧历年的年底时,街上的扒手、登门入户的小偷还有形形□□的诈骗犯们都跟冲工作业绩一样, 卯足了劲儿拼命作案。周锡兵成天泡在派出所里头, 忙得不可开交, 嘴上都起了燎泡。王汀给他煮了好几次银耳梨子水都没能将火给败下去。
    他愤愤不平地强调, 这是内火,靠外物是消不掉。结果被王汀揪了耳朵唱粤曲《万恶淫为首》,然后被揪耳朵的人得了先机, 搂住施恶的人消内火去了。
    可惜没等他再接再厉, 派出所一个电话过来, 周指导员又垂头丧气地去处理案情了。王汀笑得在被窝里头不住地颤抖。周锡兵气不过,在幸灾乐祸的人屁.股上拍了一下,恶狠狠地撂下话来:“等我回来收拾你。”
    王汀浑身一阵酥麻,竟然可耻地软成了一滩水。周锡兵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身体变化,故意使坏在她要命的地方嘬了一口,坏笑道:“乖乖在家等我。”
    王汀气得拿枕头砸他,却被身手敏捷的周警官四两拨千斤,又将枕头给送回床上去了。周警官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一串相当让人磨牙的笑声。
    王小敏伴随着闹钟响醒过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它好奇地问:“王汀,你是不是不乖,所以帅哥才打你屁.股啊!我不乖的时候,你就打我屁.股。”
    周锡兵备班的时候,即使人在家中也得保持通讯工具二十四小时畅通。小兵兵身在抽屉里,也被迫听了一场妖精打架,闻声冷冷道:“你主人什么时候乖过啊。”
    房间门都关上了,隔着门板也不耽搁王小敏气贯如虹地强调:“为什么是我主人乖啊,你主人乖乖地听我主人的话不就好了!”
    王汀只要听到王小敏跟小兵兵说话,就会立刻想到小兵兵其实也能听到人类发出的声响,顿时羞耻得连脚趾头都忍不住蜷缩起来。她尴尬地摸着王小敏的脑袋:“快快快,联网,咱们秒杀去!”
    少女心的王小敏机生三大爱好看动画片、闲聊还有血拼。前两者加在一起都压不住第三者的热情,它就是个妥妥的剁手党。一听要秒杀,它立刻亢奋了,赶紧开始清点购物车里头的东西,跟王汀强调,它今年的新年礼物要两个漂亮的新手机壳,还要小珠珠挂坠,不然Kitty猫太孤单了。
    王小敏一边biubiu个不停,一边眼明手快地抢秒杀的货物。自打它跟王小花一起,与王汀建立起攻守同盟的关系,王汀就再也没有抢不到秒杀的时候,简直妥妥地大杀四方。要不是王汀一贯对自己的钱看得相当紧,估计王汀能在百战百胜的冲动下天天吃糠咽菜了。
    王小敏一边开开心心地看着自己的新手机壳跟小珠珠挂坠,一边清点购置的东西。嗯,这些是给王汀的爸爸妈妈准备的,这些是给王函的,这些是给帅哥的爸爸妈妈准备的。哎呀,为什么不是寄到家里,而是直接寄给他们呢?这样子感觉跟空着手一样,好没有面子的!
    王汀看了眼时间,等着下一波秒杀中的护膝,随口回答:“累不累得慌,东西直接送到人手上,总比人拎来拎去强,多重啊。”
    王小敏振振有词地强调:“不行,王汀,你要会做也得会表现才行。小桌桌,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从回归家庭之后,书桌就没能再踏进卧室一步。好在王汀经常在客厅里头看书写稿子,倒是满足了书桌好好当一张书桌的心愿。对着王小敏,书桌毫无原则可言:“嗯,小敏说的都对。”
    王汀伸手敲王小敏的脑袋:“好了,你个小话痨。周锡兵他们所里头年底有年货,我们单位食堂也会做吃的。到时候有的是东西可以拎。快,把这个给我加进购物车去。到点儿别忘了抢,我去写软文挣钱给你买漂亮的手机壳跟贴膜去了啊!”
    相当好贿赂的王小敏立刻高兴了,欢欢喜喜看着护膝,奇怪道:“唉,王汀,你要这个干什么啊,你成天待在办公室都不出去的。”
    王汀还想着怎么将王小敏给忽悠过去,外头的书桌耿直地来了一句:“王小敏,你怎么猜不到啊,肯定是王汀给周警官买的啊。他天天在外面跑,多冷啊。”
    王小敏“噢”了一声,像个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王汀,你好爱好爱帅哥噢。”
    “对啊。”王汀搬出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打开文档敲字,相当不害臊,“就连编辑都说我最近少女心爆棚,写的情感美文都更加动人了呢。”
    王小敏暗戳戳地给王汀出主意:“那你告诉帅哥你爱他啊,你得让他知道。我给你搜索最美的情书句子。”
    要是往常,王汀估计会弹王小敏这只小八卦。可今晚,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王汀却忍不住“嗯”了一声,抓起了手机自己编短信:路上开车注意安全,自己多加小心。另外,我刚才忘了告诉你,我爱你。”
    周锡兵的短信回来的很快:完了,我觉得我会飙车。

    王汀急得打电话给他强调了好一会儿以后,周锡兵才笑着拿下了挂断手机上的耳机,继续朝前头开去。

    已经到达现场的林奇冻得眼睫毛上都快挂冰珠子了,正昂着脑袋冲楼顶上的人喊:“行了,下来吧。黄进,你家里头都知道你后悔了,你想戒掉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家里头的人怎么办?”

    楼顶上的栏杆旁坐着个雪人,呆呆地靠在那儿,像是冻僵了一样,只从他嘴边吐出的白雾能证明他还带着活气。

    林奇对周锡兵露出了个无奈的表情。今晚雪下的大,到处都有事。他们几个值班的人都不够用了,偏生辖区里头还有人要跳楼。林奇一个人带着个实习生根本压不住。他上去吧,放着小实习生在底下劝说要跳楼的人,他不放心。放实习生上去伺机抱住人,他也不敢。消防中队倒是来了人,老小区的下面违章搭建太多了,消防气垫压根没地方放。

    “这人是个二进宫的瘾.君子。”林奇简单地跟领导汇报情况,“一开始搞建材生意挣了不少钱,后来染上了这嗜好,钱全搭进去了,生意完了,人也垮了。现在他跟妻子分居了,带着个孩子跟父母一起住。原本戒.毒这半年一直挺不错的,在社区定期随访都蛮好的,也开始打短工挣钱了。结果以前的毒友出狱了,过来找了他两趟,他就又憋不住了。心里头后悔却控制不了自己,他就想跳楼一了百了,省得再连累家里人。”

    周锡兵一边听一边颔首,抬起头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屋顶上的男人,然后吩咐林奇:“你在底下继续跟他聊天,多说说父母还有孩子。另外,看能不能联系上他老婆。分居没离婚,说不定还有感情。要是他老婆人愿意过来劝劝他,或者打个电话也行,都好。”

    林奇点头,看周锡兵:“周指你上去?”

    周锡兵“嗯”了一声,点了点那个有点儿不知所措的实习生:“走,跟我上去看看。”

    实习生连忙“哎”着答应,赶紧跟着领导。爬楼梯的路上,实习生抱怨着:“既然后悔就别碰啊,他又不是不知道后果多严重。他父母多大年纪了,带着个孩子在下面冻得跟什么似的。”

    周锡兵停滞了一下,微微吁了口气:“染上毒.瘾的原因千千万万,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有被人陷害的时候。待会儿,这话不要说。他的心理负担已经非常大了。”

    实习生脸红,尴尬道:“我乱说的,我不说了。”

    周锡兵笑了笑,鼓励道:“别怕,以后见多了,你就有经验了。”

    老小区总共七层楼高,想不开的瘾.君子黄进人就坐在七楼楼顶上,一条腿已经挂在房檐下,人再晃一晃就能摔下去。他原本呆呆的,此刻看到警察上来,立刻情绪激动起来,连连指着周锡兵喊:“别劝我,别拉我,我不想活了。别过来,我不想活了!”

    周锡兵原本想要靠近了劝说他,好趁着他心思活动的时候再一把将他拽回头。看这人情绪激动的样子,只得往后退。

    黄进反应强烈,坚决不让周锡兵靠近,也不肯听底下警察的喊话。

    实习生懵了,迟疑地问领导:“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啊?”

    周锡兵眼睛四下看了看,盯着对面的屋檐道:“走,我们朝那边去。”

    黄进像是没料到警察这么好讲话,竟然说走就走,一时间都有些愣了。周锡兵趁机指点实习生:“看到没有,这人还是有想活的心的,心里头其实还想有人能拉他一把。咱们就拿他最在意的事情说。他怕连累父母家人,我们得告诉他,他要是死了,他家里人更加难受。”

    林奇看了折回头的周锡兵,有点儿发懵,不明白领导是个什么意思。周锡兵伸手指了下对面的楼,示意林奇:“我上这边跟他说会儿话去。你盯着,注意他的手脚,别他心思松动了,结果自己失脚再摔下来。”

    林奇赶紧点头。再眨眼的功夫,周锡兵就已经迅速地爬上了旁边楼房的房顶。小区房子建的相当密集,加上各种伸出来的违建,黄进又恰好坐在旮旯角上,跟周锡兵在的位置就隔了一米多远。他见到周锡兵时,吓得又要朝底下跳,大声强调:“你别过来!”

    周锡兵嗤笑了一声,示意他看两栋房子之间的距离:“你当我能飞檐走壁啊!我也不过去拉你,就在这儿跟你聊两句。底下那小孩是你儿子吧,看着就是个可爱的小家伙。你们两口子有福气,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儿子。”

    黄进头发眉毛上都是雪,脸上也跟叫雪封住了一样,半点儿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周锡兵仿佛没有意识到他的冷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点点楼下两个急得快要疯了的老人:“这二位,是你爹妈吧。好福气。我不是南城人,父母都在老家。一年到头就指望着过年的时候回去一趟。你有孩子跟父母在身边一起生活,真是全国上下多少人羡慕你。”

    黄进的情绪突然间激动了起来:“我不是人!我害了他们!对,我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就清静了。”

    周锡兵发出一声嗤笑:“新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几岁的孩子没了爹,还能清静的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跳楼,是又吸上了,对不对?吸.毒是有罪,但罪不至死。我看过你的材料,你最早是叫人给蒙骗了,稀里糊涂染上毒.瘾的,对不对?之前大半年的功夫,你也没有再碰了。戒毒有没有成功的例子?当然有!张学良知道不?那时候他瘾头大到半小时打一次吗.啡针。戒.毒的时候,他的卫兵都拿枪逼着医生给他打针了。他最后不是硬熬住了,活了一百岁。你要是真有心,就不该寻死。”

    底下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黄进的老母亲也在喊:“你要真想死,怎么不没生下来的时候,就死在我肚子里头。我看不到你的人,也就当你没来过这世上走一遭了。”

    周锡兵示意黄进看他们:“是个男人不?父母年纪这么大,儿子才上幼儿园。你死了,谁照应他们?还有你老婆,人家为什么没一咬牙直接跟你离婚了,只是回娘家去住而已?人家心里头还想着你能好,一家人好好的过日子。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黄进像是一条道要走到黑一样,咬紧了牙关强调:“我死了,他们落得个自在!”

    “这倒是实话。”周锡兵毫不留情地嘲讽起来,“你死了,他们也不用为你担惊受怕了。从此以后,爹妈没了儿子,儿子没了亲爹,妻子没了丈夫。一家子孤寡,人家欺负到头上,嘲笑你儿子的时候,你都没办法站出来替儿子撑腰。人家不会说他们的儿子、丈夫还有爸爸是个有担当的人,是为了不连累他们才跳楼的。人家只会说你是吸.毒吸多了,产生了幻觉,稀里糊涂跳下去的。盖棺定论这个词,你知道不?你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人家就当你这辈子是个什么模样!你要是想让别人不这样想,先自己做出个正经成绩来,才是真的!”

    冷风裹挟着雪粒子往人脸上打,小实习生站在避风的角落里头都要冻僵了。可蹲在风口子中的周锡兵却依然像是察觉不到寒冷一般,还在跟唠家常一样劝说着黄进:“人这一辈子,就没有不犯错的时候。犯的错有大有小,不到停了最后一口气,就都有改正的机会。染上毒.瘾你也不想,既然你有心戒掉,那就好好努力,别想着一死了之了。这想法实在太自私!”

    他陪着黄进聊了足有一个多小时,林奇总算联系上了黄进的老婆。电话里头,他妻子哭着喊:“你跳啊!你个孬种,你就是碰上事儿就怂了的孬种!你死了,拍拍屁.股走了,把爹妈跟孩子一股脑儿全都丢给我。我早十年怎么没看清你是个什么人啊!”

    周锡兵调着公放让黄进听:“是个男人的话,老实下去,别叫爹妈老婆孩子为你哭。活着比死了难,一个大老爷们,尽想着走容易的路,你倒是想的挺美的。别指望了,好好下去过日子才是真的!”

    黄进呆呆的,有些松动了的模样。周锡兵冲小实习生使眼色,示意他注意去黄进所在的楼层,注意黄进的动作,嘴上继续劝着他:“回去吧,爹妈老婆孩子都等着你呢。你才四十岁不到,以后还有好几十年的日子要过呢!”

    黄进“嗯”了一声,不再说要跳楼的话。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准备往回缩的时候,也许是身体冻僵的太厉害了,竟然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朝外头倾倒。周锡兵一个飞身而跃,直接从自己所在的楼顶,踩着违章搭建伸出来的顶,跳到了黄进旁边,直接一脚把人给踢倒进去了。

    匆匆赶上来的林奇立刻一把拖住了黄进,骂了一句:“你看看你,寻死觅活久了,阎王爷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有了想死的心。”

    周锡兵脚下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特意冲林奇强调了一声:“今天的事情,你别多嘴啊。”

    要是林奇嘴巴不把门,在王汀面前嚷嚷出来他直接从一个屋顶跳到了另一个屋顶,王汀肯定又要吓得睡不好觉了。

    黄进的妻子已经赶到了,一见他人就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哭着从婆婆手中抢过孩子:“你要真想死就去死吧,孩子归我,他没爸爸!”

    黄进叫老婆给打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抱着老婆的腿嚎啕大哭。

    林奇在边上劝着:“走走走,全都下去回家说去。你老婆说的没错,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可能了。”

    周锡兵扑了扑身上的雪,抬脚准备朝楼道走的时候,眼睛无意间扫到了被他一脚踩塌了的违建顶。薄薄的塑料板承受不了他的体重,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边上也塌了。周锡兵透过破洞,看到斜下方的一间屋子的窗户开了一下,里面有人正在纸上吸着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朝过来催他赶紧一块儿下去的林奇使了个眼色。窗子一开即合,林奇只来得及看到了一角麻将桌的边。

    棋牌室也是聚众吸.毒的常见场所。那些通宵玩牌打麻将的人,常常会为了提神来一口,从此走上了一条黑色的路。

    周锡兵立刻联系了所里头其他值班的同事。常来棋牌室的人都对附近地形熟悉的很,要是不一下子将他们全给逮到了,只要再让他们跑出去,这帮人十之八.九能够通过复杂的小区地形逃之夭夭。

    林奇的心情有点儿激动,他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劝人行动,最终竟然会朝着抓捕聚众吸.毒的方向发展了。黄进的家人对派出所警察感恩涕零,要不是他们一直劝说,这一回黄进冲动之下,说不定真跳楼了。

    周锡兵朝他们笑了笑,又叮嘱黄进以后每天都去派出所报到一次。不为别的,起码能震慑住那些不怀好意的毒.友,免得他们又跟苍蝇一样叮上来,缠着黄进不放。这些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清楚自己做的不是好事,于是愈发想要拽住想摆脱的人,好有同伴壮声势,证明自己不是最不对的那个人。

    林奇心里头发急,害怕那些在棋牌室里头聚众吸.毒的人跑了。周锡兵却不动声色,跟黄家人寒暄结束之后,才姿态自然地打招呼离开。等到他们下了楼,他吩咐林奇跟实习生:“就说抓赌,有群众举报他们玩的金额特别大。”

    棋牌室的老板自然不承认自己这儿设立了赌局。他一再强调:“这都是街坊们聚在一起小玩小闹,哪里有什么赌局啊。不然的话,我敢开了门做棋牌室的生意?我挣的那点儿钱也不够罚款吃牢饭啊。”

    周锡兵跟没听见一样,大踏步朝里头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营业执照呢?拿出来,别是非法经营。哟,我看你们这儿玩的东西还不少啊。挺热闹的啊。”

    棋牌室老板陪着笑,一路跟着看:“没什么,就是麻将跟扑克牌而已,冬天冷,大家不愿意出门,就在我这儿消磨消磨时间。”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周锡兵先抽了抽鼻子:“这什么味儿啊?怎么闻着这么奇怪。”

    棋牌室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结结巴巴道:“屋子里头热,估计是吃的放久了变味儿了。”

    里头房间中的几个人赶紧附和:“对对对,我们昨晚上吃完的盒饭忘了丢,变味道了。”

    周锡兵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圈,棋牌室老板试图往他口袋里头塞了好几次信封都没能如愿。旁边的卫生间中,突然传出一声响:“哟,这是打算冲什么东西呢?”

    门开了,林奇拎着手中装着白色粉末的小袋子,冲周锡兵露出个笑:“领导,聚众赌博没逮到,好像是聚众吸.毒了。”

    棋牌室老板脸色大变,期期艾艾地强调:“没……没有的事儿。哎,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啊,你们看到了没有?我压根就没看到他进来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强调这人不是他们棋牌室的熟客,企图撇清关系。可惜警察不理会他们的装腔作势,所有人统统带回派出所去做检查了。

    要带走的人实在太多,出动的警车都要塞不下了。林奇跟实习生只得将他们来的时候开的那辆警车给空了下来,自己改坐周锡兵的车子走。他坐上车才长长地吁了口气,略有些兴奋地强调:“那小子都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钮了,幸亏我眼明手快,直接又从里头给捞了出来。”

    后视镜当中,周锡兵看小实习生不动声色地离林奇远点儿了,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唇角。不明所以的林奇还在连比带划地跟小实习生描述自己的丰功伟绩,可怜小实习生腰朝后面仰的都快断了。

    周锡兵忍俊不禁,将车子拐上了岔道。这两天的雪下的实在太大了,零点时分,清洁工就跟武警官兵一起出动,清扫起路面的积雪来,好确保路上的交通不被中断。

    林奇看着窗外忙碌的众人,叹了口气道:“看看,为了让大家可以生活的更加美好,多少人在辛辛苦苦地努力着。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专门折腾出是非来呢。有这时间,出去,好好扫雪!”

    周锡兵冲他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努努嘴巴示意:“要不,我现在就放你下去,你也加入扫雪大军怎么样?”

    “别!”林奇连忙摆手,煞有介事道,“更艰苦艰辛艰难危险危重危急的工作还等待着我呢。领导,我知道您关心爱护下属,但是我不能打蛇随棍上,轻易给自己减负担。”

    周锡兵嗤笑,眼睛朝小实习生飞了飞:“你也不怕带坏了人家好好的孩子。”

    林奇大言不惭:“我这是时刻都怀揣着一颗对领导忠诚无比的心。”

    他话音刚落,周锡兵还没来得及拨乱反正的时候,斜刺里突然冲出了一辆车,直直朝周锡兵的车子冲过来。周警官连忙打方向盘,险险避过。那车子就跟失了辔头的野马一般,直直冲上了立交桥的脚,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砰”声。

    林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这是,酒驾?”

    天降大雪又正值深夜,路上的车子并不多。车祸发生以后,附近的交警迅速地到达了车祸现场,将司机从变了形的车厢当中解救了出来,人还有气,交警立刻叫了救护车。

    周锡兵跟林奇等人作为车祸现场的目击证人,也简单做了笔录。他们看着从车厢里头被解救出来的司机,俱都皱起了眉头。这人身形虽然看着还算高大,却明显还是个少年人的身量。此刻他昏迷着,交警自然不好再问什么。可就是交警,也察觉出了古怪。一个少年人,大半夜的不好好待在家里头,开着车子在外面胡闹什么?他想干什么,这车子又是谁的?

    救护车呼啸而至,跟车的医生跳下来简单检查了少年司机的生命体征后,连忙将他抬上担架,运到车里头拖走了。交警跟着去处理情况,一路上都在叮嘱医生:“别忘了测个酒精查个尿液,这小子看着不对劲。”

    林奇皱起了眉头,看救护车渐行渐远,抱怨了一句:“这又是折腾得哪门子的事情。看看那小子的脸色,跟个鬼一样,这是发急病了?怎么大半夜他出来晃悠啊?”

    周锡兵看了看车祸发生的地点,笑道:“你要是有兴趣,明儿一早,不,是今儿天亮了,你可以问问交警队的人。是不对劲,这孩子看着古怪。”

    他没有再追着这事儿不放。他们的工作已经够多了,要是再从交警队揽活计过来,再多的人手都忙不过来了。周锡兵将林奇送到派出所以后,跟值班的同事们打了声招呼,再次回家去了。现在是夜里两点钟不到,等他回去还能再睡几个小时,明早烧了饭以后送王汀去上班。

    周锡兵从出自家楼层的电梯口时就放慢了脚步,轻手蹑脚的,生怕吵醒了王汀。王汀睡眠挺浅的,每次他加班或者临时出任务时,她都睡不踏实,只要他一回去,她就惊醒了。

    客厅里头的壁灯开着,沙发上空空如也。周锡兵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他就怕王汀会还在沙发上等他。这么冷的天,就是开着空调盖着毯子,她也容易生病了。

    人人都说夜深归来,家中等待的灯光下坐着个等待的人,是最温暖的事情。跟王汀好上了以后,周锡兵却不这样想。他宁愿他不在的时候,王汀将自己照顾的妥妥帖帖的,而不是因为他,她又过得不舒坦。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他会被愧疚压垮了的。他的职业注定了他没有办法在家庭中倾注太多的时间精力,他只希望他的伴侣需要为他做出的牺牲越少越好。

    周锡兵没有在主卧室的卫生间里头洗漱,怕吵到了自己的爱人。等洗完澡换好睡衣之后,他人都走到次卧室门口了,又踟蹰了一下,要不,就进去看王汀一眼吧。她有时候睡觉不太老实,说不定会踢被子。就这犹犹豫豫的一点儿小想头,周锡兵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拧开了主卧室的门。

    跟他预料的一样,房中还给他留着一盏柔和的壁灯。暖暖的灯光下,王汀沉沉地睡着,脸上洇出了两团酡红,长长的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了一排整齐的小树苗。她发出了微微的鼾声,一只胳膊从被窝当中伸了出来,洁白的手握成了半个拳头,睡得香甜。就连红润的嘴唇也微微翘着,好像等待着亲吻的睡美人一般。

    周锡兵克制住了自己亲吻王汀的欲望,帮她轻轻掖好了被子角,就准备转身离开。

    王汀嘴里头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嘟囔声,然后抱怨一般地喊:“周锡兵,你怎么不抱着我。”

    周锡兵愣了一下,转过身来,才发现她的眼睛未睁,依然睡得香甜。显然,她刚才说的是梦话而已。他的心像是浸泡在了什么液体当中一样,浮浮沉沉,各种滋味杂糅到了一起。他咬咬牙,轻手轻脚地上了床,隔着被子抱紧了怀中人。

    外头风天雪地,但总有一间小屋温暖如春。

    第二天早上周锡兵醒来的时候,发现怀里头空空如也。他惊讶了一瞬,怀疑自己昨晚是做梦了,其实他还是睡在了次卧当中。直到梭巡四周,看到熟悉的布置,他才肯定自己的确是身处主卧室。他起了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怀疑王汀是起床小解。卧室外面却响起了锅铲的声音,然后一股早餐的甜香沿着卧室门缝钻了出来。

    周锡兵打开了房门,看到王汀正转过头来冲他微笑:“起来啦?赶紧洗漱准备吃饭吧。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周锡兵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王汀,跟她道歉:“对不起,我起晚了,还连累一大早起来。你怎么不喊我呢,你也多睡会儿啊。”

    王汀扭过脑袋,伸手拧了一下周锡兵的鼻子,笑道:“呵,你当我是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小孩么。以后,早饭我来做。你多睡一会儿,你看看你,夜里到现在总共才睡了多少时间,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周锡兵抱着她不肯撒手,叹息道:“我总觉得对不住你。我手上杂七杂八的事情多,没什么时间陪你,也没能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以前听前辈说好姑娘千万别去祸害了,他都当成笑话听。现在却隐约明白了其中的惆怅。是啊,他有什么?多能耐的社会地位还是多高的经济收入?他的工资比王汀高不了多少,一样是吃死工资的人。王汀的工作好歹还赚了个作息稳定,风险系数低。他呢,不仅早出晚归,动不动就加班临时出任务,还让人跟着他担惊受怕。

    王汀背上背着个壳子也没耽误她手上的动作。她相当麻利地摊着胡萝卜鸡蛋饼,然后盛出锅。转身的时候,她踮起了脚尖,第一次主动地亲上了周锡兵的嘴唇,笑道:“你给了我很多很多爱啊,爱让我内心充实而平静。”

    这样肉麻兮兮的话,王汀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可看着这个因为愧疚都有些无所适从的大男人,她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她招呼周锡兵将早饭端上桌,强调道:“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是相辅相成,互相扶持的。没有理由说,因为我是个女的,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照顾我。这样的关系其实并不稳定,长时间的单方面付出,会让感情失衡。人类的感觉是会从应激逐渐转变为适应甚至麻木。所以我们得保持生命的敏感度。你对我好,不是理所当然,而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愿意付出。同样的,我也是这样。”

    周锡兵笑了,探过身子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叹了口气:“嗯,我会努力对你更好的。”

    王汀笑着推他吃饭:“那你就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你以后拿什么对我好啊。你得先自己好好的,才能对我好。”

    乖乖听话的周警官吃完了早饭,又乖乖地送王汀去了单位上班。等到他自己回派出所的时候,刚好赶上了上班的点。

    林奇还没有下夜班,接完电话后就两眼鳏鳏地盯着周锡兵:“周指,你知道昨晚那个小孩是谁家的孩子么?他昨晚又是怎么回事吗?”

    周锡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问林奇:“你还真不嫌自己手上的事情多啊,特地打电话过去问的?”

    旁边的同事立刻朝林奇露出凶光,几乎快要抓狂了:“求你了,林帅哥,千万别再接事了啊。这是要过不了年的节奏了。你说你,不就是去劝个人不要跳楼么,怎么还将聚众吸.毒的窝点也给顺便端了啊!”

    “不是。”林奇抹了把脸,面上的表情又是亢奋又是不可思议,“这小子未成年,无证毒.驾,孩子的父亲是昨儿夜里头咱们抓的那位棋牌室老板。最有意思的是,棋牌室老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吸.毒,人已经瘫了,简直快要疯了的节奏。”

    毒.驾的小孩名叫□□,开的是一辆□□。自从在医院醒过来以后,他对交警的所有提问都三缄其口,也拒绝提供关于自己的任何身份信息。交警还是通过他外套口袋中的一张成绩单找到了联系上了学校,然后又辗转找到了派出所。不找派出所不行,人家的监护人正在派出所里头关着呢。

    “这个□□在本市的一所高中里头上学,平常住校。家里人不知道他吸.毒,说不定是真的。”林奇的唇角微微翘着,语气里头已经压抑不住嘲讽,“棋牌室的老板快要崩溃了,一直咒骂到底是谁给他儿子提供的毒.品,又骂学校是干什么吃的,怎么管的孩子,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他自己倒是忘了,他怎么会容留别人在棋牌室里头吸.毒。”

第92章 下雪天(二)

    棋牌室老板将家庭跟工作分的相当清楚,开设的棋牌室跟自家的住处都不在一个小区里, 也从来不带棋牌客去家中。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湿了鞋子, 却不想河多了,要沾到水的地方自然也就多了。随手乱丢香蕉皮的人, 为自己家人踩到别人丢下的香蕉皮而悲伤,总是带着点儿说不清的嘲讽意味。

    交警在刘元非法驾驶的那辆车上搜到了少量冰.毒与K.粉以及麻.果, 案子的性质立刻大不同, 交由缉毒大队接手了。老子收容他人吸.毒,儿子直接参与贩.毒。这一趟,父子俩是要在缉.毒大队团圆过新年了。

    林奇站在值班室门口,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跟周锡兵抱怨。

    自从陈洁雅坠楼身亡以后,他就没敢再回过家去。他不是不同情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表舅夫妻, 可人的同情心总是有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林奇自认绝对不可能跟陈洁雅父母一样全身心地持续沉浸在丧女的悲伤当中。为了防止自己成为表舅妈的攻击目标, 身穿警服的林奇相当识相地继续以派出所为家了。

    “我打听了一下, 这小子陷进去的还不浅, 说不定是一条长线。”林奇伸着懒腰, 活动了一下脖子,皱着眉毛跟幸灾乐祸似的, “我看这回缉毒队的那帮子人有的忙了。说不定过年都捞不到歇的时候。”

    周锡兵扫了林奇一眼, 埋头写材料的时候还不忘再一次确定:“哎, 你没跟王汀说什么吧。你一大老爷儿们, 别碎嘴子啊!”

    林奇砸吧了一下嘴, 嫌弃不已:“绝对没有, 我说什么啊。我才不在女性面前吹嘘另一位男士多么英勇呢,没的降低了我的魅力值。不过,周指,我得说一句啊。你悠着点儿,别自己说穿了。我估计王汀得疯。哎,领导,我正跟你说案子呢。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啊!”

    昨晚跟着值夜班的小实习生也从值班室里头出来了,闻声好奇地看着周锡兵。领导实在太淡定了,他半夜回来以后就愣是亢奋到天亮上床都进入不了睡眠状态。

    周锡兵在材料上签好了自己的名字,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什么好激动的。抓住一只小虾米就能将上头的大鱼全都揪出来了?哪儿有这么简单的事情。要真这样,毒.贩子早就被抓光了。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这么多,他们的货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真容易的话,盯着几个,岂不是全给端了。”

    林奇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坐没个坐像,埋怨道:“领导,当着年轻同志的面,你怎么能打击积极性呢。不就是得逮到交易现场么,只要人在,就必然有办法逮到!小江,打起精神来。咱们办案子也没那么艰难。”

    周锡兵笑了笑,抬眼看林奇:“你知道我第一次跟大案子,是怎么抓到毒枭的吗?”

    林奇憋着没露出好奇的表情,实习生小江先忍不住了:“指导员,多大的毒枭啊?”

    “嗯,半吨的冰.毒,涉案人员三十多个。要真放在全国来看,也没那么大。”周锡兵合上了材料,露出个笑容来,“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跟着我师父在鸡舍里头一蹲蹲了一个月。每天从早到晚,蹲足了十八个小时。那鸡窝里头的鸡出了,卫生没人打扫,我们也不敢清理,怕叫人发现不对劲,就捏着鼻子在鸡屎上头蹲了一个月。亏得是冬天,冷是冷了些,总比夏天好,直接能把人熏晕过去。嗯,从那以后,我的鼻子就选择性嗅觉失灵了。”

    小实习生愁眉苦脸道:“指导员,您这么说,我晚上的黄焖鸡饭还怎么吃啊。”

    周锡兵哈哈大笑:“看你这点儿出息!案子结束后,我跟着我师父一连吃了半个月的鸡,狠狠报了这个仇。”

    领导的这波冷水泼的很是时候,林奇暗地里关注着缉毒队那边的进展,不得不承认办案果然没有那么简单。缉毒大队追着刘元的提供的线索,找到了南城的一家会所里头,却没能将他的上线逮个正着。缉毒队不敢再大张旗鼓,生怕打草惊蛇,将这条线给彻底折腾断了;只能继续盯着暗地里排查。

    刘元人还住在医院里头。他的毒.瘾已经发展到大腿静脉注射的程度。年轻的身体饱受毒.品的摧残,明明才十几岁的人,身体机能差得叫看到检测报告的人心惊胆战,这哪里像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入院以后,他已经因为心衰跟呼吸衰竭接受过两次抢救。

    林奇自己嘴上不说,可在那位他不愿意提起的表妹陈洁雅染上毒.瘾又坠楼身亡以后,他的确对青少年吸.毒人群更加关注了。周锡兵跟他一起去医院体检的时候,他还提起了在同一家医院住院的刘元:“也不晓得这小子以后能不能戒掉,还有没有机会好好做人。”

    原本上个月他们就该来医院体检了,但年底所里头事情多,两人就一直拖到了工会要跟医院结账,他们再不体检就作废了的时候,才抽着空一大早空腹奔到医院排队体检。林奇饿着肚子都没影响他那颗满怀愁思的心,指着住院部大楼冲周锡兵感慨:“这要是不出了这种事,这会儿他应该在学校参加期末考试吧。”

    周锡兵立刻纠正了他的观点:“考过了,这会儿高中基本都在集中讲解期末试卷,马上都要放寒假了。”

    林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竖起大拇指:“服!领导,我这是真的服气。你怎么连这都知道啊!”

    周锡兵叹气,捏了捏眉心:“我能不知道么。王函不正在实习么,全年级的卷子就那么多老师,得突击改出来。她改卷子改到快哭了,最后还是王汀给她帮忙,才勉强按期完成阅卷任务。现在的老师可真不好当。”

    林奇挑着眉毛,冲周锡兵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哟,领导,你没少赞助吧。同学们可不得荣幸死了。”

    周锡兵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友情赞助做好后勤工作,专门负责烧饭。行了,别扯这些。在其位谋其政,你盯着黄进的事情才是真的。这人既然有心悔改,你就好好做思想工作,别让他又被拉回头。”

    林奇龇牙咧嘴地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句:“一日吸.毒,终身戒.毒。真能拽住了他,我这功德快能塑金身了。”

    周锡兵转过了脑袋,眼睛在林奇脸上转了转,似笑非笑:“你要是真能拽住了他,咱们所里头一人捐献十块钱,给你买层金粉刷上。”

    电梯终于到了一层,两人赶紧上去往体检中心走。要不趁着一早天寒地冻人少的时候赶紧把检查给做了,他们一天的功夫就能全搭在医院里头。排队,不停地排队,是医院永恒的主题。

    王汀有朋友在体检科当护士。提前好几天,王汀就帮周锡兵他们联系好了朋友。到时候,她朋友领着他们走体检流程,省的瞎耽误工夫。这体检的顺序也是有讲究的,不掌握了门门道道,就得一条条队排到死。

    护士姐姐人正在接诊台忙碌,周锡兵没插队,一直排到他时才报了王汀的名字。护士姐姐看着他就笑:“哟,我们王汀家的吧,果然一表人才。”

    林奇在边上诧异,自觉他跟周锡兵并排站着,也是风华正茂玉树临风的当代好青年,怎么护士姐姐就能一眼辨认出谁是王汀的男友呢?明明她都没见过周锡兵的照片。

    护士姐姐笑容满面地上下打量了林奇一回,摇摇头:“气场不对。”

    旁边的小护士“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林奇清了清嗓子,胆大包天地当场diss自己的领导:“哎哟,领导,你这可是蹭你女朋友的便宜。通常广大人民群众将这种行为称之为什么来着?对,吃软饭!”

    周锡兵跟在护士身后走,脑袋也不回一下:“新时代的成功男人一大检验标准就是有没有软饭吃,这是硬实力。”

    护士姐姐倒是笑着回头搭理了一遭叫领导的话给噎到了的林奇:“看,这就是气场的问题。”

    出门办事,有没有熟人真是大不一样。尽管王汀的朋友没有领着周锡兵跟林奇走后门插队,但两人还是在护士见缝插针地安排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完成了体检工作。从头到尾,他们只花了一个小时,就打完了这场体检战。

    林奇眼睛发直,然后愤愤不平:“领导,我不是批评你女朋友,真不够意思。我这认识她也有一年多了吧。怎么去年体检的时候,她就不给我安排一下呢,真是白瞎了警民鱼水情。”

    周锡兵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林警官立刻狗腿地强调那全是纯洁的革命情谊,绝对没有一丁点儿的鱼水情。

    护士姐姐看着他俩乐,指点了一下.体检食堂的位置就自己回去忙了。周锡兵道了谢,带着林奇一块儿往今年新建的食堂的走。

    林奇做腹部B超显示他有点儿胆囊壁毛糙。往食堂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愁眉苦脸:“以后鸭蛋黄不能吃了。太惨了,我就爱咸蛋黄啊。”

    周锡兵相当善良地为他排忧解难:“别愁,要是端午节工会发咸鸭蛋的话,我替你拎走,绝对不浪费一丁点儿食物。刚好王汀会包粽子,多包点儿咸蛋黄的粽子不错。”

    林奇默默地看了领导一眼,真是急群众之所急,他真是谢谢领导了。他还是将咸鸭蛋拎回家,自己切开了,闻着味儿也好。

    周锡兵嘲笑他那点儿出息。

    林奇强调色香味,这眼睛鼻子嘴巴就是各司其职的。他吸着鼻子,流露出陶醉的神色:“那味儿多香啊,完全不一样。”

    周锡兵斜眼看厕所标志,自己的手下这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

    林奇也注意到了旁边的厕所,尴尬道:“这也是人间百味,大不同的。不信你仔细闻闻。”

    周锡兵没兴趣陪着他发疯,直接嫌弃地扭过头。厕所旁边的窗户开着通风换气,他撇过脸的时候,刚好有个人出了厕所门往外头走。冷风吹到了这人身上,将他身上的味道恰好送到了周锡兵鼻端。周锡兵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立刻变了脸色。

    林奇不明所以,还在故意挤兑领导,强调让他闻闻。

    “跟上。”周锡兵面色严峻,压低了声音解释,“这人身上味道不对,像是吸了。”

    林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赶紧跟上了前头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

    医院中人来人往,比起大清早的时候,此刻的医院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人头攒动。他们跟在嫌疑男子的身后,迅速不动声色地靠近这人,防止他发觉以后依靠人群逃脱甚至会情急之下寻找人质。

    两人跟着男人穿过了走廊,正准备趁着拐角处人少的时候动手抓捕。被追踪的男人结着拐角的警示镜看到了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人。尽管周锡兵跟林奇都身着便衣,但他依然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拔腿就跑。

    周锡兵见不能悄无声息完成抓捕,赶紧也抬脚就追,大声威慑对方:“警察,站住!”

    那人一听“警察”两个字,跑得更快了。

    林奇咒骂了一句,真是难得体检省下来几个小时的工夫,又得搭进工作里头了。

    两人紧紧追着疑似吸.毒人员。眼看着快要在走廊尽头逮到这人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里面冲出来一辆抢救床,直直地拦在了双方之间。扶着输液架拉着床往ICU方向跑的医生大声喊着:“让一让!”

    所有人都让出了抢救通路,那个疑似吸毒男子立刻趁着这阵子动乱跑了。

    艹,林奇轻声咒骂了一句,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消失在大楼门口。等他再收回眼神,落在抢救床后面跟着的家属身上时,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那个憔悴的中年女人正在哭着喊:“元元!你睁眼看看妈妈啊!”

    抢救床上,周锡兵有过一面之缘的毒.驾少年刘元满脸死气,口中不断地往外面吐着白沫,生命已经岌岌可危。

    活动的抢救床被拖走了,周围人议论纷纷。刘元的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一看年纪就不大。不少人叹气表示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是这么没了的话,爹妈可怎么办。

    林奇脸色变化不定,看了周锡兵一眼。两人心照不宣,一起朝着ICU门口跑去。冰冷的金属大门打开了,抢救床被推了进去。刘元的母亲想要跟着,被强行拦在了外头。她哭喊着:“怎么会这样,昨天晚上人还好好的。医生都说他要好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啊。”

    周锡兵不是医生,不清楚少年刘元具体的身体情况,可他是个从业十年来的老警察了,清楚有些吸.毒的人即使住院治疗的时候,也会千方百计地从外头弄毒.品进来,好满足毒.瘾需要。刘元口吐白沫的反应,很像吸.毒过量。

    ICU的探视问询窗口开了,医生大声招呼刘元的家属过来拿病危通知书。周锡兵趁机问了一声刘元的情况,戴着口罩的医生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强调了一句:“情况很不好,我们会尽全力抢救。”

    刘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啕大哭。她丈夫因为容留棋牌客吸.毒,棋牌室被关了,人也抓了进去。她医院、拘留所两头跑着,她以为儿子快要好了啊!

    旁边人不明所以,不少同样家人在ICU里头抢救的家属蹲在她旁边安慰她,大意是小孩子命都比较硬,肯定能扛过来。

    周锡兵皱了一下眉头,走到僻静处打了个电话,然后招呼林奇:“走,我们去病房看看。”

    刘元所在的病区依然平静而热闹,医生护士忙个不停,病人家属也来来往往。在群体面前,个体总是显得无比渺小。起码在这里,周锡兵没有发现任何因为少年刘元生命垂危而惊惶到打乱了自己工作生活节奏的人。

    周锡兵朝问诊台的护士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在护士的带领下进了刘元所在的房间。因为他的病情不太稳定而且情况有点儿特殊,病区给他安排的是一间双人病房。虽说是双人间,但因为隔壁床的病人经常请假回家,实际上是单间的待遇。

    护士抱怨了一句:“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上查房的时候,各项体征都平稳下来了。刚才一下子就突然不行了。”

    周锡兵观察着病房的环境,询问了一句护士:“之前有没有什么人过来探望他?”

    护士摇摇头,老实回答道:“不知道。你看看我们外头,走廊上都堆满了加床。又是病人又是家属,这么多人,谁留意病房里头的进进出出啊。”

    周锡兵的目光落在了床脚边的垃圾桶上,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没有动手翻动,但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垃圾袋中闪烁着一点儿银白的光。里面的东西在医院极为常见,是针头。

    缉.毒大队的警察来了,周锡兵简单说了一下刘元的情况,示意对方看垃圾桶中的针头。这东西,必须要有人拿给刘元用才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在我们撞上刘元去ICU抢救的途中,我们还差点儿抓到了一个吸.毒的男人。他应该是在楼下厕所中偷偷吸.毒的,身上的味儿不对。我们一追,他就死命朝前头跑,刚好让刘元的抢救床给挡了一下,我们就没追上。我跟你们去做个嫌犯人脸拼图吧。不过他戴了帽子口罩,我只能大致估摸出脸型。”

    周锡兵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要特意提一下那个落荒而逃的疑似吸.毒男。也许是刑警刻在骨子里头的本能,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环节。这个叫刘元的少年的确是瘾.君子,小小年纪便沉湎毒.海甚深。但纵使如此,他也是公民,享受生命健康权。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去肆意夺取他的生命。

    原本提前结束体检是一件赚了的美事,可是从医院离开的时候,无论是周锡兵还是林奇,两人脸上都没有一点儿松快的神色。刘元死了,医生抢救了两个小时以后,正式宣布了他的死讯。他的母亲当时就在ICU门口瘫软了,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医务人员不得不对她进行紧急抢救。

    周锡兵记得林奇在他耳边念叨过的刘元的情况,开过年来才满十六岁的少年,鲜活的一条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缉毒大队的同事追问过刘母关于毒.品的来源。刘母情绪激动地否认了是自己提供给儿子的。刘元住院以后是发过几次毒.瘾,最初三天几乎一天都要发作好几回,后头却渐渐少了,最近的一个礼拜都没有再发作过了。就连医生都讲,说不定这一次刘元就能将毒.瘾给戒掉了。

    刘母哭喊着:“我这些天做梦都想他戒掉了,我怎么会害我自己的儿子呢。”

    警察对刘母的话持保留态度。他们见过太多主动给孩子找毒.品送到医院的父母了,因为他们舍不得看儿子遭罪。可如果不是刘母为儿子找来毒.品的话,那么东西从何而来?提供毒.品给刘元的人是单纯的毒.友或者供货者,还是另有隐情?

    即使案子不由自己接手调查,周锡兵依然难以将这件事彻底丢下。口吐白沫的少年,备受打击晕厥过去的母亲,身陷囹圄的父亲,这就是个彻底被毒.品摧毁掉的家庭。他想到了几年前自己看过的一篇深度报道,毒.品已经以全方位的姿态侵蚀入普通人的生活,毒.品距离大众并不遥远。而他们作为警务人员,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将二者之间的堤坝铸建得更高更牢固一些。

    低沉的情绪笼罩了周锡兵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傍晚下班去王汀单位接她时,他临出车门前,不得不伸手狠狠搓了搓脸,才勉强露出个笑容来,过去帮王汀拎单位发的年货:一袋米、一桶油,外加食堂自制的一条咸鱼、一袋子鱼丸、一袋子肉丸。

    王汀跟周锡兵开玩笑,压低了声音道:“哎,我们单位的人都说食堂太不会做东西了。发什么咸鱼啊,一个个已经够咸鱼的了。”

    周锡兵勉强扯了扯嘴角,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嗯,他们嫌弃的话,都给你好了,我不嫌弃。”

    王汀笑着系上了安全带,点头应和:“就是,有的发总比没有的好。”她话音一落,就察觉到了周锡兵情绪不佳,禁不住问了一声,“怎么了?体检有问题?别担心,我给你再找人复查一下,有的时候存在误检的。”

    周锡兵已经发动了车子,闻声摇摇头:“没事,挺好的。就是林奇比较惨,胆囊壁毛糙,以后吃东西得小心了。”

    医生看病人,只要不是生死攸关的都是小病。在王汀眼中,胆囊壁毛糙压根不算个事儿,她很有心情幸灾乐祸:“太好了,以后要是得请林奇吃饭,我专门挑清粥小菜,给他好好养生。知道他为什么胆囊壁毛糙吗?少爷那都是吃得太好了,吃出来的毛病。”

    她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周锡兵的话,她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光听着王汀絮絮叨叨地说单位里头发生的好玩事,她今天又有篇稿子被公众号录用了,她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网店,林林总总的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足以让周锡兵眉眼舒展开来。仿佛清风拂过,吹走了他心底的那点儿阴霾。

    晚上两人躺到了床上,周锡兵要王汀要的尤其凶猛。到后面的时候,她已经带着哭腔低吟着哀求了,周锡兵却依然不想停下来。王汀在他的背上抓了好几下,都没能阻止他凶猛的进攻。她喘着粗气,一再强调:“你悠着点儿,明天我还得上班呢。我真的吃不消了。”

    周锡兵狠狠地释放了自己,在她的颈窝中不停地啃噬着,半天不肯抬起头来。王汀被他折腾得又麻又痒,想要伸手推开他却又使不上半点儿劲。她只能被狂风骤雨裹挟着,再度摇摇晃晃。

    等到半夜她悠悠转醒的时候,周锡兵才重新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她的嗓子喊哑了,身子仿佛被全部拆散了一样,禁不住嗔了一句:“你干嘛啊。”

    周锡兵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情绪,只能笑着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这是提前储备过冬的粮食。”

    他们约定好了先到王汀家里头过年,等初一上午见过了王家的主要长辈以后,周锡兵再开车带王汀回自己家里头陪爸妈。男方见女友的父母,在约定俗成的习惯中已经是婚前的最后一步熟悉仪式了。基本上拜见过岳父岳母大人,两边就定下来朝着婚姻的流程走。

    周锡兵跟王汀商量过年怎么安排时,王汀也恐慌是不是太快了。她这就带着周锡兵回家过年,要是明年不结婚的话,会不会被她爸妈逼婚啊。可是她好像还没做好走向婚姻的准备。但要是直接拒绝周锡兵的提议的话,似乎又非常的生分膈应伤人自尊。现在周锡兵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将她放在前头考虑,完全把她当成心尖上的人。她要是太扭捏了,好像真的很伤人。

    王汀琢磨了半天,咬咬牙同意了。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并不是考虑的越周详,结局就会越圆满。因为人生没有完美的事情。也许想着想着,想到的全是负面部分,那么追求幸福的勇气就会被消耗殆尽。无论是求学还是工作,抑或是人生的其他任何决定,哪有完全不需要冒险的事情呢。

    她盯着周锡兵约法三章,在她家的时候,他一定要老实,不能对她动手动脚的。父母心里头有数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她跟周锡兵还不是夫妻呢,在她家里头,两人这样那样,她爸妈感情上可能会吃不消。

    结果周锡兵就捏住了这件事,天天嚷着要储备足了过冬的口粮。王汀都要揪着他的耳朵逼问了,他多大的肚子?在她家才待几天功夫,他打算储备多少口粮啊?

    这一回,王汀实在是连揪他的力气都使不上了,只能愤恨地在他胸口留下了一圈牙印。亏她以为他是个正经人呢,没想到她竟然看上了个没皮没脸的家伙。

    夜色沉沉,黑暗中,周锡兵搂抱着沉沉睡着了的王汀,微微吁了口气,在她的头顶上亲了一口,也勉强进入了梦乡。

    幸亏旧历年的日历越来越薄,眨巴几下眼睛的功夫,就只剩下薄薄的两张纸了。王汀从来没有如此庆幸过时光飞逝。周锡兵跟食髓知味上了瘾一样,每天晚上都纠缠不休,她都怕他会脱阳了。自己的男朋友对自己兴致盎然,要是自己一直泼冷水的话,好像非常不合适。要知道,全世界性生活和谐夫妻比例都低的吓人。作为少数的幸运派,她要是再挑三拣四的,似乎非常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好在这段时间持续不太长,王汀将行李箱搬上车子后备箱的时候,甚至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嗯,回家去好好清心寡欲两天非常必要。不然一开始的时候就透支完了所有的热情与新鲜感,以后那么多年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周锡兵看着王汀松下来的肩膀,心里头有些愧疚。他也感觉到了王汀有点儿躲他的意思了,他这些日子的确情绪不太正常。总觉得心里头憋着什么东西一样,以前能够靠着打拳宣泄出去的情绪,这一回单纯的出汗已经排解不了。好像只有抱紧了王汀,用她的柔软与灼热包容自己,他才能恢复平静。

    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安慰道:“放心,我说到做到。”

    王汀下意识地抬手掐他,恶狠狠道:“你要敢不老实试试看,看我爸不抽死你!他以前可是当过兵上过越战战场的!”

    周锡兵好奇不已:“真的?这倒是第一次听你说。”

    王汀哈哈大笑:“我爸随着队伍出发了以后,前方就停战了。他就去战场逛了一圈,什么战都没打上。我跟王函都说其实他是和平鸽。”

    周锡兵点头:“那我老丈人可是万众期待的人物。”

    王汀又要伸手掐周锡兵:“你别胡说八道啊,谁是你老婆啊。”

    周锡兵故意逗她:“我有说老婆吗?某些人还真是会给自己加戏。”

    隔着档位,都拦不住王汀的九阴白骨爪,她又抓又掐,气势汹汹:“你再说一遍!”

    周锡兵笑得欢畅,就势搂着了王汀亲了口气,开始了甜言蜜语的攻势:“我说我运气真好,我老婆聪明美丽又能干。”

    王汀傲娇地一昂下巴:“怎么说话呢!注意语序,你才实力派呢,我是妥妥的偶像派。”

    周锡兵立刻麻溜地顺着她的意思改口:“那是,妥妥的颜值至上,无与伦比天空最闪亮的一颗星。”

    小兵兵在口袋里头装死。它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它一直以为它的主人最严肃最正经,是标准的警察模板的。不行了,它得默默地哀悼一下自己,它需要时间去调整自己的认知。

    王小敏在旁边笑得跟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一样,得意洋洋地炫耀:“哼!小兵兵,你以后得听我的话,因为你主人都是听我主人的话的。”

    小兵兵立刻反唇相讥。没有了小桌桌在边上劝王小敏,它能跟小兵兵吵翻天。王汀生无可恋地摸着自己口袋里头的王小敏,这孩子,时时刻刻都得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周锡兵的车子没有直接上高速公路,而是先开去了王函实习的学校。腊月二十八,学校才放假,标准的惨无人道的高中生涯。今天上午,老师发完了成绩单,布置好了寒假作业,高三的学生们才能放假走人。为了几个月之后的高考,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拼命朝前冲。

    车子到达学校门口的时候,王汀摇下了车窗朝正往自己方向走的王函挥挥手:“这边,过来!”

    王函手里头还拎着包,被一群高中女生簇拥着朝外头走。她正在跟小姑娘们分享护肤以及穿衣搭配的心得。实习这一个多月,她文化知识没传播多少,美容服饰的知识倒是分享的不少。就这样,王函还振振有词,术业有专攻!

第93章 下雪天(三)

    王函坚定地强调, 教高中生们学习的老师已经够多了, 她就该发挥所长, 告诉她们没人教她们的知识。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头, 她起码得向她们灌输了美的概念。别让她们真被师长洗脑成功,真以为外表不重要。等到走出象牙塔,反而被现实生活打击得怀疑人生。

    新晋实习老师王函跟自己的学生们分享完了画眉的心得,开开心心地朝自己姐姐奔去。一路上,她还不忘跟学生们炫耀:“看到没有, 智慧与美貌是可以并存的。我姐就是标准的代表,好好看看啊,标杆就在你们面前。”

    齐刷刷的一排亮晶晶如小灯泡的眼神全都射向了王汀的脸。作为全局的优秀青年职工代表在大会上发言时, 王汀都没感受过如此灼热的目光。当着王函学生的面, 她得给妹妹这位实习老师脸,她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 冲学生们点点头, 然后示意王函赶紧上车。

    学生们嘻嘻哈哈, 主动跟王汀打招呼,齐齐喊着:“师伯好!”

    旁边有个推着自行车的男生刚好经过, 闻声立刻反对:“干嘛叫师伯啊。看看你们,说好的女权呢?怎么着也该叫个师姨啊。哎,你说对不对啊,郭宇。”

    跟他并排走着的高个子男生挑了挑眉毛, 露出个颇为标准的二度微笑:“那怎么区别姐姐妹妹啊, 师大姨?”

    女生们全都笑得前合后仰。王函伸手威胁地在高个子男生面前晃了晃, 恶狠狠道:“郭宇,别忘了开学以后的期初考试还是我改卷子啊!”

    王汀都看不下去自己妹妹这样明目张胆地挟权谋私虚张声势了。在学生们“班长,你竟然敢得罪王老师”的起哄声中,使眼色示意王函上车。

    王函一点儿没有公器私用被逮个正行时的尴尬,还相当嚣张地在人家学生面前挥舞了两下拳头。她个子只有人家肩膀高,这威胁的能量实在够呛的很。

    周锡兵从车窗中伸出了脑袋,喊了王函一声。旁边的学生笑得更加厉害了,还有女生大声喊着:“大姨夫好!”

    王函立刻纠正:“不准乱喊,这是我情敌,你们不能乱了立场。”

    王汀实在受不了妹妹口没遮拦的胡说八道,硬着头皮下车把人给推上后座安生待着。她也真是什么都敢说,要碰上有人存心使坏,不出半天就能传她是同性恋传的人尽皆知。

    王函笑嘻嘻地跟学生们挥了挥手,末了还不忘冲那个叫郭宇的男生喊了一句:“你的寒假作业等开学以后,重点检查。”

    然后,她才得意洋洋地冲司机喊:“开车!”

    她的东西已经提前打包好放在了姐姐这边,已经被王汀装箱安置到了后备箱中,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而已。用王函的话来说,只要有网络能给她继续盯着网店的生意,她带好了手机跟充电器以及充电宝,分分钟都能仗剑走天涯。王汀不得不提醒她,备课用的资料全都带齐了,年假结束以后,王函还得继续回学校实习呢。

    实习老师相当放飞自我的给了自家姐姐一张生无可恋脸:“算了吧,带我的班主任都说我当好班级吉祥物,给同学们当好心灵导师就行。”

    王汀从副驾驶座上扭过了脑袋,皱着眉头看妹妹:“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你当什么吉祥物?工作了就要有个工作的样子,别光想着玩。”

    王函一脸无辜:“可老班说了啊,我的存在意义就是给学生传递放松自然的正能量。看看,就是跟我一样也能上大学,也能活得好好的,千万别想不开跳楼了。不然就是个大傻缺。”

    “又有人跳楼了?”王汀眉头皱得更紧了,有点儿难以置信,“期末没考好还是怎么的?”

    王函立刻笑成了猪精本精:“哈哈哈哈,姐,我跟你说可逗了。不是我们学校的,是隔壁那个二中的。有人蹿上了顶楼撕书,说树上的字都变成了蛇缠着他的身体,他要喘不过气了。校方都吓死了,一群人在底下劝,好不容易说松动了,他肯下来了。结果脚一滑,他直接摔了下去,屁.股被树杈戳了个大窟窿。”

    虽然说听了这种不幸的遭遇,笑有点儿不厚道;可王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笑得肩膀颤抖。

    王函在边上叹气:“大家都说他还不如直接摔在地上呢,反正那几天雪厚的要死,摔下来全当是掉在棉花上了。”

    从南城到王汀家开车走高速的话,差不多要近四个小时,到家得吃晚餐了。车子接到王函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出城走高速,而是先去学校附近的餐馆用午饭。王函实习的学校管得严,车子朝前面开出了一百来米远才有饭店。

    王函龇牙咧嘴,一张脸上所有能调动的肌肉都被她折腾了一通,每一条肌肉纹理都在强烈地表达了对校方这种地方保护主义的不满:“切,不就是保护食堂承包人的利益么。又贵又难吃,还不让学生出去吃饭。号称是为了保护学生的食品健康安全,其实这就是典型的懒政,简单粗暴还没效。人,都会用脚投票的。”

    从小到大,王汀听惯了自家妹妹的胡说八道,压根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事情要真都这么简单就解决了,哪里还有弯弯绕呢。她直接转移话题,问王函要去哪家吃饭。

    一说到吃,王函立刻激动了,积极推荐了自己的心头好:“往这边,对,就是这家,他家的酸汤鱼最好吃,配着泡菜简直一绝。”

    她在学校实习了一个来月,单位里头的人际关系一点儿没摸到水花,周边有哪些好吃的小店倒是清楚的一塌糊涂。王函扳着手指头跟她姐数,哪家的豆浆是现磨的,哪家的牛肉锅贴最香,哪家的羊肉串正宗,她门儿清。

    周锡兵走在前面,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王函眼睛尖的很,立刻质疑:“周哥,你笑什么啊。”

    周锡兵唇角的弧度往上扬了扬,夸了一句:“我是赞赏你收集信息的能力强呢。”

    王函可没那么好糊弄。对于拐走了她姐的男人,她天然带着审慎的敌意。她搂着自己姐姐的胳膊,小声嘀咕着:“总觉得不怀好意。”

    王汀拍了下妹妹的手,沉下了脸:“怎么说话呢?”

    王函立刻开始撒娇,跟扭股糖似的缠着她姐不撒手:“不要,不要,姐你最爱我了,你不能不站在我这边。”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争起了宠:“才不是呢,王汀最爱我。”

    王汀被这一人一机吵得头疼,赶紧转移话题:“好了好了,吃饭,酸汤鱼地锅鸡是不是?还要吃什么不?吃点儿菜吧,比别管吃肉不吃菜。”

    王函大言不惭:“鱼跟鸡都是菜啊,我今儿都没要吃肉。”

    他们经过了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围桌而坐的高中生们全笑了。有男生冲王函喊:“王老师,是不是除了猪牛羊肉这些红肉以外,其他的都是菜啊?”

    王函见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一点儿害臊的意思都没有,煞有介事地跟他们强调:“那是,腐草为萤,鹅是树脂变出来的。你们看看人家中世纪欧洲贵族是怎么吃素的,按照那个模板来就行。”

    学生们笑成了一团,还有人冲着老板喊:“老板,你看这些都是菜啊,是不是应该便宜一点儿。”

    正在听王汀点菜的老板脑袋也不抬一下:“没看到前头多少天大雪封路啊,天寒地冻,菜比肉贵。”

    一群学生笑得更加厉害了,先前跟王函搭话的男生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奶奶不扶就服你,王老师果然高手。”

    王函得意洋洋,隔着桌子跟他们逗闷子:“那是,从小到大,我就没低手过。”

    饭店里头客人不少,学生们等自己的菜上来无聊,存心使坏。笑弯了眼睛的男生故意从书包里头掏出了寒假作业跑到王函旁边的位子上坐下,一本正经地请教老师:“王老师,你看这套题,只有直尺跟圆规,作图五角星。这怎么作啊?”

    王函眨巴了两下眼睛,对着题目发了会儿呆。不谈学习,大家还能好好聊天。同学,这眼看着要吃饭的时候,这么为难老师合适吗?她一时半会儿真想不起来这道题应该怎么做啊。

    大约是实习老师眼睛瞪得滴流圆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一堆学生都在边上憋着坏笑。

    王汀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接过了学生手中的卷子,抬起了眼睛问眼中憋着坏的男生:“直尺跟圆规呢?”

    男生愣了一下,乖乖捧出了笔袋,坐等大佬发话。

    王汀接过了圆规开始作图,作出了圆形之后过圆心作两条垂线,再以垂线跟圆弧的交点为圆心作圆落在垂线交点上。她三下五除二作好了图形,在妹妹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将卷子推给了周锡兵,示意对方讲解。

    周锡兵笑了笑,点着图耐心解释道:“这是利用圆规跟直尺先作出正五边形,近一步作五角星。”

    王函眨巴了两下眼睛,期期艾艾地看她姐:“那个,姐,我怎么记得你们医学专业考研都不考高数的。”

    真是分分钟想把自家卖蠢的妹妹给塞回家里头去。王汀微笑:“你姐我上过高中。”

    周锡兵补刀:“其实,这个初二的时候学的知识应该就可以画出来了。”

    王函立刻捂着脸怪叫,拉着自己的学生同仇敌忾:“看到没有,这种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拉仇恨!”

    边上的学生大笑,有人狗胆包天,公然质疑自己的实习老师:“哎,王老师,你当年干嘛选择数学专业啊。”

    王函苦着脸,愤恨不已,以过来人的经验痛陈自己的血泪史:“我告诉你们,有个名词叫做专业调剂。”

    这下子,饭店里头,不是他们班的学生也笑得抖了起来。现在的学生胆子都大得惊人,竟然敢趁机嘲笑实习老师:“哎,王老师,那你高考是怎么考过的啊?”

    王函丝毫没有身为老师却是个学渣的羞耻心,还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姐姐跟学生们炫耀:“因为我姐是学霸啊,我有专人补习待遇。”

    “因为你们的老师是天才,小学时拿过华罗庚数学竞赛奖。她要是想学习,分分钟就是考重点的事儿。”王汀突然打断了妹妹的话,冲着一帮子学生笑得分外有教导主任的风范。

    有眼色的学生立马缩了脖子,朝实习老师的姐姐露出讨好的笑。旁边眼神钝的还想再说什么,立刻被自己的同学给拉住了。瞧这眼睛不好使的劲儿,没看到人家家长不高兴了么。

    遭到学生隐形diss的王函还傻乐呵,一点儿都没所谓地冲她姐嬉皮笑脸:“嗐,好汉不提当年勇。那都是陈年旧事,早就掀开翻新了。”

    王汀却没有笑的意思,反而颇为认真地强调:“不,王函,你非常聪明,学习能力很强。”

    王函生怕她姐又喊她考研,立刻朝周锡兵投去求救的眼神,可怜兮兮道:“姐夫哥,你看我姐这架势。”

    周锡兵不以为意,笑容可掬:“嗯,你姐这样真好。以后我们的孩子直接省了请家教的钱。”

    边上的学生们发出了一阵惨叫:“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世道,学渣在婚恋市场上也要遭受歧视吗?还给不给单身狗活下去的机会了?”

    饭店老板娘亲自端了菜上桌。她跟这些学生早就混熟了,闻声立刻附和:“那是,不好好学习,以后你们去工地上搬砖都被人歧视。”

    学生们嗷嗷叫得更欢了。饭店门开了,先前故意找王函请教问题的男生瞅了眼来人,立刻招呼同伴们:“快,我们赶紧将潜在的敌人消灭在萌芽当中,坚决不能给他茁壮成长的机会。”

    走在前头的男生闻声直接拐到了叫嚣的同窗跟前,作势要恁死他。男生大声呼救:“王老师,有不法分子当着老师的面行凶杀人啊!”

    地锅鸡已经先上了,埋头啃鸡块的王函口齿不清:“噢,四(是)吧,太搞(好)了。刚好他结果了你,然后给你偿命。多么美好的相爱相杀啊!”

    旁边桌子上的女生扑哧一声,两根面条愣是从鼻孔中喷了出来。她的同学们全都跟抢红包抢到了最大额一样激动,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留念。

    王小敏听到了声音,立刻催促王汀,它也要看热闹。王汀被它吵得没办法,只能拿出它让它当吃瓜围观群众。

    先前作势恁死同窗的男生,也被女生的囧相给逗乐了,就势松开了卡在同学脖子上的手,微笑着朝王函这一桌走来。他冲王汀先露出了个礼貌的微笑,这时候王汀才发现他竟然长了两颗小虎牙,这让他的形象更加具有少年感了。

    王函嘴里头还叼着鸡块,抬头看男生,包着鸡肉的嘴巴说话时有点儿大舌头:“干嘛,郭宇?我今天可不跟你打赌,绝对不会输了地锅鸡了。”她咽下嘴里头的鸡肉之后,颇为得意地强调,“我发现了不输的最好方法就是永远别去赌。”

    郭宇笑容加深了,嘴唇后头的小虎牙也愈发明显起来。他冲王函露出个看似相当有诚意的表情:“哎,王老师,能拼个桌不?你看已经没有空位子了。”

    王函环视了一周,小饭馆里头果然已经人满为患。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坐在一起拼桌吃饭,这也是学校附近饭店的特色。纵使如此,王函依然颇为警觉地盯着郭宇:“你家又不远,干嘛不回家吃饭去?”

    郭宇笑得愈发真诚了:“我家保姆女儿生孩子去了,没人管我。”

    王汀轻咳了一声,示意妹妹:“一起吃吧。”

    王函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点了点头,最后还垂死挣扎了一句,示意角落里头的桌子:“邹凯不是坐那边么,你们一块儿过去不挺好的。”

    郭宇的同伴也想拉着郭宇走。王函再没老师架子也是老师。况且她这个姐姐跟姐夫看着比教导主任还教导主任,这都放寒假了,好端端的干嘛非得跟他们凑在一桌上坐着,吃饭都要消化不良。他朝王函陪着笑,伸手拽郭宇:“走啦,郭宇,咱们过去跟邹凯聊聊呗。不至于一山不容二虎的。”

    “我不去。”郭宇大刀金马地坐下了,一点儿也不给同伴面子,反而似笑非笑道,“孙阳,我劝你也别折腾了,好好老实坐着吃饭是正经。”

    男生愁眉苦脸地坐到了王汀的旁边,简直恨不得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彻底隐身了。他就不明白自己哥儿们干嘛非要凑到老师边上去。他一个班长平常接触老师的机会还不够多么。

    王汀对着两个学生露出了微笑,主动招呼道:“先一起吃点儿吧,边吃边等。现在人这么多,你们要的东西估计还得等一会儿。”

    郭宇依然看着王函笑:“王老师,我能坐这儿不?”

    王函一点儿形象都没有地翻了个白眼,朝里面让了让位置,嘟囔了一句:“坐都坐下了,还装个什么呢。吃吧,我姐夫请客,米饭管饱,菜不够的话还有鱼汤跟鸡汁拌饭。”

    郭宇笑着谢过了王汀递给他的筷子,丝毫没有给实习老师面子的意思:“咦,这前面还是情敌,这会儿老师你就承认是姐夫了?”

    王函吃的好讲的好,喝下一勺子酸汤之后,半点儿都不含糊地强调:“那是,重点看内涵,知道不?我姐夫哥可是现在上高考考场都不怵的人。你们呢?看看你们,一说高考个个都跟外头打转儿的树叶一样。这才是气势!”

    郭宇这边跟实习老师以及她的家人互动的挺好,旁边他的同伴孙阳却跟屁.股上长了牙齿板凳上钉子冒出了头一样坐不安稳。周锡兵招呼他吃饭的时候,可怜小男生依然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只能死命盯着桌上的手机看,好缓解自己的紧张情绪。

    王小敏乐呵得厉害,咯咯笑得直打嗝:“王汀,他好可怜噢,他的腿在发抖哎。”

    王汀敲了一下王小敏,示意自家的孩子要善良。学生天生跟老师不是一国的。跟这个郭宇一样,丝毫不畏惧老师的毕竟是少数派的存在。

    孙阳像是察觉了实习老师的姐姐意识到自己紧张了,一张还带着青春痘的脸立刻涨红了。少年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直接落荒而逃,而是结结巴巴地企图寻找话题转移自己的尴尬:“哎,师姨,那个,你手机……链子挺好看的啊,在哪家店里买的啊。”

    王汀笑了笑:“娃娃机里头的,我也不知道老板是从哪家店里头买来的。”

    王小敏笑得更加厉害了,简直要打滚的节奏。

    这个叫孙阳的男孩子像是找到了一个话题就不想挪窝一样,再接再厉地说了下去:“手机壳也很好看,师姨,你眼光真好。”

    王汀很想立刻将王小敏揣回口袋中去。手机壳是王小敏自己挑选的,各种粉色的小心心,妥妥的低龄少女风。她微微一笑,随意回了一句:“网上到处都是,十块钱一个,多的很呢。”

    王小敏骄傲地强调:“我的手机壳才不止十块钱呢!王汀给我买的是店铺里头最好看的手机壳。”

    王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机。王小敏这孩子熊,也懂事,从来不要求特别贵的手机壳跟挂坠,只要好看就行了,还会自己货比三家找性价比最高的店。

    饭店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警笛声,大家纷纷好奇地抬头往外面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把警察给招惹来了。周锡兵放下了筷子,眼睛盯着玻璃门外头下了警车大踏步朝旁边饭店走的同行,没有吭声。

    王函一直在跟郭宇说总共只有十天的寒假里头他应该怎么安排,此刻也抬起了脑袋,一脸懵懂地问周锡兵:“哎,姐夫,怎么了?”

    周锡兵摇了摇头,朝外面走了几步准备看个究竟。

    王汀给妹妹挟了一筷子胡萝卜西红柿炒莲藕,叮嘱她:“多吃点儿菜,不然容易上火。”

    王函正抱怨的时候,王小敏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王汀,有人摸我!”

    王汀立刻转过头,恰好看到有个身上还穿着校服的男生正抓着王小敏。她沉了脸,一个师从周锡兵学来的小擒拿手动作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迫使他松手:“同学,你干嘛呢?”

    男生尴尬地松开了手,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我就想看看你的手机壳,准备送一个给我女朋友。”

    王汀不悦地将手机揣回了口袋,轻声道:“不问自取,你想干什么呢。”

    男生缩下了脑袋,急急忙忙朝着饭店里头走,嘴里头跟没话找话一样老远就念叨着:“邹凯,一会儿你去我家玩啊,我叔叔从国外带了好东西来。”

    孙阳看着他的校服背影,发出了一声不屑地轻嗤:“二中的人就是猥琐,拿人手机想干嘛呢。邹凯这家伙,竟然跟他混在一起。”

    郭宇皱了下眉头,叮嘱同伴:“别乱说话,省的你被二中的人给堵了。”

    王函一口鱼肉吃在嘴里,闻声差点儿没被刺给卡了,瞪大了眼睛警告:“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啊。起码在高考前都别惹祸,不然你们连高考考场都进不了。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生死攸关,就看这一搏了啊!”

    郭宇同情地给呛到了的老师递纸巾,安慰道:“老师,你还是老实吃你的饭吧。”

    周锡兵折了回来,朝王汀摇摇头:“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面馆使用罂.粟.壳粉末当祖传秘方,结果害得在这家面馆吃饭的司机被查出来毒.驾。对方赌咒发誓绝对没有碰过毒.品,反复回想只可能是在外头吃东西着了道。警察一连摸了三家饭店,终于找到了这家面馆,在厨房操作间里头翻出了特殊的调料品。

    此刻周围全是人,王汀不好多问,却本能地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周锡兵看了眼王函,委婉地劝告道:“你后面还是在学校食堂吃饭吧,省的跑这么远了。”

    王函吐掉了嘴里的鱼骨头,强调自己为了美食是可以勤劳的。

    她话音刚落下,外头已经有人嚷嚷了起来:“卧槽,这不是大.烟壳子么。完了,我早上才在他家吃的面啊,会不会也被拉去戒.毒啊。”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不少人表示难怪他家的面香的邪气,原来里头加了东西啊。有学生冲着老板娘喊:“你家不会也有料吧?”

    老板娘嗤之以鼻:“我家厨艺是祖传的,哪里需要这些东西啊。一个东西一个味儿,我们吃的是原汁原味。”

    众人都笑了起来,也不太将外头的事情放在心上。餐饮行业中使用罂.粟.壳调味的太多了,真要查起来就跟酒吧涉.毒差不多,一拎能拎出不少来。

    周锡兵微微蹙额,冲惊呆了的王函点点头,示意道:“吃吧,吃过饭我们得出发了。”

    这下子,王函一丁点儿胃口都没了。她立刻放下了筷子,老老实实地表示自己已经吃饱了。她的样子太怂了,旁边两个学生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王函冲他们瞪眼睛:“笑什么笑,饮食有度,吃不下不能硬撑着,这是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她煞有介事地将话题引到了学习上面,“你们平常看书复习也一样,千万不能不注意身体。通宵熬夜什么的,其实一点儿效果都没有。功夫在平时,突击效果多差,我最有经验了。”

    王汀见王函已经吃了碗米饭,也就没压着她继续吃下去。周锡兵看王汀起身,立刻放下筷子准备自己去结账,被王汀压着坐下了:“你吃你的,多吃点儿。”

    她自己走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台的位置靠里面,王汀过去扫码支付的时候,先前那个抓了她手机的男生又站到了她身后看。王汀有些不高兴,转过头来隐晦地警告道:“同学,不问自取是为贼,这话你应该听说过吧。”

    那男生的脸立刻涨红了,结结巴巴地强调:“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机壳。我女朋友这个周末生日,我想送她点儿女生喜欢的东西。”

    周锡兵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王汀,见有人缠着她说话,周锡兵立刻走了过去,目光沉沉地落在了男生的身上:“怎么了?”

    男生叫这架势给吓到了一般,立刻朝后面退,陪着笑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姐姐哪家店里头手机壳子比较好。”

    他没有等周锡兵反应,赶紧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一张桌子上的三个男生都垂着脑袋,没人敢跟周锡兵对视。其中一人像是憋不住,抬起了脑袋看了周锡兵一眼。

    周锡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踏步地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敲了下桌子,警告了一句那男生:“你自己上网慢慢找就行了。”

    男生的同伴瑟缩了一下身子,赶紧推了推对方,讪笑道:“就是,你别老想着跟美女搭讪。”

    他手上的动作大了一些,一颗胶囊从袖口里滚落了出来。王汀下意识地低下脑袋看,提醒了一句:“你的药掉了。”

    掉了东西的少年慌得跟什么一样,“嗖”一下就蹲到了地上寻找起胶囊来。他的动作太大了,将板凳也给带倒了,发出了一声巨响。

    原先一直盯着与王汀搭讪少年看的周锡兵不由自主地顺着声源朝地上看去。等到他目光聚集在男生慌里慌张想要捡起来的胶囊上时,立刻拧起了眉头。他的脚往前踏,阻止了男生捡药的动作,低声道:“这是什么?”

    那男生抖得跟筛糠一样,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感冒胶囊,我有点儿感冒了。”

    王汀这时候才将注意力放到地上的胶囊上。不仔细看的时候,她还没留神。此刻再细瞧,她才看出了古怪。这不是一颗普通的感冒胶囊。桌子发出了“砰”的声响,摇晃了一下,掉了药的男生旁边那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慌里慌张地跳了起来,拔腿就朝外面跑。

    王函刚惊讶地喊出声“邹凯,你跑什么”,慌不择路的少年就“啪”的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小餐馆的地面常年积着滑腻腻的油污。这叫邹凯的少年一跤摔倒,直直滑到了饭店墙角,脑袋撞上了桌子角,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个叫郭宇的少年收回了腿,急急忙忙朝邹凯身边跑,招呼同伴帮忙扶人,嘴里还埋怨着:“你干嘛呢,邹凯,好端端的跑什么跑。”

    邹凯一张原本就白净的脸此刻煞白,简直就跟蒙了一层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白纸一样。他哆嗦着身子,眼睛惊恐地看着已经扣住了自己两位同伴的周锡兵,这个实习老师的警察姐夫,正一步步地朝他逼近。

    少年徒劳地想要逃跑,尽管他知道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整个饭店里头吃饭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就是跑出去了也能被抓到。

    外头原本在不远处的面馆执法的民警匆匆推门而入,大步朝周锡兵的方向走来。

    周锡兵冲他们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三个孩子可能是吃了隔壁面馆的面,量有点儿多,麻烦你们带回去给化验一下吧。”

    那颗成分不明的胶囊也被民警一并带走了。

    孙阳目瞪口呆,转过头看面色平静的郭宇,舌头都打起结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邹凯,邹凯怎么跟被鬼摸了头一样,看着都瘆人的慌了。”

    郭宇没好气地冲同伴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我怎么知道啊?反正他成宿成宿不睡觉地拼命看书,鬼不摸头,他看着也好不到哪儿去。”

    王汀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在医院时,接受毒.麻药品知识培训准备参加毒.麻药品处方权考试的时候,老师上课的内容一下子全涌到了她的脑袋里头。有一些毒.品善于伪装,就装在胶囊当中,看着跟一般的感冒胶囊差别不大。

    她握了一下周锡兵的手,轻声念叨道:“刚才,那个穿黄色棉服的小孩,一直盯着我的手机看。”

第94章 下雪天(四)

    王小敏是一只相当普通的国产手机。尽管它一直自信它是最棒的手机, 但一分价钱一分货在一定的程度内还是相当具备现实意义的。王汀实在发现不了王小敏出彩到万众瞩目地步的那个点。它给自己挑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机壳, 在王汀眼中, 也完全漂亮不到能够吸引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频频眷顾的地步。

    之前王汀大晚上遭受袭击的时候, 她与周锡兵都认为小偷连着偷手机只是套路,目的就是将王汀单独引到僻静的地方好对她下手。虽然那两个负责偷手机的小偷一再强调他们跟那个对王汀动手的假和尚不认识,但两人还是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这段时间里,周锡兵也一直在暗地里调查这二者之间的关系。他通过其中那个抢王汀手机小偷的社交账号,查找到此人平常也是个游戏玩家, 跟陈洁雅生前玩过同一款游戏,还一起组队打过副本。周锡兵怀疑这人就是在游戏过程中跟陈洁雅取得了联系,随后接了抢王汀手机的活儿, 好让那个假和尚可以伺机伏击, 殴打甚至将王汀给绑走。只是周锡兵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小偷又一口咬定了自己不认识陈洁雅;这件事便只能暂且搁下了。

    现在换一个思路来想, 假如抢手机的贼跟袭击王汀的假和尚确实没有任何联系呢?假如他们双方的目的当真并不一样呢?后者收了好处为陈洁雅出头报复, 从逻辑上讲可以成立。前者煞费苦心抢王小敏这只倒手卖出去估计最多只能换到二三百块钱的手机做什么?

    周锡兵的瞳孔缩了缩, 他伸手摸了下王汀的脑袋,轻轻地“嗯”了一声, 示意他知道了。墙上的挂钟蒙了层厚厚的油污,时针与分针走成了一条有点弯的直线,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他微微垂了下眼睛,突然间开口问王函:“你的笔记本电脑怎么没拎着, 落在办公室了吗?”

    自己班上的学生好端端的忽然被警察带走了, 王函到现在魂儿还没完全归位。她闻声“啊”了一下, 才怔怔地反应过来:“那个啊,我今天早上出门时忘拿了。”她怕挨王汀的说,立刻冲姐姐露出讨好的笑容。倘若她屁.股后头长尾巴的话,此刻肯定是毛茸茸的大尾巴摇啊摇,“没事儿,家里有电脑,爸妈肯定不会跟我抢。”

    “你不备课吗?”王汀一点儿也不含糊,直接皱起了眉头,“回家自己收拾东西去。谁说爸妈不要用电脑,他们用的比你溜。”

    为了方便直接拎东西走人,昨天晚上王函是直接带着行李住在周锡兵家的次卧的。她的行李箱早上出门前是自己拖到了客厅中,笔记本电脑却落在了卧室里头。王汀原本是想给妹妹收拾一下房间的,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妹妹的自理能力。结果事实证明,充当了半个母亲职责的王汀低估了妹妹的粗心程度。

    虽然刚刚经历一场风波,可只要有姐姐在身边,王函就有一种天然的安全感。她还嬉皮笑脸的,企图跟她姐谈条件:“算了吧,一来一回多折腾啊。反正我也备不出来多稀罕的东西,到时候上网搜一搜就行了。”

    旁边尚未离开的两位男生都笑了起来,那个高个子的班长郭宇还调侃了一句王函:“老师,原来你都是这么备课的?”

    王函大言不惭:“我这叫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郭宇哈哈大笑:“王老师,那你干嘛来我们学校实习啊?你又不想当老师的。”

    王函愁眉苦脸:“我不实习的话,学校就不给我毕业证书。我拿不到毕业证,我姐会打断我的腿,然后还不给我饭吃。”

    两个男生全笑翻了。遵循法.西.斯.专.政的姐姐直接眼睛一瞪,差点儿没直接揪着她的耳朵走人。王函没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自家姐姐乖乖上了车,回家拎她的笔记本电脑去了。

    一路上,为了防止她姐拎着她丢三落四的坏毛病叨叨个没完,王函主动将话题挪到了学生邹凯身上,十分关切地问周锡兵:“哎,姐夫,我那学生到底怎么回事儿?他真吃多了隔壁面馆的面条?那也没什么啊,上他家吃面条的人多了去,他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周锡兵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追问起邹凯跟他同伴的家庭情况。

    王函皱着眉头想了想,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邹凯是我们班上的,另外两个学生不是。邹凯算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样样出色,成绩很不错,家庭环境好像也蛮好的。其他两个人我不熟悉,不知道。”

    王汀顺着周锡兵的话往下说,引导着妹妹回忆更多关于邹凯的情况,让她的注意力从邹凯被警察带走这件事上转移开来。

    中学生涉.毒人群当中,除了出去玩的时候好奇沾染上之外,还有一部分人群是因为打电动太困了想要提神以及学习累了使用“进口提神剂”,林林总总,主动的被动的原因一大堆。最初的时候,他们大概都没有想到是什么后果,等到深陷其中,才追悔莫及。

    到家以后,王函去次卧中拿自己落下的电脑。王汀跟周锡兵也直接进了主卧室。王函看着他们的背影转着眼珠子撇嘴巴,暗戳戳地想着,她姐跟姐夫可真够恩爱的,竟然这点儿功夫都不放过。哼!才不可能是为了上卫生间呢,明明客厅边上就是公用卫生间。

    主卧室的门一合上,周锡兵直接翻柜子。王汀则是去王小敏的专用玩具柜找东西。跟人类小女孩喜欢玩洋娃娃一样,王小敏也有一堆卡通手机模型当玩具。它不明所以,以为王汀是特意给它带玩具回老家,高兴地嗷嗷叫,还不忘跟小兵兵炫耀:“你看,我主人最爱我了!王汀,王汀,我要小红红跟小黄黄!”

    小兵兵嗤之以鼻,它是英雄的手机,才不要像小姑娘一样娇滴滴的呢,居然还要带玩具!可惜英雄手机尚未来得及完全表达完毕自己不屑一顾的情绪,就被自家主人的举动吓得打起了哆嗦。男子汉的自尊心不允许小兵兵掉眼泪,可是它已经忍不住要哭了。呜呜呜,主人翻找了半天,拿出了一只手机盒子,然后从里面掏出了另一部手机。明明主人一直都是用小兵兵的。呸!它才不叫小兵兵呢,它是周小兵。现在主人干嘛要拿另一只手机?

    王小敏得意得要跳起来了,只差叉着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小兵兵,你被淘汰了。一定是你主人不喜欢你,所以你主人要换新手机了!”

    小兵兵“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王汀听不到小兵兵的声音,却也能从王小敏跟它日常对话的反应中猜测出这是一只带着点儿小傲娇的手机。她伸手拍了下王小敏的屁.股,警告道:“不许胡说八道,欺负人家。”

    王小敏撅起嘴巴撒娇,一个劲儿地哼哼唧唧:“本来就是嘛。帅哥最喜欢王汀,小兵兵对王汀不好,帅哥肯定要换掉它啊。啊!王汀,我要小黄黄跟小红红啦。这个玩具手机长得这么像我,你会认错手机宝宝的!”

    王汀总算从王小敏的那一堆玩具当中翻出了最像真手机的那一只,微微吁了口气。她忍不住伸手弹了下无忧无虑的王小敏,暗自叹气,万事万物生来有命,有的天塌下来当被子盖,有的就是她这样的劳碌命,什么都得处理得妥妥帖帖。

    周锡兵将自己的旧手机递给了王汀。两人不用交谈,便默契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王汀脱了王小敏的手机壳,给周锡兵的旧手机装上。

    王小敏嗷嗷大叫:“不要,人家不穿衣服会害羞的!嘤嘤嘤,王汀,给它那个旧手机壳就可以了嘛,这是人家最喜欢的衣服。”

    王汀伸手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这件事有些复杂,她不忍心让王小敏知道太过于复杂的世界。况且有些猜测好像不说出口,就跟永远不会发生一样。她有自己的迷信。王汀只得耐着性子安慰了一句王小敏:“乖,以后给你买更好看的。”

    除了手机壳之外,还有小Kitty猫也要一并转移到旧手机上。王小敏这一回开始撒泼耍赖了:“我不要,这是我的小猫猫!不给,坚决不给!呜呜呜,王汀,你不爱小敏宝宝了。呜呜呜,我要告诉王小花跟相机姨,你欺负小敏宝宝。”

    王汀被王小敏吵得头疼,又难以跟手机解释清楚它可能被人盯上了的事实,只能避重就轻:“好了,就借一会儿给弟弟。回头再还给你,好不好?乖,我家小敏宝宝最听话了。”

    小兵兵在边上凉凉地来了一句:“完了,你也过气了。会哭的孩子都没奶吃了。”

    “才没有!”哭得直打嗝的王小敏抽抽噎噎地反驳,“王汀最爱小敏了,对不对?”

    王汀无奈地摸了下已经裸了的王小敏,安抚地回答:“对对对,最爱你。那,小敏听话,我们先睡一觉。等上了高速,我们再兜风或者看动画片好不好?”

    她伸手关手机,防止这个过程中有人打电话给她,打乱了她跟周锡兵定下的李代桃僵计划。

    王小敏委委屈屈地强调:“王汀最爱小敏了,是不是?”

    王汀狠狠心按下了关机键,再一次强调:“对,最爱你。”

    房门开了,王汀跟周锡兵一起出了主卧室。已经拎着笔记本电脑站在客厅里头的王函偷偷龇牙咧嘴,死命憋着笑。合着姐夫是这风格啊,人高马大的硬汉刑警,居然追着她姐问爱不爱,简直就是哭着闹着要糖吃的小孩。

    她眉毛快要飞上天,还故意问了一句她姐:“哎,姐,你跟姐夫没什么东西落了吧。”

    王汀没好气地帮她又整理了一下围巾:“管好你自己的东西吧,别再丢三落四的。手机充电器没落下吧?我的手机可不是苹果机。”

    王函将背包里头的充电器给她姐过目之后,王汀才放妹妹出门去。她推着妹妹出去的时候,手有点儿急,捏在手里头的旧手机摔了出去,发出了一声“啪”的脆响。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王函看着惨不忍睹的手机,瞪大了眼睛惊呼起来:“完了,姐,你的手机摔了,要换屏幕了。”

    深深担忧自己快要下岗的小兵兵,此刻却忍不住暗自吁了口气。呵,太好了,原本就是旧手机,摔坏了屏幕的话,主人肯定会嫌换屏幕麻烦,不要这支手机了。

    小兵兵不愧是陪伴了自家主人不少时日的手机,对主人的性情摸了个七七八八。周锡兵扫了一眼,直接将摔坏了的手机揣进了口袋:“算了,换个屏幕多麻烦。我直接给你姐买个新手机吧。”

    小兵兵愣了一下,旋即忍不住想要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叫王小敏那个坏家伙嘲笑它,明明要被换掉的手机是王小敏!小兵兵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王小敏知晓事情真相后崩溃的样子了。哼!谁让王小敏刚才还嘲笑自己来着。

    一直反对周锡兵给自己换手机的王汀,这一次在妹妹面前竟然没有拒绝周锡兵的建议,点点头只强调了一句:“嗯,普通手机就好,不要买功能太齐全的,我也用不上。”

    她心里头有点打鼓,下意识地就想东张西望,疑心有眼睛盯着自己看。周锡兵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安慰性地将她搂到了自己怀里。王函跟着后面一个劲儿地揉着自己鼻子,暗戳戳地嫌弃着:太过分了,大过年的竟然虐单身狗,简直毫无人性。

    电梯门开了,电梯特别开心地跟王汀打起了招呼:“哎呀,你们这次真的要回老家了吗?王小敏,你又能出去长见识了。”

    平常这时候,王小敏肯定要欢欢喜喜地跟电梯吹几句牛,然后在电梯的羡慕声中得意洋洋地出门去。可此刻,王小敏在王汀的口袋中呼呼大睡,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王函在边上给自己姐姐出主意:“姐,你卖个高清摄像头的手机吧。这样自拍多方便啊!你要趁着还年轻,多拍几张照片留住最美的时光!”

    电梯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王汀,王……小敏呢,你不要它了吗?”

    王汀想解释又顾忌妹妹在身旁,且那个可能盯上了王小敏的人还来意不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盯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好像是在回应妹妹的问题:“不是的。”

    王函“啊”了一声,茫然地看着姐姐:“不是的什么啊?”

    王汀下意识地又看了眼电梯中的摄像头,周锡兵搂紧了一下她的身体,笑着道:“没关系,别给我省钱。买就买个好点儿的手机。”

    电梯发出了失望的叹息声,连王汀出门时跟她打招呼都有气无力:“嗯,你要换新手机了。”

    王汀有苦难言,有些后悔之前在家里头一时心软没有跟王小敏解释清楚情况,而是直接选择让它置身事外。可惜此刻她再开机跟王小敏说什么也不合适了,只能硬着头皮对电梯默认了自己抛弃了王小敏。

    她这种对着熟悉的人不爱解释就直接动手做事的个性,这一回,深深害苦了她自己。车子刚开出小区没多久,刚看到手机大卖场,王小敏就在闹钟震动下醒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自己联网催促王汀:“快快快,秒杀要开始了!我一定要拿下那两双鞋子,让你在爸爸妈妈面前超级有面子!”

    王汀顿时僵硬了。要命!她怎么忘了自己设置了闹钟抢秒杀啊!

    王函兴致勃勃地看着外头的手机大卖场,相当积极地出谋划策:“姐,我一定给你挑个最称心如意的新手机。哎,不是我说,你那破手机早就该换了,多影响你的形象啊!”

    王小敏自己点击付账的动作呆滞住了。它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换……换什么手机啊?不是换掉小兵兵吗?帅哥还要再买新手机吗?”

    一直在口袋里头闷着的小兵兵这会儿蓦然生出了对王小敏的同情心,叹了口气告诉它事实的真相:“嗯,那个旧手机摔坏了。我主人说要给你主人买个新手机。他还说要买贵一点的好一点的。”

    王小敏一下子就崩溃了,“哇”的一声哭出来:“不要啊,王汀,你不要换掉小敏。小敏很乖很懂事的。”

    它像个即将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反反复复跟王汀强调保证,它以后再也不淘气了,它一定会很有用很有用,它绝对不会再闯祸了。

    车子里头还坐着不明所以的妹妹,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去帮姐姐挑选一支新手机。做姐姐的人不想让妹妹也跟着担惊受怕。王函压根不知道王汀能够跟固定资产说话的事儿。

    王汀咬咬牙,从口袋中掏出了哭哭啼啼的王小敏,准备在手机上打字安抚这个快要哭晕过去的小家伙。她点击着手机屏幕,想要从网页上退出到能打字的界面。可惜王小敏哭懵了,触屏一点儿都不敏感,迟钝得厉害,连点几次都没反应。

    王函见她姐正拿着手机,立刻关心了一句:“哎,姐,旧手机换新手机的话,摔坏了屏幕会不会影响价格啊?”

    王汀吓得手一哆嗦,生怕叫她看出来自己的手机压根没摔坏屏幕,只能含含混混道:“嗯,问了就知道了。”

    她的手抓着王小敏缩到边上,用眼角的余光睇着手机屏幕,勉强敲下几个字:“别瞎想了,我只爱你。”

    王函正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无意识间从王小敏的身上扫过。她本能地想要揉揉眼睛,咦,她姐的手机屏幕怎么从这个角度上看,好像裂得不明显啊!不对,关键是,她姐发的是什么信息啊,谁别瞎想了,她姐只爱谁来着?

    王函下意识地将眼睛转到了周锡兵身上,发现对方仿佛一无所觉,也没有掏出手机看。她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姐的信息不是发给周锡兵的?那她姐能发给谁啊。她姐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女生之间互称老公老婆这些她姐也不感冒。理由是,既然是女性,为什么要是老公?女性的身份有什么好丢人的吗?

    她再看过去的时候,她姐已经将手机揣回了口袋中,半点儿没跟他们提到底是跟谁聊天呢。一般如果是女生之间开玩笑,那么她姐干嘛一个字不吭。况且,在从家里头出来到现在一路上,她姐根本没跟人聊天啊!

    王汀的这句安抚,效果并不太明显。吓坏了的王小敏需要她斩钉截铁的保证,她绝对不会换了它。可惜知道为什么,后视镜里头王函一直盯着自己看。王汀不敢再冒险拿出手机来,怕叫王函发现了手机的秘密,只能催促妹妹:“那边有人发传单,你先下去拿一张。我系好了鞋带再下来。”

    王函心里头有点儿小疙瘩,故意看周锡兵:“哎呀,姐你下车让姐夫帮你系鞋带不就好了嘛。”

    口袋里头的王小敏还在哭鼻子,王汀急着安慰它,赶紧催妹妹:“好了,快下去,别啰哩啰嗦的了。”

    王函撇了撇嘴巴,满腹狐疑地下了车。周锡兵也二话没说,直接开门下来。王函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她姐。她姐的确弯着腰,但并没有系鞋带,而是掏出了手机亲了一下,嘀咕了一句:“好了,没有新的,只有你,永远最爱你。乖,听话。”

    车窗玻璃开了一点儿透气,她姐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恰好透过缝隙,被风吹进了她的耳朵。王函惊呆了,顿时眼睛瞪得老大。她的目光转向了周锡兵,后者根本没插耳机也没拿着手机,显而易见,她姐说话的对象不是周锡兵。

    一时间,王函看过的所有狗血剧跟小说统统涌现到她脑海中。得不到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她惊慌失措地想着,她姐,该不会有什么情况吧。

    王函吓得赶紧敲窗子:“姐,你快来吧!”

    王汀手一抖,立刻将王小敏又揣回了口袋中。她站在车门口,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上一次为了抢王小敏,对方动用了两个人。这一回,除了那个对王小敏表现出非比寻常兴趣的中学生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呢?她下意识地捏了一下手机,又后悔自己不该心软将王小敏塞在口袋里头了。假如放在箱子里头,会不会更安全一点?

    她的忧心忡忡其实掩饰得相当好,外人几乎看不出端倪来。可王函从小跟姐姐睡在一张床上,几乎对王汀所有的微表情和小动作都了如指掌。她姐握紧了手,还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她姐正在紧张。她姐握着口袋里的手机,似乎非常在意手机。

    王函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忍不住凑近了姐姐身边,压低声音问:“姐,你刚才跟谁聊手机呢?”

    精神高度紧张的王汀本能地轻咳了一下,矢口否认:“聊什么手机啊。我手机都摔成那样了,要是还能聊的话,我干嘛要花这个冤枉钱换手机啊!”

    王小敏在口袋当中迷迷糊糊:“啊?我没有摔啊,我好好的。我就睡了一觉而已,不是摔晕了。”

    如果说一开始王函只是胡乱猜测的话,此刻姐姐的强势否认却让她愈发认定了有问题。倘若她姐只是随便跟朋友聊天开玩笑的话,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否认?刚才偷偷摸摸地发信息不说,还又将自己跟周锡兵一道儿赶下车,借着系鞋带的理由亲手机告白,她姐到底在干嘛?

    王函皱着眉头看姐姐。姐姐似乎有点儿心不在焉,眼睛不时就游走到别处,死活不肯跟她对视。

    没有人,起码她没有看到谁正盯着她看。时间太紧了,她刚才来不及叮嘱王小敏请求周围的大厦银行等等固定资产帮忙留意有没有人类盯着她。一阵风穿过,王汀下意识地转过头,走过的人行色匆匆,压根没有在她身上多投注一眼。

    王函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她姐的反应太奇怪了,似乎非常焦灼不安。她姐到底在干嘛?感觉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王函从来都不是能憋住话的个性,忍了半天还是开口问:“姐,你找谁呢?你跟谁约了见面?”

    “没有!”王汀一面否认,一面推着王函往前面走,“你不是要帮我挑手机吗?快去吧。”

    王小敏听到“挑手机”三个字就心慌慌。小兵兵还在添油加醋地跟它说,帅哥要给王汀买新手机,王汀没有拒绝,只说不要花太多钱。呜呜呜,以前王汀都不肯的,这次王汀要买新手机了。虽然王汀说就爱它,只有它,可是真这样的话,为什么还要新手机啊?

    周锡兵锁好了车子,走过来将王汀搂在了怀中,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换了新手机就方便了。”

    她胡乱地嗯了一声,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往周边看。疑心生暗鬼,人的主观臆断可以干扰客观的知觉。只要感觉有人正盯着自己看,就好像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一样。那个中学生有没有同伙?有的话,又是几个人呢?他们到底察觉了什么,为什么对王小敏这样感兴趣?

    王函在边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姐姐,心头有惊涛骇浪翻滚。她姐人靠在周锡兵的怀中,但是眼睛却似乎还在左右梭巡着什么。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周锡兵身上,就连周锡兵跟她笑着说话时,她也不过是漫不经心地敷衍着。

    “别怕。”周锡兵轻轻跟王汀咬着耳朵,“别担心,我在呢。”

    王汀勉强笑了笑。她是个容易担忧的性子,总希望所有事情都按照她规划好的路径进行。一旦超脱了规划,她就特别容易烦躁。

    周锡兵握紧了她没有抓手机的那只手,安抚地在她太阳穴上亲了一下:“没事,有我呢,我是警察叔叔。”

    可惜这句自我调侃也没能让王汀轻松下来,她依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周围固定资产的对话。这条路她经常过来,附近的固定资产都认识她。如果有奇怪的人盯着她看的话,说不定固定资产们会议论。

    看着前面互动的两人,王函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即使粗心马虎如她,也能看得出来周锡兵全心全意地注意着她姐,可她姐明显有点儿心不在焉。王函的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前段时间邱家兄妹的事情爆出来时,牵连到她姐身上。他们班上还有人酸溜溜地说她姐就是爱慕虚荣,不然为什么心甘情愿给那对兄妹当幌子啊。谈了几年又不是几天几个月,除非是眼睛瞎了才察觉不到不对劲。不是个高材生吗?怎么蠢成这样?肯定是心甘情愿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为什么撕逼啊?太简单不过了,人家不愿意给她名分呗。

    为着这事儿,王函直接拿他们专业最厚的一本书砸了那个碎嘴子的恶心男生。他知道什么,怎么能这样说她姐!后来要不是边上同学拉着,王函能直接将那男生揍到自己背处分。

    王函心头惴惴不安,不敢再往下面想。她姐,该不会真的有什么情况吧。

    人走进大卖场后,王函挤挤挨挨地蹭到了她姐身边,然后借着看手机新款式的理由,将人拉到了角落当中,压低了声音问:“姐,你老实交代,你刚才到底联系了谁?我看到了。”

    王汀下意识地捂住了妹妹的嘴巴,生怕她再说出半个关于自己手机的字。面对妹妹瞪大了的眼睛,王汀勉强露出个笑容来:“你不废话么。我手机摔坏了不好用,我不跟领导汇报一声么。万一有急事领导找不到我,那不就麻烦了。”

    王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如果她姐坚持说没有,那她当自己眼睛花了耳朵也耳鸣了都行。可是,她姐还在变着法子撒谎。她姐明明发了一条暧昧的信息,还跟人语音了。

    王汀担心王函多说了什么引起那个潜在的窥伺者的关注,立刻将王函推到了柜台前面,胡乱点了两只手机让王函分辨优劣。

    见周锡兵已经放下了之前正在看的手机,朝她们走过来,王函将肚子里的话又咽了回去,赶紧看起手机来。可惜到了此刻,一行前来买手机的三个人全都心不在焉,就连王函都没什么心情好好挑选。最后他们居然还是挑选了一只跟旧手机同品牌差不多型号的手机了事。

    王小敏的下岗危机警报还没有完全解除。它听到了售货员小姐在报新手机型号时,立刻扯着嗓子强调:“王汀,这款手机是假新款啦,其实性能也就一般般,根本就没有我优秀!”

    小兵兵在边上嗤之以鼻:“切,人家起码比你优秀两代!”

    王小敏气得要跳脚:“你讨厌啦!不许说新手机的好话,我才是王汀最爱的手机!王汀最爱我了!”

    它反反复复地强调着这些话,仿佛说够了成百上千遍,咒语就会显灵一样。

    小兵兵同情地来了一句:“噢,谎话说多了起码可以自欺欺人。”

    售货员小姐露出了甜美的笑容:“我们的手机现在有以旧换新的促销活动,旧手机可以抵一部分钱。”

    王小敏吓得立刻打起嗝来,在口袋里头嚎啕大哭:“王汀,不要换掉小敏啊。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不欺负新手机,跟它和平共处就是了。”

    小兵兵冷笑:“谁给你的勇气啊?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哪有放着新手机不用反而用你的道理。”

    周锡兵道谢:“好,刚好我们的旧手机就是这个牌子的,我们带出来了。”

    王小敏哭得快要抽搐了。她撕心裂肺地喊着王汀的名字,它不要被换掉。它不要孤零零地被丢在这里,它怕。

    王汀的手放进了口袋中,一下下摸着王小敏的脑袋。

    王函催促姐姐:“哎,你快点儿把手机拿出来啊。”她姐不会是舍不得那只发了暧昧信息的手机吧。她越想越心慌,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掏她姐的口袋。王汀赶紧往边上挪。

    “在我这儿。”周锡兵笑着道,“你姐手机摔坏了以后我随手揣口袋了。”他掏出了裂得跟蛛丝网一样的手机。

    不过巴掌长的手机,套着五彩缤纷的手机套,上头还有个粉色的小Kitty猫挂坠。是她姐的手机,她看到过好多次的,还用它打过贪吃蛇的游戏。可是,她刚才明明看到她姐将手机揣进了口袋中啊?

    哭哭啼啼的王小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打起了嗝来。嗝,它一直在王汀身上啊,它什么时候去了帅哥的口袋?它才不要跟小兵兵那个幸灾乐祸的坏家伙待在一起呢。那个坏家伙还在嘲笑它要被王汀丢了。才不会呢!明明王汀最爱它了!

    周锡兵掏出了小兵兵扫码买单,王函一把将姐姐拽到了边上,毫不客气地要掏她口袋:“姐,我眼睛度数没加深,那么近,我看的到手机。”

    王汀猝不及防,被妹妹摸了口袋,捞出了一支手机。一上手,她就愣住了。假手机跟真手机做的再像,仔细看一下也能发现区别。王函将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结结巴巴道:“姐,你干嘛带个玩具手机啊?”

    王汀伸手呼了一下妹妹的脑袋,不悦道:“干嘛呢?还会掏人口袋了!过年回家熊孩子那么多,随便摸我手机玩怎么办?我特意买了个玩具手机对付他们。”

    王函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她刚才真的看花眼了?是这只玩具手机没错。就是,她真的看到她姐在手机上敲字了啊。

    王汀颇为得意地跟王小敏示范玩具手机:“看,这假手机做的真吧,还能编写短信,就是发不出去而已。”

    王函的脑子陷入了浆糊当中,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OK,好像是这么回事。可是,她姐为什么要跟玩具手机语音啊,还说什么爱不爱的。

    周锡兵已经结完了账,大踏步朝姐妹俩走来,招呼道:“走吧,我们该上路了。”

    他跟王汀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也没有在卖场中发现奇怪的窥伺者。如果真有人对王汀的手机感兴趣,那么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她的旧手机。只要盯着这条线,说不定就能有收获。

    周锡兵的瞳孔微缩,伸手搂在了王汀的肩膀上,带着人往门外走。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在齐鸣面前透露过王汀并不参与破案的意思。如果这些人跟齐鸣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希望他们得到这部旧手机以后不要再来纠缠王汀了。

    齐师兄是他们之间的禁忌话题。周锡兵也不愿意在王汀面前透露她遇袭可能与齐师兄有关的怀疑,这样子,实在太伤害王汀的感情了。如果不是齐师兄坚持声称已经买好了明天回老家的火车票,原本他们是打算开车送齐师兄一家去火车站的。

    手机大卖场之行的收获没有王汀想象中的大,她的心情一时低落又一时庆幸。她希望一切都是她想多了,这些人其实并不是关注她的手机。专门偷手机的小偷盯上手机很正常。那个中学生说不定真喜欢王小敏挑选的手机套,直男的审美一贯惨不忍睹。

    上了车以后,解除了被以旧换新危机的王小敏拼命地跟王汀强调它有多出色。它还能跟王汀聊天呢!那个新手机就是花瓶虚有其表,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小兵兵在边上嘲笑它王婆卖瓜,它都不肯放弃为自己打call。

    王汀迅速地拆了手机盒,将说明书丢给王函,让她自己看注意事项。趁着这个机会,她自己偷偷地完成了李代桃僵的工作,将新手机壳跟手机链又装回到了王小敏身上。为了安抚心灵受到沉重打击的王小敏,她在大卖场里头特意重新挑选了手机壳跟手机链。这东西,还是在网上买比较实惠。

    王函拿着说明书看了半天,主动请缨帮姐姐贴手机膜。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心里头始终疙疙瘩瘩的,总觉得有古怪。

    王汀立刻在王小敏的尖叫声中,扒了它的手机膜,丢到了王函手中:“好好贴,别贴歪了。”

    王函握着这只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车厢里头暖气开的足,她总觉得手机有点儿发烫。她仔仔细细将手机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有胆子偷偷解锁看里面的内容,只能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贴起膜来。周锡兵将车子开得稳稳当当,一点儿没影响她发挥。

    等到王小敏重新回到王汀手中后,王汀悬着的那颗心才算是勉强落了地。她一点儿也不想将妹妹卷进这件事当中来。她知道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既往对于恶的认知。

    重新装扮好了的王小敏终于不哭了。嗯,王汀如果不要它了的话,肯定不会再给它买新衣服。它一安慰起来,立刻小人得志地强调:“王汀最爱的是我,新手机肯定不是用来取代我的!哼!小兵兵,你危险了!”

    小兵兵气急败坏:“王小敏,你不要脸,刚才是谁安慰你的?”

    “你明明就嘲笑我来着!”

    王汀伸手捂了下脸,直接靠着车椅背,睡觉。她随便王小敏吵架去了。

    等红绿灯的时候,周锡兵轻轻地从储物柜中拿出了毛毯盖在王汀身上,然后又将空调风换了个方向,防止王汀会感觉太干。

    王函在后座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等到姐妹俩去高速服务区的卫生间去上厕所时,她才忍不住吭哧吭哧地喊住了她姐:“嗯,姐,我知道你聪明,我笨。可是,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还是希望你跟周哥好好的,周哥是个好人。你别给人家发好人卡。”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她看到了听到了,她就不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她姐都带着周哥回家过年了,初一下午还跟人一块儿回家。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姐就该对人专一。

    这些话,是她一个当妹妹的无法对姐姐说的。但是,道理从来不是由说的人的年纪来决定对错的。

    王汀笑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调侃道:“不是说人家是你的情敌吗?怎么,这么快就倒戈了?”

    王小敏完全没听明白姐妹俩究竟在说什么,可这丝毫不影响它积极地跟王汀邀功告白:“我最爱王汀了!一辈子都不变!”

    王汀哭笑不得,准备去卫生间隔间里头叮嘱一下王小敏以后的注意事项。她的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了。王函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姐姐,鼓足了勇气道:“姐,智商高低与对错不成正相关,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做错事。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容易被抓到。可是天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是做过了,肯定会留下痕迹。”

    王小敏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王函在说什么。呃,只有到这时候,王小敏才能感受到王函即使实习,也是一位老师。好吧,老师说话都爱云遮雾绕,不把学生忽悠晕了才怪。

    王汀笑了,伸手揉了揉王函的脑袋,轻声道:“你放心,你姐的胆子非常小,只会做最稳妥的事情,没有什么冒险精神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当旱涝保收的公务员啊。”

    王函深深地看了眼姐姐,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希望你换了手机,也能重新整理好生活。”

    王小敏跳脚:“不要!你胡说八道,王汀才不会换掉我呢!”

    旁边的抽水马桶凉凉地安慰着王小敏:“好啦,人类是最喜新厌旧的物种。他们最爱换东西。”

    王小敏坚定地强调:“才不会呢!我主人跟一般人类不一样,她是我们固定资产的好朋友,对我们最好了,她不会换掉我的!”

    “好吧,天真的孩子。”抽水马桶无所谓地呵呵了一声,然后开始跟王小敏聊起了天:“反正人类最奇怪不过了。我跟你说人类搞笑的事情啊。刚才啊,有个女人过来上厕所,拉下来一坨东西。然后她吓得跟什么一样,打电话给她的老板。哈哈,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她老板竟然让她再吞进去了。好搞笑噢,拉出来的东西居然还要吞回头!”

    倘若是往常,王小敏肯定跟发现新大陆一样叫起来。人又不是狗,怎么能拉出来的东西再吞回肚子里头呢。可这一次,它还担心着那只小妖精一样的新手机,生怕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拱掉了自己的位置,只兴致不高地回了一句:“是吗?有这种事啊,呵呵。”

    王汀却没有自家手机的淡定。她立刻变了脸色,在手机上打下了一行字:“快,问抽水马桶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现在人又再哪里。拉出来的东西到底呈什么状态。”

    王小敏立刻激动了。对,这就是它大显神威的时刻,它立刻跟连珠炮一样不停地催问抽水马桶:“快点,这个人很重要!”

    抽水马桶不明所以,奇怪这只小手机怎么突然间反应这么强烈,它结结巴巴道:“我没仔细看啊。嗯,大概是半个小时前吧。穿着蓝色的防寒服,好像蛮胖的,嗯,拉出了一小段。要滚下去的时候,那个人吓坏了,还伸手往坑里头捞,好容易才捞到的!”

    王汀深吸了口气,赶紧给周锡兵发微信。除了人体藏.毒以外,她想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第95章 下雪天(五)

    高速公路车来车往, 半个小时的功夫足够这位身份不明的运毒人远在几十里之外了。从服务站为圆心, 画一个几十里的圆,这个人有可能在圆周的任意一点上。

    王汀急急忙忙跑出了卫生间。口袋里头,王小敏拼命地问旁边的洗手台跟吸水吸尘机, 那个奇怪的女人往哪个方向走的。抽水马桶将这个笑话告诉了洗手台,洗手台又跟吸水吸尘机说了,然后一路的柜台跟空调都知道了。

    “王汀, 王汀,她出门以后往左边去的!”王小敏激动不已, 大声招呼王汀赶紧追出去,赶紧抓住奇怪的人。

    女卫生间门口,周锡兵正站在拐角边上跟一位中年妇女说话。他听到脚步声, 立刻抬起了头大踏步朝王汀走去。王汀急急忙忙地伸出手抱住了他, 轻声道:“往左边去了。”

    周锡兵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只说了两个字:“不管。”

    王汀有些茫然, 不理解周锡兵的意思。后者已经直接搂着她的肩膀走到了中年妇女跟前,笑道:“李姐,我先去拜见岳父母,等初一下午再回家。”

    健身馆的经理李姐是周锡兵的老乡,王汀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她朝李姐点点头, 笑道:“我还以为李姐要坚守到大年三十呢。”

    李姐笑着摇头:“算了,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 我得回家该收拾的赶紧收拾起来了。不然这个年实在来不及过了。”

    往常过年的时候, 周锡兵要么买票坐火车,要么就直接搭李姐的顺风车。李姐开玩笑道:“成家立业才是真长成了,等你们结婚了,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周锡兵算是李姐看着长大的,在她面前不拘小节的很:“那我等着李姐的大红包啊!”

    李姐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她开车回家的时间也比周锡兵到王汀老家要多近两个小时。几人在服务区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李姐又拿了一盒子水果愣是让他们带在路上吃,自己去餐厅吃饭了。

    王函看着自己姐姐跟周锡兵相当亲热的模样,又疑疑惑惑地将她姐跟不知名姓的人发信息的事情往心底下压了压。她个性中的一大特点便是很难真正为一件事犯愁,她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新的事情吸引住。王函好奇地看着李姐的背影,轻声问自己的姐姐:“这个姐姐好酷啊,一看就是女强人型,我最爱这种风格的姐姐了。她肯定没结婚吧!噢,千万不要结婚,婚姻会毁灭掉独立的女性。啊,姐,我不是说你啊。”

    王汀没好气地拍了下妹妹的脑袋,警告道:“别总是口没遮拦的。”

    她有点儿焦急地看着周锡兵,不明白对方到底打算怎么处理那个藏.毒女的事情。体内藏.毒的人,携带的毒.品数目一般都不会小。她背后的指使者跟接头对象都有可能是大毒.枭。

    周锡兵却不急不慢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笑着道:“既然有橘子了,那咱们路上也不用再买水果了,继续走吧。”

    王函还在缠着姐姐问李姐的事情。王汀知道的不多,加上心里头又牵挂着人体运.毒的案子,只三言两语敷衍了妹妹。没想到周锡兵却饶有兴致地说开了:“李姐是没结婚。她年轻时耽搁了,后来也不想成婚了,就一直一个人过。”

    王函立刻露出了迷妹脸,赞叹道:“看着就超级帅。”

    周锡兵点了点头,表示附和:“嗯,李姐的确是独立坚强的女性代表。”

    王汀没什么心思听他们闲聊。周锡兵已经带着他们上了车,连王小敏都在焦急地喊:“啊!王汀,我们还不知道坏人去哪里了呢?我们不抓坏人了吗?”

    面对女友疑惑的眼神,周锡兵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再过两个小时,咱们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这一次,他不想让王汀再牵扯到案子当中去。他怀疑,王汀之所以有可能被盯上,是因为他在案子当中牵扯得太深了,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警觉。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尽可能淡化王汀与案件的联系,让这些人忽略掉王汀的存在。既然有了线索,那么通知缉.毒队的同事布防抓捕就好。他实在不愿意再让王汀冒任何风险。

    王汀有些焦急,隐晦地又催促了一声:“我们要不要在服务区逛逛?看是不是买点儿特产回去。”

    王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以为然道:“姐,才隔了多点儿远,能有多特色的特产。再说了,全国各地的特产网上哪儿买不到的。就是过年不送快递,超市也有的卖啊。”

    她现在就想赶紧回家。等回了家,她姐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暧昧信息之类的了吧。

    周锡兵看王汀焦急的模样,搂住了她的脖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再一次强调:“我们回家去。”

    王汀的心中涌现出一种疲惫的失落感。周锡兵的眼神十分坚定,他一句话没有说,王汀却能隐约推测出他的用意,他并不愿意自己跟案子靠的太近。可这并不是一桩拆卖的小案子,它的背后很可能联系着更多的事情。她起码可以清楚这个人离开服务区之后,到底上了什么车,或者是往什么方向去了。

    王小敏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咦,帅哥不需要它跟王汀帮着破案了吗?王小敏以它极其有限的机生阅历,惊恐地联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它现在存在的最大价值不就是当个破案小能手吗?它跟王汀可是帮着警方找到了陈洁雅还有凶手!

    难道帅哥是不高兴王汀隐瞒了齐师兄的事情,又不舍得责怪王汀,所以要迁怒到它身上吗?嗯,先消除了它能破案这个最大的光环,然后再逐步边缘化它,让王汀觉得它不重要,接着被新手机那个小妖精勾走。

    小兵兵还在边上凉凉地diss王小敏:“呵呵,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啊!警察不需要你也可以破案的。哼!真以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呢。”

    王小敏要跳脚,立刻跟王汀强调:“王汀,我还可以干很多事情的。我会努力跟大局长的手机交朋友的,这样你以后就知道局长到底在想什么了。”

    成功地揣摩出上官的意图,是每一位下属梦寐以求的事情。王汀却敲了一下王小敏的脑袋,拒绝了它的提议。是的,单位的一桌一椅一电脑一一空调,都是固定资产。她的确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将所有领导跟同事的想法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王汀却跟掌握着小金库的出纳一样,以近乎于严苛的态度克制自己窥探人心的欲望。不同的是,小金库出纳还有领导跟机制约束着,而她只能靠自己的理智去克制。

    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一旦轻松品尝到了掌握人心的甜头,那么下一步她就会忍不住去掌控人心。直到后来,越走越远,再也收不住迈出去的脚。而世人并非傻瓜,古往今来,有哪个超能力者掌控了整个世界?更多的,应该是被反噬了吧。

    王汀掏出了王小敏,在屏幕上义正辞严地敲下两个字:不准!

    王小敏被感叹号吓到了,委委屈屈地对手指:“人家想当一个有用的手机宝宝嘛,这样你才会更爱小敏啊。”

    王汀继续在手机上敲字:不,我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而不是因为你多有用。即使你什么都不会做,只要陪着我,你依然是最可爱的手机宝宝。

    周锡兵看着一直垂着脑袋不再吭声的王汀,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她的脸低垂着,眼睛拒绝再看着他,她在生气。

    坐在后座上的王函战战兢兢,她姐又开始盯着手机不理睬周哥了。好端端的,她姐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周哥拒绝了她逛高速服务区的提议么。天寒地冻的,高速服务区有什么好逛的,早点儿回家待着不好吗?

    王函轻轻咳嗽了一声,仿佛十分好奇的模样:“姐,你这么早就开始发祝福信息了啊?”

    王汀没有说话,周锡兵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回答了王函的问题:“你姐做事一贯都有计划。”

    王函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周锡兵会突然伸过脑袋去看她姐的手机信息内容。万一她姐再发一条什么最爱你之类的信息,岂不是妥妥的凶案现场了。王函立刻催促周锡兵:“姐夫,你好好开车。路上车子这么多,多危险啊。”

    周锡兵笑了笑,将手从王汀的脑袋上拿了下来。他感觉到了王汀的抗拒与不甘,可是他还是坚持不让王汀再碰任何案子。破案势必承担着风险,但这是他身为警察的职责之所在。王汀只是一位普通的公民,她应该是他的保护对象。

    高速公路上车流涌动,已经有不少人迫不及待地归乡。王汀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青松绿柏与大片灰色的土地,微微吁了口气。算了,他们煞费苦心的用旧手机掉包王小敏,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跟王小敏被盯上么。既然连警察先生自己都认为破案是警察的事情,她干嘛要多管闲事!

    王汀撇过了脸,不肯再看周锡兵。

    周锡兵从后视镜中看到她难得流露出近乎于孩子气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即使王汀还在不高兴,起码她现在的情绪已经慢慢走了出来。

    一直在后面心惊胆战的王函真是要忍不住大喘气了。她真搞不懂她姐到底是怎么跟周锡兵相处的了。她姐这样臭着脸,周锡兵居然还笑得一脸宠溺。算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才不要多事呢!王函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开始兢兢业业地进行自己的网店生意。凌夕要到大年三十才回家,趁着这最后两天,她们说不定还能再发出去一批货。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着,周锡兵一直没有掏出手机看一眼。他似乎真的跟他说的那样,不再关心之前服务区可能存在的那一起人体运.毒案件。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默默地看着前方发呆。等车子靠近高速收费站开始接受交警的酒驾临检时,周锡兵才空出手来去握王汀的手,冒出了一句:“你是最重要的。”

    后座的王函生生打了个哆嗦,简直要抓狂!太过分了,这么冷不丁地发狗粮是几个意思啊?这都要大过年的了,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了!她偷偷地看她姐的反应。比起她的情绪跌宕起伏,她姐简直可以称之为冷漠了,只“嗯”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王函有点儿着急。她特别愁她姐个性过于理智,会让人认为她姐太冷漠。眼下周锡兵这样深情款款,她姐的反应却是意兴阑珊,实在太浇人冷水了。她正火急火燎地琢磨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劝她姐温柔点热情点。要是她姐真另有新欢,那也早点儿好聚好散,别把人钓回家过年了,反而还给人甩脸子啊。

    可惜出乎王函的意料,周锡兵好像特别吃她姐这一套,竟然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继续情深义重地告白了下去:“比起你,其他的什么都没有那么重要。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

    王汀长长地吁了口气,心中最后那点儿郁结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叹息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点儿微微的惆怅。算了,她就是普通人而已,不该牵扯进去太多。反正还有那么多的警察呢,她咸吃萝卜淡操心。

    车子停下了,等待着临检。周锡兵趁机又揉了揉王汀的脑袋,甚至在女友的脸上捏了一下,被王汀挥手拍开了。后座上的王函如坐针毡,妈呀,她的眼睛到底摆在哪儿才是最合适的呢?他们秀恩爱时能否考虑一下单身汪的心理感受?

    警车拿着测试仪器一个个地过来进行检查,除了查酒驾外,还查超载。每逢节假日,交警们就分外繁忙。周锡兵在交警身后看到了几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那是缉.毒队跟下边派出所临时抽调的民警。他笑了笑,主动摇下车窗接受了酒精测试。警察仔细查看了车厢中的乘客,又让周锡兵打开了后备箱,这才挥手通知他可以走了。

    王汀微微皱了下眉头,侧着脸看周锡兵。后者又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点了下头。坐在后面的王函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反正她姐的情绪似乎一下子又好转了起来,虽然朝周锡兵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露出了笑。

    其实她心中依然无比担忧。那个人体运.毒的女子比他们早离开告诉服务区半个小时,现在设卡拦截还来得及吗?只是无论如何,做总比不做好。如果她什么都没做,说不定警方压根不知道有这样一桩案子发生。这么多毒.品散出去,又会害了多少人。

    车子还在以龟速慢慢地朝前挪动着,王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龙。她知道有很多人在抱怨,可是为了公众的安全,这些检查都是必须的。那些车子里头,有没有藏着那位运.毒的女人呢?

    王函顺着她的视线朝外面看,突然惊讶地喊了一声:“哎,姐,那位李姐吃饭开车一样快啊,都已经到我们斜后方了。”

    本来以王函的两百度近视眼是不太容易看清楚斜后方车里头的驾驶员,然而李姐的装扮颇为明丽醒目,王函又认出了她的车子,自然一眼就看出了人。

    王汀有点儿惊讶,立刻转过头。他们离开高速服务区的时候,李姐还没有开始点饭呢,她倒没料到对方的速度会这么惊人。周锡兵开车一点儿也不慢啊。

    因为角度问题,王汀看得没有妹妹清楚,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位中年女人的侧影。

    交警过去做检测了,女司机十分配合地伸出了头做呼气试验,焦急地催促警察:“能不能快点儿啊?她肚子疼,羊水破了,我得马上送她去医院。”

    外头太冷了,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王汀也没有听到车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周锡兵没有继续开车朝前走,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眼那辆灰色的小轿车。

    警察正仔细盯着车上后排座椅上的女人看,她的肚子高高隆起,额头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头发散了,粘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痛苦不堪。警察还想再问两句,前面的司机已经急得快哭了:“警察同志你们行行好,赶紧让我送她去医院吧,不然她肯定得生在车上了。”

    前后左右都是车子,那孕妇的情况又不好随便移动,交警只能想办法帮忙将车子给引导出去。车子从周锡兵的车旁通过的时候,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不对,司机并不是李姐,只是个差不多年纪的中年女人,穿着打扮跟李姐有点儿像而已。

    王函从缓缓关上的车窗中看到了女人一闪而过的脸,也讪讪道:“呵呵,真巧啊,她车子跟李姐也有点儿像。”

    不是像,而是相同的车型颜色,甚至连车牌都一模一样,这是一辆□□!周锡兵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已经来不及再打电话回缉.毒队。一旦这辆车子离开了警方的视线,下一步想要再抓到她就难了。

    王汀突然喊了一声:“不对!这女人的肚子有问题。”

    后门的车窗关起来的有点儿慢,王汀恰好看到了她□□出来的肚子。按道理来说,疼到那人的份上,她的肚子应该硬邦邦的才对。可是王汀却没有看到一点儿肚子紧绷的表现。也许是她看错了,毕竟时间太短了,她压根没机会观察什么。也许是那人刚好在宫缩间歇期,所以肚子是软的。可是王汀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人有点儿奇怪。

    长得很胖的女人,孕妇多半都是富态的,那个出现在高速服务站的运.毒女人,有没有可能就是一位孕妇?利用怀孕的身份作为掩饰,从事毒.品运输交易。

    王小敏跟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地朝那辆渐渐离开的车大喊:“喂,有没有手机听到我说话啊!前面那辆车子里,他们是不是在身体里头藏了坏东西啊?”

    可惜车门紧闭,没有声音理会王小敏。正当手机沮丧的时候,周锡兵突然摇开了车窗,大喊了一声交警:“警察同志,麻烦你赶紧过来帮我看一下车子,我动不了了。”

    交警走过来以后,周锡兵快速报了一下车牌:“前面这车有问题,这个车牌号是我朋友的。我朋友人在后面还没上路呢,怎么有人用了她的车牌号开车。这司机我都不认识。那孕妇看着有点儿怪,哪有破水的孕妇是这样的。警察同志,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举报的,我可不想多事。”

    车窗又摇上了。

    王函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周……周哥,你是警察,还怕这些啊?”

    周锡兵避重就轻,没有回答王函的问题,反而关心起另一件事:“怎么一下子又变成周哥了?姐夫不是叫的挺好的嘛。”

    “你别想啦!”王函习惯性地跟人抬起杠来,“重申一下,咱们是情敌关系,请你注意啊!”

    周锡兵笑了笑,没有接王函的话,反而跟炫耀一般强调:“没事儿,你姐承认就行。”

    王汀却微微蹙着眉头,想到了另一件事,怎么又是李姐?上次是她管理的健身馆的储物柜被一个员工利用传送毒.品,这次又是她的车子被套.牌用来接送疑似人体运.毒者。如果说套.牌车的使用在毒.贩运输毒.品的过程中司空见惯的话,那么相同的车型颜色甚至连司机乍一看上去都跟原主差不多,那这件事的背后,到底又藏了什么东西了?

    她抬起了眼睛,刚好在后视镜中迎上了周锡兵的目光。他正在笑:“那你承不承认啊?”

    他握着她的手很温暖,半点儿不再提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像那些真的跟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王汀忍不住念出了李姐的名字,脸色带着点儿苍白:“李姐可真够倒霉的,车子被套牌了,人家用她的车牌号违章了,她还得自己想办法去证明清白。”

    王函在后座上义愤填膺:“太恶心了这些人,专门做这种讨厌的事情。妈呀,这人想干嘛?她身上还拖着个大肚子呢。难不成她想对大肚子做什么坏事?对了,周哥,你怎么知道生孩子破水是怎么回事?”

    周锡兵安抚性地拍了拍王汀的手,笑着敷衍王函:“我知道什么啊,我随便乱扯的。反正这人有古怪就对了。挺好的车子,为什么不能正经上牌照,还是个套.牌车,肯定有问题啊。”

    他轻轻握了下王汀的手,然后松开,安慰道:“没事,别担心,李姐也不是什么风浪都没经历过的人。她有办法解决事情。”

    王汀担心周锡兵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特地又强调了一句:“加上健身房储物柜茶叶那次,李姐最近运道还真有点儿悬。”

    周锡兵笑了笑,像是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嗯,我得劝李姐过年时去庙里头好好拜一拜,求个平安符什么的。我们那儿有座庙挺灵验的,等大年初三,咱们也去拜一拜吧。”

    王函好奇地问了句:“哎,周哥,你们那儿什么庙啊?当真灵验。”

    周锡兵笑得跟朵花儿一样,语气颇为自豪:“那当然了。我去年过年时求月老赐我一段好姻缘,今年不就如愿了嘛。”

    王函立刻不齿地“切”了一声,给了他一个冷冷的单身二哈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去。然后她撺掇她姐:“姐,别去求那个啦,你就求一道平安符给周哥才好。”

    见周锡兵一直在外头打着转转不进入正题,王汀有点儿着急了,冒出了一句:“我的平安符不就是他吗?”

    王函的叹气声几乎能把车顶给掀翻了。这世道,过不下去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王汀却盯着周锡兵的眼睛,用唇形无声的描绘出“李姐”两个字,强调了一句:“人民警察本来就是人民的护身符啊!”

    周锡兵在心底叹了口气,只能插上耳机给李姐打了个电话。王汀能够想到一而再发生在李姐身上的事情有古怪,他一个工作了十来年的老刑警自然不会忽略。只是当着王汀的面,他并不愿意多任何事情。他的工作已经让王汀置身于危险当中了,他只想竭尽所能,将她推出去越远越好。

    李姐正在开车,感谢了周锡兵的关心。她正要往前面赶,好接受交警的检查:“你说好笑不好笑,有人套了我的车牌号,车子居然就在这一条高速上开着。现在违章出情况了,交警把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这要大过年的,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锡兵安慰了几句李姐,又主动开口说要给交警那边打招呼,拉拉杂杂地说了十来句话才挂掉手机,安慰王汀道:“没事了。交警那边已经发现了问题,李姐过去处理了。”

    如果这些事情真的跟李姐有关系的话,那么李姐应该无法镇定自若到这地步。如果李姐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那么一连两次被牵扯到案子当中,究竟是偶然还是这两件事中存在着其他什么联系?

    周锡兵微微皱起了眉头,在脑海中画出一张示意图来。两宗事情的相同点都是毒.品,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着更紧密的关系?他思索了片刻,在前面又一次堵车的时候,联系了赵处长。也许围绕着这两件事情挖一挖,他们警方能够有更大的收获。

    再次收回手机以后,周锡兵的手就再也没有离开方向盘,一路向北直接开到了王汀老家所在的城市。此刻,已经暮色低沉,远远的,天边出现了月牙儿与零散的星子。灰蒙蒙的天色因为有了它们的点缀,呈现出一种非比寻常的宁静的柔美。

    周锡兵看着窗外,露出个笑容来:“果然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只有这样的好地方,才能孕育出你。”

    这夸人夸的,王函听了龇牙咧嘴,感觉牙齿要酸倒。王汀却似笑非笑:“亲,不要幻想了,我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我是我妈孕育出来的。”

    车子停在了小区楼下,王汀潇洒地推门而出,撂下了这句话。周锡兵正要笑,耳朵里头先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哟,还是我女儿知道心疼妈,晓得十月怀胎的辛苦。”

    这一声响,吓得周锡兵连忙将调侃咽回了肚子,跟着王汀姐妹喊:“爸,妈!”

第96章 下雪天(六)

    门一开, 周锡兵就闻到了里头飘出的浓郁饭菜香气。跟天下所有的妈妈一样,王家妈妈为两个女儿的归来准备了丰盛的大餐, 挤挤挨挨的七个盏八个碟,愣是将偌大的餐桌都摆的没地方看了。

    王函一见, 立刻尖叫:“妈, 我得保持身材啊,你这是在引诱我犯罪。我告诉你啊, 我坚决不吃肉的,我只吃菜。”

    王家妈妈已经去厨房盛汤了, 闻声义正辞严地反驳:“哪儿来的肉啊,全是菜,你看鸡鸭鱼虾蟹,我就没准备一块肉!嗯,这是羊杂汤,也没有肉。”

    周锡兵已经被一家之主的爸爸拉着坐了下来, 听到这二位母女的对话, 总算明白王函的鸡鸭鱼都不是肉的理论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了。

    王汀跟着妈妈一块儿进的厨房, 帮忙端汤拿碗筷。王函想跟上去,被母亲怼了回头:“行了, 你给我老实待着吧。厨房就这么点儿大的地方,你别给我把碗又给摔了。”

    王函不服气地强调:“妈, 你得给我锻炼的机会。”

    当妈妈的人冷笑:“你在外头上大学这么长时间还怕没机会锻炼?想锻炼遍地都是机会。估计煮方便面的水平上涨了不少。”

    王函立刻乐呵地将自己卖了个底朝天:“哎哟, 煮泡面多麻烦啊。直接揉碎了干吃。”

    王汀朝妹妹拼命使眼色, 示意她自求多福。果不其然, 按照有一种饿叫做妈妈觉得你没吃饱,有一种瘦叫做爸爸觉得你脸上都没肉了的原则,王函愣是被爹妈连说带催地干掉了一大碗米饭一大碗汤外加一只散养土鸡的大腿还有半条鱼跟半只螃蟹,等到她再站起身的时候,她总怀疑自己肚子上挂了个沉重的口袋。

    “完了!”她垮着脸看自己的姐姐,“你看看,我的脸是不是又圆了一圈?”

    妈妈立刻反驳:“胡说八道,你这是天生的小圆脸,是福气。来,喝点儿汤吧,原汤消原食。”

    王函被吓得立刻“嗷”了一声,躲回房间里头去了。

    周锡兵忍不住笑了,转头看王汀,发现对方也在笑。王函人进了房间又伸出脑袋来,痛苦地问她姐:“姐,我今晚摄入了多少卡路里啊?”

    王汀一本正经:“还好,不到两千大卡。”

    王函又开始哀嚎,绝对在家这几天坚决不上秤。人家是每逢佳节胖三斤,她这是要胖三圈的节奏。

    一直到王汀带着周锡兵去妈妈帮他准备的客房时,她都眉眼弯弯。周锡兵伸手抱住了她,言笑晏晏:“来,抱一个,我的大宝贝。”

    也许是因为王函年纪小又有些没肝没肺的,周锡兵总觉得王家父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小女儿身上。相形之下,王汀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父母除了问了她两句工作上的事情外,就半个字的话题都没落到她身上。

    周锡兵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杨绛女士一直到丈夫过身后好些年,写散文集子时还为丈夫年轻时被家里头忽视而愤愤不平。因为爱,所以认定了这个人值得更好的对待。

    她哭笑不得地拖着从背后环抱着她的周锡兵,走到床边,给他拢好被窝,解释道:“在我们家,某种意义上,我跟父母是平等的,我充当了王函半个家长的职责。不是我爸妈对我冷淡,只是他们也不知道该关心我什么。”

    周锡兵亲着她的耳垂,小声道:“你太独立太能干了,所以你爸妈不知道该怎么在你面前当家长?”

    家长的职责是引导教育,但如果孩子太懂事太聪明了,家长就没有了被需要感。王汀笑着想躲开周锡兵使坏的嘴唇,却被人扣在怀里脱不了身。周锡兵搂着她不撒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嗯,我不嫌你懂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是父母有心偏袒,但父母会有意无意地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年纪更小更需要照顾的孩子身上却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王汀靠在周锡兵肩膀上,轻声道:“嗯,王函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我总不能跟小婴儿争宠吧。”

    懂事一些独立一些,尽可能不要让父母费心。可是人的感情就是在付出中积累起来的,不然怎么会有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这种说法呢。等到父母好不容易将小的也拉扯大些了,才惊讶地发现大的已经习惯了独立,独立到可以自己独自应对所有的事情。他们想要再伸手,已经找不到位置了。

    王汀笑了起来:“其实原本应该可以有机会的。不过那时候我爸生意失败了。因为债务问题,我爸妈不得不出国打工去了。我跟妹妹留在国内,自然我得当家长了。所以在为人子女这一项上,我经验不足。”

    周锡兵亲着她的脸,诱导着她说下去:“后来呢?”

    “后来——”王汀像是怔忪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后来王函被人绑架了,救回来的时候人跟傻了都没的差了。我说王函非常聪明真不是滤镜效应。她小学的时候数学竞赛获过好几次奖,真的是那种天才级别的孩子。到现在,她的小学老师都还对她惋惜不已,觉得她应该是拿奥赛奖牌的料子。但是那次绑架彻底毁了她,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足足有一年多的时间不敢跟任何人接触。”

    这也是王汀最后悔的一件事。当时父母原本是要带她们姐妹一块儿去国外的,但是她上高三要高考了,王函又特别信任自己这个姐姐,认为有姐姐陪伴什么都没关系。

    “当时我们家的大房子为了还债已经卖掉了,我们住在老房子里头。但仍然有人陆续摸上门去讨债。我们从来不敢给任何人开门,王函也很乖,但那次我出门的时候钥匙忘带了,她以为敲门的人是我。”

    王汀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个性倔强,总觉得自己能够搞定所有事情,太过于自负,结果却是害了我妹妹。王函花了大约两年多的时间才逐步从心理创伤中走出来。从那以后,她身上的灵气也被这件事耗光了。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在学习上,因为看书的时间长一些,她就会头疼恐慌。”

    周锡兵亲吻着她的眼睛,小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过错,别怪自己。你太容易将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她的眼角沁出了泪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周锡兵说这些。这些事情即使在她第一次谈恋爱时,都没有跟邱阳提起过。事实上,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被绑架,尤其被绑架的对象是女性,即使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外界也会带着有色眼镜去看受害者。这就是悲哀的地方,肯定是受害人做错了什么,所以灾难才会降临。被欺负被加害,也是活该,谁让你不够强大。

    可是周锡兵不一样,他会懂这其中的痛苦与折磨。

    周锡兵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凶手被抓到了吧。”

    王汀点了点头:“嗯,警察找了半个月才将函函给救出来。凶手当时就被逮到了,可笑吧,他还算是我爸的一个朋友。那时候还一心想让我妹妹认他当干爸。王八蛋!”

    周锡兵亲了下她的眼睛,安慰道:“哭出来就没事了。你也说你性格上的一大弱点就是太爱扛事。放松一点,你还有我。”

    王汀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锡兵做了个大力水手的姿势,开玩笑道:“我有强健的胸膛,可以倚靠。”

    王汀用脑袋撞了下他的胸口,然后笑着又被他揽到了怀里头。她微微点头:“嗯,我承认,这个习惯很不好。就说今天的事情,如果我一早跟王小敏解释清楚的它,它也不用吓成这样。”

    “因为你总是把它当成孩子,不忍心它知道太多的事情。”周锡兵从王汀口袋中摸出了又开始偷偷看动画片的王小敏。

    王小敏正欢欢喜喜地看《花仙子》呢,一下子大白于天下,吓得它立刻磕磕巴巴地强调:“王汀,我以后再也不自己看动画片了。我真的很乖的。”

    王汀半躺在周锡兵怀里,轻轻弹王小敏的脑袋:“好了,等说完了正经事,你再看,只准看半个小时。以后你不能随便自己发出声音,知道吗?有可能你在破案的时候,被坏人盯上了。”

    王小敏吓得立刻开始打哆嗦,眼泪哭成了喷泉:“那他们会不会打我,用火烧,用水泡我啊?”

    “不知道。”王汀摸着王小敏,轻声安慰道,“不过,我会尽力保护你的。但是你也要乖乖的,知道吗?”

    周锡兵温柔地摸着王汀的头发,静静地听她和王小敏说话。

    身为刑警,周锡兵在大学里就修过心理学,他一直觉得王汀将王小敏当成小孩子对待,却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这样溺爱王小敏。然而今晚,听了她说在王函身上发生的事情,他却隐隐约约明白了,也许王汀是在无意识中弥补着过往的疏忽。她像一个小妈妈一样,因为照顾第一个孩子王函的过程中,存在着失误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所以潜意识中就想要弥补第二个孩子王小敏。

    他在王汀的脸上亲了一下,又安慰王小敏:“别怕,我会保护王汀跟你的。”

    王小敏立刻开心了起来,满屏幕的撒小花花比小心心:“帅哥是superman!一定可以保护好我们的。”

    王汀又敲了下王小敏的脑袋:“刚才你答应我什么来着?你正在干什么坏事?”

    王小敏又开始撒娇:“王汀,现在只有你跟帅哥啊。我保证,只要有外人在,我都不自己来了。”

    王汀摸了摸它的脑袋,坏笑道:“那今晚就还能看二十分钟的动画片了。”

    王小敏尖叫:“不要!王汀,我给你抢秒杀好不好?我可以打工挣看动画片的时间的。”

    王汀笑着倒在了周锡兵的怀里。她得承认她的坏心眼,她挺喜欢故意撩王小敏,看它哇哇大叫,各种撒娇卖萌的样子。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王函喊姐姐一块儿过来喝核桃仁牛奶。她们的母亲坚信这样可以美容养颜,所以在家的时候,每晚入睡前必须得喝一杯核桃仁牛奶外加一小把枸杞。当然,只要她们回到南城,这个习惯就被姐妹俩自动放弃了。开玩笑,核桃仁多高的热量值啊,临睡前吃核桃仁,简直就是妥妥长肉的节奏。

    可惜母亲大人态度强硬的很,毫不客气地拍了下扭得跟绞股糖一样的小女儿:“胖什么胖,你一个小孩子还在长个子呢,哪儿有肉能长。”

    王函瞪大了眼睛:“妈,我已经成年好几年了!”

    王母娘娘不以为然:“小孩子,二十三了还嫩窜一窜,怎么就不能长个子了。”

    王函立刻装模作样地要哭,委屈兮兮:“你就会忽悠我,我怎么蹿了三年多,不,要四年了,也没蹿高一厘米啊!”

    王汀一本正经地看着妹妹,煞有介事道:“肯定是你基数太大了,所以蹿不动。”

    周锡兵也跟着忽悠王函:“对,我上大学才开始长个子呢。”

    王函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那你基数该多小啊!”

    周锡兵笑了笑,谢过了王汀母亲递到他手里头的牛奶杯子:“我十五岁上的大学。”

    正在客厅里头看晚间新闻的王家爸爸立刻强调自家基因的优秀:“嗯,我们王函本来可以进少年班的。”

    王函吓得立刻摇头:“不要!爸,我就想好好享受生活。”

    当爸爸的人赶紧附和:“行行行,我们不逼你学习,你高兴就好。来,过来陪爸爸看电视。”

    “不要。”王函一点儿也没给老爸面子,断然拒绝了,“我还要盯着店里头的生意呢。”

    王爸爸还想用自己的生意引诱女儿,可惜王函直接回房关门了。王汀笑着摇摇头,拿着妹妹喝过的空杯子一块儿去厨房里头洗。周锡兵伸手接过了:“我来就行了。”

    王汀哭笑不得,压低了声音道:“算了,我家不兴这一套,你别表现了。”

    “不。”他的声音也低的近乎于耳语,“我心疼你,我照顾你。”

    王汀愣了一下,直到周锡兵去厨房洗干净了杯子再出来,她都站在原地没动身。

    王家父母以为是这个毛脚女婿想要好好表现,全都眼睛盯着电视机看,故意假装没有在意,耳朵却竖得老高。

    周锡兵擦干了手上的水出来,看到岳父母这种假装不在意却暗地里十分关心的模样,心中的郁结才减轻了一点。他得承认,他刚才有点儿不满了。因为岳父母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王函身上,他替王汀委屈。

    王汀带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他突然间冒出了一句:“王汀,王函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们不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王汀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嗯,我以后会尽量慢慢克服的。”

    “你爸在那件事之后是不是骂过你甚至打过你。”周锡兵突然开了口。

    王汀的身体抖了一下,惊讶地抬起了头,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

    周锡兵心疼不已,伸手紧紧地搂住了王汀。大孩子带小孩子的家庭中,小孩子倘若出事了,家长通常都会怪大孩子没有看好小孩子。王汀跟她母亲关系不错,母女之间的互动比较多。可是对于父亲,她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的疏离。

    王汀被勒得死紧,不得不开口替父亲辩解:“爸爸当时也是急坏了。他后来跟我道过歉,我们也讲和了。”

    只是裂痕一旦造成,就会像手机屏幕上碎裂的蜘蛛网一样,也许永远都无法再彻底消弭掉。已经被妹妹的绑架案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王汀,在父亲气势汹汹的一巴掌下,彻底懵了。父亲甚至指责她是故意的,因为她嫉妒妹妹聪明、讨人喜欢。

    虽然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多少怨恨与伤痛都在时光中消失不见了,可王汀依然不愿意回忆这一切。她只是勉强地笑了笑,再次强调了一句:“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是父母跟子女。没什么的,谁还完全没有挨过父母的打呢。”

    也许父亲没有说错,那个时候她的确嫉妒着妹妹。妹妹从小就是小神童,妹妹从出生以后就占据着父母全部的注意力。即使她再认真再努力,跟妹妹取得的成绩相比,也是不值得一提的。

    周锡兵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安慰道:“别怕,以后我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王汀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矢口否认:“我没有害怕啊。”

    “不。”周锡兵轻轻摸着她的脸,“你要相信一位老刑警的观察能力跟判断能力。如果你不害怕,今天下午就不会表现得那么急切了。你在害怕,所以你潜意识里想要证明自己并不害怕,所以你坚持想要去追踪那位运.毒的女人。”

    即使可能存在暗中盯着她的人,她也想证明,她不会被吓倒。她的倔强与固执让她时刻认定了她可以再支撑下去。这也是人类都不缺少的叛逆心理。

    王汀本能地抗拒着这个话题,伸手想要推开周锡兵:“好了,我承认是我多管闲事,以后我不会再多事了。”

    周锡兵捏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小声道:“不,你不是在多管闲事。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多做一些事情,你不想毒.品流通出去害了人。但是,王汀,我想要你好好的,没有一丁点儿危险。我不想因为我的工作让你陷入危险当中。”

    类似的话,他已经说过。可这一次,他的表情分外郑重。他捧着王汀的脸,温柔地抚摸着,轻声道:“你比我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卫生间门上响起了“咚咚”的叩门声,久久不见女儿跟她男朋友出来的王家爸爸终于忍不住过来敲门了,还催促女儿:“王汀,早点儿睡觉吧。你们今天赶路太辛苦了。”

    周警官的情话被硬生生地打断了。女友直接推开了他,慌慌张张地回应岳父大人:“噢,爸,我马上就睡觉去。”

    可惜没有看到女儿出门,当父亲的人一丁点儿离开卫生间门口的意思都没有,他继续跟女儿聊着天:“哎哟,王汀,你出来帮我量个血压吧,我老觉得电子血压计测的不准。”

    周锡兵只好放开了拉着王汀的手,好让女友出去伺候岳父大人测量血压。起码岳父关心着王汀,害怕女儿会被人欺负。大概真的像王汀说的那样,他们父女都在小心翼翼地修补着彼此间的关系。

    一直到王汀帮父亲测量完血压,周锡兵跟她在房间门口道别的时候,他还不忘又叮嘱了一句王汀:“别负担太多,王函不是个孩子了,你得学会放松。”

    王汀愣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她的个性太强,其实非常讨厌别人对她指手画脚。可是,两个人在一起必然要磨合。她愿意为了周锡兵去试着改变一下。

    她入睡的时候想的挺好,可惜第二天上午这个计划就被打破了。

    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王汀正跟周锡兵一道在母亲的指挥下重新布置客厅,好迎接新年的来到。

    门铃响起的时候,站在边上给他们看东西位置摆得正不正的王函主动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先高高兴兴地喊了一声“郑叔叔”,然后略有点儿好奇地看着站在父亲朋友身后的男人,似乎有些眼熟,可她不记得这人到底是谁了。

    郑叔叔冲王函露出个笑容来,大声夸奖道:“函函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来,老陶,刚好趁着孩子也在家,大家把话说开了吧。”

    说着,那个形容有点儿畏缩的男人被郑叔叔推到了前头。

    王函茫然地往后退,下意识地从鞋柜中拿鞋套给他们。当她的手伸向那个老陶的时候,对方明显缩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个讨好的笑容:“函函都长这么大了啊。”

    王汀刚好回过头,目光落在那位老陶的身上,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个王八蛋,即使老了瘦了,可他化成灰她都认得!他怎么来了?他什么时候出狱的?他怎么这么快就出狱了?他不是被判了十五年吗?

    王母听到了家中来客人的动静,立刻笑着从厨房中出来了,准备待客。当她看到老郑背后的男人时,立刻变了脸色,厉声呵斥:“滚!谁准你进我家门的?滚!老郑,你们一起滚出去!”

    老郑面上浮出了尴尬的神色,强笑着试图劝说这家的女主人:“哎,嫂子,别这样。你看这都多少年的事情了。老郑在里头也没少吃苦。现在他就是想来亲自跟你们道个歉,大家就把这事儿掀过去吧。”

    王函有点儿好奇地看着家中的客人,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反应为什么这样激烈。她正想偷偷问姐姐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姐姐的面色青白交加。她有点儿吓到了,结结巴巴问:“姐,你怎么了?”

    王汀二话不说,推着妹妹回房去:“你不是说今天要备课吗?赶紧干活去!”

    “哎哎哎,姐,干嘛了你,我下午备课也来得及。”王函企图逃避备课任务。

    门口响起了那个老陶的声音,带着试探性的讨好:“函函,你还记得陶叔叔吗?叔叔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王函的身子猛的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姐姐怀里靠。这个声音她记得,就是这个声音喊她:“函函,叔叔来看你们姐妹了,你开一下门。”

第97章 下雪天(七)

    不能开门, 她清楚地记得姐姐叮嘱过自己,不能给除了姐姐以外的任何人开门。可是她的手已经扭住了门锁开关,她知道自己应该松开手, 然后立刻给门上好保险。

    门外的声音亲切而温和,引诱着她:“函函,开门啊。”

    她的手一抖, 锁的簧片没能弹回凹槽中。她心慌气短地去掰保险栓,门已经被大力推开了, 男人对着十岁的小姑娘笑:“函函, 叔叔带你走吧。”

    后面的很多事情, 王函都已经记忆模糊了。据说因为惊吓过度,她被警察救出来的时候发着高烧, 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后来, 她每天都去做心理治疗;再后来,这个频率变成了一个礼拜两次,一个月两次,每个月随访,一直持续到她上高中为止。

    这件事在她身上留下的最大烙印就是,她一紧张就分辨不清开门跟反锁门的区别。

    王函沉沉地睡着了,她姐帮她点了香薰灯, 说让她好好睡个午觉。

    王汀给妹妹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妹妹, 才轻轻地推门出去了。等在门外的周锡兵伸手揽她入怀, 轻声安慰道:“都过去了, 不是你的责任。”

    王家的房子是复式的,姐妹俩的房间都安置在楼上。

    楼下的客厅中,妈妈还在抹着眼泪打扫卫生,那里在半个小时前经历过一场剧烈的争执,或者说是厮打。如果不是那位老郑夹在中间拦着,妈妈可能已经砸破了王八蛋老陶的脑袋。爸爸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沙发里头一样,正皱着眉头一根接着一根抽烟。近年来因为血压高,他已经基本上戒烟了。家中的香烟也是备着给客人来时招待用的。此刻,他却跟忘记了这件事一样,烟雾完全遮盖住了他略有些发福的头脸。

    争执发生的时候,王家爸爸出门排队去买当地限量供应的老字号小吃,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准女婿。等他回来的时候,中间人老郑跟刚出狱的老陶刚好被妈妈赶出门。老陶拎在手里的枣子掉了一地。王家爸爸踩上了,险些跌了个踉跄。还是周锡兵眼明手快,大步跑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然而现在,王家爸爸甚至希望自己能够摔上那一跤,这样他的心里才能好受一点儿。

    妻子一直在抹眼泪,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她的沉默仿佛无声的指责,压得王家爸爸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更愿意妻子大吵大闹甚至哭喊着打他一顿,这样发泄出来,或者他们都能好受一点。可惜妻子抿紧了嘴巴,默默地流泪。她不骂出口,他就只能在心里头始终憋着,默默地承受着内心的折磨。

    王汀站在楼梯上,微微动了动唇角,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锡兵自身后抱住了她,再一次强调:“不是你的责任,都过去了。”

    背后非常暖和,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周锡兵的心跳,然而她的胸腔却依然空空荡荡。王汀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容,她眼睛盯着窗帘上的格子图案,轻声道:“你不好奇王函为什么会开门吗?”

    大约是比姐姐小的岁数多,尽管人人都夸奖赞叹且围绕着王总家的二小姐转悠,但是王函十分亲近信服自己的姐姐。王汀教导过她不许给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人开门,她就牢牢地遵守着。

    “王函从小就是个极为聪明的孩子,也会察言观色。家里发生变故的那年,我上高三。爸妈都不在身边,我不得不承担起照顾自己跟王函的责任。其实王函很乖,从来不惹事,除了早晚饭我需要多做一份以外,事实上她就连作业也完全不需要我辅导。尽管如此,我还是不高兴,我非常的烦躁难受。”

    她的话没能说完,周锡兵就开口打断了:“这不怪你,你正准备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阶段。”

    王汀胡乱地摇了摇头,挣脱了周锡兵的双臂。他的怀抱非常温暖,可她更愿意自己站着撕开记忆的伤疤。

    她猛的拉开了窗帘,直直看着外面冻得几乎停滞住了的世界,轻声道:“我在迁怒。因为我在学校考试跟人际交往上的不顺利,我迁怒了更加弱小的妹妹。那个时候,王函其实是看着我的脸色过日子的。她竭尽所能地做更多的家务活,能不麻烦我的尽量都不麻烦我,还会小心翼翼地讨好我。那天是礼拜六,王函没有课,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去学校补课了。我的钥匙落在了家里。我出门后没一会儿,家门就被敲响了。王函没问门外的是谁,是因为她下意识地当成了是我回头找钥匙,她不敢问。因为当时我非常不耐烦跟她说话,嫌她麻烦。老房子的门,没有猫眼,等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才十岁。”

    王汀清楚地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后,她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期中考试卷子发下来了,她的成绩一落千丈,在年级中的排名也掉的一塌糊涂。回家敲门时,她还因为王函没有及时给她开门而大发雷霆,甚至抬脚踹了门。家庭的变故对当时的她而言,是生命所难以承受的沉重,她的负面情绪累积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我妹妹被人绑走了,我一无所知,还在门口不停地咒骂咆哮,甚至连邻居都忍不住伸出头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微笑,那笑容是刀,一刀刀地解剖着她自己的心脏。也许是天太冷了,也许是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她竟然感觉不到刀子割在心脏上疼痛,甚至挤不出一丁点儿的鲜血来。

    “好了,不说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周锡兵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伸手紧紧搂住了她,强调道,“不怪你,不是你的责任。”

    王汀的眼泪簌簌往下掉,一点儿也不肯停下来:“我妹妹被绑架了,我竟然以为她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一点儿出去找她的意识都没有。”

    她的嘴唇被堵住了,周锡兵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这个吻是苦涩的,因为舌头都碰到了眼泪。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氯离子果然是苦的啊。

    周锡兵紧紧搂着她,一直吻住她不肯松开。直到王汀喘不过气来了,他才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摩挲着她的头发安慰:“这不是你的责任。准确点儿讲,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又在读高三,根本不具备照顾另一个孩子的能力。这是你父母的失职。”

    所以为了小女儿的失踪才匆匆从国外赶回来的父亲,情急之下,给了大女儿一个耳光,因为他同样是在迁怒。人性的弱点,会让人类在困境中迁怒更弱小的对象。这个耳光又强化了大女儿心中的愧疚,认定了是她的疏忽导致了妹妹被绑架。

    周锡兵难以想象,当年那个才十七岁的女孩是如何在煎熬中度过艰难的高三的。那原本就是一段相当艰苦甚至可以说是不堪回首的时光,那个时候,她明明需要来自外界的最大支持,最重要的是父母家人的支持。然而她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被指责控诉着。

    可她终究走了出来。

    “王函被救回来的头几个月,甚至连我爸妈都怕,都不敢接触。她唯一信任的人只有我。”王汀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已经带了哽咽,“其实我更希望她能怪我,或者骂我两句都好。也许这样我会更好受一些。”

    周锡兵再一次紧紧地拥抱了她,亲吻掉她眼睛跟面颊上的泪水,语气不容置喙:“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责怪你,这不是你的责任。”

    她的腰靠在写字台的边缘,身子往后倾倒的时候,棱角压着她的腰有些疼。然而此刻,这疼痛是她需要的,身体上的疼痛似乎能够减轻她内心的沉闷与痛苦。周锡兵越吻越深,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拉上窗帘。帘子发出了滚轮的声响,周锡兵的手却停在了中间,没有继续下去。

    窗外,街道对面的公园里,有个男人正昂着头,朝王家房子的方向看。隔得有点儿远,周锡兵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辨认出他佝偻的身形跟拎在手中的一个袋子。如果他没判断错的话,那里面装着的应该是枣子。

    王汀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想要回头看窗外。周锡兵的手却继续动了,“呼啦”一声响,窗帘被拉下了。他伸手将王汀直接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后者吓得赶紧推他:“你别乱来,我爸妈都在楼下呢。”

    她气息不稳,因为泪水的浸泡,脸上有些发皴。周锡兵一下下的亲着她,将她身上干活时穿的卫衣给脱了。在王汀挣扎的动作变大了的时候,他摊开了被子,把人给裹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王汀感觉自己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温热的吻,然后阴影离开,周锡兵只说了两个字:“睡觉。”

    非工作日里,王汀几乎没有午睡的习惯,可是周锡兵的话音一落,她就闭上了眼睛。回忆与哭泣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此刻她神思疲惫,委实需要好好睡一觉。

    周锡兵坐在床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发,安慰道:“睡吧,我看着你睡觉。”

    他的手干燥且温暖,给了王汀无声的安慰。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一个人坚定地告诉自己,你没错。人类是社会动物,总是会忍不住寻求来自社会的肯定与支持。这种温暖,让王汀紧绷着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了下去,疲惫如潮水一般涌来,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身体。这一刻,她成了摇篮中的婴孩,沉沉地睡了过去。

    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周锡兵轻手蹑脚地过去开门,迎接上了王汀母亲略带着点儿鼻音的招呼:“吃饭了。”

    因为房间里头光线昏暗,王汀母亲又背着光,周锡兵只能看到一点儿她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皮,大约是哭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有点儿浮肿。不用看清她全部模样,光她站在自己的面前,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疲惫与无力都能感染到周锡兵的灵魂。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妈妈,这不是你的错。”

    一名罪犯施加在一个人身上的罪恶,伤害的是整个家庭。

    话说出了口,周锡兵就赶紧出了房间合上了门。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愧疚,好像背叛了王汀一样。她的痛苦,实际上大半要归咎于王家父母。正是他们的失职,加深了她的负罪感。可是看着同样痛苦煎熬的王汀母亲,他又怎么能再开口说出指责的话。

    午饭烧迟了,两个女儿都已经睡下了。当着大女儿男友的面,家里的女主人露出个掩饰般的笑容:“哎呀,一不小心就到这时候了。让她们睡吧,女孩子多睡觉对皮肤好。”

    周锡兵捧起了饭碗,埋头吃饭,只含混地应答了一句:“嗯,王汀太辛苦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一箭双雕意有所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王家父母也神情恍惚,好像没有在意到一样。一时间,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了。

    饭厅是开放式的,与厨房跟客厅都没有阻隔。即使屋子已经开窗换过气了,烟草燃烧留下的气味依然萦绕在每一个人的鼻尖。王汀的父亲看上去兴致不高,就连动作都有些迟疑缓慢,他与妻子之间眼神也不碰一下,似乎只要交上了眼,痛苦就会弥漫在他们中间。

    那个人,那个老陶为什么不能一直待在牢房里头?最不济也别出现在他们一家人的面前啊!函函花了那么长时间才从噩梦中走出来,他们一家人经过了多少年的努力才逐渐摆脱这件事的阴影。他如果永远不出现,时间的流逝就可以将一切都冲淡,淡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惜的是,他偏偏又舔着脸凑上门来了。

    王家爸爸的怒气简直要膨胀到炸开了。这座城市这么大,函函过年后就会回南城继续实习,不过只在家中待几天而已。以后不出意外的话,函函大概会跟着她姐姐一起留在南城发展,老陶那个老王八蛋根本没必要出现在她面前。他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嘛?还有那个老郑,完全就是缺德冒烟!

    筷子重重地落到了碗上,王家爸爸沉闷地嘀咕了一句:“不吃了,饱了。”

    一直努力在准女婿面前维持形象的王汀母亲突然间暴怒了,厉声呵斥起来:“你甩脸子给谁看?啊!你耍威风吓唬谁啊?”

    王汀的父亲毫无招架之力,连连往后退,胡乱地应付着:“没,我就是早饭吃多了。小周,你多吃点儿。”

    他不敢摔门而出,只能躲进书房里头去。

    王汀母亲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水光,即使极力隐忍,她还是啜泣出声了。

    周锡兵赶紧递上面纸,轻声安慰道:“妈妈,都过去了。”

    是的,事情已经过去差不多十二年了,可是他们受到的伤害却不会真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王汀母亲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脸,泣不成声:“我真不该啊,我真不该。”

    周锡兵没有出声再说什么,只沉默地不断递上面纸给她。其实作为刑警,他清楚得很,如果那个老陶动了绑架王函来逼迫王家爸爸还债的心思,即使父母都在,他也能寻到下手的机会。况且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哪里会有什么如果呢。

    这餐饭,到最后还是潦草地结束了。即使王家爸爸排了好几个小时的队伍,特意为几个孩子买回来的羊蹄筋香气扑鼻,也没能勾引起上桌吃饭的三个人任何食欲。最终,羊蹄筋还是冷了,又被王汀母亲端下了桌。

    “妈妈,你歇着吧,厨房我来收拾。”

    周锡兵伸出手去准备接王汀母亲端着的碗碟,却被对方谢绝了:“算了,我手上有事情做,反而好。”

    她不敢放开了声响哭,怕惊扰到楼上睡着的两个女儿。睡吧,能够睡着了度过这段难熬的时间,对她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她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来,劝周锡兵道:“你看会儿电视,或者回房去玩电脑。过年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别担心了。”

    作为母亲,她抱歉极了。她没有招待好大女儿的男友。人家大老远的赶过来,甚至连陪自己父母过大年三十都顾不上,到了他们家里头,却碰上了这档子不尴不尬的事情。

    周锡兵缩回了手,点点头道:“那辛苦妈妈了,我出去转转。”

    王汀母亲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出去转转。要过年了,我们这儿还是很热闹的。”

    家里头这种气氛,大概这个准女婿也待得别扭的很。

    周锡兵笑了笑,没跟王汀母亲再解释什么,径自换了鞋子出门,直接朝街对面的公园走去。

    当年的事情对王汀的影响势必非常大,甚至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摧毁了她对家庭的依恋。如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毕业以后独自在外打拼的话,往往都会接受家人的资助,凑齐首付再去买房。周锡兵知道王汀正在看房子,准备挑一套位置偏点儿的小户型,可是她并没有从家中拿钱。从她大学贷款交学费开始,她似乎已经从经济独立开始,完全从家中独立了开来。

    直到此刻,周锡兵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当初王汀会跟邱阳交往了好几年才意识到不对。以她敏锐的观察能力,按照常理推断,邱家兄妹不应该成功地隐瞒她这么久。只能说,那个时候,她太疲惫,太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了。

    周锡兵走到楼下时,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王汀的窗口。此刻的她,应该还在沉沉地睡着。窗帘遮盖得十分严实,阻断了一切窥伺的目光。周锡兵在楼下站了几分钟后,才大踏步地穿过了马路。

    旧历年的年尾,街上热闹非凡。靠近公园的空地上,更是支起了不少临时摊位,上面摆放着林林总总的各色年货,全都花团锦簇,一派热闹非凡。不远处有城管执法车停在路边,上头的工作人员却懒洋洋地靠着车椅发呆,居然一个都没下来驱赶小商贩。商贩们也毫不畏惧城管车,继续吆喝着张罗生意。

    周锡兵穿过了这一派的热闹非凡,在公园门口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进去。天气虽然寒冷,但午后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却是暖融融的。公园当中有不少游玩的人。周锡兵一边走着,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查看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

    那个老陶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态,热脸贴上冷屁.股一样地非得凑到明显不欢迎他的王家人面前去?如果是案子还没有判的时候,采取这样的策略获得受害者及其家属的谅解,从而获得从轻发落还情有可原。可是他已经服刑完毕,根本没有再登门的必要。王家人需要的不是他的忏悔,对于他们而言,他彻底从他们面前消失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园里头人来人往,周锡兵的脑海中也展开了一张公园的地形图。这张平面示意图就摆放在公园的入口处,不过入了周锡兵的眼,就直接成了立体景观。他大踏步地朝公园的小山上走去。果不其然,那两个中年男人还站在那里。

    老郑劝着老陶:“行了,我们心里头都有数,你那会儿也是被逼急了。谁不晓得你最喜欢函函啊,你就是资金周转不开,急着逼老王出面给个说法而已。”

    老陶的眼睛直勾勾的,还盯着王家的房子看,目光恨不得能穿破砖墙一样。他口中讪讪的:“我就是想跟孩子道个歉。”

    周锡兵没有立即走过去,而是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那起绑架案发生后,王汀的父母并没能拿出钱来付赎金,因为当时他们的确没钱了。就连匆匆赶回国内的机票钱,都是问朋友借的。他奇怪的是,按照当时老陶跟王汀父亲的关系,前者难道还不知道后者手上是真的没钱了吗?

    老郑还在劝说老陶,后者却跟不愿意放弃一样,始终嘟囔着:“我就是想跟她说句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应该。”

    “你这个人啊!”老郑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耐烦起来了,“何必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牢里头吃的苦头也不小啊。再说当年你也没少了孩子一根手指头,最后钱也没拿到一分,你也没捞到好处啊!”

    老陶讪讪地笑:“那个啊,总归是我不对啊。”

    周锡兵沉下了脸,十分不满王汀父亲的这位朋友。什么叫做没少了孩子一根手指头又没拿到赎金?听他的口气,活像是绑架犯才是受害者一样。他那十几年的牢狱生涯也是被王函害的一样。

    相类似的话,他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已经听到过无数回。诸如“你都害他(她)坐了牢,你还想怎样啊?”之类,多不胜数。仿佛坐了牢受了惩罚,受害者遭受的伤害就从来不存在了一样。

    他走出了松树林,站到了这两个中年男人面前。老陶一直眼睛朝王函的卧室方向看,所以先见到了周锡兵。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多年的牢狱生涯似乎已经在他身上打下了惊弓之鸟一般的烙印。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袋子往周锡兵面前送了送,近乎于谄媚地开了口:“枣子很甜,你尝尝?”

    老郑猛的抬起头,注意到了周锡兵的存在,一时间也有点儿讪讪的,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周锡兵没有看他,目光只落在老陶的身上:“我岳父母年纪都大了,禁不起惊吓。以后,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他们。”

    老郑尴尬地出了声:“这哪是打扰呢。老陶是诚心诚意登门道歉的。多少年的事情了,老陶吃了这么多苦头,孩子也没受到什么伤害,何必要跟生死仇人一样呢。”

    周锡兵的目光没有从老陶身上挪开,话却是对着老郑说的:“我现在打断了你的腿,我坐牢了,你的腿还是瘸的。犯罪受惩罚是天经地义,不是受害人欠了你们的。”

    老陶瑟缩了一下,没敢吭声。

    周锡兵再一次强调:“别去打扰我岳父母一家人。不然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第一个肯定找你算账!”

第98章 下雪天(八)

    周锡兵在公园中转了一圈。临近春节, 午后的阳光底下,来来往往的游人脸上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色。大家姿态惬意,谁也没有往街对面的王家屋子投注过多的注意力。等他再折回小山边上,老陶跟老赵都已经离开了, 旁边的垃圾桶边上还留着几颗枣核。

    他看了一眼,默默地拿纸巾垫着, 捡起了枣核。

    周锡兵买了一张地图, 又按照当地人的指点,去了曾经的老工人小区。十二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眼前的场景,早已不复王汀描述的模样。原本的老工人小区其实不足以被称为小区, 而是典型的几栋筒子楼, 每家每户一个单间,不过十几平方米的面积。现在,这些筒子楼早就被推土机推倒了。这里,将会建起新的市民公园。

    他站在废墟跟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回岳家的路上,他还没忘了排队买上老字号刚出炉的梅花糕。他估计王汀胃口好不了,但是一天下来光吃一顿早饭哪里扛得住。王汀说过她高三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每次考试进步了就会买一只梅花糕奖励自己。当时她没有零花钱,想要吃梅花糕, 就得将饭钱省下来。

    卖糕点的师傅十分训练有素, 还给周锡兵在包装盒外头套了个小布袋子, 说是能保温。也许是梅花糕出炉的时候太烫了, 也许是这小布袋子的确保暖,直到周锡兵拎着盒子进王汀的家门,梅花糕还是温热的。

    王汀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中帮母亲一块儿准备晚饭。王函人坐在客厅当中对着电视机发呆,听到门铃响,她抖了一下,愣是没敢起身去开门。王汀走出了厨房,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你看你的电视。”

    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妹妹的畏葸一样。

    姐姐的话拯救了王函。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要害怕,然而她却依然本能地畏惧。多年前的往事,她本以为自己早忘光了。可惜即使记忆模糊,那种恐惧与绝望还是烙在了她的心底。一旦被人提醒挖掘,痛苦的反应就会自带激发功能重现。她蜷缩在了沙发中。

    王汀一边擦着手里头的水,一边急急忙忙朝门口走。等从猫眼当中看到拎着老字号袋子的周锡兵时,她开门都皱着眉头:“大冷的天,干嘛跑这么远。”

    “没事儿。”周锡兵笑着进门,自己换好了棉拖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也馋梅花糕了。”

    王函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说话了,她不能跟个木头人一样杵在客厅里头。其实她更想在卧室当中待着的,只是醒过来时,发现房间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有点儿害怕。王函清了清嗓子,努力笑着揶揄姐姐:“噢,周哥跑那么远,就是为了给姐姐你买梅花糕啊。”

    她的嘴巴被堵住了,舌尖感受到了一股甜蜜的香气,还温热着的馅料柔软地侵占了她的口腔。姐姐塞了块梅花糕进她嘴巴里,还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吃你的吧,东西都塞不住你的嘴。”

    周锡兵看着女友活泼了不少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王汀的母亲也从厨房之中探出了脑袋来,嘴上嗔怪道:“哎哟,哪有让你跑老远的道理,让她们爸爸去买就好。”

    一家之主人还在书房当中没有出来。周锡兵笑了笑,过去帮王汀一块儿择蒌蒿,只说是他嘴馋,晃过去了就顺便买了。

    蒌蒿是春节前后的时令菜,无论是炒干子或者炒咸肉亦或者是清炒,都带着股淡淡的清香。王汀喜欢这个味道。然而冬天里头择蒌蒿不是件轻省的活计,厨房里头没有装空调,手碰到冷冷的水生蔬菜相当冰凉。

    周锡兵伸手捏了下王汀的手,然后碰了碰,示意她看又开始发呆的王函,轻声道:“你去陪你妹妹说说话吧。”

    王汀的手缩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王函从午睡醒来以后就一直蜷缩在沙发中发呆,她早看到了,可是她始终留在了母亲身边帮忙干活。因为她也不知道该对妹妹说些什么才好。

    遥远的十几年前,她甚至模模糊糊地希望过被绑架的人是她自己。然而她年纪大,个子高,相对于才十岁的妹妹来说,是个更加不好掌控的对象。况且,谁都知道,比起不起眼的自己,王函才是父母最看重的那个孩子。

    “没事。”手上沾了蒌蒿叶子,周锡兵只能用肩膀撞了撞王汀,鼓励女友,“你们随便聊聊天,你指导王函备课也好。”

    这话提醒了王汀,她站起身去洗了手,过去找妹妹问备课情况。一向对自己的专业深恶痛绝的王函,这一次却无比感激她自己手上还有事情做。姐妹俩总算找到了可以共同讨论的话题。王函曾经遭遇绑架这件事,在这个家庭中是个禁忌,谁也不愿意揭开旧伤疤。

    晚饭上桌了,王家爸爸才从书房中推门而出。王汀的母亲责备了他一句:“有你这么甩手当大爷的吗?小周都忙前忙后的给我打下手。”

    王家爸爸勉强笑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回答:“这不是他表现的时候嘛。我当年不也在你家这么表现的。”

    王函被她亲姐压着将课件改了一遍又一遍,幸亏要吃饭了,她才能逃出生天。听了爸爸的话,她立刻好奇起来:“哎,爸,你当时都是怎么表现的啊?”

    王家妈妈立刻嗤之以鼻:“怎么表现啊,直接被你们外公一顿酒给干趴下了。”

    姐妹俩都笑了起来。王家爸爸悻悻道:“看我多好啊,多年媳妇熬成婆,都没想着趁机磋磨一下小辈。”

    屋子里头的人全露出了笑脸。笑声是冲淡压抑与尴尬的最好利器,原本紧张不已的家庭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王家爸爸甚至想要开瓶酒跟周锡兵一块儿喝,最终却被王汀给拦住了,他血压高,应当戒烟戒酒。

    身上还弥漫着烟草苦涩气息的王家爸爸,面对大女儿的轻言细语,露出了讪讪的笑容。他看了眼周锡兵,像是在告诫这位准女婿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家王汀需要人更加关心。”

    她的喜怒哀乐都藏在心底。

    王家妈妈也跟意有所指一样,白了丈夫一眼,没好气道:“得了,人家做的比你好。”

    大约是觉得不能当着外人小辈的面太拆自己丈夫的台,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被丈夫挥挥手反将了一军:“行了行了,知道你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王家妈妈却拉下了脸,深恨丈夫掉了女儿的身价,厉声呵斥道:“吃你的饭吧,就你话多!我还想留女儿在家多待两年呢。”

    王函的眼睛瞪得滴流圆,那句“哪次打电话你不催着姐姐找对象结婚”的话,在母亲的怒目而视下,硬生生地被她给咽回了肚子中。她乖乖地端起了饭碗开始扒饭。

    周锡兵脸上还绷着,一点儿笑容不敢露出来,生怕惹恼了丈母娘。王汀倒是笑了笑,继续埋头吃她的饭。周锡兵帮她挟到碗里的菜,她也悉数吃掉了。王函原本还在哀嚎自己晚饭吃多了,看看姐姐的饭碗,她又欣慰了,很好,要胖一起胖。

    在众人不约而同的努力下,这一餐晚饭终于不复中午那一顿饭的尴尬。等到碗碟都进厨房后,周锡兵甚至获准洗碗顺便清理厨房了。王函也跟父亲下起了象棋,客厅里头不时响起她试图悔棋的叫喊声。

    “王函以前是下遍周边无敌手的,无论是象棋还是围棋,我爸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王汀在厨房中指点周锡兵碗碟摆放的位置,听到客厅方向传来大呼小叫的声音,突然间开了口。

    周锡兵放下碗,擦干了手,轻轻用胳膊蹭了她一下,轻声道:“不要想这些了。其实你们这样,也会给王函带来很大的心理负担。”

    比起姐姐王汀,开过年来就二十二岁的王函身上保留了太多孩子的特性。除了父母跟姐姐宠爱保护过度以外,这未尝不是王函潜意识中希望消弭家人担心的下意识反应。她不想家人为她忧心,所以在遭遇了不幸之后,她努力保持着既往的天真活泼。人是一种周围人希望他(她)是什么样的人,且他(她)自己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就会真正变成什么样人的生物。天真活泼,对应的就是孩子气。王函的孩子气健忘是她自我保护的机制,也是她用来安慰家人的方式。

    王汀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也许吧,我们都太小心了。”伤口挤破了,脓液流出来才会好得更快。可是,那样的疼痛,谁又忍心让这个曾经遭受过不幸的姑娘再经历一次?

    客厅里头热热闹闹,父女俩正在下棋,当母亲的人则在边上织着毛衣,不时说上两句。收拾好厨房的王汀跟着周锡兵一块儿出去的时候,被妈妈叫住了。妈妈拿着织了一半的衣服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皱着眉头道:“哎哟,怎么又瘦了。你别跟王函学什么减肥,那都是歪魔邪道。”

    在原则问题上,王函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姐姐:“嗐,妈,你偏心眼。明明我姐收藏的减肥办法是我的好几倍!”

    妈妈气定神闲地从大女儿腰上收回了手,继续优哉游哉地织着毛衣,还不忘挤兑一句小女儿:“你姐那都是科学研究专业知识,你折腾的那些全都是邪教,走火入魔的邪教!”

    王函龇牙咧嘴,嘟着嘴巴开始撒娇:“今年的毛衣没我的份儿吗?妈,你区别对待!”

    妈妈头也不抬,相当淡定:“我可不热脸贴你冷屁.股。我给你打的毛线裤我可没见你穿过。”

    王函急了:“穿了毛线裤没办法配衣服啊!你要给我织一件毛线裙子,我肯定穿。”

    “迟了!”妈妈盖棺定论,“现在后悔也没有了。”

    王汀看妹妹被妈妈挤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忍不住靠在周锡兵的胳膊上笑了起来。周锡兵趁机摸了下她的脑袋,煞有介事道:“听到没有,妈都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儿。”

    王汀嗔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威胁:“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啊。”

    一直埋头织毛衣的王汀母亲却突然间冒了一句:“我支持你,小周。你什么时候让王汀再长五斤肉,什么时候你在我这儿就享受最高规格的待遇。”

    王函立刻“哇哇”乱叫,趁机又悔了一步棋。理由是老妈的话太震撼了,她一时间脑子晕了,所以才走错了。

    王汀没好气地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嫌弃道:“你看你都悔了多少步棋了?”

    王函眼睛滴溜溜直转,企图装傻躲避现实。王汀突然伸手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好好跟爸爸下棋,你又不是小孩子,别老想着悔棋了。”

    她抬起眼来,周锡兵正冲着她微笑。

    王家父母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忙着自己时候上的事情,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王函愣了一下,才重新不情不愿地又将自己的马丢进了棋盒当中。刚才她的马已经被爸爸的炮给干掉了。

    王汀蓦地有点儿尴尬,清了清嗓子问他们要不要吃水果,她去拿橘子出来。周锡兵笑着去牵她的手,刚碰上,门铃就响了。王家父母都有些惊讶,大年二十九的晚上了,这么冷的天,谁还过来窜门啊?

    周锡兵按住了王汀的肩膀,自己朝大门方向走去:“我来开。”

    隔着猫眼,他看到了门外站着惊慌失措的老郑跟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周锡兵微微皱了下眉头,将门开了一道缝,轻声询问:“你们有什么事?”

    警察看上去有些尴尬。这人坚持说自己的小女儿被人强行带走了,非得让警方出面来讨要人。再问他事情发生的经过,他又前言不搭后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民警恰好值班,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过来找所谓的犯罪嫌疑人。

    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王函连趁机将军的好机会都顾不上了。老郑说自己的小女儿今天下午在街上被人带走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白天还对王函被绑架一事不以为意的中年男人,此刻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彻底蔫吧了。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周锡兵身上,苦苦哀求:“我知道我说错话了。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女儿吧。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啊。”

    王家爸爸皱着眉头,正要厉声呵斥白天里头刚断绝了朋友关系的老熟人时,周锡兵直接将自己的工作证递到了出勤民警面前,微微笑了一下:“我还不至于知法犯法。今天下午我离开外面这条街对面的公园以后,我直接坐了211路公交车,去老城区的胡记糕点铺买了梅花糕。当然,我也在附近逛了逛。街上的视频监控应该有显示。”

    年轻的警察脸上尴尬之色更甚,近乎于羞愧地将周锡兵的工作证给推了回去:“这个,我们也是例行调查。年底了,总要保个平平安安过年,你说是不是?”

    周锡兵还没说话,老郑就“扑通”一声,竟然跪在了他面前,苦苦哀求:“我知道你能耐。你要是愿意肯定一点儿马脚都不会露出来。我求你,我错了,我不该说混账话。你要打要骂冲着我来都行,求你放了我小女儿吧。她才十一岁!”

    “啪”的一声,王函手中的棋子落在了地板上。客厅中的气氛太沉郁了,这一声脆响被气氛放大了无数倍,落在人耳中简直可以说是振聋发聩。她惊惶地跳了起来,脚还撞到了摆着棋盘的茶几角,原本想要弯腰捡棋子的,结果脑袋却碰到了茶几角,蹭破了一块油皮。

    王汀眉头皱得死紧,连忙去橱柜中拿医药箱里头的碘伏跟棉签,给妹妹的额头上的破皮消了毒。

    王家爸爸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道:“老郑,你有完没完?你个缺德冒烟的!”

    老郑毫不犹豫地拍起了自己的脸,只差声泪俱下了:“我王八蛋,我不是个东西。可是我女儿是无辜的啊。我求求你们,赶紧放了我女儿吧。”

    王家父母都被这人给气得不轻。民警尴尬地提出了要求:“就让他进来看一眼吧。他看不到自然也就死心了。”

    可惜民警低估了老郑的执着程度。即使王家所有的房间他都看遍了,甚至连橱柜也一一拉开了展示在他面前,他依然相信是周锡兵为了报复他,故意带走了他的小女儿。

    这人也不吵闹,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求周锡兵放过小孩子。警察都被他搞得无从下手,最后不得不强行拉走了这个人。

    屋子大门合上了,时间却不能再回到半个小时前。王函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起身,嘀咕了一句:“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她人朝楼梯上走,王汀喊住了她:“嗯,今晚你跟我睡吧,两个人一起睡暖和。”

    姐妹俩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王汀母亲咬牙切齿地来了一句:“活该!让他尝尝孩子丢了的滋味。我看他还说不说风凉话!”

    周锡兵沉默地收拾好了棋盘,像是无意识般的问了句:“他小女儿年纪这么小啊。二胎政策刚开放也没几年啊。”

    王汀母亲鼻孔中出气,冷笑地表达了鄙薄之情:“小老婆自然就有小女儿了。”

    周锡兵将棋子一个个地整齐地码好了,继续问了下去:“那他前妻呢?跟前妻生的孩子呢?”

    王汀母亲张了张嘴巴,想要开口,又惊讶地看着周锡兵。这个还没有转正的毛脚女婿露出了个微微的笑容来,轻声道:“既然孩子没有哭闹,那么多半是熟人作案。”

    姐妹俩洗漱完毕出了卫生间的门,周锡兵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夸奖了一句王汀母亲毛线活真好。

    等到姐妹俩一起躺在床上时,王函犹犹豫豫地问姐姐:“姐,周哥不会真的替我们出气,将那个小姑娘给丢在什么地方了吧?”

    王汀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嗔道:“你别侮辱了他的个人道德水平跟职业道德水平啊。这种事情他怎么会做。”

    “可是这样真的很解气。”王函突然说出了心里话,“其实每次听到别人说那有什么要紧啊,要学会宽恕与自我宽恕的时候,我真想让他们自己也经历一回同样的遭遇。幸运的人高高在上地去指责经历不幸的人,难道不可耻吗?”

    王汀搂紧了妹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轻声道:“以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王函摇了摇脑袋,眼神放空:“其实我根本都想不起来了。从那个人把我带走以后发生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有的时候,我甚至糊涂,我究竟是真的经历了这些,还是我自己以为我经历了这些?那些印象到底是事实留给我的,还是后来别人说,我将它具体化了烙在了我脑海中?”

    王汀温柔地摩挲着妹妹的脑袋,安慰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没什么好想的。”

    王汀点了点头,微微地吁了口气。她此刻的模样褪去了孩童的天真,更加接近于她的年龄。可是王汀从心底,并不希望妹妹是现在的样子。她轻轻拍着妹妹的背,再一次安慰道:“睡吧,不用管那么多。”

    夜色沉沉,腊月二十九的月光不过是道虚弱的影子。姐妹俩安睡的时候,被她们讨论的老郑却失魂落魄,彻夜难眠。他的小女儿不见了,真正意义上的不见了,凭空消失,人间蒸发。

第99章 下雪天(九)

    即使老郑报警的时候,派出所的值班警察立刻出动了帮他前往王家寻找小女儿, 其实当时民警心里头并没有太看重这件事。

    十来岁的小姑娘, 跟妈妈吵了一架出门,很可能自己跑到朋友或者亲戚家去玩了。不接电话甚至关机都不是什么稀奇事。警察前头才处理过离家出走在网咖里头通宵了一个礼拜的小学生失踪案, 实在是见怪不怪了。

    到了年底,派出所警察忙得不可开交,却又不得不在老郑的强烈要求下立案帮忙寻找他家的小女儿郑妍。所有的亲戚朋友电话都打遍了,连小女儿幼儿园同学以及培优班上同学,老郑与妻子都联系过了, 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警方调看了老郑家小区的监控视频。录像当中,小姑娘郑妍的确是自己离开的家, 看上去气呼呼的, 步子迈得非常大。只是出了小区以后, 因为附近老城区改造, 监控装的不到位,警方失去了郑妍的踪迹。

    她走的时候身上没带钱包,只拿了只手机, 显然是怒急之下匆匆离开,并没有做好离家出走的准备。现在天气这样冷,她的身上又没带钱, 除非有人收留她,否则按照常理, 她肯定早早就跑回家了。

    警方在郑家人居住的小区内外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 防止这小姑娘人已经趁着天黑回来了, 却因为跟家里人赌气故意躲在附近不见。可是即使小区物业的保安跟周围邻居还有附近居委会的人帮着找了一个白天,也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天擦黑的时候,邻居们安慰了老赵跟他妻子,各自回家吃年夜饭去了。今天大年三十,过年是头等大事,大家已经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有手有脚,谁知道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呢?

    附近公交站台经过的十几辆公交车,警方也去公交公司调看了监控视频,没在里头发现类似郑妍装扮的小姑娘。离郑家小区最近的地铁站,警方也没有在监控中看到郑妍的踪迹。光是看监控录像,整个派出所除了紧急出警的民警以外,其他人连着实习警察一起足足看到了大年初一的第一缕阳光撒在这座城市的大地上。

    每一年,全国有近千万的失踪人口。其中有主动离开不愿意回来的,也有被拐卖甚至惨遭更多人身伤害乃至殒命的。郑妍虽然只有十一岁,但警方依然不能排除她主动离开不愿意回家的可能。毕竟,现在的十一岁女孩完全可以早熟到让成年人都瞠目结舌的程度。

    火车票与汽车票都需要有效身份证件实名制购买,警方联系了相关车站的工作人员调看了相关记录,没有发现郑妍的购票信息。当然,他们也不能排除郑妍在中途拦下长途大巴的可能性。这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大巴司机会在途中带人,车费一般抹去车票的零头,钱直接交给司机本人。不少人都心照不宣地采用这样的交通方式。

    郑妍虽然只有十一岁,但是小姑娘已经身高一米六,而且穿着打扮极为时髦,司机不一定能够判断出她只是个小学生,很可能会直接放她上车带她走。从这个思路出发,她还有可能在街上拦了车要求搭顺风车或者是出租车甚至黑车之类的,从而离开了家里附近,前往更远的地方。

    人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人海茫茫,每年全国都有上千万的人在寻找失踪的家人。如果真那么容易找到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沉浸在寻找亲人的痛苦当中了。更何况,郑妍主动离家,并不意味着她在后面的时间里头也是处于自由主动的状态。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被拐卖甚至遭受更多不幸的可能性都存在。

    在老郑夫妻痛苦不堪的时候,旧历年的日历被撕掉了最后一页,新年的钟声终于敲响了。王汀跟妹妹就着标配春节联欢晚会呵欠连天地守到了钟声响起,就赶紧回房间去睡了个天昏地暗。

    王家爸爸的手机倒是响起了,他接通以后才发现并不是拜年电话,而是老郑涕泪齐下的哀求:“王哥,我求求你,你让你女婿放了我女儿吧。我知道他肯定跟你们一块儿过节,你们也不晓得他把我女儿绑到了什么地方去。妍妍还小,她叫你伯伯啊。王哥,你跟嫂子就行行好吧!”

    王家爸爸不小心按错了键,手机话筒成了公放模式,恰好叫周锡兵听了个正着。正准备去卫生间洗漱的他微微皱了下眉头,略有些惊讶地抬起了眼睛看王家爸爸:“还没有找到?”

    他听当地警察描述过老郑女儿出走前后的情况,还以为很快就能在亲友家中或者附近的网咖之类的地方找到人。他倒是没料到已经过去了三十几个小时,从发现人不见了就开始出动找人,一直到现在竟然还一无所获。

    王家爸爸还没开口,正在收拾果盘跟零食盒子的王妈妈先不满了:“老郑,你女儿找不到了,我们也着急。但东西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小周一直跟我们家人在一起,就是出去逛了趟街也就是买东西而已。监控视频里头都拍的清清楚楚的。我在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女儿根本不认识小周。难道她就轻狂到看见个不认识的男人也跟着走?好端端的,别拿话祸害孩子!”

    王汀上了楼才发现自己忘记拿保温杯。她年夜饭吃了不少羊肉,看春晚的时候又吃了各种瓜子,都躺上床了,却忍不住渴的又爬起来下楼找水喝,刚好听到了母亲怼人的这段话。她忍不住心头的诧异:“还没找到人吗?”

    父亲冲大女儿点了点头,神情颇为严肃。尽管老郑得罪了他们一家人,但是郑妍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身无分文,就带了个手机跑出去三十几个小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纵使不相干的路人也会担忧这个小姑娘的际遇。

    周锡兵看她舔了下嘴唇,立刻倒了杯水递过去,叮嘱了一句:“吹吹,有点儿烫。”

    王家妈妈眉心中皱着淡淡的褶子,颇为不耐烦地催促女儿:“喝完水早点儿睡觉。这不是该你烦心的事情。”

    王汀看了眼周锡兵,后者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早点休息吧。也许她跑到哪个不常联系的亲戚家中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网友呢?”王汀喝完了半杯水,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孩子很早熟的。”

    周锡兵没有压制王汀的意思,他点点头:“也有可能。放心吧,这边警察会好好调查的。你早点睡吧。”

    王汀点了点头,没有再费心思揣度这件事。

    老郑的妻子是后来娶的,奉子成婚小三上位,据说老郑原本以为小三肚子里头的是个男孩,所以才坚持跟前妻离了婚。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据说B超看的清清楚楚的,生下来却成了女儿。为着这件事,王汀母亲没少在大女儿面前奚落老郑这个人。她也不待见老郑后来的妻女,两家人的来往更多的是在两位男主人之间。

    用王函的话来说,她就不稀罕她爸跟这种抛弃妻女的人来往。可惜的是,所谓的成功人士人到中年换老婆仿佛是一种时髦病。要真的严格按照道德标准寻找生意往来对象,王家爸爸的生意估计早就做不下去了。

    王汀对郑妍没什么印象。也许这个小姑娘曾经跟着父母来王家做过客,但王汀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趟,实在不记得有这一号人了。临睡前,憋了一整天的王小敏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声:“她该不会是跟网友私奔了吧?”

    “很好,少女,你的脑洞非常大。”王汀打了个呵欠,钻进了被窝当中,摸摸王小敏的脑袋,安慰道,“睡吧,警察应该会调查的。”

    过年从来都是跟打仗一样,新年钟声敲响之前是在自己家里头忙,等到大年初一天一亮,没到儿孙满堂地位的人都奔波在拜年的路上。王汀的爷爷奶奶已经过世了,她带着周锡兵跟在父母后头匆匆忙忙去外祖家拜完年便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往周锡兵家里头赶。

    周锡兵冲王汀笑得不怀好意:“哎,我觉得外婆给我的红包比你大啊。”

    王汀微笑:“没什么,我外婆一贯对外人比较客气。”

    跟着下车的王函闻声哈哈大笑,调侃周锡兵道:“周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为了送大女儿跟准女婿出门,王家父母没有在她们外婆家多待,也跟着回家了。王家爸爸笑道:“这没几年功夫,我也能等着女儿女婿上门拜年了。”

    王妈妈嗔了丈夫一眼,相当高姿态地强调:“哎哟,我可舍不得。我两个姑娘我都想再多留两年。”

    “得啦吧,妈。”王函毫不客气地拆了亲妈的台,“只要你别催着我姐结婚生孩子就行。”

    王妈妈伸手拍了下小女儿,呵斥道:“就你个死孩子话最多,哪儿都有你的事。”

    王函吐了吐舌头,然后跑去跟她姐邀功:“看吧,妈就是口是心非。”

    王妈妈作势要拍她的头,王函吓得立刻朝前面跑,一边还不忘回头跟亲妈斗嘴。她跑到拐角处的时候,里头突然间冲出个女人,一把抱住了王函:“函函,求求你劝劝你姐夫,让他放了我女儿吧。你知道那种感觉的,你肯定能理解对不对?”

    王汀距离妹妹最近,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一把推开了那个女人,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你谁啊?神经病!”

    那女人大约三十多岁,保养得相当不错。此刻,她脸上的妆容花了,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不堪。王汀的那一推用力不小,她一个踉跄,背撞到了墙上,眼睛却依然直勾勾地看着王函,语气哀切:“函函,我求求你,你们放了妍妍吧!”

    周锡兵原本在后面帮着王家父母拎东西,听到动静立刻奔了上前,护在了女友跟姨妹前头,皱着眉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汀的母亲也跑了过来,一看这女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呵斥:“你要吓到我女儿,我撕烂了你的脸!别给你脸不要脸!”

    王函躲在姐姐身后,原本跑的泛红的脸蛋此刻面色惨白,她嘴唇打着哆嗦强调:“我没事,姐,我没事。”

    你一定知道是什么感觉。可是王函忘了,她一点儿也不想回忆起到底是什么感觉。已经过去差不多有十二年了,为什么他们还得让她回忆起是什么感觉?

    周锡兵紧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沉沉地盯着这女人的眼睛,声音已经带上了从事刑侦工作多年后所特有的严厉:“你们夫妻俩为什么认定了你们女儿的失踪跟我有关系?我没事拐个小姑娘干什么?”

    女人的眼睛像是被针刺到了一样,明显瑟缩了一下。她惊惶地看着王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王家妈妈跟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一般,直接推着女儿往家走,还不忘回过头来厉声呵斥老郑的妻子:“你别上来!小区的保安是死了?每年交那么多物业费,怎么什么猫啊狗啊都能往里头放!”

    老郑的妻子嗫嚅着嘴唇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只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始终盯着王函的方向看。走在最后面的王家爸爸忍不住吼了一句:“你家孩子丢了,自己找去不就行了。好端端的,赖上我们家算怎么回事啊!”

    周锡兵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女人。他眉头紧锁,反复揣度郑家夫妻态度如此奇怪的原因。难道就因为自己说过类似于“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之类的话,他们就认定了自己会绑架或者更准确点儿讲是人身禁锢了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也许病急乱投医能够解释的通,可是从逻辑上讲,他们如此想当然似乎又说不过去。

    一种强烈的难堪冲击着王家爸爸的心脏。当初小女儿被绑架,凶手老陶是他的朋友。十几年以后,老陶提前出狱了,带着他来自己家里头说风凉话的老郑,还是他的朋友。他怎么净有这种王八蛋的朋友?现在老郑两口子的孩子找不到了,居然还要上他们家讨要孩子来。他们吃饱了撑的,要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有什么用?人贩子拐卖妇女儿童还要挑年龄呢,不然上哪儿出手去?

    王函被母亲推着朝前头走的时候,惶惶不安地问了一句:“妈,你说那个小孩到底去哪儿了?”

    “鬼晓得啊!”王妈妈的怒气在丈夫一块儿上了电梯的时候简直膨胀到了极点,她忍不住抱怨起来,“你看看你都认识了些什么牛鬼蛇神!这种人搁在以前就是外室,压根上不了大台面!”

    王爸爸脸上也不好看,只能胡乱地劝妻子:“好了,不用理睬她。本来就不是脑壳多清爽的人,这下子估计疯了。”

    王妈妈冷笑:“哟,你还怜香惜玉上了啊。脑壳不清爽,晓得挺着肚子逼梅丽跟老郑离婚?呵!你们男的啊,看到这种嗲声嗲气的,骨头都酥了吧。”

    王汀清了清嗓子,开口将妹妹揽到了自己胳膊下。大女儿的声音提醒了暴怒的王妈妈,女儿的男朋友还在呢,不能说过头的话。她扭过了脸,没好气地回答小女儿先前的问题:“这事儿还真说不清楚。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妈的就是小小年纪便给人当情人,谁知道养个女儿会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说不定,就跟人跑了。”

    倘若不是怒到极点,王妈妈不至于说出这样刻薄的话。她与老郑的前妻梅丽交好,十分不屑于这位小三上位的郑家新任女主人。现在这人还跑到他们家来胡搅蛮缠,她没只能挥着扫帚赶人就不错了。

    王爸爸尴尬地反驳妻子的话:“哪能这样讲呢。他家孩子才多点儿大,小学五年级的人,哪有这种事情呢。别说过头话,估计小孩就是赌气出去玩,不肯回家而已。等到她把手机微信红包什么的钱都花掉以后,应该就会自己回来吧。”

    王汀母亲冷笑:“这事儿可真难讲。”

    当着两个女儿的面,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现在人的玩什么的没有?前几年不还有小学校长跟官员带着小学生开房的案子发生吗?只是再这么想下去,就太恶毒了。王妈妈虽然讨厌老郑的妻子,却也不愿意对个孩子继续说三道四。她皱着眉头催促两个女儿:“快点回家去,外头冷。”

    王家父母领着孩子进门后,王妈妈又赶紧收拾起给女儿带去男友父母家的东西,这是要跟给他们带回南城的吃食分开了放的。王汀与周锡兵大年初四都要值班,他们就初三下午直接从周锡兵家往南城赶了。

    大女儿现在也算是有自己小家的人了。王妈妈给她准备的东西多到王汀不得不劝母亲别再拿了。再拿下去,冰箱里头都塞不下了。

    “行了,这个香肠跟咸鱼都可以放在外头晒着或者拿个缸存着,能吃几个月呢。我还不晓得你们,肯定是没心思灌香肠晒咸鱼的。这个蒸了炖着吃都行,又简单省事,香的很。”王妈妈的手上不停。为了方便女儿跟准女婿拿东西,她还特意准备了行李箱装着,好让他们直接拖着走。

    母女俩在厨房里头放东西的时候,王妈妈突然间叹了口气,抬起眼来看着女儿。她脱了手套,给王汀整理了一下衣领,轻声道:“在外头自己小心,注意身体。工作都是做不完的,不要太好强。跟小周相处,脾气放软和一点儿。他当警察忙,肯定不太能顾上家里头。你要多包容点儿,别老是给人冷脸。”

    王汀嘴上“嗯”着,接过了母亲收拾好的箱子。

    王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笑了一下,感慨万千:“才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王汀鼻子有点儿酸,眼睛也湿润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抿了下嘴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王妈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那宽厚带着茧子的手心让王汀的头皮感受到了一阵酥麻。其实隔着头发,她应该什么都感受不到,可是那温暖却像是能够穿透头发一样。

    王函喝了杯热水以后,脸色好了不少,已经有心情凑到厨房门口好奇母亲究竟都给姐姐准备了哪些吃的了。这直接影响了她去姐姐家蹭饭的频率。她们的母亲微笑:“你别担心,我也给你准备了吃的。”

    王函傻笑:“那你得准备能直接放在面条里头煮着吃的,不然我估计还是塞在冰箱里头不动弹的命。”

    当妈的人正要敲小女儿的脑袋时,门铃又响了。这一次,王函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原本捧在手里的水杯都差点儿掉到了地上。

    王汀握住了妹妹的手,跟没有发现她的恐惧一样半是安慰半是嗔怒:“让你多穿点儿衣服你非不听,看你手冰的。走,回房加衣服去。”

    其实人在家中,客厅里头暖和和的,进门脱了大衣服都不打紧,哪里需要额外再加衣服呢?王函却乖乖地跟着姐姐朝楼梯口走。

    房子大门开了,门口是张依稀熟悉的脸,来人正是老郑的前妻梅丽。她跟王家妈妈关系倒是没有随着与老郑的离婚而冷淡下来。大年初一的下午,她就拎着一桶泥鳅过来了:“哎哟,你们姐妹都回来啦。刚好,我从我娘家村里头带回来的泥鳅,野生的,让你们妈妈给你们烧汤喝。”

    王家爸爸有些尴尬,生怕梅丽跟老郑后来的妻子打个脸碰脸。

    王妈妈道谢,接过了泥鳅,感慨道:“你也真是的,大老远的还给我送这个。”

    梅丽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样子:“就是让孩子尝个鲜而已。刚好他们出去玩抓了不少泥鳅,吃不完不是浪费了么。”

    王妈妈拿了自家的桶来装泥鳅,招呼丈夫赶紧泡茶待客,嘴里头也不含糊:“你碰到那个不要脸的没有?我的天啦!这都是什么人啊,她小孩找不到了,居然跑到我家来纠缠。我家是学校还是我是保姆啊,给她看孩子,多大的脸啊!”

    梅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他们两个连你们也吵?呵!昨天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老王八蛋一句佳佳的事情都没问,劈头盖脸就说他小女儿。合着我们离婚这么多年了,我还得给他跟那块烂肉看孩子?原来发疯还发到你们家里头来了。”

第100章 下雪天(十)

    王汀带着妹妹跟梅阿姨打完招呼以后, 就往楼上去了。王函踩上最后一步台阶时, 忍不住轻声问姐姐:“那个小孩, 会去哪里了呢?”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一。即使郑妍再不懂事,自己跑去亲友家玩,对方或者对方的家人应该会主动联系她的父母,将人给送回家。然而直到现在,郑妍依然半点儿消息都没有。即使王汀不愿意将一个小孩子的际遇往不堪的方向想,她也清楚, 郑妍的遭遇很可能不太妙。

    王函自言自语一般开了口:“我当时是被抓走了半个月吗?那他们是什么时候问爸妈要钱的啊?”

    王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 安慰道:“别想这些了。警察会继续找郑妍的。说不定她是去朋友家了。虽然现在过年, 但也有可能留守家庭当中父母不在。我以前还看过新闻报道, 有个小孩在朋友奶奶家躲了一个多月, 老人压根就没有察觉。”

    孩子之间有自己的社交圈子。有的时候,他们本能地排斥成年人,拒绝跟他们做任何沟通。

    王函点了点头,兀自说了下去:“嗯, 要是绑架的话,她父母肯定收到消息了。拿到钱,他们也会放人了吧。”

    不是的!王汀心头一阵激荡。在妹妹被绑架后的十多年里,每次她想到这件事都心悸不已,后怕到半夜都会惊醒。一般绑架案如果是熟人作案,为了防止被绑架人被赎回之后指认自己, 罪犯即使收到了钱也往往会撕票。甚至, 在大部分类似的案件中, 罪犯会在得手的一开始就杀了被绑架对象,然后使用被绑架者的小手指以及录音来威胁对方的家人。

    王函最终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王汀一直认为这是个奇迹。她不知道为什么老陶最终没有伤害王函。漫长的半个月时间,他始终没能收到钱,单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老陶暴跳如雷了。王汀不相信老陶是因为喜欢王函,拿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所以才下不了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根本就不应该绑架当年只有十岁的王函。

    一直到上车往周锡兵家出发的时候,王汀的思绪还停留在多年前的那起案子当中。

    那天一直到天黑透了,王汀才在邻居的催促下打电话询问王函的去处。她十分不愿意回想起当时的自己,因为那时候她甚至有种“你跑出去就别回来了”的厌弃心理。后来她无数次自我剖析,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如果当时她身上有钥匙进门,说不定她就随王函去了。

    国际长途电话费用高,那时候老房子里头没有拉网线,她们姐妹与父母的联系基本上是一到两个礼拜才一次。她并不担心在父母面前无法交代妹妹的行踪。

    “其实我爸的话并没错。那个时候,我应该是真的嫉妒甚至厌烦王函的存在。她让我觉得没有办法承受这样重的负担。”王汀靠着副驾驶座的椅背,苦笑着吁了口气,然后自我解嘲,“我当时太穷了。开一次锁起码得好几十块,可以够的上我们一个礼拜的菜钱了。我舍不得花这个钱,就只能在邻居家打电话。等到一圈电话都打完以后,我才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对。王函很懂事,她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去,一点儿音讯都不留。”

    前面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周锡兵停下车,脱了手套,摸了摸王汀的脑袋,安慰道:“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王汀长长地叹气,抿了下嘴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我跑遍了整个筒子楼,问了无数人,谁都说没注意到。我打电话报警,警察说才不见了几个小时,现在立不了案。我跟警察在电话里头吵了起来,强调我妹妹才十岁。要是她被拐了,警察却不去找人,我就去投诉值班警察,他行政不作为。”

    “对不起。”周锡兵有些难堪,“警方的工作还不到位。”

    王汀笑了,摇摇头道:“哪行哪业都不会是十全十美。当时王函从家里离开的确只有几个小时而已,况且我们的情况很不好。父母不在身边,我这个姐姐又对她冷漠的要死。她完全有理由一言不合离家出走。”

    她报警的过程并不顺利。因为当时她还没有满十八周岁,王函的监护人也不是她。警察反复追问她父母的情况,甚至让王汀到了难堪的地步。当年的监控远远不像现在这样星罗密布,老房子附近压根就没有监控。警察也不知道王函究竟是怎么离开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老陶迷晕了王函,直接背着她走的。当时也是冬天,天冷的很。他用大衣盖在王函身上,自己又戴了帽子口罩,人家只以为是背着生病的孩子去看医生的父亲,根本没有多注意看。还是警察走访的时候,从附近收破烂的人嘴里头听到了情况。不过那个人当时没怎么留心,只知道他好像是开着辆车子走了。”

    车子已经上了大路,周锡兵打断了王汀的回忆:“好了,都过去了的事情,你别再多想了。”

    王汀点了点头,没有特意再提起郑妍的事情。郑妍的母亲疯成了这样,可见他们真的已经想方设法只差掘地三尺了,但还是没有女儿的任何线索。这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家中消失了。也许此刻她正在某个地方悠闲自在地吃着东西玩着游戏。也许她现在已经遭遇了不幸,等待着警方跟亲人发现她的踪迹。

    从王函被绑架到现在,差不多十一年多的样子。现在,又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从家中消失了。时间的变化,有的时候就跟日出与日落一般,定格在静态的照片中,根本分不清其中的区别。

    大年初一的下午,街上的车子川流不息。有人急着去拜年,有人急着往家赶,来来往往,各有各的去处。高速公路的入口也忙碌的很。周锡兵排队等着上高速的时候,接了个电话,他“唔唔”了几声,道了声谢,挂断了手机。

    车轮重新滚动之前,周锡兵伸手揉了下王汀的脑袋,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派出所那边已经找到线索了。”

    王汀“啊”了一声,从往事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茫然地看着周锡兵。对方无奈地笑了,像是指责一般:“说好的不管这事儿呢?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年老陶为什么没有伤害王函?”话一出口,她觉得不妥,又补充了一句,“我所说的伤害是人身伤害。王函被找回来时,除了发烧昏睡以外,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一个大男人,到底哪儿来的耐性花半个月的时间去照顾个十岁的小姑娘?”

    这件事,王汀曾经在脑海中回忆过无数次。每次她都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了,可她依然忍不住,将事情从头到尾拆分开来,一遍遍地反复回忆分析。跟一般的绑架案不同,老陶是直到王函被掳走以后三天,才隐晦地寄了封信。收件人写的是王汀,收件地址也是王汀所在的高中,信却是写给王家爸爸的,里头只有一句话:人我带走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我爸急急忙忙地从国外赶回来,看到那句话都快疯了。当时他拼了命四处借钱,可是一个生意失败的商人,根本就借不到钱。”王汀看着高速入口处的收费站,声音平板板的,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明白,一直没有收到钱,老陶是怎么忍住不伤害王函的。”

    周锡兵轻声安慰王汀:“不要想这么多了。以后王函应该也会留在南城发展。她不想再见到那些人,那就不见好了。”

    王汀点了点头,像是回过神来,开始追问郑妍的事情:“你说警方有线索了,是怎么回事?”

    案子还在侦破中,周锡兵说的含混:“她是自己主动离家的。警方走访了她的同学朋友,技术员又破解了她的电脑。她不是通过Q.Q之类的聊天工具跟网友联系的,而是在游戏平台上跟人私聊。”

    王汀皱了下眉头,疑惑道:“她跟她妈吵完架不就气鼓鼓地走了吗?还有心思登录游戏跟网友聊天?”

    周锡兵笑了笑,语焉不详:“对方在之前就说她可以随时过去找他,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去找人了。”

    王汀转过脸看周锡兵,不可置信地问了句:“该不会是福利姬吧?”

    “差不多。”周锡兵跟着前头的车子上了高速,语气平静的很,“从双方的聊天记录来看,有点儿这样的性质。”

    警方破解了郑妍的电脑,发现她经常玩一款类似于养芭比娃娃的游戏。小女生们需要自己掏钱给游戏中的小女孩换漂亮衣服。一套衣服几十块钱,看着不贵,可是能够供挑选的衣服实在太多了,越好看的衣服越贵。小姑娘的虚荣心在自己的零花钱承受不起的时候,自然就有人钻空子了。

    不少有特殊癖好的成年男人盯上了这款游戏,利用小女孩的虚荣心,以帮她们给游戏中的人物更换新衣服为诱饵,引诱小女孩发裸.照或者跟他们裸.聊,甚至还有人会约在线下见面,趁机猥.亵女童。

    警察越看越心惊胆战,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小姑娘的想法。能够有时间有条件玩游戏,这些孩子的家庭环境肯定不至于穷到吃不上饭。仅仅为了几套虚拟的游戏人物服装,她们就能够对着屏幕那头的人裸.露自己的身体?即使对方的引诱蛊惑罪无可恕,这些小姑娘自己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儿责任?

    老话说,男娃贪吃要欠债,女娃贪吃要吃亏。其实,无论贪什么,人类的贪婪之心一起来,都会容易沦为被犯罪分子盯上的目标。十一岁的小姑娘,个子已经有一米六,如果还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信息爆炸的当下,真的很难站住脚跟。从大学生裸.贷门到中学生援.交案再到福利.姬,社会在某些负面上的发展足以让成熟的社会人心惊胆战。

    警察通过游戏公司提供的客户资料,又甄选了郑妍在游戏里头跟对方的聊天记录,才确定了犯罪嫌疑人的方位。由于游戏可以语音,此人非常狡猾地没有选择打字告诉郑妍自己的地址。

    让警方大吃一惊的是,郑妍的这位游戏好友家住的位置压根就离郑妍家的小区不远。警察甚至怀疑在他们大张旗鼓寻找郑妍的时候,这个人就在边上围观,甚至嘲笑这一切的发生。

    警方一开始推测对方是个单身宅男,等找上门才发现此人不仅有妻子,而且儿女双全。派出所的民警找上门的时候,他们一家正准备出发去岳父母家拜年。

    面对警方的质问,这个名叫徐远的工程师一开始矢口否认,坚决不承认自己跟郑妍有任何关系。后来警方将证据摆在他面前,徐远才脸色惨白地要求警方保证绝对不会透露给自己家里人知道,勉勉强强承认了他确实见过郑妍。

    “我是做网络测试,开发APP的。进那个游戏,我就是为了搜集客户数据,为开发新的APP做准备而已。”徐远说的冠冕堂皇,完全不提他在游戏当中以点卡诱导小姑娘跟他裸.聊的事情。这些人在聊天使用的都是暗语,直接视频又不留录像。这种事情除非被逮个正着,否则警方压根就没证据。

    根据徐远的交代,腊月二十九当天下午,与母亲大吵了一架的郑妍主动登门找了他。

    警察敲了敲桌面,正色道:“一个小姑娘跑上你们家门找人,你老婆就不奇怪吗?”

    三十多岁的男人狼狈地扶了扶眼镜,镜托完全没办法停留在油汗上头,一个劲儿往下面滑。他不得不摘下眼镜,拿面纸擦了擦脸,这才勉强让眼镜重新停留在脸上。徐远轻咳了一声:“我有个工作室,她是上我工作室去找的人。”

    警察冷笑:“狡兔三窟,你倒是会安排工作跟生活啊。人呢?赶紧带我们去你的工作室。”

    徐远大吃一惊:“她早就回去了啊!大年三十当天下午,我急着回家过年,给了她两百块钱,让她自己打车回去了啊!”

    办案民警变了脸色。徐远的反应不像是撒谎。他家所在小区的视频监控的确显示他从大年三十当天下午返回家中之后就没有单独外出过。今天一早又带着妻儿一道去自己父母家拜了年,正要再去岳父母那头。
    徐远始终不承认他对郑妍有不轨的举动。什么裸.聊、索要裸.照之类的统统都没有。就连私底下约小姑娘见面,都被他说成了想要劝一劝准备离家出走的小姑娘,她应该多体谅一下父母的不容易。这般清新脱俗的恋童癖变态,真是全身心充满了对世界的爱。
    游戏中存在的弊端与漏洞,由专门的部门人员去负责跟进了。民警反复盘问徐远,他赌咒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说任何谎话,还一再强调:“小丫头原本是想出去旅游的,我好说歹说才说服了她回家。我要是有什么不轨的想法,就由着她去了。”
    警察跑了徐远在另一个小区租住的工作室。通过调看附近的监控视频还有走访附近居民,证实了徐远在送走郑妍这件事上的确没有撒谎。当然,按照附近居民的话,郑妍在他们面前时,到了徐远的口中就变成了他的侄女儿,寒假作业不会写,过来问叔叔的。
    按照徐远的指认,警方找到了小区附近他们分手的地方。当时徐远的老婆一直打电话催促他,徐远就直接给了郑妍两百块钱,让她自己回家去了。至于徐远本人,则是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送郑妍。
    警察在徐远的工作室里头取到了几根郑妍的头发,但没有发现郑妍受到性.侵犯的证据。加上监控中,郑妍离开时表情颇为平静,他们姑且只能教训了徐远一顿,就放人离开了。也许他猥亵了这个女孩,然后拿钱财解决了对方。但即使如此,除非郑妍站出来指控对方,否则警方也不能做什么。
    只是这个早熟的小姑娘到底会怎么做,警察也不知道。她身上有了钱,却没有在大年三十当天赶回家,而是在这座城市中又失去了踪迹。警方调看了徐远跟郑妍分开地点当时的监控,发现郑妍并没有上附近的车子,而是自己抬脚朝前面走了。
    附近的监控录像一直持续到不远处的商场。郑妍进去后,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给自己买了条小丝巾。她心满意足地戴着丝巾出去了,在假山喷泉附近失去了踪迹。
    警方不得不调看更多的监控来判断她的方位。大年三十的下午,不少人都匆匆忙忙地朝家中赶,好吃上热乎乎的年夜饭。这个小姑娘却像是还没有消气一样,坚决不肯朝家的方向走,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悠。查看监控花了警方大量的时间,一直到大年初二的凌晨,他们才确定郑妍最后出现的地址是双龙街附近的梧桐大道附近。她在那里晃悠了足足有一刻钟,然后失去了踪迹。
    累极了的警方不敢松懈。郑妍当时身上的钱应该都花的差不多了。大年三十当天气温极低,郑妍离开了徐远,肯定需要下一个目的地。最起码的,她不能在街上活活冻死。大半夜的,警察又跑到了双龙街,在梧桐大道附近查找近一步的信息。双龙街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也过来协助调查,提供了一个信息。这附近有不少黑车会等着带人做生意。
    警察等不及天亮,按照同事找来的几个常在此处兜揽生意的人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一开始所有人都说不记得没印象,还有人矢口否认自己非法载客。后来还是当地派出所的民警连拍带哄,强调了孩子父母都急疯了,找到了小孩肯定有重谢,其中有个人才吞吞吐吐地承认,他好像带过一个差不多的小姑娘。
    “那小孩脾气大的很,上了车就开始各种嫌弃。我看她年纪不大,才不跟计较的。本来好好的,结果开到半路上的时候,我跟旁边一个卖菜的车子擦了一下。大过年的,这人却不依不饶,非得跟我扯皮拉筋的,拽着我不肯放我走。哎哟,那些外地人跟乡下人就是这样,不讲理的很!我被拽的都没办法了。那个小丫头一开始很不高兴,一个劲儿催着我走。我倒是想走哩,实在走不了。后来她烦了,威胁我她要下车走了。卖菜的又拽着我不松手,她就走了。”
    警察追着这个黑车司机问细节:“她当时是自己走的?”
    “哪个花你啊!是她自己走的。我一开始就收了她五块钱,亏本买卖的很呢。我好不容易才从卖菜的手里脱身,她已经自己走了。我看看天也不早了,就没再做生意,直接回家吃饭去了。”
    一路奔波着的警察又找到了黑车司机跟郑妍分开的地方。这时候,天色已经亮了。警方再次调监控,又询问了周围的居民,确认的确有这场争吵发生。至于郑妍的去处,谁还关心一个小女孩啊。对黑车司机最有利的一件事是,监控拍到了郑妍怒气冲冲从黑车上跳下来的场景。最后黑车开走的时候,车上的确只有一位司机。
    这个小姑娘,竟然又一次从大家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警方反复看当时的监控,愣是没看到郑妍究竟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的。周围几个路口的监控视频也被调过来看,警察却没有在里头发现郑妍的身影。她好像一下子长出了翅膀,直接飞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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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下雪天(十一)

    一直到大年初二, 王汀跟着周锡兵去他爷爷奶奶家拜年时, 才从与母亲的电话中得知了郑妍还没找到的消息。王妈妈叹了口气:“这个小丫头,气性也太大了吧, 这都多长时间了,好歹跟家里人说一声啊。”
    王妈妈没有往绑架的方向想, 因为郑家父母到现在也没收到勒索电话或者信件。要真是求财的,这都几天功夫了,早该要钱了。
    王汀大吃一惊:“还没找到?!警方不是已经有线索了吗?”
    王妈妈叹了口气:“不晓得哎。反正现在人还没到家, 她那个妈跟疯了一样, 一会儿纠缠梅丽一会儿又往我们家跑。函函被她给吓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王汀皱起了眉头, 心中满是对郑妍父母的嫌恶。她理解父母失去子女的心情,可他们缠上自己家就毫无道理了。民警都调查的那么清楚了, 郑妍是主动跑出去找网友的,关他们家什么事。
    周锡兵刚跟亲戚们打完招呼,到房间里头去找她, 见她眉心微蹙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柔声道:“怎么了?”
    王汀挂了电话,简单地说了一句:“郑妍还没找到。”
    这回就连周锡兵都惊讶了,他本以为昨天下午郑妍就能回家了。这个小女孩虽然极为任性不懂事,但这并意味着她应该遭遇不幸。她毕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他掏出了手机,往墙角处走了几步, 然后拨打了电话。
    王汀站在了原处, 没有跟上前。王小敏这只好奇宝宝则是竖起耳朵听小兵兵那头的动静, 实时跟她汇报:“王汀,王汀,她从黑车上下了车以后,就突然间消失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天啦!她不会是又跑去找另一个网友了吧!”
    这个可能性并不能被完全排除。即使郑妍一开始是想回家的,但中途经历了车程不顺后,她极有可能临时改变主意。尤其当时她的情绪相当不好,很容易让她想起跟母亲争执时的不快。她倒未必是执意要离家出走,也许她只是厌烦面对父母。
    周锡兵挂了电话,回到王汀身旁,安慰了一句:“别担心,警方还在调查。”
    王汀点点头,忍不住提出了王小敏的推测:“她会不会去找另外一个网友啊?比方说短时间开机上网联络一下人什么的。”
    “有可能。”周锡兵伸手拿了个橘子剥了,将橘子瓣递给王汀,“那边警察会盯着的。”
    王汀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张开嘴巴吃橘子。她有些恍神,牙齿咬到了周锡兵的指尖才慌忙松开,然而周锡兵却不让她退了,抱住她狠狠亲了上去。从腊月二十八到现在,他们一直在长辈面前规规矩矩的,半点儿不敢僭越。嘴唇一碰到彼此,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了。橘子汁水带着酸甜的清香,在他们的唇齿间弥漫着,天然的芳香精油熏得王汀脑袋都昏昏沉沉起来。
    周锡兵掐着她的腰身,一边吻着还一边小声逼问:“想不想我?”
    明明身子靠在一起,明明这几天他们形影不离;这一个想字大有深意。王汀的耳朵红的简直跟毛细血管爆裂了一样。她死命推周锡兵,警告道:“你别胡来啊!”
    周锡兵笑着在她耳朵上啄了一下,如愿以偿看到她轻轻颤抖了一下后,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笑得不怀好意:“反正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王汀窘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一钻,想要跺周锡兵的脚时,又心疼他的鞋子是自己给他秒杀来了,只能气得掐他胳膊内侧的嫩肉。
    周锡兵哪里怕这点儿小招小式,趁机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轻声安慰道:“别担心了,派出所那边的警察会处理这件事的。”

    王汀白了他一眼,矢口否认:“我没担心。”

    周锡兵笑了笑,没有戳穿口是心非的女友。同样是在十岁左右的年纪突然间人间蒸发,好几天都没消息。王汀不将郑妍的事情跟多年前王函的被绑架案联系到一起,才奇怪呢。只是这一回,距离郑妍失踪已经过去了三天。今天下午,郑家夫妻会不会收到绑匪的勒索信呢?

    他看了眼手机,最终还是没有再动。

    房间外头响起一阵笑闹声,周锡兵的奶奶喊孙子出去见客。客人却笑着表示不必了,让年轻人自己在一起说话就好。

    房门开了,王汀跟在周锡兵身后进了客厅,笑着跟到周锡兵爷爷奶奶家串门的李姐打了声招呼,解释道:“跟我妈打了个电话。”

    李姐笑容满面地招呼王汀到她面前去,夸奖了一句:“还是王汀懂事,现在年轻人都不稀罕跟家长说话的。”

    “哪个讲的,这还是要看人的。”周奶奶端了茶给李姐,笑着说了句,“你们姐妹不就一直都很乖。”

    王汀有点儿惊讶,她一直以为李姐家里头只有一个人,倒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其他亲人。

    周锡兵连忙扶着奶奶坐到阳台边上晒太阳,笑着问奶奶要不要睡个午觉。周奶奶有点儿老年痴呆的先兆,记性已经越来越差了。王汀清楚这种疾病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措施,只能改善老人的生活环境。

    周爷爷在边上接亲戚的拜年电话,听了老妻的话就皱眉:“越老越糊涂,瞎说什么话啊。”

    周奶奶不满道:“我瞎说什么了?芹芹跟晶晶本来就是乖的很嘛。”

    王汀十分识相地没有追着问下去。口袋里头的王小敏倒是好奇的不得了:“哎,晶晶是谁啊?爷爷干嘛要骂奶奶?”

    周锡兵笑着给奶奶捶了捶肩膀,轻声安慰了几句,又转过头说爷爷:“哎哟,爷爷你都不让着奶奶的。”

    周爷爷看着李姐,一个劲儿地催促她吃碧根果跟松子,讪笑道:“你周奶奶脑子不好使了。”

    李姐倒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笑了笑:“没事儿,奶奶这是喜欢我们姐妹呢。”

    周锡兵将话题岔了开来,问李姐什么时候回南城。

    “差不多要初五吧。”李姐抓了把松子在手中,一颗颗地剥着,转头看王汀笑,“我明天还得去你家那边一趟。年前有个大师说我今年不太顺,给我点了你家那边的青岩寺让我去拜拜。我得赶紧过去好好烧两炷香。”

    王汀正端着杯子喝水,闻声差点儿呛到了。青岩寺最有名的是算姻缘,据说准的要命,每年都有很多人过去求姻缘。

    周锡兵挑了挑眉毛,不满道:“你怎么没跟我说啊。不然二十九那天我们去拜一下也是好的。”

    礼多人不怪,福气也一样。

    王汀看着他,凉凉地叹了口气:“我这不是还想安生过个年么。”

    周锡兵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当她抗议的时候,又抓住了她的手,抬眼看李姐:“你什么时候过去啊?有朋友接待不?要不要给你联系个人帮忙当导游啊?”

    李姐神色有点儿尴尬,自嘲道:“嗐,也不晓得是哪个朋友捉弄我。算了,不去了,我可没工夫去求什么姻缘。”

    周锡兵劝了她一句:“青岩寺虽然求姻缘最灵光,但其他的估计也不错。既然是找了大师算命,那不如过去烧烧香吧。起码可以求一个心安。”

    李姐笑着点了点头:“嗯,反正这边的事情我也忙得差不多了。刚好玩两天,初五回去上班。行了,我就是来跟你们打声招呼的。我回去拿个包就出发,刚好过去吃斋饭。”

    王汀颇为惊讶:“这么快就走啊,干嘛不等明天再出发?”

    “明天还烧什么头柱香啊。明天是大年初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可是有讲究的。”李姐笑着点了下王汀,然后揶揄周锡兵,“好了,你现在已经是有家有口的人了。我就不给你包红包了。”

    周锡兵哭笑不得:“姐,你老是埋汰我。”

    李姐在周家坐了一会儿,又跟爷爷奶奶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离开了。王汀要送送她,却被她推拒了:“行了,你好好坐着吧。我熟门熟路,不会走错的。”

    王汀只得讪讪地打了声招呼,退回后面去。

    周锡兵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周爷爷突然间冒了一句:“王汀啊,你别在意。芹芹这是心里头不得劲儿呢。大过年的,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可不得难受。”

    王汀笑了笑。如果换做她,也许这个时间段中,她会选择出门旅行吧。在陌生的环境跟陌生人面前,反而容易放松下来。

    王小敏在王汀的口袋里头叫:“王汀,王汀,你快点儿问问帅哥,晶晶是谁?她为什么不跟着一块儿来拜年啊。”

    王汀伸手弹了一下王小敏的脑袋,让它乖乖待着就好。周奶奶却突然间问孙子:“兵兵啊,你今年多大了?”

    周锡兵立刻强调:“哎,奶奶,我这不是把孙媳妇领回家给你看了么。你怎么还催我啊。”

    周奶奶却瞪了他一眼,自言自语道:“你要是三十二了,晶晶也该三十了吧。”

    周爷爷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声音也粗嘎了起来:“哎,你个老太婆,怎么脑子越来越糊涂了。大过年的,你怎么老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周奶奶像是没听到老伴的话,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小丫头可怜啊,孤零零的一个人。人人都有伴了,就她一个人。”

    周爷爷愈发不耐烦了,催着老妻回房休息去:“我就说让你别看电视看这么晚。睡得不好,人越来越糊涂了。”

    两位老人都回房去了,客厅里头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了王汀和周锡兵。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王汀都不得不伸手抓了松子开始剥掉壳,免得静的让人尴尬。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踌躇了半天才开口:“那个,晶晶已经走了有十六年了。”

    王汀“嗯”一声,继续剥着手中的松子,没有再吭声。王小敏吓得“啊”了一声,自己算起了减法:“王汀,她去世的时候只有十四岁!”

    也许是多年学医的本能,这句话倒是引起了王汀的注意,她抬起眼看周锡兵,轻声问了句:“她是怎么走的?”

    周锡兵抿了抿嘴唇,轻声道:“生病,人就走了。”

    王汀没有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病。能够致一个十四岁少女死亡的疾病,左右不过是那些。每一种都会让得病的人无比痛苦。又或者说,天底下哪有不让人难受的疾病呢。她看着周锡兵,下意识地问了句:“其实你最早想要我通灵的对象,就是晶晶吧。”

    客厅里头静悄悄的,隔了半晌,周锡兵才点点头:“嗯,我想问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

    其实如果是真的,大约所有人都希望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让死去的亲友们生活。

    周锡兵抓了把松子,也跟着剥起壳来:“李姐跟晶晶的父母走的都早,晶晶算是李姐一手带大的。最早,李姐也是为了晶晶才耽误了婚姻。等到晶晶走了以后,她就更加没兴趣成家了。”

    王汀点了点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周锡兵的父母工作非常繁忙,他的少年时代基本上是在爷爷奶奶家度过的。他跟那个晶晶,从小一块儿长大。

    王小敏在口袋中叹气,十分同情周锡兵:“青梅竹马哎,他的青梅死了,他肯定很难过吧。”

    王汀抿了下嘴唇,放下了手中的松子,自己站起身倒了杯水喝。她的嘴唇边上多了一只大手,周锡兵将剥好的松子递了过来,招呼她:“吃吧,多吃松子对头发跟指甲好。”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王汀张嘴含住了这些松子之后,咀嚼半天咽下去,却吐出了一句话来:“晶晶肯定非常可爱吧。”

    周锡兵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后才微微吁了口气:“嗯,晶晶非常聪明,成绩很好,而且十分乖巧。李姐很为她骄傲。”

    王汀又“嗯”了一声,捧着杯子走到了床边,看着远处屋顶上的雪发呆。这个冬天太冷了,即使雪已经停了快一个礼拜,不少屋檐上还残存着积雪的痕迹。她想到了很久以前做过的题目,为什么雪化的时候比下雪天更冷?嗯,好像是因为从固态变为液态会吸收更多的热量。

    她的身后多了一道身影,周锡兵从背后拥住了她,轻声道:“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好了,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种缥缈的恍惚,似乎在安慰女友,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情绪失控了。王汀冷静地想着,不然他的胳膊不会这么大力,以至于让她都觉得自己被勒疼了。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叫:“哎呀呀,帅哥不要扣着小敏啊,小敏会不舒服的。”

    小兵兵忍不住冷言嘲讽:“你行了吧啊,我主人才不稀罕碰到你呢。”

    王小敏气得要跳脚,王汀艰难地动了一下胳膊,想要挣脱开周锡兵的拥抱。后者这才反应过来一样,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我老是控制不好力道,以后一定注意。”

    王汀吸了口气。OK,再说这个话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管那个晶晶是谁,她毕竟已经走了十几年了。王汀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小气。她的前男友周锡兵都见过还打过交道,她又何必为了周锡兵的青梅而不高兴呢。

    可是人的情感与理智永远没有办法完全同步。即使做了心理建设,王汀依然感觉有些不舒服。这个晶晶对周锡兵来说,肯定很重要吧。王汀知道自己应该重新选择个话题,好让气氛不再尴尬低迷。可是人总有任性的时候,她现在并不愿意说话。

    科技的发展带来的最大好处就是让人类再无所适从的当口,总能够找到事情来缓冲这种别扭。她不想说话,电视机可以发声消除掉客厅中令人难堪的安静。为了缓和自己跟周锡兵之间的气氛,王汀还刻意开了个生硬的玩笑:“今天不会所有的台还在复播春晚吧。”

    周锡兵相当配合地笑了笑,建议道:“要不我们看个电影吧。”

    王汀直接调到了电影频道,随便挑选了一部译制片看了起来。周锡兵试探性地坐到了她身边,见她身子微微有些僵硬,却并没有起身离开后,又大着胆子搂上了她的肩膀。

    电视机里头传出的电影配乐完美地掩饰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王汀在心中默念着让自己的身体放软和下来。她没有发脾气的理由,她不该无理取闹。周锡兵小心翼翼观察着王汀情绪的变化,不时轻轻摩挲一下她的头发。两人的心思都没放在电影上,倒是被王汀握在手中的王小敏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天啦!她藏在后备箱里头跑掉了。”

    这是部青春喜剧片,说的是一位少女在跟父母出去旅行的途中,因为母女间发生了争执,女儿藏进了旁边车子的后备箱,然后胜利大逃亡的故事。

    周锡兵将王汀往怀中搂得更紧了,试图低头亲她的面颊,王汀却突然出了声:“你说,郑妍有没有可能是藏在现场的车上离开了?”

    监控画面中没有拍到郑妍离开的场景。除了她从监控死角中走开的可能性以外,还有可能是她上了其他车子。所以当车辆都离开之后,她反而成了凭空消失的人。

    王汀没有让周锡兵亲上自己,而是稍稍坐远了一点,开始一条条地分析郑妍去向的可能:“第一、她重新找了辆车子,想要回家去,但是中途发生了意外,她一直都没能返家。第二、她心情不好,放弃了回家的念头,转而去了其他地方。后者又分成两种情况,一种是有目的,一种是无目标。”

    周锡兵试图靠近一些,可是王汀却弯下了头,随意在沙发前的茶几下拿了便利贴跟铅笔,画起了示意图来。周锡兵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唇角往上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即使郑妍可以为了游戏里头的装备或者说是钱出卖自己,总的来说,她还是个心智未成熟的小姑娘。她的行为模式很可能具有随机性的特征。从她得了那个男人给的钱之后就倾其所有买了条丝巾来看,她在报复性消费。而这个目标达成以后,她又会进入到不知所措的状态中。她未必是想再一次得到钱,也许她只是单纯地不想靠近父母。在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联系网友,她也有可能继续离家出走。以她的年龄,也许她还来不及考虑更多的现实问题,比方说路费之类的。说不定,她真的相信可以身无分文走遍天涯。”

    王汀一直没有抬头,嘴巴不停地往下说。

    周锡兵微微蹙额。他并不想王汀对案件关注过多。出于一位老刑警的直觉,他认为郑妍的失踪有些玄妙。大概是他太过于紧张以致于精神过敏,他总觉得郑妍在这个时间点里头失踪,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空气一下子又陷入了安静,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声响。王汀无端想到了“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这两句诗。眼下她跟周锡兵之间的气氛可不是如此么。她深吸了口气,继续抓着笔画了下去:“那么等她上了车之后,情况又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司机没有发现她,她中途趁着司机停车休息或者其他机会,自己又溜走了。另一种则是司机发现了她,出于种种原因,司机没有报警或者联系她的家人。至于是什么情况,那就得等找到这位司机才知道了。”

    周锡兵抿了下嘴唇,还是回应了王汀的话:“目前警方还没有发现郑妍使用过聊天工具联系谁,游戏方面也没有发现。但是,派出所那边还不能排除郑妍玩其他游戏或者通过其他方式联络别人的可能性。”

    王汀点了点头,微微地叹了口气:“是啊,现在讯息四通八达,联络方式实在太多了。”

    电影中出现了女主角跟路上遇见的帅哥亲吻缠绵的画面。王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赶紧重新胡乱换了个台。结果运气不好,刚好又碰上船戏。王小敏还在不满地抱怨,它还没看完电影呢。小兵兵在边上嘲笑它,一点儿都不害臊,专门看这些内容。

    王汀一连换了好几个台,总算找到了本地电视台正在播放新闻。春节阶段,自然是各路领导下乡慰问,好让困难群众感受温暖。果然还是新闻最安全,坚决不会出现妖精打架的少儿不宜画面。王汀清了清嗓子,终于镇定了下来。

    这个岔子一打,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倒是减轻了不少。周锡兵翘了翘唇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郑妍的父母是十一年前结的婚吗?”

    王汀“嗯”了一声,勉强想了想,才给出肯定的答案:“应该是我高三下学期的事情。那时候梅丽阿姨整个人崩溃的厉害,一度要寻死,是我妈拉住了她。”

    周锡兵盯着电视机里头的新闻画面,脑海中却不断地翻滚着王函跟郑妍母亲的脸。他手上没有纸笔,只在心中铺陈出笔记。王函被绑架后没多久,老郑就坚持与妻子离了婚,郑妍的母亲据说是奉子成婚。这二者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十一年后,郑妍又失踪了。这件事跟当年的王函绑架案是否存在关系?

第102章 下雪天(十二)

    电视机里头新闻还在继续播放着, 王汀放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突然间轻声开了口:“你不觉得郑妍的母亲非常奇怪吗?她为什么认定函函知道郑妍失踪的事情?是不是,其实她心里清楚她女儿的失踪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她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而且认定了这件事跟函函相关?”

    周锡兵伸向王汀脑袋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沉默了片刻,才反问女友:“你在怀疑什么?”

    沙发上的抱枕是周家爷爷奶奶为了准孙媳妇的到来特别准备的。王汀怀抱着粉色的大狗,脸上的神情带着说不清的恍惚:“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的反应太奇怪了。当年我妹妹被绑架也很奇怪。老陶是我爸的生意合作伙伴, 其实应该清楚我爸的经济状况。他绑架了我妹妹,我爸也拿不出钱来赎人。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周锡兵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劝阻女友:“好了,不要再想下去了。王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最重要的是,她还平平安安的就好。”

    客厅里头静悄悄的, 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声响。领导去基层慰问困难群众的新闻一波接着一波。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神色依然有些恍惚:“郑妍的父亲也非常奇怪。老陶坐牢之前没有结婚,父母也在他入狱之后相继去世了。人情冷暖半杯茶,老陶这样的情况,旁人躲都来不及,郑妍她爸爸为什么要冒着得罪我们一家人的风险带着老陶上我家来?从利弊关系上讲,明显交好我们家要比同情老朋友来的更加重要。”

    周锡兵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将女友的思绪从这件案子中拽出来:“人的感情是很难说清楚的。也许老郑是为了在老陶面前显摆自己能耐, 能够左右你爸爸。也许他只是单纯地可怜老陶, 想搭把手。”

    “孩子才分对错, 成.人只谈利弊。”王汀微微笑了,抱紧了怀中的粉色大狗,“老郑是生意人。商人的天性会算支出与收益,这是职业生涯留下的本能。他的生意做的不错。要真是光讲哥儿们义气,他也早就做到头了。”

    窗外的太阳悄无声息地挪动着位置,周锡兵的脸一半落在了阴影中,声音也随着太阳的走向下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王汀身子往后倾,靠在了沙发背上,轻声道,“你问我郑妍的父母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又是为什么?”

    新闻中的领导困难群众慰问工作终于结束了,改去高校看望老教授。

    周锡兵迟迟没有回答女友的提问,电视机里头传出的声响衬托的客厅中两人安静的近乎于尴尬,空气也像是停止了流通一样。

    王小敏不喜欢看新闻,所以它的注意力能够放在主人身上,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王汀,你们吵架了吗?呃,吵架不是应该大喊大叫吗?”

    “你真笨。”小兵兵强调自己的见多识广,“这叫冷战。”

    王汀却似乎没有一丁点儿冷战状态的自觉,依然对着电视新闻发表自己的评论:“呵,换的多快啊。这几年,南省的领导班子都换的差不多了吧。从上到下,全都换人了。”

    电视新闻真是个好东西,永远有内容可以让无话可说的人找到开口的点。王汀看着领导们的名字,微微笑了一下:“这个刘波,以前在我们市工作的,现在也进省里头了。他的前一任还是出了名的政治明星呢,现在已经下了。”

    王小敏稀里糊涂:“王汀,他们上不上,关你什么事啊。”

    小兵兵已经要晕倒了:“你好笨啊,明显是你主人在讨好我主人,没话找话讲。”

    王小敏要跳脚:“才不是呢!我家王汀才不会讨好人呢!哼,肯定是你主人不对,惹王汀生气了。他要道歉!”

    王汀安抚性地摸了下王小敏的脑袋,考虑要不要再找个动画片给它看。她的手伸向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时,一只色度要比她黑上两个色号的大手覆盖了上来。她的手被周锡兵揉进了掌心之中。男人看着她,面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严肃了:“王汀,破案是警察的事。从现在起,我们不谈论这件事了,好不好?”

    王汀的手是所谓的骨头手,细细长长,附着的肉很少。周锡兵一直觉得王汀浑身上下都柔软的不可思议,只有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再握着她的手时,他才感觉到她的骨头有多硬。周锡兵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女友。十一年前的事情同样是她生命中的沼泽,甚至可以说在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塑造了她,成就了现在的她。

    “王汀。”周锡兵收紧了手,试图跟女友沟通,“这件事,交给警方来处理,好吗?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推理能力跟判断力,我只是不想你再牵扯进案件当中。”

    屋子大门突然开了,周锡兵的父母带着寒气走进来。周父脚步迈的大,三两步就靠近了茶几,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还惊讶了一句:“王汀冷啊?冷就开空调啊。兵兵你也真是的,连空调都不知道要开吗?”

    周母作为妈妈,明显要比当爸爸的人细心多了。她开了空调以后,借口让儿子帮自己拿东西,将人给拽进了厨房训话:“你怎么回事?不晓得自己脸黑吓人吗?你看看你刚才对着王汀的脸色。人家姑娘不直接甩你一耳光走人就不错了。”

    王汀性情温和,手脚勤快,而且工作稳定,加上相貌跟家庭背景都不错;即使以最俗气现实的标准去评判,也是婆婆心目中好儿媳的人选。更何况,周妈妈看得出来,儿子跟她的感情相当融洽,她也知道关心自己的儿子。

    “你看看你啊。这么多年也不正经谈女朋友,光晓得说工作忙。再忙,能忙过国家主.席去?我看人家主席也家庭和睦美满嘛,一点儿也不耽误结婚生孩子。你的工作本来就顾不上家,王汀又正好朝九晚五,两人能搭伙过的起来。你对人家姑娘温柔一点,别老是跟审犯人似的对着人。”

    面对母亲的训斥,周锡兵找不出话来辩驳,只能含混地强调:“没有,我没凶她,我们闹着玩呢。”

    周母一点儿高举轻放的意思都没有,目光相当锐利地在儿子脸上梭巡了一圈,才冷笑道:“你当你妈的眼睛是摆设?好好对人家,别老是心不在焉的。”

    周锡兵这回真是被冤枉大发了,不得不开口为自己辩解:“没有,我是诚心诚意要跟王汀过的,不然我也不会跟她回家过年又带她到咱们家来。”

    当妈妈的人逮着了机会训斥儿子,就没立刻歇下来的道理。她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数落周锡兵:“你知足吧,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条件。不要再想三想四的,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有什么好想的。”

    周锡兵帮母亲剥蒜的手停了一下,他头也不抬,直接否认:“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过。”

    “算了吧。你是从我肚子里头出来的,你眼睛一睁,我就知道你在看哪里。”周母嫌弃地瞥了儿子一眼,强调蒜瓣要多剥一点,她好给王汀做剁椒鱼头吃,又接着前头的话说了下去,“你要是什么都不想,那你好好的金融专业为什么又改考警校的刑侦专业去了?”

    “妈!”厨房与客厅只隔了薄薄的一道门板,周锡兵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不容置喙,“我说了,这件事跟晶晶没关系。”

    周母放下了手中打蛋的筷子,压抑不住的火气:“你别脑壳不清爽,被你奶奶说几句就晕了头。那丫头已经走了十几年了,跟咱们家没关系。什么娃娃亲,那不过是小时候大人开的玩笑而已。你还当真啊!”

    “妈——”这一次,周锡兵的声音已经带了淡淡的哀求,“好了,你别说这些了。”

    “我要说!”周母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一点儿也没软活下去的意思,里面还蕴藏着隐隐的怒气,“让你一个大活人结阴亲娶个死人,亏你奶奶想的出来,老糊涂!”

    周锡兵不得不放下手中的蒜瓣,伸手抱住母亲劝解:“你也说奶奶是老糊涂了。她的身体就摆在这里,一时清醒一时迷糊的。她就是说了也不过随口说说而已。妈,你别跟奶奶一般见识了。”

    周母跟着丈夫去婆家亲戚那头拜年时,被老辈不轻不重敲了几句,话里话外嫌弃她没有照顾好婆婆。她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是一肚子气。现在借着话头说开了,哪里会不趁机发泄一通。儿子帮着婆婆说话,反倒是让周母心中的不忿更加激烈了:“对对对,生恩不如养恩大,谁叫我这个当妈的没尽到责任呢!”

    周锡兵有点儿无奈。因为父母工作忙碌,他幼年时基本是在爷爷奶奶处长大的,感情自然十分深厚。可是这种祖孙情深无意间又伤害了母亲的感情,让母亲愈发觉得自己成了外人。这几年,随着奶奶的老年痴呆症逐渐加重,婆媳之间的矛盾也愈发激烈。即使两人中还隔阂周爷爷跟周父缓冲打岔,在对周锡兵的事情上,两代女主人依然不时产生大大小小各种矛盾。

    周锡兵甚至不得不庆幸自己以后跟王汀会生活在南城,否则夹在两层婆婆之间,实在太为难王汀了。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试图跟母亲开诚布公:“妈,奶奶已经这样了,你再怄气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算了,都过去多少年的事情了。”

    周母发泄了一通之后,情绪终于缓和了下来。她叮叮咚咚地切着菜,警告了一句儿子:“活人就好好过活人的日子,管个死人干什么?你奶奶要真这么心疼,直接认她们当孙女儿不就得了。反正是贴心小棉袄!”

    “好了好了。”周锡兵不得不打起了马虎眼,企图和稀泥,“人都走了,就别再说了。”

    周母听到客厅当中,丈夫招呼准儿媳妇吃零食的声音,心中的郁结总算是消了一些。兵兵这些年一直不带人回来,她就担心自己儿子实心眼,被婆婆没完没了的唠叨给诓住了,真的给个死人守着。她可是一心盼着儿子早日成家生孩子的。谢天谢地,兵兵总算是带着女朋友回来了。以前的那些事情,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死人永远不可能是活人的对手,活着才叫生活,才叫过日子。

    厨房当中,母子俩忙着做晚饭。客厅里头,王汀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周锡兵的父亲不停拿出来的各种零食。周父是搞科研的,不太擅长跟人交际,尤其是面对着自己的准儿媳,真是手足无措。他不时催促着王汀:“你尝尝这个,这个是兵兵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说女孩子吃了好。”

    王汀勉强吃下了一块阿胶糕,蚊子哼哼一般跟周父道谢。对着这样的周父,她也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只能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叔叔,今天路上堵车吗?阿姨本来说吃过饭就回来的。”

    周父扶了一下眼镜,皱起了眉头:“本来是不堵的,结果你阿姨非要绕一条近路,都到了郊区那块了。有个当官的回家迁坟,请了风水先生做法事,愣是把路给挡了。绕近路变成了兜圈子,我开着导航,好不容易才上了大道。你说说,既然是当官的,好歹低调点儿啊。迁个坟回老家,也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越是官员越迷信风水。不然“大师们”怎么会成为高官的座上宾呢。王汀笑了笑,附和了一句周父的话:“这人胆子不小,也不怕被人举报。”

    周父刮了刮茶碗盖子,拂去茶末子,冷笑了一声:“到了一定的位置,眼里头哪里还有人啊。”

    他报了一下官员的名字,王汀立刻了然。能到那样的级别,眼中会放着的人的确不会太多了。

    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合深聊,王汀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其他话题来消除自己跟周父独处时的尴尬。正在她挖空心思都找不到话说的时候,原先午睡的周爷爷周奶奶总算及时起床了,出了房门拯救了整个客厅的气氛。

    周奶奶睡了一觉,看着精神好多了。她问了儿子自家老亲戚的事,又开始叹气:“能等着小辈上门拜年的越来越少了,今天他走了,明天你走了,后天就要轮到我了。”

    大过年的说这些真是不吉利,尤其家里头还有王汀在。周父尴尬地扶着自己的母亲坐下来,埋怨道:“妈,你怎么说这个呢。”

    周爷爷不满道:“越老越糊涂了呗。以后她要再说三道四,你们干脆别理她。”

    他的话虽然硬气,在电视柜底下拿小毛毯盖在老妻腿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口中还抱怨着:“别受凉,受凉了腿走不了路,吃亏的还是我。”

    王汀的唇角微微翘了翘。周爷爷口是心非的别扭劲儿简直叫人忍俊不禁。他伺候着周奶奶,又喋喋不休地抱怨,直到周奶奶要发火,他才悻悻不乐地住了口。当儿子的人在边上旁观耄耋之年的父母互怼日常,难得想起来要给自己的儿子也讲讲好话:“王汀啊,我们周家的男人都不太会说话,关键看怎么做。”

    “做的也不怎么样!”周母端着一盘春卷出来,招呼王汀吃,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丈夫。

    周父尴尬地搓着手,为自己辩解:“这不是厨房地方小,有你跟兵兵两个人,我再挤进去的话就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母已经不指望丈夫脑袋瓜子有机灵的那一天了,干脆不理睬对方,只看着王汀和颜悦色:“来来来,王汀,你尝尝阿姨的手艺。这春卷的做法可是我娘家祖传的。”

    王汀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了周爷爷周奶奶身上。当着长辈的面,哪有她一个小辈先动筷子的道理。

    周爷爷挥挥手:“王汀,你吃你的。我跟你奶奶哪里还能吃春卷啊。你多吃点儿,就当是替我们也吃了。”

    原本盯着电视机一个劲儿看的周奶奶,闻声却立刻不高兴了:“你吃不下是你,我要吃的。兵兵妈,去喊晶晶过来,她也喜欢吃春卷。”

    客厅里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隔着门板,厨房里头锅铲碰撞的声音都分外清楚。周锡兵端着鸡爪出门,笑着喊王汀:“你也尝尝鸡爪,跟外面卖的不一样。”

    周奶奶高兴起来:“哎哟哟,太好了。兵兵,你快点儿去喊晶晶啊。她最喜欢吃鸡爪了。反正我是叫不动你妈了。”

    空气彻底冻结到了一起,即使空调都吹不散严冬的寒冷。王汀微微垂着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看,面上依然是一派温和的神色。

    周母勃然大怒,脸色简直可以算得上青红交加了。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丈夫,想要直接转身摔了厨房门,却又顾忌着王汀在场,只能手不住地颤抖。

    周爷爷也变了脸色,呵斥了一句老妻:“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啊!都死了多少年的人了,你脑袋瓜子还能清楚点儿啊!”

    周奶奶不悦地怼了回头:“你又乱讲话。前儿才说等他们大了,晶晶就给你当孙媳妇。你怎么净说鬼话。晶晶才多大,我们都没死,她怎么会死!”

    这婆婆是在装疯卖傻,存心拆台呢!周母的目光几乎掩饰不住恨意了。她朝王汀露出个笑,丝毫没有给婆婆面子:“王汀,你过来吃春卷。我的春卷可不是什么猫三狗四都能吃到的,我只做给我儿媳妇吃!”

    正常人跟老年痴呆患者的确难以沟通清楚。他们常常会后脚就忘了前脚说过的话。周锡兵放下了手中的鸡爪,特意夹了一只递到王汀嘴边赔罪:“奶奶的记性不太好,老记混了以前跟现在的事。”

    王汀朝后面让了一下,微微一笑:“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奶奶也不想的。”她抬起了眼睛,看着周锡兵,态度冷淡,“我不喜欢吃鸡爪。”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惊讶不已:“哎,王汀,你不是最爱吃泡椒凤爪的嘛。这个卤鸡爪看上去也很香啊。”

    小兵兵难得有一次希望王汀能够被王小敏说动了。因为它的主人现在看上去好尴尬好可怜。

    周母毫不客气地将儿子的手给挥开了。她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婆婆都说鸡爪是晶晶最喜欢吃的了。他还端着鸡爪往王汀嘴边凑?人家姑娘该有多缺心眼才一点儿芥蒂都不会有?搁在她身上,她都能翻脸!

    周母直接身子一转,拦在了儿子跟儿媳妇之间,笑眯眯地催促王汀:“来来来,春卷要趁热吃。我跟你说,趁热吃最香。”

    周锡兵手中的筷子被母亲推歪了,挟着的鸡爪也掉在了地板上,落下一片污渍。正在跟周爷爷争执强调自己一点儿都没糊涂的周奶奶,见状立刻不满地皱起了眉头:“哎哟,真是没赶上过□□吃不上饭的时候,连鸡爪都能随便乱丢。果然金贵,金贵的很。”

    周母脸上露出个笑容来,朗声道:“那当然了,女孩子都是千金,到哪家哪户都是,当然得金贵。”

    要是没有王汀在场,她说不定就跟婆婆吵起来了。凭什么婆婆老年痴呆了,她就得让着婆婆啊。谁晓得婆婆是不是人老成精,故意使坏呢!

    王汀仿佛没有听到周奶奶的话一样,自顾自地吃起了春卷来。周锡兵不好跟从小养大了自己的奶奶争执,况且以奶奶目前的脑袋,这样的争执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徒劳地清理完地上的鸡爪,然后去厨房洗了手,才过来试图安抚地摸摸王汀的脑袋。可惜这一次,王汀依然避开了。

    周锡兵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他没有理由发火,可他的胸腔中的确充满了不知道该如何排解出去的郁气。王汀在生气,她生气时也是沉默的,几乎从不会大吵大闹。他倒是希望她会又哭又喊又吵又闹呢,可惜那就不是王汀了。

    周爷爷跟周父都在拼命地插科打诨,想要缓解屋中的气氛。周父甚至开始问起了王汀的工作情况,不分青红皂白地一股脑儿死命尬夸,试图营造出其乐融融的氛围。

    周锡兵深深看了眼王汀,去阳台上打了个电话。等到他回来时,爷爷已经想方设法地将奶奶又给拉回房间去了。爸爸则是赶紧跟着妈妈去厨房,好安抚妻子。客厅当中,只有王汀在一个接着一个吃春卷。她似乎忘了饮食克制,完全不在乎春卷的高油了。

    “我已经联系了派出所,将你的猜测跟他们说了。他们会盯着郑妍的父母跟那个老陶的。”

    这算是讨好自己吗?王汀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周锡兵,声音平静无波:“我不会耍这种心眼达成目的。如你所说,这都跟我没关系。”

第103章 下雪天(十三)

    周锡兵嘴巴张了张, 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舌头,试图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单纯地想让王汀高兴点儿。这几年奶奶的脑子越来越糊涂了,记忆动不动就错乱。明明已经好些年不再提起晶晶, 明明今天早上他带着王汀跟父母一块儿过来时, 奶奶还笑得合不拢嘴, 一个劲儿拉着王汀说话。可是到了下午,她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提起晶晶来。周锡兵没办法跟记忆力严重衰退的奶奶讲道理, 他只能想方设法讨好王汀。他的女友个性倔强,他只能从她感兴趣的地方下手。

    可惜的是, 周警官的策略失效了;不仅失效,而且可以算得上是弄巧成拙。一直到初三下午离开他家之前, 王汀始终保持着温和礼貌的状态, 就连周妈妈都在儿子面前夸奖准儿媳懂事识大体。周锡兵却清楚, 他跟王汀之前,已经出现了不小的裂缝。

    等到他们返回南城家中以后, 最后一层掩饰性的面纱也被王汀撕掉了。她拒绝跟周锡兵待在一个卧室当中,抱起被子直接往次卧走:“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值班。”

    周锡兵愣住了。他本来想着今晚两人坦诚相见的时候,好好哄一哄女友, 可是没想到女友根本不给他表现的机会。身上的大外套在进屋的时候已经脱下来挂在客厅的衣帽钩上了,只穿了长毛衣跟打底裤的王汀看上去细条条的, 几乎要被手中的被子淹没了。

    周锡兵伸出手去。王汀立刻朝后面退, 却拦不住周锡兵的长胳膊, 两条前臂都捞了过来。她手上一空, 被子已经被周锡兵捧了过去:“你睡主卧吧,我过去。”

    房间里的灯熄灭了,周锡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也许是因为床单是新换的,蹭着皮肤不舒服。也许是因为被窝里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人。尽管周锡兵清楚明天他得值二十四小时班,可他仍然没办法睡着。

    据说饿久了的人不能立刻吞下眼前的那一小片面包,因为胃肠一旦被食物刺激得蠕动起来,人就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忍受饥饿。他已经习惯了王汀的体温,接受不了跟女友分居的事实。

    周锡兵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最终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正月初三的晚上,南城的夜空中只有朦朦胧胧的散落的星子,月牙儿单薄得让人一眼看过去,甚至会忽略它的存在。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就连一贯在夜色中最招摇的霓虹灯都成了渴睡人的眼。他微微地吁了口气,慢慢喝下杯中水,折回了客厅。

    小书桌还立在客厅的拐角处,上面整齐摆放着王汀临回家过年前为它准备的书。周锡兵伸手摸了下书桌,尽管他听不到书桌说话,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王汀生气了。”

    书桌沉默地看着周锡兵。它当然知道王汀不高兴。王小敏说了,周警官非常严重地得罪了王汀,王汀都不愿意跟他说话了。可惜书桌没有办法安慰周警官,何况他都让王汀生气了,书桌觉得很有必要响应王小敏的号召,一起跟着生气。

    客厅里头静悄悄的,周锡兵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他想了想,去次卧室的床上抱了被子出来,直接躺在沙发上准备凑合一夜。因为房子设计的角度问题,客厅的沙发距离主卧室的床更近一些。

    可惜即使这样,周锡兵还是无法安眠。失眠就是这样,明明理智告诉他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可是脑海中永远杂乱成一团,思绪纷飞,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安睡。他深吸了口气,坐起身来,看了眼书桌。反正他也听不懂书桌说话,索性就当书桌看不到好了。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主卧室的房门,耳朵贴在门板上,想要听听里头的动静。

    让周锡兵失望的是,主卧室中静悄悄的,王汀似乎并没有受到跟自己冷战的影响,一点儿辗转反侧的声音都没传出来。周锡兵轻轻吁了口气,挣扎着想自己要不要进去看看。

    晚上入睡前,王汀似乎忘了在保温杯中灌上开水,也不知道她半夜睡醒了会不会渴的慌。冬天气候干燥,她习惯醒了的时候喝点儿水的。另外如果太热的话,她会忍不住将被子踢开,这样容易感冒。

    周锡兵拉拉杂杂地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想要理直气壮地进主卧室看看王汀。起码端杯水或者帮她盖一下被子也好。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理由充分,总算鼓起了勇气准备朝里面走。手刚搭上金属的门把手,周锡兵就感到了一阵冰凉。主卧室门是反锁的,王汀拒绝他的进入。

    一时间,周锡兵有些心灰意冷。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满身心的疲惫。从家中开车到南城,足足要花近四个小时。其实他也非常疲惫。

    书桌冷眼旁观,在心中默默地吐槽了一句“活该”,谁让这个人惹怒了王汀呢。难怪王汀回家时,脸色看着就不好。

    周锡兵的手贴着冰冷的金属,寒意透过肌肤,朝他身体内部传递过去。他甚至忍不住觉得身上发寒,几乎要打寒颤了。算了吧,他告诉自己,在气头上说什么都不对等王汀消了气就好了。脑海当中另一个声音却在催促他:“别,你再不想办法,你俩这回说不定就崩了。”

    他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只得又将耳朵贴到了门板上,想再听听动静再说。这一回,卧室里头倒是有声音了,只是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声响。周锡兵有点儿紧张地轻声喊了一句:“王汀。”

    里头的声音似乎又大了一些,他甚至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疾呼。周锡兵也顾不上惹恼王汀了,赶紧敲门喊她的名字。只是门一直关着,始终没人来开。作为刑警,周警官其实一点儿也不缺乏关于凶案的想象力。他吓得连去沙发前茶几抽屉中拿主卧室门房钥匙的手都是抖的。

    卧室门终于被周锡兵打开了,客厅的灯光迫不及待地越过他的身子,朝主卧室中涌去。房间里暗沉沉的,窗户也关闭的紧紧,没有他臆想出来的其他身影。躺在床上的王汀却像是在大海或者沼泽中挣扎一样,手紧紧抓着被子,牙齿咯咯作响,终于发出了一声“啊”的惊呼。她似乎极力想要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梦境却伸出了无数触手紧紧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死命拽向深渊。

    “王汀,不怕,没事了。”周锡兵慌忙坐上了床,半躺着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不怕,我在呢,没事了。”

    怀中人的身子渐渐平缓了下来。她似乎打了个哆嗦,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周锡兵不敢松手,又害怕主卧室的窗台外还有什么未知的人。理智告诉他应该松开王汀,赶紧去窗户边再仔细查看一回,情感上他却不忍心。虽然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缘故,可是王汀的反应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十几年前的事情,在她的灵魂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郑妍的失踪,像是打开了记忆之门,让许多陈旧的往事又重新冲击着她的心灵。

    “没事了。”周锡兵轻轻摩挲着王汀的后背,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郑妍的失踪案件自然会有当地警方调查。即使这件案子跟王函当年的失踪案有关系,只要好好调查了,自然能够发现其中的端倪。

    周锡兵亲了亲王汀的头发,帮她擦干了额头上的冷汗。他不希望王汀再牵扯到任何案子当中去了。那个对王汀手机分外感兴趣的人,他还不知道是谁。他不愿意王汀以身涉险。

    王汀在睡梦中又回到了多年以前。梦境中的她面色阴郁地走出了老房子的家门,钥匙却丢在了餐桌上。无数次猜测过的现实在梦境中清晰地呈现了,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自己看到了老陶,他果然是等着十七岁的王汀离开家门以后才去敲门找的王函。

    十岁的小女孩昏睡着趴在了老陶的背上,她还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是长达半个月的囚禁。最后警察是在城郊一处荒山的山洞找到王函的。那里原本是老陶的一个小矿场,算他最早发迹的地方。如果不是几个无线电发烧友去山上探险,警方也许永远都找不到王函的下落。除了最初那封寄到王汀学校中的信件外,老陶就再也没有对王家人发出任何信号。警方推测他是察觉到了警察的介入,所以才选择不再跟外界接触。

    那是一段王汀多年以后都不愿意触及的回忆。因为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王函会被撕票。绑匪索要的赎金没有得到满足,而且警察还在满世界的抓捕他,即使是为了方便逃命,绑匪也会直接撕票。毕竟,丢下一个死人要比带着一个活人藏身来的容易。

    尽管反复猜测了多年,王汀也始终没搞明白,老陶当时为什么要一直留着王函。尤其到被捕前几天,王函发着高烧一直退不下去,老陶居然还给她买了退烧药。也就是丢掉的药盒子被无线电发烧友看到了,他们才推测山洞里头有人生活,以为自己是碰到了穴居版的“天梯恋人”,这才好奇地进去查看,继而发现了被绑的王函。

    据说老陶被抓的时候,冒了一句:“这都是命。”

    很多细节被王汀翻出来一再细想的时候,她心中的疑窦就越来越大。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王函身边真的只有老陶一个人吗?只要是人,必然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不睡。这其中的任何一处松懈都可能成为王函逃脱的机会。十岁的王函,是省里领导都亲自颁过奖还慰问过的小神童。当年电视台新闻的采访画面,妈妈都还偷偷留着录像,只是不敢再看而已。

    王汀不相信,单单一个老陶能够控制住王函。即使他可以通过不断地喂安眠药片的方法让王函昏睡,但以王函的脑袋瓜子,她肯定会想办法装睡,瞒过老陶,找机会跑出去。

    王函的身上并未留下明显的伤痕,这意味着被囚禁的时间里,她起码没有遭受身体上的虐待。这同时也意味着王函并未经历逃跑失败然后被暴打的遭遇。

    老陶为什么要这样礼遇王函?单纯地因为他喜欢王函吗?

    多年以后再度发生的少女失踪案中,作为老陶朋友的老郑两口子,为什么一点儿都没将女儿的失踪往老陶身上想?毕竟,小偷很少只做一次案,罪犯也通常会在不同的时间点犯下相同性质的案件。因为绑架十岁小姑娘被关押多年到现在才刚刚出狱的老陶,十一岁的失踪少女,正常人都会将两者再联系到一起。

    除非,除非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岁的小姑娘,身边应该有一位女性照顾,这样才比较稳妥。两个大男人即使轮班也容易出纰漏,但如果再加上个成年女性,那么控制住小孩的成功概率就会大上很多。

    十一年前的绑架案,老陶是不是还有这样两位助手?是不是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老郑才不得不被小三裹挟着,坚持净身出户(当然,他事先偷偷转移了财产)也要跟梅阿姨离婚?

    成熟的中年男人出轨的人不少,但真正离婚再娶的概率却不高。因为他们厌倦改变稳定的社会关系,玩玩可以,真正伤筋动骨的在他们看来都是脑壳不清爽,纯粹分不清主次。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对着她狞笑。王汀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尖叫,身子拼命地往上拱,不想记忆的深海里头的海藻缠绕着自己的腿。

    周锡兵紧紧搂着她,不停地拍她的背,轻声安抚:“别怕,我在呢。”

    大约是熟悉的声音安抚住了王汀,她总算渐渐平静下去,又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夜,周锡兵始终没敢睡死。他脑袋中悬着一根线,时时抽着,提醒他要注意王汀的情况。即使有他陪伴,王汀依然睡得极为不安稳,中途被魇着了起码三回。也许多年以前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已经反复分析过很多次。现在,郑妍的失踪从某种程度上证实了她的一部分猜想,所以她的脑袋会控制不住地继续想下去。

    跟王汀一样,周锡兵也在思考当年老陶的举动究竟是何用意。如果是为了勒索钱财,那么他为什么只单纯地通过信件联系过王家人一次之后就不再传递消息。如果已经放弃了勒索,他又为什么要留着□□一样的王函?

    他轻轻地吁了口气。这一切,要么老陶愿意老实交代,要么就只有随着郑妍的案件水落石出,真相才能见天日了。他看了眼床头柜上关了机的王小敏,心中想着,等到天亮后,他得再联系一次王汀家当地的派出所警察,看看郑妍案件的进展情况。因为最早老郑强行指认过周锡兵是掳走郑妍的凶手,所以他倒是能够勉强借着为自己彻底洗刷冤屈的由头关心这桩案件。

    天快亮的时候,周锡兵终于熬不住,趴在王汀的身边睡着了。这件事直接导致的惨烈后果是,他没来得及趁热打铁,用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彻底挽回女友的心,最终两人都是空着肚子出门的。

    周锡兵送王汀去单位的时候,一直希冀王汀可以喊他一块儿去她单位食堂吃早饭。倒不是他想占王汀单位食堂物美价廉的便宜,而是一张床上醒过来再吃上一顿美美的早饭,即使有再多的龃龉,也都过去了。可惜的是,王汀下车时依然没有缓和的意思,更加别提什么邀请他一道吃早饭了。

    大年初三的早晨,街上的热闹程度有限。南城也算是座移民城市,每到过年的时候,起码有一半人口会离开这座城市,回自己的老家去。不再拥堵的上班高峰期,周锡兵扶着方向盘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轻轻吁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往派出所开去。经过十字路口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街角的花店上。他是不是应该买束花给王汀?女孩子好像都喜欢浪漫的。

    王小敏在口袋中小小声地说王汀:“你要不要跟帅哥说清楚你在生气什么啊?我看他好像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王汀抿了下嘴唇,慢慢朝自己的办公室走。理智告诉她,她不应该为了那个已经过世多年的女孩跟周锡兵闹不痛快。大家都不是两三岁的小孩了,谁没自己的过往?当初她被邱阳带着上南城的头条时,周锡兵难道就不尴尬吗?

    至于周奶奶,作为医生出身,她也明白老年痴呆的确会极大地损害患者的记忆,得病的人到后面甚至会连生活自理能力都彻底丧失,因为他们会逐渐忘掉一切。跟一位思维与记忆都混乱了的老人,她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可是理智上再冷静,情感上她依然会难受。她想她还是不够成熟,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裹挟着她的心脏,甚至让她隐隐喘不过气来。她没有回答王小敏的话,而是直接开了电脑,继续修改自己准备年后正式上班时交给领导的工作计划。

    王小敏没能说服王汀,只能趴在桌上无聊地吐着泡泡叹气。周围的固定资产都欢天喜地,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跟王汀还有王小敏打招呼,纷纷询问过年时都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

    王小敏愁眉苦脸:“本来很好玩。后来一个小女孩失踪了,再后来王汀跟周警官吵架了,就不好玩了。”

    固定资产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肯定是周警官不对,惹王汀生气了。必然要让周警官好好道歉,否则王汀坚决都不能再理睬他!

    身为事件的女主角,王汀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她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好好写自己的计划,好像压根没有听到固定资产们的义愤填膺一样。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门板迫不及待地提醒王汀:“啊,是余磊!王汀,余磊来看你了,还带了吃的!”

    王小敏尖叫:“不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王汀,你不能随便乱吃别人给的东西啊,万一是坏人呢?”

    王汀没好气地弹了下王小敏的脑袋,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谁啊?自己进来吧,我没锁门。”

    余磊果然捧着一碗牛肉粉丝汤笑吟吟地站在门口,揶揄道:“哟,王大小姐这是过年在家吃的太好了,完全看不上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了吗?可怜大师傅在食堂里头眼巴巴地等了半天,都没见你过去吃饭,愣是催着我端了他的拿手菜来献殷勤。”

    王汀笑着示意他自己坐,调侃了一句:“哎哟,余主任亲自给小的送早饭,小的真是受宠若惊。我早上在家吃完了才过来的。”

    余磊将碗送到了王汀面前,笑着示意道:“尝尝吧。你放心,我这从出锅到端过来的一路上,绝对没有在里头偷偷倒盐或者放了一大勺子的辣椒油。”

    王汀笑了笑,没有再拒绝,伸手接过了碗,开始拿筷子捞粉丝。她的耳朵竖着,从食堂到办公室,一路上固定资产们都在传着话:“没有,我没有看到余磊在粉丝汤里做手脚。”

    一筷子粉丝送到了嘴巴里,王汀笑着拍马屁:“这领导送来的粉丝汤到底不一样,果然分外鲜美。”

    余磊哭笑不得,轻轻敲了敲桌子:“行了吧你,专门挤兑我们这种小人物。”

    王汀立刻反驳:“哎哟,领导,你要是小人物的话,我岂不是小蚂蚁了。说真的,你这大过年的怎么想起来到局里头来了?你这样给基层同志送温暖,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余磊没好气地扶了一下眼镜,鄙视不已:“你积点儿口德吧。总局的领导也好意思说我们这些偏远地区的分支局同志?”

    “那不一样,你那是外放的封疆大吏。这内阁里头的小吏能跟封疆大吏比嘛。”王汀笑吟吟地看着他,煞有介事一般,“要想进入内阁,必须得外放磨砺。领导,我就等着跟你混了。”

    她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门卫室的保安说她有一束花要签收,保安不敢随便放花店的人进来。

    电话机有点儿漏音。余磊好奇地挑高了眉毛,惊讶不已:“这时候还有花店开门?”

    王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相当惋惜地摇摇头:“领导,你不知道情人节是哪天吗?”

    她站起了身,招呼余磊自己坐,兴匆匆地往门外去了。也许是因为她太高兴了,就连桌上的手机她都没有带。

第104章 下雪天(十四)

    王小敏一听到“送花”两个字,那颗成了精的少女心立刻澎湃的不要不要的,欢呼雀跃着要第一时间拿到第一手资料。结果主人居然丢下它就这么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它登时炸毛了,整个大楼的固定资产都能听到它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王汀,王汀,你不能丢下手机宝宝。孤男寡机的,小敏会害怕的!嘤嘤嘤,王汀,小敏要保存名节啊!”

    可怜小手机白白给自己加了无数戏码,依然拦不住恋爱中女人的步伐。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主人扬长而去,自行代入了悬疑剧戏码,紧张兮兮地招呼旁边的电脑:“要是这个坏人欺负我的话,你要立刻放电,直接电死他!嗯,我看过新闻,有人被电脑电死过。”

    台式电脑还没发话,一直闲置在旁的笔记本电脑先嘲笑起王小敏来:“你是戏精本精吗?多大的脸,谁吃饱了撑着要欺负你一个国产低档机?”

    笔记本电脑的话尾巴还没着地,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办公室中,余磊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APP,然后王汀就走近了手机屏幕中。一整个办公室的固定资产全傻眼了,个子高看得清楚的橱柜更加冷不住喊了起来:“卧槽,他想干什么?他在监视王汀吗?”

    电脑要比橱柜更精通电子仪器设备,立刻反应了过来:“他应该是连了走廊上装着的摄像头,整个大楼办公室以外的地方,他用手机都能看到。”

    王小敏开始“嘤嘤嘤”,各种惊恐:“好可怕啊,他变态吗?他干嘛要监视我们家王汀?不会吧!他肯定是看上我们家王汀了。天啦,好可怕!”

    它这头还在替已经走到传达室门口的王汀真着急,不提防自己身子一轻,已经被余磊抓在了手里。王小敏吓得哇哇大叫,简直要忍不住震动起来了:“你,你要干什么?余小磊,你主人是个变态!他要非礼手机美少女!”

    余磊的手机也被主人的反应吓了一跳,却还是本能地为余磊辩解:“你别胡说八道了,我主人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机膜跟手机壳而已。”

    它的解释苍白又无力,余磊从口袋中掏出了指纹膜,迅速开了王小敏的解锁键。王小敏立刻哭喊了起来:“呜呜呜,大坏蛋!怎么可以看小敏的身体呢?呜呜呜,他要把小敏看光了。”

    这下子连余磊的手机都彻底傻了,完全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究竟在做什么。这个,王小敏是王汀的手机啊,他怎么能这样随意翻看王小敏。

    余磊扫了眼自己的手机,确认王汀还在跟传达室门口的送花小哥说话,目光又转向了王小敏。他尝试着登陆王汀的微.信跟其他聊天工具,结果跳出来的页面都提示他需要重新输入密码登陆。王汀的安全意识颇为强烈。他在手机中仔细查找了一通,只有一些比较普遍的APP,没什么特殊的。

    手机画面中,王汀已经签收了鲜花,笑容满面地捧着花束大步朝办公室方向走来。

    余磊迅速地退出了界面,重新锁屏,将王小敏放回了原处。橱柜还在倒吸凉气:“他,他哪儿来的王汀的指纹膜?”

    电脑叹了口气,猜测道:“应该是在打卡机录指纹的搞到手的吧。”

    自从全局上下爆出了多件人不到岗工资照发的丑闻后,从来没有上下班打卡制度的总局也开始推行指纹机了,试图以这种方式来加强人事管理。

    一杆子固定资产们都瑟瑟发抖,大家集体跟重新认识了一回余磊一样,完全没料到这个人竟然会这样坏,趁着王汀不在,偷偷开了王小敏。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办公室的门开了,王汀的脸刚出现在门口,所有的固定资产都忙不迭地跟她汇报余磊趁着她不在,偷偷开了王小敏的事。王小敏更是哭得要打嗝了:“他摸我,还看光了我里面的东西。”

    王汀捧着鲜花走到了办公桌边上,伸手摸了下手机,当着余磊的面用指纹开了锁,然后点出了一个不起眼的APP,里头跳出了一只小猫的动态图,她笑着跟小猫打招呼:“王小敏,喜不喜欢漂亮的花啊?”

    小猫软萌萌地发出了电子音:“喜欢。”

    余磊在边上惊讶地挑高了眉毛,似乎颇为好奇的模样:“这是什么?电子宠物?”

    王小敏立刻要跳脚:“不要!王汀有手机宝宝就够了。王汀肯定是随手下的,王汀才不要电子宠物呢?”

    橱柜有些迷糊:“啊?到底几个王小敏啊?为什么它也叫王小敏?”

    王汀在手机屏幕上亲了一下,笑容甜蜜:“真乖,我家小敏最可爱了。”

    王小敏忍不住要打哆嗦。它最喜欢王汀亲它了,可惜王汀很少亲它。它一被亲亲。立刻忘了要跟电子猫争宠的事情。哼!它才是王小敏。

    王汀随意放下了手中的手机,转身开了衣橱的门,试图从里面找出容器来安置鲜花。她没有按锁机键,也没有退出电子猫界面。那只应该是使用真猫为原型制作的电子猫还冲盯着它看的余磊吐了一下粉红色的小舌头,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奶音。倘若是爱猫之人见了,肯定会忍不住跪拜在猫主子的粉色小肉爪下。

    余磊像是分外好奇一般,伸手点着手机屏幕上的小猫,饶有兴致地问王汀:“你要喜欢猫,干嘛不自己养一只真猫?你家周警官不是有现成的房子嘛。”

    “太忙了,怕顾不上。”王汀埋头翻找了半天橱柜,总算捞出了一个原本是装水果的小篮子。她又找了一个收纳盒盖子,准备将篮子放在盖子上,里头摆上点儿水,然后再将花直接放在花篮中。

    她一回头,余磊就将目光转移到了鲜花上,姿态轻松地调侃道:“哟,你俩忙什么呢?连养猫的功夫都没有?这话太不真诚了吧。看看周警官,今天还不忘给你送花,明显富有生活情趣啊。真是铁汉柔情,妥妥逼死广大男同胞的节奏。”

    王汀叹了口气,拿着花束摆在小篮子中比划了一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余磊的话:“那可说不清楚。咱们单位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领导说要出差搞全线调研,一走就能走半个月。他们派出所人少事多,动不动就要值班的。他总不能带着小猫去派出所吧。搞不好进派出所的人,一发起火来,直接一脚踩死了小猫。”

    余磊失笑,指控王汀太夸张了:“小猫这么可爱,谁忍心伤害它们啊。”

    就跟要应和余磊的话一样,电子小猫摇头晃脑地又“瞄”了一声,水汪汪的大眼睛各种卖萌。

    王汀笑着伸手摸了摸它,然后朝余磊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杯子:“哎,我去卫生间接点儿水养花啊,你自便。”临走之前,她也没忘了点了点手机屏幕,叮嘱道,“王小敏,你要听话,乖乖等着啊。”

    电子猫“喵”了一声,王小敏也不甘示弱地争起宠来:“嗯,小敏是最乖的手机宝宝。”

    王汀微笑着又亲了亲小猫,转身出了办公室。橱柜怯生生地问电脑:“哎,你有没有觉得王汀是在故意套这个人啊?我们明明都告诉过她,余磊在看王小敏哎。”

    整间办公室的固定资产都沉默了,只听见王小敏在尖叫:“啊啊啊,你不要碰我啊,干嘛又抓手机宝宝?”

    余磊默不作声地盯着手机中那只还在对着他吐舌头卖萌的电子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又仔细将手机放在太阳底下看了看,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了。

    按照单位规定,职工上班的时候需要穿黑皮鞋搭配制服。鞋子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哒哒”声渐行渐近的时候,余磊放下了王小敏,朝走进门来的王汀露出了个笑容来:“还挺好玩的啊。你这电子猫养了多久了?”

    王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余磊对她的手机过分关注一样,自顾自地开始插起花来,随口作答:“有好几个月了吧,去年下半年开始养的。嗐,我妹妹原本养着好玩,后来又没耐性了,直接转给我的。”她回过头,冲余磊笑了笑,“要不,你也给肖小姐养一只吧,多好玩啊。”

    余磊白净的面庞上浮出了个浅浅的笑容来,语焉不详:“那我可得先打听清楚了,万一马屁拍到马腿上,岂不是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王汀颇为讶异:“啊?你不会不知道你女朋友喜不喜欢猫吧?余主任,这我可得批评你,你这样钢铁直男会注孤生的。”

    余磊嘴角两旁的肌肉网上缩了缩,露出个近乎于笑的表情。他似乎并不想在这话题上多谈,而是又一次将目光落在了手机上,仿佛急着转移王汀注意力一般开了口:“你又换手机套跟贴膜了?看着就跟新的一样。”

    “本来就是新的。”王汀笑了笑,没有继续再谈论余磊的私人生活,而是熟练地给电子小猫安排了晒太阳吃小鱼干的生活模式,顺口解释了一句,“年前我手机摔了,要换个屏幕的话不划算。刚好家里小区附近的大卖场搞以旧换新的促销活动,周锡兵就给换了个新手机。”

    电脑奇怪地问王小敏:“哎,那你怎么还在啊。你不会是伪装的王小敏吧。”

    王小敏立刻强调自己的正身:“才不是呢!那个手机已经被周警官收起来了!”

    余磊伸手虚指了一下王汀:“你这样不厚道啊,摆明了秀恩爱。”

    王汀没好气道:“你单身吗?有家有口的人值得我炫耀吗?”

    余磊没吭声,大步走向了办公室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才合上门。其实他从自己的手机上已经知道,整栋大楼除了在七楼办公室中的值班领导还有大门口的保安外,并没有其他人。

    等转过头,他再面对王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不少:“行了,王汀,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现在就咱俩在,我就老实告诉你,我今天特地过来,一是跟你拜个年,二就是想跟你聊聊。”

    开诚布公也算是不错的选择。王汀笑吟吟地抬起头,揶揄道:“我就知道领导人忙事多,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领导有何指示?”

    “蔡敏的事情。”余磊面上的笑容已经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严肃,“当初,到底是谁举报的蔡敏?”

    “不是说她儿子的同学吗?”诧异之色布满了王汀的脸,她甚至扬了扬眉头,奇怪地盯着余磊,“怎么了?你有新八卦?难不成蔡敏也跟那位胡老师一样,是小三举报的?那到底是男小三还是女小三啊?”

    “王汀——”余磊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眉心中显出道褶子来,“现在就咱俩在,大家都别打马虎眼了。当初那个人酒驾的时候,咱俩都亲眼目睹了。后面什么事情,你大概能够猜得到。在你面前,我也不瞒着。”

    王汀的笑容一点儿减掉的意思都没有,她继续自己慢悠悠的腔调:“猜测什么啊。我什么都没猜过。不就是他太蠢了,一点儿基本素养都没有,竟然在大街上直接跟交警杠起来,还自报家门。旁边人那么多,谁还没手机,不能拍个照录个视频直接传上网去啊。”

    太阳走到了半空中,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明晃晃的暖黄色,配着她漫不经心的笑容,真能刺疼人的眼睛。余磊甚至不得不微微合了一下眼皮子,才能继续睁开跟她面对面地交谈下去:“王汀,我想我们应该可以成为事业上的合作伙伴。”

    王汀困惑地皱了下脸,仿佛他的话有多不可思议一样:“我们已经是同事了啊。余主任,我们原本就是合作伙伴,今后在工作中自然会加强合作。”

    办公室里头静悄悄的,墙上挂钟秒钟走动的声音都分外清晰了起来。王汀姿态惬意地坐在办公椅上,一点儿被凝滞的气氛影响到的模样都没有。

    余磊长长地吁了口气,手指头轻轻点了点办公桌:“王汀,这个系统里头的人说话都爱兜圈子。我不喜欢这样,我也不想你变成这样。今天我来,就是我最大的诚意。我这么跟你说吧,不管外头流言传成什么样子,我们自己内部的人都清楚,除非是自己人,否则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内情。考试流程是怎么样的,只有在考场里头的人最有数。”

    王汀微微蹙额,细长的手指头靠在了一起,颇为惊讶:“你又调岗了?这回改到纪检管内部调查了?”

    见她怎么也不肯接话头子,余磊相当无奈。他站起身,在办公室中走了两圈,又自己拿着一次性杯子从自动饮水机里头接了一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然后才回到王汀面前,满脸肃穆之色:“我不瞒你。王汀,你也清楚,在这种单位里头,想要朝上面走,关系人脉实力运气不可缺一。我外放到了分支局,你人在总局,咱们原本可以是最默契的搭档。没有关系人脉,我们就自己经营关系。”

    他的话总算稍稍打动了一点王汀,后者面上严丝合缝的浅笑终于裂开了一点,声音也多了几分真诚的味道:“余磊,你别误会。我一直当你是关系最亲密的同事中的一个。”

    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余磊满意,他索性将椅子拉近了两步,正坐在王汀面前,豁出去一般开了口:“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对你很有好感,当初非常想追求你。不过我一无所有,不好意思连累你。”

    据说女性在面对自己的追求者,尤其是个人条件还不错的追求者时,情绪总会分外微妙。人人都有当玛丽苏与杰克苏的心理需求,没有被接受的追求者就是满足这种心态最好的存在。王汀的脸上浮出了淡淡的红晕,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对眼前的情况,只能结结巴巴道:“这个,我……”

    余磊似乎不忍心看她无措一般,直接开口拯救了她的窘迫:“但是我什么都没做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在这个城市一无所有。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始终相信我会从一无所有进化到衣食无忧乃至事业有成。我隐藏我自己的感情,唯一的原因是,我非常欣赏你的工作能力与态度,你是我一直想要寻找的合作伙伴。这种欣赏,甚至压过了男女之情。我不希望小格局的男欢女爱毁了我们在工作上的默契。我总会找到一个合适对象结婚生子,但是默契的工作伙伴很可能一辈子我只能碰到一个。”

    真是厉害啊。王汀在心中默默地想,她一直知道余磊是个十分精明能干目标坚定的人,却没想到在运用性别魅力方面,他竟然也如此地恰到好处。女人最大的优势与劣势都是擅长脑补。余磊的话听上去是那么的坦诚又充满了遗憾,实在是打动人心,分分钟引人沉沦。

    有多少女人为自己是某位男性的红颜知己而沾沾自喜,认定了自己在对方心目中是白月光一般非比寻常的存在?为了男颜知己,她们可以倾尽所有。

    王汀微微地垂下了脑袋,清了清嗓子,强调一般:“肖小姐人很好。”

    “对,她的确很好。”余磊并未反驳王汀的话,而是保证一样,“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今年会成婚。也许很快,我就妻儿满堂了。”

    这是在激发“红颜”的吃醋心理吗?毕竟,刚刚才被表白,转眼对方就说要跟其他女人结婚生孩子,的确有伤女性自尊心。在感觉到自己被忽视的时候,“红颜”是不是该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价值跟能耐了?

    王汀笑了笑,点点头:“挺好的,等你们结婚了稳定下来,肖局长应该会让你锻炼两年。为了避嫌,他大概会安排你去其他直属局好好历练一番,当然,也有可能是部里。”

    余磊笑了,这一次他的眉眼完全舒展了开来,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眉开眼笑:“王汀,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坚定了我的选择,你的确是我最合适的合作伙伴。你放心,即使我从这个局里头调出去,咱们的合作关系依然不会改变。我想不到比你更加适合的人选了。肖局长一直都非常欣赏你的工作能力,希望手下能有几个实打实能做事的人。”

    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半晌才看了眼手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哎哟,玩电子宠物就是容易耗电,我得给手机充会儿电了。”

    她没有拿充电器,而是直接将数据线连在了电脑主机上,一边充电一边小声嘀咕:“别自动给我备份啊,不然其他人看到了要尴尬的。”

    余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盯着电脑轻声问:“蔡敏的电脑现在分给谁用了啊?”

    “应该是新来的同事吧。”王汀无所谓道,“等正式上班以后,我再过去清查一下吧。反正固定资产交接就得事事都盯着,不然没几天东西换了人都不清楚。”

    余磊的目光依然落在电脑屏幕上,继续问了下去:“蔡敏配个电脑有什么用啊?她都多少年没接过任何工作了。”

    王汀笑了笑:“该配置的还是要配置的,不然预算要下来干什么?想挪到其他地方去啊?再说了,我们蔡老师最爱在办公室电脑上下载歌曲听。”

    余磊微微笑了,感慨了一句:“占公家便宜的人,总是不该的。”

    “可不是么。”王汀自顾自地做着手上的事情,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谁家还没装个网路啊。非得蹭这点儿油水,她也不嫌来回麻烦。”

    一直到余磊告辞的时候,他依然未能从王汀口中听到一句关于蔡敏事件的肯定话。王汀的口风紧到让他都忍不住佩服的地步。可同时,她已经暗示了他,她究竟是怎样获得蔡敏微信聊天记录的了。这是一个示好,意味着王汀愿意跟他达成合作关系。

    临走的时候,余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王汀。这个容貌娟秀的女子正站着目送他离开,阳光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她的容色仿佛透明了一般,可他却清楚,她的脸上必然挂着笑容。

    这就是王汀。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这样。他被她吸引,却清楚地明白他绝对掌控不了这样的女人。

    余磊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今天值班领导是总局办公室主任,余磊以前的直属领导。大过年的,他自然要带点儿自家的土特产过去,联络一下感情。

    原本沉默在旁的固定资产们全都叽叽喳喳地开了口:“天啦!余磊想干什么?他发现王汀能跟我们说话了吗?”

    王小敏一边奇怪余磊的举动,一边又吃电子猫的醋,强烈要求:“王汀,我才是小敏,你最喜欢小敏宝宝了,对不对?”

    王汀安抚地拍了拍王小敏的脑袋,然后又安慰固定资产们:“别担心,以后咱们小心点儿就好了。”

    她直接拨打了周锡兵的电话,在王小敏“啊,你怎么这样快就原谅他了,起码得让他连着送三天花才行”的惊呼声中,电话接通了。

    周锡兵正忙着处理两个喝高了大打出手的堂兄弟之间的纠纷,看到王汀的来电,立刻示意林奇过来接手。不压着这对堂兄弟的话,他俩能在派出所里头继续上演全武行。尽管从接班之后,周锡兵就忙得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但看到王汀的来电,他还是兴奋得跟吃了人参果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畅快。看样子,他没做错,的确是应该给女友送花。王汀再独立再倔强,也是女人,她同样喜欢鲜花。

    周警官快步走进了值班室,想在一隅静谧的小天地中跟女友好好说两句话,再趁机道个歉。尽管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王汀生气的点儿究竟在哪里,但既然王汀都不高兴了,他主动道歉总该是没错的。

    门板合上了,周锡兵含情脉脉地喊着女友的名字,正琢磨着要怎样开场白才好。女友跟完全没有体会到他声音中的饱含深情一样,直接开了口:“余磊,余磊对我的手机非常感兴趣。他甚至做了我的指纹膜开了手机查看内容。”

    试探余磊,是王汀突发奇想。她之前一直怀疑是她在帮警方调查案件的时候露出了马脚,所以被犯罪分子给盯上了。但今天余磊特地到自己办公室逗留的时候,王汀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她利用自己的特殊能力扳倒蔡敏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从利益冲突上讲,明面上,她是蔡敏倒台最大的获益对象。尽管这件事情裹挟在一系列的职工吃空饷事件当中,并不算多显眼。但只要有心人细细摸索,怀疑的目光还是会落在她身上。余磊很可能是无意间看到或者听到了她跟王小敏说话,所以才怀疑她的手机有什么问题。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那两个小偷才会交替作案,将周锡兵引开才抢夺王小敏。

    “我告诉他,我的旧手机已经交给了手机大卖场。”王汀一边听着办公大楼跟她汇报余磊的行踪,一边轻声道,“如果他还不死心的话,应该会想办法弄到那只旧手机。”

    周锡兵的脸严肃了下来,立刻叮嘱王汀:“你小心一点,办公室的门反锁好了。明天等我过去接你,你再下班。这事儿我会盯着的,你别怕。”

    他想了想,愣是将自己的推断给咽了下去。联系两位小偷,而且是让小偷当着警察的面以身涉险犯案。这件事,并非余磊一个普通的副科级公务员能够轻易办到的。他的背后,应该还有其他人。

    还是别说了,王汀的情绪已经够紧张了。周锡兵艰难地吞咽了两口唾沫,硬生生地将话题给转开了:“那个,花,你喜欢吗?”

    “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做,挂了。”

    周锡兵想要挽救一下时,值班室的门被砸响了,林奇的声音听着有点儿慌乱:“周指,出事儿了,出人命案了。”

    逢年过节,是各个单位都要强调综治安全的时候。尤其对公安机关而言,就怕大过年的还出案子。然而这种事总是避无可避,越来忙乱的时候,越容易出事。周锡兵只是惊讶,打架斗殴都不稀罕,聚众赌博吸.毒的从大年三十到现在也抓过两起,可没想到竟然真出了人命案。

    案件比天大,即使周锡兵清楚自己应该赶紧多哄哄王汀,却不得不丢下一句:“有案子,回头我再跟你说。”

    他直接挂了电话,赶紧开了值班室的门,问林奇具体情况。

    林奇面色有点儿慌,声音甚至跟打哆嗦了一样。他垂着脑袋,咬紧了牙关才吐出话来:“是和平村小区外头的狗肉馆,老板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捅死了一个小孩。”

    周锡兵伸手套上了棉制服,继续追问:“怎么会不知情呢?小孩子再小也不是蚂蚁看不到啊。”

    林奇又跟挤牙膏似的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小孩被装在麻袋里头的,老板以为是狗。”

    周锡兵皱起了眉头,语气已经强硬了起来:“一口气说完,到底怎么回事?!”

    林奇破罐子破摔了,声音也提高了起来:“是黄进!他拿麻袋套了他儿子伪装成草狗,去狗肉馆骗了钱。”

    周锡兵的面色彻底变了,声音倒还平稳:“这是又吸上了?”

    林奇搓了把脸,咬牙切齿:“我就不该休这几天倒头的假。前面一直好好的,每次来我都给他尿检,都没问题的。他自己也想戒掉的,过来报到的时候手里都带着手工活,想多挣点儿钱,好让儿子将来上学用。这群王八羔子,肯定是趁着过年的时候又引着他,害了他。”

    在边上负责接电话的实习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他自己有问题,意志不坚定。”

    周锡兵拍了拍林奇的肩膀,安慰道:“先不说这些,咱们先过去看看情况。”

    大年初四,街面上已经逐渐热闹起来。初五是传统的迎财神,商家正式开门做生意的时候,从正月初四开始,大家就陆续返回,准备夜里十二点燃放烟花爆竹,好为新一年的生意取个好彩头。

    和平区小区门口有一排店铺,狗肉馆算是其中开门较早的店铺,昨天就开始做生意了。大过年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家吃饭。

    周锡兵带着林奇还有小实习生一起到达狗肉馆门口时,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人,个个嘴巴里头都念叨着“造孽”。那个叫阳阳的小男孩仰头躺在地上,嘴里塞着的抹布还没有拿下,眼睛紧紧闭着,身上的衣服全是血跟泥浆。

    “没气了。”狗肉馆老板声音发着颤,似乎还带着哭音,高大的身子也瑟缩了下来。警察靠近他的时候,要不是周锡兵伸手扶了他一下,他就直接跪倒在地上了。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腔调,愈发哽咽起来,“我自首,我杀人了。我自首,杀人偿命,我不亏了这个小娃娃。”

    旁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开了口:“啊,这哪里能怪你的!那个粉.呆子说口袋里头装着是是乡下亲戚捞给他爹妈的草狗。你哪能想这么多。”

    今天上午吃过早饭不久,狗肉馆老板刚开了店门,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黄进提着个口袋来要卖狗,央求老板意思意思给几个钱。

    “一看他那样子就晓得是瘾头犯了。”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站了出来帮已经连话都说不清爽的狗肉馆老板说话,“本来陈老板是要验货的。可当时我们家老太太从昨儿夜里头就睡不着,念叨着要吃清汤狗肉。我没办法,一早就过来催陈老板赶紧起锅给我做。粉.呆子来的时候,陈老板手上就没空下来验货,直接让他拿了钱走了。”

    陈老板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哪里敢惹这种人啊。再说他家之前的确有亲戚送了条草狗过来,说是当成宠物养,陪他儿子玩。我没想那么多啊。我就想赶紧拿钱打发了他,别耽误了我做生意就好。”

    黄进送来的口袋一开始被陈老板随意丢在了门口,陈老板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结果他在外面清洗狗肉的时候,那个袋子里头的东西居然跳了起来,打翻了盆不说,还溅了陈老板一身脏水。

    旁边看到的人全都哄笑起来,纷纷打趣陈老板做了一辈子狗肉生意,终于要吃狗的亏了。

    陈老板一怒之下,直接提着把尖刀,捅进了袋子里。那装着的东西居然挣扎的更厉害了,陈老板怒火攻心,又连着捅了几刀,这才怒气冲冲地割开了袋子。然后他彻底傻眼了,旁边围观杀狗的食客们也发出了尖叫:“杀人了!”

第105章 下雪天(十五)

    今年冬天特别冷,年前下的雪一直积在狗肉馆子旮旯角落中,到现在才完全被太阳晒化了,浆水横流,黑乎乎的一地狼狈。四五岁的孩子半个身子都被脏水给泡透了,原本红扑扑的小脸蛋此刻已经冻成了青白色,再没了一点儿活泛气。

    陈老板嘎着嗓子,声音微微发颤:“警察同志,我认罪。你们看完了的话,我给孩子换件干净衣服,送他走,下辈子让他投个好人家。我没敢破坏现场,一直都没动。”

    狗肉馆的服务员站在边上跟着抹眼泪,嘴里头念叨着:“这娃娃可怜噢。多好的一个小娃娃。”

    边上的人也跟着议论纷纷。老小区的居民们多半都互相认识,他们基本上都看过黄进的父母带着小孙子进进出出。孩子天真的笑容是照亮那个愁云惨淡的家庭的最明亮的一道光。

    现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升起,就这样早早陨落了。留给人们的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服务员被老板催促着,去店里头拿出了一件簇新的儿童羽绒服。他接过来,哆嗦着手,扯了两次拉链才划拉开,嘴唇嗫嚅着:“是好料子。本来我是给我姐姐家小孙子买的,他们明天过来看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没能再说下去,最后只含混念叨了一句,“先给这娃娃穿上吧。”

    旁边围观的众人发出了一阵唏嘘声,里头冒出了一个声音:“不管陈老板的事情。警察要抓也该抓那个粉.呆子,要不是他把自己儿子捆在麻袋里头还堵了嘴巴,陈老板怎么会当成草狗啊!这是当爹的要杀小孩,把人往刀口上送!”

    “对对对!”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人家机器开着,有人按着小孩的脑袋往里头送,出了事难不成还怪开机器的人?”

    林奇绷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进是他给自己定下来的帮扶对象,黄进家里他也跑过好些趟了。黄进的儿子贝贝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每次林奇拎了水果零食过去,他都不肯吃。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自尊心,他就是馋嘴也要脸呢。他说等爸爸挣了钱会买给他吃的。他在幼儿园布置的绘画作业本上把爸爸画成了超人,说爸爸是超人。

    实习生在边上小声分析着自己的推断:“黄进应该就是单纯地想要讹钱,他没想到狗肉馆的老板会不开袋子。反正他骗到钱就好了,人家也没办法再从他手上把钱抠出来。”

    跟个粉.呆子要钱,无异于痴人说梦。狗肉馆的老板即使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也只能自认倒霉,白白花了两百块钱。可是陈老板宁可多掏十倍甚至百倍的钱,也不愿意自己的刀子上沾了一个小孩子的血,这娃娃开过年来也才五岁不到啊!

    天气太冷了,鲜血的腥气都被冻住了,没能引来苍蝇。周围嗡鸣声冲击着陈老板的脑袋,老实了一辈子的狗肉馆主人可怜巴巴地看着警察,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周围群情激奋,众人都在扯着嗓子喊:“警察不能欺负老实人,要抓就抓那个粉.呆子。”

    吵嚷声不断,周锡兵跟林奇还有实习生小江不得不往后面退了一步,避免跟群众起正面冲突。叫骂声跟呵斥声交杂在一起,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林奇甚至不得不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让他们都离远点儿,不要破坏了案子现场。

    按照惯例,群众报警都会拨打110,然后由接警台安排警力出现场处理案情。现在已经闹出了非正常死亡的人命案,派出所民警接不了,应该是刑警大队派人过来。不过他们派出所辖区内警民关系颇为融洽,群众相当信任派出所的民警。尤其是老城区这一块,大家有事都会直接打派出所的值班电话。他们出来前已经上报了刑警大队,现在得维护好现场,等刑警大队的人过来取证调查。

    “什么案子啊!就是粉.呆子杀人,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叫嚷声中,几个二三十岁的男人拖着黄进朝警察走来。

    黄进颧骨处的面皮蹭破了,血珠子还在往外头冒。他眼角印着大团淤青,眉弓处也破了皮,显然挨了一顿好揍。

    拖着他的人将他往警察面前一丢,领头的人咳了一声,一口浓痰重重地吐在了黄进脸上,鄙夷道:“这个人我们也不麻烦警察满世界找他了,我们给你从厕所里头拖出来了。呸!龌龊的粉.呆子,好好的地方好好的人,就被你这个畜生给糟蹋了!”

    黄进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看着像用过毒.品以后尚未来得及恢复清醒神智一样。兜头一盆冷水下来,水里头飘着的脂肪跟散落的狗肠子沾了他一脸。服务员捧着手中的盆,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厉声呵斥:“黄进,这个畜生东西,睁开眼睛看看你儿子!”

    这一盆凉水彻底将黄进从毒.品为他炮制的黄粱美梦中惊醒了,他打了个哆嗦,目光总算聚拢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等到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儿子身上时,他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儿子面前,惊慌失措地喊着:“贝贝,贝贝你怎么了?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啊。”

    “你装什么死啊!”旁边人一脚踢在了他的胸口上。

    黄进冷不防挨了这一下,身子往后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溅起了好大一片污水。

    众人纷纷咒骂:“你个畜生东西,你拿你儿子当狗卖给陈老板啊!人家陈老板得罪你什么啦?你家没钱开不了荤腥,陈老板少给你爸妈拿狗肠子狗杂碎了吗?畜生!狼心狗肺,狗都比你像个东西!”

    黄进的身上挨了无数下,出警的三人不得不拦在他面前,阻止义愤填膺的群众再打他。不然等不到警方把人带走,黄进就能在这儿被活活打死。挨了好几下的人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只哆嗦着身子企图去够在地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儿子,口中哭喊着:“贝贝,你睁眼看一下爸爸啊!”

    林奇忍无可忍,伸手在黄进的脑袋上呼了一下,厉声呵斥:“你把孩子装在麻袋中丢到狗肉馆门口的时候,你就没想到他是你儿子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人家说你不好,你儿子这么小都知道冲出去护着你啊!”

    “我没有,我没有。”黄进嘴唇颤抖着,身子也抖成了一团。他又沾上毒.品以后最怕看到的就是派出所的警察,因为心虚。可此刻,他连躲避平常跟他接触最多的林警官都顾不上了,只反复哑着嗓子强调,“我没有,我装的是我堂叔叔送给贝贝的大黄狗。”

    过年时,黄进带着妻儿跟着父母一块回乡下老家过年顺便祭祖。贝贝跟堂爷爷家的大黄狗玩的非常开心,老人就把大黄狗送给贝贝了。他是畜生他承认,他忍不住想要再来一口。身上没钱,他就将主意打到了大黄狗身上,拿麻袋装了狗扛到了狗肉馆门口。

    “真的是狗,大黄狗。”黄进瘫在地上拽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哭喊,“贝贝是我们一家人的命啊,我怎么会害我儿子。”

    他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完全喘不过气来了。旁边有人动容,小声念叨了一句“也是作孽”,周围立刻有声音驳斥:“你当真啊!粉.呆子为了骗一口抽的,什么谎话不敢讲?扯谎摸屁.股,没的一句话能听!”

    众人的议论声更大了。就是这样,你要是真信了粉.呆子的话才是傻了哩!他们连大白天撞鬼都能瞎说的出来。是人是狗,黄进心里头能没数?没数的话,他干嘛在儿子嘴里头还塞上一块烂抹布?不就是怕小孩子出声毁了他的好计划吗?

    有看着心里头不忍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至于,他家有大黄狗,哪至于存心拿自个儿的娃娃当成狗来卖啊!”

    对啊,狗呢?周围街坊多半都见过黄进家的那条大黄狗。社区防疫所的人还过来给大黄狗打过狂犬疫苗,准备年后正式帮他家上狗证。一条这么大的狗,总不能凭空失踪了吧。

    黄进既然手上有大黄狗,干嘛还拿自己儿子卖。大家嘴上虽然恨得要死,但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多少老邻居是看着黄进长大的。黄进跟儿子感情好,甚至会扛着儿子上街。买不起好东西,父子俩看着笑也是出门玩过了。从内心深处讲,大家也不愿意相信黄进故意拿儿子当成狗来诓骗陈老板。

    周锡兵微微皱了下眉头,抬高了嗓音:“大家伙儿帮忙留心。狗认路恋家,不会跑远了。这条大狗到底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大家还没来得及应和周警官的要求,旁边的小巷子里头传来一阵“汪汪”声,一道土黄色的身影朝人群方向奔来。大约是闻到了同类的血腥气,大黄狗的脚步生生刹住了。等它脑袋转向还躺在地上的贝贝身上时,它显然以为小主人在跟自己做游戏,欢快地踮着脚又跑了过去,亲热地要伸出舌头舔舔小主人。

    林奇呵斥了一声,这狗吓得立刻蹲坐在地上,身子硬是拦在了贝贝前头,像是要保护自己的小主人一样。

    旁边人看的心酸,有中年妇女甚至转过头去抹眼泪。巷子里头跑出了个气喘吁吁的老头子,手里还拿着根木棍,看到大黄狗蹲在狗肉馆前头,立刻气得冲陈老板嚷嚷:“你看好你家的狗啊!难得今天太阳好,我把萝卜干再拿出来晒晒。这个狗东西,一爪子拍翻了我一大簸箕的萝卜干!赶紧杀了这瘟生的狗东西!”

    周锡兵伸手邀请老人走近。他认识这位退休老工人。老人无儿无女,老伴也过世了,只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老房子里头,能不出门基本上从不出门。平常他们派出所的人到附近巡逻时也会特意绕到他家门口去看看,怕他有个什么麻烦又不好意思开口。

    老人个性虽然孤僻,对派出所的警察们倒还算客气。周锡兵问他大黄狗是什么时候到他家门口的时候,他也照实说了:“本来吧,狗不上绳子又没人看着跑出来就不应该。但我早上八点多钟从窗户看到狗的时候,也没当回事。谁晓得,我再出门看的时候,这狗东西不晓得怎么又绕回来了,竟然打翻了我的萝卜干。”

    周锡兵又细问了一回时间,老人回想了一下,肯定他今天第一次见到狗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因为他到点儿听广播。

    黄进跟疯了一样,反复强调:“不是的,我真把小黄装进口袋了。我装的是小黄啊。”

    最早帮陈老板说话的妇女扯着嗓子骂了一声:“你装鬼吧!你过来的时候是八点二十,我催着陈老板十点钟之前一定要狗肉出锅。我特地看的时间,我一直在这儿等着。这口袋就在我眼皮底下看着,谁要是调换了,我眼睛也没瞎。”

    吸.毒的人所说的话可信度的确需要打折扣。有的时候是因为毒.品产生的幻觉,有的时候则是由于毒.品侵蚀了他们的神经,影响了他们的心理,使得他们产生了人格障碍,习惯性撒谎骗人。

    黄进失魂落魄,眼睛还盯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儿子,嘴里头反复强调:“不是贝贝啊,我明明是放的小黄,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呸!谎话说了一千遍,你就能骗自己是真的啦?”带头把他拖过来的人又朝他脸上吐了口浓痰。

    周锡兵皱着眉头开了口:“说话归说话。”

    他朝实习民警小江使了个眼色,后者默默地掏出了口袋里的面纸丢给黄进:“擦擦脸吧。”

    纸落在了黄进手边,他却跟呆了一样,完全愣在那里,动都不晓得动一下。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嘴里嘟囔着破碎的“贝贝”。

    刚才朝他吐痰的人悻悻道:“装什么样啊。肯定是你家的狗知道你图谋不轨,跑出去了。你犯了瘾头,直接将儿子当成狗给套进了麻袋里头。”

    旁边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对对对,就是这样,这样就讲的通了。”

    粉呆子不就是这样,清醒的时候还分得清点儿好赖。等到瘾头一上来,亲娘老子都能动刀子捅下去,完全就不是个人了。

    大黄狗冲着人群靠近马路的方向发出了一阵汪汪声。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手中拎着大包小包朝大黄狗喊:“贝贝,你又带小黄出来玩啦?你爸爸呢?怎么也不给小黄套个绳子啊。”

    人群挤挤挨挨,黄进的妻子没有看到躺在地上的儿子跟跪坐着的丈夫。直到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她才看到自家大黄狗面前被打的鼻青眼肿的丈夫。她惊慌失措地过去拉人:“老黄,你怎么啦?”

    丈夫没有回答她的话,周围人刚喊了一声“你理这个畜生干嘛?”,黄妻就看到了大黄狗背后躺着的儿子。贝贝身上穿着她昨晚给找出来的橙黄色的棉衣。

    袋子滚了一地,里头装着的剩菜跟炖汤也淋淋洒洒泼了出来。为了方便照顾家里,黄进的妻子从娘家回来后就一直在饭店打工。这样还能时不时弄点儿剩菜回家给家里头开开荤。过年阶段,饭店二十四小时都营业。她想多挣点儿钱,主动要求上夜班。现在都过了中午饭的点儿了,她才忙罢了回家。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述说了她不在家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公公婆婆昨天去走亲戚了,晚上太迟错过了公交车跟地铁又舍不得花钱打的,索性留在了亲戚家住一晚。她临出门上班的时候,黄进信誓旦旦他一个人能照顾好儿子,她就赶着上班去了。

    黄妻痛苦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她怎么能真相信了丈夫了呢?明明她晓得丈夫算不了个全须全尾的正常人了。

    “你还我儿子!”失去了孩子的女人拼命抓着丈夫的脸,又踢又打,“你个畜生!你还我儿子!”

    周锡兵跟林奇连劝带拉,才将黄进从妻子的手下拯救下来。他的脸上又多了好几道血口子,表情却木呆呆的,跟不知道痛一样,只反复强调:“我没装贝贝,我装的是小黄啊!”

    黄妻失声痛哭:“你个混账!我说你为什么要跟我儿子一块儿套在蛇皮口袋里头跳着玩呢。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诓我儿子被你捆了都不晓得反抗。你个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干脆从楼顶上跳下来啊!”

    黄进跪在妻子跟前,魂儿已经不在身上了,嘴里头反反复复的还是那句话:“不是我,我真的没绑贝贝,我抓的是小黄啊。”

    失去了孩子的女人已经不愿意再听丈夫任何辩解了。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轻这样冷过。多少人劝她跟黄进赶紧离婚,舍不得儿子的话带走了重新开始生活。她却心存侥幸,以为这个男人千不该万不好总归是疼儿子的。贝贝跟爸爸的关系最好。她错了,她到今天才知道她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心软,不该还以为面前这个家伙还是个人!

    “你怎么不去死!”黄妻平静地看着眼前烂泥一样的男人,“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该的事情就是那天晚上,我竟然劝你不要跳楼!你去死啊,你怎么还不死!”

    黄进呆呆地跪在地上。周锡兵等人都提防着他妻子突然间再扑上来揍他的时候,黄进却猛的从地上蹿了起来,一头朝店门边上的笼子冲过去。那上头摆着陈老板用来杀狗的尖刀。因为那把刀捅了贝贝,所以他没敢收起来,当做凶器等着刑警大队的人过来举证。

    周锡兵被他冷不丁撞了一下肋骨,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从接警过来之后就一直留心观察着周围环境。按照犯规心理学的常规,如果是非意外事件造成的死亡,凶手常常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混迹于围观人群中,观察受害者家属的反应以及警察的举动,借以获得心理满足。

    可惜周警官还没有来得及锁定可疑人群,他就差点儿被黄进给撞到了。他也顾不上害疼,赶紧扑过去,一把卡住了黄进的手腕,厉声呵斥:“你松手!”

    “你别拉着我,周指导员。我早就该死了,我对不起贝贝,我对不起贝贝妈,我对不起我爹妈,我不是人。贝贝,不怕,爸爸下来陪你。”黄进使出了蛮劲来,拼命想要将刀子朝自己胸口捅,林奇招呼小江看牢了现场,赶紧奔过去给领导帮忙。

    黄进的妻子平静地看着丈夫,开口道:“周指导员,林警官,我家都晓得你们是好人,一直在帮我们。好心贴给了驴肝肺,你们别拦着他了,他早点儿死也祸害不了我儿子了。”

    周锡兵皱眉,伸手在黄进的手腕子上摁了一下。黄进握刀的手一麻软,刀子就落了下来。林奇眼明手快,赶紧拿旁边的木板给接住了。要是掉在了地上的水中,刀柄上的指纹就不好采集了。

    黄妻轻蔑地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看仍然躺在地上的儿子,轻声道:“我儿子没爸爸,到了下头就安生了,不用再被拖累。”

    原本议论不休的街坊们,此刻全都噤了声。这个可怜的女人碰上了这样的丈夫,又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实在是让他们连想要安慰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空气陷入了可怕的沉寂,死亡是永恒的静默。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水一样的沉默。刑警大队的人终于从分局赶了过来。刑警从警车上跑了下来,大踏步地朝周锡兵走去:“不好意思啊,老周,路上两辆车子擦了,堵得一塌糊涂,开着警笛都不管用。”

    周锡兵冲对方点点头:“没事儿,过年就这样。”

    他领着刑警大队的人看现场,压低了声音:“情况大概就跟我先前说的那样。不过孩子的爸爸否认他将孩子装进了口袋中,坚持说他装的是这只大黄狗。”

    刑警冲周锡兵使了个眼色,轻声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周锡兵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下才眼神示意依然躺在污水旁,正在由技术人员取证的贝贝:“孩子的手指头有点儿淡淡的烟味,有可能捡过烟头。”

    这是物资匮乏的年代,小孩子才有可能做的事情。家里头的大人烟瘾重,买不起烟,小孩子偷偷捡了地上的烟头回去给大人抽。周锡兵现在还不能肯定,贝贝是不是做了同样的事。不管外人怎样看待黄进,这个小男孩对自己的爸爸充满了爱与崇敬。眼下,孤零零躺在泥水当中的小男孩显得分外恓惶可怜。

    案情可谓是一目了然了。动刀误杀了贝贝的陈老板一点儿推诿的意思都没有。这个朴实的男人认定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杀了人就该承担责任。临被警察带上车去做进一步调查之前,他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失魂落魄的黄进妻子实打实地磕了个头,跟她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成心害了你孩子的。”

    黄妻眼泪簌簌往底下掉:“不是你的错,陈老板,不怪你。我给你写谅解书,不该你担这个责任。”

    黄进也跟回过魂来一样,被警察扶着往警车里头走的时候,赶紧附和了妻子的话:“不怪陈老板。是我王八蛋,不是陈老板的罪。”

    他像彻底死心了,也不再强调自己装进口袋中的并不是儿子贝贝,而是大黄狗。周围人的议论声让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抽多了,所以产生了幻觉,将儿子当成了狗装进了口袋。

    黄进再一次回头看了眼儿子小小的身体。他早该死了,没错。他那天就该跳下去,阎王爷这是在惩罚他呢。所以,阎王爷带走了他的儿子。

    众人默默地推开了,贝贝的尸体被抬到了担架上,法医要对他身上的伤口做进一步检查。陈老板怒急了,在他身上足足捅了有三刀。这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当时该有多痛啊。他是不是还在挣扎着,拼命地想喊“爸爸,救命!”?

    刑侦大队的技术人员带走了那把尖刀,装着贝贝的蛇皮口袋以及原先塞在贝贝嘴巴里头的抹布。

    大黄狗不知所措地看着小主人,见人们要将小主人带走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的汪汪声。技术人员看着带头的刑警,请示对方的意思:“这狗要不要带走?”

    刑警皱了下眉头,似乎有点儿迟疑。

    黄进的妻子却意兴阑珊道:“你们带走吧,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它。贝贝最喜欢小黄了。”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众人怒骂黄进不是个东西。就算他一开始是真的想拿大黄狗换钱买粉抽,都不应该。贝贝有什么玩具啊,人家小孩都不稀罕跟贝贝玩,好不容易能有条大黄狗陪着他。

    “带走吧。”领头的刑警一挥手,示意将大黄狗也牵上车。这狗看着乖顺的很,也不躲着黄进,不知道到底是记吃不记打,还是有其他原因。

    大黄狗又连着汪汪汪叫了几声,坚持要守在小主人身边。大家伙儿看了都忍不住抹眼泪,愈发觉得黄进猪狗不如。这狗对小娃娃的感情,都要比黄进这个亲爹来的深。

    人群的外围慌慌张张跑进了两位老人,林奇一眼就认出是黄进的父母。老人家冲着穿制服的刑警露出了个可怜巴巴的笑容来:“同志,我们不是无证养狗。居委会的人已经上门看过了,就准备年后一上班,就带着狗去办狗证。你们不要拉走它啊,我小孙孙眼睛离不开这条狗。”

    两位老人分辨不清楚执法车的区别,看儿媳妇失魂落魄的站在车子前,穿着制服的人又拖着狗上车,下意识地就当成了有人来管养狗的事情了。老人的目光落在了林奇身上时,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求情:“林警官,你帮我们说说吧。这狗真打过疫苗了,是居委会的陈主人带着防疫所的人帮忙打的。陈主任说年后就能上狗证的。”

    “妈。”黄妻突兀地露出了个笑来,声音木板板的毫无波澜,“不用了,你别麻烦林警官了。贝贝以后都不需要小黄了。”

    “哎哟,你讲的啊。”黄进的母亲着急起来,怕儿媳妇是担心养狗费钱,连忙强调,“乡下的土狗,好养的很,什么都吃。我跟菜场的鱼贩子讲好了,我每天去捡菜的时候,过去拿点儿鱼杂就够它吃了。”

    黄进的父亲却察觉到了不对劲,颤抖着声音问儿媳妇:“贝贝妈,黄进跟贝贝呢?”

    领队的刑警于心不忍地皱起了眉头,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告诉老人真相,他们的儿子涉嫌害死了他们的孙子。

    林奇一直担心黄进的父母会晕厥过去。他们不过是趁着过年的时候,短暂地松快了一天,悲剧就无法逆转地发生了。周锡兵开口安慰了老人两句:“你们先放宽心,警察会调查清楚的。”

    黄进的妻子却出奇的冷静,轻声喊公公婆婆:“爸爸妈妈,我要给陈老板写谅解书,贝贝的事情不怪他。”

    黄父黄母都木木地点着头:“对,应该的,我们家不能再害了别人。”

    黄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轻柔:“爸妈,等办完贝贝的丧事,我要跟黄进离婚。”

    两位老人没有一点儿惊讶,仍然木木地点头:“对,应该的,是我们家连累了你这么多年。”

    去黄家走访将孩子捆绑进了蛇皮口袋的第一现场时,警察想伸手帮着搀扶一下两位老人,却被黄进的妻子拒绝了。她会服侍好公婆的,丈夫是个畜生,但公公婆婆没亏待过她。

    太阳藏在了阴云背后。两位老人蹒跚离去的背影瑟缩着,寒风吹乱了他们花白的头发。阳光消失了,他们的世界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阳光。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说黄妻傻,有人说黄家老两口造孽,嗡嗡嗡的声响吵得林奇头疼。他不得不粗嘎着嗓子吼了一句:“看到吸.毒的后果了没有?哪个再敢碰试试看?”

    旁边人都不自在起来,有人小声地嘀咕:“我们又没碰。”

    “等你们碰到了就晚了!”林奇猩红了眼睛,吼了一句。

    周锡兵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强调道:“要有什么新发现,都及时通知警方啊。知道咱们国家的破案率为什么高吗?为什么治安全世界都羡慕吗?就是因为有群众的支持。咱们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了一个无辜的人。”

    大家伙儿吵吵嚷嚷地强调知道了,派出所的车子才离开了现场。如果是平时不忙的时候,他们大概会陪着刑警队一块儿走访。只是现在所里头值班的人太少,他们就只能赶紧回去忙自己的工作了。

    “这孩子真可怜。”车子开出去后,实习生小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周锡兵面颊上的肌肉动了动,没有接话。他看过更多惨烈的刑事案件,可是今天躺在污水中的小小身子依然刺得他眼睛疼。他不是没有听到现场群众的议论。他们在怪派出所的人多管闲事,要不是之前民警硬拉着不让黄进跳楼,哪里会有贝贝的惨死呢?

    即使让周锡兵自己选择,如果在贝贝跟黄进当中只能活下来一个,那么他也会选择贝贝。成.人具有保护未成年人尤其是孩子的天然义务,贝贝是那样可爱的一个小男孩。

    实习生小江问出了车上两位老师不敢宣之于口的疑惑:“咱们是不是救错人了?”

    “不要胡说八道!”周锡兵沉下了脸,强调道,“作为警察,有义务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即使是重刑犯被押送到监狱的路上,警察拼了命也得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是职业道德。”

    小江被吓得不轻,赶紧缩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低气压一直笼罩在派出所中每个人的头上。黄进到所里头报到的时候,也带着贝贝来过。小男孩还认真说过长大后要当警察的心愿。就连所长都拿这事教育黄进,他要争气,别再走歪路,不然他儿子考警察时政.审都过不了关。

    这个小精灵一样可爱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下午的派出所照样忙碌不堪。周锡兵又带着实习生出过两次警,最后一次连着林奇一块儿出去解决了一起斗殴案件后,三个大老爷儿们总算彻底饿趴下了。

    小贝贝的事情梗在心口,中午饭他们一个都没吃。然而警察的神经总是强悍的,天黑了以后,他们还是得吃晚饭。

    派出所食堂师傅还没有上班,今天街上开门的店还不算多,周锡兵看着所门口不远处的一家牛肉粉丝汤,冲林奇点点头:“就那边吧,我请你俩吃晚饭。”

    林奇勉强露出个笑容来,硬生生地想让气氛欢快一点:“那敢情好,领导请客,必须得拣最贵的点。”

    车子要开回所里头停放好,不然被人拍了传上网去,他们就有嘴说不清了。林奇转了个方向盘,车轮子朝所里头院子滚,快到门口时,他才猛的发现门口站着个老人。他吓了一跳,摇下了车窗,认出了黄进母亲的脸。

    林奇赶紧停下车,询问黄母:“阿姨,你怎么在这儿?有人找我们的话,去里面坐着啊,这天多冷啊!”

    黄母搓着手,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没事,我这才过来的。”

    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周锡兵从钱包里掏出了两百块钱塞给小江:“你跑个腿,去店里头买回来吃吧。今天他们肯定没人手送外卖。”

    小江也算机灵,赶紧跑到所里头询问其他值班人员想吃什么了。周锡兵下了车,招呼黄母进车里头坐着:“阿姨,你要是不想在所里说,在车上说也是一样的。”

    车子的暖气开的足足,突如其来的暖流让老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她实在吹了太久的冷风。林奇连忙拿了面纸盒子递给她,示意她自便。老人脸上红的一塌糊涂,慌慌张张擦了鼻子又不知道用过的纸该放在哪儿了。

    “没事。阿姨,你看后背口袋里头有垃圾袋,你丢进去就行了。”周锡兵安慰了她一句,直接切入了正题,“阿姨,你找我们有事?”

    老人总算解决掉了手中的面纸,神情有些惶恐又惶然:“没……没什么大事。”

    周锡兵没有再吭声,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跟黄家人更为熟悉的林奇。后者抿了下嘴唇,轻声道:“阿姨,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我们能帮上忙的,绝对不会推辞的。”

    黄母絮絮叨叨地开了口:“你们是好人啊,我晓得,我都有数。居委会的陈主任还给我们家往上面交申请,办理困难补助。你们一直帮忙看着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畜生,我心里头感激的很。”

    “阿姨,你别见外,我们都想大家好好的。”林奇深吸了口气,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你别恨黄进了,他,他也不想贝贝出事吧。”

    黄母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面淌,声音哽咽着:“我晓得,我对不起我小孙孙。贝贝是个好孩子啊。我千不该万不该,为什么要歇在外头呢。我怎么就没想到他又抽上了呢!这个畜生啊,明明过年前还好好的。”

    周锡兵看了眼林奇,这话跟他们年前最后一次给黄进做尿检的结果对的上。那么黄进又沾上毒.品,应该是他跟着父母回老家的事情了。毒.品不仅仅侵蚀着城市,农村中也存在着常常被大众忽略掉的吸.毒人群。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老人发泄完心中的痛苦。她连哭泣都是压抑着的,生怕给人添了麻烦一样。大年初四的夜晚,街上灯火辉煌,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气当中。再过几个小时,街上会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大家集体迎接财神,那是丰足美满的象征。

    而对警车后座上的这位老人而言,她此生都无法再填补空掉的那一大块了。丰足圆满对她而言,永远都只是个可望不可即的梦。

    “周指导员,林警官,你们是好人。你们就当我不要脸吧,只会缠上诚心诚意帮我的好人。黄进是从我肚子里头出来的,他说他没把贝贝装进口袋里头送到陈老板面前。我晓得,大家的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除了他,没有旁人了。可他说了,我就信。黄进是个畜生,可他是真心疼儿子啊!”老人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是破碎的。

    林奇抿了抿嘴唇,又将面纸盒子递过去,轻声解释:“这是命案,我们是民警,管不了,现在由刑警大队的人接手调查。”

    “我晓得,我晓得。”黄母抽了面纸擦眼泪鼻涕。她的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打了个哆嗦,抓在手中的纸也不晓得丢进垃圾袋当中了。她抽了抽鼻子,苦笑道,“我没有证据,我没办法证明我儿子的清白。可我是他妈妈,这个世界上,如果连我都不相信他了的话,还有谁能相信他?”

    林奇沉默了。他原本想劝告黄母,毒.品对吸.毒者的人格重塑有多么大的影响,它可以轻易的让正人君子变成卑鄙小人,让品德高洁的人匍匐卑微。他们的话往往是谎话连天。可是,黄母说的又没错。父母是子女天然的港湾,如果当妈妈的人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了,那么还有谁相信他们。

    “你放心。”一直在旁沉默着倾听的周锡兵突然开了口,“既然立案调查了,警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黄母木木地点头:“嗯,我相信警察会调查清楚的。是我儿子害了孙子,我绝对不会胡搅蛮缠。可要是有人存心害我孙子,我也绝对不能放过这个人。”

    林奇立刻引导她:“那阿姨你就好好想想,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仇怨,这样警方也好有方向调查。”

    其实目前的证据基本上可以断定事实真相就是黄进将孩子装进了口袋,当成狗卖给了陈老板。在拿到两百块之前,黄进身上没钱买毒.品,也不存在吸.毒致幻的问题,错认了狗跟人的可能性理论上根本就不会有。谁会给狗嘴巴里塞抹布?袋子被丢到狗肉馆门口后,大家的眼睛也都看着,想要掉包,哪有那么容易。这可是个大蛇皮口袋,谁动一下,目标都显眼的很。

    林奇这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慰黄母,让她好有个活下去的奔头。老人点了点头,沉默着“嗯”了一声:“我回去跟老头子一起好好想。黄进是混账,可他不会忍心伤了贝贝的。”

    老人离开的时候,周锡兵原本想让林奇送送她,却被她坚定地拒绝了。她不能再给警察添麻烦,他们家给警察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周锡兵坚持帮她叫了辆车子,提前付好了账,让司机把人送回家去。

    临上车的时候,老人冲他们苦笑:“没法子,我也恨,可这就是命啊。”

    关车门的动作带起的风吹乱了她头上的白发。她的年纪其实比周锡兵母亲大不了多少,可她跟黄父看着却和周锡兵的爷爷奶奶一样颤颤巍巍了。儿子吸.毒这件事,将他们的人生硬生生地往前快进了数十年,明明不过六十几岁的人却已然是风烛残年。

    周锡兵缓缓地吐出了一团白雾,转身招呼林奇:“走吧,回去吃晚饭,粉丝估计都糊了。”

    他抱着凑合一顿的心,却不料打开饭盒子,里头装的竟然是米饭,上头铺着的菜还冒着热气。他抬头看了眼忐忑不安的实习生,笑了,夸奖道:“不错,小伙子很有眼力劲。”

    小江的肩膀松弛了下来,想要趁机跟领导说笑两句。这饭菜是牛肉粉丝汤店老板自家吃的晚饭,他估计领导要跟那个老太太说话,也不晓得到什么时候,粉丝不禁放,不如米饭随时可以在微波炉里头转一转就热乎了。他是看着领导给老太太从网上约车的时候,才赶紧将饭菜放进微波炉里热的。

    林奇没给自己的小徒弟抖机灵的机会,直接拽着人往外间去喝萝卜牛腩汤。这孩子,机灵劲儿真有限,没看领导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看么。这明摆着是要趁着吃饭的功夫给人打电话。

    周锡兵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拨通了王汀的号码。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都没顾上催王汀吃晚饭。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余磊窥探她手机的事,索性连门都不出了。找了这么多理由,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想王汀了,非常非常想。

    在看到黄进的妻子心如死灰的时候,在听到她态度坚决地要跟黄进离婚的时候,周锡兵清楚地见证了一个女人在全世界都与她为敌时依然坚持跟丈夫风雨同舟,到彻底怨恨悔不当初的过程。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什么感情是源源不断的,它总会有被彻底耗尽了的时候。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响,他懊悔自己没有超能力,不能跟电话那头的王小敏联系,好知道王汀现在到底怎么样。电话铃声响起了许久,连周锡兵都怀疑王汀不会接听了的时候,对面终于传来了她的声音:“喂——”

    “我爱你,我很想你。”

第106章 下雪天(十六)

    话筒中一阵沉默,周锡兵只听见王汀的呼吸声,却听不到王小敏正在各种激动地叫:“啊啊啊,帅哥,你这样不行,你这样是在犯规。王汀,你不能被三言两语就被他忽悠了。王小花说了,太好哄的女人,男人是不会珍惜的。”

    王汀弹了下手机链子,警告王小敏不许再插嘴。她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发生什么事了?”

    据说面对“我爱你”的告白时,二十多岁的女人会直接回复“我也爱你”,三十多岁的反应则是“酒喝多了吧”。王汀似乎永远都处于一个冷静现实到无趣的状态,她会第一时间觉察出不同寻常的地方,然后指出来。

    周锡兵轻轻吁了口气:“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话筒那头重新恢复了沉默。王小敏憋不住地感慨了一句:“太狡猾了,简直就是大杀器。”

    可惜大约王汀是天生的医者,她总是会不合时宜的冷静。她再一次清了清嗓子,重新问出了相同的问题:“发生什么事了。”

    牛肉粉丝汤馆的老板做家常饭菜的手艺也不错,虎皮青椒跟酸萝卜鱼都做的颇为地道。在微波炉里头转过之后,香气依然扑鼻。周锡兵却分外怀念王汀给他做的味道。他轻咳了一声,没有再打马虎眼:“其实真的没什么事。”

    他没有撒谎。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比小贝贝更惨的案件他亲手处理过的也不在少数。然而在这一个晚上,他依然感受到了强烈的难过。为小贝贝,为小贝贝的母亲,为小贝贝的爷爷奶奶,甚至为一再犯错的黄进感到难过。

    “今天实习生问了我一个问题,当初我们去救那个瘾君子是不是错了?如果没有他,孩子就不会死了。我当时告诉他,保护公民的生命安全是警方职责之所在。可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有些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我们这样做?”

    “当然值得。”王汀的语气十分肯定,“生命权是每一个自然人最重要的权利。这不是受个人主观喜恶所左右的。”她想了想,拿自己的导师举例子,“我跟着沈教授读研的时候,曾经有位病人因为不满意沈教授对他的病情解释,一拳将教授打成了熊猫眼。后来,他的病情恶化了,还是沈教授给他做的手术。”

    王汀的声音轻缓柔和,落在周锡兵的耳中,有种奇异的抚慰效果。他甚至能够略带点儿调侃意味地发表自己的评论了:“沈教授还差病人?他完全可以拒收吧。”

    王汀微微笑了:“是啊,当然我们都替教授打抱不平。这种人,随他去好了。既然他这么能耐,让他自己能耐去。但是教授说,医生对病人应当一视同仁,不该随着自己的个人喜恶去决定是否救助对方。这是医生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话筒中沉默了一会儿,周锡兵还没有来得及想好该怎样评价时,王汀又笑了,带着点儿自嘲的意味:“是不是挺傻的?其实在医院里头,前脚挨了病人跟病人家属的打,后脚还给他们看病的比比皆是。职业道德需要职业人摒弃私人感情的喜恶。不然的话,电工看谁不顺眼就断了谁的电,水厂的人讨厌哪个家伙,直接断了人家的水,整个社会秩序都会乱了的。”

    大约是她的语气实在太认真了,周锡兵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妹妹说的没错,你的确适合当老师。”

    这话不知道哪里惹到王汀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冷淡了起来:“我没那么闲,没空管别人。”

    多年的刑警生涯总算让周锡兵培养出了敏锐的直觉,他立刻强调了一句:“我喜欢被你管,你要一直管着我就好了。我脑袋瓜子挺不灵光的,就需要老师多教教我。”

    王汀轻轻地啐了一口,没好气道:“十五岁上大学的人,也好意思装。哟,您这是要北大还行清华随缘的节奏吗?”

    一直凝滞两人之间的僵硬气氛总算破冰了,周锡兵趁机又向女友告白:“我这人脑袋瓜子其实真不太好使。有的时候,我惹人生气了,还不知道到底哪儿做错了。我就想让你知道,我爱你,我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我没想过拿郑妍的事情当交换什么的,我就想让你高兴点儿。”

    王汀抿了抿嘴唇,轻轻地吁了口气,忍不住还是将话题落到了郑妍身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我问过我妈郑妍的生日,再对照着她父亲当时闹着跟梅阿姨离婚的时间,我推断郑妍父亲要娶她母亲的时候,女方怀孕应该还不到三个月。常规判断胎儿性别的方法有抽羊水检测跟做B超。前者能开展的医院少,而且流程控制严格。后者理论角度上在胎儿满三个月之后就能通过B超看出来,但实际到了临床上,一般得四五个月才能看的比较清楚。当然,怀孕三十七周到四十二周都是足月正常胎儿。我不知道郑妍到底出身的时候是多少周生出来的。我想,也许警方可以调查一下。”

    郑妍的十岁生日,老郑给她在王汀的家乡安市最大的酒店举办了生日宴,将所有认识的有头有脸的人都请过去庆祝小公主的生日。王汀跟母亲打电话探听郑妍出生日期时,母亲颇为不满地埋汰了一句:“给小女儿过生日有钱的很。大女儿出国读书,他就一毛不拔。这人啊,真是现世报!”

    为着这个缘故,王家妈妈牢记了郑妍的生日。其实如果王汀想的话,她也能够通过关系找到郑妍出生时的病历,看一眼郑妍的孕周。不过,既然有警察的话,那她还是不要多这个手了。

    周锡兵有点儿无奈。他并不想王汀再关注郑妍的案件,可眼下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点儿,他实在不敢冒险踩雷,生怕再惹王汀不快。

    临离开老家的时候,周母拉着儿子的手左叮咛右叮嘱,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千万别错过了王汀。就周奶奶搅和出来的闹心事儿,搁着稍微有点儿脾气的姑娘早就直接翻脸走人了。人家好好的姑娘又不是上赶着求嫁,好端端的凭什么受男方家里头的气啊。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女儿,从古到今,都没女方受气的道理。

    周锡兵不能说自己的奶奶,就只能在王汀面前愈发放低了身段:“嗯,你放心,我会联系安市警方的。他们会做进一步调查。”

    郑妍的案子到现在似乎也没多大的进展。周锡兵不知道安市那边警方监听郑妍父母电话有没有收获。他想,也许可以趁着提供这个线索的机会,再问上两句。郑家夫妻十多年前的举动的确奇怪,女儿失踪后的反应也委实反常的很。

    他正琢磨着要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正大光明地关心这桩案子,那头结束了通话的王汀已经按下了郑妍母亲的手机号码。她找对方的原因完全能够摆在台面上说,她要正式警告对方不许再骚扰自己的家人。

    也许是女儿的失踪让郑母的神经变得无比敏锐,即使是陌生手机来电,她也立刻忙不迭地接了,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喂——”

    听着她饱含期待的声音,王汀的心也颤了颤。十一多年前,十七岁的自己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守着家里的电话机,渴望着能够有妹妹的消息传来。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严肃一些:“我是王汀,王函的姐姐。今天我给你打电话的原因,想必你自己心里有数。”

    “是你们,对不对?”郑母突然间打断了王汀的话。

    连一直拼命勾引郑母手机说话的王小敏都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谁们啊?王汀,她在说什么?”

    王汀的声音平静的很:“什么我们?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求求你,把我女儿还给我,好不好?你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不要找我女儿,她才十一岁啊!”郑母的声音一直发着抖,不停地强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了,你要有什么不痛快,冲着我来就好。我绝对不躲开,你想怎么样都行。”

    王汀微微皱起了眉头,郑母的精神状态似乎非常不好,已经快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王小敏冲着对方手机喊:“你主人疯了吗?我主人可是警察家属,怎么可能当绑架犯?”

    原本一直不理会王小敏自来熟的郑母手机,这一次却忍不住嘟囔了起来:“就是你们。你们写了信,说我主人知道该怎么办,又说我主人自己心里头有数。不是你们还有谁?你们还是放了我主人的女儿吧。她还是个孩子呢。”

    王小敏忍不住惊呼:“什么时候的事情,什么信啊?我主人可没有给你主人写过信!”

    “就是初二那天傍晚啊。肯定是你们找了人给我主人塞的传单,里头就是威胁我主人的信。”

    王汀还想再从郑母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时,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怒吼,打断了郑母喋喋不休的忏悔。

    郑妍的父亲过来了,冲着妻子骂了两句,然后才一把夺过电话,朝王汀赔笑道歉:“对不住啊,王汀,你郑叔叔我跟你阿姨两个,这几天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妍妍找不到了,我们的魂也飞了。你阿姨不是故意的啊,她是太急了。”

    郑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拼命地要从丈夫手中抢手机。两人争夺的时候,手机的公放键被碰到了,王汀听足了夫妻间的争吵。

    郑母冲丈夫怒吼:“反正你不缺女儿!没了妍妍,你还能去找那个老女人跟她女儿。我就一个女儿,这是我的命根子。你松手,肯定在她手里头。我求她,我求她抬抬手,放过妍妍。下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煎,我认了。只要她把妍妍还给我就行了。”

    老郑气得要揍妻子,后者梗着脖子朝他嚷嚷:“你打啊,你打啊。别以为我心里头没数,你都等了多少年了,你当年要不是为了那件事,你愿意娶我?你个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你那时候就想逼着我去打胎!”

    电话那头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砰”的是凳子倒在地上的声音,“嘣”的是遥控器砸在沙发木质把手上的声响。然后抽屉跟烟灰缸相继撞上了地板和墙壁,发出一阵阵的脆响。

    郑母声嘶力竭地喊着:“你想杀了我,我有数!你一直想杀了我,你存了十几年的心了。”

    “你别发疯!”老郑似乎在竭尽所能让妻子闭嘴,防止她说出更加耸人听闻的话,“这么多年了,我怎么对你跟妍妍的,你还看不到吗?你不让我给梅丽钱,我给过一分没有?”

    可惜他的哄劝与甜言蜜语似乎都没能奏效,郑妍的母亲依然歇斯底里:“你的心有多黑多狠,以为我不晓得吗?”

    “你闭嘴!”手机被摔到了地上,收音口恰好盖住了,王汀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声响,老郑似乎在训斥妻子:“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震慑了郑母,后者哭了起来,反反复复地强调:“你还我女儿!”

    砸在地板上的手机又被老郑捡了起来,他的声音中带着讨好的笑:“王汀啊,请你见谅。妍妍她妈妈急疯了,现在只要有人有声音让她看到听到,她都会冲着对方要女儿。妍妍是我们的命根子啊,我也快疯了。”

    王小敏相当看不上眼地嘀咕:“要脸不?大女儿就不是他生的?还命根子。”

    郑母的手机突然间瓮声瓮气地冒了一句:“其实也只有大女儿是他生的啦,妍妍不是他女儿。”

    王小敏大吃一惊:“喜当爹啊!”

    电话被老郑匆匆忙忙挂断以后,王小敏还没办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它喋喋不休地反复强调:“天啦!郑妍居然是老陶的女儿?她妈妈用另外一个手机另一张卡给老陶打的电话,那肯定是真的咯。王汀,会不会是老陶带走了郑妍啊?”

    王汀整个人也沉浸在无法置信的情绪当中。老郑疼爱后妻幼女,在父亲的朋友圈里头都是出了名的。母亲为此对老郑一直没什么好感,替好友梅丽母女打抱不平。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郑妍竟然是老陶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绑架了王函被抓的只有老陶,是不是另有隐情?他会不会为了保护郑妍母亲肚子里头的孩子,所以一个人出来领罪?最有意思的是,老郑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直以为郑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把个孩子宠上了天,完全不管跟前妻生的大女儿。

    这些人的关系有多乱,王汀真想呵呵一声啊。

    王汀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王小敏,轻声叹了口气:“好了,乖乖的,小仙女不能生气。”

    值班室门口的监控摄像头突然间喊了起来:“王汀,王汀,余磊过来了!”

    屋里头的固定资产全都齐齐打了个寒噤。写字桌颤巍巍地问门:“你锁牢了没有啊?你千万不能让这个坏人进来啊!”

    它们都知道了上午余磊企图欺负王小敏的事情,又怕又气,现在真是恨透了余磊。亏它们以前还当余磊是好人,会帮助王汀呢!

    余磊没有敲门,而是站在女值班室门口。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耳朵靠着门,听里头的动静。王汀似乎在跟那只电子猫玩耍,声音也像是哄孩子一样:“好了好了,小敏宝宝最乖了,我们不生气,我们一起玩球好不好?”

    王小敏被哄得心花怒放,立刻忘了郑妍家的稀奇事,娇声娇气地要求看动画片。哼!它才不怕门口的坏人呢?门大哥会锁得牢牢的,保护它和王汀的。

    “你个小傻瓜哟。”王汀捞起手机,又亲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好好,你玩吧。谁让你是小敏宝宝呢。”

    余磊有些讶异,他没想到王汀竟然如此喜爱这只电子宠物。看来,到底是女人啊。余磊哑然失笑,伸手敲了敲门,声音轻快:“哎,在里头不?我上你办公室门锁了。”

    这个人居然不偷听完了立刻就走!屋里屋外的固定资产们全都警惕起来。大晚上的,余磊找王汀,到底想要干什么?

    “谁啊?”王汀跟才发现余磊的存在一样,朝门外喊了一声,“要是没什么急事,明天再说吧,我睡了。”

    “我,余磊。”门外的人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的意思,反而嘲笑起王汀,“至于吗?这才几点钟,你就睡觉了?王汀,一码归一码,咱们以后还是朋友。你不用躲着我的。”

    王汀的鼻音重了起来,嗓子也有些哑,她咳嗽了两声:“我没躲你,我是真扛不住了。估计感冒潜伏期过了,现在是临床表现阶段。没十万火急的事情的话,你后面再说吧,我得早点儿睡了。”

    余磊本想趁热打铁,今晚好好跟王汀谈谈。起码,得确保王汀是自己的盟友才行。

    他知道局里头的人是怎么笑他的,女婿路线呗,找对了人少奋斗二十年。酸溜溜的怪话多了去了,不过是羡慕嫉妒恨而已,他并不放在心上。如果说出生是第一次投胎,那么婚姻无疑是第二次命运的转折点,无论男女都一样。前者自己控制不了,后者却可以好好选择。

    余磊相信自己没有选择错误。至于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以后,如何再次选择,那是另外一回事。他从不会在虚无缥缈的事情上投注太多的精力。王汀是个合适的伙伴人选,比起庸俗的肉体关系,精神上的联系可以让他们之前的感情更密切。

    值班室里头传出了抽面纸的声音,王汀又清了清嗓子,然后叮嘱电子猫:“再玩一会儿就睡觉了。”

    余磊微微地笑了。王汀难得显露出来的柔弱让他心情微妙,他甚至放弃了今晚跟对方长谈的打算,而是安慰了一句:“没事,就是随便聊聊。你早点儿睡吧,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最重要的。要不要我去药店给你买点儿感冒药?”

    “不用了,谢谢领导关心。”王汀擤了下鼻子,催促道,“你自己早点回去休息吧,晚安。”

    值班室的灯灭了。余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小敏紧张兮兮地问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他走了没有?天啦,好紧张啊!他肯定是觊觎我很久了!”

    王汀伸手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自家这只臭美兮兮的小手机啊!她没有开灯,而是继续静静地躺在床上。果不出她所料,五分钟后,余磊又轻手轻脚地出现在值班室门口。

    值班室的门发出了嫌恶的声音:“真恶心,他干嘛老贴着我,我真不想被他碰。”

    王汀沉默地听着门外的监控摄像头还有门板跟她汇报余磊的动向。这个人,足足在门外等着十分钟,才再一次离开。余磊的执着,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这个思维缜密的男人,一旦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就绝不会轻易错过。

    她微微眯了下眼睛。等到大楼向她反馈,余磊已经离开局里头了,她才重新摸出了王小敏,警告对方看动画片都超时了,然后拨通了周锡兵的电话。

    周锡兵正在准备出警的路上。

    有人喝醉了躺在大街上,不知道自家门朝哪个方向开了。周围路过的人怕他会在大街上直接冻死了,只得打电话求助警察。实习生接电话的时候都无语了。大过年的,能不能老实在家呆着,别给人添乱成不?

    林奇朝他脑袋上胡噜了一下,瞪眼道:“你以为呢?干民警,基本上这辈子都是跟这种事情打交道。你当是福尔摩斯啊!”

    实习生小小声嘀咕了一句:“福尔摩斯才看不起警察呢。”

    林奇眼睛又瞪了过去,正要好好教训一下自己带的实习生时,身上的棉制服套了一半的周锡兵又大步朝后面走,一边穿衣服一边接电话去了。

    林奇朝天花板露出个诡谲的笑容来:“得,不过要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话,还是干派出所最省心。”

    周锡兵没工夫教育属下,他捞起手机赶紧按下接通键,想着要怎么跟王汀解释他还没来得及联系安市警察的事情。忙不是借口,按照恋爱学理论,再忙都能抽出空来。可他的确忙得吃过晚饭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电话一接通,王汀就迫不及待地交代起情况:“郑妍很可能是老陶的女儿。郑妍她妈妈曾经用另外一个手机跟号码打电话给老陶,说了这件事。另外,初二那天傍晚,有人趁着发传单的机会,给郑妍她妈妈塞了一封信。”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顿了顿,才轻轻道,“信的内容,跟当年寄到我学校的那一封差不多。”

    你知道该怎么办。

    周锡兵穿衣服的动作停住了,他朝话筒匆匆招呼了一声:“你等一下。”然后对林奇跟另一位民警挥挥手,示意道,“劳驾,你俩跑一趟吧,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民警立刻乐呵呵地起了身,笑道:“那敢情好,这个留守重任就交给领导了,我们出去兜兜风。”

    周锡兵点点头,人朝后面走,进了值班室,锁上门以后才问王汀:“他们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王汀叹了口气,“不过郑妍的妈妈一直缠着我们家不放。我打电话过去警告她了,是她的手机告诉小敏的。后来老郑过来了,就拦着她不让她再说。她情绪非常激动,说了当成老郑是被迫娶她之类的话,还说老郑一直想让她死。”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王汀,这件事交给警方处理,好吗?我会盯着安市那边,询问进展情况的。”

    话筒里头是长久的静默。王汀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不多管闲事了。但是,这件事,牵扯了王函。”

第107章 下雪天(十七)

    周锡兵无数次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踩雷区。王汀参与案件侦破调查这件事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雷区。更何况,这桩案子隐隐约约地牵涉到了她的家人。他清了清嗓子,耐着性子劝说自己的女友:“交给我处理好吗?这件事,我来跟进。”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小兵兵都忍不住主动跟王小敏说话,好替自己的主人辩解:“我主人是警察哎,破案是警察的事情。你主人又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就应该交给警察来处理。”

    王小敏立刻跳脚:“可是警察到现在也没有调查出事情的真相来,哪里有我主人厉害!”

    小兵兵正要反唇相讥的时候,周锡兵开了口:“王汀,相信我一次,好吗?这件事,我来解决。”

    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你打算从哪方面入手?”

    周锡兵糊弄不了女友。拥有一位聪明而冷静的女友,对男人而言,总是喜忧参半。他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一边写,一边念给女友听:“从郑妍的母亲入手。既然郑妍的生父身份存谜,那么先弄清楚这件事。她的出身成长情况,以及她是如何认识老陶与老郑的,几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我都会去调查。”

    他原本疑惑郑妍的母亲为什么无差别攻击中竟然会漏了嫌疑最大的老陶。毕竟,这个人因为绑架幼女,刚刚才从监狱中刑满释放出来。如果老陶是郑妍的父亲的话,那么郑母的反应就说的通了。老陶没有必要绑架自己的女儿。

    “就这些吗?”轻轻的叹息声从话筒中传出来,王汀似乎并不满意男周锡兵的表现,若有若无的失望即使隔着半个城市,周锡兵依然能够从话音中感受出来。

    他轻咳了一声,安慰王汀道:“先一件件的调查,说不定这个过程中有新的发现。”

    沉默再一次笼罩在这对情侣之间。王汀不吭声,周锡兵就只能试图拔掉梗在两人间的那根刺:“你放心,我会好好调查这件事的。”

    轻轻的叹息声再一次响起,这回王汀没有回避,而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你还需要调查,当年的事情,我爸爸到底知道多少。”

    据说真正的利刃看上去朴实无华,丝毫不会寒光四射,但一刀切下去,削金断铁。

    周锡兵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女友:“你不要想那么多。交给我来处理就行了。”

    王汀却跟没有听到他的安慰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原本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都过去十几年了,我真的不愿意再回想这件事。但是他又出现了。当年,老陶给我爸写的那封信,你知道该怎么办,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年我一直以为老陶是在逼我爸想办法赶紧给他筹钱。可是后来我爸迟迟没给钱,老陶竟然也没有想办法催促我爸,或者是采取其他行动。我曾经以为是老陶发现我已经报警了,为了躲避警方的调查才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回想起来,我选择报警这件事是不是出乎了老陶的预料。他给我爸留的那封信实际上已经交代了我妹妹的去向。”

    “王汀。”周锡兵匆匆忙忙打断了女友的话。他一直在回避,努力让女友转移方向不再去想的禁忌,终于还是被她主动提了起来。

    他从女友口中断断续续知晓了当年发生在王函身上的绑架案时,最大的疑惑就是那封语焉不详的勒索信。一般绑匪都会态度鲜明地提出自己索要赎金的金额,而不是这样跟打哑谜一样。老陶究竟在跟王汀父亲暗示什么?周锡兵甚至想过,如果不是王汀发现妹妹失踪的第一时刻就选择报警的话,那么当年的那桩案子究竟会怎样定性也许都难说。

    绝大部分情况下,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发现十岁的妹妹失踪以后,首先的求助对象都是父母。孩子对父母有种天然的依赖。可惜老陶大概没预料到,王函的出生在某种程度上迫使王汀过早成熟独立了,她选择了第一时间报警,然后才通知远在国外的父母。

    “我一直以为那是勒索信。可是如果换个角度看,那有没有可能是他写给我爸的解释或者说是威胁信?”

    王汀的声音依然平静到不可思议。她述说着往事,仿佛她嘴里谈论的人跟她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完全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剖析这个问题。周锡兵记得王汀曾经跟他自我调侃过,她个性中的冷淡非常适合学医,因为够漠然。

    老陶发现了警方在满世界地寻找王函,所以慌了。王汀的父母已经去了国外。为了躲债,他们切断了跟朋友们的联系。老陶一时半会儿联络不上王汀的父亲,所以才将信件投递到王汀的学校。他清楚王汀肯定会拆看信件,所以不能在信里头说的太清楚,只能语焉不详地写下:你知道该怎么办。

    多年以后,差不多内容的信件被塞到了郑妍母亲的手中。所以她惊慌失措了,她完全陷入了疯狂。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多年前的事情重演。

    这些事一点点地出现在王汀脑海中时,王汀也惊讶自己竟然会这样镇定。她一字一句地述说着自己的猜测与分析,居然没有颤抖,也没有哭泣。也许所有的情绪的爆发都要在特定的时机内。时间是最好的解药,再澎湃激昂的情绪也会被时间磨成平平展展的一面镜子,看到了,噢,原来是这样。

    “王汀。”周锡兵又一次喊了女友的名字,非常肯定地跟她强调,“你父亲很爱你们。”

    “我知道。”王汀轻轻地笑出了声,出奇的平静,“不然的话,也许王函早就不在了。”

    她清楚地明白,没有人能够禁得住放在显微镜下一寸一寸的细看。每个人身上都藏着无数的秘密,甚至连身负秘密的人自己都疑惑,究竟怀揣了多少秘密。她微微叹了口气,人躲在被窝中,轻声道:“我没怪过我爸,我也没有怨恨过他。”

    甚至连多年前的那一记耳光,她也早在时光的流逝中释然了。人都这样,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心情好的时候,阴天也是清朗舒爽的一天。心情糟糕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有多少孩子挨打真正是因为他们罪无可恕?他们挨打的时候通常都是父母情绪最糟糕的那一刻。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弱小的孩子就成了最理所当然的发泄口,可以让他们理直气壮地发泄。

    王汀不想再批判父亲。尤其在多年后,她已经长大成.人,而父亲也苍老衰弱的时候。她更加像一个冷眼旁观的人,默默地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切。怨恨早已消失在时光的流淌中,维系着的只剩下复杂难言的亲情。

    她再一次吁了口气,在周锡兵沉吟着该怎样安慰她的时候,抢先说了话:“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那片压在她十七岁后成长天空中的乌云,几乎要将她摧毁掉的乌云,她有权利知道乌云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不想去报复谁,她只是想替十七岁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那沉重的心理负担,是不是真的该由那个正上高三,备战高考的女孩来承受?

    “王汀。”周锡兵轻轻唤着她的名字,沉吟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她,只能叹了口气,“这些,你可以等下班后再跟我讲的。”起码,那个时候,他可以伸手抱一抱她。

    “无所谓,反正都是说了。”王汀的语气听上去颇为轻松,然而她自己却清楚,如果面对着周锡兵,她一句话也不会说的。因为害怕自己会哭,所以她宁可什么都不说。

    两人又陷入了一阵沉默。周锡兵思考了片刻,终于开了口:“我来调查这件事。”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别再多想了。”

    怀疑自己的父亲,对王汀而言,应当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她虽然个性独立,并不怎么恋家。可是周锡兵也清楚地看到了,变天的时候她会打电话回家叮嘱父母注意身体,尤其是父亲的血压,天一冷,心血管疾病就容易发。她爱自己的父母。也许她不会像一般的女儿一样冲着父母撒娇,可她依然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父母,维系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王汀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也许是我疑心生暗鬼。我总觉得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爸的身体每况愈下了。我妈说他睡眠不好,睡不好血压更加控制不好,反复恶性循环。我想,其实这些年他心里头也很不好受吧。”

    发生在十岁的王函身上的那桩绑架案,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强行改变了王家人的生活轨迹。没有谁真正意义上幸免于难,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父亲的苍老衰弱,除了大自然与生俱来的规律之外,是不是也与她的心境相关?王汀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然而生而为人,她却无法控制住自己。

    “我爸爸,知道老陶、老郑跟郑妍母亲之间的关系吗?我爸爸,到底知不知道那句‘你知道该怎么办’真正的意思?”王汀又一次忍不住强调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周锡兵“嗯”了一声,郑重其事道:“我会好好调查这件事的。你好好睡一觉,不要再多想了。”

    通话结束以后,王小敏瑟瑟发抖:“王……王汀,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你爸爸知道王函绑架的事情?”

    因为藏在被子当中,值班室里头只有王汀躺着的床听到了整个通话内容。承载过无数人间分量的床板急忙打断了王小敏的话:“好了,王汀已经很累了,让她睡觉吧。周警官不是说他来调查吗?你要相信警察。”

    王小敏茫然地“噢”了一声,乖乖地被王汀关机睡觉了。嗯,它要当一个懂事的手机宝宝。

    王汀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她一直都有睡前不能存着心事的习惯,否则一夜都睡不好。没想到,这一晚睡眠却来得又急又快。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却觉得睡了还不如不睡。这一夜当中,十多年前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反复不停地回闪着。她甚至清楚地将那封投递到她学校的信件拆开了好几次,每一次那句“你知道该怎么办”都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直到她走到食堂吃早餐的时候,王汀的眼睛依然干涩而酸胀。食堂里头只有寥寥数人,打饭的师傅还嘲笑了一句她:“别仗着年轻就熬夜,看看你这黑眼圈噢,快赶上大熊猫了。”

    “怎么,没睡好?”王汀还没有来得及从神思恍惚中反应过来打饭师傅的话,身后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她端着羊肉粉丝汤的手一抖,差点儿没打翻了汤碗。

    余磊慌忙伸手上来扶,笑了一声:“至于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才这么心虚啊。”

    王汀没好气道:“你试试重感冒去,我能活着爬起来上食堂吃饭就不错了。”

    因为没睡好,她整个人精神都有些萎靡,不用装都能让人看出不舒服来。余磊看了眼她碗里头的羊肉片,笑了:“王医生啊,你这样会让人怀疑你的专业性的。感冒了还喝羊肉汤?怎么着也该是清粥配小菜吧。”

    王汀神色倦怠,声音也哑哑的:“你这就不懂了吧。风寒感冒最重要的是要把汗给发出来,喝羊肉汤暖身子正好。”

    王小敏一觉醒来,早就忘了昨晚上纠结的事,开始斗志昂扬地大声问厨房的燃气灶跟洗水池还有循环风系统:“他们有没有在王汀的碗里头放什么东西啊?”

    红白案操作台先喊了起来:“你放心,我们一直盯着呢。哼!这个坏人,要是敢欺负我们王汀,就让他踩着香蕉皮摔死!”

    王汀伸手摸了摸王小敏,当着余磊的面也毫不避讳地拿出它,笑着对屏幕道:“来来来,吃不了让你看一看,上好的羊肉汤。”说着,她又转过脸来咳嗽了两声。

    余磊赶紧递上面纸,目光从王小敏的屏幕上一晃而过。那只电子小猫正在摇头晃脑地冲着他卖萌。

    王小敏哼哼唧唧,看什么看,这只小猫是王汀给它养的,它才不让坏人看呢!

    余磊的目光一触即收,笑着道:“你还真是喜欢这只小猫啊。王汀,你这种行为算得上是母爱爆棚了吧。怎么,已经打算要孩子了?”

    王汀又拿面纸捂着嘴巴咳嗽了起来,过了足足有十秒钟,她才缓过来,鼻音听上去相当重:“是有这个计划。再过几年我就高龄产妇了,生孩子的风险系数会提高。”

    整个职工餐厅连着后厨的固定资产全都沸腾起来:“天啦!王汀要生小宝宝了。小宝宝肯定也能跟我们说话。”

    余磊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了王汀脸上,表情认真了起来:“你认真的?”

    王汀喝了口羊肉汤,又开始抽面子挡着鼻子,声音依旧沙哑:“这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有计划就准备呗。”

    她早晨起得晚,此时餐厅里头其他人已经陆续吃完了早饭离开了,只剩下她跟余磊面对面吃羊肉粉丝汤。

    余磊放下了筷子,神情颇为严肃:“你不打算再拼两年事业了?趁着现在机会好,你拼一拼,等过个两三年升到正科的位置上了,你再要孩子不迟。”他压低了声音,提醒道,“不用我说了吧,设备科的科长没两年就要退居二线了。你不把握好这个机会的话,想再找位置,就不容易了。”

    王汀没有吭声,似乎被热气腾腾的粉丝汤一熏,她愈发容易流鼻涕了。面纸一张接着一张被她抽出来,放在鼻子上。她的声音从面纸底下传出来也瓮瓮的:“再说吧。装修婚房筹备婚礼还有备孕都需要时间,走一步看一步。我还得事先调理好身体。”

    “王汀,不管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反正在我这儿,我当你是自己人。我跟你说的也是心里话。别急,趁着年轻好好拼一拼。上了正科以后,起码你手里头有的是实权。”也许是他自己也觉得说出的话过于露骨了,余磊轻咳了一声,呼呼啦啦地吃了一大口粉丝,等灌下好几口汤也没听到王汀的回应后,他才又一次开了口,“你好好想想我的话。周警官那边,他要是真尊重你,想你好,就该支持你。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跟了他,从事业助益角度上讲,你吃了大亏。”

    “余磊。”王汀放下了手中的面纸,声音没有提高,却让人不得不正视她说的话,“人各有志。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规划,关于职业和家庭,我并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余磊自嘲地笑了笑:“行,算我多嘴。”

    餐厅的电视机没有跟正常工作日一样放新闻,而是换到了一个电影频道,正在播放一部好莱坞老片子《101忠犬》。电视画面中,打扮得巫婆一样梅丽尔·斯特里普正翘着手指头训斥女主角也是她的助理:“看看,婚姻毁掉了多少独立的女性。”

    余磊的笑声放大了,他看上去为这微妙的赞同而洋洋得意。

    王汀舀了一勺子羊肉汤递进嘴巴中,慢慢咽下去之后,才将目光放到了余磊身上:“稳一点吧。”

    余磊的眼神深了一些,他慢条斯理地跳着粉丝汤里头的羊杂,轻声道:“什么意思?”

    “低调,别张扬。”因为睡眠不佳,王汀的眼泡有点儿浮肿,她不得不费力地睁大了点儿眼睛,“你已经够显眼的了,别搞得所有人眼睛都摆在你身上。毕竟——”她压低了一点儿声音,“肖局长刚起来,而你,现在准女婿的那个准字还没有去掉。儿媳妇不是女儿,同样的女婿最多算半个儿。”

    余磊沉默了,目光一直落在王汀的脸上没有转移开。他现在不能完全笃定王汀是出于朋友的关心才对他说的这些话,还是单纯地认为他并不是最合适的伙伴人选。他放下了筷子,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话一说出口,余磊就知道在这一局当中,他已经失了先机。原本他的局面要比王汀好,他握了一手好牌,然而此刻掌控局面的人却成了王汀。对,因为王汀可以不在乎。这也是一种隐形的性别优势。身为女性,王汀可以有十成十的理由退居家庭,而整个社会都会支持她的决定。但作为从一无所有开始的余磊,却没有这样悠闲自在的底气,他半秒钟都不能松懈。

    比起余磊,王汀显得厚道多了,起码她没有在对方面前展现自己的得意,而是轻轻叹了口气:“稳扎稳打,低调行事吧。自古都是枪打出头鸟,我们都已经冒出过一回头了。你见过哪个系统欢迎刺儿头?即使嘴上说年轻人要锐意进取,实际上不过是秋后算账而已。余磊,我并不希望你是最后那个被拎出来的替罪羊。女婿,不是儿子。”

    余磊的瞳孔微微往回缩,似乎在考量王汀说的话。后者微微笑了:“也许我天生胆小,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不会错的。”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不耐烦起来:“王汀,你干嘛要跟他说这么多话啊。关你什么事情呢?”

    王汀伸手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像是漫不经心一般又调出了那只电子猫:“好了,小敏,我们玩会儿毛线球吧。”

    王小敏前脚还在嘀咕“我才不要跟小猫玩呢”,后脚已经看着小猫玩球“咯咯咯”的笑个不停。旁边的桌椅甚至连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机都跟着帮小猫摇旗呐喊:“加油,快,够到那个球了。”

    王汀的面上浮出了笑容。她对着余磊,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餐桌上的绢花,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其实有女儿的爸爸比谁都敏锐。他们最需要的是爱他们女儿的女婿。所有的事情都得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嘲笑爸爸老了思想过时了的时候,爸爸比谁看得多清楚。”

    余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语气放轻松了起来:“看样子,周警官是通过了老丈人的审核了?”

    王汀笑了,答非所问一般:“我爸说我是一根筋,找对象也只能找简单点儿的。太聪明的,我爸怕我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余磊的食指跟中指并在了一起,轻轻靠着嘴唇,唇角朝上翘了翘:“我能理解成,你是在夸我聪明吗?”

    “当然。”王汀拿筷子搅了搅快要坨到一起的粉丝,扫了眼还在看着电子猫玩球咯咯傻笑的王小敏,伸手摸了摸它,轻声道,“不然你怎么能入肖局长的法眼呢。”

    余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社交礼仪式的二度微笑。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摊开手,笑容加深了一点儿:“你要相信,我对你抱有极大的好感与善意。”

    王汀笑了笑:“当然,我总是跟在领导后面混的。”

    餐厅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周锡兵大踏步朝角落里的王汀走去。他还没开口喊王汀的名字,就见到了对方扬起的笑脸。大年初五早上,他带着满身寒气跟爆竹炸开后释放出的硫磺味匆匆而来,食堂中的人间烟火气跟她明亮的笑容点亮了他一天的好心情。呵,今天是迎接财神的日子呢。

    食堂师傅已经吃罢了早饭,一直在橱窗后头玩手机。听到有人进来,师傅才笑着道:“我就说也该来了,周警官,来接我们王科长下班了?”

    周锡兵笑了笑,冲师傅点点头。王汀已经欢快地喊了出声:“哎,方师傅,还有什么吃的啊,给他弄点儿呗。”

    方师傅笑了起来:“放心,绝对不让你在婆家人面前丢脸。粉丝没了,我给他下个米线行不?”

    “随便,只要是吃的就行。”王汀笑吟吟地扫了周锡兵一眼,“反正他好养。”

    电视机发出了好奇的声音,问王小敏:“他们是不是在秀恩爱啊?”

    王小敏笑得跟个小傻子一样,相当嫌弃电视机的少见多怪:“他俩什么时候不秀恩爱了。”

    王汀难得有点儿害臊,脸都红了,拉着周锡兵在自己身边坐。

    余磊放下了筷子,笑道:“哎呦,我这可是让电灯泡了啊。”

    周锡兵笑了笑:“余主任自便,我才是过来蹭饭的。”

    职工餐厅的所有人跟固定资产都以为余磊会直接告辞离开,毕竟,他碗里的粉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没想到他竟然坚持着,又坐在凳子上,一直到周锡兵吃完了米线,才跟这对情侣一块儿离开了总局。

    “他想干什么?”周锡兵微微皱着眉看余磊离开的背影。吃饭的时候,这人一直杂七杂八地说着没头没脑的话,他都不明白对方到底要说什么。

    “不知道。”王汀换到了驾驶位上。派出所值班跟王汀局里头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的繁忙程度堪比医院急诊,至于后者,大概就是疗养院的工作量吧。她没让周锡兵继续开车,而是自己掌控了方向盘。等车子预热的时候,她才轻轻冒了一句,“我猜,他可能遭遇什么瓶颈了。他现在非常焦躁。”

    余磊年前太过风光得意了。过了个年,整个人反而燥了,完全沉不下来的感觉。也不知道他这个新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事。

    王汀摇摇头:“随他去吧,女婿路线也不是那么好走的。你先睡会儿,到家了我喊你。”

    周锡兵笑了。盘旋在他们之间好几天的低气压,总算是随着迎财神的鞭炮声被炸走了。王汀用了粉底液,又画了眼线,对于他这样的直男而言,已经足够掩盖掉黑眼圈了。他压根不知道黑眼圈跟眼影的区别,自然不敢在这时候再乱说话,免得招来王汀的白眼。

    见周锡兵的手又不老实地摸了过来,王汀毫不客气地拍了开去,冷哼道:“哟,不想睡觉是吧?行啊,简单的很。说说安市那边的情况吧。郑妍到底是谁的女儿?”

    周锡兵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王汀的头发,轻声道:“你得给他们时间去调查啊。如果从郑妍母亲那边获得信息没错的话,那么当年很可能是老陶跟郑妍母亲关系更密切。”

    前面十字路口出现了红灯。王汀停了车,轻轻敲了下方向盘,提醒道:“还有个人,不要忘了,给郑母塞广告传单的人。”王汀侧过了脑袋,轻声道,“你不觉得有点儿巧吗?当初于倩也是在街上随手接了个传单,然后拿到了那套打了个六五折的房子优惠。”

    周锡兵微微眯起了眼睛,手又伸过来轻轻摸了摸王汀的头发:“嗯,安市那边的警察昨晚已经开始调监控找了。锁定这个人的话,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他背后的人。”

    王汀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松开了脚下的离合器,车子过了十字路口后,她才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有个想法,随便瞎想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性,当年绑架我妹妹的事,郑妍的母亲不仅仅是个从犯,而是主谋?”

    周锡兵抬头看后视镜中王汀的脸,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她说一切都是她的错吧。”

    当初的绑架案发生后这十几年的时间中,可以毫无愧疚地以长辈身份出现在王函面前,郑妍的母亲绝对不会是那种道德感完善的人。相反的,她极为自私冷酷见利忘义。如果不是因为女儿的事情极度心虚,即使在情急之下,她也不会说出“一切都是她的错”之类的话,而是会替自己辩白。

    周锡兵点了点头:“嗯,能堂而皇之当小三的人,都极度自私。”

    王汀“扑哧”笑出了声来,调侃了一句:“哟,周警官的思想道德水平还是挺高的嘛。”

    周锡兵傲娇地回过头:“那当然,我可是个正经人。”

    正经的周警官一到家就想不正经了,从进门开始就搂着人亲个不停,然后又一把抱起了连大衣都只解开了扣子的王汀,直接把人抱到主卧室的床上去了。还是这张床舒服,他少睡一晚上都亏大发了。

    可惜王汀没让他如愿以偿,人都已经进了被窝了,又钻了出去,勒令周锡兵:“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凌晨还出过两次警,一晚上加在一块儿总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

    周锡兵拉着她的手让他摸自己,强调他精神正好,尚有余力可贾,却被王汀直接一巴掌给挥开了。她没好气道:“睡你的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容易发生猝死吗?周警官,你已经过了熬一夜洗个冷水澡又是一条好汉的年纪了。”

    扎心了,老铁。可怜的周警官捧着颗脆弱的老心脏委委屈屈地钻进被窝里头老实睡觉了。王汀看他睡熟了之后才轻手蹑脚地下了床,出去打扫卫生。前天他们一直到天擦黑才到的家,她又窝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哪里还有心思整理家里头。好几天没住人了,厨房跟客厅早就落了灰。

    王小敏正在跟小书桌聊天,这会儿看到王汀做家务,立刻又想起了周锡兵惹怒了王汀的事,焦急道:“王汀,你怎么这么快就原谅他了啊。你让你不高兴了。”

    王汀伸手摸了摸王小敏,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他已经在努力想让我高兴起来了。不是说所有的努力一定能够得到最好的结果。但即使结果不尽如意,我们也不能否定掉付出的努力。”

    “好深奥噢,我听不懂。”王小敏有点儿小委屈,开始对起手指头来。王汀笑着摸摸它的脑袋,安慰道:“你跟小桌桌一块儿看会儿动画片吧。我先收拾屋子。”

    她将厨房所有的厨具全都擦洗了一遍,然后抹桌子,擦板凳,扫地拖地,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家里。看看外头天气还不错,她又将次卧的铺盖全都搬到阳台上去晒了。

    正午的阳光正好,暖暖的打了一地的黄。她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着太阳发呆。早饭吃的迟,又是一大碗羊肉粉丝汤,王汀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家里头冰箱中满满当当的,全是周锡兵妈妈跟她妈妈给他们准备的各种吃食。周锡兵睡醒了饿的话,随便弄点儿热热或者下面条都能解决掉一顿。

    客厅里头,王小敏还在跟小桌桌就动画片的内容争执不休。中间还夹杂着几句王小敏diss小兵兵的声音。显然,即使没有一起看动画片,也不耽搁王小敏跟小兵兵吵架。王汀穷极无聊的时候也问过王小敏到底跟小兵兵吵什么,结果发现这两只手机竟然会为了一朵花究竟是红色的好看还是黄色的好看就能吵上好几个小时,王汀就放弃了调停的打算。随它们去吧,反正总能找到吵起来的点儿。

    王汀眯起了眼睛,盯着太阳看了两眼就吃不消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了客厅中,又拿起了刚想偷偷摸摸点下一部动画片的王小敏。后者立刻释放了乖巧坐的表情包,各种无耻地卖萌。王汀哭笑不得地弹了一下它的脑袋,小声道:“好了,不要瞎闹了,我得打个电话给老陶。”

    王小敏吓得一哆嗦,差点儿跟着电子猫学喵喵叫。它结结巴巴道:“王汀,你干嘛要打电话给那个坏人?他真的很坏啊。”

    王汀带着王小敏进了次卧室,关上门以后才轻声道:“所以,一会儿你要好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陶的手机号码王汀是从母亲手上拿到的。这人还打电话到王家来,表示想要当面道歉。差点儿没让母亲气得直接砸了电话。王汀借口让周锡兵以警察的身份警告对方,拿到了老陶的手机号码。她担心从郑妍母亲手机那里获得的号码是老陶与对方联系的秘密电话,要是自己贸贸然打过去的话,就打草惊蛇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老陶刚出狱不久没顾得上,也许是现在的不记名手机卡已经越来越难买的到了,老陶倒是对外跟对郑母都用了相同的手机号码。电话响了五声长长的“嘟”之后,终于被接通了。王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自报家门:“你好,我是王家的大女儿王汀。”

    像是为了让老陶有更加直观的认识一样,她又加了句话:“当年那封勒索信,你是寄到我手里的。”

    对面响起了一阵板凳倒地的声音,老陶慌张不已:“你,你好,王汀,叔……我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扛过你玩呢。”

    王汀清了清嗓子,将这一页迅速地掀了过去,直接切入主题:“其实我找你的原因,我男友已经说过了。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打扰我家里人。当年的事情过去那么久,我妹妹好不容易才从心理创伤中走出来。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她面前。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因为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王小敏扯着嗓子跟对方手机说话,可惜迟迟没能掐中对方的点,人家手机压根不搭理它。客厅里头的书桌跟主卧室中的小兵兵都急着给它支招。小兵兵扯着嗓子喊:“你怎么这么笨啊,你都不会套话吗?”

    王小敏气得大叫:“关你什么事儿啊!你行你上啊,有本事你让它说话。”

    没想到对方手机竟然直接来了一句:“就是,我跟你又不熟,你干嘛要和我讲话。”

    王小敏被噎得直打嗝,竟然还能这样操作。

    王汀安抚性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身体,继续跟老陶东拉西扯地说话:“当年的事情,不用我说,你自己心里头也明白,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你。我家又不是有钱不还债,你明明知道我爸的经济情况,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

    老陶声音有些讷讷的:“是我脑子糊涂,我不对。”

    王汀的情绪似乎激动了起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当年被绑架的人是我妹妹,现在郑妍也失踪了。你是不是专门盯着十来岁的小姑娘下手?”

    老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强调:“没,没有的事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初就是脑子犯抽而已。”

    电话那头响起了敲门声,王小敏惊呼起来:“哇,有人来了。”

    老陶给手机插了耳机,然后过去开门,惊讶地喊了一声:“老郑,你怎么过来了?妍妍呢?有消息了没有?真不是我,我再怎么也不会对自己人动手。”

    “我艹你妈!”砰的一声响,是拳头落在面部的声音,夹杂着老郑咬牙切齿地咒骂,“骂的!狗男女,骗老子给你们养野种!”

    老郑的这一拳打的相当扎实,老陶脸歪到一边,插在耳朵里头的耳机也掉了下来。王汀只能听王小敏转述的现场情况了。

    老郑怒不可遏,整个人都沉浸在喜当爹的愤怒当中。他伸手掐老陶的脖子:“老子亏待过你啊?当年你老娘走的时候,还是我当的孝子送的葬。你出来作妖,非要跑到王家人面前去显摆,也是老子拉下这张脸,不惜跟老王闹翻了陪你去的。”

    老陶被掐的眼睛直翻,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拼命想要挣扎。他的手总算摸上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直接朝老郑砸了过去,才总算救回了自己的一条命。老陶喘着粗气冲对方吼:“你他妈的少装了。要不是怕老子在里头供出了你,你会帮我老娘送终?老子在里头挨过好几次,差点儿没命。我说怎么这样巧都盯着我呢?保不准就是你想要杀人灭口。”

    “我灭你祖宗的口!”老郑暴怒起来。

    王小敏光听着老陶手机的叙述,都吓得心惊肉跳,不停地哎呦:“杀人了!他俩要闹出人命案来了。啊啊啊,菜刀,王汀,他们动菜刀了!”

    王汀立刻变了脸色,也顾不上再让王小敏探听更多的消息,赶紧朝门口走去。他不知道老陶目前的家庭住址,只能找周锡兵联系安市那边的派出所。警方还在找郑妍,已经去过老陶家了,肯定有记录。

    房门一开,睡醒了的周锡兵正站在门口准备进来。一见她,他就笑了,伸手搂住人:“我怎么命这么好,我老婆才貌双全,还这么贤惠。”

    王汀没有时间跟他腻歪,直接道:“快,打电话给安市那边,老郑知道女儿不是自己生的了,正在找老陶拼命。”

    周锡兵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人命关天,容不得他半点儿拖延。他立刻奔回主卧室拿手机拨电话。

    旁边,王汀轻轻地念叨一句:“老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郑妍她妈会这样不小心?”

第108章 下雪天(十八)

    屋里头的人已经扭打成一团,王小敏吓得不时发出尖叫。有人动刀子了,有人出血了。他们的动作太快,连老陶的手机都分不清到底谁在挥刀子,又是谁在鲜血淋漓。

    不管是什么人透露给老郑的消息,单纯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他陷入癫狂之中。他抛妻弃女,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了这么多年,结果却是叫人给耍了,把个生来就是下流胚子的野种当成自己祖宗一样供着。

    老郑恨得厉害。他心中的愤怒从警方调查出郑妍电脑里头的东西就开始了。仅仅为了几套网络游戏里头的衣服,这个贱种就能对着男人露胸脯露屁.股搔首弄姿的,还自己送上门去给男人艹。自己是缺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非要她出去卖,果然是从骨子里头带出来骚.浪.贱。

    原先老郑心里头恨归恨,再不满也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从腊月二十九失踪到现在,郑妍一直了无音讯,他纵使心中羞恼难当,也绞尽脑汁寻找这个小女儿的下落。此时,他这几天陪着笑脸忍着奚落,大把撒钱,求爷爷告奶奶央着三教九流的人帮忙找小女儿的难堪,全都成了笑话。

    老郑十分怀疑很多人对他头戴绿帽子的事情都心知肚明。不然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都笑得暧昧,甚至有人意味深长道:“郑妍啊,我知道,小姑娘跟她妈挺像的啊。”

    他第二任妻子是个什么出身,老郑心知肚明。尽管这个时代笑贫不笑娼,老郑自己也认为英雄莫问出处。尽管当初他娶郑妍的母亲是迫于无奈,可这么多年下来,他也觉得有个人面广玩得开的妻子,对他的事业大有裨益。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他脸上。那个胆敢骗他的老贱人该死,那个野种小贱货更是生都不该生下来。找什么找?有什么好找的?天生的贱货还不知道在哪个野男人的床上躺着呢!说不定这些被他央告着的人就睡过那个小贱货,个个都不怀好意地嘲笑着他。他甚至猜测这些人在暗地里讥讽他,睡过他老婆不算,连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儿也一并睡了。他就是八辈子的龟公。

    老郑怀着莫大的羞辱感杀到了老陶的家中。多少年的朋友了,他自认为没亏待过老陶。就算他们当初老实跟他交代了,看在老交情的份上,难不成他还能真不管那母女两个?成了心蒙骗他,害得他妻离子散,简直就是无耻下作。

    这个时候,老郑已经完全忘了,他跟郑妍母亲勾搭成奸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了妻女。当然,在他的认知中,哪有男人不在外头玩的道理。

    老郑眼睛猩红,黑眼珠、白眼球以及密布的红血丝,与他手中抓着的菜刀交相辉映。黑的是刀柄,白的是刀身,红的则是刀刃上沾着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白瓷砖开出了映雪红梅。

    他一刀砍上了老陶的手臂,用力极大。老陶身上的羽绒服都没能拦住刀锋,飞出了白鹅绒洋洋洒洒飞了满天,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沾上了红色的血迹,漫天的雪一直下。

    老陶痛得“嗷”了一声,急急忙忙朝沙发后面躲。这一刀彻底斩断了他与老郑最后那点儿香火情,他连遮羞布都撕下了:“老子在牢里头待了十几年,你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到底是谁亏欠谁?”

    当初郑妍的母亲告诉他,她怀了他的孩子,但想让老郑认下来时,老陶没反对。事情已经走到那一步了,警察满世界地追着找王函,对方又迟迟不过来接人。这桩事肯定得有人出面认下来。他跟郑妍的母亲不过是露水情缘,对方要跟谁过,他管不着。但他当时已经四十好几了,仍然无儿无女,家里头的老娘成天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着抱孙子孙女。他人进去了,留个种在外头也是好的。

    至于郑妍的母亲想要老郑来当这个爹,老陶没意见。他人都进去了,指望一个靠男人养着的女人独自拉扯孩子?他可没那么大的心。再说了,一个绑架犯的女儿跟一个成功商人的女儿,换成他,他也愿意选择后面的身份。老郑嘴上说的好听,会替他照顾妻女。算了吧,亲生的跟别人的崽子能一样么。

    “我不亏欠你的。你又不是无儿无女,都有个自己的种了,帮我养女儿又怎么样?这十几年的牢我还白替你坐了不成?”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老陶看不到自己的胳膊是不是还在冒血,那股钻心的疼痛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他喘着粗气,一边躲闪一边吼,“这是你该我的!”

    老郑手里头的刀砍到了沙发背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恨极了老陶的态度,这人甚至连一句愧疚道歉的话都没有,活该他当王八一样。老郑死命想拔出卡在了沙发背上的刀,哑着嗓子嘶吼:“当初可是你硬拉着我去的。要不是你财迷心窍想要捞偏门,哪里会有这么多事。我不说不行,你非不听。老子是冲着兄弟义气给你帮的忙,你自己折腾的事情收不了场了,还想赖在我头上?”

    沙发成了老陶的护身符,他推着沙发阻拦着老郑的刀刀相逼。多年的牢狱生涯已经摧毁了老陶的健康,曾经铁塔般的汉子已经沦为身形佝偻的老头,论起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养尊处优的老郑的对手。老陶痛又气,指责对方翻脸不认人:“如果不是你,我能想到这一招?妈的,坏人全都是老子当了,亏也是老子吃的一干二净,你还得了便宜又卖乖。”

    老郑气喘吁吁,简直气急败坏了:“当初我是怎么说的?你非要留下活口被警察抓个现行。你要下不了手要了她的命,直接卖到乞丐堆里头不就行了么。割了舌头打断了手脚,她还怎么指认你?就你事情多,还给她买什么退烧药,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老陶一边躲避,一边反唇相讥:“她要是烧傻了,那人还会要吗?人家要的是小神童,我们辛辛苦苦忙了多少时候,总不能折腾出个傻子来。”

    客厅中满地狼藉,茶几也被沙发撞歪了,上头摆着的金鱼缸也打翻了,碎玻璃簇拥着的小金鱼翻着眼睛死命地挣扎。老郑一脚踩烂了试图跳起来的金鱼,金鱼烂成了一块鱼饼的同时,老郑也滑了一跤,腰重重地撞上了沙发把手。他握着的菜刀飞了出去,削掉了老陶下半个耳朵。

    汹涌的鲜血喷薄而出,老陶痛得一声惨叫,大吼道:“你疯够了没有?老子已经坐了十几年的牢房,不用再进去一趟。你要是想尝尝牢饭的滋味,老子成全你!”

    如果说老郑先前杀到老陶家中是出于激愤,存的是狠狠教训对方一顿的主意,那么现在老陶的这句话却让他彻底动了杀机。这个混账,联合着那个贱人骗了他十几年,不思悔改,竟然还敢威胁他!

    毕竟是在监狱中死里逃生好几回的人,老陶在求生本能上直觉极为强烈。当初老郑一力主张杀了王函以绝后患,他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心狠手辣。这么多年了,老郑竟然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大摇大摆地继续出现在王家人面前,还跟老王称兄道弟。这人寡廉鲜耻,肯定在心里头得意着他自己多聪明,王家人又多愚蠢。他不能让老郑再抓到刀,不然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老陶纵身一跃,强忍着耳朵跟前臂上的剧痛从沙发背后扑出来抢刀子。

    其实老郑并没有打算这样简单粗暴地杀了老陶。他来的时候情绪过于激动,一点儿伪装掩护都没打。如果他今天杀了老陶的话,警察肯定会迅速找到他头上来。可惜这些在刀光霍霍中都没办法跟老陶解释了。已经杀红了眼,两人只能拼命地去抢那把菜刀。

    老郑一反应过来,老陶就半点儿优势不占。原本他已经拿到了刀柄,还没等他捡起菜刀,老郑的脚就踩了上去。后者穿的是皮棉鞋,一只脚足足有斤把重,他又将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脚上,简直就是千钧压顶。

    十指连心,老陶痛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恨不得手不是自己的。

    老郑趁机捡起了菜刀,恶狠狠地卡在了老陶的脖子上,恨声道:“别逼我,兄弟一场,你别逼我!我不亏欠你的。当初的事情是你自己搞出来的,别想拖累我。他妈的是你说的,你们说好的,绝对不会有事。既然出了事,责任自然得你自己担着!”

    他的刀越逼越近,刀锋已经在老陶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老陶拼命地翻滚挣扎。奄奄一息的几条金鱼在两人的扭打中被碾成了肉泥,逃过一劫的鱼头翻着两只死鱼眼睛。

    血越来越多,老陶的脖子已经血肉模糊,抵在上面的菜刀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老郑还随手从地上捡了掉下来的沙发靠垫,死死捂住了老陶的口鼻。他没有想立刻杀了老陶,他就是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而已。

    门板被砸响了,外头响起警察的吼叫声:“开门,立刻开门,有人举报屋里有卖.淫.嫖.娼活动!”

    这是警方用来迷惑屋里人的招数。房中只有老陶跟老郑,显然不会存在什么卖.淫.嫖.娼,他们自觉理直气壮,就有底气过来开门。

    老郑身子猛的一个哆嗦,警察,是警察。警察找上门来了,警察要看到屋里头的这一切,他就彻底完了。他慌慌张张地扭过脑袋,朝门口喊了一句:“哪儿来的卖.淫啊,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

    他得赶紧收拾好现场,对,不能让警察意识到不对。老郑惊慌失措地想着,要怎样才能成功地忽悠住警察:“你们等等啊,房门反锁了,我得找钥匙才能打开。”

    他的话音刚落,只觉得脚被人拽了一下,身子直直地朝前倾倒,然后脖子上一凉,他本能地翻过身子,只见蓬的一注红色的东西直直地打在了天花板上,开出了满天的红星。

    屋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匆匆赶来的民警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老郑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鲜血。他脖子上伤口鲜血喷涌而出,大约是速度太快了,甚至已经翻出了泡沫。

    老陶呆呆地握着手中的刀,他终于拿到了这把菜刀。可他还没有来得及朝老郑挥过去,老郑就自己摔倒了,脖子砸在了破鱼缸的裂口上。老陶惊恐地看着门外的警察,不明白警察怎么会突然出现。先前警察砸门的时候,他被老陶用靠枕捂住了口鼻,窒息让他耳朵中满是嗡鸣声,完全没有听到门外警察的动静。

    说不清楚了,全都说不清楚了。老陶张口结舌,看着警察直哆嗦。这是他多年牢狱生涯留下来的后遗症,面对大盖帽就会浑身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谁会信他呢?屋子里头就他跟老郑两个人,打的一塌糊涂,客厅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郑脖子断了,死了,他的手里捏着菜刀,刀上还沾着血。

    警察见势不妙,赶紧冲上去拼命堵老郑脖子上的血口子,可是他们根本堵不住。急救电话已经拨出去了,人还有没有的救,警察却完全不知道。

    老陶失魂落魄地站在客厅中央。血,全是血,他眼睛看到的地方都是血。他乖乖地伸出手,等着警察给他套上手铐。警察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陶竟然会这样配合。可是当一只手铐碰到他的皮肤时,那种刺骨的冰冷却让老陶猛的打了个激灵。他不能被抓到,他再也不要蹲大牢了,他这辈子死都不要再蹲大牢!

    民警猝不及防,被老陶大力推开了。这个看着干瘦的老头在这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他拼了命地朝门口奔去。民警立刻撒开腿跟在后面追。他恨极了老陶的虚与委蛇,不愧是蹲过牢房的老油条,竟然以退为进,假装配合却暗地里发作。

    一跑出家门,寒冷就迫不及待地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老陶的身体中。他的耳朵跟胳膊还有脖子上的伤口,被冷气一激,全都锥心的疼。不能被警察抓到,他模模糊糊地想着。他当年就是太蠢太想当然,以为坐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等到他真正进去以后才知道,坐了牢,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风在他耳边呼呼地刮着,少了一截的耳朵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几乎痛得要晕过去了。他的脑海中跟跑马灯一样飞快地游走着一帧帧画面。画面中的小女孩含着眼泪央求他放她回家,她以后喊他爸爸都行。

    失血太多了,原本就干瘦的老陶感觉自己真是撑不住了。这小姑娘是谁呢?王函还是郑妍?他搞不清楚,好像两个人他都渴望着能从她们嘴巴里头听一句爸爸。可是她们谁也没有喊过他爸爸。

    大概她们都恨她吧。不过没关系了,反正他已经赔了十几年的时间给王函;又让郑妍当了十几年的富家小姐。他没亏待了谁。

    王函在哭?唉,要是当年的事儿成了的话,说不定她会笑呢。自古笑贫不笑娼,那是多大的官啊,真要成了那人的干女儿,王函说不定早就是人上人了。小姑娘家,讨人喜欢就好,等到年纪大了,自然有个好前程。郑妍她妈果然能耐,什么人都能搭得上。可惜她自己资质有限,不然说不定早就给她还有她女儿挣上好大的一份前程了。

    那人那时候怎么能被带走了调查呢?明明他们都准备好一切了,结果人却送不上去。要是那人就此垮了台,他还心里头安慰一点。是气数到了,反正成不了。可是没想到人家化险为夷,竟然步步高升了。老陶在监狱里每次接受思想教育,从电视新闻里看到他,都恨得牙痒痒,真想揪着对方的领口骂一句,你当时怎么就被带走调查了呢。

    肯定是他折了自己的运道,成全了对方的仕途亨通。

    老陶遗憾地想着,可惜他不能找到对方邀功了。老郑是知道的有限,郑妍她妈大概有自己的门路,至于他则是自觉主动地跑出去领罪乖乖坐牢。不然的话,哪里还有他们十几年的喘气功夫。

    眼前的黑影越来越大,老陶觉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像始终踩在棉花上头,找不到落脚的点儿。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满手黏糊糊的液体。他眼睛发花,分不清手掌上的颜色究竟是红的还是黑的。据说红到了极点,就是红的发黑。

    这事儿真有意思。老陶微微露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来,然后点了点头。没什么,这些都不算什么事儿。他不说,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人生不过是一场赌局,愿赌服输呗,他有什么好认的。

    喘气声越来越沉重,脚却越来越轻,好像下一秒沉的跟秤砣一样的脑袋就会重重地砸在地上。陷入昏迷前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生死未卜了无音讯的女儿妍妍,而是一直让他琢磨了十几年的谜题。心理治疗真的那么厉害?王函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呵!要是这个小丫头片子是装的话,一装就装上十几年,连他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也真够厉害了。

    不愧是他自己当年相中的干女儿。老陶满意地想着,可惜他钱财不够又没权势,的确没资格给个漂亮的小姑娘当干爹。

    他的脚一软,终于踩空了一级台阶,当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警察的面,骨碌碌从楼上滚了下来,脑袋重重地撞上了台阶的尖角。眼前一黑,他的世界终于陷入了永恒的安静。

    救护车拉着警报,风驰电掣地朝医院奔去。警察已经对这两个人的生命都不抱希望了,然而死亡证明没那么轻易能开出来,医院的常规性抢救总要进行的。车子停下,两幅担架被匆匆忙忙从担架车上推下来,然后消失在冰冷的金属门后面。

    接到警方通知,着急忙慌从家中赶过来的郑妍母亲,人瘫软在了金属门口。她的女儿还生死未卜毫无音讯,她的丈夫已经躺在医院里,基本上没了命。她年轻时也混过社会,看过人被碎酒瓶子插到了脖子的下场,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有穿白大褂的人从金属窗口露出了脸,藏在蓝色口罩后面的嘴巴似乎在喊老郑的名字,嗯,他们在叫老郑的家属。她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死死抓着窗台,像是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老郑一定还没死,所以医生才有话对她说。

    她的身子踉跄了一下,被人挤到了边上。她看见了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似乎跟老郑有点儿像。那人问医生:“我爸爸怎么样了?”

    这是老郑的大女儿吧。嗯,到底是血缘亲情。她没想到老郑的大女儿居然能够出现在医院中。老郑明明早就不管她们母女了。她感受到了一种崇高的骄傲,这对母女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她在她们面前找到了十足的存在感。

    送病人来医院的警察没有给老郑第二任妻子太多骄傲的时间。他们表情冷漠地问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透露郑妍的生父是老陶的消息。

    警察看了她一眼,语气奇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郑妍母亲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不,没有的事,妍妍是我家老郑的孩子啊!”

    警察轻轻敲着桌子,冷笑道:“你对陶鑫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脱口而出:“我那不是怕他不肯回护我嘛。”话音一落下,她就意识到不对了,赶紧改口道,“我怕他拐骗了我女儿,所以才骗他的。”

第109章 下雪天(十九)

    眼前这个女人的后半截话更加让人目瞪口呆,可警方并没有放过她的第一句话,立刻追问了下去:“回护?陶鑫为什么要回护你,你又做了什么事情需要他回护?”

    女人脸上的慌乱之色一闪而过,她立刻用手捂住了脸,开始嘤嘤嘤哭着喊老郑。她的悲伤起码有大半是真的。多年养尊处优的平静生活,已经让她输不起了。她的女儿不见了,她的丈夫也要没了,她的生活遭遇了灭顶的灾难。她辛辛苦苦经营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了。

    “吴芸!”警察大约都是铁石心肠,一点儿也没被眼前这个女人楚楚可怜的姿态所打动,尽管她容色姣好风韵犹存。讯问的警察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请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吴芸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了。人们通常会喊她郑太太甚至是郑夫人。她也很多年没面对过这样不客气的警察了。她生活优渥,认识着这个城市里头一堆有头有脸的朋友,所有人都对她笑脸相向,谁也不会如此言辞锋利。

    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吴芸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的生活,果然不过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平稳安定。即使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依然还是被人捏在手里头的蚂蚁。当年的事情,明明已经由老陶出面认下,老老实实坐了十几年的牢。老陶是自己表现好,获得了减刑的机会,才提前出来的。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再做,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们。

    吴芸在脑袋里头拼命地想着,对了,一定是这样。当年那个人说后续他来处理,让他们不要再去管王函的事情。肯定是老陶疑神疑鬼,总以为王函那个小丫头片子还记得当年的事情,非得凑上前去找人家。对,肯定是这样。那个人担心会将他扯进去,所以才借刀杀人。

    她从来没在老郑面前说过任何妍妍的爸爸是陶鑫之类的话,她肯定她一点儿话风都没漏过。老陶也说他一个蹲过大牢的人,压根就不想什么老婆孩子了,他完全没兴趣打扰她们母女俩的生活。他哪里会跑出去胡说八道。这人的口风要是不紧,又怎么能将当年的事情严严实实地瞒到了现在?

    吴芸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终于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她自己了。即使女儿失踪了这么多天,她满心惊惶,都快急疯了。她心中依然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安慰着她自己。没事的,她的女儿骨子里头像她,天生能够在社会上生存。一般的男人面前,妍妍肯定吃不了大亏。等到妍妍玩累了玩腻了,自然就会想办法回家了。

    可是,如果妍妍碰到的不是一般人呢?如果妍妍碰到是他呢?

    吴芸已经很多年没跟那个人联系过了。当年王函的事情到最后差点儿收不了场。外头警察在满世界找人,那边又迟迟没有消息。她怕极了,怕的要死。她从来没有一次那么害怕,她明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甚至可以说是熟练工了。可那一回,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头一直发慌,总担心会出事。

    当时她跟老郑都想直接解决掉了王函,卖给乞讨集团或者直接卖到国外去什么的都行,其实最好直接解决掉性命。那个人却皱着眉头说她残忍,他总是喜新厌旧的,说的好像他没要过旧人的命一样。

    老陶也不肯。他也跟那个人一样虚伪。明明都把人绑来了,居然还说什么要好好待王函。将来王函发达了,他们还要靠着王函提携。

    多么愚蠢啊!当年的她简直要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们以为是什么?给皇帝选妃子,将来好凭借着后宫的荣宠在朝堂上风光得意?呵呵,她们都是见不得光的。等到过了好时候,谁还记得她们啊!要么像她一样,要么像猎物一样。

    吴芸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不能认输,这么多年她都熬过来,她都过上好日子了,她绝对不能认输。这股子狠劲硬撑起了吴芸的底气,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听上去娇媚可人又柔弱无辜:“你们要是想查,自然是能够查出来我的来历的。我生来命不好,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我只能靠自己过日子。人嘛,谁还没有点儿故事。当年我没跟老郑结婚的时候,也认识老陶也就是陶鑫。我一个弱女子,自然想多个人照顾我。”

    她这么肆无忌惮,警察反倒不好继续说什么了。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医生要找老郑的家属谈话签字,警察皱了皱眉头,领着吴芸出了临时借用的院方办公室。

    那扇小窗户又开了,这一次,出现在窗户边上的是位戴着帽子口罩的中年医生。他语气平静地宣布了患者郑东升死亡的消息。颈动脉被锐器切断了,人送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没生命体征了。他们尽力了,但没办法起死回生。

    白色的纸上印着黑色的字,她明明应该认识这些字的,她接受了资助上学,她识字,她真的识字。可是现在,那些字全都变成了一只只小蝌蚪,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游来游去,她怎么也抓不住。

    医生好像不耐烦了,又冲着她说了句什么,然后将笔塞到她手里。签字,她知道要签字,反正不管她愿不愿意高不高兴,她总归都是要签字的。吴芸的手在颤抖,抖得几乎抓不住笔了。医生见惯了生死别离,丝毫没有恻隐之心,只给她指点了签字的地方就不在说话。

    周围哭声不断,一张张脸在吴芸眼中都成了叠影,哭声也出现了连绵不断的回响。她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不是老郑的亲朋,也许他们是在为其他人哭泣。就算为了老郑哭,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呢?她才是老郑的妻子,她跟妍妍才是老郑的家人。

    对,她要签字。她是老郑的妻子,她才有资格签这个字。

    她哆哆嗦嗦的手终于握紧了蓝黑色的签字笔,在医生引导着的空白处开始写自己的名字。“吴”字只写了一个口,她的身体就被人猛的推开了。来人有张跟老郑五分相似的脸,气势汹汹,简直是杀气腾腾。

    “这个贱货害死了我大哥,她算哪门子的郑家人?贱货带着野种糊弄了我大哥这么多年。我大哥要不是人善心软,至于被这种贱货骗的妻离子散吗?”老郑的弟弟一把将吴芸推得老远,然后硬是将在边上拍着女儿的背安慰女儿的梅丽拽了过来,“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才是我大嫂!我们郑家人只认正正经经的大嫂!”

    吴芸身子一个踉跄,如果不是警察出手拦了一下,她简直要立刻摔倒在地上了。警察皱着眉头看老郑的弟弟,沉声问:“怎么说话呢?你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大约是警察身上的制服天然具有威慑力,老郑的弟弟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悻悻道:“本来就是。正好,警察同志你们在,抓这个女的走。她骗婚!当初她骗我大哥说她肚子里头的野种是我大哥的。我大哥这人重情重义,立刻离婚娶了她,对她肚子里头的孩子负责。可我大哥一颗心坦坦荡荡,却不想被这骚娘们给骗了!那个野种明明是陶鑫那个吃牢饭的!”

    他最后一句话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小窗口里头催着喊吴芸赶紧过去签字的医生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陶鑫他知道,另一个跟着一块儿过来抢救,还找不到家属拿死亡通知书的人。难怪这两个大老爷儿们都浑身是血,原来还有这样一出家庭狗血剧。

    在场的几位警察齐齐变了脸色,带队的人严肃道:“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讲。你大哥人才刚走,你不能空口说瞎话,胡乱冤枉人啊。”

    老郑的弟弟嗤之以鼻,冷笑道:“我污蔑她个鬼,是我大哥亲口跟我说的。”

    “你胡说!”吴芸总算从丈夫去世的打击中反应过来了,厉声呵斥,“你大哥根本就不认你这个浪荡鬼。他会找你说话!老郑啊,你看到没有,你才刚走啊,他们就这样欺负我。”

    吴芸捂着脸不停地哭。

    还被老郑弟弟硬拉着的梅丽总算挣脱了对方的纠缠,皱着眉头道:“我不是你们郑家的人,我带女儿过来不过是成全我女儿的一片孝心。你们闹你们的,不要扯上我。”

    警察没有心情看这出家庭伦理纠纷。人死了,第一个跳出来主持正义的人往往都有利所图。要真跟他大哥有感情,要为大哥打抱不平,现在人都走了,这个郑二怎么会连眼眶都不红一下。

    先前为了郑妍的失踪案,警方调查过她父母的周边关系,确认老郑跟其弟弟关系的确不怎么样。后者因为好赌欠了一屁.股的债,没少给老郑惹麻烦。兄弟俩基本上已经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因为这个缘故,警方一度将郑二列为犯罪嫌疑人,怀疑郑妍的失踪跟他有关系。后来盯了好几天,警方都没发现可疑之处。

    这样的兄弟关系,老郑会在得知女儿并非自己亲生的第一时间通知关系极度僵硬的弟弟?从逻辑上讲,这件事难以成立。老郑从内心深处就极度看不起自己的弟弟,因为后者游手好闲,一事无成,让老郑抬不起脸来。对方还以老郑的名义对外借过钱,给老郑捅了不少篓子。被戴绿帽子,帮人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对老郑而言,绝对是奇耻大辱。这件事他藏着掖着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告诉自己一直轻视的弟弟?这简直就是生怕对方不会嘲笑侮辱他一样。

    郑二的反应也证实了警方的推论。这人反复强调郑妍并非自己兄长所出,每次都言辞夸张,表情激动,生怕不能吸引到更多的人围观一样。看看,他大哥多可怜,看着那么风光,原来不过是只乌龟啊!也许在郑二的一生中,都没有比现在更风光的时候。他可以借着给兄长讨回公道的名义,明目张胆地将兄长的阴私公之于众,大肆嘲笑。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警察将郑二带了回去正式讯问。郑妍的生父之谜是一桩隐藏了多年的秘密,知道的人极为有限。郑家兄弟二人都知情,既然不可能是老郑告诉弟弟的,那么很有可能反过来,是郑二告诉了老郑。

    从两人的个性与处事风格来看,后者成立的概率极大。郑二不知道从何处知晓了这件事。他自然会拿出来告诉大哥,一方面是为了狠狠打大哥的脸,另一方面也有讨好对方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太可能憋着不说。

    郑二态度坚决,再三强调,这件事是他大哥亲口告诉他的。他大哥气得七窍生烟,一直强调要给那对狗男女好看。他还苦口婆心地劝了他大哥好久。

    “明明我大哥都说找他们好好谈谈了,谁知道他竟然会这样想不开呢。”郑二装模作样地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叹了口气,十分惋惜的模样,“我大哥就是太重感情了。”

    讯问的警察嗤之以鼻,直接表示自己根本不相信:“你少吹牛了!你大哥这几天一直忙着满世界找他女儿,根本就没找过你。你信口雌黄胡说八道,别以为嘴巴一张瞎几把怪扯淡,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我告诉你啊,吴芸已经准备告你诽谤,损坏她跟她女儿的名声了!”

    郑二气得一蹦三尺高,带着坐在屁.股底下的椅子也被勾起来重重地砸上了桌子腿,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他的眼睛有点儿外凸,此刻更加像是金鱼眼睛一样了,瞪得让人担心眼睛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直接从眼眶中掉出来。他喘着粗气,怒极反笑:“她告我去啊!我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破鞋呢!贱货!以为我大哥死了就死无对证了?我大哥还没火化呢!做亲子鉴定去啊!”

    警察皱着眉头敲敲桌子,冷笑起来:“你说做亲子鉴定就做啊!满嘴跑火车,嘴巴上一句实话都没有。我看你就等着上法院吧。你大哥多少年都不跟你讲话了!”

    “哪个讲的啊!”郑二像是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立刻梗着脖子强调,“我跟我大哥干系好的很呢。不信你问问梅丽,那才是我大嫂。就是这个不要脸的骚货生怕露出了狐狸尾巴,才哄得我大哥不认亲情,一心只把她跟她的野种当成祖宗供着。”

    警察不耐烦的很,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嫌疑:“行了行了,我看你根本就一点儿实打实的料都没有,专门胡说八道。等着吧,等着法庭传票找你。”

    郑二眼睛一瞪,语气激动:“我怎么没有证据啊!明明就是我大哥亲口跟我讲的。大年初四那天,我大哥跟我打的电话。”

    警察直接放下了手里的笔,站起身做出要走人的态度:“行了,又来这一套!明明那天只有你打过电话给你大哥。你大哥才没给你打电话呢!浪费我时间,亏我还以为你嘴巴里头能有一句能听的话呢。”

    郑二吓得不轻,他没想到警察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的确是他主动打电话给的他大哥,这个帮人养野种的傻子哎,平常根本都不接自己兄弟的电话,那天他一打电话过去,大哥就接了。

    郑二不知道他主动打电话给他大哥这件事是警方猜测的,故意直接说出来忽悠他用的。他强行狡辩了两句,他打电话给大哥是为了拜年,顺便再关心一下小侄女失踪的情况,到底还有消息了没有。

    “结果我大哥直接说了,找什么找,一个野种,他白帮人养了这么多年,够便宜她的了。我就问大哥怎么回事,这才知道妍妍是陶鑫那杂碎跟吴芸那贱.人私.通生下来的。”

    警察轻咳了一声,强调道:“当时吴芸还没跟你大哥结婚,你大哥也有妻女。陶鑫更加是单身,这个,没有私通这回事。”

    “啊!她吃我大哥喝我大哥住的是我大哥给她租的房子,她就是我大哥的人!”郑二眼睛一瞪,作势要拍桌子。被警察眼睛一瞪,他才悻悻地松了手,咬咬牙道,“反正就是她对不起我大哥!”

    警察冷笑:“全都是你鬼扯淡,一句能听的实话都没有。算了,我不浪费时间,你就等着上法庭拉倒吧!”

    也许是连着几次被警察强调要上法院,郑二明显有些慌了。他抹了一把脸,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才狠狠晃了晃脑袋,咬牙道:“行,我说!本来这事儿我不想扯上外人的。我是听刘老四说的,刘老四是我一个朋友,以前也在牢里头待过,跟陶鑫恰好在一个地方改造。过年的时候,我跟刘老四一块儿打牌,又喝了点儿酒,说到了那个小野种失踪的事情。我是想让朋友帮忙打听打听,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你们警察同志办案不也说要依靠群众发动群众么。结果刘老四大概是输了钱心里头不痛快,又喝了酒,嘴上不把门,就直接嚷了出来,找个鬼,那又不是你大哥的种。”

    警察皱眉,简直像是看一个笑话一样:“就这句话,还是喝了酒的话,你就当真了?你害死了你大哥啊,你知不知道?”

    “关我什么事啊!”郑二激动起来了,“刘老四说是陶鑫亲口告诉他的。他有女儿,女儿在外头养的好好的,就等着他出去父女团聚呢。”

    警察拿着笔敲了敲桌子,冷笑:“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信啊?你这是生怕坑不死你大哥啊!”

    郑二梗着脖子强调:“没有!我长着脑子呢,我会这么莽撞吗?我当然是认真调查过了。”

    警察脸上浮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近乎于调侃:“难不成你还给他俩做亲子鉴定去了?”

    郑二冷笑:“哪里要这么麻烦啊!陶鑫的老娘没等到他出来就没了。呸!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是我大哥帮忙发的丧。他老娘是大年初三走的,初三是忌日,今年又是陶鑫出来后第一次给他老娘办的忌日。我就偷偷地跟过去看了,陶鑫果然去陵园里头看他妈了。他跪在他妈的墓碑前头,让他妈给他托个梦,问问那个小婊.子,噢,妍妍的情况。他亲口说的,妍妍是他的女儿。”

    警察依然满是狐疑:“你一说,你大哥就相信了?”

    郑二脸上浮出了讽刺的笑容来:“六宫粉黛无颜色,从此君王不早朝。我大哥恨不得把她们当祖宗供起来呢,哪里肯相信。幸亏我当时存了心,把老陶的话给录下来了。然后我直接将录音发给了我大哥,他这才相信我没诓骗他。当时我大哥就气坏了,说要找狗男女算账,我死命劝我大哥,他答应我好好跟人谈,我这才放心下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实在太不悲伤了,郑二又伸手捂着脸,发出了几声不知道是哭还是嚎的声音:“哎哟我的大哥哎,他怎么能这样傻!”

    那份录音材料还保留在郑二的手机当中,在警方的一再要求下,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了出来。至于那个主动爆料给他的刘老四,郑二也留了对方的联系方式下来。他出刑侦队门的时候,还一再回头跟警察确认:“这能证明我绝对没有撒谎污蔑诽谤了吧。就是奸.夫.淫.妇!吴芸没资格继承我大哥的遗产,我大哥就是被她给害死的!她应该向我们家属赔偿精神损失费!”

    他的眼睛揉了半天也没掉下一滴眼泪,他似乎又忘了要装好一个心痛自己亲大哥惨遭毒手的伤心弟弟的形象。

第110章 下雪天(二十)

    一份不明真伪的手机录音,就能让老郑直接被牵着鼻子走?他也算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会这样轻易相信明显不怀好意的弟弟?这个弟弟为了钱,可没少骗过自己的哥哥。

    即使有了录音在手,警方依然不能轻易相信郑二的说辞。比起已经坐了十几年牢的陶鑫,这桩乍一看简直荒谬到极点的互杀命案中的另一位受害人老郑临死前的社会关系,明显要更复杂一些。多年刑侦工作的经验,让警方更加趋于相信,看似简单的命案背后,还藏着更多的东西。郑二口中的刘老四到底是不是那位爆料人?如果真是他,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这桩事的?

    刘老四的电话没人接,警方去他临时租住的地方也没找到人。房东的脸阴沉的厉害,指着刘老四门上涂满的红漆怒骂:“早知道这样,打死我都不租房子给他!看看我好好的房子,这么好的地段,这么便宜的房租,我要不是可怜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我会租给他一个从牢里头出来的东西!烂赌鬼!欠着我的房租还没给,又留下一屁.股赌债害我房子成这样!”

    房东没敢将刘老四的东西给丢出去。她倒是想丢来着,放债的人不让。他们还想着等刘老四回来,好从他骨头缝里头榨出油来,哪里能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警察让房东开刘老四的房门,房东愤愤地掏出钥匙,一边扭动着还一边强调:“他做了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跟我还要我的房子没关系啊!我又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这个不还有个人隐私权么。”

    门开了,房东又强调了一遍:“他的东西我可没碰过,少了什么都不要找我,找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不理会房东的聒噪。这里是城中村,治安环境一向复杂,房东个个都练就了跟警察打交道的能耐,第一要素就是撇清干系。警察追问平常都有什么人过来找刘老四的时候,房东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我知道。我不管别人的闲事的。”

    她话音落下,还没等警察追问,又憋不住一样嘟囔了一句:“这人爱慕虚荣,成天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他是个阔老板呢,哪晓得他穷的叮当响。他哪里会领人回来,这一回来不就漏了底细嚒。穷成这样!”

    房东急着跟人抱怨,这会儿又忘了刚才她还强调她的房子都是雅舍,只租给有头有脸的人住。

    屋子里头的东西凌乱不堪,典型的单身懒汉住房,桌子上的泡面碗不知道放了多久,这么冷的天里头也发出一股馊臭味,上面还漂浮着绿毛。墙壁上有大片水渍的黑影,地上更是脏的让警察都找不到下脚的地方。整间屋子当中,唯一能让人看的就是衣橱了,里面剩下的几件衣服倒还模样齐整。

    刘老四显然离开的十分匆忙。他被追债的厉害,甚至没有好好收拾行李,就这么偷偷地跑掉了,留下了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跟几件衣服。

    像他这样毫无稳定经济收入来源也没有资产作为抵押的赌徒,一般的民间借贷公司都不会借钱给他,怕收不回本金。好在他还是个自然人,总有网贷平台对他伸出双手。拆东墙补西墙,从万把块钱的债务开始,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他就成功地积累成了好几十万块钱的欠债。

    网贷平台基本上都游走在黑白之间,暴力逼债比比皆是。刘老四一个坐过牢的中年男人,真是肉.偿都没地方接收他。要想不被催债的打死,除了跑路外,他似乎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这头寻找关键人物刘老四的追查工作进行着,那边关于老郑郑东升的社会关系也在迅速推进中。

    大年初五,明明是欢天喜地的日子,春节假期都还没结束,安市却发生了这样一桩血淋淋的非正常死亡案件。

    如果为了工作业绩着想,安市的刑警完全可以将案子定性为情感纠纷导致的相互砍杀,迅速结案。可从受害人之一的郑东升的女儿郑妍失踪案开始,这件事的走向就透着诡异的气息。郑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她的生父身份存疑,名义上的父亲郑东升也死了。而另一个牵涉到这桩事情中的陶鑫,恰好在郑妍还孕育于她母亲怀中的时候,因为绑架幼女案,被关进了牢房。

    安市警方宁可多花点儿精力,好好调查清楚这桩案子背后的内容。郑妍的失踪,跟郑东升以及陶鑫的死亡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他们还没有发现的关系。

    陶鑫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关系密切的亲友了。十几年的牢狱生涯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际社交圈子,据说他出狱之后,唯一还跟他有联系的旧友只剩下一个郑东升。其他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愿意找上陶鑫家门的狱友们,陶鑫本人却不待见他们。警察从监狱方面了解到的情况是,陶鑫在监狱中并不算十分合群,他始终觉得自己跟那些罪犯是不一样的,他们太低级了。

    与陶鑫相比,郑东升可以说是交游广阔。他能够在安市商界混得开,很大一部分原因得益于他的好人缘。郑东升为了陶鑫,得罪了王函父亲的事情,在安市的生意人圈子里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众人都嘲笑郑东升是义气过头了,竟然会为了一个早就趴在泥潭里头翻不了身的人,惹毛了对他事业意义重大的王远。

    警察去郑东升家中调查的时候,恰好赶上了有人上门讨债。一帮子打扮怪异的人堵着郑家门口,拼命砸门,他们手里头有郑二的欠债凭证,今天就上门来搬东西走。

    吴芸在屋子中吓得不轻。家里保姆还没有上班,她一个人几乎要被折磨疯了。从医院一回家,家里的大门就被人泼了红油漆,刷着“娼.妇”两个字。门外头还有人丢了只死狗,不知道究竟死了多久,发出一阵让人恶心的恶臭。她进了门以后更是吓得不敢再出去,永远有人会冷不丁地冒出来逼债。

    债务自然不是郑东升欠下的。郑家的经济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吴芸手上,她太清楚丈夫的经济情况了。这些人,竟然拿着郑二的欠条上门讨债。吴芸打电话找郑二理论时,这人竟然大言不惭地强调,她一个破鞋烂货,没资格住在他哥的房子里头,赶紧带着野种滚蛋。亲不亲,连着筋。他才是他哥财产最有资格的继承人。

    跟赌徒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工作。他们根本没有理智和逻辑可言。郑东升的死亡对于郑二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狂欢。他可不认什么继承法。偷野汉子的女人就该浸猪笼,至于野种也该扫地出门。什么?你说郑东升还有前妻跟大女儿啊!那不是早离婚了么,离婚了还跟郑家有什么关系。自古以来都是儿子继承老子的家业,既然大哥没儿子,那当然都是留给他这个亲弟弟的了。

    郑二自有他自己的一套人生观价值观跟世界观,浸淫了几十年,压根不为外界任何言论所动。吴芸骂得再狠,他也半点儿反应都没有,反复强调一件事,吴芸对不起他大哥,罪该万死。她没资格留在郑家的房子里头。

    警察登门调查郑东升生前情况当天,郑二更是干脆带着讨债公司的人直接找上门来叫嚣,死命拽着吴芸的头发,逼她掏钱出来还债。

    以吴芸目前的警惕心,她本不会轻易出门,可对方往她手机中发了张她女儿疑似她女儿妍妍的照片。如果是平时,吴芸会对这种可笑而笨拙的骗局不屑一顾。但是一位一个多礼拜没有女儿半点消息,又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总是无比脆弱的。她轻易地陷入了这个愚蠢的骗局。

    郑二逼着吴芸掏钱,理直气壮,他大哥的家就是他的家,他拿自己家里头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了。旁边催债公司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假惺惺地劝着都是一家人不要太生分了,多少拿点钱出来意思意思。

    吴芸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小区的保安被惊动了也只能在边上徒劳地看着,试图劝解的时候差点儿没被对方打趴下。两边吵吵嚷嚷,吴芸要求保安报警,却直接挨了郑二一个耳光:“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非得闹到官面上去,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给我哥戴绿帽子了?”

    吴芸一个踉跄,刚好摔到了从电梯间走过来的警察身上,半边脸顿时肿成了发面馒头。

    郑二还在叫嚣:“我要替我大哥教训你!”一见警察,他立刻萎了,坚持声称是吴芸不让他去给他大哥上香,他才拉着朋友过来讨公道的。

    警察看了眼郑东升家门外的情况,哪里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立刻通知了属地派出所,直接以治安案件将郑二等人给带走了。

    郑二气急败坏,指着警察破口大骂,坚持声称他们跟吴芸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所以才一再维护这个荡.妇。领队的警察直接朝电话里加了一句:“嗯,还有妨碍公务执法,诽谤执法人员。”

    这些人被带走了以后,郑家门口终于恢复了清静。警察说明了来意,他们想好好看看郑东升的的房子:“好端端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总该好好调查一下是怎么回事,你说对不对,郑太太?”

    吴芸明显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回事?不是郑二在我家老郑面前污蔑我。老郑以为老陶欺负了我,所以才去讨公道的么。警察同志,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我正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我才能让老郑好好安葬啊。”

    这个女人还真是擅长美化自己的爱情故事。领头的警察微微眯了下眼睛:“你好像很急着让你丈夫下葬啊。你都不担心背后另有隐情,你丈夫死得冤枉吗?”

    吴芸的脸色变了变,旋即又浮现出强烈的悲伤。不知道是怕这样的表情没办法持续时间太久还是她真的悲恸难忍,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呜呜哭了起来:“我只想老郑少受点儿罪啊!他给我托梦,说大冷的天在外头游荡,就想早点儿回家来啊!”

    这个解释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不少命案的受害人家属都不愿意亲人的尸体被解剖。甚至有人对着警方叫嚷过,有没有凶手,抓不住得住凶手,人都走了。他们只想让家人早点儿安葬,好下辈子再投个好命的胎。

    警察仔细看了郑家的房子。其实从郑妍的失踪案开始,警方已经来过郑家好几趟。这一次,他们重点查看的是郑家夫妻的卧室以及郑东升的书房。到底是什么促使郑东升几乎是毫无疑虑地相信一向谎话连天的郑二,他明明对这个弟弟不屑一顾的。

    在郑东升的笔记本电脑中,警方查到了一次网上交易。郑东升将两段音频发送给了一个提供声纹比对的服务号,对方在大年初五早上提供了比对结果,这两段录音应该都没有经过剪辑,声音中的男子从声纹上分析是同一个人。

    从郑二提供给郑东升这段录音以及女儿并非自己所生的消息开始,一直到大年初五的上午,郑东升究竟是怎么过的?警察询问吴芸:“你丈夫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件事?你们是否因此发生了争吵?”

    吴芸头摇得厉害,坚持声称绝无此事。他们夫妻相互信任,从来不会被外头的流言蜚语影响:“老郑生意做的大,多少女人往他怀里钻,主动得不得了,我都不会理睬。我们是夫妻,自然对对方有信心。”

    她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小三上位的事实,坚信她与丈夫的爱情情比金坚。

    警察再三询问吴芸,吴芸都一口咬定了郑东升生前从未跟自己提过这件事。她说着说着甚至痛哭流涕起来。如果丈夫一早跟自己说了的话,她肯定会和丈夫解释清楚,就绝对不会发生后面的惨案了。

    警察默默地观察着吴芸的反应。从头到尾,她一直表现得有点儿奇怪,仿佛十分害怕警方深入调查郑东升的死亡,但唯独对于郑东升从未质疑过她出轨欺骗他这件事极为肯定。她在医院中的反应,似乎也提示了她事先的确不知情。

    除了那份网上交易外,警察没能从郑家找到更多有效的信息。从郑家离开后,两位刑警聊起了郑东升为什么不在吴芸面前质疑女儿的身份,其中一人笑了起来:“要么就是坚信不是,如果是这样,他就不会去找陶鑫讨个公道了。要么就是深信,根本不愿意给吴芸解释的机会。”

    如果是后者的话,郑东升难道真的打算就这样翻过此事,不再跟吴芸计较吗?他的死亡,对于那个真正的泄密人来说,是不是也是个意外?郑东升有没有打算在以后的时间里,想办法报复吴芸?

    安市的刑警大队中,一屋子的警察围坐在一起讨论大年初五发生的这桩血案。

    如果不是陶鑫屡次骚扰多年前绑架的那位小女孩的家庭,惹毛了对方,对方打电话警告陶鑫,意外发现了郑东升找上门,两人扭打成一团这件事。也许命案被发现的时间会推后。也许陶鑫也不会死。郑东升的死亡原因是他在跟陶鑫的扭打过程中,意外摔上了破碎的金鱼缸,碎玻璃割断了他的颈动脉。

    “这桩案子处处透着古怪。如果我们胆子放大点儿,将十一多年前的那桩绑架案跟郑妍的失踪案还有这桩命案放在一起看,这里头是不是存在着什么联系?”

    参会的一位警察笑了起来,语气带着点儿调侃:“放开脑洞想的话,这几件案子的联系可以是这样。十一多年前的绑架案,作案凶手除了后来被前辈们逮了个正着关了十几年的陶鑫以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郑东升,一个是吴芸。这件事过后,郑东升不惜净身出户坚持离婚娶了吴芸。然后,过年前,陶鑫出狱了,郑妍失踪了。再然后,陶鑫跟郑东升都死了,吴芸很可能意外逃过了一劫。”

    最开始发话的警察却没笑,正色道:“从这个角度出发,那么幕后策划这件事的人很可能是绑架案受害人以及受害人的家属。不过非常可惜,因为郑东升从女儿失踪后也这样想,所以王函跟她的家人以及她姐姐的男友,噢,也是我们系统里头的人,一早就暴露了。后面他们算是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脑洞大开的那位警察笑得却更厉害了:“说不定这也是个意外。幕后人压根没料到郑东升反应会这样大,我们安市的民警又这么积极主动工作。他一说怀疑,我们就立刻去调查了。”

    参会的其他人却笑不出来了。要是这个推测成立的话,这人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单纯地为了将自己从这桩案子中摘出来,还是想要趁机再干点儿什么?

    同一个时间点,与安市隔着四个多小时车程的南城的一套普通二居室中,王汀也靠着周锡兵的脑袋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陶鑫跟郑东升竟然就这么以一种可以称得上是乌龙的方式死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王汀的母亲在和女儿打电话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处在震惊当中。她是恨透了这两个人,可她真的没想过他们会死的这样惨烈而可笑。

    “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们家是最开心的吧。”王汀微微吁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看,得罪我们家的都没好下场。绑架了我妹妹,坐牢也不管事,必须得死。郑东升不过是出于哥儿们义气,帮陶鑫说了两句好话,结果女儿下落不明不说,最后连自己都死得这么惨。我不回去,都能猜到他们在背地里头怎么说。”

    周锡兵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现在甚至庆幸自己一早就警告了那两个人,以至于郑妍失踪的第一时间,安市警方就因为郑东升的指认,将他纳入了嫌疑人的行列。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们反而被摘除了出去。

    从表面上看,过年前后发生在安市的这些事情,获益最大的的确是王家人。时隔多年,他们狠狠地出了口恶气,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多嘴。就像王汀说的那样,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周锡兵拿手指头缠绕王汀的头发,她的发质有点儿硬,卷起来费劲的很,然而他却乐此不疲。他主动开了口催促王汀:“你说说看,这个幕后人会是什么身份。”

    王汀伸手拍了他一下,没好气地白了自己男友一眼。瞧他手贱的,好端端的又弄她的头发,真是一分钟都不让人安生。她漫不经心道:“知情人呗,起码知道当年我妹妹的绑架案是怎么回事的人。至于目的,应该是为了报复吧。”

    周锡兵又搂住了她的脖子,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你的猜测是对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个人很可能有另一个身份,绑架案的受害人或者受害人家属。犯罪具有重复性,小偷很少只偷一次,其他类型的案件凶手也有这种情况。

    王汀轻轻道:“哪里那么容易收手呢?在他们体会到犯罪的快感之后。”

    她的话音刚落下,小兵兵就发出了来电提示。周锡兵在女友脸上亲了一下,回房间去接电话。他有点儿惊讶赵处长会在此刻找他,等到对方开口的时候,他的惊讶更强烈了。赵处长开门见山:“你,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准备去安市出个差。那里有桩命案,怕牵扯到当地官员,从南城调人过去调查。”

第111章 下雪天(二十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从在王汀面前允诺会跟进这桩案子开始,周锡兵就一直思考要如何参与调查。每件案子都分门别类,交由不同的公安机构处理。他在南城派出所,想要插手安市刑侦大队的案件,实在不方便。

    周锡兵考虑过私底下利用自己个人时间进行调查,只是派出所里头人手紧张,老所长的身体又不太好,他虽然有年假却完全调整不出休假时间。况且私自到别人的地盘上去调查案件,也容易犯同行的忌讳。

    正当他苦思冥想甚至考虑要不要动用私人关系硬插一脚的时候,机会光明正大地送到了他面前,专案组直接将他抽调走了。

    他应该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甚至大喜过望的。可是赵处长通知他报到的时间地点时,周锡兵的第一反应却是犹豫。他前往安市的话,独自留在南城的王汀怎么办?如果这桩案子有人幕后操纵,那个人费尽心机要将王家人牵扯进去的目的究竟是单纯地为了开脱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风过必留痕,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即使所有的事情走向都暗示着王家人与这桩案件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警方最终也能证明王家人的清白。只是这个过程中,他们势必会觉得不好受。如果真到了这一步的话,王汀会怎么做?她会不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跟家人的清白?她是不是会再度运用她的特殊能力,通过和固定资产的沟通来调查这桩案子?

    如果这个人的目的正是如此,对方在幕后布局就是为了诱导王汀出手呢?

    与王汀凡事有因才有果推断方向不完全相同,身为工作十多年的刑警,周锡兵见识过的人性恶意更多更可怕更加没有逻辑可言。有的时候,作恶的人未必跟受害者有多大的仇怨,甚至根本不认识对方。受害人之所以成为受害人,唯一的原因就是凶手的存在。他们不过是在凶手想作案的时候,恰好出现在凶手动手的能力范围内。

    话筒中久久没有声音响起,赵处长都忍不住疑惑起来:“怎么回事?怎么不吱声了?信号不好?”

    周锡兵双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回答了领导的问题:“没有。”

    隔着电话线,周锡兵都能感受到赵处长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出什么事了?怎么葳葳蕤蕤的,一点儿精神气都没有?”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声音跟着清朗起来:“没事。”

    赵处长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起来:“大过年的,带着老婆回家见了爹妈,刚回来不想动弹,我理解。但是,人命关天,把手上杂七杂八的事情都给我放一放,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位的。”

    赵处长话一出口,就嫌自己说话太生硬了,徒弟三十好几岁了才找到老婆也不容易,他一个当人师父的应该理解。他半是开玩笑强调了一句:“安市的案子,不就是王汀老家嘛。正好过去好好表现表现,也是保护了你老婆娘家的安全。”

    周锡兵“嗯”了一声,应下了领导的安排,允诺安排好派出所这边的工作后,就去过去报到。他挂了电话,手扶在主卧室门锁把手上时,依然犹豫不决。他不放心王汀,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南城。他将王汀通过陶鑫手机听到的对话告诉自己在安市刑警大队的朋友,为的就是尽可能不让王汀露面,就帮安市那边破案。

    不管案子是谁破的,只要破案了就好。

    他的手在门锁上磨蹭了许久,卧室门终于还是开了。他看到了王汀,她正坐在沙发上叠着刚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下午的阳光还没来得及休息,透过客厅的窗户玻璃照进来,斜斜地打了她一脸的暖黄。她的脸在阳光下近乎于半透明一样。

    王汀听到了脚步声,半晌却没见人出来。她疑惑地抬起了眼睛,挑了挑眉毛:“怎么了?有事?怎么不说话。”

    周锡兵看着她,笑了:“太美了,看呆了。”

    王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娇嗔了一句:“好好说话。”

    周锡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走到了身边坐下,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脑袋埋在她的颈窝中,深深地吸了口气,近乎于呢喃一般:“真香,真美。”

    人在家中,屋里又开了暖风,为了舒服,王汀身上套着的是宽松的棉质家居服。周锡兵呼出的气沿着她的脖颈,向上向下蹿,像小蛇一般,往上钻进了她的耳道,朝下顺着锁骨中间的凹陷游走上了起伏。王汀身上的皮肤立刻战栗了起来,小疙瘩一个接着一个,摸上去硬硬的。她半边身子都酥软了,咬牙切齿地拽出了周锡兵趁机作乱的手,嗔道:“别闹。”

    如果是往常,周锡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起码要餍足一回才会松手。这一次,他倒是老老实实听了话,手没有攀上高峰就从山峦边缘撤了回头,只搂紧了她纤细的腰身,轻轻叹了口气:“我得出差了。”

    即使他什么都不说,王汀想知道的话,她也可以通过王小敏从小兵兵那里打听出究竟怎么回事,但周锡兵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告诉她:“陶鑫跟郑东升的案子,安市那边考虑案情不简单,往上面报了。上头怕里面可能会涉及到某些安市的领导,调查起来不方便,就从省里其他地方调人过去了。”

    郑东升的生意做的不小,前前后后接过好几个政府部门的工程,在安市算得上有点儿脸面。警方目前不能排除郑东升在这个过程中得罪了某些领导,结果被人设局借刀杀人的可能。

    王汀在周锡兵的怀里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知道了:“哪天走?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的姿态大方的很,是最模范的警嫂做派。相较于她的洒脱,周锡兵简直可以说是黏黏糊糊了。他的手在王汀的腰腹间反复流连,最后才嘟囔出一句:“我舍不得你。”

    王汀笑了,五指张开,插.进了他的发茬中,指腹轻轻摸着他的头皮,跟哄王函一样哄着周锡兵:“工作为重,好好出差去吧,我给你收拾箱子。”

    再恋恋不舍,周警官也不能真成天搂着老婆热炕头。王汀留在家中帮他准备出差要带的东西,他自己则得赶去派出所安排他出差这段时间所里头的工作。

    大年三十过去好几天了,春节却还没走出节日的氛围。派出所里头照旧是忙得热火朝天。一到过年亲朋团聚的时候,七大姑八大姨积攒了一整年的矛盾总算有了爆发的时机。民警们成天处理的纠纷当中,一半以上源自家庭内部矛盾。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是行政不作为的推辞,而是实际处理起来只能一边拉着一边劝,不然只能落个被所有人埋怨的下场。

    林奇站在桌子前头,一手拦着一位中年妇女,睁着眼睛说瞎话劝两位美女有话好好说,亲姐妹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聊的。结果美女不肯给警察小帅哥面子,差点儿没把他身上的警服给扒了。还是周锡兵进去救属下于水火当中,打个巴掌给颗甜枣,连哄带劝总算把人打发走了。

    林奇抓着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警服领口,龇牙咧嘴道:“领导,我能不能抓她们袭警啊?”

    周锡兵还没说话,刑警队的老邢就从门外走进来,笑着接口:“别想了,除非你想让你们所里直接被打砸光了。兄弟给你个忠告,绝对的经验之谈,中老年妇女的杀伤力,可以横扫千军。”

    派出所里头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周锡兵亲自泡了杯茶端过来给老邢,笑道:“哟,这是刑警队的领导来给我们基层同志传授工作经验来了?”

    老邢哭笑不得,立刻摆手:“不敢当,您可是市局下来扶贫的高手。来,周指,小贝贝的案子您是第一波到场的警察,给我们也传授点儿破案经验呗。”

    幼儿被当成狗误杀的案子交给区分局的刑警队后,周锡兵就没再顾得上追问情况。此刻听了老邢的话,他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怎么了,还是没找到人?”

    老邢叹了口气,强调道:“走访了,我们在周围都走访了,也发动群众提供线索了,还是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小区里头监控录像我们看的眼睛都花了,只看到黄进背着个袋子出小区门,怎么看怎么都是他瘾头上来又让狗给跑了,脑子不受控制的,抓了小贝贝伪装成大黄狗给送到狗肉馆门口了。”

    周锡兵正色道:“塞小贝贝嘴巴的那块抹布你们查了没有?”

    老邢还没回答,一直没吭声的林奇突然开了口:“是黄进家的抹布,我去他家随访的时候,在他家桌子上看过。”

    也是这一块抹布,让黄进的老母亲在探视儿子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他一个耳光。她多少年没对儿子动过手了,当时却完全忍不住了。身为母亲,她只能是儿子最坚实的后盾。可身为奶奶,她真恨不得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不论到底是不是黄进将小贝贝装进麻袋中的,如果没有他想方设法弄钱去买毒.品这件事,小贝贝也不至于惨死。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又问了烟头的事。他抵达命案现场的时候,小贝贝的手指头上有淡淡的烟味。小贝贝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黄进也没有教儿子抽烟的坏毛病,小贝贝手指上的烟味很有可能是捡烟头时沾上的。

    老邢露出个苦笑,咂嘴摇头:“老小区的环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加上过年走亲戚的人多的很,小区地上烟头到处都是,谁也说不清小贝贝到底有没有捡烟头,又是在哪儿捡的烟头。”

    黄进一开始坚持说他走的时候儿子在家里,后来再审问,他又不敢肯定了。家里门是开着的,他不舒服,他也说不清楚小贝贝是不是跑出去给他捡烟头了。

    老邢叹了口气:“时间点也不好。太早了,大冬天的,不少人还在家里被窝中躺着,没看到小贝贝是不是被人偷偷给塞进袋子当中了。老房子的楼道也不装个监控。”

    周锡兵皱了下眉头,提议老邢:“你们要不要从大黄狗入手?这狗很维护小贝贝,而且也比较乖。如果当时它挣脱开来,小贝贝却被黄进堵着嘴巴硬塞进口袋里头的话,大黄狗应该会跑回来护着小贝贝。”

    狗对主人的依赖性强的很,甚至到了打都打不走的地步。这也是警方对小贝贝的意外死亡存疑的地方。不同于人类只能靠眼睛看,狗辨认主人主要是靠鼻子闻。即使黄进打了大黄狗,大黄狗情急之下跑开的话,从常理推断,狗也不会跑远。后面它还会主动跟上黄进。

    “最重要的是,大黄狗后面跑到狗肉馆门口时,身上并没有严重的伤。”林奇突然间冒出了一句。他一直对小贝贝的死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工作没到位没看好了黄进,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周锡兵点点头,看向老邢:“黄进没有下狠手打大黄狗,这狗就更加没有理由跑远了,完全不理会小贝贝。”

    一开始他的理智让他倾向于相信黄进一手造成了小贝贝的死亡。可是等冷静下来再分析,周锡兵怀疑有人偷偷动了手脚的可能性更大。否则的话,大黄狗的反应就说不通。

    老邢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到了林奇身上:“这也是我过来找你帮忙的原因。小林,黄家人都很信任你,黄进也说你是好人。我就想让你帮忙想想,到底是谁这么恨黄家人,以至于要对个孩子下这种狠手。”

    黄进自从染上毒.瘾之后,以前生意圈子的朋友基本上不来往了。他几次戒.毒又复吸,家中的亲友关系还算亲密的也不多了。但尽管此人是个瘾.君子,在外头的风评并不算太差,如果不是出了小贝贝的事情,老邻居们对他更多的是抱同情惋惜的态度。他不是个爱找事的性子,跟人也基本上不起冲突。

    老邢喝了口茶,长长地吁了口气:“小贝贝虽然还是个小娃娃,可也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死了。黄进这小子虽然混账,我也想抽他。可做了就是做了,没错就是没错。真稀里糊涂地把罪名安在他头上的话,那个下了黑手的热闹怕是要在背后笑死我们了。小林,你帮忙想想,黄进还有可能得罪了谁。这个人很有可能认识小贝贝,甚至还相当熟悉,以至于他(她)抓小贝贝的时候,小贝贝一开始根本就没激烈的反抗。”

    小贝贝是个懂事的孩子,因为爸爸的事,他有点儿腼腆内向。如果是素不相识的人,他肯定不会毫无戒心。凶手与黄家人有仇,对小区环境极为熟悉,另外也能取得小贝贝的信任。这样一个人,看似非常容易推断出身份,可事实上,单有仇这一点就难以界定清楚。因为对方完全可以是单方面仇恨,黄家人丝毫不知情的状况。

    林奇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道:“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可我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有谁能跟黄家人仇恨大到这份上,竟然对着小贝贝下手。黄进的爹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来不跟人吵架。黄进他老婆也是个性情和软的人,从不议论别人的是非。至于黄进本人,我也想不出他能得罪谁到这份上。”

    老邢催促林奇,强调道:“仔细想,一点儿小事都不要放过。我们当警察的,要破案就得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犯罪分子的动机。你把你以前碰到过听到过的案子全都翻出来好好想想,看看有没有情况跟黄进家里头类似的。”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你们说说看,这要是能有个监控摄像头多好。什么都拍的清清楚楚了,也不用我们跑断腿了。”

    林奇眼睛一亮,突然间转头看周锡兵,嘴巴动了两下,还是没敢当着老邢的面出声。等到老邢去后面所长办公室找吴所长时,林奇才试探着问周锡兵:“周指,能不能让王汀……”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锡兵就变了脸色,简直可以说是疾言厉色了:“怎么,你不是警察,自己就没能耐破案?好好想想到底什么人可疑才是真的!”

    实习生小江吓得脑袋一缩。指导员工作时虽然严肃,可对待他们这些小的还是非常和气照顾的。他没见过指导员这么吼人。

    周锡兵自觉失态了,伸手拍了拍林奇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去办公室。等到门板合上了,他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急得慌,我也急。我做梦都想尽快抓到真正对小贝贝下毒手的人。可是我们不能有这种依赖思想。我也不怕你说我自私,我是坚决反对王汀通灵的。历史上能开天眼的都不得善终。以后,你也别再想这些了。”

    如果让王汀参与这桩案子的话,即使居民楼全是私人财产,说不定王汀也能通过王小敏或者其他媒介找出破案的线索来。可就跟周锡兵说的那样,他自私,他舍不得让王汀再参与到案件中。她牵涉的案子越多越深,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拥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周锡兵都不敢想象,王汀一旦被别有用心的察觉的话,将会遭受怎样的命运。

    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王汀又对他倾注了怎样的信任。周锡兵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保护王汀的安全,尽可能减少她暴露的概率。

    林奇有点儿尴尬。他承认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了,没考虑到周锡兵的立场。他们都默认一个事实,通灵伤身,所以即使王汀的灵力能够帮助破案甚至说可以在事业上为周锡兵提供极大的帮助,周锡兵还是相当反对王汀通灵。从陈洁雅的案子过后,林奇就再也没见过王汀参与到任何案件当中去。

    周锡兵肯定很爱王汀吧。作为一只曾经被人跟王汀凑成对的单身汪,林奇心里头百味杂陈。黄老邪能够为了一本武学宝典直接坑死了自己的老婆,人对于自己执着的东西肯定都轻易不能松手。入宝山而空手归,说的就是周锡兵现在的状态吧。

    林奇点了点头,直接道歉:“对不住,周指,我太心急了。”

    周锡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到底谁的嫌疑最大吧。我要出个差,这段时间都不在。我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能有好消息告诉我。我相信你,你肯定不会趁着我不在,去找王汀说这件案子的,对不对?”

    王汀喜欢小孩,对孩子充满了感情。如果她知道了小贝贝的事情,说不准就会忍不住想办法探听更多的消息。在王汀的安全问题上,周锡兵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他以一种笨拙而强硬的方式竭尽所能地维护着女友的周全。

    林奇被他期待的语气逼的,愣是没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应下。他绝对不会去主动找王汀。

    结果周锡兵一点儿也不含糊,强调道:“她来找你也不行。保密意识知道不?她不是警察,不准对她透露任何案情!”

    林奇无奈,只能悻悻地应下。

    周锡兵警告完了下属,赶紧去所长办公室交接手上的工作。赵处长已经联系过吴所长了,后者一见周锡兵就笑,调侃道:“精兵强将永远都要好钢用到刀刃上啊。我们周指导员还是得上刑侦战场。”

    正跟吴所长说事情的老邢也笑了,揶揄周锡兵道:“哎哟,吴所长,我估计你留不了周指多长时间了,保不齐没多久他就又得调回市局去。周指还是得去办大案子。”

    周锡兵连忙摆手:“二位老哥,都别笑我了。大过年的,谁愿意出差。也就是我现在没有家小拖累,这种事情不找我找谁。”

    吴所长又关心了周锡兵过年跟着女朋友回家见老丈人的事,笑道:“搞定丈母娘,老婆一只脚就进门了。”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系统基层优秀青年干部的推荐表,塞给周锡兵,“回去填了,这个月交上来吧。”

    周锡兵谢过了领导,直接拿着表去办公室填写。他填了一半才发现附录的表格中还需要填写大学毕业证书号,只得放下笔,带回家去填写。好在吴所长不急,让他出差回来交也没关系。

    发动车子等预热的时候,周锡兵思前想后,还是给赵处长打了个电话。他不放心王汀的安全。王汀单位有警卫室,而且固定资产们都是她隐形的卫兵,外人伤到她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下班以后,周锡兵就不放心了。尽管王汀以电子宠物的名义模糊了王小敏真正的身份,可周锡兵还是担心会有人对她下黑手。

    失足少女小玉、自由摄影师卢浩以及失足坠楼的邱畅跟陈洁雅,这几件案子背后的东西实在太广了。到现在省厅专案组还在往检察院不断递交新的人证物证。周锡兵只要想到这些案子,就恨不得王汀从来没碰过它们。任何一项遭遇落在王汀身上,他都不敢想象。

    赵处长听他说着自己的担忧,半天才微微吁了口气:“行,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这边会安排人手过去保护王汀的安全。这也是我们警方欠人家姑娘的。要不是我们无能,哪里需要她帮着找线索呢。”

    周锡兵心中的愧疚更甚。如果不是他,王汀也不会在案子中牵扯这么深。先前王汀帮林奇他们时,都是些起码不涉及生命安全的案子。他回到家中,打开门看见王汀本人,那种愧疚的情绪愈发膨胀起来。王汀信任他,他却没能力让王汀无安全之虞。

    王汀看他发呆就忍不住奇怪:“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干嘛老发呆?”

    周锡兵叹了口气,伸手摸她的脸:“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孤单单的,多可怜啊。”

    王汀白了他一眼,一点儿都没给他面子:“快走快走,我正好清静清静。函函明天就回南城了,我还嫌你碍事呢!”

    周锡兵立刻作势要挠王汀痒痒,强调自己的地位不能动摇。他跟王汀闹了会儿之后,才想起来得接着填写推荐表,又去卧室里头翻自己的毕业证书。王汀拿着推荐表一边翻看一边调侃:“哟,周指,你这是要受表彰升官的节奏啊。”

    周锡兵见招拆招:“还要请王科长多多指导工作。”

    他翻出了自己的毕业证书,找到毕业证号,朝客厅走去,正要习惯性地伸手揉王汀的脑袋时,手却落空了。王汀指着他履历表上的大学求学经历,抬起了脑袋,轻声道:“你是为了她才改考警校的吗?”

    周锡兵的毕业院校在业内也算赫赫有名,可是他第一次上的大学放在全国也是排的上名号的,可以说全国人民就基本上没有不知道的。周锡兵为什么选择退学?除了这所大学里头没有刑侦专业外,王汀想不到任何理由。他原本上的金融专业算是这所百年老校中的王牌专业。

    周锡兵的父亲从事科研工作,母亲是教师,家中并没有人当警察。好好的,大学都上了一年多,再退学改考警校,他又是为的什么呢?

    王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直接将原因想到了晶晶身上。也许是女性的直觉,也许是周锡兵对晶晶一言难尽的态度。她看到周锡兵完整的求学经历时,第一反应就是跟晶晶相关。

    周锡兵愣了一下。王汀没有直接点出晶晶的名字,仅仅以“她”指代。可是他一听,就知道王汀说的是晶晶。

第112章 下雪天(二十二)

    “周锡兵,你是不是撒谎了?”

    王汀轻轻吁了口气,她的语气并不重,声音里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甚至连唇角也微微上翘着,整个人的姿态慵懒而随意,漫不经心地,仿佛在开玩笑一样。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周锡兵却明白,它绝对不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他的嗓子开始发干,简单至极的“是”跟“不是”,不过是张张嘴的事,话到了喉咙口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沉默弥漫了整个客厅。太阳已经落山了,客厅的大灯开着,灰白的灯光此刻看上去如屋外的晚风一样冷清清的,不带半点儿温度。王汀看着灰蒙蒙的光,心想灰白果然是冷色调,让人无端就生出寒意来。

    “我……”周锡兵黏得紧紧的上下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一个音。然而这声音逶迤了一个半音节,最后却没了下文,空气重新回归沉默。

    一直欢天喜地看着动画片的王小敏都迟钝地察觉到了不对,下意识地问身下的小书桌:“他们吵架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啊。

    周锡兵双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试图说点儿什么,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大脑死机了,语言中枢瘫痪了,好像每一个开头都糟糕到不能更糟糕。

    一天的时间已经逐渐走向尾声,太阳离得越远,气温下降的就越快。即使人在屋中,王汀也疑心暖气进入了暂歇状态,寒气悄悄地透过墙壁侵袭入内。

    她的上半身微微朝远离周锡兵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平静地仿佛一部纪录片旁白的声音:“你在大二上学期结束后选择了退学,重新参加高考进入警校学习刑侦专业。那个时候,金融专业大热,你上的第一所大学的金融专业在全国能排进前五。基本上,从这个专业中毕业的学生都有相当不错的前程,起码从世俗的价值观来看,发展的起点就远远高于普通警察。然而你放弃了,你突然间放弃了这一切,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她抬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身旁的男人,“你到底在瞒我什么呢?”

    窗外的大厦顶端绽放着大朵大朵的烟火,不知道是谁在庆典。王汀整个人陷在沙发中,半边脸被烟火映出了斑斓的色彩,异常明亮,另外半边脸则沉入了阴影当中,看不出它的模样。

    周锡兵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我没想骗你。”

    王汀似乎听到了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退学重新参加高考进警校,是晶晶去世之后的事吧。”

    与周锡兵的奶奶相反,周锡兵的母亲似乎不太喜欢晶晶。王汀推测,这应该跟周锡兵在晶晶去世后的选择相关。名校金融专业的毕业生职业生涯的起步价很可能都比警察职务升到顶点后还要高,况且警察工作辛苦而且风险系数高;作为母亲,周锡兵的妈妈的确有理由不高兴。

    周锡兵想要说点儿什么,最终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一朵烟花点亮了夜空,明亮的光芒下,王汀的脸却说不出的黯淡,她的眼睛没有星光闪烁,平静如深海:“晶晶不是生病去世的,她死于谋杀。”

    那个女孩,在最美好的豆蔻年华,死于非命。除此以外,王汀想不到周锡兵强行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原因。当年,那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少年,是以怎样强硬的姿态坚决选择了退学重新考取警校。王汀完全可以想象出,他要顶着多大的压力,说不定因此还跟父母闹翻了。

    王汀平静地看着周锡兵:“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身体里所有的水分仿佛一下子全都蒸发了,周锡兵的喉咙干的几乎要完全黏在一起,喉管振动发声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撕扯的疼痛。客厅的上空漂浮的声音干哑而粗嘎,好像是旅人在沙漠中长途跋涉了许久以后,被风沙磨砺出来的嗓音:“我,我没想骗你。”这一次,他似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又艰难地补充了一句,“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说这件事。”

    这也算是个解释。死于非命在传统观念中属于横死,是极为忌讳的一件事。少女夭折本就让亲友不愿意提起,何况她死的时候并不平静。王汀轻轻点了头,算是认可了周锡兵的说法,可她并没有就此掀过这一页的意思,而是继续追问了下去:“晶晶是怎么死的?凶手是不是还没有抓到?”

    周锡兵本能地想要跳过这个话题,他一点儿也不想跟王汀谈论晶晶的事。那个女孩的死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他的沉默像是在论证王汀的猜测,王汀轻轻吁了口气:“其实你最早跟着我上地铁的时候,不是怀疑我装神弄鬼,而是想让我帮你找出杀害晶晶的凶手吧。”她微微笑了,长长的眼睫毛微微扇动着,仿佛蝴蝶的翅膀,掀起了大洋彼岸的风暴,“周锡兵,你不用这样的,你一早直接说,我也不会拿乔。你真不用做到这样。”

    最伤人的话还是脱口而出了。王汀清楚,作为成熟的社会人,她应该对晶晶的事情三缄其口。已经去世十几年的人,她特地再翻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谁的白月光不会最终随着太阳的升起烟消云散,谁又会在人生的前三十多年中没有任何故事。但凡她冷静理智有点儿,她都该保持沉默。

    可是王汀不想成熟冷静了,她心中的不满像面粉中和了的小苏打一样,迅速地膨胀了起来。如果不是她的教养让她说不出更加恶毒的话,她会更加歇斯底里。这算什么?她又算什么?周警官为了查案还真是豁的出去!

    王汀猛的从沙发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锡兵,唇角微微上翘:“不如你说说情况,我去找找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委屈你了。”

    她的怒火突如其来,周锡兵甚至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向王汀隐瞒晶晶的事情,他的确处理的不够妥当,然而他真的不想让王汀跟这件事产生任何联系。当年的命案,他不愿意王汀牵涉到哪怕只有一点点。

    说不清的失望与疲惫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拍击着王汀的心脏。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儿软弱的迹象,反而近乎于咄咄逼人地追问下去:“你当时,不就是为了晶晶的命案,才主动跟我接触的吗?周警官,你不至于到现在还要否认这件事吧。”

    周锡兵一时间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去说清楚这件事。他无法否认,最初见到王汀时,她能“通灵”这件事的确让他精神一振,王汀的超能力为他提供了破获十几年前那桩命案的可能。可是,他不过顺带着想了想而已。很快他就改变了主意,他不想让王汀再牵涉到任何危险当中去。

    “说吧。”王汀的态度不耐烦起来,脸上的笑容也透出了嘲讽的意味,“总归也有香火情,我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的。”

    她烦躁得想要大吼大叫,甚至挥手打人。可是理智是个冷酷无情的坏东西,它严格控制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让她逾矩半分半毫。去他妈的理智,她恨死了理智,她现在就想发泄。悲哀的是,循规蹈矩太久的人,连怎么发泄都不知道。

    王汀没有等到周锡兵的回答,她直接抬脚往主卧室走,将周锡兵要出差的行李箱拖了出来,朝他露出个笑容:“你放心,你出差回来之前,我会搬走的。”

    周锡兵猛然抬起了头,完全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一下子会跳到王汀要搬走。他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了王汀的腰,强调道:“你别闹,太危险了,我找了赵处长安排人手暗中保护你。”

    他的手勒得死紧,却被王汀一根接着一根指头掰开了。王汀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算得上温和有礼,礼貌中透着说不出的疏离:“有劳周警官费神了,我有自主民事能力,我会照顾好自己。”

    “王汀。”周锡兵的声音严肃了起来,“我知道你不高兴,但这事你必须得听我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王汀态度尖锐地打断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凭什么让我听你的。OK,晶晶的案子,只要你有需要,我会尽我所能随时配合警方工作。我没那么小气。”

    周锡兵收紧了手,死活不肯放开王汀。长期坐办公室的女公务员哪里是长期锻炼在一线的男警察的对手,王汀根本就挣扎不开。她扭动了两下没能从周锡兵怀里挣脱出来以后,终于情绪崩溃了,失声大喊:“你到底要怎样啊?你还想怎样?你不就是想找出杀害晶晶的凶手吗?我都答应帮忙了,你还想怎样?我不用你自我牺牲,周警官!”

    平常他们说笑着玩闹时,王汀总会故意称呼周锡兵为周警官,别有一种暧昧旖旎的气氛。可现在,从她口中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却是说不出的冷淡疏离。周锡兵又急又慌,想要跟王汀解释,却舌头打结,刚笨嘴笨舌地说了第一句话“我承认,我当初是想找你帮忙”,他的脚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王汀突兀地笑了,平静地看着周锡兵,吐出了三个字:“王八蛋!”

    她真荣幸啊,她多能干,永远都有利用价值。一个邱阳,一个周锡兵,看上去多好的男人啊。她果然是中国好儿媳,当妈的对儿子的心头好无可奈何,全都指望着她来“拯救”她们的儿子呢!

    周锡兵被骂愣了,连接下来的解释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王汀抬腿,下蹬,狠狠地踢到了周锡兵的小腿上,冷笑:“这是你欠我的,再见!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多好啊,周锡兵对她多好啊,人人都羡慕的好。曾经邱阳也一样,多少人羡慕嫉妒恨,惊讶她的好运气。她以为命运总会对她温柔一次,她终究遇到了良人。可是,说到底,不过是她足够有用,恰好能够被所用罢了。她应该骄傲的,利益关系最可靠,她总有被利用的价值。

    王小敏吓得哇哇乱叫,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王汀,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啊?”

    眼睛有点儿痒,王汀还以为是有小飞虫撞进了眼睛,伸手一摸,才发现掌心都湿了。她胡乱抹了下脸,招呼王小敏:“走,我们走,我们回家去。”

    王小敏不知所措,哭哭啼啼:“我们已经回家了啊,我们还要去哪里?”

    “这儿不是我们的家。”王汀伸手拿起王小敏往口袋中揣,又艰难地搬起了书桌,举目四顾心茫然。她还要做什么?对,收拾行李,她要收拾行李。她的东西已经侵占了这套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不过没关系,她怎么进来的,就怎么走好了。她总能全部搬走的。

    周锡兵猝不及防,被王汀那一脚踹得相当不轻。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听到王汀再一次说要搬走,他彻底急懵了。明明也是个成熟稳重的大男人,他急起来竟然就只会拼命伸手抱人,怎么也不肯让王汀走:“你上哪儿去啊。咱有事说事,你别来离家出走这一套啊。”

    “滚!”王汀一巴掌甩向了他的脸,因为身高差距,巴掌落到了周锡兵的下巴上。饶是如此,两人还是都愣了一下。王汀伸手推人,神情疲惫:“好了,我们好聚好散。没什么好闹的。”

    “散什么散!为什么要散?”周锡兵顾不上生疼的小腿跟下巴,急得又伸手抱人。王汀不让他碰,他索性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往卧室的床上放。王汀又踢又打,甚至一口咬在了周锡兵的脖子上,他都不肯撒手松开。

    王小敏吓坏了,连电子音都冒了出来:“你放开王汀,你是坏人!我要打电话报警,让警察叔叔抓你!”它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个坏人就是警察。王小敏放声大哭,“王汀,我打110有用吗?”

    原本他就劝不住王汀,现在再听到王小敏火上浇油,周锡兵顿时怒了,直接吼了王小敏:“你别添乱了行不行?大晚上的闹什么闹?”

    王小敏一受惊,立刻打起嗝来,模样可怜急了。

    王汀一巴掌挥上了周锡兵的脸,冷笑:“你冲小敏一孩子撒什么气?自己有鬼,欺负没能耐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周锡兵被怼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王汀好,只能辩解了一句:“我有什么鬼了?”

    王汀失望极了,看着周锡兵跟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你有意思吗?你到现在还藏着掖着有意思吗?你为了你的晶晶接近我,跟我交往,不过想让我帮忙找凶手,我认了!对,我命不好,我认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艹蛋的世界,人不认命都不行。她认了,行不行?放过她,行不行?

    周锡兵捞起被子裹住王汀,不让她翻身下床,喘着粗气道:“没有,我不是为了那件事。你当我什么啊,我爱你,你搬进来第一天我就做春.梦了。我想到你都要硬。”

    王汀勃然大怒,挥手抓了周锡兵的脖子。多年的医学生涯让她习惯性将指甲剪得秃秃的。即使这样,因为用力极大,周锡兵的脖子依然感受到了一股刺痛。她气得一把将周锡兵推下了床:“你滚!你当我是什么?”

    她也不想直接这样撕破脸。都是成年人,大家点到即止,没必要彻底撕破脸。王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话赶话说到了这份上。强烈的委屈与失望充斥着她的心,她本来以为周锡兵不一样的。

    周锡兵总算智商在线了一回,即使摔得尾椎骨生疼,还是赶紧爬起来去安慰泪流满面的王汀:“我当你是我老婆啊,我爱你!”

    王汀的委屈膨胀的厉害,依然伸手推他:“你滚,你找你的晶晶去。”

    这一次,有了准备的周警官总算没再一次丢脸地让女友给踹下了床。他伸手搂着王汀,拼命地亲她的眼泪:“你说什么傻话啊,她都不在多少年了。”

    “你是不是特别惋惜?你走吧,别委屈了你!”王汀的眼泪簌簌往下掉。

    周锡兵怔了一下,伸手摸她的脑袋,又想亲她的脸,被她一把攘开了。周锡兵脑袋偏到了边上,身体却不肯动。他搂紧了王汀的肩膀,叹了口气:“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连晶晶长什么样儿都记忆模糊了。”

    王汀并不为所动,相反的,她冷静的可怕:“越是害怕忘记就越会反复回忆,时间久了,反而会记忆模糊。”

    周锡兵无奈:“反正道理都在你那边。”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解释,“我真没有。我承认,在认识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确经常想到她。”

    王汀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周锡兵收紧了胳膊,语气重了一些:“你听我说完,我一直非常想知道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会遭受这种事。”

    王汀的动作幅度小了一些,追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雪娃娃案?”

    王汀愣了一下,有点儿迟疑:“不是说那案子是谣传吗?”

    十几年前,南城发生过一起碎尸案。那一年,南城下大雪,大雪过后郊区一个树林旁边出现了一只雪人,堆得相当精致。人们发现雪人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那年冬天,南城的气温相当低,郊区更甚。那只雪人一直到过了足足有一个多礼拜才渐渐融化。等到雪人完全融为雪水的时候,人们才愕然发现雪人的脑袋之所以看上去那么栩栩如生,是因为它里头的支架就是一颗人类的头颅。

    这桩案子在南城的高校圈子传的相当广,医学院尤甚。据说那只头颅骨被剔除的十分干净,不是专业人士根本没有这样的手段。为了这桩案子,当初南城所有的医学院师生都被列入了怀疑对象,全都接受过调查。

    王汀读大学的时候,这件案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还是从给他们当助教的博士生学长口中听到了只言片语。大雪完美地掩盖掉了所有痕迹,等到雪融化之后,无论是现场脚印还是其他痕迹,都彻底消失了。

    “赵处长当时是这件案子的主要负责人。”周锡兵陷入了回忆当中,“市局成立了专案组调查这件案子,光是确定受害人的身份就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王汀惊讶地挑挑眉毛:“李晶失踪了,你们都不知道吗?”

    周锡兵长长地吁了口气:“那个时候,手机不算特别普及。晶晶当时跟李姐说参加学校的海外游学了。她每天都发了电邮给李姐报平安,还描述了当天都参加了哪些活动。李姐根本就没发现任何不妥。一直到学校的游学团回来,李姐到学校没接到人,才发现晶晶根本没参加这个游学活动。学校组织的游学是自费的,一个人要掏好几万块钱。当时李姐的经济条件一般,晶晶就放弃了名额。”

    王汀皱起了眉头:“晶晶是有意隐瞒了李姐,故意让李姐误以为她去参加海外游学了?”

    周锡兵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后来警方走访晶晶的同学,有人谈论过晶晶曾经提起想要去打工挣钱。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们也说不清楚。因为当时他们都以为晶晶是在开玩笑,都没有细问。”

    王汀蹙额,疑惑道:“晶晶怎么会出现在南城?”

    周锡兵伸手摸了摸王汀的头发:“晶晶非常聪明,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小天才。当时李姐在南城打工。她小学毕业那年,南城有所私立中学免费招收了晶晶,希望她能够取的好成绩,好替学校打出知名度来。”

    在李晶的命案发生以后,警方曾经将这所学校从里到外翻了个遍,试图发现有用的线索。私立中学,天才少女失踪,被谋杀,只剩下一个头颅被做成了雪娃娃;这简直就是暗黑系校园暴力凌虐案件的天然组成元素。然而,即使警察将全校都翻遍了,查问了几乎所有的师生以及学校的工作人员,依然一无所获。

    那个时候,周锡兵正在读大二,专心致志地准备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直到李姐察觉晶晶并没有参加游学团,开始急得满世界地寻找晶晶以后,周锡兵才知道晶晶失踪的事。他想方设法联系了所有可能跟晶晶接触过的人,却始终没能有一点儿线索。后来还是警方开始将凶案的犯罪嫌疑人往高校医学师生的方向考虑时,周锡兵才心惊胆战地怀疑跟晶晶的失踪有关。

    十六年前,DNA技术运用还没有大规模开展。警方又花了不少精力确认那就是晶晶的头颅。可是身份确定以后,案件的调查却陷入了困局。谁也不知道晶晶为什么会欺骗李姐说自己去国外短期游学了。晶晶的生活圈子也非常简单,学校跟家里两点一线,而且她相当聪明,属于不太容易被骗的那种人。

    王汀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有没有考虑过连环案的可能?这人能够处理掉李晶尸体的其他部分,同样可以让头颅不被发现。凶手用李晶的头颅做雪娃娃是故意的,凶手并不忌讳被人发现。这样的人,一般不会只满足做一回案子。”

    周锡兵点了点头:“警方也怀疑过这个可能性,将近十年发生的少女失踪案全都翻出来进行筛查。结果,专案组意外破获了一个专门拐卖少女的犯罪团伙,却还是没有找到晶晶案子的凶手。”

    雪娃娃的案子越传越玄乎,到后来,各种说法都有。警方不得不开了新闻发布会通告案情的侦破进展情况,允诺会一直继续调查下去,直到将凶手绳之于法。

    “我想过很多次,在晶晶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发给李姐的电子邮件是邮箱定时发送的,按照学校的游学计划表进度描述的内容。因为这个,警方特地仔细调查了游学团的人,但是一无所获。而且因为游学地点的天气变化,实际的游学安排跟计划表有出入。”

    王汀突兀地打断了周锡兵的话:“你们没有考虑过这些邮件全都是李晶自己事先写好的可能性吗?她有意欺瞒了她姐姐,事先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她是有计划离开学校跟家里的。”

    也许她是在信心十足地奔赴一个约会,只是她并没有想到这是一个死亡之约。

    周锡兵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继续说下去:“专案组后来也考虑了这个可能。但是在筛查晶晶周围社会关系以后,还是没能找到有效的线索。晶晶的生活非常简单,接触的人群也有限。”

    当年的那桩案子,警方花了大量的时间跟精力,最终却还是没能锁定犯罪嫌疑人。同样的作案手法也没有再次出现。

    “所以你决定退学重新参加高考?”王汀突然间将话题转移了方向,“你最初到南城上大学也是因为晶晶在这里吧。”

    周锡兵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话:“我十五岁上的大学,我家里人也不希望我去外省。刚好南城的大学不错,所以我就来南城了。”

    王汀的心里头依然非常不舒服。为了李晶,周锡兵放弃了更好的大学。他当初是他们市的理科前十,完全可以考虑去京中读大学。当然,他选择的金融专业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抵消掉了这种遗憾。又是为了李晶,周锡兵强行退学考了警校,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冷静下来后,王汀仔细思考了一个问题,周锡兵爱不爱自己?答案是肯定的。起码他跟自己交往,是冲着结婚这个目标去的。然而这并不能让王汀完全释然。周锡兵大她三岁,他的年纪本就是想要尽快结婚安定下来的时候。周锡兵的妈妈说他以前从来没领女孩子回家过,其实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之前,他还没有想要安定下来。

    王汀知道自己钻牛角尖了。所有的爱情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能够唯一长期维持下去的稳定关系无一不是要出现在特定的时候。人是一种以满足自我需求为本能的生物。或者说,所有的生物都这样。

    她早就过了爱做梦的年纪,但这并不妨碍她的心中依然会有关于完满的幻想。王汀抿了下嘴唇:“你来南城,你们都很高兴吧。分离了两年的时间,你们终于可以朝夕相处了。”

    周锡兵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那时候学校已经搬去郊区的大学城了。地铁还没通到那边,公交车半个小时才有一班,还动不动就晚点。我到市区一趟也相当不容易。晶晶在准备少年班的考试,我计划考精算师的证,其实我们见面不多。”

    少年时的感情就是这样。即使关系再亲密的青梅竹马,在进入不同的环境之后,也会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社交生活上。

    “我一直非常后悔,如果当年我能多关心晶晶生活的话,也不至于对她的个人情况一无所知。”

    直到命案发生以后,周锡兵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位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女孩知之甚少。她有哪些朋友,她日常都跟哪些人交往,他都一无所知。

    王汀在大学上写作选修课时,曾经学过关于如何塑造人物,连着问一个人物十几个诸如“头发颜色”到“社会保险号码”后,被问的人就会发现,他们对自己以为十分熟悉的人其实远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熟悉,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回答出这些问题。

    谁又能说自己有多熟悉谁呢?朝夕相处甚至同床共枕的人,都无法肯定自己对枕边人有多了解。王汀微微抿了下嘴唇,唇角动了动:“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故意瞒着我做什么?”

    周锡兵哑口无言。刚开始认识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足以让周锡兵将这件事倾盘相告。等到熟悉以后,他已经对王汀产生了强烈的好感,再谈论这件事似乎也不合适。再到他爱上王汀,爱生忧,爱生怖,他完全不想让王汀跟命案扯上任何关系。

    当初陈洁雅的那桩案子,在周锡兵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十分害怕王汀会成为下一位受害者,如陈洁雅,也如晶晶。

    “我不想你有危险。”

    周锡兵伸手碰了碰王汀的脸。当他跟王汀的关系到了可以坦诚说起曾经经历过的大小事件时,他已经不敢让王汀再碰案子了。他一直还在想办法调查晶晶的案子这件事,在警方系统内部并不算秘密。如果那个对王汀特别感兴趣的人一直盯着,那么晶晶案子,这位幕后人也肯定不会漏掉。他想做的事情是,尽可能将王汀与这些案件隔离开来,太危险了。她不该承担这些危险。

    “我怀疑,从郑妍的失踪案开始,那个幕后操纵者的目标就有可能是你。”周锡兵叹了口气,额头蹭上了她的,轻声道,“我一直不想说,因为我不想你害怕。”

    王汀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胆子没那么小。”

    “可是你会睡不好。”周锡兵摩挲着她的脖颈,忍不住抱住了她。也许是年纪很小的时候,王汀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凡事自己拿主意。所以一旦有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身边人,而是自己默默地承受。直接表现就是,她的睡眠会受到影响,很难睡安稳。

    王汀想要辩解。可周锡兵是她的枕边人。她的睡眠情况,他再清楚不过。她只能保持沉默。

    周锡兵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放低了声音正色道:“这一次我去安市出差,我对你的唯一要求是,不要再参与任何案件了。在找到那个别有用心的人之前,你都不要再有任何动作。好吗?”

    王汀沉默了片刻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周锡兵如释重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准备抱她去卫生间洗澡,却被王汀拒绝了。她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个晚上,王汀最终还是没让周锡兵跟自己亲近。她蜷缩在被子中,周锡兵只能隔着厚厚的棉被虚虚抱着她的腰身。

第113章 下雪天(二十三)

    王汀睡得不好。

    她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穿着高中母校的校服,独自走在冰天雪地里。风雪交加,每往前迈一步,脚都像陷进沼泽一样的雪窝中,风雪几乎要将她完全吞没。她焦急地喊着妹妹的名字,对,函函不见了,她要找妹妹。她一开口,风便裹挟着雪粒子往她嘴里钻,可是她完全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她甚至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直接钻进雪窝子里头去。

    怎么办?函函找不到了,她弄丢了函函。

    她跪倒在雪地里,眼泪刚淌下来就冻结在脸上。她的眼睫毛都挂着冰珠子。理智模模糊糊地告诉她,安市没有这样冷的。即使最寒冷的冬天,气温也应该不会低于零下十度。可是,梦境中的自己,十七岁的自己,却遭遇着这个世界最严酷的寒冷。她躺在雪地中,忘了呼吸,只绝望地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王汀自己都分不清地上到底有没有人的时候,十七岁的女孩又爬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朝前面跑去。这时候,王汀才看到前面模模糊糊的,仿佛有个雪人。她距离雪人越来越近,然而风雪阻碍了她的视线,她始终看不清雪人的模样。好不容易要碰到了,雪人却又迅速朝前面移出老远。她急得厉害,拼命在后面追。

    白茫茫的雪地,她察觉不出自己方位的变化,刚踩出的脚印也瞬间就被大雪掩盖了。白雪皑皑,她的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世界。

    王汀绝望了的时候,前面的雪人突然间转过头来,冲她露出了个笑容,嘴里喊着“姐姐”。

    那是王函的声音。她欣喜地抬脚向前,朝妹妹挥手。雪人肩膀上的脑袋突然间掉了下来,砸在了地上。原本软的跟棉花糖一样的雪地突然间冻成了冰场,雪人的脑袋砸得四分五裂,碎开的雪块之中,滚出了一颗小小的少女头颅。

    风雪茫茫中,响起了一个近乎于慈悲的声音:“雪人是不能回头的。”

    王汀猛的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只看到了一室的黑暗。床头响起了沉重的闷声,床身都微微晃了晃。她的动作太猛了,隔着被子楼主她睡觉的周锡兵被冲得脑袋重重地砸在了床头的挡板上,他眼前直冒金星,第一反应却是赶紧伸手去捞女友,焦急地喊着:“王汀。”

    床头的壁灯开了,房间里十分暖和,王汀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从天寒地冻的梦境回归温暖的人间,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灯光下,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好像萎了一样。

    周锡兵的视力恢复了正常,看到她的模样顿时慌了,赶紧伸手去摸她的肚子,焦急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王汀紧紧地摁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只有掌心感觉到心尖的搏动,她才能相信自己的心脏还在正常地运作。她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周锡兵:“没事。”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心底深处往外头冒的寒气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身后的怀抱实在太温暖了,王汀不由自主地蜷缩到了周锡兵怀中。周锡兵摸到了她的手,凉的让他心惊。他顾不上会激怒王汀的可能,赶紧自己钻进了王汀的被窝,将人紧紧地搂在了自己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胸口:“不怕,我在呢。”

    王汀这是做噩梦了。周锡兵有点儿后悔,他不该告诉王汀关于晶晶的命案的。当年那桩命案是他多年的梦魇,他不该让王汀也承受同样或者说是更强烈的冲击。

    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被周锡兵擦干净了,他亲着她的脸,不断地小声安慰:“不怕,我在呢。”

    暖意从背后一点点朝身体深处渗,冻僵了的身体又一点点的活了过来。王汀反手握住了周锡兵的手指头,脑袋朝他的肩窝中蹭了蹭,张嘴喊了他的名字。

    周锡兵应了一声,又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强调道:“我在,怎么了?”

    你能不能不要离开?话到了王汀的嘴边,她却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改口询问:“我能看看晶晶的照片吗?”

    卧室中的空气一下子忘记了流通,原本温情脉脉的氛围也僵硬起来。周锡兵在心底叹了口气,又亲了一下王汀的脸,强调了一句:“你最好看。”

    这话也许是周警官的求生欲望下的本能结果,有言不由衷的嫌疑。他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中翻出的相片集子当中,照片中的少女可谓是亭亭玉立。十六年前,数码相机并不算多普及。除了,电脑中的电子照绝大部分都是翻拍的。可即使画质再渣,也掩盖不住豆蔻年华少女的姣好容颜。

    李晶是个生的非常好的小姑娘。这种好不仅仅是说她容色娟秀,而是说她的三庭五眼睛相当标准,而且一眼看上去就冰雪聪明。这是个极为出挑的小姑娘。纵然是在大合照中,人们也能一眼就注意到她,并且相信她一定会有锦绣前程。

    王汀上大学的时候,出于好奇曾经旁听过风水学的选修课,那位老师也说人的面相。以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记忆,王汀觉得李晶有点儿观音相。如果不是事先就知道了李晶的命运,王汀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姑娘会是那样残酷的结局。

    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折断,然后践踏了。

    王汀伸手摸着照片中少女的脸,一时间甚至理解了周锡兵多年来的念念难忘。这是个太美好的女孩,她的生命在最粉嫩的年华戛然而止,人们甚至没有机会去厌烦她的成熟与衰老,她就永远地定格在相片中了。

    “晶晶的照片不算多,这些是当时能够找出来的所有照片。”周锡兵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每张照片我都仔仔细细地看过无数回。我想在里头找出可疑的地方,但始终没有任何发现。”

    照片中的女孩或者独自一人,或者跟姐姐抱在一块,或者站在同学们中间,她总是镜头中最引人注目的那道光。王汀仔仔细细看了许久,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去。李晶跟王函不像,李晶是鹅蛋脸,王函是小圆脸,她们的眉眼也不一样。十岁的女童和十四岁的少女恰是人生不同的两个阶段。

    王汀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即使她同情李晶的遭遇,但只要不牵涉到妹妹身上,她就能抱着旁观的态度。

    那颗从雪人肩膀上滚落下来的头颅,不是王函就好。

    王汀不知道自己的睡梦中为什么会冒出那句话。雪人的确不能回头,一动脑袋,不就会断了么。可是那句话在睡梦中出现的时候,她却有种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的感觉。不要回头,回头脑袋就掉了。

    电脑页面突然间关闭了,周锡兵摸着鼠标点击着关机。他伸手将笔记本电脑抱到了旁边的床头柜上,催促王汀道:“睡吧,别看了。”

    王汀转过头去看着他,他又加了一句:“我的笔记本密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没对哪个文件夹加密啊。”

    周警官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更坦然一些。在晶晶的事情上,他的确选择了三缄其口,可他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也许是他胸腔自有一股正气在,无端就底气十足,即使在王汀的目光注视下,他也没有眼神游移。

    王汀轻轻吁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周锡兵大喜过望,赶紧抱着人小心翼翼地往被子里头送。床头灯关了,他的怀里终于又满满当当的了。被窝里头暖融融的,是一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

    第二天早上,周锡兵送王汀到单位下车的时候,依然有点儿担忧。他怕王汀还会做噩梦。

    在认识王汀之前,周警官是坚定的无神论拥护者。可遇见王汀以后,他就彻底沦落了。尽管他知道王汀只是能够跟固定资产交流,可周警官还是觉得这跟王汀阴气重有关,就跟小孩子容易看到脏东西是一个道理。他是刑警,天然带着阳气跟煞气。有他在王汀身边镇着,她连睡觉都会安稳很多。

    王汀哭笑不得朝他翻了个白眼,自己解下安全带:“您老可真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合着您老人家还身兼定海神针,哼哈二将?”

    周锡兵笑了,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王汀皱着眉头抱怨他弄花了自己的口红时,他摩挲着她的头发,沉声道:“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烦人,我头发都乱了。”王汀伸手拍他,嘴上嫌弃得厉害,“走走走,赶紧走,烦死人了。”

    周锡兵恋恋不舍地松了手,在王汀弯腰下车的时候,又伸手拽了一下她的手:“等我回来,咱们去挑拍婚纱照的店吧。”

    王汀怔了一下,轻轻地“嗯”了一声,总算有点儿为人女友的样子了:“你路上小心点。算了,我也不指望你飞黄腾达,安全第一,你别逞强。”

    周锡兵眉开眼笑。要不是王汀强行挣脱了手,重重地关上车门催促他快走,他非得再拉着人腻歪一会儿不可。

    王汀下车的时候还在翻白眼,一路翻到了总局大楼底下的台阶时,身后响起了一阵笑声。王汀转过头,看到余磊跟徐佳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一见她,余磊就咂嘴:“我的天啦,真是秀恩爱没下限啊。”

    徐佳也乐不可支:“哎哟,王汀,我看周警官恨不得能再把你拖上车直接开车带回家了。”

    王汀笑了笑,一点儿害臊的意思也没有,大方的很:“他要出差了。总算想起来出差就没人给他收拾东西了,顿时感觉到我的存在意义有多大了。”

    徐佳哈哈大笑,拍了拍王汀的肩膀,煞有介事道:“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宜室宜家的好女人。”

    余磊略有些惊讶地挑挑眉毛,诧异道:“这么快?这才刚开始上班呢!你家周警官怎么就出差去了?”

    王汀漫不经心道:“谁知道他们啊。动不动就加班出差的。好像是要打击哪个地方客运站附近非法拉客吧,从异地抽调警力过去处理。”

    余磊笑了:“瞧瞧警嫂的素养,都不打听警方行动的,果然有保密意识。”

    王汀哭笑不得:“我打听这些做什么。反正他们一年到头都有事,我又没打算帮他们打免费工,我才不问呢。——对了,你俩今天怎么过来了?余主任,你是不是应该去江市上班了啊。”

    余磊嗤之以鼻,十分痛心疾首的模样:“看看你的素质。知道你一心谋划小家幸福,可也不能放弃大局观吧。今天局里头要给青年职工开大会,加强政治思想教育。你都忘记了?”

    王汀眉毛扬了扬,似笑非笑:“对不起,我没站好革命的最后一班岗。腊月二十八我就回老家过年了。这是又有了新动态?”

    徐佳伸手挽住了王汀的胳膊,眉毛满天飞,压低了声音道:“这不,革命教育要趁早,先从年轻人抓起。咱们局去年点儿太背了,所以今天一开始就得加强职工的思想教育工作。这个月人事处的重点工作之一呢,临时抽调我过来帮忙。”

    她俩脑袋碰到一块儿,王汀立刻就想到了年前隐约听到的议论。去年部里派调查组进驻他们局,重点提出了一个干部老龄化问题。跟全系统平均水平相比,他们局里四十岁以下的处级干部占比实在是严重拖了后腿。据说局里头今年还要选调一批人进总局。

    王汀轻声跟徐佳咬耳朵:“这事儿从人事处走,你留心着点儿,看有没有机会选调进来。”

    舞台有多大,世界才有多大。相同的人在不同的平台上,展现出的可以是完全不一样的自己。不然为什么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呢。

    余磊不远不近地跟着,等到两个女孩讲完了悄悄话,他才笑着轻咳了一声,提醒王汀:“你在总局,也帮着徐佳多留意点儿。别到时候报名日期都截止了,徐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汀毫不客气地怼回头:“便宜好人要你当,我跟徐佳是什么关系啊。”

    余磊立刻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全是我的错。还请美女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春节过后,局领导召开的全局上下第一场视频大会就是强调作风纪律问题。王汀作为青年职工代表参会,听完了局领导的报告后,又听局人事处从省委党校请来的教授讲授新时期下公务人员如何加强自身职业修养与道德修养。

    徐佳坐在王汀旁边,偷笑道:“这回局里头是要狠抓严抓了,千万别再出一点儿事。”

    去年年底的风波让全局的人事班子都剧烈震荡了。一直有传说,他们大局长的位置也会动一动。现在大家都在旁边默默看着,等待着下一步的变动。

    王汀翻了一页笔记本,在新的页面上写下了课程标题跟讲课教授的名字职务以及联系邮箱,笑着道:“管他呢,既来之则安之。”

    徐佳看她认真听课的样子就忍不住想叹气,压低了嗓音道:“我服你,你怎么能听得下去这些。你看看,有几个人不趁着现在玩手机啊。这是在上思想教育课啊,大人!”

    王汀笑了笑,迅速记下了党校教授讲课第一部分的标题,轻声道:“你要是认真听,也很有意思。看新闻,听报告,进行理论学习,都很有意思。”

    徐佳作势要趴倒。她扫了眼斜前方的余磊,这人也在认认真真地听课做笔记。她无奈地吐了口气:“这就是学霸跟学渣的差距,我还是继续老老实实地堕落吧。”

    王汀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徐佳的脚,示意她别玩手机。既然是在领到眼皮底下,就是装模作样也得老老实实装下去。想要升职,起码得拿出认真踏实的态度来。

    党校教授的课程要持续两个小时,中途十分钟休息的空当,余磊过来找王汀跟徐佳说话。原本跟他坐在一起男同事立刻嘲笑他道:“看看你这急色的!这么迫不及待地朝美女身边靠。没听教授说么,公务人员一定要管好自己的手和脚,不要老往美女身边靠。”

    当然,教授在说这部分内容的时候,看着台下的女同胞还特意加了一句:“帅哥们也一样,这除了美人计以外还有美男计。”

    余磊没好气地白了男同事一眼,嫌弃道:“你起开。我不亲近美女难不成还亲近你啊,我可没打算研究男同性恋心理文化。”

    这是教授上课时发散开来说的内容。在不正当性关系上,除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倒台的贪官们身上已经司空见惯不道德男女关系外,还存在着恋童问题。这几年各地陆续有官员猥亵女童甚至男童的案件发生,影响非常恶劣。其中有个处级干部在猥亵了好几位男童被逮到以后,辩解自己不是猥亵,而是在“研究男同性恋的心理文化”。

    当时徐佳正在喝水,闻声直接呛到了。果然是落马官员金句多,不断刷新着大家的认知底线。

    余磊diss完男同事后,冲着王汀跟徐佳龇牙咧嘴:“世道啊世道,我看以后无论男女老少都得小心点儿,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盯上了,名节不保。”

    男同事笑了起来:“这个,重点看脸。这要是白富美猥亵我,我保证躺倒任摸,坚决不会反抗,以免不和谐。”

    徐佳大笑:“那人家可不是猥亵,而是扶贫。”

    她话音一落,余磊就敲敲桌子,冲他们几个使眼色:“你们怎么看?有兴趣不?”

    这一次全局开大会,领导除了讲话动员大家在新的一年里鼓劲前行外,人事处还发了一份关于省里头选调乡镇扶贫干部的通知。全局三十五周岁有意向的青年职工都可以递交申请,参加考核,前往南省经济欠发达地区的一个乡镇进行定点扶贫。

    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个机会。如果能在基层扶贫岗位上做好,说不定能有升迁的机会。起码相较于大部分局里头的普通岗位而言,扶贫岗位上更加有事情可做。

    王汀冲余磊露出个笑容,相当没有志气地摇摇头:“我就算了吧,我们家周警官得有人照顾,我怕我不在家,他能把自己折腾出胃病来。”

    余磊相当看不上王汀这没出息的样子,伸手硬是将省委扶贫办编写的材料塞给了王汀:“有舍才有得,看看,有多少人是从扶贫岗位上起来的。同志们,这是发展的机会。”

    因为都是差不多时候进的单位,徐佳虽然年纪小余磊几岁,也丝毫不怯懦地朝余主任翻白眼:“少来!余主任,你去的话,振臂一呼,肯定有很多人积极响应的。”

    余磊煞有介事道:“谁说我肯定不去的?我这不正在考虑中,咨询你们的意见么。”

    中午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徐佳还在同王汀嘀咕:“余磊来真的还是耍滑头啊?他会跑去云县扶贫?他在江市分局混得不如意吗?”

    王汀喝了一勺子紫菜蛋汤,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吧,人家是看一步走一步,余主任是看十步才迈一步吧。”

    徐佳压低了嗓音,八卦兮兮地问王汀:“哎,难不成他跟肖小姐感情有变了?他在想怎么另谋出路?”

    王汀直接冲徐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八卦,我们在边上好好吃瓜就行了。”

    按照墨菲定律,说曹操,曹操就到。余磊端着餐盘到王汀她们这一桌,直接坐下了空位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说:“说真的,你俩都可以考虑一下,这真是不错的机会。你们看那个被表彰的团委干部没有?他就是从基层扶贫干部开始的,一旦出了成绩,很容易被上面发现。”

    王汀微微笑,兴趣不大的模样。

    徐佳好奇地看着余磊:“你来真的啊?老实交代,余主任,到底领导允诺了你什么好处。你把我们全局的年轻中坚力量全都忽悠去云县扶贫了。这选调晋升的名额是不是全空下来了?”

    余磊高深莫测:“总要让人永远都能看到希望吧。同是七品,给事中跟县太爷谁的能耐大?级别跟能做的事情是两码事。”他抬头看王汀,伸手敲了敲之前他硬塞给她的材料,“你好好看看吧。一步步的磨,有的磨呢。”

    多少公务员一辈子都没升职。想要升上去,起码得有机会做出事情来。

    王汀不知道余磊的打算。王小敏已经开始发散性思维,跟食堂里的桌椅还有刷卡机讨论起余磊的别有用心来。天啦!这人该不会贼心不死,想要勾引王汀出轨吧!穷乡僻壤,孤男寡女,很容易出事的。

    王汀满头黑线,狠狠地拍了下过年阶段跟着她妈看了不少八点档狗血剧的王小敏,这破孩子,成天不着五六的。

    她点点头,敷衍地拿起了宣传材料,表示自己回去一定好好研读,慎重考虑问题。

    余磊这才满意起来,笑着道:“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吃过饭,三人在食堂门口分了手。王汀带徐佳去自己办公室拿家乡土特产。她离开家的时候,她妈给她准备了不少特产,好让她跟同事分着,搞好彼此之间的关系。

    办公室的门一合上,徐佳的表情就古怪起来。她盯着王汀看了半天,迟疑地半开玩笑道:“哎,我说,余主任该不会是想撬周警官的墙角,要追你吧。”

    王小敏被王汀拍了一脑袋瓜子,正悻悻不乐呢。一听到徐佳的话,它顿时跟找到了知音一样,欢天喜地地嚷嚷起来:“就是就是,王汀,余磊肯定不怀好意。”

    王汀朝徐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觉得我有陈圆圆的潜质,足以冲冠一怒为红颜吗?且不说余磊有没有吴三桂的气魄,起码他反水投靠清廷的原因绝对不会是为了一个陈圆圆吧。”

    徐佳点点头:“这倒也是。”

    少女时代,我们总是幻想有男人能够为了自己上刀山下火海甚至打下一片江山。事实上,男人打下江山也不是为了我们。

    王汀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有自知之明。余主任是事业型,我的魅力远远还不到能够影响他的事业规划的地步。不过,他跟肖局长家的千金到底怎么样,我真不知道。”

    徐佳跟王汀说笑了一会儿,拎着王汀从家里带来的香肠走了。王汀妈妈灌香肠是一绝,相当受大家欢迎。

    办公室中重新恢复了安静。王汀脸上懒懒散散的笑容也褪的一干二净。她仔细翻看了余磊硬塞给她的资料,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也没发现有任何夹带的小纸条之类的东西。余磊为什么一再对她强调应该去云县扶贫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汀思前想后,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她认为最狗血的那条上:余磊该不会真的在创造机会让自己跟他多接触吧?

    这个男人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难不成他真认定了自己有什么特殊的门路或者能力,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严格来说,只要王汀愿意,她的确可以知道领导的想法,好投其所好。这在职场上,简直就是无往不利的神器,多少人挖空了心思揣摩上意还不得门路而入。

    王汀觉得不舒服极了。周锡兵刚开始态度强硬地要求她不要再参与案件侦破时,她嘴上虽然不满,心里头却是甜滋滋的。就跟王小敏对着王小花还有相机抱怨时,相机说的那样,他肯定很爱她,害怕她受到任何伤害,所以才不想着靠她的能力帮他破案,好快速晋升的。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利用,王汀也同样厌恶余磊不断的窥探。她皱了皱眉头,不明白余磊为什么这样执着。她明明已经退避三舍,半点儿锋芒都不露了。这人到底凭什么认定她有着非比寻常的能力呢?

    王汀将扶贫资料抓在手中又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回,直到午休时间结束,她也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只能无奈地放下了。下午完善提交给领导的材料时,王汀特意又改了点儿内容,好让领导能有指点她的地方。

    她关了电脑,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她不想承认,才跟周锡兵分开十个小时不到,她就开始想他了。以往两人从上班到下班,起码会有十一个小时不见面。可因为知道很快就能见到,所以从来不会慌张。

    要命,交往以后还没有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

    王小敏催促着王汀看手机,帅哥给她发微信了,只有两个字:“想你。”

    王汀靠在椅背上,捂着脸咬牙切齿说了三个字:“讨厌你。”

    乖乖充当打字员的王小敏懵懂的很:“王汀,你为什么要讨厌他啊?你们不是和好了吗?”

    笔记本电脑在边上鄙夷:“切,因为女人都是最口是心非的东西。”

    王小敏欢快地又开始念起微信:“我爱你。”

    一整个办公室的固定资产们全都大声抽起气来,哎哟哟,这可真是的。

    王汀的手都没办法从脸上拿下来了,只能恨恨地来了一句:“不要脸。”

    王小敏十分迷茫,却还是乖乖地转述了王汀的意思。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叫:“啊啊啊,帅哥说,只要有你,他就不需要脸了。你就是他的脸。”

    固定资产们大声叹气,这个男人果然够不要脸的。

    王汀拿下手,没好气道:“谁是他的脸啊,吃了辣的还长痘痘呢!”

    笔记本电脑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王汀,直接嘲笑起来:“女人啊,是这个世界上最口是心非的东西。”

    王汀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它,冷笑道:“你不是电脑吗?记性还这么差?好好仔细想想,到底是谁看的那个网站。”

    笔记本电脑被人踩了痛脚,顿时没了嘲笑王汀的立场,只能悻悻道:“我这不是还在努力地想着嘛。”

    骆远被警方逮捕后,否认他跟那个神秘的网络有任何关系,他对着这个网站一无所知。王汀没有听周锡兵提起过关于这桩案子的进展情况,她去市警局大楼找陈露玩的时候,也没从固定资产们的口中听到神秘网络的消息。这条线索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断了。

    王汀总希望她还能做更多点儿事情。浮出水面的永远是冰山一角,她不相信那个网站上的观众仅仅只观看了吃人肉。也许还有更多没有下限的内容,视频不是演的,里头的内容都真实发生着。

    她拿起了手机,看了眼周锡兵的微信。不能轻举妄动,她知道。可是她心中却充满了厌烦和不满。余磊对她手机的莫名关注,那个幕后人若有若无想要引诱她参与进案件的举动,都让她的不快膨胀了起来。

    王汀本以为她的不快出了办公室的门就好。然而一直到她回了家,那种郁结的心情也一点儿消散的意思都没有。周锡兵的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实际使用面积不到一百个平方米,其实真的算不上太大。王汀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觉得房子居然如此空当。

    她瘫坐在沙发上,懒洋洋的,半点儿都不想动弹。原本打算给王函炖的汤,她也懒得动了。过了一个年,刚好空空胃,晚上一人吃一个苹果得了。至于送王函过来的她爸,反正她已经从食堂打包了一份盒饭,直接热热吃吧。

    王小敏趴在书桌身上跟它聊天,闻声立刻同情起王函来:“好惨噢,你都不烧饭给王函吃了。嗯,王函的地位果然下降了。”

    王汀没好气地敲了下王小敏的脑袋:“就你话多。”

    门锁响了,王汀听到了妹妹的声音:“这里,这里,好了,放在这儿就行了。非常好,年轻人,尊师重道,老师家里烧水壶坏了,就不请你喝茶了。”

    王汀皱眉,朝门口走去。为了方便妹妹进出,她给王函拿了把备用钥匙,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到。原本说的是大概要晚上七点钟到,爸爸送她过来以后,在这边住一晚,然后明早回去。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除了王函外,还有个高个子男生,却不是王爸爸,而是个要比她们的父亲年轻足足三十多岁的小男生。他冲屋里的王汀露出个笑容来,小虎牙隐隐一现:“师姨在啊,师姨好。”

    王函立刻要从男生的手上拿过一袋子的大白菜,强调道:“没用!我姐在,也不会请你吃饭的。郭宇同学,你可以回家写寒假作业去了。加油!老师相信你明天一定能够准时交上作业的。”

第114章 雪人(二十四)

    王汀目瞪口呆看着面前的四颗大白菜,王函还在跟她得意洋洋地炫耀:“才十块钱噢,菜农从地里头才收上来的。姐,你看,多新鲜啊!”

    王汀头痛。家里是短了王函吃啊还是短了她喝,要她买这么多大白菜?就是天天吃的话,一颗大白菜起码能吃一个多礼拜。王函这是打算要吃成兔子的节奏吗?

    王函手一挥,一本正经:“不,我这是在排毒养颜呢!连吃三天水煮大白菜,持续到一个礼拜,再到三个礼拜,彻底排毒。我要佛系养生,从清静开始。”

    当着妹妹学生的面,王汀已经懒得再纠正自家妹妹的胡说八道了。她笑容满面地跟郭宇道谢,叮嘱人家高中生回家路上小心一点。转过头,她又追问王函:“爸爸呢?不是说七点钟才到的吗?”

    “嗐,老爸晚上还有应酬,我们三点钟就到了,爸爸自己开车又回去了。”王函推着自家姐姐往里走,看郭宇有跟进来的意思,她的圆眼睛立时瞪成了老灯泡,一点儿慈爱之心都没有地开口赶客,“哎,同学,尊师重道懂不?你给老师拎一回大白菜就想着硬要蹭饭?同学,你这样想是不对的,极度损害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王汀一听妹妹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说八道就头疼得厉害,很想直接揪着妹妹的耳朵好好教训一顿这丫头。

    郭宇好像已经非常习惯了实习老师放纵不羁爱自由的语言风格,又笑出了两颗小虎牙:“王老师,多把筷子唻。我妈身体不舒服,去疗养了。我们家阿姨得过了正月十五才能从老家回来。”

    王函一点儿也不觉得多了人就是多双筷子的事,那是多了一张嘴啊,一张属于自助餐厅老板最不欢迎顾客群体之一高中男生的嘴,绝对能一个人干掉一家人的口粮。

    郭宇笑得丹凤眼都弯成了月牙:“王老师,我肯定不跟你抢大白菜。”

    可怜王函一个数学老师,经过大学四年的蹉跎,语言智商已经急剧下降了。在对博大精深的中华语言的运用上,她明显不是正处在巅峰尖端的准高考生的对手,直被自己的学生气得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汀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朝郭宇点点头:“不好意思啊,家里没准备什么吃的,粗茶淡饭,还请你将就一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开口赶人肯定不合适。王函小圆脸硬生生地拉成了椭圆形,一点儿关心爱护学生的意思都没有:“进来吧。年轻人,食谷者慧,食肉者鄙,要多吃蔬菜少吃肉。”

    郭宇相当乖巧地领命受教,笑得见牙不见眼:“嗯,这些天老是下雪,现在蔬菜可比肉贵多了。”

    王函垮下了脸:“那你还是多吃点儿肉吧,省的到了学校你冤枉我,说我不给你肉吃。”

    王汀喊了一声妹妹,将人拽到厨房里头帮忙收拾晚饭食材。

    既然来了客人,原本她计划的自己跟妹妹一人一颗苹果的晚餐方案肯定得推翻了。好在她从单位食堂打的羊杂汤可以做火锅底料,冰箱里还有从老家带过来的香肠跟手工鱼丸,加上土豆和泡发的木耳跟海带还有王函刚买的大白菜,勉强也能凑出一顿火锅来了。

    王汀从厨房里伸出脑袋来,冲着郭宇笑了笑:“你自便啊,家里有WiFi,你自己上网玩。”

    王函总算想起了为人师表这回事,立刻冲到自己房间里翻出了一本数学高考模拟题集,眼睛亮晶晶地硬塞给郭宇,煞有介事地强调:“上什么网啊!你这都要高考的人了,赶紧的,好好学习,时时刷题。”

    如果不是她眼睛里头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的话,王函这时候看着还真有个老师的样子。

    郭宇看着茶几上的习题集,无奈地看了实习老师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抓起笔开始做题。

    王汀看不下去了,又喊了一句妹妹,招呼妹妹进厨房帮忙削土豆皮。王函成功地压了学生一头,自觉维护住了身为老师的尊严,立刻欢快地答应了,兴匆匆地往厨房去。

    郭宇抬起了头,看着王函的背影,唇角往上翘了翘。他的目光对上王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相当讨喜地道谢:“辛苦师姨了。”

    王汀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介乎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男孩子,没有吭声。王函已经相当不满地挥舞起手上的刨子,恶狠狠地强调:“你是沾了你老师我的光。”

    王汀直接拽着妹妹的袖口又进了厨房,压低声音问妹妹:“你怎么找学生帮你拎东西回家啊?拎不动的话,买这么多大白菜干什么。”

    王函不服气地强调了一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多好的大白菜啊。我可没找他,是他自己不好好复习备考,在大街上瞎晃悠的。”

    说的义正辞严的,好像当年参加高考前天天在参考书底下夹着看漫画的人不是她一样。王汀没好气道:“那你也不能拉着学生帮你拎菜啊。”

    王函无辜极了:“跟我没关系,是他硬要帮我拎的。我要太大公无私不近人情的话,学生会讨厌我的,我得给学生留下讨好我的空间。”

    王汀被妹妹满嘴的歪理带的直接翻了个白眼。王小敏在她口袋里大声招呼着客厅中的书桌:“小桌桌,他有没有做坏事啊?你要看好了这个人。现在帅哥不在家里,我们要努力,好好保护王汀。”

    书桌发出了欢喜的声音,简直高兴得要打哆嗦了:“他很好啊,他可乖了,他趴在我身上写作业呢!他是好学生!”

    郭宇嫌坐在沙发上趴着茶几写习题不舒服,直接转坐到书桌前刷题去了。

    王汀微微蹙额,追问妹妹:“他妈妈身体不好,去疗养院了?”

    “嗐——”王函撇撇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她姐,“姐,你不至于这么天真吧。疗养院不就是公费报销的高档休闲娱乐场所么。天寒地冻的,去温暖如春的地方好好疗养疗养,这才体现了生活质量呢。姐,同是公务员,你们的差距怎么这样大呢。你什么时候才能混上疗养院休养的节奏啊。”

    王汀挑了挑眉毛:“他父母是什么级别?”

    王函得意地跟姐姐炫耀她土豆皮削得漂亮,不是很肯定地开了口:“起码得处级以上吧,他爸好像是省里头的,能上南省新闻的那种。他爸到现在还在基层慰问没回家呢。哎哟,姐,什么时候你跟姐夫能到那级别,估计我出门买个东西都能有警卫员了。”

    王汀哭笑不得:“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警卫员是谁都能配的?再说公车私用都查的这么严,何况是公家人还帮家属做事呢。”

    王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个人设特好的女明星刚拍戏的那会儿,她爷爷还派警卫员在边上看着呢。不也没人说什么嘛。”

    王汀冷笑:“警卫员是他家的私人保镖还是他家自己掏钱找的家政?不是的话就不允许。只能说有些事情司空见惯就习以为常了。以前开着单位的车送孩子上学多正常的事情啊,学生暗地里靠车牌是市委的还是省委的来偷偷较劲呢。现在查起来,谁还敢做这种事。”

    王函笑得厉害:“那她是凹人设过头了吧。一方面强调他们家没有任何特权,一方面又要强调她家教很严,结果两边没对接好,让你们知道内情的人看出不对劲来了。”

    王汀叹了口气:“想要什么都占全了,哪儿有那么容易。白富美跟不享受任何特权的高.干.子弟原本就是不兼容的人设。南城财政局局长一年的收入都不到十二万。公务员不允许兼职,家人做生意也受限。正常情况下,他们的子女压根就不可能是白富美高帅富。所以,凹人设是一门大学问。真要扒起来,分分钟打脸的节奏。”

    王函歪了脑袋想了想,点头道:“嗯,分开来看都没什么奇怪的,放到了一起看,就全是漏洞了。”

    王汀愣了一下,有什么念头飞快地从脑海中晃过。太快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只模模糊糊地记住了几个字“放在一起看”。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就能够找出蹊跷的地方来。

    除了年前郑妍的失踪案要跟多年以前王函被绑架的事情放在一起看,还有什么东西是她漏掉的吗?王汀微微皱起了眉头,洗菜的动作也迟疑了起来。

    王函看她姐一片白菜叶子冲了半天也不见好,实在不符合她姐节约水电的风格。她奇怪地看着她姐:“怎么了啊?姐,你不舒服吗?”

    王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王函鬼鬼地看着她姐,“嘿嘿嘿”怪笑起来:“你老实交代,昨晚你到几点钟才睡觉的。是不是那个春.宵苦短啥啥啥啊?”

    王汀甩干了手上的水,没好气地拍了下妹妹的脑袋,板起脸道:“土豆削好了?”

    王函立刻献宝地捧出了两个削得干干净净的大土豆,结果她姐不仅没表扬她,还趁着抓了她的壮丁,让她接着洗大白菜去了。理由是,谁让她买这么多白菜的。王函愁眉苦脸地洗着菜叶子,带梗子多的白菜瓣放一个箩筐,主要是叶子的菜瓣放另一个箩筐。

    王汀切好了香肠,转过头看妹妹分成两堆小山的白菜瓣,她忍不住想捏自己的太阳穴:“你可以了。人家好歹也是你学生,你非得让人家单独吃老白菜帮子?”

    王函立刻将白菜叶子往自己身边拿了拿,强调道:“这可是我的晚饭。我晚上就吃水煮白菜叶子。嗯,姐,辣椒呢?里头能加点辣椒跟生姜。我跟你说啊,吃了三天过后,身体立刻大不一样。先是排肠胃里头的毒,然后吃到二十天往后,就会排出五脏六腑身体的毒素,到时候我排出就是果冻一样的五彩粪便,然后我就身轻如燕,浑身充满了能量。”

    果冻商上辈子得罪你了?!

    王汀跟妹妹确定了一句:“晚上就吃这个?”

    “就吃这个!”王函紧张兮兮地捧着白菜箩筐,满脸严肃地跟她姐强调,“你不能毁了青春少女对于生活的追求。苗条不是体型,而是一种生活态度。你不要再劝我,我就吃大白菜。”

    小样儿,还跟她装,光吃水煮大白菜?王汀冷笑,她劝她个鬼!当姐姐的人直接开了煮着羊杂汤的锅盖,喷鼻的香气扑面而来。王函的眼神立刻直了。

    王汀微笑,跟没看到王函垂涎欲滴的神色一样,态度自如地指挥着妹妹:“噢,我拦着你上进。你洗一下火锅,把冰箱里头的麻酱拿出来。这个铁锅很干净,没油花,你自己煮大白菜吧。放心,肯定没有油。”

    王函恋恋不舍地将自己黏在羊杂汤上的眼珠子又硬生生地拽下来,重新塞回眼眶中,一步三回头地“喔”了一声,腿脚跟有千斤重一样艰难地朝冰箱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郭宇吸着鼻子,表情期待的很:“好香啊,王老师,真香。”

    王函立刻垮下了脸,愤恨道:“身处闹市而浑然不觉,知不知道?三月不知肉味的精神呢?”

    郭宇一脸坦然:“我又没打算只吃大白菜。”

    王函的心脏受到了猛烈的重击,她咬牙切齿道:“你的寒假作业是我检查!”

    即使威胁了学生,王函的心情也没有变好一点儿。等到火锅上桌的时候,王函更加郁卒地想要躲进房间里头吃她的水煮大白菜了。眼不见为净,她不看羊杂汤火锅还不成嘛。可惜她姐是个妥妥的法西斯,不让她缩在房间里头吃饭,吃东西必须得上饭桌。

    身为能够吃垮自助餐厅的高中生,郭宇咬着香肠跟鱼丸,吃的那叫一个香。他还好奇地看了眼王函碗中的水煮大白菜,挑了挑眉毛道:“王老师,这个好吃吗?”

    王函嚼着菜叶子,真心体会着什么叫味同嚼蜡,还要死鸭子嘴硬:“味道不错,大白菜有种天然的清甜。”

    王汀微微笑,慢条斯理地吃着海带,笑着招呼郭宇:“你别管她,你们王老师喜欢吃大白菜。你自己多吃点儿。”

    王函强撑着表示赞同她姐的话:“就是,知道老师皮肤为什么这样好吗?全是经常吃大白菜的功劳。”

    郭宇默默地看了眼王函下巴上冒出的红痘痘,难得想到了尊师重道,没有直接打自己老师的脸。

    王函轻咳一声,煞有介事道:“就是因为过年的时候吃肉吃太多了,所以我才冒痘痘的。”

    王汀默默地吃了筷子白菜,没有戳穿妹妹鸡鸭鱼都不是肉的歪理。她给王函从火锅汤料中捞出了一碗大白菜,然后推到妹妹面前:“吃吧,要不要加点儿醋?”

    有没有在羊杂汤里头滚过,滋味就是不一样,王函的眼睛立刻就黏在新碗上挪不开了。她还煞有介事地跟她姐强调:“不许给我加麻酱,我不要麻酱的。”

    王汀扶额,点头道:“你自己不加就行。”

    号称要只吃一碗水煮白菜的王函,最终欢快地干掉了从火锅里头捞出来的一碗白菜、一碗木耳以及一碗海带。要不是她姐提醒她,她还打算尝尝羊肝的味儿。她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不忘给她姐的厨艺打分:“锅底淡了点儿,要再多放点儿羊肉,味道就出来了。”

    郭宇憋笑憋到脸通红,睁着眼睛说瞎话:“还是王老师自制力强,说不吃肉就不吃肉。”

    原本还想着趁帮她姐收拾餐桌的机会偷偷吃个鱼丸子的王函,闻声立刻一本正经道:“那当然,你老师我可是相当有原则的。”

    郭宇看着还在盯着火锅眼睛不挪窝的王函,笑而不语。

    王汀轻咳了一声,朝郭宇露出了礼貌的笑容:“不早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吧。我给你叫辆车吧。”

    王函嗤之以鼻:“姐,你太夸张了。给他叫什么车啊,公交地铁任选其一,又不是小姑娘,还要专车送。”

    王汀拍了下妹妹的脑袋,催促道:“去,把锅碗都洗了去。”

    郭宇站起身道:“我来吧,好歹让我表现一下,我就光吃不动了。”

    他没能接过王函手中的碗筷。王汀笑着拦下了,冲他微笑:“你家在哪儿,我给你叫车。”

    姐姐的气场显然要比妹妹强大很多。郭宇对着王函时甚至带着点儿逗小孩玩的意思,可王汀一发话,他立刻不敢再插科打诨了,乖乖点头听安排。他出门的时候,王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今天谢谢你了。不过这个时候,你还是以学业为重的好。王函拎不动自然会打电话找家里人帮忙的。”

    郭宇背上一凛,赶紧陪着小心强调:“没事没事,我就是顺手而已。”

    门合上了以后,王小敏好奇地问王汀:“他要干什么啊?啊!王汀,他该不会是想追王函吧?天啦,他还在上高中,师生恋的话,女生是老师会被骂得很惨的!”

    王汀头痛,实在是怕极了王小敏的乌鸦嘴。她折回厨房看妹妹洗锅刷碗,旁敲侧击地问:“这个郭宇跟你很熟?”

    王函冲着手里的洗洁精泡沫,语气坦然:“他是班长啊。班里头学生有事都是他出面跟学生沟通的。”

    王汀轻咳了一声,转了个方向:“老师里头,他对你特别熟悉?”

    王函茫然地抬起了脑袋:“不算吧。他跟所有的老师都挺熟的啊。呃,不过我们组队打过游戏。”也就是这次打游戏让她丢了大脸,完全在郭宇面前落了下风,撑不起老师的面子了。

    王汀还没瞪眼,王函立刻强调:“就打过一回,我以后都没再跟他组队过了。”

    看妹妹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王汀无奈地拍了下她的脑袋,拐弯抹角地打听了起来:“王函,你有男朋友了没?”

    “不要。”王函将洗干净的碗往橱柜里头摆,然后跟她姐掰着手指头算,“我老公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挑哪个好。”

    王汀听她爆出来的当红小鲜肉的名字,冷笑起来:“行了,你也不用选了,哪个都不会是你的。”

    王函立刻捂耳朵:“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

    毫无悬念的,乱说话的王函又被她姐教训了。王汀拎着妹妹回了客厅,摆出长谈的姿态:“师生恋是禁忌,尤其在年长的一方是女性的时候,女方遭受到的攻击会翻上好几番。”

    王函擦着手里的水,茫然地看她姐:“又发生什么社会新闻了?我刷手机怎么没看到。”

    王汀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不打算当老师。可是你实习的时候,还是要注意跟学生保持交往的距离,别给自己惹麻烦。”

    王函属于可爱挂的小清新美女,样子看上去就比实际年纪小。加上她个性活泼,为人随和,很容易吸引高中男生的注意。无论她有意还是无意,如果准高考生们对她动心的话,首当其冲被推上道德审判席的人肯定是她。

    王汀摸了下妹妹的脑袋,正色道:“我不管别的,起码你在学校实习的时候,不要闹出任何绯闻来。不然的话,你会非常吃亏。”

    小男生高考发挥出色还好,要是高考砸了的话,王函一旦被拎出来就是天然的靶子。他家家长恰好还位高权重,而且是现管。万一碰上家长不讲理的,王函后头可能会碰到无数的麻烦。

    王函嘟起了嘴巴,嫌弃道:“姐,你也太杯弓蛇影了吧。没有的事儿,我才不喜欢小男生呢!三次元的男人我一个都不爱,我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全部的老公呢。”

    “行了,你姐我年纪大了,喜欢胡思乱想。”王汀拍了拍王函的手,叹了口气道,“我就是让你小心点儿。很多时候,作为女性,总是在舆论上容易吃亏的。”

    王函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要不是实习期不满,学校不给毕业证的话,我才不要跟他们这群小孩子玩呢,耽误我开店挣钱。不说了不说了,我要打坐了。别拦着我,我得好好养生。”

    王汀冷笑:“你确定?不到十分钟你就能抱着手机玩个不停。”

    王函二话不说,直接拿出手机调整出了佛乐,在沙发上盘起腿来:“你监督我,看我会不会玩手机。”

    王汀头疼,哭笑不得:“行了,你别为难自己了。要真想锻炼的话,上跑步机上走走,或者练练平板支撑什么的。我给你在健身房办张卡也行,别瞎折腾了。打坐首先得能静下心来。”

    王函圆眼睛又瞪成小灯泡,坚决反对。开什么玩笑,谁听说过佛系养生要进健身房啊。不,一切都要随性,不能刻意,打坐就好。她煞有介事地跟姐姐强调:“我这是修行,真正意义上的修行。我要打通任督二脉,斩赤龙,转河车。”

    王汀一听她胡说八道就头疼:“什么斩赤龙转河车的,你别瞎胡闹,搞出事情来。”

    王函不服气:“我这是修行晚了,已经不是童身,破了身子修行肯定不行,得修复童身。”

    王汀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妹妹,半天才冒出一句话:“那你以后千万注意避孕,流产太伤身了。”

    王函傻眼了:“姐,你说什么呢。我连个男人都没有,难不成雌雄同体,自己受孕啊。”

    王汀被妹妹搞得头昏脑涨,连佛乐都听得耳朵发胀,她硬着头皮追问下去:“不是你自己说你破了身子不是童身么。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没必要瞒着我。”

    “哈哈哈哈。”王函压根就坐不到双盘,听了她姐的话直接笑倒了:“姐,你好迂腐啊。破了身子就是来月经的意思,女人来了月经就不是完整的童身了。要修行到斩断月经,就是斩赤龙,然后才能翻河车。”

    王汀没有听妹妹解释什么是翻河车。光听完斩赤龙,她就已经想要揍妹妹的脑袋了,她冷笑道:“噢,简单点儿讲就是绝经啊。你也别折腾着修行了,卵.巢早衰绝了经之后,直接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王函急了:“那不一样,绝经之后得先修行出月经,再斩断赤龙。这样才能返老还童。”

    王汀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叹气道:“少女,请问你到底想重返回高考考场呢,还是中考考场?”

    王函“嗷”的一声惊叫,立刻摆手:“不要,这是人生最绝望的事,打死我都不要!”

    王汀应邀狠狠拍了下妹妹的肩膀:“那不就结了!瞎胡闹,你十五岁才来例假,现在连七年之痒都还没到,你就忙不迭地想走了例假?成天胡思乱想的。赶紧好好准备准备,早点儿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王函嘟着嘴巴,老大不情愿地往房间里走,到了门口还不服气地冲她姐龇牙咧嘴:“姐,你在阻挠我上进!”

    见她姐眼睛一瞪,她立刻吓得蹿回房间里头去了。王汀看着妹妹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与她同龄的女孩相比,王函属于例假来的比较晚的。一直到初三毕业那年夏天,她才来例假。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王函的心理状态终于彻底稳定了下来,不需要继续进行心理治疗了。

    那个时候,妈妈曾经偷偷跟王汀说过这件事,欣慰地表示来了例假就是大姑娘了,函函长大了,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要是妈妈知道王函又折腾着想把例假给消了的话,她估计得崩溃。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替王汀叹气:“哎,王汀,孩子好难养噢。王函这还只是妹妹呢,就这么难带。”

    它老气横秋的,完全忘了自己比王函更加难带。王汀哭笑不得地拍了拍王小敏的脑袋,叹了口气道:“你乖一点,我就能少辛苦一点。”

    “才不是呢。”王小敏撒起娇来,“小敏宝宝是最乖最可爱的。”

    王汀对王小敏的蜜汁自信已经见怪不怪,她摇摇头,让王小敏自己去玩电子猫游戏,她则再一次翻开了那份宣传材料。余磊硬将这份材料塞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材料皱了下眉头,打了个电话给徐佳,询问这份材料到底是哪里出来的。

    徐佳有点儿惊讶:“你真对申请扶贫干部有兴趣啊?算了吧,王汀,你现在手上有事情做啊。你要是将全线的固定资产都管好了的话,肯定能被当成典型塑造的。局里头后面几年不是要推干部年轻化么,多好的机会啊。除了你,谁能将固定资产们管好。”

    王汀轻咳了一声,笑道:“我就是看看。要是一点儿门道都没有,余磊干嘛老拉着我们说这事儿。这人多精明啊,没理由犯傻吧。”

    徐佳迟疑了一下:“那你看看吧。嗯,这是省委扶贫办出的材料。余磊没给你在里头夹杂情书吧。”

    最后一句话,她说着笑了起来。王汀没好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这年头还有人写情书嘛。”

    徐佳乐呵完了,终于想起来:“你上扶贫办的官网看看吧,我记得人事处的邹老师提过一句,好像官网上有电子版的扫描件,可以直接下载了看。”

    王汀谢过了徐佳,赶紧上了扶贫办的官网,找了一会儿才翻到这份宣传材料。她将纸质版的材料翻开,跟电子版进行对比,仔仔细细看了好几十页,没有找到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王小敏好奇道:“咦,书也没有动过手脚,那余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在引诱你跟他一块儿去云县扶贫吗?”

    这也是王汀疑惑的地方,难不成余磊就是单纯地想要对她释放感兴趣的信息,希望跟她发展进一步关系?他跟肖小姐的感情进展不顺利?肖副局长有了更加合适的女婿人选?

    王汀抿着嘴唇,将这份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终还是选择关了电脑去卫生间洗漱。她不明白余磊为什么对自己这样感兴趣。这个人怎么到现在还不死心呢?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坚信她跟别人不一样呢?

    刷牙的时候,白色的牙膏沫子中混出了红色的血丝。王汀怔怔地看着牙刷上的红色,这应该是牙龈上火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飘过了“斩赤龙”这几个字,赤龙就是经血,斩断经血。

    王函十五岁才来的例假。

    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往外头冒时,王小敏在房间里大声喊着她:“王汀,接电话,帅哥给你打电话了。”

    周锡兵不仅是打电话,他还要求王汀视频通话。王汀实在很想选择拒绝,视频里头脸很容易特别大,很丑的。她哀嚎了一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下了接受键。周锡兵的脸显在手机里头相当好玩,因为看着头大,还带出了一种与年纪不相符的稚气来。他一见王汀就笑:“我想你了。”

    王汀拼命将脑袋往后移,希望自己的脸能在对方的手机屏幕上看上去小一些。她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我一点儿也不想你。”

    周锡兵笑了,伸手在屏幕中作势要点她,问了一句:“爸爸跟王函到了没有?都安顿下来没有?王函呢?你们姐妹不睡一块儿?”

    王汀摇了摇头:“我爸下午一早就把王函送过来了。他晚上还有应酬,自己先回去了。”

    周锡兵笑了笑,安慰她道:“那你早点儿休息,别担心。”

    两人谁也没有说起关于王汀父亲的事。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讲,今天没有跟父亲碰面,对王汀来说,她也暗地里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亲。怀疑父亲是大逆不道,可是让她什么都不想,她又完全做不到。

    周锡兵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中王汀的脸,笑了:“咱们说好的,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不要再烦神了。”

    王汀直接隔空在周锡兵的手上拍了下,抱怨道:“把你的手挪开,老实点儿,我还没有消气呢!”

    周锡兵笑得厉害,直接对着手机做起了鬼脸逗王汀笑:“原谅我吧,主人。我是那么的可怜弱小又无助。”

    王汀伸手戳他在屏幕中的脸,咬牙切齿:“你要不要脸啊。”

    “我不要脸,我就想要你。”

    王汀气得想打人:“你再胡说八道试试?小敏还是个孩子呢!”

    正跟小兵兵拐弯抹角地打听着安市那边案情进展的王小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茫然地“啊”了一声:“王汀,你找我有事啊?”

    王汀顿时羞得想要钻地洞。要是周锡兵在她面前的话,她先一脚将周锡兵给踢下去。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安抚王小敏道:“你自己玩儿,乖啊。”

    周锡兵相当不要脸地撒起娇来:“你看看你,区别对待。你对王小敏就比对我温柔多了。”

    王汀挑眉:“王小敏多大你多大?王小敏犯错我打它屁.股,你呢?”

    “我给你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说着,视频那头的人毫无礼义廉耻可言地脱了长裤,露出了只穿着内.裤的臀部。嗯,弧度不错,十分挺翘。

    王汀气得要打人,厉声呵斥:“周锡兵,你给我注意点儿影响!别带坏了小孩子。”

    周锡兵叹了口气,试探着问王汀:“要不,我们转战笔记本?你让王小敏睡觉吧。”

    王小敏立刻反对:“不要,宝宝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呢。宝宝不睡觉!”

    王汀咬牙切齿:“你休想!好好睡你的觉去,别成天想着有的没的。”

    周锡兵企图想要争取更多的福利,结果王汀丝毫不为所动,坚决地掐灭了他心头的那点儿小火苗:“好了,别想了,我有正事跟你说。”

    周锡兵还想黏黏糊糊地强调这是最正经的事。等王汀说出了余磊拼命撺掇她去申请扶贫干部的时候,他脸色才严肃了起来。余磊对王汀有点儿想法的事,周锡兵能够感觉得到。然而意.淫跟采取实际行动是两回事。警察也不能因为对方脑海中想要毁灭地球就直接抓人入罪。

    “他也打算过去?”周锡兵微微皱了下眉头,“他不是年前才升的官,在江市那边当办公室副主任么,这算是个待在领导眼皮子底下的实缺了。”

    王汀的眉心也起了淡淡的褶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他话里话外都是很感兴趣的样子,还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周锡兵点了点头:“嗯,那你先别动,等我回来再看。”

    他已经托人仔细调查过余磊的背景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人对王汀跟王小敏出奇感兴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周锡兵养着余磊这条线调查他那位年前在局里头的人事斗争中成功上位的副局长准岳父,也一无所获。对方跟余磊的关系似乎没有明面上看着那么紧密。周锡兵依然倾向于余磊并不是单兵作战,他的身后肯定还有什么人。

    王汀“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呢?你今天怎么样?都报到安顿好没有?”

    周锡兵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在安市的情况,中午吃过饭以后,专案组已经开过了碰头会。现在初步定下来的意向是全面调查吴芸的情况。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联系起好几桩案件的关键人物。警方准备盯着她,好摸出她背后的人。

    王汀皱着眉头想了想,迟疑地问周锡兵:“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性,郑妍的失踪是吴芸的自导自演。她将女儿藏了起来,又想办法隐晦地透露了女儿的生父之谜,然后诱导郑东升跟陶鑫自相残杀。”

    周锡兵点点头道:“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也许是陶鑫出狱这件事让她觉得不安了,她害怕当初参与进你妹妹的绑架案这件事会暴露,所以索性一次性解决掉两个知情人。”

    王汀“嗯”了一声,咬了下嘴唇,皱眉道:“我瞎猜的,你随便听听。如果绑架案是真的存在,那吴芸很有可能知道对方的身份。之前郑东升跟陶鑫对砍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有人来接王函。他们说的模糊,我大致推测出来的结果是因为那个人迟迟未到,所以他们才没能将王函带走。那个人为什么不到?他(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有就是,当时我爸是破产了,可陶鑫不到破产的份上,郑东升的生意更加是做的风生水起,这个人的身份肯定不低,否则他轻易差使不动郑东升跟陶鑫。”
    周锡兵也应声表示知道了。他安慰王汀:“睡吧睡吧,早点儿睡觉。你昨晚就没休息好,今天早点儿睡。”
    王汀点点头:“嗯,你也早点休息吧。对不起,昨晚害得你撞到了脑袋。”
    周锡兵一边整理着手上的调查材料,一边笑着道:“没事儿,我那一撞就茅塞顿开了。”
    王汀哭笑不得,飞了他一眼:“又胡说八道,快点儿睡觉吧。”
    周锡兵非要闹着跟王汀亲亲,手中的材料放在了桌上,脑袋朝屏幕凑过来。王汀伸手拍屏幕,厉声警告他不准胡来。周锡兵无奈,只能挥舞着手里的材料,抱怨道:“王汀,我要求跟王小敏同样的待遇。”
    王小敏得意得厉害:“才不会呢!王汀最爱我了,其他的都要往后站。”
    王汀正要嘲笑周锡兵这么大的人还要跟王小敏争宠。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周锡兵手中的材料上,笑容褪去了,皱着眉头问:“那上头的女的是谁?”
    周锡兵看了眼手里的材料,解释道:“是吴芸,我们调看了她的全部资料。这是她小学时候的照片。”
    王汀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快速翻着那位扶贫材料,果然找到了相同的照片。在材料中,她是以被扶贫的儿童代表出现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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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雪人(二)

    吴芸,女,三十五岁,南省云县葛家镇大宏村人。
    云县是南省少数几个国家级贫困县之一,葛家镇大宏村的吴家更加穷困潦倒。吴家两位老人体弱多病,儿子帮人盖房子的时候从房梁上摔了下来,在床上瘫了几年走了。儿媳妇实在过不下去,说是回娘家,回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剩下一个小孙女吴芸,全靠自己走路都喘气的爷爷奶奶带着。
    扶贫干部到了大宏村以后,帮吴家办理了贫困指标,又为小吴芸联系了学校,免掉了所有学杂费,让她得以入学读书。
    王汀知道,真正实行九年制义务教育还是近些年的事情。起码在她上小学时,是要交几百块钱的学费。这笔支出对于完全依靠两亩地生活的吴家老人孩子而言,实在太沉重了。
    她看着照片中小女孩的脸。从时间上推断,当时的吴芸大约八九岁,是个容色娟秀可爱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周锡兵提供的资料上头写得清清楚楚,王汀根本不相信资料中那个笑得一脸天真明媚的小姑娘是吴芸。时间带走了太多的东西,资料留下了她最纯真的笑脸,时光却让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王汀的喉头动了动,她抿紧了嘴唇问周锡兵:“吴芸后来怎么样了?”
    对于一个无父无母且爷爷奶奶体弱多病的农村小女孩来说,学习几乎是唯一能够让她改写自己命运的方式。材料中写她入学后成绩十分优秀,可王汀知道吴芸在嫁给郑东升之前的身份,好听点儿讲叫交际花,官方说法是失足妇女。她最终并没有通过求学改写自己的命运。
    “小学毕业后就没再上学了。”周锡兵翻看了手中的资料,声音有点儿沉重,“她八岁多才上学,小学毕业的时候十四岁了。当地人算虚岁,认为她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了,不上了就不上了,她跟着人出去打工了。”
    扶贫不同于短期救助,最艰难的就是追踪。工作人员可以盯着看一年两年,可是持续时间更长了,万事就难讲了。
    周锡兵联系了大宏村小学的退休老师。老教师倒是对吴芸还有些印象,他记得吴芸当初的成绩还可以,上初中不至于跟不上。只是全镇只有一所初中,大宏村位置偏,要上学就得自己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吴芸当时要去报名的时候,在路上摔了腿,车子也摔坏了,推回家被她奶奶打了一顿,她就没再上学了。
    经济越是不发达的地区,人们对于女孩子的教育越是忽视,这简直已经成为一个恶性循环。任何一点儿在外人看来根本不算事情的事情,都能让女孩子轻易断了求学之路。年纪太大了,女孩子上多少学有什么用,这些观念成为压在她们稚嫩的肩膀上最沉重的负担。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催促王汀早点儿休息。警方目前正在重点调查吴芸从离家打工到嫁给郑东升之间这十年的人生经历。没有固定单位,没有稳定的社会关系,吴芸这十年间的生活实在太复杂了。警方希望从中摸出关键的线索,比方说,她为什么要跟当年的绑架案扯上关系。那个带走了郑妍的人,是不是就是她在这段时间里认识的?
    “睡吧。”周锡兵督促王汀放下手中的资料,放低了声音哄她,“你睡觉,我看着你睡着了再关机。”
    王汀点了点头。也许是疑心生暗鬼,也许是她对于自己的女性魅力从来都不以为意,比起余磊在引诱她跟他一块儿去云县,她更倾向于余磊在暗示她什么。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毛骨悚然。余磊知道什么?他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调查她?他怎么清楚他们正在调查吴芸的事情?
    “别怕。”周锡兵隔着屏幕轻轻地摸王汀的脸,安慰道,“有人一直保护你。余磊那边,市局也有人盯着。”
    王汀“嗯”了一声,钻进了被窝,合上眼睛睡觉。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轻蹙着,似乎心事重重。周锡兵隔着屏幕看她的睡颜,忍不住想要叹气。这一晚,王汀肯定会睡不好,她势必又要想案情了。
    如果可以,周锡兵愿意走进她的睡梦中,将她拽出来,让她不要再为这些事情烦心。他不停地抚摸着屏幕上王汀的睡颜,似乎可以隔着冰冷的屏幕,将指尖的温暖传递给自己的女友。这个人,他想照顾她,不让她再受哪怕是一丁点儿的伤害。
    一直到夜深了,周锡兵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没舍得关手机,王小敏也乖乖地没有自动关机。王汀好可怜啊,一个人睡觉都没人陪她。

    小兵兵不满地嘟囔:“可是我的主人也很累啊。你主人为什么不能体谅他?”

    王小敏怕吵到了王汀,只能对小兵兵瞪眼,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因为我主人非常非常好,要是你主人对她不好的话,就会有人把她抢走了。”

    哼,它要看好了王汀。帅哥不在家,它要联合好所有的固定资产,不让坏人欺负到王汀。王小敏信心十足,结果睁着眼睛没坚持半个小时,小兵兵就听到了它的呼噜声。切!它要相信王小敏才真的有鬼。

    第二天一早,闹钟又将王小敏给吵醒了。它赶紧揉揉眼睛,精神抖擞起来。它才没偷偷睡懒觉,它就是小小地打了会儿盹。王汀睁眼看它偷偷摸摸切换到视频上,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它的脸。恰好对面的周锡兵也睁开了眼,看到的就是女友温柔到近乎于宠溺的笑容:“困了你就睡觉啊,干嘛硬撑着。”

    周锡兵出差这么多回,头一次后悔自己不是在家中的床上醒来。如果是在家里的话,他还能伸手将王汀搂在怀里好好亲热一会儿。被窝里少了一个人,再暖和都冷清的不行。

    王汀本以为自己是逗了只小猫,结果却让日天日地的日泰迪会错了意。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周锡兵都竭尽所能地展现他的火热。要不是王汀作势要翻脸,还不知道这人要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王汀连忙喊停,她一点儿也不想跟周锡兵全方位的打招呼。她揉了揉眉心,总算想起了正经事:“吴芸上小学阶段的事情也要好好调查。我总觉得,里面可能有什么事情。”

    吴芸离开家乡的时候,差不多十四五岁,是人生的少女阶段。可是她上小学时的年纪差不多又刚好是王函被绑架,郑妍失踪时的岁数。究竟是哪一年让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周锡兵叹了口气,放弃了索吻的坚持,皱着眉头道:“宝贝,你这么给我泼冷水,实在有害我的身体健康啊。”

    王汀冷笑:“纵欲才更加不利于身体健康吧。我只听说过纵欲早衰的,可没听说谁清心寡欲身体亏虚啊。好好工作,周警官,人民的生命安全还靠你们保护呢!”

    被督促的周警官只得放弃了隔着电话耳鬓厮磨的打算,爬起床往保护人民群众安全的路上去了。调查吴芸背景的任务主要由另外两位警察负责,周锡兵给他们打了电话,提醒注意吴芸离开家乡之前的经历。与其大海捞针一样找她混迹社会时的经历,不如先看看这一段里头有什么内容可以捞出来。

    他翻着从南省扶贫办官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资料,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如果那个余磊知晓内情,那么他肯定是在暗示王汀一些事。这个人,又是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进安市的专案组,还会调查吴芸?

    周锡兵微微蹙额,给赵处长打了个电话。余磊的所作所为看似不经意,却每一个小动作背后都大有深意。盯紧了这个人,注意他的社交关系,也许他们能挖出更多的内容。

    让周锡兵意外的是,余磊并没有在南城多留,今天一早就开车回江城上班去了。周锡兵皱了皱眉头,心中想法一个接着一个,最终他只是抿了下嘴唇,按照既定计划朝王家走去。

    来安市公干,准女婿不上老丈人家的门,实在说不过去。他在街上买了一袋子水果,直接去敲王汀家的门。

    王汀的母亲现在基本上都是待在家里头料理家事,听到门铃响赶紧过来开门。见了周锡兵手上的水果便拉下了脸:“小周你这样的话,阿姨不让你进门的啊。人来了就行,还拎什么东西啊。家里头吃的一堆,我还指望你回去的时候给王汀跟函函多带点儿东西呢。”

    王汀,函函,即使是不经意的小细节,父母对两个女儿不同的态度还是显现了出来。周锡兵笑了笑:“也没什么东西,就是天挺干的,王汀说多吃水果好。”

    王家妈妈笑了:“王汀啊,就是喜欢什么都操心。”

    “能有人操心是福气。”周锡兵微微地笑,“我运气太好了,才有她操心我。”

    王家妈妈愣了一下,旋即笑容更深了:“对对对,能有人跟在后头操心,那真是天大的福分。你叔叔人在书房里头呢。昨晚没少喝酒,今天就在家歇着了。”

    周锡兵放下了手里的水果,又让自己的准丈母娘不要忙了,他当这里是自己家;然后才敲了书房门,听到“进来”以后,推开门迈进了脚步。

    昨晚的应酬,王汀父亲似乎真没少喝酒,到现在看上去精神还是一般。周锡兵来之前打过电话,对于他的到来,王汀父亲并不惊讶。他冲周锡兵点点头,招呼这个年轻人坐下:“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说的。”

    周锡兵笑了,伸手摊开了笔记本,跟自己的老丈人解释:“爸爸,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来问点儿陶鑫的情况。按照明面上看到的,陶鑫当时经济状况尚可,他没必要狗急跳墙,直接犯下绑架重罪。”

    王家爸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而是听周锡兵继续谈了下去:“现在我们怀疑陶鑫当时可能有其他开销,所以才承受不住铤而走险。爸爸,你知道他有什么癖好没?当年他的朋友现在基本上都散光了,郑东升也死了,我们想了解的更清楚一些。”

    王爸爸摇了摇头:“陶鑫这个人胆子比较大,豁的出去,做事不怎么考虑后果。他一直没结婚,有些爱玩,但是特别烧钱的嗜好,我没见他碰过。”

    周锡兵问的更加具体了:“比方说黄赌毒之类的?”

    “没有。”大约是谈起了一个让他不快的人,王家爸爸的兴致始终不高,“陶鑫也找小姐,不过他对这些兴趣不算大,这是玩玩而已,不会在她们身上多花钱。”

    “所以当初吴芸明知道郑东升有老婆孩子,还硬是跟上了他?”周锡兵的姿态看上去颇为轻松,好像真的只是作为一个晚辈在跟长辈闲聊一般。

    王爸爸哑然失笑,半晌才摇摇头,叹了口气:“郑东升这个人呢,眼界比较窄,心眼也不大。要说陶鑫呢,他就是娶了老婆有了孩子也不会太上心,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生意上。你要问我他对什么最感兴趣,他对生意兴趣最大。”

    周锡兵突然打断了老丈人的话:“那当年您跟他合伙做生意失败了,他肯定非常失望吧。爸爸,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生意一下子就出问题了呢?”

    这个问题已经相当失礼了。可当着准女婿的面,王家爸爸却不得不回答:“生意场上哪里有保险的。你看到一个亿万富翁,他的背后就有起码一百个血本无归的人。有人赚了就有人亏了。王汀不喜欢做生意,也是叫吓坏了。”

    他避重就轻,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自己狼狈不堪的历史。公司倒闭了,债主天天登门,家里的大房子被银行收走抵债了,他跟妻子不得不出国打工寻找更好的机会,两个女儿也被迫留在了国内。后面的事情,他更加不愿意再想起。

    可惜周锡兵这个毛脚女婿实在差了点儿眼力劲,居然还在追问:“是政策突然调整了还是对方跳单了?那时候,陶鑫一定很崩溃吧。”

    他的态度如此坚决,王汀的父亲甚至没有办法躲避,只能勉强回答:“有块地的开发出了问题,资金链一下子断了,后面就绷不住了。”

    周锡兵像终于察觉到岳父的不快一样,赶紧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桩事情上:“难怪陶鑫会疯。这人也真是的,竟然会想到对王函下手,实在是丧尽天良。王函那时候才多点儿大啊。”

    王家爸爸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喝了口浓茶,捏了捏太阳穴,只说了一句:“这个人太疯了,他想做的事情就要不惜一切代价。这个混账!郑东升不杀了他的话,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是自己从台阶上摔下去的。”周锡兵没在老丈人面前遵循保密原则,详细解释了情况,“郑东升当时已经死了,摔在金鱼缸的断口上切断了大动脉。”

    王家爸爸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嗯,老天爷自然会收拾他的。”

    尽管周锡兵想跟自家老丈人多聊聊当年的事情,但是王家爸爸似乎昨晚喝的太多了,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两人聊了没一会儿,他就捏着太阳穴又回房间里头躺下来了。

    王家妈妈对于丈夫昨晚的酩酊大醉十分不满,当着周锡兵的面也没给丈夫留脸:“你就喝是了,等王汀回来,看她怎么说你!”

    王家爸爸的脸色很不好看,是不健康的灰白当中显出了丁点儿潮红。他不耐烦道:“一天到晚叨叨叨,王汀就是像你这个坏习惯,也不晓得吵不吵的人耳朵嗡嗡响。”

    周锡兵笑了:“王汀挺好的,有她念着我,对我身体也好。”

    王家爸爸叹了口气:“你现在说这话简单,等你二十年三十年以后还能这样说,才真是能耐呢。”

    “呸!你个老头子,你自己做不到干嘛说人家小周。”王家妈妈朝丈夫进卧室的背影啐了一口,又喊他,“你药吃了没有啊?别到时候你躺下来了,还是我倒霉。”

    她收回眼神,才看到周锡兵脸上的笑,不由得叹了口气:“王汀有的时候是爱唠叨,函函都怕她姐说。可是吧,要是换到外人面前,你看她说不说话,她根本理都不理人家。”

    周锡兵点点头,伸手帮王家妈妈择荠菜,这个时令的荠菜最鲜嫩清香,王汀也爱这个味儿。他摘掉了枯黄的叶子,表示赞同:“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家妈妈放下了手中的野菜,正色道,“你不知道,我的大女儿也是个脆弱的姑娘家。你别嫌我偏心我自己的女儿,专门要求你。王汀啊,她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你要多体谅她。”

    周锡兵笑了:“嗯,她是最独一无二的。”

    这样的回答并没能让王家妈妈满意。年过半百的女人将菜篮子往边上推了推,做出了长谈的姿态:“不,你还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王汀跟你吵架跟你闹,那说明她非常在意你。”

    周锡兵也放下了手中的野菜,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知道。”

    他的态度看上去诚恳极了,却不足以打动一位母亲的心。王家妈妈长长地吁了口气,问周锡兵:“你上一次跟父母抱怨工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周锡兵愣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说这些。”当初他选择考警校,连一贯极为开明的父亲都坚决反对。虽然最终父母还是尊重了他的决定,可是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他们家庭内部的雷点。一旦他有抱怨的意思,他妈肯定立刻让他辞职,改去干别的工作。

    王家妈妈笑了:“你还是抱怨过的吧。”

    周锡兵点点头,不好意思起来:“那时候年纪小,总看什么都不顺眼。”

    “王汀没有抱怨过,一句都没有。”王家妈妈突然打断了周锡兵的话,整个人都像是陷进了回忆当中一般,强调道,“无论是上学还是打工,或者是参加工作以后,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我已经不记得我女儿哭起来是什么样子了,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在我们面前哭过了。”

    周锡兵有点儿尴尬,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神情怅然的岳母,想了半天他才勉强冒出一句:“她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王家妈妈笑了,笑容中带着点儿苦涩的意味,说话也像是叹气一样:“我跟她爸爸都知道啊。谁都知道王汀懂事。说起来你恐怕不相信,当年王汀上大学办理贫困生证明也是她自己跑的。家里头那时候经济状况不好,我本来是打算卖掉她外婆传给我的一套首饰给她筹措学费的。”

    结果王汀却说不需要了。

    王家妈妈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找女儿谈话时,她直接推到自己面前的证明。十八岁的女儿眉目平静,声音温和地让她签个字就行了。至于助学贷款,她自己去跑。

    “我们家是城市户口。我跟她爸爸都不是残疾人也不是下岗工人什么的。人家根本就不肯让她拿贫困证明,她愣是从居委会磨到了街道办事处,一个个地盖到了章子,拿下了证明。为了这份证明,她给街道办主任家的孩子免费补了一个暑假的课。进了大学以后,系里头的贫困生指标也有限。大家心照不宣,都是只考虑农村生源个父母残疾或者单身家庭。又是她自己,一点点地去磨,一个个办公室找过去,愣是把名额给要到了手。人家笑她不要脸,她说她要这个脸的话,就没学上。她要不起。”

    王汀的母亲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十八岁,是一个女人最要脸面的年纪。可是她的大女儿已经放弃了少女的自尊心,将自己的脸面全都扯了个稀巴烂,因为她要独自生存下去。

    在王汀更小的时候,她的母亲高兴于大女儿的懂事。可从女儿平静地告诉她,自己已经处理好一切时;王家妈妈才强烈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女儿已经不需要他们的存在了。

    后面这十年,无论是学习还是恋爱或者是参加工作,王汀都没有跟父母提过,也没有咨询过他们任何意见,她始终独自生活。

    “你不知道,王汀把你带回家的时候,我跟她爸爸到底有多高兴。函函嘲笑我总是催王汀找对象,实际上,我哪里敢催呢。”王家妈妈叹了口气,看着周锡兵,“她如果跟你吵架或者发脾气,那她一定是很相信你才这样做的。王汀几乎从来不发火,她非常能忍。”

    周锡兵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妈妈,你别担心王汀了。我会照顾好她的。”

    王家妈妈垂下了脑袋,眼睛有点儿发红:“你别亏待她就好了。我们当爹妈的做的不够,现在想要补偿也晚了。希望你能做的比我们好。”

    其实作为女方家长,王家妈妈跟周锡兵说这些有交浅言深的嫌疑。可是两人似乎都跟没有察觉到不妥一样,自然而然地就说起了这个话题。等到王家妈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周锡兵才将话题又转移到了十多年前王汀父亲生意失败的事情上。

    王家妈妈叹了口气:“也是你叔叔他太鲁莽了。那块地原本说是不能开发成商业住宅的,后来一个主管领导说可以帮忙想办法,将土地用途改一改。这种事不稀罕,操作成功的人也不少。那个时候房地产大热,你叔叔就把所有的钱全投进去了。结果省里头开会严抓非法用地问题,你叔叔成了典型,项目被紧急叫停。”

    那个年代的房地产开发都是靠银行,先贷款把房子建出来,然后再卖房回笼资金。土地的开发搁浅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启,每天需要还给银行的利息都是个惊人的数字。

    最终,资金链断了,叱咤商场十几年的王家爸爸,最终折戬在一块地的开发上。

第116章 雪人(三)

    中午,王汀母亲留周锡兵在家里吃的饭。她喊了丈夫两次,王家爸爸才从卧室中出来,面上恹恹的,看上去很不舒服。

    周锡兵取了电子血压计出来,给老丈人量了血压,发现有些偏高。王汀母亲赶紧让丈夫又加吃了半颗药,等着半个小时后再复测一次。她拿了毯子给丈夫搭在腿上,心疼道:“生意的事情就缓缓吧,反正王汀上班了,函函马上也要毕业了。哪里需要你这么拼。”

    王家爸爸摆了摆手,挣扎着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嘟囔了一句:“总要给她们安排好嫁妆吧。我准备过两天去南城给她们看看房子。”

    周锡兵放下了手中递给他喝水的杯子,轻声道:“王汀已经看好房子,交过首付款了。”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王汀的母亲尴尬地笑,像是自己给自己找借口:“也是,南城房价涨得这么快,早点儿买套房当投资也好。王汀的公积金不用的话,放着就不值钱了。”

    周锡兵点点头:“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买房这事儿,王汀在跟周锡兵交往之前就定下了。经同事介绍,找到了合适的房源之后,王汀和周锡兵提了一句。周锡兵目前的房子是在南城房价飞升之前买的,供应起房贷来,他倒不觉得吃力。签合同的时候,还是他开车陪着王汀一块儿过去的。

    王家爸爸皱了下眉头,语气有点儿僵硬:“你们手上有多少钱?都是拿死工资的人,还两套房子的贷款哪里吃得消。”

    周锡兵笑了笑:“还好,有公积金,能应付的过去。”

    王家爸爸还想再说什么。妻子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闭上了嘴没再说话。周锡兵赶紧将茶杯递了上去。王家爸爸喝了口茶之后,合上了眼睛叹了口气,突然间又不满地冒出一句:“早就让她们回来发展的。省人医留不下的话,到安市人民医院不也蛮好的。一个个,都不想待在家里头。”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重新抬起了眼睛,目光恳切地看着准岳父:“爸爸,王汀跟王函都爱你和妈妈。”

    王家爸爸神色有点儿不自在地挪开了眼睛,嘀咕了一句:“都是大姑娘了,说什么爱不爱的。”

    周锡兵却笑了:“王汀说,她很感激你。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

    饭菜都快要冷了,老两口才跟准女婿一块儿上桌吃饭。比起之前跟王汀母亲一道准备午饭时的交谈,餐桌上的气氛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沉闷。王汀的父亲僵硬地问了几句周锡兵父母的身体情况,就再也找不出新的话题。倒是周锡兵自己,主动提起了他你出差回去以后跟王汀拍婚纱照的事情。

    “你们挑家好点儿的店。”王家妈妈的兴致看上去要比丈夫高,连忙强调,“宁可多费点儿心,拍好看点儿。不然以后翻起来,会遗憾的。”

    王家爸爸突兀地打断了妻子的话:“你要遗憾的话,就再拍一次。刚好三十周年了,也算是个纪念吧。年轻的时候,没让你拍上婚纱照。”

    “瞎说什么啊。”王家妈妈的脸立刻红了,嗔怒地瞪了丈夫一眼,“当着小周的面,你瞎讲什么东西啊。那时候哪里来的婚纱照。”

    周锡兵给自己舀了碗汤,笑着附和:“妈妈拍婚纱照肯定好看。”

    王家妈妈还是害羞,连连摆手:“不拍不拍,要拍的话就拍全家福好了。拍什么婚纱照的。”

    “不一样的。”王家爸爸坚持着,“婚纱照是婚纱照,全家福是全家福,不用混在一起。”

    王家妈妈急了起来:“这婚纱照有什么好拍的,全家福摆出来才有意义。”

    周曦放下了汤勺,脸上微微笑:“妈妈,你还是听爸爸的吧。先拍婚纱照,全家福的话,以后总有机会的。”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汀父亲的脸上,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态度温和地征求着老丈人的意见,“爸爸,你说是吗?”

    王家爸爸没有吭声。他的妻子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理由:“这倒也是。函函还没找对象,等函函有了对象,最好你们也生了小孩,三世同堂在一起,拍的全家福才有意义。”

    吃过午饭以后,周锡兵帮忙收拾了碗筷便告辞。王家妈妈想要留他再坐会儿,被丈夫呵斥了一句:“瞎胡闹,小周没工作要做啊。”

    他瞪了妻子一眼,站起身送周锡兵出门,顺便将家里的垃圾丢出去。

    也许是面对准女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是他天生就不是特别健谈的人,领着周锡兵往楼下去的路上,王汀的父亲一直沉默不语。进了正月就算如春,可惜即使秋尽江南草未凋,小区花坛中绿意盎然,身处冷风中的人依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春寒陡峭。

    沉默,让初春的寒意在翁婿之间愈发明显。最后还是周锡兵率先打破了僵硬的气氛,他跟王汀父亲挥手告别的时候,轻声道:“爸爸,我和王汀都等着跟你还有妈妈函函一起拍全家福。”

    寒风吹乱了王汀父亲脑袋上的头发,显出了夹杂在里头的银丝。原本身材魁梧的男人此刻陷在羽绒服中,也显得佝偻瑟缩起来。这是位年近六旬的老人了。时间残酷冷静地带走了他的器宇轩昂,留下的只有沧桑。

    周锡兵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爸爸,王汀跟王函都爱你。”

    离开王家所在的小区,往公交车站走的时候,周锡兵看了眼街对面的公园。腊月二十九那天,曾经有两个中年男人站在公园的山坡上,盯着王家的窗户看。当时,将自己锁在书房中的男人,是否注意到了他们盯着自己女儿的眼神?

    周锡兵又深深地看了眼公园,然后抬脚上了公交车。他的下一站是安市规划局,他要查看安市近十几年房地产界的风云变化。周锡兵一直在规划局待到天擦黑才走。接待他的办公室秘书一个劲儿要喊他一块儿吃晚饭,要好好招待省城来的同志。周锡兵笑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表示他还得去丈母娘家报到。秘书哈哈大笑,这才作罢。

    王汀的母亲给周锡兵发了条短信,让他忙完了就去家里吃饭。

    周锡兵盯着手机看了会儿,最终还是婉拒了邀请,回复说他得去局里头开会。

    王汀母亲的短信回复的很快,只说让他以工作为重。

    市局也到了下班的时候,他赶过去也做不了任何事了。周锡兵却依然上了前往市局的公交车,好像这样,他的心才能安定下来。也许是方向正好与人群流散相反的缘故,虽然是交通晚高峰,车上的人却并不多,起码后面还有好几张空位子。周锡兵却选择站在了车厢的中央,一只手扶着栏杆,默默地盯着公交巴士中不停播放的广告看。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翻着一张张图纸,那是安市十几年来的城市变化示意图。多年前,王汀的父亲是安市房地产界的风云人物,一朝资金链断裂,他的人生轨迹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块让他倾家荡产的地,最终没有开发成商业小区,而是成为了安市新开发的旅游景点的一部分。

    公交车经过老城门的时候,周锡兵转头看了眼门外。远远的,苍茫的绿色在暮霭下变成了一团团黑色的阴影。这大片的阴影应该笼罩了陶鑫十多年的牢狱生涯,也压在王汀父亲的肩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吧。

    周锡兵在脑海中一个个列着当初有权插手这桩土地开发方案的人员名单,重点在王汀母亲提到那位主管官员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当初王汀父亲跟陶鑫合作的拿地计划失败,究竟是他们商业眼光不足判断失误,还是有人特地挖了坑让他们往里面跳?到底是谁在安排这一切?这个人的目的大抵是求财还是其他?

    公交车晃荡的厉害,站在车厢中央的高个子男人却纹丝不动。直到车子到站以后,他才面色平静地下了车,大踏步朝安市警察局走去。这时候,黑夜已经完全笼罩了安市,只远远的从大楼中透出的灯火,温暖着晚风中行走的人。

    与周锡兵所料差不多,市局里除了几位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其他人都下班离开了。周锡兵朝前台值班的接线警察点点头,径直往后面的档案室去。他还要再借阅一下十一年前王函被绑架案的宗卷,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新的收获。市局的人并不干涉他们办案,所有的资料只要他们需要,随时都可以调看。

    周锡兵思考着安市这十几年官员升迁的变化,脑海中列出了一棵树状图。曾经插手过当年那桩土地开发案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经过电梯门口时,金属门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嘀”响,里头呼啦啦地下来一堆刑警。

    周锡兵在警校时的同学大张夹杂在一堆人中间,皱着眉头走了出来,身上的烟味浓郁得熏人。大张不抽烟,他身上的衣服显然是在烟雾中浸润了不短的时间。周围的警察们脸上也少见笑意,众人兴致都不高的样子。

    大张一见周锡兵人,立刻伸手招呼:“走走走,陪我再去吃点儿。从三点钟开到现在的会,我现在恨不得能抢了食堂。”

    周锡兵笑了:“又有大案子了?”

    大张胡噜了一把脸,摇摇头,皱起了眉毛,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要真是大案子也没话说了。就是这案子吧,让人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年七月份,安市下面的一个村子发生了一桩溺亡案,受害者是个七岁的小男孩。他家里WiFi没续费,拿着父亲的手机去村口小店蹭网玩游戏去了。玩到一半时,村里有个小孩过来找他出去玩。当天晚上,小男孩没有回家。

    一开始,家里头的大人都没放在心上。农村的孩子满村子的跑,基本上不会有大人跟在屁.股后头追。玩累了,跑去小伙伴家里头蹭饭的也常见的很。很少有人会特地打个电话通知对方的家长,都是等着人找上门再说。后来天渐渐完了,到了孩子该睡觉的点儿,小男孩还是没回家。他的家里人就开始屋前屋后满村子的找,却始终不见小男孩的踪影。

    有人白天在村口小店见过小男孩,小男孩的父母得到了消息就去小店找。店主提供了喊走小男孩的小伙伴的信息,大人们又去找上了那个五岁的小孩。小孩说他跟小男孩玩了一会儿,村上一个女人过来叫走了小男孩。刚好小孩家里人喊他进屋吃东西,小孩后来就没看到那个小男孩了。

    大张一口气喝完了一碗瘦肉豆腐汤,抹了把嘴巴,沉声道:“那段时间,安市城里乡下,雨下的跟瀑布一样。第二天下午雨小点儿的时候,才有人在田边的沟渠里头看到了小男孩鹏鹏的尸体。他母亲当时就晕厥了。村里头的集聚地跟田地有一段距离,加上那段时间田埂什么的全是烂泥巴,当地派出所的人就考虑小孩不像是自己跑过去玩,然后失足落水淹死的。”

    周锡兵点了点头:“嗯,他知道去小店蹭网玩游戏,又跟小伙伴一块儿玩打仗,不像是个爱独自钻田里头的孩子。那个女人,派出所的人调查了没有?”

    大张露出个苦笑:“怎么可能不调查呢。当时民警就过去了,那女人一开始说另一个小孩看错了,她没找过鹏鹏。后来另一个村民作证,说见到她跟鹏鹏说话,她又表示当时她叫了小孩问了几句话,就自己回家去了。她没把人喊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

    暴雨冲刷干净了所有现场痕迹。尸体发现地点附近几乎要淹成威尼斯了,哪里还有什么现场可勘测。农妇坚决否认自己跟小鹏鹏的死有关系,唯一目击她带走了小鹏鹏的证人才五岁,证词压根难以被采用。人证物证都不齐全的情况下,警方的侦破工作就陷入了僵局。

    周锡兵皱了下眉头:“你们没考虑过其他可能性吗?为什么要认定就是这个女人下的手呢?”

    大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盖浇饭,含混不清道:“你听说过水鬼吗?”

    周锡兵点了点头。这几乎是他们那个年代每个小孩想要下水玩时,被大人们恫吓的传说了。水里头有水鬼,专门抓小孩下去淹死。他和王汀谈起各自的童年时,还拿这件事说笑过。传说中水鬼入了水就力大无穷,会直接咬着人拽下水去。就是通水性的人,也会活活淹死。

    大张艰难地咽下了嘴里头的饭,又喝了一大口汤顺过了喉咙之后,才再度开了口:“传说里头还有一项,水鬼抓了人淹死之后,这个人也会变成水鬼。想要脱身的话,新的这个水鬼就得再淹死另外一个人,这样它才能转世投胎去。”

    周锡兵的脸色立刻变了。果不其然,他听到了大张开口打补丁:“这个女人原本有两个孩子,都在今天六月份的时候下河游泳,淹死了。”

    周锡兵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大张,后者狠狠地擦了擦嘴巴,摇摇头,像是说不下去一样了:“这女的说她当天找小鹏鹏就是为了问他为什么骂自己,小鹏鹏说他没骂过她。后来女人就自己走了。”

    反正死无对证,除了农妇以外,谁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城镇化的进一步推进,加速了乡村的凋亡。村里头的青壮劳动力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那几天动不动就下雨,不下雨的时候太阳又晒得人皮肤痛,在村里头溜达的人委实不多。

    周锡兵微微挺直了一下身子,追问大张:“从这女人两个孩子的死到小鹏鹏死的当天,过了多少时候,中间有没有下过暴雨?”

    大张咧了下嘴巴,面上的表情古怪极了:“自从那两个孩子被淹死了以后,就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大雨,到后面更是天都要塌下来了一样。”

    周锡兵轻轻敲了下桌子:“她要找人当替死鬼救孩子的话,为什么不早点儿。前头不是下过好几次大雨,都要淹水了吗?”

    “四十九天!整整四十九天!”大张放下了擦嘴的餐巾纸,脸上的五官几乎要聚成一团了,“这个女人的孩子死了四十九天后,小鹏鹏也被淹死了。”

    周锡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民间说法当中,四十九天是七七,七七过后,死去的人就要正式投胎了。

    大张灌下了一大口茶水,龇牙咧嘴:“整个逻辑链全都能对的上,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派出所那边处理不了,报给了分局。分局照样找不到证据,最后又递到我们这儿来了,还是白搭。村里头不像城里,根本没有监控。小鹏鹏是怎么走的,除了那个五岁的小孩外,谁也没看到。可那小孩的话当证据也不行啊。这才五岁啊!”

    缺乏证据链作为支撑的案件,虽然警方找到了犯罪嫌疑人,可提交送检后还是被检察院打回了头。警察不能单纯地依靠推理破案定罪,检方要的是充足的证据。既然他们提供不了,那就只能发挥重查。

    有的时候,案件就是这样的让人头痛不已。警察知道是谁做的案,但就是找不到有力的证据。

    周锡兵从大张那儿看到了犯罪嫌疑人的照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妇。摆在人前,谁都难以相信这个面相就老实到三拳打不出个闷屁来的中年女人,会是一桩谋杀案的犯罪嫌疑人。看着她的模样,平日里也是很喜欢孩子的。

    这桩命案让周锡兵心里头极为不舒服。跟大部分人一样,当惨剧发生在孩子身上时,人们的反应会更剧烈。成年人具有保护照顾未成年人的天然义务,身为刑警的周锡兵也格外接受不了受害者是孩子的情况。

    王汀跟他闲聊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大医院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抢救不过来,走了。大家司空见惯,几乎都不为所动。可只要走的人是个孩子,所有的医务人员就都会情绪低落。因为那是个孩子啊,孩子原本就意味着未来,意味着无限的希望。

    原本周锡兵今晚不打算跟王汀视频,他怕女友又会因此而睡不好。可是强烈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想要看一看王汀的脸,听一听她的声音。其实王汀大部分时候都是个相当闷的人,然而她的存在对于周锡兵而言,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光,照亮他周边的孤寂与寥落。

    在他的理智掌控住身体之前,情感已经让他主动联系了王汀。

    王汀有点儿惊讶,没想到周锡兵今天居然会这么早就收工了。她本以为他们晚上还要开个会什么的。她笑着问男友:“你怎么现在就歇下了?”

    周锡兵看到对方接受了视频的提示后就一阵懊恼,再见了王汀脸上的笑容,本能的喜悦冲击着他的心脏,让懊恼与喜悦参半。他轻咳了一声,神差鬼使地提到了今天中午去王家吃饭的事:“爸爸说要跟妈妈重新拍婚纱照。”

    王汀脸上的笑容有点儿僵硬。她努力让自己唇角上翘的弧度更加自然一些:“嗯,那我得帮我妈好好挑一挑,看安市有没有好的婚纱摄影店。”

    她终究没有说让父母来南城重拍婚纱照的话。

    周锡兵伸手摸了下屏幕中的女友,仿佛是在安慰她一样,又说了王汀父亲准备给她们姐妹在南城买房的事情。他努力想让气氛欢快点儿,故意揶揄道:“王汀,没想到你是深藏不露的白富美啊。”

    日常说笑的时候,他们也会拿各自父母的职业开玩笑。周锡兵是书香门第的少爷,王汀则是商贾人家的小姐,当真有意思的很。可是现在,王汀却没能笑出来。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我不需要。”

    迟了终究是迟了。如果在王汀刚毕业那会儿,做父亲的人张罗着给大女儿在南城买好了房子,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现在,王函要毕业了,王家爸爸准备给两个女儿买房子,到底谁是顺带着那位呢?

    周锡兵想到了王汀母亲在厨房里近乎于请求地叮嘱他的话:“请你好好对我的女儿,凡事将她放在第一位。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姑娘。”

    他清了清嗓子,附和了一句:“嗯,我们不需要。我们想要的话,可以自己买。”

    话虽然这样说,可哪有为人子女的不在意父母感情的道理。为了安慰女友,周锡兵又跟王汀说了他今天的调查结果:“当年你爸爸破产这件事,有可能不是偶然,而是背后有人动手脚。”

    出乎周锡兵的预料,王汀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直接将话题岔到了其他方向:“噢,这样啊。你今天还有没有碰到其他事?”

    周锡兵本想告诉王汀,如果真是有人对她父亲的生意使了阴招的话,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起码能够证明她父亲的清白。如果他知道陶鑫为什么绑走王函,很有可能意味着事先已经有人拿王函跟他明示或者暗示过什么。他拒绝了,所以他的生意出现了纰漏。周锡兵甚至怀疑陶鑫到后面急急忙忙地出来认罪,是因为他被抛弃了。王汀的父亲做了什么,让陶鑫背后的人察觉到危机,慌忙舍车保帅。

    这本是王汀最愿意与周锡兵谈论的话题,可是今晚,王汀却表现出了抗拒。她不想再说关于父亲以及当年案子的任何事。她无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这件事背后的一切。

    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已经超乎了她承受底线的事情,就要露出本来的面目。

    王汀艰难地扯了扯脸,又追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没有?”

    周锡兵顿了一下,才跟她说起那桩明明简单至极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儿童溺亡案。那位母亲为了给自己的孩子找替死鬼,竟然将毒手伸向了一个无辜的孩子。那个孩子还喊她一声婶婶。

    “现在警方都疑惑她为什么不服罪。如果是单纯的负隅顽抗,她应该编出更多的谎言。比方说这个孩子被一个陌生人叫走了之类的,或者他自己跑去田里钓小龙虾什么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始终不吭声。”

    警察们甚至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求生的欲望。她说着笨拙的谎言,咬死了嘴巴不吭声,即使警方想尽了办法让她备受心理煎熬,她还是以惊人的意志力扛了下来,坚决咬紧牙关不说。她的丈夫两年前就病逝了,剩下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旁人喊她改嫁她也不肯。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孩子没了,她活的连个奔头都没了。就这样,她怎么能咬牙硬扛着呢?

    “两个孩子。”王汀突兀地开了口,“她淹死的是两个孩子,现在还只有一个替死鬼。”

    周锡兵惊了一下,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多年前的那桩绑架案上了,完全没有往这点上考虑。

    王汀抿了抿嘴唇,跟男友分析起来:“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最不可思议的生物,她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所有在外人看来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了她们的孩子,她们都能做出来。这个人并不是对小鹏鹏的死无动于衷,她甚至可以说是备受煎熬。但是,为了给她的孩子找替死鬼,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以前我参与过邪.教的案子,当时就觉得封建迷信害人不浅。现在看来,即使不是邪教,封建愚昧还是会害死人。”

    失去了孩子的母亲陷入了偏执当中。也许孩子们生前过的清贫,加剧了母亲心中的愧疚。她要竭尽所能让自己的孩子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去。冷酷的母爱,让另一个家庭沦为了牺牲品与悲剧。

    “小鹏鹏被挑中了,是因为他当时刚好跟另一个小孩一起玩。其实这个女人的目标是两个孩子,只是凑巧其中一个人被自己家里人喊了。为了安全起见,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目标,选择只朝小鹏鹏下手。”

    周锡兵微微地吁了口气,点点头道:“也许你分析的就是事情真相。”

    王汀轻轻地“嗯”了一声,又强调了昨天说过的话:“盯紧了吴芸,郑妍只要不是她自己藏起来的,那么那个掌控了郑妍的人就能将吴芸变成提线木偶。”

    十一岁的吴芸获得了资助,正在大宏村上小学。十一岁的郑妍,同样也是小学生。也许吴芸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不是女儿被人绑架,而是承受跟她相同的命运。她会怎么做?她会不会主动去找当年绑架王函的幕后人?郑妍的失踪跟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因为吴芸做了什么让对方不快的事,所以这个人带走了郑妍,作为警告与威慑?

    王汀皱起眉头来冥思苦想。如果真是这个人带走了郑妍,后面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是这个人一手安排的?当年陶鑫即使以一己之力抗下重罪锒铛入狱,都没有开口供出这个人,应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畏惧,害怕说出来的话会遭受更严重的后果。另一种则是讨好,他相信自己抗下罪名以后,对方会给他梦寐以求的补偿。这两种可能性都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幕后人势必位高权重,起码能够在陶鑫的事业蓝图上翻云覆雨。

    也许这个人当年的级别并不算高。王汀不记得的究竟哪位商业大佬曾经说过的话,一个处级干部就可以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官不在大,在能不能管。

    她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你早点儿休息吧。我今天也打算早睡。”

    周锡兵点了点头,表示要看着王汀睡着了他再睡。王汀拗不过他,只得去卫生间洗漱了,然后钻进被窝中合上了眼睛。二十分钟后,王小敏到点儿关机了,她又睁开双眼,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发起呆来。

    她的脑袋里头乱糟糟的,一直在重复着游走“封建迷信”这几个字。王汀甚至不得不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掌心轻微地压迫着视网膜,才能够获得片刻安宁。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她该睡了,不要再想任何事情了。可是她的手却忍不住开了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中敲下了“雪娃娃案”三个字。

    十多年前发生在南城的雪娃娃案轰动一时。这几年,全国连着破获了几件陈年悬案之后,南城的雪娃娃案又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王汀看到了有人发帖分析当年的这桩悬案,基本上集体作案跟变态杀人狂作案的可能性分别占据了半壁江山。前者倾向于是当年晶晶参加的游学团甚至是全校集体参与了谋杀晶晶。晶晶没有对家人撒谎,那些人就是用免费作为诱饵骗了晶晶。至于他们为什么下狠手,看晶晶不顺眼呗。一个穷人家的聪明孩子,天生就能引起有钱人家的蠢孩子的嫉妒心。垃圾就是垃圾,想要上天啊?好,成全你,雪人点天灯。

    后者则是晶晶的头颅骨被发现的方式太诡异了。这必须得是心里极为变态的人才能够做出来的。他郑重其事,简直将谋杀当成了一桩宗教仪式来完成了。

    王汀微微皱起了眉头,脑海中又盘旋起“封建迷信”这四个字。是的,网上流传的晶晶头骨被发现的照片,看上去简直就是一种充满了邪性的宗教活动。

    那几年,正是邪教肆虐的时期,南省境内也有好几股邪教势力,还发生过身为教徒的母亲自觉得道飞升,砍死了自己的孩子跟着一块儿“飞升”的惨案。南城警方也朝这个方向调查过,可惜一无所获。

    王汀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她连着变化了好几次关键词搜索宗教仪式跟冰雪的关系。她输入关键词的时候,冰雪二字后面自动加上了“聪明”。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智能输入法提示,冰雪聪明。王汀的脑袋却像是遭遇了重重的一击。对,当年李晶以这样的方式被处理尸体,是不是寓意着冰雪聪明?头颅是脑袋,有脑袋的人才聪明。

    雪塑身,留下头颅,意味着冰雪聪明。

第117章 雪人(四)

    王汀的心跳得厉害,她甚至不得不用力捂住胸口才能遏制住这股突如其来的心慌。网上流传着的据说是当年雪娃娃的照片,那照片中的雪人跟她睡梦中不停地引诱着她朝前跑的雪人,完美地重叠到了一起。王汀甚至从雪人的脸上看到了微笑的弧度。

    这显然是她的错觉。做的再精致的雪人,也不会有皮肤与肌肉的纹理。

    王汀抹了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用力甩了甩头。她起身下了床,再一次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中的人即使刚刚用热水捂了脸跟眼睛,还是显出了苍白与疲惫。王汀不得不伸手仔仔细细将脸完全搓了一遍,脸上才显出了些血色来。

    她看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再度返回到床上,继续搜索网页内容。如果是宗教仪式的话,为什么非要选择冰雪聪明的寓意?倒是是什么教派有这种奇怪的习俗?王汀一点点地找着。这绝对不会是什么正规的教派。她不信教,但对于宗教持温和的态度。她坚信一点,所有正规的修行以及教派都是劝人向善的,绝对不会用杀戮来实现修行者的目标,那是邪魔外道。

    王汀找了很久都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这并不代表李晶的死亡与宗教仪式没有关系。因为一些邪教里面的规矩,除非是内部人士,外人根本就无从得知。

    王汀上大学的时候,有舍友选修过相关选修课。也是从舍友带回来的资料中,王汀才知道即使时间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但是邪教在部分地域的影响力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它们信众甚广,除了传统观念中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跟城市低收入人群外,其中不乏教师、医生以及官员等社会普遍认为地位较高的群体。

    这些人群的参与,让邪教造成的恶果更加惨重。

    王汀在搜索框中再一次输入了邪教陋习这几个字,开始新一轮的搜索。人工智能总是机械化,也许她自己筛选的话,能够找到更加有效的信息。可惜王汀的策略失败了,她找了很久,眼睛都发花了,只看到了一大推稀奇古怪的封建迷信陋习。什么撞红走霉运啊,什么男人走在女人的内衣下面会走霉运,反正一定要扯到□□上面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盯着电脑看的时间太长了,王汀伸手捂了下眼睛,将笔记本推开,起身去厨房中倒水喝。这个时候,她分外想念周锡兵。如果他在家的话,肯定早早就将暖水壶跟保温杯准备好了拎到房间,哪里会让她上了床还要出房门挨冻。

    客厅中一室清冷。王函吃过饭就被王汀勒令回房间备课去了。王汀听到了次卧室门后响起了笑声,也不知道妹妹究竟是在打游戏还是跟朋友聊天。反正备课能备到哈哈大笑的可能性,在王汀看来,绝对不算大。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去敲妹妹的房门,而是直接进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灯火通明,没有星星的夜晚,人造灯光带着冰冷的疏离。王汀盯着窗外,慢慢地喝着杯子中的水。今天在单位忙了一天,她忘了开空气加湿器,晚上回家准备做唇膜的时候,周锡兵又早早打了电话过来,此刻她的嘴唇干的厉害。贴在杯子上的时间长了,再一动,嘴唇就生疼,裂开的口子里的嫩肉黏到杯子壁,扯一下,就有丝丝缕缕的血迹像蛇一样在水中游走。

    血,雪,血红,雪白。

    王汀怔怔地看着杯子,似乎有什么在她脑海中飞快地旋转着,小荷才露尖尖角。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拼命地想让自己的脑子清爽一点,那几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好像有什么东西联系到了一起,她却始终看不清那根线。

    脑海中的情绪太激烈了。王汀甚至不得不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中,靠在沙发背上才能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她知道她需要休息,她需要充足的睡眠。可是周锡兵不在她身边,没有他的怀抱与安慰,满怀愁思的她根本就睡不好。

    王汀双手抱住脑袋,好像这样就能为自己开辟出一方小小的静谧的天地。

    小书桌在边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王汀:“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王小敏打120啊?”

    王汀迅速摆了摆手,示意小桌桌保持安静。她现在不能受到打扰,她想她已经抓到了关键点,她不能让关键点从她手中溜走。

    小书桌乖乖地“噢”了一声,又恢复了沉默。然而客厅中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被从次卧室推开的门后传出的声响打破了。王函手里握着手机,一边笑着一边朝主卧室走,她敲了门以后,才反应过来看沙发,“啊”的叫了一声,抱怨道:“姐,你干嘛一声不吭坐在那里,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王汀示意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我出来喝杯水。”

    王函一点儿也不害臊,直接朝她姐身边扑过去,伸手就要接杯子:“哎哟,刚好我说的嘴巴都干了。”

    她总不能直接将妹妹赶走。王汀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得暂且放下雪娃娃的案子,笑着问了句妹妹:“你跟朋友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王汀不说还好,一说王函就跟被按动了笑开关一样,完全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她一直笑得捂住肚子叫唤疼,才勉强止住了笑意,八卦兮兮地跟她姐分享好玩的事情:“是娃娃啦。她搞笑死了,她例假提前了,跟她男友为爱鼓掌的时候,她男友遭遇了开门红。然后两个人就崩溃了啊。娃娃她男友从那天以后,手里买的理财产品都在一路下跌,他不高兴,认为是撞了红所以才走霉运。娃娃更不高兴,她还怕自己会得妇科病呢。哎,姐,是不是真有撞红病啊?娃娃说他们找了老中医看,对方还给开了方子拿药。”

    王汀感慨现在的姑娘们真是什么都敢跟朋友说。也是,游戏中的网友大概更加能让人放松。她摇摇头:“没听说过,起码我没在任何正规医学书籍中看过相关记载。如果让我开药的话,药方就是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再胡思乱想。男方能有什么损失啊,女方经血逆流兼经期抵抗力下降,倒是容易得盆腔疾病才是真的。”

    王函不服气地拿出手机给她姐看:“可是撞红真的很不吉利啊?你看看,很久以前都说撞红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化解,不然男方会走霉运的。”

    王汀不以为然:“那是疑心生暗鬼,即使没有撞红,谁就能一帆风顺了?想要找理由,总归都能找出理由来。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算命这个行当能够流传到今天。混得好的算命先生都是心理学大师,专门投人所好。”

    王函龇牙咧嘴,最后撅起嘴巴道:“可是娃娃她男友最近的确诸事不顺啊。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王汀哭笑不得:“你也知道这是心理安慰啊。别当回事,根本就没这种事。”

    王函冲姐姐做鬼脸,鄙视道:“你就是什么都要弄清楚,所以才一点都不好玩。姐,做人要难得糊涂,这样才比较开心一点。”

    王汀敲了下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我看你不是难得糊涂,而是难得不糊涂。”

    旁边的小书桌闻声笑了起来。王函在王汀面前就跟小学生见到老师一样,好玩极了。

    王汀教育了一顿妹妹以后,又催着人回房间去早点儿睡觉,然后拿着空水杯去厨房里头清洗。粘在杯口上的那一点血迹沾了温热的水化开来,像一尾小小的游蛇,又像是蛇口中伸出的猩红的信子,似乎随时都会露出锋利的獠牙。

    血,撞红,血红,雪白。

    王汀不得不又一次捏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跌跌撞撞跑回了主卧室,钻进被窝中。她没舍得更换床单,被窝里似乎还有周锡兵的气息,熟悉的味道给了她些许安慰。撞红是不吉利的,撞红的男人会走霉运。走了霉运以后要怎么办?必须得想办法化解,不然霉运会一直跟着这个男人。

    王汀捂住了嘴巴,颤抖着手去点鼠标,搜索撞红的破解办法。网上提供的方法都温和的很,除了有点儿无聊以外,王汀没有看出任何血腥残酷的方式。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她不该去这样揣测一个十四岁少女临死前的遭遇。李晶那时候还小啊,才不过十四岁,她怎么会承受这样残酷的命运。

    这一瞬间,王汀甚至希望自己是出于嫉妒才会想出这些事情来。她的内心得多龌龊多肮脏,才会如何残忍地编织那个她不曾谋面的女孩的遭遇。李晶是主动赴约的,她赴的是个死亡之约。也许对方起初并没有想要杀她,但是李晶激怒了对方,她来例假了,对方撞红了。也许刚好是那个时间段,对方的运势不太美妙或者即将面临人生重大的转折,为了保险起见,他对李晶下了毒手。

    据说在一些地方有吃还没来得及生下来的婴孩的习俗,因为这样可以壮阳。还有一些人信奉处女采补,认为这样可以增加自己的运势。

    王汀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她想到了王函跟自己说的修行之人的看法,女性来了例假以后,就是破了身子,不干净了。月经血在传统习俗中,一直被认为是污秽之物,会让男人走霉运的。

    这个人认为的干净的处女,会不会就是还没有来例假的小女孩?来了例假之后,女孩的身子就破了,就不干净了,反而成了累赘。

    王汀在被窝中翻滚了好久,依然没有办法入睡。她咬咬牙,重新开了机,给周锡兵打电话。等到电话拨出以后,她才开始后悔,不该打扰他的,他昨晚上同样没睡好,应该早点儿休息。

    没想到周锡兵接电话的动作非常快,他几乎是在电话铃声刚响起的时候就接听了手机,轻声道:“怎么了?做噩梦了?别怕,我在呢。”

    王汀清了清嗓子,半晌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到现在还没睡觉。”

    “噢,没什么。”周锡兵轻描淡写道,“跟我们所长打了电话,有点儿事情要交代。”

    周锡兵没跟王汀说实话。他的确是打了个电话,但不是打给派出所,而是打给了分局刑侦队的老邢,老邢正在调查小贝贝被杀一案。分局方面一直还没有找到有力的线索,如果始终无法取得突破的话,这桩案子最终大约也只能以意外事故结案。

    与王汀从安市乡下小孩溺亡案中获得灵感一样,周锡兵也在这桩案子中得到了启发。也许小贝贝的死亡也是一种替代,有人想用小贝贝的死去替代自己的孩子。他给老邢打了电话,让他留心老小区附近是否有人家中近些年有孩子死亡。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也许这个人并不是小区的常住居民,他(她)完全可能是当时过来拜年或者是做其他事情的。这样一来,即使后面警方将附近都翻了个遍,走访再多的人家都没用,因为他(她)的常住地并不是这里。

    跟老邢通完电话以后,周锡兵的心情依然沉重。无论是去年夏天溺亡的小鹏鹏还是今年正月被乱刀捅死的小贝贝,他们都只是天真无辜的孩子,他们甚至什么都不懂,就沦为了成.人自私残忍之下的牺牲品。

    周锡兵接到王汀的电话时,虽然无比担忧女友的情况,可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依然有种被抚慰被治愈的感觉。越是在这种时候,他越是渴望女友的陪伴。因为她的体温让他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人间温暖。

    王汀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你说李晶到南城来上初中,那个时候,具体是什么时候,她当时多大?”

    这个话题实在不算美妙,盘旋在两人之间的旖旎情思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周锡兵甚至有点儿不知所措,在关于晶晶的话题上,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王汀才是最稳妥的。两人现在分离两地,一旦起了冲突,他甚至连当面哄女友都做不到。周锡兵沉默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作答:“是她小学毕业那年,大概十岁半的样子。”

    王汀捏紧了被子角,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然后跟自言自语一样:“一般人都是六岁上学,十二岁小学毕业。她的确是神童,十岁就能上完小学。”

    周锡兵不知道该怎样接王汀的话了。如果他表示赞同的话,会不会让王汀认为他是在为晶晶骄傲,同时也贬低了王汀的成绩,因为她是按部就班完成的学业。可要是他替晶晶谦虚的话,又更加不对头了。他是晶晶什么人,凭什么替她谦虚。

    周锡兵更加不敢告诉王汀,他小时候被人打趣的内容。

    当年他是出了名的小神童,十五岁上大学。其实如果不是他父母都对少年班不太感兴趣的话,也许更早的时候,他已经被大学少年班特招走了。晶晶是他的邻居,又是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同样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他们年龄相近,自然少不得要被人拿来放在一起说笑。大人们常常拿他跟晶晶开玩笑,说不知道将来他们的孩子会聪明成什么样儿。

    周锡兵一直到多年以后,才隐隐约约猜测出他母亲始终不太喜欢晶晶的原因。周奶奶一直骄傲于自己儿子的聪慧,他儿子负责安市的科研所呢!相形之下,儿媳妇不过是位普通的中学老师,在智力上完全不足以跟儿子匹配。儿媳妇的人选,周奶奶没能插上手。等到了孙媳妇时,她早早就看上了天资聪颖的晶晶。在这一点上,他的奶奶跟他的母亲是天然的对手。

    很多年后,周锡兵都会想起晶晶离开安市前往南城读书前,跟他告别时的场景。那个小小的眼睛明亮的女孩子对他骄傲地昂起了头,强调道:“我以后一定不会比你差的。”

    那个时候,他觉得是晶晶是好胜心作祟。可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他却又不得不猜测,也许当初他母亲对晶晶的冷淡态度,伤害了这个生性骄傲的女孩子的自尊。他甚至想过,如果不是他母亲的厌烦,也许晶晶就不会那样孤注一掷,离开了家乡前往南城求学。

    在晶晶惨遭毒手后的几年中,周锡兵对自己的母亲甚至带着隐隐的恨意。他痛恨他的母亲为了与婆婆斗气,拿一个无辜的小姑娘作伐子。他无法气他的奶奶,因为晶晶死了以后,周奶奶就大病了一场,几乎跟着她一块儿去了。从此以后,她的记忆力就开始急剧下降,到后来就已经完完全全是老年痴呆的症状。

    这些事情,周锡兵无法跟王汀细谈。任何细节都禁不住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否则肯定是一地鸡毛。有的时候,我们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为难的只能是我们自己。

    周锡兵的沉默让他与女友之间的气氛愈发僵硬起来。他怀疑房间里头太久没有通风换气了,氧气变少了,所以他连喘气都变得艰难。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开了口:“那个,你问这些做什么?其实上中学以后,我们的联系并不多。我忙着上课参加竞赛,她也要适应新学校的环境,我们都挺忙的。”

    王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强调道:“也就是说,其实你对她十岁以后的行踪并不了解,对吗?”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咬牙承认了:“嗯,毕竟我们人都不在一块儿。”话音一出口,他就想拽自己的头发。这话会被会被王汀反唇相讥,嘲笑他是在惋惜啊?

    那个晚上王汀激烈的反应从某种意义上讲,已经吓到了周锡兵。他怕王汀会在激怒下直接抬脚走人。反正她总有地方可去。可他想象不出,她离开自己以后,他要怎样才能熬下去。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爱生忧愁,爱生恐怖,会患得患失,生怕发生变故。

    王汀轻咳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李晶是什么时候开始来例假的?”

    这个问题过于私密,除非是极亲近的人,否则男性是很少知道女性的生理期问题的。周锡兵分不清楚王汀问这话的具体用意,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看过她买卫生巾什么的。”

    王汀长长地吁了口气,苦笑道:“周锡兵,下面我的猜测阴险而恶毒,你可以当做没听见,或者随时喊停。”

    周锡兵很想立刻喊停。他并不希望王汀在晶晶的案子上消耗太多的精力。这不是他心虚,而是他在恐惧。王汀陷在案子里头太深了,他害怕漩涡中会伸出一只手,将她狠狠地拖拽进去,让她永远都没办法摆脱。

    可是最终,周锡兵还是选择让她说了下去。他阻拦不了王汀,他只能尊重她的决定。

    “李晶的案件要往前推,也许从她抵达南城或者更早一点儿就开始了。或许你们可以查一查,当初李晶获得免费入学名额究竟是怎么回事。毕竟,她不是南城人。那所私立学校即使想要打出名号来,也可以就近从南城附近寻找合适的生源。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进入了凶手的势力范围。中间具体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但绝对不会是太好的事情。到最后,她被杀,有可能跟她来例假有关系。因为在一些人看来,来例假就意味着女孩已经脏了,不是童身,没有了存在价值。”

第118章 雪人(五)

    从李晶离开家乡前往南城起的夏天,到她的头颅骨被发现的那年冬天,女孩子也从生如夏花走向了人生的寒冬。中间三年半的时间,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是不是问题很早就发生了,因为持续的时间太久,周围人都已经司空见惯,谁也没有将它视为异常?

    警方来调查李晶的案件时,人们也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事,以为它们的存在是正常的。

    王汀盯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灰白色的灯光仿佛暗夜下的雪原,明明洁白无瑕却偏偏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她微微吁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吴芸、李晶、我妹妹还有郑妍,她们都是在十岁左右时生活发生了变故。吴芸获得了上学的机会,李晶到南城来上中学了,我家遭遇了破产的变故,到了郑妍,就是陶鑫出狱了。我仔细想了她们之间的共同点,相貌不俗,成绩优异,都是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在周围人群中也比较受欢迎。”

    这也许就是她们被盯上的原因。因为那个人想要的是冰雪聪明。

    王汀没有说出口,可是她怀疑这几个小姑娘都是系列案的受害者。原本她只是认为王函的被绑架案跟郑妍的失踪案之间存在联系,但当她尝试着将时间往前推以后,才发现无论吴芸还是李晶,都可以归拢进来。这两个人当中,李晶在十四岁那年惨遭杀戮。吴芸在差不多的年纪离开了家乡,晃荡了好几年以后才前往安市落脚。也许那个时候,她已经来例假了,没有了“进补”的功效。

    没了用的吴芸,又是为什么成功逃脱了跟李晶一样的命运?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说,直接结果了吴芸被发现的概率更小。她的爷爷奶奶年事已高,而且吴芸离家后好几年都没有再回来也没传过任何音讯。即使当年她失踪了,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

    那个人为什么没动手呢?他是笃定了她绝对不会报警抓他,还是因为他开发出了吴芸新的用途?为虎作伥,吴芸是不是在进入青春发育期以后,充当了这个伥鬼的角色?

    十几年以后的今天,吴芸十一岁的女儿失踪了。当年参与绑架王函的郑东升跟陶鑫自相残杀,都死了。如果不是王汀恰好跟陶鑫打电话,听到了案发现场的话,她真的要怀疑那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谋杀。当然,事实上那也是一桩完美的谋杀,幕后人甚至没有出现在现场,就成功地让两个人永远闭上了嘴巴。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当年王函被绑架案中,浮出水面的三个人里头已经有两人永远保持了沉默。再度幸免于难的人又是吴芸。这个人到底想留下吴芸做什么呢?难道他到现在还需要一个伥鬼的角色?如果郑妍是被他带走的话,那么他的目的是不是在威胁吴芸?

    王汀停顿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了口:“我猜还有一个可能性,陶鑫跟郑东升并没有直接接触过幕后人,他们之间的联络员是吴芸。吴芸才是三人当中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

    能够左右王汀父亲当年的房地产开发生意,又能够在吴芸十岁左右时就正大光明地接触吴芸,还能够在十多年前坦然地出现在李晶面前,这个嫌疑人的范围已经非常小了。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试图让王汀不要一直陷在这案子当中:“还有其他可能性,也许这个人是通过媒体报道来筛选受害人的。毕竟,她们三人都曾经上过新闻。”

    “郑妍呢?”王汀提出了疑窦,“郑妍虽然算是比较出挑的小姑娘,但并没有被采访过啊。”

    严格来说,这四个人当中,李晶跟王函的相同点更多。与她俩相比,吴芸和郑妍两母女只是普通聪明的女孩。

    周锡兵微微叹了口气,提醒王汀道:“你别忘了郑妍离家最初的投奔对象。如果这个人存了心盯着十岁左右的女孩作案的话,那么他完全可以通过网络来筛选目标。”

    十几二十多年前,网络远远不像现在这样四通八达。人们获得信息的主要方式还是传统媒体,可是现在,人在家中坐,尽知天下事的方法已经转变为网络。犯罪分子也在与时俱进。

    周锡兵安慰王汀:“你别担心,这边已经在彻查郑妍玩的那个游戏了。她应该不止有一个帮她掏钱换装的人。”

    郑妍的失踪案也被并入陶鑫与郑东升的死亡案件中一块儿调查。只是案情的关键人物吴芸始终不肯吐露一个字。对于警方质疑她与王函当年的绑架案相关时,她的反应异常激烈,甚至在审讯室里头又哭又闹,指责警方跟郑二沆瀣一气,拼命朝她身上泼脏水,为的就是想夺走老郑的家产。

    警方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郑妍的确是陶鑫的女儿。警方告诉吴芸结果的时候,她自己都完全难以相信。忽悠人的谎话成了真,说谎的人自己也是晕的。警察问她当初为什么没想着要跟了陶鑫,毕竟陶鑫单身,而郑东升有妻有女,况且陶鑫的母亲一直急着抱孙子。吴芸完全可以凭借肚子成功地踏进陶家大门。

    吴芸一个劲儿地强调当初是意外,她是一心跟老郑过的。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儿黑色幽默的意思。王汀叹了口气,轻声道:“郑东升的父母过世的早,陶鑫的母亲可是前几年才走的。她哪里愿意上头有个跟她爷爷奶奶差不多大的婆婆。”

    话音一落,王汀就怔住了。如果当年吴芸遭遇的是被长期猥亵甚至强.暴的命运,她的爷爷奶奶到底知不知情?如果知情的话,他们又是采取了什么样的处理方式?是将孙女儿毒打一顿,嫌弃她丢人现眼还是拿了那个人给的好处,选择三缄其口?

    不,她不该这样想。王汀告诫自己,她不能让偏见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王汀本科期间,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曾经遇见过留守女童被村民侵犯怀孕,月份大了才到医院引产的病案。

    当时医生想要报警,因为那个女孩还不满十四周岁,无论她本人愿意与否,这都是毫无悬念的强.奸。但是女孩的家人坚决不肯让医生报警,甚至在第一次提供病史之后又更改了女孩的年纪,来证明这不是强.奸。护士在劝告他们时,女孩的妈妈哭着说她女儿以后还要做人,等到孩子打掉以后,她就带女儿出去,再也不在村里听流言蜚语。

    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这件案子报警甚至在警察抓走了凶手以后,被□□的女孩不会遭遇周围舆论更多的伤害。

    王汀看过新闻报道中的案例。留守女童被全村十几个男人诱.奸,罪犯甚至不乏她爷爷辈的人。警察抓走了这些人之后,女童被全村人孤立咒骂,因为她害得这些人坐牢了。这些人的妻女儿媳都在咒骂她,咒骂那个第一次被侵犯时还不满十岁的小女孩骚.货,咒骂她无耻地勾引了那些男人。

    王汀不愿意将吴芸的爷爷奶奶想的不堪。无论如何,在儿子去世,儿媳又跑了的情况下,身体孱弱的他们依然竭尽所能照顾小孙女;仅凭这一点,她就愿意用更加善意的眼光去看待他们。

    云县是南省的贫困县,这里重男轻女的现象更加严重。女孩在当地农村的存在价值极低。即使这样,吴芸的爷爷奶奶还是没有放弃她。

    王汀翻着宣传资料里吴芸跟爷爷奶奶的合影,那是两位被沉重的生活负担压垮了脊背的老人。在宣传资料当中,吴芸的奶奶还抹着眼泪告诉扶贫干部,她孙女很聪明很懂事,她孙女想要读书。

    王汀不清楚这里面有没有春秋笔法修饰的成分。可如果记者在写稿件时,没有掺水分的话,为什么后来吴芸的奶奶会拒绝让孙女继续上学,而是让她出去打工了?是长期的艰辛生活令老人不堪重负,希望孙女早点儿帮忙减轻生活负担,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缘故?

    “他们在怕什么?”王汀喃喃自语一般,“是不是继续上学的话,吴芸会遭受更加不堪的命运?老人强行让孙女放弃读书,其实是在用最无奈的方法保护自己的孙女?”

    这一切,只能等吴芸向警方坦白。因为她的爷爷奶奶已经在她离家后没几年就过世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吴芸对自己爷爷奶奶的冷淡,会不会是一种迁怒,迁怒他们没有保护好自己。又或者,在长期遭受欺凌的过程中,吴芸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弱者始终被欺负就会不由自主地痛恨自己的羸弱,反而更加认同施暴者的行为,因为他们强大,所以他们能够为所欲为。

    在这样的心态引导下,吴芸成为了帮助凶手引诱其他小女孩的伥鬼。

    警方对吴芸的讯问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即使警方暗示她女儿的失踪跟那个幕后人有关系,吴芸还是一口咬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没有参与过多年前王函的被绑架案,也不知道郑东升有没有在里头掺一脚。她就是个什么能耐都没有的弱女子,警方不能这样欺负她一个失去了丈夫女儿也失踪了的可怜女人。

    周锡兵在监控室中旁观过专案组对吴芸的讯问。因为王家人的关系,吴芸曾经见过他。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周锡兵并没有直接在警局跟吴芸打照面。这个女人在拼命隐藏着幕后人的存在,她在怕什么?是不是她坚信这个人可以只手遮天?又或者,她坚信只要她乖乖听话,这个人就不会对她跟她的女儿下毒手?

    郑东升跟陶鑫的死亡,在某种意义上讲,强化了吴芸对那个幕后人的敬畏心理。这两人的所作所为也许触犯了幕后人对他们的叮嘱,他们死了,在吴芸眼中就成了他们不听话遭受的惩戒。

    从这个意义上讲,吴芸也是被豢养的对象。她已经彻头彻尾沦为了对方的奴隶或者说是玩偶。

    周锡兵微微蹙了下眉头,将自己的思绪硬生生地扯了回来,只跟王汀强调了一句:“警察现在二十四小时盯着吴芸。她有什么动静,我们这边都会跟进的。”

    没有吴芸涉案的有力证据,警方只能在二十四小时的最长期限后放走了吴芸。

    王汀当时录下的手机录音只有前半截她单独跟陶鑫通话的部分。后面陶鑫与郑东升发生争执时,陶鑫的手机已经插了耳机,无法再收集现场争吵的声音。也是这个缘故,郑东升才没有发现陶鑫正在打电话。后面的那些内容,全是王汀的描述,完全没有办法当成证据使用。

    更何况,王汀还是绑架案受害者的姐姐。郑东升得罪了王家的事情,整个安市的生意圈子里头都传的差不多了。王汀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将郑东升夫妻也拖下水,好借警方的手报复他们。

    王汀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现在最该着急的人是她,因为郑妍还下落不明。”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突然间开了口,郑重其事道:“王汀,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别去晶晶案子的现场。别去,答应我,不要去。你要是出事的话,我会疯的。”

    他没敢跟王汀提过。在王汀做噩梦,冰天雪地中的雪娃娃换上了王函的脸时,他也曾被自己噩梦中端立在雪人肩膀上的王汀的脑袋吓醒了。

    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过类似的场景,每一次雪娃娃的头都换成了他记忆中的晶晶。她对他笑,对他叹气,有的时候还跟他聊起小时候两人一起玩耍的经历。晶晶甚至还让他去看一本名叫《可爱的骨头》的小说。他当时欣喜若狂,以为晶晶是在梦中暗示他破案的关键。他将那本书翻烂了,最终不得不相信也许她只是在安慰他,即使她死了,生活也还会继续。生活就像一个人的骨架,即使残缺了一块骨头,骨架终究能够融合到一起,重新长全了。

    大约是已经习惯了雪娃娃长着晶晶的脸,接受了晶晶早已离世的事实,在无数次同晶晶的交谈中,周锡兵的情绪也逐渐从愤怒悲伤转为平静。这是个残忍的事实,死者终究会被遗忘或者说是忽视。人类拥有强大的自愈本能,人们总能看到美好跟希望,不会永远地沉浸在痛苦悲伤当中。

    永远沉浸在痛苦折磨当中的,始终只有受害者自己。

    活着的人终将会活下去,开始新的生活。

    周锡兵在睡梦中看到雪娃娃朝自己微笑,眉眼分明是王汀的时候,硬生生地被吓醒了。他有种说不清楚的愧疚,他能够接受晶晶的死亡,却不敢想象王汀遭遇不幸。可他无法欺骗自己找出更多的理由。他的确受不了王汀有任何损伤。

    “答应我,别去。我会跟市局这边打报告,看能不能把晶晶的案子也并过来一起调查。你相信我,这么多年了,我们的破案率还是很高的。”周锡兵简直有点儿语无伦次了。他被吓醒时,躺在床上久久都没办法动弹。那种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仿佛是他去了案发现场,亲眼所见一样。

    王汀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慰男友一般:“对,我看到了。去年南省好几个地方的破案率都达到了百分之百,你们很厉害的。”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其实王汀没有对男友兴师问罪的意思,只是他们谈论的是身边人发生的案件,实在难以不硬邦邦而冷冰冰的。死者为大,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用轻快的口吻去谈论李晶的事情。这个女孩的遭遇,让她心中充满了同情与愤怒。

    只有魔鬼,才能如此残忍无道。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问了王汀今天的工作情况,又关心了一句王函:“她今天没惹你生气吧。”

    王汀立刻开启了护犊子的模式:“王函还是很乖的,我说她,她都会听的。”

    周锡兵笑了,心道他又不是没见过王汀板着脸训斥妹妹,王函缩着脑袋各种胡说八道替自己辩解的场景。不过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拆自己女朋友的台。既然王汀说王函很乖,那就姑且认为她的确很乖好了。即使这个实习老师成天在学校里头打酱油,他也决定捏着鼻子不说话。

    王汀听了周锡兵的笑声,莫名心虚,有种自家的孩子拿不出手的感觉。她脱口而出:“王函聪明又能干,一点儿也不比李晶差。”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王汀知道自己又将气氛彻底搞砸了。王函的幸免于难,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在嘲笑李晶的不幸。她提起这件事,又是在朝周锡兵的伤口上撒盐。偏偏李晶还是周锡兵的小青梅,让她安慰周锡兵,总有种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周锡兵轻轻地叹了口气,带着淡淡的怅然:“是啊,她们都是非常聪明的小姑娘。”

    生命永远停留在十四岁的李晶,跟被绑架后烧坏了脑子智力回归寻常还遗忘了很多事的王函,谁能说得清楚,她俩到底谁更幸运一些。经历了不幸之后,她们都不在是古灵精怪的天才女童。

    周锡兵始终难以理解,为什么那个人要特意挑格外聪明的小女孩下手。是为了满足他的虚荣心还是为了借什么运势?如果按照王汀分析的结果来看,这人想要冰雪聪明的话,是不是在借助什么运势?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才”字,然后在周边画了个圆圈,又标上了一个问号。到底是谁想要借助才势呢?晶晶死的那一年以及王函被绑架的时候,他的人生轨迹是不是都发生了重大变化?

    周锡兵放下了手中的笔,安慰了一句王汀:“不要想了。现在王函也已经长大了。”

    身为警察,他不该说出这样的话。很少有持续犯案的犯罪分子会主动收手,除非是他们的情况不允许他们继续作案。吴芸长大了,晶晶死了,王函是个大姑娘了,可还有郑妍,还有无数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们都会成为被罪犯盯上的目标。

    可是作为姐夫,作为王汀的男人,他只能这话安慰自己的女友。人的爱总是有限的,不可避免地会倾斜给自己关心在乎的人。起码,王函已经成功地逃离了那个危机重重的世界,她不会成为被狩猎的对象。

    王汀“嗯”了一声,接受了男友的安慰,又叮嘱了一句对象:“你早点休息吧,不要太累了。工作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做完,该睡觉的时候就睡觉吧。”

    周锡兵笑了笑,又跟女友腻歪了一会儿,直到对方钻进了被窝睡好了,才挂掉电话。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第二天的工作计划,他要查云县二十多年官员的升迁情况。这个人,要在云县、南城跟安市都任过职,等在安市任职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影响安市土地开发的能力。

    周锡兵想了想,又在吴芸跟晶晶的名字之间画了个箭头。如果吴芸是伥鬼的话,那么晶晶很可能就是她引诱的目标。

    吴芸今年三十五岁,她离开家乡后不久,晶晶就去了南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满脸稚气,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当成应该提防的对象。甚至比起同龄人,她更加容易获得十岁女童的信任。

    周锡兵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纸笔,搓了把脸又去卫生间打了个热毛巾把子敷在脸上。这是王汀在他极度疲惫的时候常常为他做的,热毛巾敷脸,疲惫至极的精神就能好一点。人若是累极了,反而不容易入睡。王汀说这是因为人类的自我保护系统害怕会一睡不醒,所以干脆不让睡。

    才刚挂了电话没几分钟,他就又想对方了。也许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够感受到宁静的温馨。

    隔着几百里地远,同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人还有王汀。她睡不着。纷乱的思绪在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游走,少了一双宽厚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王汀在床上翻了几个身,都没有找到最好的入睡姿势。她叹了口气,爬起了身,下床穿鞋,扭开了卧室门。

    小书桌正安安静静地待在客厅里头发呆,看到王汀,它语气疑惑:“咦,王汀,你怎么还不睡觉啊?是不是忘了拿暖水瓶进房间了?”

    王汀伸手摸了摸书桌,叹了口气。

    房门被敲了好几下,王函才着急忙慌地过来开门。她一见她姐就露出个心虚不已的傻笑来,亲热得生怕人家猜不出她心中有鬼一样,跟只树懒似的往她姐身上挂:“姐,你找我有事儿啊?”

    王汀看着自己的妹妹,半晌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王函立刻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举手发誓:“没有,姐,我没有事情要说。”

    王汀轻轻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无奈道:“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也没什么。”

    王函的圆眼睛眨巴了两下,看起来迷茫极了。她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了近乎于傻气的“啊”,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她姐在说什么。

    妹妹的傻样子显然极为辣姐姐的眼睛。当姐姐的人直接皱了下眉头,催促她道:“别光想着玩了。既然实习了,就给我有点儿实习的样子。你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备课?桌子上都放着什么东西?”

    王函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床头书桌上一堆零食跟漫画,这显然是她姐眼中堕落的证据。她嘿嘿地干笑了两声,然后死鸭子嘴硬坚决给自己找借口:“天这么冷,我只能在被窝里头活着。”

    王汀眼睛一瞪,随手指着客厅里头的小书桌,勒令妹妹搬进去:“就放在你床边,我成全你坐在被窝里头看书备课。”

    王函想要负隅顽抗,被她姐眼风一横,多年积威下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只差直接腿一软跪下来抱大腿了。王函哪里还敢再啰嗦,只能捏着鼻子乖乖去搬桌子,在她姐的淫.威压迫下,老老实实地摆在了床边,又翻开了一本高中数学课本,装模作样她在勤奋地上着进。

    她姐盯着她发愤图强的时候,王函还愁眉苦脸地抱怨了一句:“差不多就行了啊。姐,做人要难得糊涂,不然肯定会活活累死的。你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王汀看了她一眼,王函立刻埋下脑袋,乖乖继续看书。

    次卧室的门板合上了,王汀径直回自己的房间。王小敏打了鸡血一样地朝小书桌喊:“你要看好了王函,她的一举一动都要跟王汀汇报。”

    小书桌茫然不已:“噢,王汀,你是不是怕王函做坏事啊?”

    王汀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她只是不太相信偶然。当年的案子发生之后,医生也说王函烧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从医学角度来讲,很少会有真正的失忆。这么多年下来,王函真的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吗?她一而再地提起斩赤龙以及撞红,真的完全出于偶然吗?

    王汀不知道。她只能自己去求证。

第119章 雪人(六)

    主卧室里头静悄悄的,王汀蜷缩在被窝里头发呆。她记得当初妹妹被警察带回来的时候,她是在医院的病床上看到妹妹的。小小的人儿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的起壳,原本鲜润饱满的小姑娘像被抽了精血一样,彻底干瘪了。王汀学医以后,知道妹妹当时的情况是高热引起的脱水症状。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她却忍不住心惊胆战,总疑心妹妹遭遇了更多的不幸。

    妹妹在医院昏睡了三天之后才算是真正清醒过来。在此之前,她只偶尔睁开一下眼睛,然后很快又陷入昏睡中。王汀那时候上高三,准高考生是没有寒暑假的概念的。每天晚上九点四十下晚自习,她就匆匆忙忙赶去医院。王函受到了严重的惊吓,连离家数月的父母都在她眼中变得陌生了,她只肯跟姐姐说话。

    那些奔波在医院与学校之间的时光,王汀已经遗忘的差不多了。累,累到快要崩溃的累。强大的学业压力,悬在头顶的高考利剑,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的奚落与嘲笑;像一张密密匝匝的网,铺天盖地而来,让她找不到一寸逃跑的出路。

    小姑娘被绑架了,找回来也要承受别人怪异的眼光。更何况,落毛凤凰不如鸡,她家又破产了。不趁机踩一脚,真是对不起他们看热闹的心。

    王汀平生第一次跟人打了一架,因为那个男生在她面前说妹妹的怪话。王汀一贯信奉能不动手坚决不动手,她宁可在背后报复。可那一次,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她直接打破了那个男生的脑袋,吓呆了一整个教室的学生。王汀是连架都不会跟人吵的淑女啊。

    如果不是班主任及时赶到拉住了她,也许当时她真的会闹出命案来。厚厚的大字典的硬角砸在人的太阳穴上,后果不堪设想。

    王汀记得班主任将她拉出教室时,同学们惊恐的眼神,仿佛她脚下踩着的是地狱的烈火一般。教育心理学硕士出身的班主任跟她说了很多话,她都始终一语不发。后来不上课的时候,班主任都喊她去办公室看书写作业,一直到她参加完高考。她记得她去学校拿高考成绩的时候,班主任曾经跟她长谈了两个多小时,让她在以后的人生中学着去放松一点。

    至于那个挨了她一顿胖揍的男生,被家长发现脸上有伤,找到了学校。男生却坚持称是自己不小心被凳子绊到了,砸到了桌角。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王汀记得妹妹在医院足足住了近一个月的院,直到过年前医生各种明示暗示他们已经帮不了王函任何忙,父母才给妹妹办理了出院手续。然后,等待着妹妹的是漫长的心理治疗时光。

    那个时候,王函好像已经暂时休学了。她当时的情况没有办法正常上学。她出奇地恐惧书本与学校。周围人躲躲闪闪的目光跟指指点点的议论,都极大地刺激着她的神经。从小将书本当成玩具的她惊恐地挥掉了桌上的书,跑出了教室。她休学的时间一拖再拖,等到两年后她的精神状态平稳下来,她才开始复课。

    王汀记得当时她从大学放假回家,给妹妹读《□□的葬礼》,里头有句话叫”起个大早赶个晚集”。王函靠在客厅的竹椅上,笑嘻嘻地跟她说:“能赶上集市买东西就好。”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妹妹的?王汀已经不记得了。她只来得及庆幸,妹妹人还在,她还能继续生活下去。曾经的小天才成了人们茶余饭后偶尔唏嘘的对象。王家人没能够阻拦传入妹妹耳中的时候,王函就像跟听西洋镜一样好奇地瞪大眼睛,然后发出欢快的笑声,好奇地拉着姐姐的手,圆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吗?”

    前尘往事对她而言,仿佛梦境一场。她痛痛快快忘了个精光。旁人的遗憾与唏嘘对她而言,全是过眼云烟。她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无拘无束地成长。

    王函完全结束心理咨询,从心理医生的诊所告辞的那天,是王汀陪的妹妹。

    与大人们的猜测不同,王函被找回来以后跟姐姐的关系反而更加亲密了。很多时候,她只愿意跟姐姐分享小秘密。安市与南城,数百公里的距离并不能阻隔她们之间的联系。王汀用自己打工挣到的第一笔钱给妹妹买了手机,这样,她们就能够随时听到彼此的声音。

    只要放假,王汀都会回家陪妹妹。最后一次心理咨询,也是她陪着妹妹一块儿去的。王函跟护士小姐打游戏的时候,人到中年的女心理医生安慰王汀:“不用担心,王函要比你们想象中的坚强。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

    所有的话被掰开了揉碎了去品味时,总能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来。时隔多年再回想这一切,王汀总怀疑心理医生所说的“我帮不了她了”其实另有所指。她虽然是临床医学专业,却也要修医学心理学,她甚至还考了张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证。如果病人刻意隐瞒或者伪装,心理医生也会束手无策。

    能够决定治疗时间长短的,永远都是病人的情况转变。跟生理上的疾病可以通过各种辅助检查手段来判断不同,只有短短数百年历史的心理学治疗,治疗效果的判断更加模糊一些。

    如果王函愿意,她的确可以精准地控制自己的治疗时间。

    就像那位女心理医生感慨的一样,王函是个小天才。她的头脑在她遭受了重大打击之后,依然本能地为她选择了最好的自我保护机制。

    记忆是种伤害,始终沉浸在痛苦的回忆当中,她会受到源源不断的伤害。

    也许被救回来之初,王函确实在沉重的打击下,遗忘了很多事。可是人的记忆自带修复功能,或许在后面的时光中,她已经逐步回想起了一些事。然而出于自保的本能,她刻意掩盖了这一切。

    王汀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眉心,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守住眉间一点清明,不受干扰地思考下去。王汀自认为是个观察力比较强的人,因为妹妹曾经受过的伤害,她也一直注意着妹妹的情绪状况。在此之前,王函没有跟她提过任何类似“斩赤龙”之类可能是暗示当年那桩案件的话题。

    王汀以一位医生的记忆力在脑海中反复搜索,始终未能发现更多的痕迹。她姑且认定在此之前,王函的确没有透露出更多的信息。那么,究竟是什么刺激妹妹回想起当年案件更多的细节,甚至有意无意说出来暗示她这个姐姐呢?她为什么要暗示王汀?

    周锡兵在调查陶鑫跟郑东升的死亡案,他没瞒着王汀跟王汀的父母,王函如果想知道,一定可以知晓。她通过如此迂回的方式暗示自己的姐姐,是不是想通过姐姐来提醒周锡兵,从而引导着破案的方向?

    王汀又想到了她在大学写作选修课上老师说到人物塑造时所举的例子。如果有人突然间问你母亲的身份证号码或者你父亲的出生地,你能够一口就报出来吗?这两个问题可以轻而易举地问倒很多人。因为我们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家人的一切。

    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王函选择了如此隐晦的方式?偏偏是在这个时间点,将暗示送到了她的面前?

    王汀清楚地记得,王函被找回来后没两年,郑东升就带着吴芸登王家的门了。那个时候,她的父亲还没有来得及从生意一败涂地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她的学费要靠助学贷款,生活费也全是打工赚来的。她家当时的家境可以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

    郑东升主动跟王汀父亲恢复联系的时候,周围人还夸郑东升仁义,古道热肠。王汀虽然不耻这人出轨还带着小三逼走了梅阿姨母女,却也为父亲跌在低谷中仍然有朋友相助而感慨。现在想起这一切来,真是说不出的讽刺。画皮画骨难画心,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轻易看清楚一个人的真面目呢。

    王汀唯一肯定的是,王函一直并不恐惧郑东升与吴芸,起码不是特别抵触他们。在她被找回来的头两年时间,王函有些怕生,不太愿意跟人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中发呆。她对郑东升跟吴芸的态度,与其他人没有太大的不同。

    思路持续到这儿的时候,王汀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打了个问号,到底是什么让郑东升跟吴芸如此胆大,难道他们就不害怕王函在刺激之下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从而指证他们吗?

    王汀忍不住从床头柜中翻出了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大写的字母“Z”并画了个问号。随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自己的想法,这是王汀从周锡兵身上学到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突如其来的想法也许就是问题解决的关键。

    她放下了笔,盯着笔记本雪白的纸张发了会儿呆。从来没有一刻让她如此清楚地感觉到,什么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她曾经以为独处是思考最重要的必须条件,现在,她更加愿意身边有个可以交流的对象。

    雪白的纸张蔓延成漫天的雪海,大片大片的白,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王汀不记得王函失踪的时间里,安市是否下过雪。也许有,也许没有,反复的思考回忆,让她的脑海出现了大片的空白,也像是漫天的雪。

    她摇了摇头,将笔记本合上,重新放回了床头柜中。

    郑东升与吴芸之所以有恃无恐,一种可能是他们在王汀被绑架的过程中没有露面,也许他们做了伪装,也许王函的耳朵被堵住了,眼睛也被蒙上了,没有看到他们的真实面目。

    王汀仔细考虑了这件事的可实现性,心中满是疑窦,当年的王函是真正意义上的小神童,相当聪明。她的聪明程度甚至到了家人带她去寺庙中算命,那位名气不小的师父都摸着她的头忧心慧极必夭的地步。为此,王函身上挂了很多年的隐命锁,说是怕她太聪明了,会被邪祟发现带走。

    如此聪明的王函,即使捂住了眼睛耳朵,又怎么会完全发现不了郑东升与吴芸的痕迹?

    既然如此,那么这两个人又是凭借什么笃定自己不会被指认?

    王汀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如果周锡兵在她身边的话,肯定会亲过来,不许她咬自己的嘴巴。可是现在,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她只能轻轻拍了拍王小敏的脑袋,让它跟王函的手机套近乎。

    这么多年,王函一直对往事保持沉默。在这个时候,她却突然一而再地暗示姐姐关于多年前悬案的内容,势必有什么事情触动了或者说是影响了她。

    王小敏有点儿恐慌。它很喜欢大大咧咧的王函。比起扮演着妈妈角色的王汀,王函更加像它的姐妹。王小敏几乎快哭了,小心翼翼地问王汀:“王函真的做坏事了吗?”

    什么是坏事,什么又是好事?世间的事,倘若都那么容易分辨,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苦涩与无奈了。王汀摸了摸王小敏,鼓励它道:“问吧。”

    王小敏揣着一颗惶恐的心,声音打着哆嗦问起了王函的手机:“小函函,你的主人有没有做奇怪的事情啊?”

    小函函立刻“卧槽”了一声,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啊。没……没有,我家王函什么事情都没做。”

    王小敏虽然资深傻白甜,可作为一只警察家属的手机,它的警惕心一点儿都不小。它立刻扯起了嗓子喊:“小函函,你不许撒谎!王函是不是在做坏事?”

    小函函更加慌了,连忙强调:“没有,你不要污蔑我家王函。”

    即使听不到王函手机发出的声音,光听王小敏急得快要哭了的追问,王汀的脸也立刻垮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示意它:“问小桌桌。”

    没想到书桌也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清楚。王小敏气得忘了自己立下的flag,它不当小淑女手机了,直接破口大骂:“小桌桌你个叛徒!你才去王函房间多点儿时间,你居然都背叛王汀了!”

    书桌结结巴巴地企图辩解:“没……没有,我没当叛徒。”

    王汀直接翻身下床,二话不说出了主卧室就去敲妹妹的房门。她可以忍受妹妹对她的隐瞒。谁都有秘密,谁都有不想跟任何人说的时候。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走歪道而无动于衷。

    这么多年,王函始终都保持着沉默。为什么一到陶鑫与郑东升的命案发生后,她就突然暗示起自己姐姐关于多年前发生的案件内情。王函跟陶鑫以及郑东升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包括郑妍的失踪,她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内情?那也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姑娘!没有谁可以代替法律去裁决任何事!

    王汀冷下了脸,催促妹妹:“开门,我有事情要问你。”

    王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慌,她结结巴巴地表示自己已经要睡觉了,她姐有事明天再说。

    王汀火冒三丈。王函在撒谎,现在撒谎这件事轻易就能拨动王汀敏锐的神经。

    姐姐的怒火实在太强烈了,王函压根招架不住。她颤巍巍地下了床过来开门,朝她姐露出个谄媚的笑容,讨好地喊了一声:“姐——”

    这样的王函,她应该非常熟悉。多少年了,王函都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圆眼睛笑成了弯月牙,像只求抱抱的小狗一样讨好地看着她。如果身后有尾巴的话,王函肯定会乖巧地摇一摇。

    可头一回,王汀不得不用审慎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妹妹,这个很多时候都让她头痛担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真正懂事的妹妹。她想也许是她错了,在她笨拙地学着去照顾十岁的小女孩时,她的妹妹其实已经足够成熟冷静地隐藏起对自己不利的一切。她聪明地选择了最合适的自保方式。

    王函有点儿发慌。作为一个动不动就闯祸的熊孩子,她对家长的情绪向来敏感的很。开玩笑,哪个熊孩子不是忽悠自家家长的高手啊。她姐以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活像她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王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姐姐,撒起娇来:“姐,我好冷啊。”

    如果是以前,她姐肯定会一边要揪她耳朵,一边直接将她塞进被窝里头去,还会再揣进个热乎乎的热水袋,顺便教训她一顿,为什么不穿棉睡衣就下床?可是这一回,她姐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王函,你刚才在干什么?”

    王函哆嗦了一下,试图跟她姐撒娇,坚决耍赖:“没有,姐,我没干什么啊?我就准备睡觉来着。”

    短短两天功夫,次卧室已经不复先前的整洁。如同一切深切厌烦着收拾房间的年轻姑娘一样,王函总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将窗明几净的屋子变成抽象派。东西永远胡乱地塞着,还不许收拾的人整理清楚,理由是旁人一动,她就弄不明白东西到底都在哪儿了。事实上,旁人就是不动,王函也整不明白自己东西的位置。

    王汀没再询问妹妹,而是直接拎起了推在床边的笔记本电脑。

    王函大吃一惊,赶紧扑上来要自己接着:“哎,姐,大晚上的,你就别帮我收拾房间了。我明天自己整理,你……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笔记本主板还带着温热的暖意。王函情急之下没来得及关机,只匆匆忙忙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王汀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主板,目光微沉,直接开了笔记本的盖。她的动作没能一气呵成,因为她的手背上多了双肉乎乎的手。

    那是王函的手。王函的手跟她的脸一样,呈现出一种孩子气的圆润与柔软。可是此刻,她展现在王函面前的还有力度。妹妹早已不是那个十岁的小姑娘,时间在奔跑,她也长成了拥有着成年人骨骼与肌肉的年轻女性。

    王函的脸上闪烁着慌乱,灰白色的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光芒躲闪着,似乎十分不愿意跟她姐打照面。她双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勉强定格成一个类似于笑容的表情,声音打着抖,像是害冷一样起了哆嗦:“姐,我自己收拾就好。”

    灰白的灯光落在姐妹之间,节能灯散发出来的光芒永远带着清冷的意味,仿佛她们中间隔了一个白茫茫的雪原。王汀的喉咙发干,抓着笔记本电脑的手也在发抖,她抿了抿嘴唇,再一次询问妹妹:“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

    慌乱的神色从王函的脸上一扫而过。它是如此的轻微,甚至连王函皮肤纹理都没有出现明显的波纹。然而那一瞬的不知所措依然被王汀捕捉到了。就像很多人打趣的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讲,王函是被她养大的孩子,她太清楚王函的情绪变化了。

    她的妹妹在害怕,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王汀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妹妹脸上,突然间伸手夺下了笔记本电脑。王函大惊失色,连忙想要上去抢,却被王汀躲开了。她的态度出奇的强硬:“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姐姐的话,就老实待着别动!”

    大概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疾声厉色的姐姐,王函一时间被惊到了,手也下意识地松开了。王小敏恨恨地骂着小桌桌跟小函函,这两个叛徒,竟然想帮着王函隐瞒。

    电脑打开了,屏幕提示需要输入密码。王汀看了眼妹妹,让出了键盘。

    空气陷入了沉默的静默。王函站在床边,咬着下唇,一动不动。她再一次开了口,企图说服自己的姐姐:“姐,你睡觉去好不好?我马上关电脑睡觉。你别什么事情都要管行不行?”她的语气已经濒临崩溃,似乎忍耐了许久,“姐,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知道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不需要任何人指导我该做什么事!”

    “把电脑打开。”王汀的语气十分平静,一点儿都没被妹妹的情绪所影响。

    她的平静显然激怒了王函,她越平静,王函的反抗越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王函意识到这点以后,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不,这是我的电脑,我有权力保护我的个人隐私。”她的手挥动着,直接又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因为激动,王函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指着房间门口,脸皱成了一团,“这是我的房间,你出去!你一点都不尊重我!”

    这话说的有些可笑。这里是周锡兵的房子,是王汀的家,其实真的跟王函没什么关系。也许只有恃宠成骄的孩子,才能够这样理不直气也壮,一点儿也不心虚地赶自己的姐姐出去,还无比委屈。

    王汀敲了敲企图在姐妹间劝和的小书桌,后者正小心翼翼地劝王汀:“你别生气啦,你们不要吵架啊。王函没有干坏事,她就是看电脑视频而已。”

    王小敏立刻惊叫:“她是不是在看不好的视频啊?她是不是在奇怪的网站上看视频?”

    小桌桌吓得“啊”了一声,颤颤巍巍道:“你怎么知道她在看奇怪的视频啊?”

第120章 雪人(七)

    合上的电脑又被打开了,屏幕正对着王函脸,王汀的手离开了笔记本电脑,平静地开了口:“输密码。”

    王函的脸紧紧绷着,愤怒让她的圆眼睛瞪得分外大。她猛的从床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开始往双肩包里头塞自己的衣服。她不干了,她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不稀罕她姐给她烧早晚饭还给她准备午餐饭盒了!她也是有尊严的!

    房间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王函从来都不擅长收拾东西,从安市离家往南城来的时候,她的行李全是妈妈帮忙整理打包的。她想起来要用什么了就去行李箱中扒拉,扒拉完了她也没有丁点儿归位的意识,都是随手一丢。等到再用的时候,她再满世界去找。这种生活习惯模式下,整个房间乱成粥不说,她想短时间内收拾好行李真是比登天还难。

    然而跟大部分生活自理能力欠缺的年轻姑娘一样,即使行囊干瘪得成纸片,也拦不住她们随时抬脚走人的那颗膨胀的心。王函放弃了搜寻打底裤的工作,伸手背起双肩包,将手机往口袋里头一揣,就要去收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王汀像是没看出妹妹离家出走的企图一样,迅速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密码栏上输入了一串字符,回车键敲击了一下,电脑解锁了,被隐藏在屏保背后的画面跳了出来。镜头下的画面光线十分暗淡,似乎是两个人的身影。

    王函发出一声尖叫:“你侵犯我个人隐私!你法.西.斯,没有人.权!”

    王汀真没亏待妹妹的指控,非常富有封建大家长特色的直接又点击了播放键。画面中的人动了起来,暧昧的喘息声也从音箱中传了出来。王汀不得不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几秒钟,才敢在心中下定论,这是小钙片,画面中动着的人性别都是男。

    小桌桌羞耻得哼唧了一声,结结巴巴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好羞耻啊!它可是正正经经的书桌。它身上可是浸润着书香呢!它怎么能成为播放这种东西的地方。

    王小敏常年被王汀管着只能看看动画片,此刻见到了电脑画面中光.溜溜的两个人,茫然地问王汀:“咦,他们是在玩相扑吗?可是为什么连兜裆布都不穿,是被拽下来了吗?”

    王函伸手狠狠一推,笔记本从书桌掉到了床上。笔记本连着的电源线刮到了书桌上的零食盘子,暗红色的车厘子撒了一床单。即使是她最爱的零食七零八落,都没能让她变色。她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甚至连关机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直接往电脑包里头塞。

    电脑包从床上拖下来时,车厘子被一并带下来好几个。王函的脚踩了上去,薄薄的果皮轻而易举地被压破了,暗红的汁水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灰白的灯光下,殷红如血。

    王汀垂了下眼睫毛,眼睁睁地看着王函气势汹汹拧开了次卧室房门,扬长而去。直到大门锁发出声响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王函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要离家出走。

    王小敏还在茫然地问小函函:“干嘛啊!天这么冷,要吃夜宵的话叫外卖啊,你们要去哪儿?”

    大门重重地合上了。王汀浑身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赶紧追出去。她的靴子穿起来有点儿耗时间,情急之下拉拉链的时候,拉链还卡到了肉,钻心的痛。她疼得“嘶”了一声。

    远远的,电梯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哎,王汀,你妹妹怎么现在要出去啊。”

    王汀顾不上再换鞋子,直接趿拉着棉拖跑了出去。她刚才不该跟王函置气,随她去的。大晚上的,天又这么冷。现在地铁都停运了,她跑出去碰上不怀好意的黑车司机怎么办?万一有人存了心盯着单身独行的女孩子怎么办?

    脚蹭到棉拖鞋毛茸茸的耳朵上上,被拉链卡破皮的地方钻心的疼。王汀皱了下眉头,脚步不停地往走廊奔去。

    王小敏正在催促电梯:“停下啊!你别让她下去啊!”

    电梯委委屈屈:“可是她按了下一楼啊,我又拦不住她。”

    电梯箭头朝下,王汀等不及电梯再返回头。她匆匆忙忙下了安全通道,准备抢下一层电梯。王小敏大呼小叫:“到哪一层了?”

    电梯惊慌失措地喊着:“六层六层,不,现在已经到五层了。”

    王汀跌跌撞撞地朝下跑着,好不容易到了五层,电梯却按部就班地下到了三楼。她最后直接跑到了一楼,冲去电梯门口拦人。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王函已经头也不回地朝大楼门口奔去。

    棉拖鞋踩在脚下跟棉花一样。待在家里时,这样的鞋子舒服又暖脚,只是奔跑起来就臃肿又累赘。王汀抬脚冲出大门的时候,棉拖鞋还飞了出去。她焦急地喊了一声妹妹的名字,不敢太大声,怕吵到了一楼的住户。时间实在太晚了。

    王函也许听到了也许没听到,脚步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

    “你站住!”王汀急了,连棉拖鞋都顾不上再找回头,就这样光着一只脚追了上去,“有什么不能回家说。你大晚上的跑什么跑。”

    王函头也不回,依然气呼呼地朝前面走。

    王汀一只脚光着,踩到了地上冷的刺心。她却顾不上这些了,只想赶紧将妹妹拽回家。可惜她脚步放快了,王函的步伐也加快了。到后面,王函干脆跑了起来。

    夜风冷的跟刀子一样,寒光凛凛的,直接就能削掉人的耳朵。王汀从自己卧室里头出来时身上穿的就是棉睡衣,跑出家中大门前也没来得及穿戴好帽子围巾,此刻真是如坠冰窖般,浑身都瑟瑟发抖。她跟在妹妹后面追,嘴里呵出的气都是一团团白雾:“你回来,有事回家说。”

    王函气呼呼地回头大喊:“我不回去!我不是你的玩偶,我有我的思想跟自由!”

    她回头太急,再扭过去时没注意到身前出现了个人,一头撞进了人的怀里。

    王函过年阶段养的相当不错,小脸圆滚滚红扑扑,身上肥啾啾肉嘟嘟,体现到了体重上就是欢快地飙了整整十斤,一点儿水分都不掺的十斤肉。六子愣是让周大哥家的这位小姨子撞得差点儿一个踉跄,脚下打滑摔倒了。他赶紧伸手扶住王函,朝王汀露出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呀,嫂子。大晚上的,你跟妹妹上哪儿去啊。”

    王汀见是市局刑侦队的人,更是又羞又气又委屈。当着外人的面,她得给妹妹留脸,只能尴尬地笑:“没,没什么,我们正要回家去。”

    她上前朝王函使眼色,伸手想要抓住妹妹,带她回家。

    王函挨了一下撞,委屈的情绪就像是膨胀的气球被戳了,直接爆炸开来。她胳膊一抡,直接将王汀的手拍到了一边,加强了语气:“我不回去,不用你管!”

    六子傻眼了。他就是按照赵处长的吩咐,帮忙看着王汀姐妹俩的行踪,防止有人对她俩下黑手。这活儿原本简单的很,他们这一组轮班的都说到底是周大哥的家属,两人下班回家后就待在屋子里,完全不出门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轮班到他这儿了,姐妹俩突然炸窝了。

    两姐妹吵架,六子一个大老爷儿们压根插不上话。他看着王汀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企图劝王函先跟她姐回去,未果。情急之下,六子只好拨通了周锡兵的电话。没办法,这是前辈的老婆跟小姨子,他哪个都不敢得罪。

    周锡兵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保持开机状态。他收拾好东西,又将第二天要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重点事项上做完标注之后,正准备入睡。六子的电话拨过来时,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大晚上的,如果不是急事,六子根本不可能找还在外地出差的他。六子能有什么急事?队里头总共就那么多人,周锡兵随便在心里头一排列,都能扒拉出赵处长究竟会安排哪些人帮忙暗中保护王汀。

    跟王汀之前的通话内容回荡在周锡兵的脑海当中。恐惧一瞬间便攫取了他的心,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这是心肌缺氧的表现,王汀曾经跟他说过。周锡兵几乎忘了呼吸,完全靠着多年警察生涯的本能接通了电话。六子的声音急吼吼地冲了出来:“周哥,大事不好了。”

    周锡兵不得不手撑着床头柜才能坐直了身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问了一句:“王汀现在人在哪里?”

    她会不会直接跑去了当年晶晶头颅骨被发现的地方?今晚他不该就那样轻易挂了电话的。他明明已经察觉到了王汀的情绪有点儿反常。他应该多关心一点儿她的。她是那样的骄傲又倔强。有的时候,他甚至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于枯寂的孤勇。他一直想要阻拦王汀接触案子,可是有些事情似乎怎么都拦不住。

    周锡兵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六子的答案。

    六子跟只老母鸡一样拦在王函面前,两只手张开了,坚决不让王函再往前面跑。他带着耳机冲周锡兵吼:“周哥啊,我真没辙了。你小姨子一个劲儿嚷着要离家出走。嫂子根本拦不住她,鞋都跑丢了。这孩子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听。”

    周锡兵一听就急了,让六子赶紧把手机给王汀。别的先不管,起码得让王汀到暖和的地方待着吧。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光着脚就穿个棉睡衣,直接能把人冻出肺炎来。

    王汀一直在拼命地劝王函。六子把电话塞给她时,她原本能撑住的,虽然着急又难过,可她真能撑住的。结果一听到周锡兵的声音,她膨胀了整个胸腔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倾泻口,直接汹涌而出:“王函要走,她不肯回家。”

    话还没说完,王汀的眼泪就簌簌往底下掉。她浑身跟掉在冰窟窿一样,她的脚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风刮着她的脸,割肉一样的疼。有一瞬间,她甚至想随王函去了。她凭什么,凭什么要大冷天的大晚上,这么形容狼狈的追出来。她也是个普通女人啊!

    周锡兵听到王汀抽泣的声音,二话不说,立刻让人赶紧往暖和地方待着去。

    王汀不肯。她心里发狠也只是发发狠而已,哪里真能不管妹妹了。她委屈地朝周锡兵哭诉:“王函不肯回家。”

    “你把手机给她,我跟她说。”周锡兵心疼得厉害。他心道这也就是小姨子下不了手,要是小舅子,分分钟上手揍个皮实,让知道什么是规矩。大晚上的往外头跑,成心折腾人好玩呢。把她姐冻出个三长两短来,她就高兴了!

    王函不肯跟周锡兵说话。她不蠢,周锡兵明显跟她姐是一国的。现在她凑上去,除了讨骂还是讨骂。

    六子在边上只差拱手作揖了。他最怕跟这种年轻小姑娘扯皮。打不的骂不得,讲道理的前提是人家肯理你。这位小姑奶奶明显就不是愿意理睬他的主儿。当着人家姐姐姐夫的面,他还能吓唬她不成?

    周锡兵喊六子放公放,不接电话也得听着:“王函你给我站住!”

    警察的声音似乎天生具有威慑力。王函一直有点儿畏惧周锡兵,此刻被他的声音一震,原本迈出去的脚也吓得缩回了头。可是强烈的自尊支撑着她,她不愿意就这样在周锡兵面前认了输,明明是她姐侵犯了她的隐私权。她梗着脖子强硬地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就不回去!你谁啊,不用你管!”

    周锡兵忍无可忍,吼了一句:“你以为我乐意管你!要不是为了我老婆,我管你?”

    王函直接嚷嚷起来:“轮不到你们管!我不用你们管!”

    周锡兵的声音中压着火气:“够可以了你,王函!你作什么作啊!你不就是仗着你姐宠你惯你什么都让着你,你才有恃无恐么你!”

    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就说她无理取闹?王函也来火了:“你怎么不说我姐不尊重我,直接看我电脑啊。我电脑设了密码都没用!我以后还能在你们家放东西吗?”说到了“你们家”这三个字,王函愈发委屈起来,“反正你们是一家的,我就是外人。我不要你们管!”

    周锡兵一点儿哄哄王函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冷了声音:“你这就委屈上了?你有没有心啊!这么多年,你姐受的委屈还少啊!你自己摸摸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你这么作的吗?大晚上的往外头跑,害你姐穿着睡衣鞋都跑掉了。我这是人不在面前,我要人在面前,我分分钟跟你翻脸。我老婆,我声音大点儿我都心疼她害怕,要她受你这么磋磨?”

    王函气得嗓子都劈了,简直气急败坏:“我姐不尊重我,她看我电脑!她从来都不尊重我!”

    周锡兵冷笑:“退一万步讲,就是你姐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又怎么了?只要是人,都有情绪。你还不带你姐有点儿情绪了?你藏着掖着鬼鬼祟祟的,你姐能不担心吗?这么多年了,你姐为你受的委屈少吗?你自己摸着你的心好好想想,你们之间,到底是谁亏着了谁?这么多年了,你们全家都亏着你姐!”

    六子在边上听得心惊胆战,乖乖,周哥的胆子真是通天了。他竟然敢这么跟小姨子说话,真是不怕得罪嫂子的娘家人。他不知道的是,在周锡兵的逻辑当中,首先有了王汀,他才跟王家人建立起联系。在这个基础上,王汀是唯一的关键人物。惹毛了王家人就惹毛了,他还嫌王家人亏待了王汀呢。

    六子帮王汀找回了棉鞋。然而冻木了的脚即使揣进了棉鞋里头,依然感觉不到任何温暖的气息。王汀捂着脸,一个劲儿跟六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麻烦你了。”

    周锡兵在手机当中安慰她:“没事,回头我请他吃饭。别怕欠人情。”

    六子护送两姐妹上了楼,又进屋坐了一会儿。王汀回自己房间换衣服,王函在客厅当中郁闷地抱怨:“又这样,明明是我姐不尊重我,为什么到头来还是我的错?”

    周锡兵这次被王函气得不轻,尤其听到卧室里头传来王汀打喷嚏的声音,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因为你姐对你的付出,远远抵消了她在跟你相处的过程中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你别忘了,你姐不是你妈,你姐也是个年轻的姑娘家!你姐不欠你的!不欠你们家任何一个人的!欠了的是你们!”

    六子直觉这种家庭内部会议,他不能深入地参与进去。他跟王汀打了声招呼,赶紧走人。

    王汀匆忙地换上了家居服,尴尬地从房间里头出来送客。她手上拿着一袋子零食硬塞给了六子,让他带回去尝尝嘴儿。当着王函的面,六子借口自己是路过。可王汀又怎么会心里头没数。如果不是周锡兵找了人帮忙暗中保护她。谁大正月里的一大晚上,恰好路过到她们姐妹面前。

    六子拗不过王汀,只得接了她给准备的各种吃食,才赶紧告辞走人。

    王汀打着喷嚏进了厨房,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熬上姜汤。现在已经煮的差不多了。她盛了姜汤,还没有端到客厅里头,周锡兵的电话就追了过来。王汀哭了一场,鼻音有点儿重,加上受了凉打喷嚏,即使看不到人,光听声音,手机那头的人就能勾勒出个凄凉的模样。

    周锡兵火了,难得在王汀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话:“睡觉!喝了姜汤你自己立刻睡觉。她多大的人了?你还伺候她喝姜茶。她要喝自己不会弄啊!”

    王汀哭了一场,情绪已经缓解了不少。被周锡兵这样疾言厉色地怼着,她还帮王函说话:“是我不对,我不该强行看她的电脑的。”

    周锡兵冷笑:“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她还觉得她看小钙片很正确了?如果没有她们这些观众,这种网站还能生存吗?”

    王函大叫:“我是成年人,我有权利选择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王汀连忙将王小敏调到了非公放模式,省的妹妹再跟周锡兵吵起来。

    她这种息事宁人的做派更激怒了周锡兵。王函这么能折腾,就是她给纵容的。可惜王汀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打着,光听声音就可怜极了。周锡兵没忍心训斥王汀,只强行逼着她立刻回房睡觉去。王函要是再想离家出去就随她去。人心肉长,她要没那个心,再拉着都没意义。

    即使人都已经回了家,姐妹俩之间的气氛依然没能彻底缓和下来。周锡兵硬拽着王汀,不许她去哄王函,要王函自己好好反省。王函虎着脸,气冲冲地拎着自己的东西回房间去了。

    次卧室的门板合上了,王汀阖了下眼睛,泪水忍不住就滚了下来。

    周锡兵听到了她啜泣的声音,立刻催促道:“睡觉,马上给我上床睡觉。”

    人蜷缩进被窝以后,王汀的委屈也像是遇到了热气膨胀开来:“我没想侵犯她隐私的。她一直藏着不肯让我看。她最近说话又怪怪的,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她被人盯上了。”

    一个齐师兄已经让她变成了惊弓之鸟。要是王函再有什么事情,她真要崩溃了。

    从逻辑上讲,王函完全有报复的动机。时隔多年,即使王函已经回想起了当初绑架她的人当中有郑东升跟吴芸,也难以将他们绳之以法。法院不可能单纯凭借受害者的口供判决。事情过去这么久,警方想要再去搜集证据也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谁都知道王函在经历绑架后因为情绪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还失忆了呢。案发当年,她才十岁,她的口供可信度也要打上折扣。

    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不想办法报复当初害了她的人呢?她完全有动手脚的理由。

    王汀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甚至不得不伸手抹掉,否则眼泪会流进耳朵当中:“我不想王函有事。我宁可当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我不想她有事。”

    郑妍失踪的那天,王函一直没有离开过家中。从腊月二十八晚上到安市以后,她始终都跟家人在一起。无论是郑妍的失踪案,还是在陶鑫跟郑东升的死亡中,王函都没有办法单独行动,去促成案件的发生。如果跟她有关系,她势必需要同伙。

    向郑二透露了陶鑫与郑妍父女关系的刘老四,给吴芸递信暗示她女儿的失踪与多年前王函被绑架案有关的那位塞传单的人,这些人哪里是寻常人会接触且能够指挥的动的。王汀不敢想象,一旦跟这些人扯上关系,王函以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王函的确非常聪明,可往往聪明的人反而会误于聪明当中。

    周锡兵安慰她道:“没事。她要是存了对你的心,就会理解你,不会去做违法犯罪的事情的。要是她没心,你也不用再对她费心。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义务为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王汀你记住一件事,你不欠他们的。你不欠任何人的。你不用一直这样委屈自己。”

    他的声音到后面已经带上了严肃的色彩,像是在做鉴定一样。王汀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她不停地跟周锡兵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神经过敏的。”

    周锡兵心疼地恨不得能立刻飞到王汀身边。他以前看书上说什么插上双翅飞到谁的身边,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与其指望长翅膀,为什么不考虑现代交通工具更现实呢。直到此刻,他总算明白了这种心情。等不及上飞机上车,只想立刻展开翅膀,快快地回到那个需要安慰哄劝的人身旁。

    “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你要是不关心她,你会为着她的事情这么劳心劳力吗?说到底,这其实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你没做错任何事。王汀你给我记住了,你没对不起任何人。”

    王汀抹着眼泪,被周锡兵哄了半天,直到夜色深了才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周锡兵让她早点儿睡觉,等她睡着了,他再休息。

    王汀躺在床上,耳边是小桌桌在尽心尽力地汇报王函的一举一动。它没料到自己的隐瞒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风波。它被姐妹俩之间发生的冲突吓坏了,一个字都不敢再替王函瞒着。

    王函坐在床上发呆了,王函看着窗外走神了,王函的东西还丢在墙角没整理,王函躺下来时还压破了一颗车厘子,她郁闷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直接将床上的车厘子全都塞进嘴巴里,一边吃一边鼓着脸。

    时间渐渐走向零点,王函终于起身换睡衣准备睡觉。临进被窝前,她总算想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还没正儿八经地关上,又板着脸从电脑包中抽出了笔记本,重新进入系统,然后一个个地关闭了界面。

    小桌桌看到那个奇怪的界面终于被关上之后,兴高采烈地跟王汀汇报:“王函关机睡觉了。”

    小桌桌没有注意到的是,王函还删除了自己浏览器的历史记录,那里头有一条标题写着“南城雪娃娃案”。

第121章 雪人(八)

    王汀这一夜并没有被梦魇纠缠。她甚至怀疑真的有阴阳气之说,因为周锡兵的阳气重,所以即使隔着手机,梦魇也不敢找上自己。

    然而这一夜,她睡得并不算好,寒气深入骨髓,迟迟排不出去,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的嗓子开始发干,身上一阵阵作冷。王汀心知不妙,先前积累的疲惫趁着这一次受寒一股脑儿的爆发出来了。

    手机那头,熬不住的周锡兵已经发出了浅浅的鼾声。他这段时间劳累奔波,也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王汀冲王小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掐断了电话,艰难地爬起身来。

    病来如山倒,明明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她身上的力气却跟被一下子都抽干净了一样。下床的时候,她甚至不得不手撑着床头柜,才能勉强站起了身体。身子站直的那一瞬间,她又闭上了眼睛,来抵抗头昏脑涨的眩晕感。

    王小敏担忧地问她:“王汀,你怎么了?”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轻声叮嘱它:“睡吧。”

    声音一发出来,她才惊觉自己的嗓子哑了,开口时喉咙也痛得厉害。王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裹上了棉衣跌跌撞撞朝房门口走。昨晚她情绪过于激动,忘了将姜茶装进保温杯放在床边了。

    跟很多医生一样,王汀蜜汁不爱吃药。生病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基本上都让它自愈。既然现在身上发冷,王汀就打算灌上一大杯姜茶,然后泡个热水澡,把汗发出来。

    她一出房间门,身体的正面离开了空调,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气。即使房子门窗都紧紧关闭着,寒气依然透过墙壁渗入屋中。王汀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棉服,艰难地朝厨房走去。

    即使天寒地冻深更半夜,也拦不住远远的街面上灯火辉煌。王汀不用开灯,都能摸索到灶台边上。她晚上熬好的姜汤还在,只要点火再煮一滚就好。可惜的是,王汀的手抖得厉害,她怎么都没办法成功地点燃煤气灶。

    “我来吧。”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然后是轻微的厨房灯开关被触动的声响,莹白色的灯光如满月时的银辉一样,倾泻了整个厨房。王函抿着嘴唇走上前,绕过她姐的手,拧开了灶台的点火器。

    厨房里的气氛依旧尴尬,“嘭”的一声响后,蓝色的火苗腾了出来,舔舐着锅底。只是微微跳动着的火苗并不会说话,无法打破尴尬的沉默。王函笼了下袖子,盯着灶台的打火器没话找话地冒了一句:“打火器有点儿不灵光了,等姐夫回来你让他修一下吧。”

    王汀“嗯”了一声,勉强找话附和妹妹:“等他回来弄吧。”

    厨房里重新恢复了沉默。好在姜汤并不需要烧滚了,只要热一热就好。锅里头传出了“滋滋”的声响,王汀就嘱咐妹妹关火,然后去橱柜拿碗。

    “我来吧。”王函看着她姐手都在抖的样子,连忙抢先一步把碗给端了出来。

    王汀没跟她争,只招呼了她一声:“你要不要也喝一碗,别感冒了。”

    这一回,王函没掉头走人,而是默默地盛了两碗姜汤,一碗推给了她姐,一碗自己皱着眉头一股脑儿的喝了下去。跟味觉就像失灵了一样,可以喝下各种奇奇怪怪味道东西的姐姐不同,王函相当讨厌姜汤的味道,还有大蒜水之类的。可是她姐偏偏每次感冒都会让她喝这些。如果是往常,她肯定会跟她姐据理力争。可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她选择了保持沉默。

    姐妹俩喝完姜茶之后,王汀喊妹妹回去睡觉。王函别扭了一会儿,吭哧吭哧地要跟她姐一块儿睡。她强调道:“我是怕你重感冒直接晕倒了没人知道,会很危险的。”

    王汀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还在犯别扭劲儿的妹妹的头发,安抚道:“睡吧,早上还要上班呢。”

    一开始姐妹俩各睡各的被窝,后面王函一上床睡着了,就朝王汀的被窝里头钻。她的身上热乎乎的,王汀抱着她,就跟怀里揣着个小太阳一样。王汀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夜色酽酽,因为受凉感冒,王汀的鼻音有点儿重,可她还是睡熟了。王函偷偷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姐姐发了会儿呆,然后收紧了手,在姐姐的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下脑袋,也合上了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早上周锡兵跟女友打电话时,发现她的嗓子虽然有些哑,精神却好了很多。他再问起王函的情况,王汀甚至不掩小小的得意:“姐妹哪有隔夜仇啊。早饭还是函函插了电饭锅烧的。你这样的独生子女是难以理解兄弟姐妹间的感情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们的关系甚至比跟父母更亲密。”

    周锡兵心道自己怎么不理解。他从断奶起就跟着他爷爷奶奶过,小时候没少跟晶晶怼过。吵完了再和好的戏码,他熟悉的很。可周警官虽然某些地方脑袋瓜子不太好使,但少年天才的智商还在。他相当明智的在话要脱口而出的时候,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改成了另一个话题:“你不舒服,请一天病假就是了。怕什么啊,你也没有绩效工资可以扣。”

    王汀擦了擦鼻子,拒绝了周锡兵的建议。她情况还好,一个小感冒而已,犯不着还要专门请个病假。再说了,请病假需要病假条,她有那个时间去医院排队挂号看病开病假条,估计感冒得加重了。

    周锡兵劝不了虽然早已离开临床工作但依然以医生自居的女友,只能叮嘱她将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打高一点,中午也别加班了,赶紧好好睡一觉。他放下了手机,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用黑色签字笔在命格这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起身准备出发时,周锡兵想了想,又给区刑警大队的老邢打了个电话,问了声小贝贝的案情调查情况。这孩子的意外之死,是压在所有人心头上的巨石。老邢也没有跟周锡兵讲纪律,直接说了调查的进展:“照你说的,我们把附近几个小区的人全都调查了一遍,包括当天到这些人家里头走亲戚拜年的,也一并都查了,总共找出了近三年来,家里头或者是关系亲密的人家有夭折孩子的,总共有九户,目前还在进一步排查当中。这缺德冒烟的,别让我们逮着了,逮着了我们就当谋杀罪来办。这明摆着是要害死小贝贝啊。”

    周锡兵“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仇什么怨,冲着大人来。对个孩子下手,实在是龌龊。”

    他跟老邢又闲聊了几句,才往市局方向去,出门前,他得跟专案组的领导打声招呼。招待所就在市局边上,周锡兵走了没两分钟,就碰上了老同学大张。

    大张见了他,立刻挤眉弄眼地笑,还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怎么着,你还真去庙里头问姻缘啊。这,你要对不起我们安市的姑娘,可是全民公敌啊。”

    周锡兵笑了笑,摊摊手:“就是我老婆吩咐的,要我拿个什么姻缘福牌回来。过年那两天,我急着带她回家看我爸妈,没顾得上过去求。”

    大张悻悻道:“你说这些女的吧,大活人在面前不愿意相信,偏偏就爱信这些神神鬼鬼的。难怪现在的大师们一个比一个能挣钱,这女人啊,都太好忽悠了。”

    周锡兵唇角翘了翘,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这可不能性别歧视。只要心里头有想法,都好忽悠。你没看大师们多受欢迎。一个大师倒了,能牵连出一堆人。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小鹏鹏的案子怎么样了?有新线索没有?”

    大张脸上的笑停滞了,他皱了皱眉头,无奈地晃了晃有点儿大的脑袋:“没有。整个村子都跑遍了,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找了村里头谈了好几次,还是没有目击证人。不能再谈了,再谈我们都怕成诱供了。”

    有的时候,案子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是谁做的,可没有人证物证,就定不了罪。同样的,定不了罪就得放人,不能无限期的将犯罪嫌疑人关着。警方找不出更多的证据,只能将那个死了两孩子的农妇给放了。

    周锡兵的眉头皱紧了,看了眼大张,提醒了一句:“她没了两个孩子。小鹏鹏只有一个人。”

    大张的面色也严峻了起来,轻声“嗯”了一声:“盯着呢。除了我们的人以外,村里头我们也安排了网格长注意她的动向。”

    微网格原本是安市基层派出所建立了用来打击非法传销活动的。城市居民小区平均一百到一百五十户为一个微网格。农村因为居民住宅相对分散,平均二三十户就是一个微网格。每个微网格选出一名网格长,网格长的身份对外保密。作为居民,他们有着更加便利的条件观察周边的动态。现在,除了打击非法传销外,微网格在安市其他案件的侦破中也发挥用场。

    周锡兵朝大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跟大张都没说出口的是,他们其实是在等待犯罪嫌疑人再一次出手,好将她逮个正着。

    周锡兵想到了自己跟王汀闲聊时讨论过的话题,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永远都是犯罪先发生了,然后整个社会机构才能想办法去解决问题。比起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有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是那样的孱弱而无能为力。

    领导十分爽快地批准了周锡兵外出调查的申请。现在关于陶鑫跟郑东升的死亡案跟郑妍的失踪案,似乎又牵涉到了多年前一桩悬案。上头有意要并案一块儿处理,他们目前的主要工作一个是继续寻找郑妍的去向,另外一个则是追踪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刘老四。周锡兵有了新想法,要去查查其他可能性,领导没有表示异议。毕竟多年前的那桩悬案,知晓点儿内情的人都觉得诡异。

    周锡兵没有打车,而是按照导航结果找了最近一班公交车坐。有的时候,在晃荡车厢跟拥挤的人群中,他反而能够更加冷静地思考问题。

    当初晶晶死的诡异,王汀推测那个奇怪的雪人寓意着冰雪聪明。后来王函被绑架后失去了小时候的高智商,其实也是一种才气的被剥夺。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王汀想到的原因跟撞红有关,晶晶来例假了,冲撞了凶手,所以对方残杀了晶晶,并且用了一个古怪的仪式来消除或者说是夺取了她的才气。

    周锡兵觉得荒诞极了。武侠小说中有所谓的吸星大法,可以吸干人的内力。到了现实生活中,真有人会相信一个人可以夺走另一个人的才气吗?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改命换运真能实现吗?倘若真可以,那位对着所谓的“大师”当众磕头的高官,又怎么会落马呢。

    可笑的是,到今天,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深信不疑。古诗里头写的“不问苍生问鬼神”,现在依然存在。

    周锡兵端坐在公交车上,盯着前面山脚下的寺庙,微微眯了下眼睛,然后伸手掏出了手机。他给李姐发了微信,询问晶晶的例假。除了李姐以外,现在也没人知道晶晶被害之前到底有没有来例假了。

    李姐已经返回南城上班了。大概是太忙了,这条微信发出去两个多小时,李姐都没有回复。公交车站到了,周锡兵看了眼外头山脚下的寺庙,准备重新将手机揣回口袋时,手机屏幕提示李姐来了电话。她没有直接回答周锡兵的问题,而是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直截了当开问:“你们终于又开始重新调查晶晶的案子了吗?”

    公交车停靠稳了,车门打开,周锡兵混在一堆香客当中下了车。他斟酌了一下,没有将话说死:“现在有个案子,可能跟晶晶当年的事情相关。姐,你别着急,案子从来都没丢下过,这些年来,我师父他们一直都在盯着。”

    电话中传来了长长的叹息声,李姐发出了苦笑:“我着急什么呀。这都过去十六年了,我还能急什么。”

    十六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仿佛一切都还是昨天,闭上眼睛再睁开,当初的少年已经成了现在的模样。周锡兵看了眼莲花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没有跟着李姐感慨下去,而是再度问了之前的问题。

    李姐有点儿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发现晶晶的尸体了?”

    妹妹年少早夭,甚至连全尸都没有,这是李姐此生难以承受的剧痛。她们姐妹自小相依为命,好不容易妹妹上了高中,眼看着辛苦终将有所收获的时候,妹妹却惨死在荒郊野外,死无全尸。

    周锡兵无法欺骗李姐。其实到了现在,晶晶剩下的尸块还能被找到的可能性已经微弱到根本不存在了。她也许被分尸了,也许被埋在了地下或者水底,甚至有可能跟先前案子中的小玉一样,成为了某种动物的饲料。除了凶手,谁又知道她的身体究竟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暂时还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锡兵的内心充满了羞愧。他是警察,他知道李姐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没能从晶晶被害的痛苦中走出来。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没能抓住害了晶晶的凶手,他甚至连安慰李姐都不知道该怎么找话去说。

    李姐发出了失望的叹息,反过来安慰周锡兵:“这么多年了,就算有线索也断的差不多了。算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晶晶,毕竟早就死了。”

    周锡兵的喉头有点儿发堵,他不得不轻咳了两声,顺了顺嗓子,才发出声音来:“姐,我们一直在查。这案子,会一直查下去,不存在什么诉讼失效期的。”

    李姐勉强应答了一声,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没有,晶晶发育迟,直到走的时候,一直都没来例假。”

    周锡兵微微皱了下眉头,难道王汀的推测是错的?王函提到撞红什么的也只是偶然?他沉默了一瞬,又安慰了李姐两句,匆匆挂断了电话,暂且压下了心头的疑惑。这一点,等他回去再慢慢推敲。现在,他得先拜访了普云大师再说。

    因为事先找人打了招呼,周锡兵进了寺庙后没多久,就有戴着眼镜的中年和尚过来,领他去后面的禅房见当家主持。虽然名义上是主持,但老和尚近些年来已经很少管庙里头的事情了,全都交给自己的大徒打理。

    中年和尚笑得一团和气,自我解嘲道:“我师父也说我身上俗气太重,断不了根子。没办法,人食五谷杂粮,哪里能跳出三界外。既然还没到得道的时候,我就只能继续当俗世中的人。”

    周锡兵不懂这些,只能泛泛地应和了一句:“心中有佛,就是修行了。”

    中年和尚笑道脸都成了白团子,他乐呵呵道:“哎呀,这话也没错,佛系修行嘛,总要随缘。”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从香火缭绕大殿绕到了后面的禅房。这间寺庙不算安市最大的一家,可名气在外,全都是冲着当家主持普云大师来的。据说还有人特地跋山涉水,穿越了好几千公里远道而来,就是为了让普云大师看看命格。

    王汀姐妹俩小时候都请普云大师相过面,那时候庙还是小庙,普云大师也没现在这样出名。他给王汀看相时只简单说了些虽然有小波折但总体而言一生还是比较顺畅的客气话,但到了王函的时候,却罩着王函的头顶感叹了许久,最后还给了一把锁随身带着,好锁住她的光,别让魑魅魍魉给盯上了。

    这些都不算稀奇。周锡兵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好些各个地方出名的和尚道士。命格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世界变化莫测,人类不过是整个世界中小小的一份子,谁能笃定人一生的际遇呢。

    中年和尚笑得欢畅:“我们哪能算的出来,不过是请菩萨帮忙看看。菩萨愿意看,愿意给指示最好,不愿意,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师父要能算出来,第一个我就跪在师父面前,抱住他的脚求他老人家赶紧帮我算算。我还有没有机会得道,又是什么时候得道,要是得不了,我也就早点儿死了这份心。”

    可惜普云大师也算不出来。他甚至回答不了禅房里头一位女香客的问题,他也不知道她的女儿究竟在哪儿。

    周锡兵被中年和尚带着,立在禅房外头等待。

    其实禅房门原本隔音效果不错,里头人说话,除非贴着门板听,否则根本漏不出来声音。可是里面的女香客情绪实在太过激动了,她简直就是扯着嗓子在喊:“你就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他带走我女儿的?我女儿到底在哪儿啊?”

    周锡兵微微蹙额,他一下子就辨认出了对方的声音,禅房里头的香客是吴芸。

    中年和尚有点儿尴尬,轻声嘀咕了一句:“本来说只跟她谈一刻钟的啊。这都半个小时了,她怎么还没走。”

    周锡兵装作没发现他的不自在。与普云大师交谈,自然不可能直接朝大师手里头塞钱。可香客总该要表示的,起码香火钱不能少。多少人排队等着普云大师点化呢,这香火钱哪里能少。也就是周锡兵找了人当说客,否则他一个月的工资都未必能扛得住功德箱。

    “我们且等等吧。”中年和尚总算勉强镇定了下来,尬笑道,“无论什么际遇,都是缘。”

    人到了寺庙当中,任何一句话都能自行覆盖上意味深长的光。周锡兵双颊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安静地立在了一旁。

    禅房门开了,吴芸失魂落魄地从房中走出,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又不死心地回过头追问老和尚:“师父,您就不能给我一句明示吗?”

    蒲团上,盘腿坐着个身形干瘦的老和尚。比起他在外的盛名,普云大师简直就是其貌不扬。他叹了口气,目光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悲悯:“女施主您已经认定了的事,由何必再问呢。”

第122章 雪人(九)

    禅房中没摆放香炉,然而也许是家具器皿摆设都熏过了的缘故,屋子依然自带一股檀香。隔着案几,干瘦的老和尚坐在半旧的蒲团上,手中捏着念珠,眼睛似乎睁着又似乎像要闭目养神。

    他的腿是双盘。周锡兵看王汀练瑜伽时,也跟着尝试过双盘,一只脚刚搬到大腿根,另外一只脚再碰膝盖都艰难,他是决计完成不了双盘的。周锡兵暗自感慨了一回老和尚的腿脚功夫,开门见山地追问了吴芸的事情:“师父,您说之前那位女士已经认定了,请问她认定的什么?您又肯定了什么?”

    老和尚笑了:“她认定的自然是她自己认定的事情,我肯定的是她认定。”

    这两句话跟绕口令一样,听的人云里雾里。周锡兵以他一贯两点连成一线的逻辑思维,直接切入了结论:信则有,吴芸信了她自己信的事情。普云大师知道她信了,也只能由着她去相信。至于事情的真与假,老和尚哪里知道。

    周锡兵暗道,难怪王汀说什么人算命都是玄学,玄之又玄,全靠揣测。刚好说中了,那就是提点。要是没说中,那也没什么,都是你想多了,大师根本就没这么说,是你自己理解出了问题。

    当着普云大师的面,周锡兵自然不能说自己的心里话,只微微一笑:“大师所言甚是。既然她信了她想的,自去验证就好。”

    普云大师一张脸干瘪瘪的,原本距离世俗眼中的佛相甚远。可他此刻面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悲悯之色却又让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光芒。太阳从窗户透进来,光晕显在他脸上,模模糊糊的慈和,只让人生出如沐春风的感受。

    瘦小苍老的和尚默默地拨动着手中的念珠,嘴唇轻轻地上下嚅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周锡兵没敢打扰他,只默默地在边上等着。老和尚念完了一小段经文之后,才轻轻地吁了口气:“都是缘法。”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周锡兵不知道普云大师口中的缘法到底是什么。他甚至怀疑普云大师自己也说不清楚。能说清的,早就肉身成佛了。哪里还需要待在庙里看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眼看着老和尚三缄其口,周锡兵也没在吴芸的话题上多做纠缠。基督教里头,牧师有义务为忏悔的信徒保守秘密。到了佛家,他想应该大概差不离。普云大师声名在外,如果连丁点儿给香客保密的意识都没有,想必他自己惹来的麻烦足够掀翻了整个寺庙。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开门见山:“大师,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姻缘。”

    普云大师笑了,人一上了年纪,嘴巴就往里头缩,瘪瘪的分外明显:“哪儿来的大师啊,叫大师都去地底下了。你要问姻缘,直接去前头求个姻缘签就好。况且,人们总是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命里没有莫强求。其实啊,还有一句话,叫正气内存邪不可干,姻缘好不好,看的是两个人自己。”

    周锡兵没在称呼上纠缠,笑了笑道:“可我女朋友小时候有缘请您看过命格,城南王家的大女儿,不知师父您可记得?”

    他过来是请人打了招呼,普云大师哪有不清楚背后关系的道理。老和尚轻轻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柔和了一些:“记得,王家的一对女儿,都是好孩子。”

    至于怎么个好法,普云大师就矢口不提了。

    案几上摆着一壶新茶,来了新香客之后,作为大弟子的中年和尚十分殷勤地换了茶水茶具。普云大师笑着示意周锡兵:“请用茶。”

    周锡兵摸不清他是不是想跳话题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追问下去:“说到茶水,我倒是想起来我岳父说,我老婆的妹妹,小时候原本叫王涵的,后来还是您给改了名字。你说,她不该多水。”

    普云大师沉默了一瞬,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过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对,那是个聪明孩子。水生智慧,孩子太聪明了,会压不住命格的。”

    周锡兵端起了茶碗,拿碗盖轻轻刮了刮茶末子,抿了口茶水。等到略带着点儿甘冽的苦涩味儿从舌尖滚下喉咙后,他放下了茶碗,目光落在了普云大师的脸上:“师父,您说,王函是什么命格?”

    禅房里头静悄悄的,窗外远远的有撞钟声传来。周锡兵不知道这钟声到底提示着什么,只听长长的钟声,似乎将整个寺庙的时光也拉的悠长起来。长长的,是一条时间的长河。普云大师就在这长河中徜徉,他跋涉了许久,才轻轻嘘出了一口气:“是文曲星的命格,生来就是文曲星。”

    周锡兵笑了,目光盯在普云大师的脸上一瞬不瞬:“师父,那您说,我是什么命格?”

    普云大师面上也浮出了笑容,微微摇了摇头:“你自小天资聪颖,应该也被人称为神童。不过,你不是文曲星的命格,命中注定了会更改方向。你十几岁的时候,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你原本计划好的人生,全部被推翻了。”

    周锡兵面色不变。他的人生轨迹谈不上秘密,只要有心,都能调查出来。他笑了笑,像是在质疑普云大师一样:“可是王函现在,每次考试都在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挂科。她现在,还是文曲星的命格吗?”

    悠长的钟声终于停下了。普云大师微微眯着的眼睛也睁了开来。他轻叹了口气,像是颇为惆怅一般:“文曲星哪里能待的长呢。那姑娘现在身在何处?”

    周锡兵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普云大师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南城,王函在南城上学。”

    普云大师捏着念珠数了七颗子,才又开了口:“难怪呢。她的命格被借走了,现在已经不是文曲星的命。也好,慧极必伤,什么锁都锁不住,还是一生平平安安的好。”

    “命格还能有被借走的吗?”周锡兵的面上浮出了疑惑的神色,眼睛也恰逢其时地微微睁大了,似乎在听天方夜谭一样,“人的命格能被借走?”

    茶碗盖开了,白色的雾气氤氲开来。普云大师的身形原本就瘦小,盘坐在蒲团上更加是形销骨立的一抹影子。茶水上的雾气,几乎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周锡兵只看到他眼中的悲悯之色:“借势,人有的东西,想要借的,自然会想方设法去借。”

    “能借到?”周锡兵还是难以置信,看着老和尚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普云大师没有喝茶,只闻着茶香,轻轻开了口:“借的人相信能借到,被借的人心甘情愿出借。他们都相信了,自然也就借到命格了。”

    “你是说,我老婆的妹妹心甘情愿被借走了她的文曲星命格了?”周锡兵瞳孔微缩,目光已经从香客转为了刑警模式,“她为什么会愿意被借走命格?”

    普云大师哑然失笑,半晌才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除了菩萨以外,也就是她自己知道。不过王家的小女儿小时候受过伤,很多事情都忘了。”

    周锡兵不肯放弃:“她是自己忘了,还是因为被借了命格,所以才忘记的?”

    普云大师没有回答周锡兵的问题,反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轻轻地叹息:“文曲星的命格有什么好啊。老天爷给的越多,要承受的越多。无知无识平平安安才是大福气,否则怎么说人生苦从识字起呢。”

    这话越说越混乱了。周锡兵不愿意由着老和尚这么绕下去,直接追着问:“您的意思是,王函被人借了命格,所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么,到底是谁借走了她的命格呢?”

    普云大师再一次笑了起来:“命格是天生的,谁能真借的走呢?要借的,总要付出千百倍的代价,跟高利贷一样,谁敢跟老天爷赖账啊。”

    他现在的说辞,似乎又在打先前的脸。可是周锡兵还是隐约咂摸出了意思,有人想借王函的命格,因为她所谓的文曲星命格。

    大约是周警官的神色太过于严峻,简直到了黑脸判官的地步。普云大师尚未来得及得道成佛,也是畏惧黑脸警察的。他安慰了一句周警官:“平安是福,你爱人的妹妹以后都是福禄命,这辈子衣食无忧,这才是最好的命。”

    周锡兵的瞳孔微微缩了缩,沉声道:“因为她舍了文曲星的命格,所以她才能平平安安的。”

    普云大师将冷掉的茶水倒进了茶盘当中,像是在应和周锡兵的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舍才有得,世间万物,莫不如是。”

    “如果她不肯借命格呢?”周锡兵突兀地开了口,“如果她不同意借命格,是不是就成了这杯被泼掉的茶水?”

    普云大师捏着茶碗的手停滞了一瞬,然后才重新摆放回桌上。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锡兵的问题,这位心急的警察已经追着问了第二个问题:“借命格,除了这种生门,是不是还有死门?”

    要是寻常人家会面,这还没有过正月十五,说什么死不死的,实在是大忌讳。不过佛家不忌惮这些,普云大师心平气和地告诉周锡兵:“我惭愧的很,修行浅,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生门死门。”

    周锡兵将话题又绕到了前面:“那活着借命格的,是不是要走什么仪式?”

    普云大师依旧不接他的话,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命都是老天爷定的。我只见过修行改命的,多做善事,人的面貌精神啊,都大不一样。”

    “那借了命格的呢?”周锡兵盯着普云大师的眼睛,“尤其是借了死门命格的呢?”

    普云大师微微叹了口气:“逆天的,终究会反噬。不是自己挣来的,而是骗来抢来的,肯定得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你是警察,应该比我这个不通俗世的人知道的多啊。”

    禅房门被敲响了,那位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一样的中年和尚在外头小心翼翼地唤师父:“有位施主想请您老人家帮忙去看看风水。”

    普云大师对周锡兵露出个苦笑:“看,出家人不打妄语,老和尚一说谎,就当场被打脸了。人在俗世中活着,谁还能不通俗物啊。”

    话虽然这样说,普云大师却没有请新香客进来的意思,直接让徒弟去回绝对方:“让他另请高明吧,我哪里会看什么风水。我就是个没用的老和尚,就等着什么时候两条腿一蹬,走了。”

    一位声名在外的高僧嘴巴里头说出这种话,实在有些不合时宜。普云大师却浑不在意,反而叹了口气:“得道高僧,谁得了道啊?反正我是没本事得道的。我要真得道了,也不会有人跑来喊我看风水了。”

    当师父的人一推五六三,在外头的徒弟急的不得了,支支吾吾道:“师父,您老人家还是拨冗给看一下吧。这位先生来的急,事情也比较棘手。”

    普云大师冲周锡兵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个算是不好意思的神色:“叫您见笑了啊。你看,我也是俗人一个,说是修行,可还不是净做着俗事。”

    周锡兵站起了身,冲普云大师微微鞠了个躬:“叨扰师父了,您老且忙吧。”

    来人的身份势必非同小可,起码是中年和尚惹不起的角色,否则他也不会犯了忌讳,强行中途插.进来。

    周锡兵伸手,想要扶起盘腿坐着的普云大师。老和尚身子一耸,竟然连扶着案几都不必,就自己这样站了起来。双盘了这么久的功夫,他的腿脚也没有半点儿酸麻的表现,竟然就这样自自然然地抬脚往禅房门口去。光这手腿脚功夫,没有时日,寻常人都练不出来。

    禅房门开了,中年和尚那硕大的跟葫芦瓢一样的脑袋伸了进来,粉团团的一张脸上,眼睛挤到了一块儿,冲屋里头的周锡兵露出了个告罪求饶的神色,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实在是对不住,还请施主海涵。前头的姻缘签,我已经跟解签的师父说过了,您可以不用捐香火钱。”

    周锡兵笑了笑,也回了个合十礼,只说没关系,是他叨扰普云大师的时间太长了。

    普云大师对着徒弟,脸上的神色算不上好看:“我又不会给人看风水。能看风水的地方多了去,你捡几个告诉他们不就行了。非得急吼吼的喊我做什么?我看风水,不是在砸庙里头的招牌么。”

    这位老和尚,还真是个妙人。如果不是心头沉甸甸的,还在思考生门与死门的关系,周锡兵几乎要忍不住笑了。可惜唇角才微微上翘,脑海中翻滚的思绪又硬生生地将笑纹给抹平了。同样是被绑走的少女,晶晶死了,王函毫发无损地回来了,难道跟借命格的方式有关系?这个人为什么一定要借少女的命格呢?难道是所谓的采阴补阳?

    他陷入了沉思,脚下的步伐不免停顿了一下。走廊中,中年和尚迫不及待地跟自己的师父诉苦:“我哪里没少给他们推荐人选啊。再说了,人家看上的人选也不是我能推荐的。那都是相当有名的大师,万里挑一。结果选好日子,也迁了坟,都安置好了,法事也做了。他家的坟被人打了三个大洞,还钉了钉子。”

    周锡兵的脚步停下了,想要再听个究竟,普云大师师徒已经往前面去了。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隐约猜到了是那位从安市走出去的能耐人。兴师动众地折腾了这么久,他家的祖坟还没有迁好?现在可是过了春节假期,要再弄不好的话,上赶着过来溜须拍马的大小官员,上班要怎么安排啊。

    周锡兵不由得同情起此人祖坟所在辖区的同行了。他家的坟墓被人打了三个大洞,可不得特事特办,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挖出来。想到后面,周锡兵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翘了翘唇角。大概也用不到他们这些基层小警察,自然有人上赶着要好好表现。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又绕到了前头的大殿中。也许是普云大师始终没有给她明示,吴芸即使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却还是没有立即去验证,而是转到了大殿里头不停地烧香求签。连专门坐在门边给香客们解签的和尚都不让她继续求下去了,求的次数太多就不灵验了,菩萨也会忙不过来。

    周锡兵抬脚迈过了门槛,眼角的余光睇着吴芸。这个女人的魂跟不在身上了一样,两只眼睛木呆呆的,间或一轮,才带出了点儿活人的气息。她焦灼不安地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涂了唇膏却依然干裂出口子的嘴唇神经质地上下嚅动着,不知道究竟在念叨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了百元大钞,塞进了功德箱中,然后用满怀希冀的眼神盯着佛像,似乎在请求佛像的启示。

    可惜佛像见多了芸芸众生,她的目光再可怜再狂热再殷切,也不能打动佛像真佛上身,给她指出一条明路来。

    吴芸失魂落魄地瘫在蒲团上,她的双眼像是失去了焦点,只能茫然地睁着却没办法在视网膜上形成完整的投影。她愣了一会儿,当目光碰到门外头一角黄色的□□时,她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焦急地喊着普云大师的名号,语气哀求:“大师,生门好不好?我求求你,给我女儿开生门吧!她就是个傻子,我养她一辈子,我也认了。”

    禅房与佛殿之间的小院子中,普云大师被徒弟们簇拥着,立在廊下。他闻声转过头来,朝吴芸露出了个无奈的神色:“我是个没用的和尚,哪里会开什么生门。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吴芸浑身打了个哆嗦,手指头抠在门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普云大师脚步不停,转过身子来,带着徒弟们迎接侧门中走进的一连串身影。大约是觉得不妥,连接着两边的门被合上了。再打开的时候,院子中已经不复那几张在安市本地新闻里头也出现过的脸。周锡兵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安市等南省城市这几年官员的动迁状况,因而对他们的脸分外熟悉。

    看到这些人的脸,再听他们嘴中说出的“领导难得回来一趟,就出了这种事,我们安市上下脸上都没光”,周锡兵只觉得说不出来的讽刺。他抬起眼,眼观鼻鼻观心的佛像的视线刚好对着他。大佛在拈花微笑,是不是嘲笑世人的愚蠢荒唐?

    吴芸跌坐在门边,手指甲扳断了半截也浑然不觉。她像是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周锡兵看着这个痛苦不堪的女人,心中的感受百味杂陈。是她引诱了晶晶吗?像伥鬼一样,将无辜的晶晶引诱进了老虎的血盆大口中。可惜现在,他还找不到证据,他只能沉声问吴芸:“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警方?警方一直在努力地寻找你女儿。”

    吴芸打了个哆嗦,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慌张地摆着手,连连否认:“我不知道,我知道一切早就跟警察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踉踉跄跄地朝佛殿外头跑去。经过门槛的时候,她脚上的长靴还被绊了一下,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到了地上。这一下应当不轻,魂不守舍的女人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周锡兵斟酌着要不要过去扶她一把时,吴芸已经艰难地撑着门槛又站了起来。仿佛他是厉鬼,会对她穷追不舍,她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她死活不肯透露,他们就只有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时间已经走到了中午。周锡兵有心再找普云大师好好聊聊。所有的行当都有相应的圈子,否则警察办案就不会需要线人提供线索了。既然晶晶当年的死亡与神神道道有着说不清的关系,与其他们警方自己挖空了心思去想,不如找专业人士指点迷津。

    更何况,当初王函被救回家之后,是这位普云大师主动给她改了名字,从王涵改成了王函。周锡兵记得王汀曾经说过,她父亲生意失败后好几年都没缓过来。一直到她本科毕业读研之后,王家才逐步恢复元气。也就是说,普云大师给王函改名字的时候,王家根本不是什么富贵之家,需要老和尚巴结。

    普云大师主动给王函改名字,究竟是出于对这个遭遇不幸的女孩的怜悯,还是有其他原因?

    水生智慧,慧极必伤,平平安安是福。

    周锡兵微微蹙额,沉默地走出了佛殿。大殿之前的池子中,有几尾金鱼晃着尾巴摇曳生姿。周锡兵盯着鱼池看了会儿,听到了旁边人的议论:“哎哟,到底是开春了。过年那几天,这池子晒着太阳,上头的冰都不化。”

    水能结成冰,冰雪聪明。周锡兵的瞳孔猛然一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禅房的方向。隔着宝相庄严的佛殿,除了袅袅的香火跟佛殿的屋脊,他什么都看不到。

第123章 雪人(十)

    通往禅房的小门关上了,普云大师正在与香客说禅。团团脸的中年和尚笑得愈发像汤团子一样,只再三再四地邀请周警官去斋堂用膳:“小庙的斋饭还是不错的,师父都说我们将精力全花在了口腹之欲上了。”

    贸贸然再闯进去,普云大师恐怕也不会再说什么。这个老和尚三句话有两句半是虚的,还剩下半句也是打哈哈。你能猜出什么样儿都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没说,全是你自己猜的。

    周锡兵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朝中年和尚露出个自嘲的苦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听师父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太心急了。”

    中年和尚乐呵呵的,然后叹了口气:“是我们愚钝啊,身在宝山空手而归。师父点化了这么多次,我还是愚钝得厉害。”

    他领着周锡兵去了专门招待香客们用膳的斋堂。正是用午饭的点儿,斋堂中的香客不算少。中年和尚给周锡兵推荐了他们的招牌汤面,三鲜面,里头用了油豆腐、黄花菜跟木耳,汤色清爽,不小的一碗也就十块钱,倒真算得上便宜。

    中年和尚笑着示意周锡兵:“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原本我们汤头里头放的东西更多,有十几样。师父说那叫杂烩,面条的味道都被压掉了,还算什么面。”

    周锡兵沉默地看着汤头中的三样配料,想起了那位领导新迁的祖坟被人打了三个大洞。这动手的人,显然是冲着主家来的,这是想主家满头包,处处都是漏洞啊。他抬眼看中年和尚,笑着问了句:“师父,这三是不是力量很大?”

    中年和尚点点头:“自然,三、五、七、九这些数都是有讲究的。其实数也是念力。”

    周锡兵继续追问:“那三到底有什么讲究呢?”

    中年和尚露出个苦笑,一点儿也不怕丢面子:“我哪儿能说得清楚。我师父都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是无穷无尽的意思。”

    学业不精的学生都怕被抓住提问,中年和尚冲周锡兵露出个和气生财的笑容,连忙借口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就不陪周警官一道用膳了。走的时候,他简直是脚下生风,步伐敏捷的跟逃跑一样。

    纵然他的情绪还陷在案情当中,可看到大和尚这样的姿态,周锡兵却还是忍不住唇角翘了翘。他端着三鲜面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这张桌子在承梁柱后面,光线比较暗淡,故而成了膳房中难得安静的一角。

    此刻,安静对周锡兵来说是最需要的。他的脑海中,思绪像沸腾的岩浆一样不住地翻滚着。他甚至想到了火山喷发的场景,白茫茫的雾气,冲天的火光,巨大的喧嚣,然后一切烟消云散,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三鲜面。

    周锡兵沉默地捞起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巴中,熬得上了火候的汤头即使没有荤腥,也带着素食的鲜香。他尝了一筷子面条,鲜美饱满的汤水冲击着他的味蕾,唤起了他被禁锢住了的味觉。他终于迟钝地察觉到肠胃的饥饿,大口大口得吃起面条来。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吴芸开始到晶晶然后是王函,恰好是三个人,后面的万物,联系着的关键点是三。三是连接着这一切的关键?周锡兵咀嚼面条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他不敢保证这个过程中是不是还有其他受害者。不过郑妍的失踪看着的确跟王函当年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王函获救了,郑妍出生了。这是不是正好一个轮回?所以十一年以后,这个命盘重新开启了。

    不对,王函被绑架的时候是十岁。如果严格按照流程来,郑妍应当提前一年被绑架。那么这个关键点不仅仅是陶鑫的出狱,它必须要有一个更明确的触发点。

    吴芸知道这个触发点的关键人物是谁,所以她才会这样恐慌畏惧。她让普云大师帮郑妍开生门,是不是意味着普云大师曾经在她面前给人开过生门?普云大师拒绝了她,她才彻底绝望了。

    周锡兵看着斋堂中佛号,脑海里在普云大师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势必非常信任普云大师,否则吴芸不会想要借普云大师的手来救女儿。普云大师为什么要拒绝她呢?既然他给人开过生门,为什么不再开第二次?就像吴芸说的那样,即使郑妍痴傻了,也要比丢掉性命强。

    想到这一点时,周锡兵猛的顿住了。他发现自己像是被牵着鼻子进入了一个漩涡中一样。哪里来的借命格呢?所谓的生门死门借命格,连普云大师自己都摇头。迷雾如同面碗上方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氤氲了一片。那座火山又在他面前喷发了,巨大的裂口是一张狰狞的笑脸,仿佛能够吞噬掉一切。

    周锡兵猛的合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后,他捧起了面碗,大口大口吞着剩下的食物。

    油豆腐吃在嘴巴里头,带着汤水的鲜香。这里用的油豆腐跟平常市场上卖的不太一样,是将老豆腐捏碎了,然后搓成豆腐圆子再下油锅炸,当地人称为砧肉。在南省的绝大部分地方,砧肉却是肉圆子也就是狮子头的俗称。王汀曾经跟周锡兵笑着讨论过这件事,怀疑是先民们吃不上肉,所以才拿豆腐当做肉糊弄嘴巴的。

    才隔了短短几个小时,周锡兵又忍不住想王汀了。没有她在边上收拾着家务或者端坐在书桌前看书写文章,空气里头都像是少了一种温度。他分外怀念与女友耳鬓厮磨的时光。即使两人在一起时也没有做什么特别意义深重的事情,可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心就会完全安定下来,不再犹豫迷茫。

    他掏出了手机,看了眼时间,怕打扰到王汀开会,只发了条微信过去:吃饭了没有?感冒没胃口也要吃,吃点清淡滋补的,别吃辣的咸的,不然容易上火。

    王汀大概在忙,没顾得上手机。微信发过去之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周锡兵看了会儿手机,忍不住笑了,又重新将手机揣回口袋中。桌子上摆放着宣传牌,印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他笑了笑,将最后几口面汤也灌进了肚子中。

    斋堂里头暖融融的,有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如金波一样在人身上流淌,有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提醒着每个身在其中的人自己的幸运。周锡兵甚至赞同起普云大师对王函的评论,平平安安才是最大的福气。

    旁边的桌子上,祖孙三代都在用斋饭。小男孩吃的是跟周锡兵一样的汤面。他的母亲在边上点着iPad寓教于乐:“你看,你吃的是汤面条,就是这个汤字。”

    小男孩用筷子不太灵光,懵懵懂懂地一筷子面条塞进嘴巴中,烫得他滋溜了一下。当妈的人一边给儿子吹吹,一边还不忘继续现场教学:“汤面条是用火烧起来的,汤下面加个火就成了烫。”

    周锡兵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位年轻的妈妈手忙脚乱地在iPad屏幕上又点出了烫字的象形解释,吊着的汤罐子上面飘着白色的雾气,下头是熊熊燃烧的火苗。天空还挂了火辣辣的太阳。小男孩的手一挥,画面变成了用冰取火,拿磨成了凸透镜的冰块对着太阳光,然后阳光透过凸透镜凝聚成一点,堆着的木柴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个软件也真够偷懒的,用冰取火的画面中木柴的形状位置都跟“烫”字配图中燃烧的火苗一模一样,真的省事。

    周锡兵哑然失笑,拿起纸巾擦嘴巴时,笑容却凝固在了他脸上。涵字是命中带水,晶晶呢?晶晶是三个太阳,命中带的是火。晶晶姓李,李字有木头,太阳透过冰镜,燃烧起了木头。

    脑海中的画面一幅接着一幅,周锡兵甚至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迅速在上头写下了“王涵”跟“李晶”两个人的名字。他狠了狠心,又画了雪人,在雪人身上标注出李晶的名字。是不是李晶本人就是燃烧的火,所以只能燃烧殆尽?

    周锡兵无法理解行事人的思路。他总觉得中间有地方不对劲,没办法解释清楚。一个李晶,一个王涵,她们的生死真的是由她们的名字定下来的吗?在这中间,普云大师究竟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晶晶的死亡实在太过于惨烈了,充满了邪祟的味道。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到底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呢?

    膳房里头的客人越来越多,旁边桌子上的小男孩已经吃完了半碗汤面条。周锡兵沉默地坐在餐桌前,盯着手中的笔记本看。手机响了,周锡兵被铃声硬生生地从苦思冥想中拽了出来。他看见屏幕上跳动的王汀的名字,整个人猛然松懈了下来,接起了电话。

    王汀的嗓音听上去还是带着点儿鼻音,不过精神头尚可。她跟周锡兵解释说,刚才他微信到的时候,她正在肖局长的办公室里头听领导指示。她那份关于加强全线固定资产实物管理的材料,领导看了也上会了,认为很有必要。会开完了,肖局长又将固定资产管理涉及到的几个主要部门的具体人员都叫到了办公室开了个小会,准备这个礼拜就开始调研工作。

    “要出差了。”她叹了口气,有点儿不想动弹。

    独自一人住宿舍的时候,王汀还挺愿意出差的。他们单位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出差虽然旅途奔波辛苦点儿,但并不会去什么偏远到没手机信号,危险到要把脑袋挂在腰上的地方。况且出差来回两天都会有一百八十块钱的补助,一趟下来就是三百六,快抵得上她十分之一的月工资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可是现在,王汀真不愿意去外头奔波。春节过后回来,她还没来得及给家里彻底大扫除一遍。阳台上养的花要定期浇水,鱼缸里头的金鱼也得注意看着,暂住在家中的王函能把自己养活了就不错了,指望她,家里肯定全乱套。王汀到现在还愁妹妹的三餐怎么办。老在外头胡乱吃东西,她真怕王函的胃会坏了。

    周锡兵也舍不得王汀出差。即使出差在外住的是标间,吃的也不会差,可哪里比得上在家中自在。何况王汀并不喜欢跟人待在一个房间里。这会让她不自在。还有一件事,周锡兵没敢跟王汀提,怕吓到了女友。他现在依然担心有人盯着王汀。离开南城沿着全线奔波的话,他担心王汀的安全问题。

    王汀无奈道:“没办法,新人嘛,科里头都盯着呢。材料是我准备的,也是我交上去的。”

    设备科的科长签字的时候,嘴上夸着年轻人干劲十足,都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以后肯定都是年轻人的天下,话里话外却都在嫌弃她事情多。她想在领导面前求表现,带累着整个科室的人都要给她打工。即使所有的事情都是王汀自己一手做的也不行,谁让她借了设备科的名头呢。

    机关里头的弯弯绕,王汀不愿意跟周锡兵说。没意思,她不是应付不来,她就单纯地觉得没意思。她和陈露逛街时聊到这个话题,陈露给她做的分析是,她骨子里头其实还是技术型,不合时宜地清高着,所以厌烦这种人事斗争。

    王汀叹气:“我不是厌烦,我纯粹是觉得这种无聊的内耗没意思。有这种精气神,干嘛不多花点儿在自己手里的工作上。不管怎么样,自己做出来的事情终究都是自己的成绩啊。别人承认不承认是另一回事,自己做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法,她所能做的就是夹缝中生存,争取让自己更强大一些,可以有更多的话语权。

    工作上的事情,周锡兵安慰不了王汀。他从来没干过行政,只能宽解对方:“没事,做的开心咱就做,做的不开心咱就换地方。反正你别看现在年年都是史上最难就业季,可任何地方都缺能做事的人。”

    他没敢说大不了王汀辞职在家当家庭主妇,他来养她的话。王汀个性倔强,说这话会伤到她的自尊心的。

    王汀“嗯”了一声,自我安慰:“没事,我现在挺好的,我就是矫情一下而已。”

    周锡兵忍不住甜言蜜语了一回:“没事,我就喜欢你的矫情。”

    空气里头的温度一下子就不一样了。即使人在自己的小办公室中,王汀也忍不住有点儿脸红,轻咳了一声:“我不跟你说了,徐佳喊我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呢。”

    难得看王汀流露出这种小女儿的娇羞,周锡兵在电话这一头笑了起来:“快去快去,不要耽误了吃饭。有炖汤的话,喝点儿,一会儿别忙了,先睡一觉再说。”

    他挂了电话之后,又给赵处长发信息。王汀还要正常工作,不出差不现实,他得找领导安排人手跟着王汀,防止有人对她下手。那个余磊从回到江市上班之后,表现得一直都十分正常,盯着他的人没发现他跟任何身份可疑的人接触过。

    周锡兵甚至怀疑他背后的人就在王汀工作的系统内部。假设这些人偶然间发现了王汀似乎有什么超能力,他们是不是想拉着王汀成为他们的秘密武器呢?周锡兵宁可是这样,起码这样王汀距离血腥与暴力更远一些。他捏了捏眉心,站起身朝卫生间方向去。虽然天寒地冻,可他仍旧觉得自己需要洗把脸冷静一下,他脑袋里头现在揣着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了,却被各种线头缠绕到了一起。

    寺庙的卫生间门口也佛音袅袅,似乎这样就能够净化污秽之气。周锡兵站在洗手台前面,伸手接了把冷水扑在了脸上,头脑中沸腾得火山总算停止了翻滚。他搓了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在厕所门口深吸气挺可笑的,忍不住摇了摇头。

    旁边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急匆匆地往卫生间走,其中一人抱怨另一个姑娘:“你身上来了,你都不知道吗?这儿是和尚庙又不是尼姑庵,上哪儿给你买姨妈巾去啊。”

    被抱怨的女孩羞得脑袋都抬不起来,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知道我会来例假啊?我以前又没来过。”

    周锡兵愣了一下,等他再转过头的时候,两个小姑娘已经匆匆忙忙跑进卫生间里头去了。初潮,对,是初潮。李姐说晶晶失踪前还没有来过例假,有没有可能是她失踪期间恰好第一次来例假。

    即使身为钢铁直男,对女性的生理期问题知之甚少,周锡兵也知道在一些传统的陋习当中,女子的经血被视作污秽。那么少女的初潮,是不是会被看作极大的晦气?他双颊上的肌肉微微抽了抽,抿紧了嘴唇。

    手机响了一下,提示有新信息。周锡兵掏出手机,看到是赵处长回复了他的信息。关于王汀的人身安全保护问题,赵处长来安排,他需要王汀的行程表,好给他们的人买票。

    周锡兵看着手机,沉默了一瞬。他想到了李姐说的话,人死了以后终究是死了,活着的人即使再怀念,也会重新投入到自己的生活当中去。比如现在,因为手上有了关于王汀的事情,他瞬间便将晶晶的案子推到了脑后。

    除了受害者本人以外,其实所有人都会遗忘。

    那本在睡梦中,晶晶推荐给他看的小说《可爱的骨头》阐述的没错,失去了一块骨头,骨架固然痛苦不适,可是生命强大的自愈能力会让骨架重新长好,继续生活下去。骨头再留恋这个世界,也要消失不见。

    手机屏幕到时间自动锁屏了,周锡兵不得不输入密码重新解锁。几乎是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王汀的电话就来了。

    周锡兵的心猛的跳动了起来,甚至有种难言的羞愧,好像他上课走神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一样。

    王汀没有察觉他的心虚,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喘,甚至带了惊慌:“余磊,余磊可能认识李晶。”

    她去人事处找徐佳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徐佳这段时间被人事处借调过来做人事档案整理的工作。王汀到人事处办公室的时候,徐佳急着关电脑,手头几本职工档案掉在了地上。王汀帮她一块儿捡的时候,翻到了余磊的档案记录。余磊小学时曾经在周锡兵的家乡上过两年学。

    王汀察觉余磊对自己的手机分外感兴趣之后,曾经私底下调查过余磊的履历表。他们单位中,党办填材料,工会搞调查,几乎都会用到个人履历。王汀没费什么力气就知道了余磊的籍贯、出生地以及主要经历。余磊是南省吴城人,大学在南城上的,履历上并没有特别之处。

    “余磊今年三十二岁,他小学一年级时跟李晶应该同级。他们很有可能认识。”

    王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按照常理,一般人知道别人来自哪里以后,如果自己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过,都会主动提起,以便拉近距离。小学生有记忆了,他不会不记得自己小学时的事情。”

    周锡兵面颊上的肌肉急剧地抽搐了起来,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王汀抛出的话题。一直盯着王汀的余磊,很可能跟晶晶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种认知让他本能地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

    晶晶是个非常出挑的小姑娘,可以说全校都没有不认识她的人。晶晶被害以后很多年,他们小学同学聚会时,还有人提到晶晶,全是极为惋惜的语气。

    周锡兵比晶晶高两届,他印象当中没有关于余磊的记忆。可他们是在一起上的小学,周锡兵完全有底气自负地说一声,只要跟他同校,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人。一直到他毕业后很多年,他跟晶晶还是传说中的学生。以至于他现在当了一名普通的警察,回老家碰上同学跟学弟学妹们,对方都有种幻灭感。在他们的认知当中,他应该去一个遥远的让大家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余磊从来没有提起过自己曾经跟周锡兵同校的事。他对周锡兵表现得也像是个从来都不知道的人。到底是当年的余磊年纪太小,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些事,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周锡兵深深地吸了口气,安慰王汀道:“嗯,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跟这个人相处。”

    王汀狂跳不已的心脏终于缓缓落下了。她跌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苦笑着跟周锡兵道歉:“我有点儿精神过敏了。抱歉,其实这也没什么。说不定是他当时年纪太小,已经没多少印象了,就懒得再提。”

    周锡兵也笑了:“是啊,我又不是什么大领导,他没必要套近乎。说不定他还怕我凑上去套近乎,嫌烦呢。”

    虽然这样自我安慰,但挂掉电话之后,周锡兵的眉头还是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余磊跟晶晶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什么关系?他突然间对王汀这样感兴趣,到底又是什么原因?

    周锡兵沉吟了片刻,还是请赵处长帮忙仔细调查一下余磊的背景。之前,他们调查的重点都放在了余磊工作以后经历上了。也许像王汀说的那样,一切都应该再往前面推一推。

    他的手机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揣回口袋当中,专案组同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对方的声音有点儿着急,吴芸失踪了。她出了寺庙门之后,盯着她的人就失去了她的行踪。原本一直跟着她的人以为她是去卫生间了,可是她就这样从警察的眼里底下消失了。

第124章 雪人(十一)

    禅房中檀香依旧,就连新沏上来的茶水都跟先前的那一壶没有差别。好像中途不曾有人拜访,普云大师面前的香客一直就只有他一样。

    倘若不是吴芸突然间不见了,一切的确跟一个半小时前没有任何差别。那些身份响当当的访客们不曾在这间厢房中留下任何痕迹。

    周锡兵的身边坐着专案组的同事老李。吴芸的失踪太突然了,先前她一直是一位非常配合的被跟踪者。警方甚至怀疑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表现得分外乖巧。可是这一回,她没有准备任何行李,就这样脱离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大师,叨扰了。”跟一闭关参禅可以参上一两个月的老和尚比磨性子,警察显然不是对手。老李率先打破了沉默,直截了当提出了问题,“吴芸去哪儿了?”

    普云大师帮他们倒茶的手没有丁点儿停顿,细长的浅黄色的茶水,带着温热的气息与茶香,从壶口缓缓地流入到茶碗中。等到水差不多七八分满的时候,他才放下了茶壶,将两碗茶推到了两位警察面前,示意他们取用。

    侍奉在普云大师身边的中年和尚脸上适时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来,强调道:“我师父亲手倒的茶,可是连我们这些做徒弟的都喝不到。”

    普云大师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呵斥大弟子:“你们是出家人修行人,难道喝茶还要我倒了送到嘴边不成?”

    中年和尚像是没料到师父会突然翻脸,立刻讪讪起来,摆出了讨好的笑:“师父说的是,我就是劣根不断,所以修行才永远没有进益。”

    普云大师不耐烦起来,摆摆手,虎着脸让自己的大弟子出去:“既然公安同志找我,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吧。”

    中年和尚变了脸色,焦急地喊了一声“师父”,然后小心翼翼看普云大师脸色。老和尚到底上了年纪,午后总是免不了倦怠,脸上看着不比午间阳光照着时有光彩。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去忙你的事情吧。我早就不中用了,外头的事情还得靠你们打理撑着。”

    他的眉毛都已经花白了,脸上也是皱巴巴。干瘦的老人嘴里头说出这样的话来,总让人觉得蓦然鼻尖发酸,一阵难言的伤感。

    中年和尚也露出了恓惶之色,连忙强调:“师父您说笑了,整个庙里头,我们师兄弟,全指望着师父你呢。”

    普云大师点点头,叹了口气:“这也是魔啊,贪恋着人间的感情,都是贪。”

    中年和尚没敢再跟自己的师父说下去,他朝前面的两位警察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正色道:“我师父其实已经很久不问人间事了。诸位要有什么,问我也是一样的。”

    周锡兵看着这位团团脸的中年和尚,并没有直接推却对方的毛遂自荐,而是直接开问:“吴芸经常到贵庙上香吗?”

    中年和尚摇了摇头,正色道:“不瞒两位公安同志,敝寺虽然因为我师父出名,但一直比较受香客们欢迎的是问姻缘,求月老。所以来上香的,除了想请我们一起说说禅以外,主要就是问姻缘。那位女施主已经成婚有孩子了,家庭幸福美满,又不信佛,哪里需要到我们庙里头来。她是丈夫意外过世了,女儿不知道为什么又离家出走了无音讯,这才病急乱投医,找到了我们这里。既往,起码小僧是对她没什么印象的。”

    周锡兵与老李对视了一眼,老李的目光又移回了普云大师身上:“那么请问大师,这位女施主为什么会找到您呢?她究竟又跟您说了什么?”

    中年和尚的表情尴尬了起来,他扯了扯面皮,正色道:“女施主是问佛,问的不是我师父。”

    这话显然不适合应答警方的提问。老李端起了茶碗,微微抿了一口,目光猛的锋利起来,直直刺向对面干瘦的老和尚:“大师,人命关天,这可是关系着一对母女的性命。还请大师能够配合我们的调查。”

    普云大师微微吁了口气,摇摇头,十分惋惜的模样:“上天有好生之德。倘若这位女施主有难,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这位女施主并没有跟我说过她要去哪儿。”

    老李耐着性子追问:“那她有没有提起哪个人?她是不是要去找什么人?”

    普云大师依然摇头:“我不知道,其实这位女施主什么也没告诉过我。宏德,你拿录音过来。”

    中年和尚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师……师父,这……这个……”

    普云大师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冲弟子点点头:“没关系,你拿过来吧。我虽然是出家人,自诩离了红尘,可到底男女有别。有个录音在的话,我也能说清楚。”

    老李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盯着普云大师道:“原来大师与香客说禅还会录音?’

    普云大师的表情近乎于苦笑了:“没办法,我修了一辈子的佛,却远远还不是佛。瓜田李下,总还是要避嫌的。今天这位女施主来的时候,神色焦灼,我看她印堂发黑,精神极差。我也怕她会出事,这才将我们的对话录了音。”

    中年和尚已经拿出了录音材料。现代社会,和尚也是要跟上时代发展的,只是手机放在这古香古色禅意深远的禅房当中,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怪异。身为大弟子,中年和尚免不了要为自己的师父辩解一番:“我师父没有窥探人隐私的意思。只是先前别的□□在于女香客说禅的时候,对方突然间指责他对自己行为不轨。禅房里头就两个人,那位□□说破了嘴皮子,还是被泼了好大一盆脏水,弄得狼狈不堪。”

    不管是为了避嫌还是生怕吴出事,总之,普云大师是拿出了给自己开脱的最好证明材料。录音当中,吴芸除了说自己女儿不见了的部分比较有条理,虽然只三五句,但好歹将事情说清楚了。除此以外,她就一直在追问普云大师:“是不是ta?ta是不是过来找过你了,大师?”

    录音当中的对话简单至极,反反复复就是吴芸在追问普云大师,到底是不是ta带走了自己的女儿。可惜的是,普云大师始终没有回答她。

    中年和尚过来给两位警察又续了一道茶,苦着脸抱怨道:“我师父只与人说禅,这找失踪的小姑娘,应该是你们公安同志的事情。她追着我师父问个不休有什么用?先前她缠着我非要找我师父说话,我就觉得她的精神头不太好。”

    周锡兵看着普云大师,轻咳了一声:“师父,您为什么不回答她呢?”

    普云大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近乎于怅然:“我回答不了她,我也不知道她女儿在哪里,又是跟谁在一起。”

    “ta是谁?是男人是女人,今年多大年纪,哪里人,做什么事情的,ta带走吴芸的女儿做什么?”周锡兵的手指头轻轻叩击着茶碗,目光盯着普云大师一动不动,“师父,您知道吴芸问的ta到底是谁吧。”

    禅房中的气氛一下子僵硬起来。中年和尚的脸上都急了:“公安同志,您也听了这段录音,您说,这里头,这位女施主有一句话提到这个人的身份来历吗?”

    “您的意思是,您不知道?”老李突然开了口,“师父,您不知道的话,还由着吴芸自说自话这么长时间?”

    普云大师转了七颗手中的念珠,轻轻叹了口气:“其实,香客们过来跟老和尚说禅,不过是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我又不知道她女儿究竟在哪里,何必非要再追着问这位女施主口中的ta到底是谁呢?我要是知道她女儿在哪里,又怎么会在你们面前隐瞒呢。是女施主高看了老和尚,其实老和尚什么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将手放在了长案上,目光继续盯着普云大师的眼睛,语气轻快的近乎于嘲讽:“师父实在是妄自菲薄了。您什么都不知道,又为什么特意做了录音,好让我们过来查证呢?”

    普云大师的脸色已经近乎于无奈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念珠,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来惭愧,我自小跟着师父修行,可到今天也没能得道。我只是和尚不是佛,吃着人间的五谷杂粮,又怎么能够超脱。老和尚也怕跟人扯皮,也要自保啊。”

    老李还想再追问什么,外头已经有和尚匆匆忙忙地过来,朝中年和尚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原本团团脸的和尚脸上立刻绷紧了,赶紧又过去将话传给了自己的师父,然后冲两位警察露出了抱歉的笑容:“真对不住,公安同志,我师父现在有点儿事情要处理。这对话的录音,你们办案要拿走的话,现在拿走都没问题。我师父知道的,都已经跟你们说了。”

    从禅房中出来后,老李面上的神色相当难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老和尚是知道什么的,但是他不说,他们就不能硬逼着他说出来。

    临出门的时候,普云大师还站起身,亲自送两位警察出去。

    周锡兵谢过了普云大师,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师父这是要去帮人看风水了吗?”

    普云大师脸上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来,叹息声简直要让正月里冒出头的春光都暗黯淡了:“人只要有所求,就难以超脱。比方说和尚想要寺庙扩大,想要政策更加倾斜于教派的发展,就不能光修行,得跟外头打交道。只要没成佛,都跳不出三界外,还陷在里头。”

    周锡兵没有就此放过这位老和尚,反而近乎于咄咄逼人地追问下去:“可师父您不是说您不会看风水吗?”

    普云大师还是苦笑摇头:“没办法,你说你不会看,别人非说你会看,那你也只能会看了。”

    周锡兵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别人也说师父您会开生门,您为什么要拒绝给吴芸的女儿开生门呢?”

    远远的,寺庙里头的钟声又响了起来。周锡兵不知道这钟声是香客们花钱撞的,还是寺庙中的和尚们到点儿开始做功课了。

    悠长的钟声里头,普云大师的眼神十分平静,他看了一会儿周锡兵,轻轻摇了摇头:“风水好不好,其实看的是主家自己。不然金銮殿上的皇帝换了那么多人,风水又怎么会轮流转呢。可生与死,却不是老和尚能糊弄过去的。我开不了生门,帮不了她。”

    周锡兵盯着普云大师的眼睛:“师父,您给谁开过生门?吴芸又看您给谁开过生门?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您是在行善。”

    普云大师的念珠在手中轻轻滚动着,他口里头念了一声佛号,然后面上浮上了一层惭愧之色:“警察同志,你说笑了。我又行过什么善?惭愧的很,我在这世上,其实没做过任何真正有益的事情。我吃了这么多米面蔬菜,其实都是浪费。”

    “师父您真的不打算帮一帮那个小姑娘吗?她才十一岁。”周锡兵不死心,即使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依然想要努力尝试一下。

    普云大师看着周锡兵,正色道:“警察同志,万事都讲究一个因缘际会。缘分没到,老和尚无能为力。”

    周锡兵对着他合十行礼,面色同样认真:“那我恳请师父在缘分到的时候,能够搭把手。上天有好生之德,大人的事情不应该牵扯到孩子。”

    普云大师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回了一个礼:“如果缘分到了,老和尚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放下手的时候,突然又跟感慨一样冒了一句,“耳聪目明,是为聪明。我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行了,等真没了眼睛耳朵,稀里糊涂地过着,自然也就不讲究这些了。”

    老李听这两人跟打机锋一样你来我往,等普云大师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时,他才转头看周锡兵:“没看出来,你年纪轻轻的,倒是研究起佛法来了。不过也是,这不都流行佛系么。”

    周锡兵一直目送普云大师离开,收回视线看老李:“怎么样,李哥,这附近的监控,组里头的人看的怎么样了?”

    老李的表情不太好看,他摇摇头:“这边太偏了,监控太少。”

    其实原本按照规划,这附近是有好几个监控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寺庙门口有监控外,附近的监控都没安装。

    周锡兵也听大张提过,普云大师给人看命格的名声在外,能找上他看命格的都非富即贵。有钱人倒还好说,谁在家里头供个财神爷也不会有谁说三道四。可这在位置上的人,不好好想着怎么工作,却将精力花在求佛上头,那影响就难看了。偏偏普云大师又是出了名的不爱出寺庙的门,想要找他就只能自己往庙里头来。这些人自然不希望被监控拍到,所以这附近的监控都少。

    “这边只有一班公交车来回。”老李随手在寺庙门口买了蒸糕当午饭。他中午压根就没找到机会吃饭。他咬了口蒸糕,话音有点儿含混,“吴芸来的时候没开车,坐的公交车。但是这边的公交车半个小时才一班车。她消失的那个时间段中,恰好刚开走了一班公交车。”

    周锡兵没有抢老李的话,接下来的内容,他们心知肚明。这里位置相当偏僻,吴芸既然没有坐公交车走,那很有可能是坐别人的车走的。

    老李咽下了一口蒸糕,灌了一肚子茶水的肠胃终于有点儿踏实的东西能够垫一垫了,连说话声音都中气足了不少:“到这边上香的,要么是自己开车过来,要么干脆等公交车,很少有出租车出没。我们从监控中只找到了两辆出租车,都没有搭载吴芸。”

    周锡兵朝老李的肩膀上捶打了一下,笑道:“你跟我弯弯绕什么?不就是那群老爷最可疑,干嘛兜这么大的圈子。”

    吴芸在普云大师拒绝对她伸出援助之手时,还将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甚至捐了不少香火钱。可她在普云大师不愿提起生门的时候,却突然间崩溃了。那个时候,普云大师正在迎接新到寺庙中来的客人。当时的场景当中,究竟是什么刺激到了她呢?换一个角度想,令她崩溃的,未必是普云大师的回避,而是当时出现的某个人。

    这些人都有车子,而且他们的车子,寻常情况下根本就不会有人查。吴芸很可能是坐他们的车子走的。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她认为掌握了她女儿行踪的人。普云大师虽然矢口否认他与吴芸相熟,他甚至表现他对吴芸没有任何印象。可在吴芸心中,却明显不是这样。普云大师对她而言,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锡兵反复思考着生门的事情。他的手中还握着那只录了普云大师与吴芸对话的手机。他已经反复将对话听了好多遍,除了肯定吴芸认识普云大师,起码是单方面对普云大师印象非常深刻以外,他没有找到更多有效的消息。

    假设当年王函是通过普云大师做法,以生门的手法逃过一劫的,那么普云大师这一次为什么要拒绝吴芸的请求?他所说的缘分未到,究竟是指他没有参与到这件事当中还是说吴芸推测错了她女儿的行踪?他说如果缘分到了,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到底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周锡兵从招待所的床上坐了起来,翻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继续做推论。下午专案组开碰头会时,组长正式宣布了当年南城的雪娃娃案也一并加入进来调查的消息。后面专案组还会陆续有新人加入。

    目前通过调看监控视频跟现场调查,专案组已经初步肯定吴芸是通过搭乘私家车离开的。这些车辆的主人有个共同点,就是来游说普云大师去给那位大人物看被破坏掉的祖坟风水。

    周锡兵写下了这位大人物的名字,然后在他与吴芸之间画了一条线,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翻出了手机,直接上网搜索起这位大人物的履历表,对照着吴芸的人生轨迹开始细细查看。

    让周锡兵有点儿沮丧的是,这位大人物并没有去吴芸的家乡扶过贫。那几年,他人在外地任职,与吴芸产生交集的概率非常小。如果不是他的话,那到底是谁呢?周锡兵的目光落在这两个名字中间,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捏了捏眉心,随手打开了电视机,准备用电视剧的声音帮自己放松一点儿。这两天脑子里头转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有点儿头脑发胀。电视里头正在重播一部去年大火的电视剧,周锡兵带看不看地瞥了眼,自己插了电热水壶烧起水来。当电视镜头播放到剧中有人培养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花送给高官的时候,他突然间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名词:性.贿赂。

    对,既然有人为高官送美女,那么同样会有人为特殊癖好的人选送小姑娘。从这个角度上讲,也许这个人自己先有这种癖好,然后发现可以通过性.贿赂的手段讨好位高权重的人,然后为自己谋利。

    周锡兵连忙翻出了南城扶贫办的那本宣传材料,在里头继续搜索。这个人,势必从这位大人物手中获得了非常丰厚的利益报酬,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晶晶跟王函。周锡兵眼睛扫过桌上的笔记本时,在郑妍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房间门被敲响了,老李在外头问他睡没睡。

    周锡兵连忙收好了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去给老李开门。他们几个从外地抽调过来的警察都住在招待所同一层。时候已经不早了,老李却穿戴整齐,甚至还带了个耳朵捂子。他旁边站着的大张冲周锡兵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走,要不要去看热闹?绝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寻常人都看不到。”

    大人物的祖坟被人挖了三个大洞,哪里能不做法事来挽救。跟平常都是日间做法事不同,这一回的法事要阴克阴,所以选在了大晚上。

第125章 雪人(十二)

    虽然从周锡兵上小学起, 全世界就天天都在宣传警惕全球变暖,可南省这几年冬天却是一年比一年冷,今年尤为冷得出奇。已经进了正月, 安市郊外依然滴水成冰, 冷风挟着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面渗。

    老李下车的时候打了个哆嗦,看着云遮月的天空啐了一口, 呵出了一团白雾, 冷笑道:“这阴气可真够重的。大晚上的, 他们还要折腾老祖宗, 也不怕老祖宗真跟他们回家。”

    夜空黑黢黢的, 月色单薄的很,在乌云的遮挡下,愈发瑟缩可怜,连透出的那点儿银辉都淡的跟被水冲洗过一样。就这样, 等到黑云被风吹动着盖上了月亮以后,地上的人才真切感受到有月亮跟没月亮的区别,真心是一丁点儿微光都要比天空完全黑下来的好。

    顾家迁坟动静闹得不小,据说已经坐到了上面去的那位顾部长亲自安排的。树挪死人挪活, 迁坟动土虽然累了祖宗,却能保佑后辈风生水起。这几年, 南省地面上动静一直不小, 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跟轮值一样, 来来往往不休。顾部长倒是跟定海神针, 安稳的很。据说他也被查了, 最终却平稳着陆。

    大张轻轻呵了口气,搓了搓自己的手,然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了皮手套心不甘情不愿地套上了,揶揄了一句:“听说这位大人可是请了不少高人做水陆道场,就想着能祖坟冒青烟,再往上头努力一把。”

    老李冲大张笑得不怀好意:“哟,这要是上去了,那可是造福一方啊。有没有人在关键时候帮忙说句话,那可太重要了。”

    大张悻悻道:“关我什么事。我就指望着这些祖宗消停点儿,没惹事就好。”

    周锡兵一直盯着云背后的月亮看,没有参与老李跟大张的闲磕牙当中。此刻,听着大张的抱怨,他才开口:“那个对顾家祖坟动手的人逮到了没有?这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大张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到底是笑还是什么:“他家没报案。我打电话到下头派出所问过了。据说当时顾家留在安市的人大发雷霆,扬言要把这人挖出来活埋了。结果过了没两个小时,他家又改了主意,没跟公安系统打招呼。我估摸着,说不定他们自己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能对他家动手的,都不是凡人啊。”

    老李嗤之以鼻,坏笑起来:“这说不准啊,说不定跟挨了贼不敢报案一个道理呢。”

    周锡兵长长地吁了口气,低声道:“刨人祖坟,缺德了。”

    “可不是么。”大张曾经在附近派出所干过几年,对周边环境相当熟悉,他在前头领着路,摇摇头道,“挖人祖坟,照老话说,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了,完全算得上不共戴天之仇。”

    前方的小路颇为狭窄,车子开不过去,他们只能步行穿过一条类似于田埂的小路。只是周围只有疯长的野草,像是早就抛荒的农田。

    老李一边走一边笑:“我给我手机调了大公鸡的叫声,这万一真撞上了,我就放鸡叫吓唬吓唬。”

    大张笑得厉害:“别,你早说啊,你早说的话,我起码备个黑狗血什么的。”

    等远远看到了灯火闪烁,三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

    顾家新迁的坟地据说是整个风水圈子里头相当出名的一位大师帮忙挑的,相当旺福气,对子孙的仕途大有裨益。因为是晚上,即使有灯火照着,周锡兵也看不出这风水宝地到底有什么地方特别。

    大张朝坟墓后头遥遥一指,示意同伴看:“那边特地挖了条水沟,就是为了给他家的坟头引活水,风水先生特地吩咐的。”他脸上浮了层意味不明的笑,像是感慨一般,“这以后哪儿想要修路修水渠,也该曲线救国啊。最好能拉拢了风水先生,从风水上说事。”

    三人渐渐走近了,隐隐约约的,和尚念经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他们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经文,只听那经文越念越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一样,听不出祥和,只让人心惊肉跳。

    他们再想往里头走,旁边站着的人就过来拦住了。这人态度倒是和顺,语气带着商量:“我们这边在做法事,几位要不还是绕个道,省的冲撞了,对你们也不好。”

    大张冲对方点点头,直接翻出了自己的证件给这中等身材的男人看:“我是这边的公安,自己人。过来看看,万一有什么人缺德冒烟搞破坏,我们也好搭把手。”

    大约是这些天,到顾家新坟前头拜祭的人实在太多了,上赶着想在领导面前露脸的人也实在多的很。这人仔细地看了大张的证件之后,便没有阻拦,只叮嘱了一句:“不要随便走动,免得冲撞了,多谢你们费心了。”

    大张收回自己的工作证,朝对方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无限感慨:“这缺德冒烟的,嗐,不破不立,总归会更好的。”

    周锡兵目光梭巡着,一直寻找普云大师的身影。墓地前头布置了道场,盘腿坐着数十位和尚口中念念有词。他看到了那位中年和尚的身影,正是他领着一堆和尚念经。此刻的他,神情肃穆,半点儿不复当知客僧时的惫懒油滑。然而普云大师却迟迟没有现出身影来。

    三人再想往前头走,好靠近一点儿看清楚时,就有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过来拦下了他们,示意他们与其他观礼的人一道在外围观看:“到底是阴事,别冲撞了你们。谢谢你们费心了。”

    道场的周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周锡兵的目光睇过去,看到了几张在地方新闻上露过面的脸。好在天够冷,人人带上帽子围巾,全都是庄严肃穆的模样,倒是省了不知道该如何寒暄的尴尬。众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在这个场合上跟人套近乎。

    老李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些人,比上自己家的祖坟更经心吧。”

    大张的唇角翘了翘,没吭声。他们站的距离其他观礼的客人略有点远,眼睛似乎一直看着道场中做法事的和尚,目光却已经将周边每一个角落都观察了个遍。

    顾家的祖坟是年前请风水先生新选的地址,周边配套设施完全还来不及跟上,没安摄像头监控。根据大张打探来的消息,现在顾家人对到底是谁在他们家祖坟上挖了洞还钉了钉子,也是一头雾水。

    主导这件事的人,会不会站在观礼的人群当中,默默地看着这场法事,然后再做第二步安排?

    现在安市地面上,知道顾家祖坟被人挖了洞的,都在议论纷纷。有人说是顾部长太心急了,强行将所有的福气都硬生生地改到了自家祖坟上,结果顾家的命数压不住,所以祖坟才破了三个洞。那钉子就是上天对顾家的警示,让他们钉住自己的命。也有人说这是因为顾家新选的坟地风水太好了,借了别家的运势。被借了运势的人家恨不过,所以干脆挖了顾家的祖坟。更有人说这就是顾部长的对手使的坏,怕他仕途太顺畅了,要给他添堵。

    总之,这是大事,顾家人必须得赶紧处理的大事。

    和尚念的经文冗长又枯燥,即使声音快的跟下雨一样,也让人听了昏昏然。好在夜风足够寒冷,足以冻得所有观礼的人都不会直接站着打起盹来。

    天上的黑云晃晃悠悠的,终于完全遮挡住了月亮。道场高台上的经幡后头走出了一个干瘪瘦小的身影。眉毛花白的普云大师终于显现在了人前。夜风瑟瑟,他身上的□□被吹得东摇西摆,然而老和尚面上的神色却是纹丝不动。

    普云大师一现身,所有的和尚都停止了念经文,不知道究竟是这段经书恰好念完了,还是因为师父已经有了新的吩咐。他们站起身,自觉地一个接着一个,跟在老和尚后面排成一队,然后绕着坟墓大步走起来。普云大师领头,朗声念着经文。

    在这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外,所有人身穿厚棉服都冻得瑟瑟发抖,而这位老和尚仅仅不过一身单薄的□□,却面色如常,声音没有半点儿颤抖。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集中到了普云大师身上,这一刻,这位眉毛雪白的老和尚身上似乎有佛光在流淌。

    绕着墓地足足走了七圈以后,普云大师才又回到道场上,双腿盘坐,开始了新的一篇经文。

    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下。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着:“普云大师看风水比不上他师弟普仁,但修行肯定是到家了。”

    另一人同样压低了声音:“普仁大师是谁?我去庙里头也去过不少次,没听说过还有位老和尚啊?”

    先前发话的人嗤笑了一声,微微叹了口气:“别提大师这两个字。早死了,死了都十几年了。你当他们这些给人看风水挡煞的是好交易?收了钱给人挡掉的煞气以后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的。不然为什么普云大师名声在外,却从来不愿意给人看风水。”

    周锡兵转过头,想要靠近了再多听一些时,那人却一指道场,提醒同伴:“来了来了,顾家人准备好的法器来了。”

    可惜法器上了道场,也没人能看明白究竟是什么。因为这人口中的法器装在一个大箱子当中,由四个身形颇为健壮的男人给抬了上来。

    周锡兵微微眯了下眼睛,死死盯着那长方体形状的木箱看。很快,木箱的周边就撒上了一层黄纸跟一串串的纸钱。普云大师身形不动,还在念着经文。负责撒纸钱的人是他的大弟子中年和尚。

    “砰”的一声响,众人齐齐将目光从法器跟和尚身上挪开,看到了火盆中燃烧的竹子炸了开来。

    中年和尚拿胸腔发力,送出了气息绵长的一声告示:“时辰已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坟头上的土被一锹锹地挖动了。

    周围旁观的人有的盯着坟头看,有的则注视着还在念经的老和尚。老李跟大张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周锡兵。被注视着的人眉头锁了起来,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姿态。

    那个箱子当中,究竟装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仍然还在念经的普云大师身上,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相信这位眉毛雪白的老和尚。

    先前提起过普云大师有位师弟的人,似乎对安市佛门中的典故颇为了解。他示意自己身边的同伴,努嘴朝长方形的箱子点了点下巴:“这是要下法器安魂了。普云大师到底是个慈和人,总是行善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道场边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众人看着一道身影跟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飞快地蹿上了道场。等身影停顿下来,大家才发现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脸上戴着大口罩,头发被帽子严严实实地遮挡了干净。如果不是身形还能看出玲珑,众人连她的性别都判断不出来。

    周锡兵等人全都面色一凛,是吴芸!即使她做了伪装,可三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这个今天中午莫名其妙失踪的女人,此刻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她不应该是去找那个她认定了带走了她女儿的人吗?

    电光火石间,三人都变了脸色,一起朝道场上跑。

    道场边上追上了几个人,嘴里头喊着:“下来,别冲撞了!”说话间,已经有人伸出手去拽吴芸。

    吴芸瘦小的身体在这一刻迸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她居然摆脱了壮汉的追赶,匆匆忙忙跑到了法器箱子边上。道场上,所有的和尚纹丝不动,全都在继续齐齐念着经文。普云大师的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只捏着念珠继续诵经。

    在他们身边,逃跑的跟追捕的人乱成了一团。周锡兵等人也终于跑进了道场中。

    旁边围观的众人发出了一阵接着一阵的惊呼,不少人口中大喊着:“下来!”

    吴芸充耳不闻,她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那个装着法器的长方形大木箱。她的举动如此明显,旁边人哪有发现不了的道理。追着她的人大惊,赶紧快跑几步,想要抓住她。吴芸急着逃脱,直接朝普云大师跑去。

    周围的和尚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地念着经文,眼看着吴芸就要撞到老和尚身上时,普云大师突然间朗声喊了一句:“生门开,往者安息!”

    这一声宣告,端的是中气十足,简直难以想象这是从一位瘦小干瘪的老人口中发出的声音。普云大师突然睁开了眼睛,内敛的目光也霎时间精光四射。从他身前跑过的吴芸却刹不住脚,已经直直地扑向了那个装着法器的大木箱。她伸手推箱子盖,口中焦急地喊着:“妍妍,妈妈来救你了!”

    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凄厉,就像是从坟墓中发出的悲鸣。先前还在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

    有人认出了吴芸。郑东升在安市生意场上名气不小,跟不少头头脑脑都打过交道。为了寻找失踪的女儿,他拉下脸求了不少人帮忙。郑东升的离奇身亡事件,在安市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拜他那位心疼大哥的二弟所赐,整个安市的人几乎都知道吴芸给郑东升带了绿帽子的事情。

    这些都是八卦,不是重点。重点是吴芸还在满世界的找离家出走的女儿,而她现在对着顾家的法器箱子大喊女儿的名字。

    所有人的背上都生出了寒气。夜色愈发深了,寒意更甚,让每个人都忍不住想要打个哆嗦。

    顾家的那位部长是信风水的,这风水如何信可大有讲究。里头的门门道道实在太多了。

    吴芸总算抱住了木箱子,死命地想要推开箱子盖。可几乎与此同时,追她的人已经抓到了她的肩膀,将她硬生生地拖拽开。也许是对孩子的担心压过了她内心的恐惧与无助,这个满世界找女儿的女人竟然硬是赖在了地上,让人没有下手的余地。

    和尚还在道场上做着法事,追吴芸的人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下让人淌血,只能加大了力气要拽开对方。

    吴芸死死抠着箱子盖,还想继续往前推,好推开这棺材板。周锡兵等人摆脱了顾家请来的保安的纠缠,嘴上喊着“吴芸,不要滋事”,手却趁机一块儿推起了箱子盖。一旦这箱子被埋进了顾家的祖坟当中,就他们三个小警察,想要再把箱子给挖出来,比登天还难。即使他们能够请示领导,获得了挖掘的许可,那也已经是很长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两边的人乱成了一团,各自用力。那箱子竟然硬生生地被推动了。为了方便将箱子抬入坟墓当中去,这箱子原本就放在道场的边上。结果被两拨人这般推着攘着,箱子一歪,竟然半边跌了下去,搭出了一个斜梯。箱子盖也在这样的撞击下打开了,就像是一扇门,开启了另一个世界。

    周边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因为箱子恰好是近乎于竖着的,所以箱子中的人就这样直接站在了他们面前。

    对,那是个人。尽管这年轻的女人一动不动,身上还贴满了画着符咒的黄纸,但她满头的乌发,饱满的皮肤,无不提示着这是个真实的人。

    周锡兵等人立刻跳下了道场,快步朝这箱子中的女人走去。大张更是厉声叱问:“这怎么回事?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家还来殉葬?”

    顾家人也被眼前的变故吓呆了,惊慌失色地解释:“不,不是的,你们误会了。”

    周锡兵已经跑到了箱子跟前,一把揭下了贴在女人眼眶上方的符纸。他的动作牵动了对方的眼皮,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看向了周锡兵。

    “妍妍!”周围人发出了一阵惊呼,原本已经被制服住了的吴芸不知道从哪里迸发出的力气,竟然又挣脱了顾家请来的安保人员,直直朝箱子里头的女人扑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顾家人完全来不及阻拦。暧昧不清的灯火下,众人的眼睛只来得及看吴芸的身子撞开了站在箱子前面的周锡兵,一把抱住了里头的女人。她的动作实在太猛了,那女人原本就站的不稳当,被这样一撞击,身子往边上倾。

    吴芸大惊,拼命地想要伸手拽住对方,结果她自己身体先不稳,在重力作用下,两人一道摔倒在地上。头脸与身体都还贴着符纸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脑袋掉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围观者的脚边。

    现场的尖叫声简直要将整个坟墓都震塌了,那女人的眼睛居然还是睁着的。符纸在滚动的过程中掉下了不少,完全露出了她面上浮着的那朵浅笑。

    周锡兵瞳孔猛的一缩,立刻伸手去扶那掉了脑袋的女人身体。等他的手一碰上,他顿时感受到了怪异的地方,这人身上皮肤的触感,不像是真人。

    “要命噢!这可怎么办是好?大师,普云大师,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帮帮我们啊。丧尽天良,才会挖人祖坟啊!”顾家人急得不行,指着地上身首两处的女人,怒火冲天,“我们就是送个假人下去啊!现在可怎么办是好?”

    顾家祖坟被挖了,坏了运数。顾家人找了假人,然后由普云大师给假人安了四柱全阴的命格,再贴上符纸,当成法器送下坟墓,来安抚被惊动了的顾家老祖宗。现在好端端的法器已经毁了,这法事可如何做下去?

    旁边观礼的人过了老半天才把心重新放回胸腔当中去。谁家做法事的时候不是直接扎个假人了事,哪有人安排这样逼真的假人。当是兵马俑吗?竟然还做的这样栩栩如生。如果不是摸着上察觉到不对,谁看了都以为这是个真人。

    大张跑到了周锡兵边上,跟着一起查看这个造型逼真的假人。他的手在颈子的断口处摸了摸,才敢确定这的确只是个假人。

    普云大师微微叹了口气,正在众人都等着他发话的时候。失魂落魄的吴芸突然间又跳了起来,朝坟墓奔去。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普云大师的那句告诫“生门开”,老和尚帮她女儿开了生门,可是她又毁了这一切。

    生机已断,就只能是死门了。她拼命跑着,她得占据了死门,这样就没人能够再被硬塞进来。这样,妍妍就安全了。

    没关系,即使开过年来只有十二岁,即使才小学毕业,都没关系。她的女儿肯定随她,再艰难都能活下去。郑二是个白痴,不足为惧。她都用自己的命来填了,那些人该放过她女儿了吧。杀孽造多了,运势也会受到反噬。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着。

    吴芸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在电视里头看到那张小姑娘的脸。身边的男人叹了口气:“既然你想走,那就把她带过来吧,一个换一个。”

    后来,后来已经由不得她去想。坟墓近在眼前,好不容易挖开的坟头迎接的不是顾家人安排的法器,而是她这个活祭。

第126章 雪人(十三)

    道场周边围观的众人齐齐发出了惊呼,眼睁睁地看着吴芸跑到顾家祖坟口子上, 抬脚往下跳。

    顾家人急得大叫:“拦住她, 别让她下去。”

    他们请来的人手赶紧去拽吴芸, 还有人伸出了手上挖土用的铁锹, 试图拦住吴芸。吴芸的背上挨了重重的一下, 身子一个踉跄,直直朝前面跌去。

    大张和老李缠住了顾家找来的人,周锡兵趁机追上了吴芸, 拦下了一把挥向她的铁镐。天寒地冻的,坟地也被冻得硬邦邦, 没有铁镐敲打,坟头根本就起不动。那铁镐的长柄砸到了周锡兵的胳膊上, 他左前臂一阵发麻。

    旁人的惊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跟风吹林涛一样。在这一片涛声中,普云大师的声音响若洪钟:“不能见血!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泰山压顶一样的铁锹被硬生生地收了回头,周锡兵趁机拽着吴芸往边上跑。坟墓周边围着的人全都伸手过来抓吴芸,想要将这疯癫了一样的女人拖出去, 丢得远远的。吴芸的身上落下了无数双手,她就要被揪着拖开时, 周锡兵眼前晃过了一道光,在他还来不及反应光的来源时, 手背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唤声。

    “刀, 快抢下她的刀!不要起血光之灾。”顾家人急得在边上大喊, 只恨为着吴芸的人太多了,他们根本就找不到空隙插过去。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居然身上还带了刀,趁着黑灯瞎火光线黯淡的便利,划伤了抓她的人。

    冷风刮过了周锡兵的手背,暗淡的光线下,他不知道从自己伤口中流出的血有没有凝结起来。大张跟老李在外围喊着他的名字,问他怎么样了。周锡兵顾不上这一切,他的目光撞上了吴芸的眼睛,形容狼狈的女人已经被人抓住了棉服的袖子。她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一样,突兀地冲周锡兵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对不起,可我不想死。”

    是的,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像曾经对采访她的记者说的那样好好活着,生活优渥,舒舒服服地活着。她不认命,她凭什么不能住在干干净净的大房子里头,活得舒舒服服的。她没有错,她即使生的贫贱,也想活得更好一点。她记得当年采访她的记者鼓励她的话,读书改变命运。她真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啊。

    那个小姑娘脸色惨白地瞪着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也是这么回答的,是的,她想好好活下去,她不想死。那个小姑娘威胁说要报警,她是真心实意地劝她不要想了,还不如琢磨着怎样才能过好一点来的有意义。看,她姐姐不是一直工作不顺畅嘛,只要那个人发句话,情况立刻就不一样了。

    她真不想死啊,吴芸悲伤地想着,她都已经做了那么多事了,她只想好好活下去。可是没办法,真没办法,这就是命,那个和尚逃不过,她也逃不过去。

    吴芸的的眼睛在对面警察脸上转了几转,姗姗来迟的歉意充斥着她的心。

    真对不起,她也不想那个小姑娘死的,她没想到她会死。她认出了警察的脸,十几年前,这个警察也是个少年大学生呢。他跪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软了。她听到了旁边人的议论,说他是那个小妹妹的小男朋友。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连那个小妹妹的小男朋友也长大成.人,有了新女友新生活。明明一切都过去了,噩梦怎么还会找上她?鬼才不可怕呢,可怕的永远是人。

    吴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莫测的笑容。她的手一缩,硬生生地从宽大的棉服中脱了出来。到底是瘦了不止一圈,她心疼地想着,自己眼下肯定是尖嘴猴腮,跟小时候一样瘦的可怕。她本想自己这辈子生的卑贱,死的时候起码能够体面一点的。可没想到到最后还是要打回原形。

    人想不认命,真的是不行啊。

    周锡兵的瞳孔猛的收缩,立刻飞身扑了上去。吴芸这是在求死,她要血溅祖坟,引来所谓的血光之灾!

    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目瞪口呆地看着吴芸挥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刀子在碰到她身上的毛衣时,她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

    周锡兵卡着刀柄死死摁住了她的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吴芸,不停地追问:“谁?谁带你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吴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来,警察知道多少事情啊?她还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说对不起呢。他竟然什么都没问。呵!也许他早就忘了那个小姑娘了吧。他都已经有自己的新生活了。除了他们以外,谁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个小姑娘啊。

    坟头被挖开了一半,土石摇摇晃晃,吴芸被扑倒了以后,身子一直往里面陷。旁边顾家人喊着让人赶紧把她拽出来。众人急着上前,却一脚踩塌了坟头。身旁的同伴赶紧一把抓住人,把人拖到了边上。

    然而被踩踏了的土堆下落的砂石不会自己停下。破洞越来越大,周锡兵的脚下都晃动了起来,他不得不自己往旁边挪了挪。他大声呵斥着还在挣扎的吴芸:“你杀人了吗?你没杀人寻什么死?要死也是凶手死!”

    吴芸愣了一下,挣扎的动作小了一点。周锡兵立刻往前再进一步,好找到新的着力点,用另一只胳膊去拽吴芸的身体。旁边的人见状赶紧过来抓她,结果却一脚踩踏了边上原本还算稳固的一块地方,吴芸的身子直直朝底下坠去。周锡兵伸手往下捞,只抓住了吴芸脖子上的一角纱巾。

    周围的喧闹呵斥声越来越大,顾家请来的人赶紧过来帮忙拽吴芸,破洞终于彻底坍塌了。那抓着吴芸毛衣后领子的人与周锡兵一道跟着跌了下去。整个坟头全部垮了,在道场周边围观者的尖叫声中,踩在坟头上的人接二连三的全都掉了下去。一时间,尖叫声哀嚎声不断。

    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被踩到了打到了的人发出沉闷的哼声。墓穴中的布置全都乱成了一团,墓穴的上方还传来了其他人的惊呼跟顾家人的哀鸣。明明是为破了洞祖坟做法事,结果却闹成了一团糟。有人的头撞到了石头,有人的脚踢到坛子,然后有人大喊大叫:“见血了,见血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墓穴里头,周锡兵终于艰难地从人堆里钻了出来,掏出口袋中的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昏暗的一束光在墓穴中转来转去,他看到了散落的黄纸,上面有朱砂写的符咒,旁边还有些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法器。

    那个喊着“见血了”的人还在大叫,身体拼命地往后缩,周锡兵循着他的声音看过去,果然在他手掌周边看到了一片濡湿。光线太暗淡了,他分辨不清到底是不是血液。他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墓穴中的气味十分古怪刺鼻,没等他辨别出究竟是什么味道时,旁边的人借着灯光也赶紧找出了自己的手机照明。

    七零八落的灯光一道接着一道亮了起来,众人才看到那液体是从棺材边上的一个坛子中流出来的。也许坛子原本是放在棺材上的,但是大家掉进来的时候,坛子滚到了底下,砸在了垫着棺材的石板上,摔碎了。

    灯光齐齐集中到了破了的坛口上,不知道是不是光线效果加成,那液体泛着黄色,从破口中不断的往外冒,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吴芸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声,捂住了嘴巴急急往后退,嘴里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想过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他们好了,真的不是我!”

    原本想要自杀的女人惊慌失色地急急想要离开。周围的人却想凑近了好好看一看这坛子中究竟装的是什么。吴芸被人墙挡了个踉跄,脚踩上了石块,一个不稳,直接朝坛子砸了过去。

    那坛口即使破了也不算大,但吴芸的口鼻就像是瞄准了坛口一样,恰好栽了进去,鼻子跟嘴巴都浸泡入了坛子当中。

    这阴森鬼魅的一幕让墓穴中的人都脊背发凉,连洞口外面招呼他们赶紧出去的声音都跟远在天边了一样。墓穴上方的土石还在簌簌地往下落,好像要将所有人彻底吞没。普云大师大声念着的经文此刻听在人们耳中,也成了安魂曲。

    吴芸的身子供成了桥,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找到着力点让自己站起来。她卡着的位置实在太巧妙了。坛子仿佛有魔力一样,紧紧地卡在她脸上,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没有办法摆脱。

    周锡兵不得不随手捞起一块石头,直接砸碎了那坛子,好将吴芸的脸拯救出来。“啪”的一声响,黄白的液体四溅,刺鼻的气温熏得人连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分泌泪水。四散的碎片飞溅开来,浸泡在液体里头的东西也掉了下来,砸在了手机的照明范围内。

    抓着手机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鬼啊!鬼挖人眼睛割人耳朵了!”

    惊恐的人群拼命想要逃散,窄小的墓穴中乱成了一团。一张脸血肉模糊的吴芸再一次被人推倒,然后她的身子上落下了无数的脚。

    等到普云大师带着大张跟老李终于安稳住周边人的情绪后,吴芸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瞳孔已经散大了,脖子上往外喷着带着泡沫的血。她被人踩踏的时候,散开的坛子碎片刺进了她的脖子,割开了动脉。

    众人循着她眼睛注视的方向看过去,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坛子里头原本装着的东西,是两颗人的眼珠子跟一对人耳朵。

    难怪液体这样刺鼻,这分明就是俗称的泡尸水,也就是福尔马林。

    警报声响彻云霄,救护车与警车几乎是同时到达的现场。

    顾家的坟地在郊外,车子赶来需要时间,何况中间还有一段路救护车根本就没办法开,等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匆匆抬着担架过来时,周锡兵已经完全感受吴芸的生命体征了。他徒劳地捂着吴芸的脖子,拼命追问:“谁?到底是谁?”

    吴芸张着嘴巴,跟濒死的金鱼一样,想要说话,却只有出的气,再也不能吸进来气体。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也像是濒死的金鱼。原来这就是命啊,老郑被割断了脖子死了,轮到她也一样。吴芸的嘴巴张的老大,拼命地喘气,想要说话,最终会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妍”字,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周锡兵的手上全是血,医护人员将吴芸搬上担架的时候,他才松开了自己捂住吴芸伤口的手。愤怒与悲伤充斥着他的心脏,吴芸有罪,罪无可恕,可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服罪。她背后的人呢?让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驱动着的幕后人呢?

    大张去跟出警的警察交代现场情况,老李跑过去一把拽住周锡兵,焦急地问他怎么样了。周锡兵的目光落在了从福尔马林坛子中滚落的人眼和人耳朵,出离的愤怒让他直接朝满脸不快的顾家人咆哮起来:“你们家祭祖用活人啊?假人还不够,还用人眼睛跟耳朵,耳聪目明,是为聪明!你们家祖祖辈辈是该多笨啊!”

    顾家留在老家主持大局的是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人称顾二。他神色阴郁,不悦地训斥道:“你这位同志怎么讲话的?空口白牙,就随意污蔑人吗?”

    坛子里头的眼睛与耳朵交由法医鉴定后,确认是真的人体器官,然而顾家人矢口否认这件事跟他们家有关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装了人眼睛和耳朵的坛子。好端端的,他们弄这些做什么。

    “这是我们家的祖坟!”顾二原本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作为高官的弟弟,虽然神色略带倨傲,但总的来说还是要端着身份的。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要保持的风度,拍着桌子大叫,“我家的祖坟被刨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干的!我哥哥怕麻烦你们,才说这件事算了,我家就想重新好好做场法事,让地底下的先人安息就好。肯定是有人搞鬼!先是那个女人莫名其妙跑来闹事,又是什么福尔马林液泡着的眼睛耳朵。祖坟是我看着迁的,我都没见过那个坛子!”

    他的情绪实在太过于激动了,问话的警察都不得不开口安抚了一句:“理解理解,挖人祖坟缺了八辈子的德了。就是这个,顾先生,吴芸人已经死了,我们也找不了她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麻烦您帮忙想想看,吴芸为什么会跑过来闹事。她女儿丢了,老公死了,但我们打交道的时候跟她接触过好几次,这个女人精神正常,没疯。”

    顾二的火气更加大了,简直要一脚踢飞了坐着的椅子,他指着警察的脸,呵斥起来:“你什么意思?合着出门撞到疯狗,我还得看看是不是自己今天穿错了衣服啊?”

    整个询问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到后面双方更加是不欢而散。

    顾家的法事彻底毁了,不仅辛辛苦苦大老远动用手段运过来的法器砸了个身首各异,连整个坟墓里头的布置也被毁了个一干二净。吴芸脖子里头喷出来的血飞溅了整个墓穴,无可避免的血光之灾。按照当地僧道以及风水先生的看法,顾家还得另外为吴芸做法事,防止她成煞,盯上了顾家。

    在一片哀嚎声中,普云大师勉为其难地应下了给这场中断的发誓念经祈福。等到再选了黄道吉日,他还得另外安排一场盛大的法事。

    周锡兵找了安市警察局的法医,追问那坛子中浸泡着的眼睛跟耳朵的情况。尽管后来普云大师对此三缄其口,可他总觉得当日这位老和尚特意提到的耳聪目明就是指这坛子中装着的眼睛跟耳朵。如果是寻常的标本,为什么坛子上的花纹全是各种符咒,是特别烧制的。

    这眼睛与耳朵的主人,究竟是谁?

    法医摇了摇头,朝周锡兵露出个苦笑:“别看我,看我没用,这全世界都知道福尔马林液泡久了,尸体的DNA就全都被毁坏了。大哥,要是全尸带着骨头牙齿的那种,我还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骨头上想办法。你这是眼睛跟耳朵,这泡了起码十年往上了,神仙也没办法做鉴定,判断它到底是从什么人身上割下来的。”

    这些他都知道。他在大学时也修过法医学,只是他不甘心,总还抱着一线希望,期待能够有奇迹出现。这保存了许久的眼睛跟耳朵,难道在他们的侦破工作中派不上一点儿用处吗?

    大学时,大张跟周锡兵一个寝室,对他突然改上刑侦专业的事情也了解些缘由。他拍了下失魂落魄的周锡兵的肩膀,安慰了一句:“怎么叫没用呢?这起码证明是人身上的东西。顾家人说不是他们家放进去的就不是了?谁家弄个跟真人一样的死人祭祀,这里头还不知道究竟藏了多少肮脏事呢。”

    顾家人在安市当地老家的口碑不错。到了一定的层别之后,高高在上的人与下面的人也就没了直接对面的利益冲突。所谓阎王好找,小鬼难缠,倒未必是阎王和蔼可亲,不过是红脸全让小鬼出面唱了而已。顾二留在老家主事,口碑不错。周围乡亲有事请他帮忙,多半都能达成心愿,当然好处也要给。但人在社会上,有人拿钱肯帮忙办事,求人的人就该烧高香喊阿弥陀佛了,还敢有什么更多的要求。

    警方对顾家祖坟所在的村庄做了全面调查,走访了几乎所有村民。现在顾家祖坟里头出现了人类的残尸,那这桩挖坟案件就没办法再私下解决了,必须得立案调查。人的器官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从地里头长出来,有器官就意味着有人,而且那很可能是个死人。

    村民们对这事忌讳的很。即使二十一世纪已经到来了十几年,但还是有很多人相信鬼神的存在,天然就存着畏惧。警方磨破了嘴皮子,又动用了网格长帮忙,最后也没能得到确切的消息。顾家迁坟的时候,虽然有不少人围观了。可里头的布置却是顾家人亲自动的手,外人无从得知他们到底安放了什么。至于坟墓上被人挖了洞,那也是有人三更半夜做的。这么冷的天,谁大半夜闲得发慌去坟地上晃荡啊。村里又不比城里头,哪来的那么多娱乐设施?

    周锡兵的手受了伤,被勒令在招待所好生养着。

    老李跑了一天也没能有更多的收获,回来就跟他龇牙:“真不好打交道。领导的家属就是不一样,人家不说话,我们连声音都不能大一点儿。”

    周锡兵扯了扯嘴角,安慰了同伴一句:“也是够心烦的,闹成了这样。这哪是迁坟改运啊,这简直就是送命。”

    老李的脸色变了变,轻咳了一声:“可不是吗,这事儿真心玄。”

    “走吧。”周锡兵站起了身,招呼老李,“劳驾,麻烦您陪我走一趟吧。我去趟庙里头找一下普云大师。”

    老李匆匆咽下了嘴里的水,放下了杯子,好奇地看周锡兵:“你怎么想起来这个点儿去找老和尚,等我们到了天都黑透了。”

    周锡兵披上了外套,唇角动了动:“我打电话问了,这时候普云大师才能出关。他现在闭关给顾家的法事收拾摊子呢。”

    老李拿起了桌子上自己刚脱下来的皮手套,跟着周锡兵往外面走:“怎么着,你还想从那老和尚嘴里头撬出来,吴芸临死前到底去找了谁?这老和尚的嘴巴可比蚌壳还严实。”

    “不。”周锡兵回头看了老李一眼,“我要去问普云大师,他的师弟到底是怎么死的。我不相信什么反噬,人死总要有原因的。”

    他话音刚落,端着一盒子点心上楼来的法医突然间开了口:“你是说那个专门给人看风水的和尚普仁?嗐,别问了,我知道,哪儿是什么反噬啊。就是吸.毒过量死的,怕外面说的难听,这才说是反噬。”

第127章 雪人(十四)

    洁白柔软的A4纸已经苍黄发脆, 抓在手中总叫人害怕会直接裂成碎片。十五年的时间, 足够让档案积满了呛人的灰尘。

    灰白的灯光底下, 法医指着死亡鉴定书跟周锡兵强调:“没错儿, 肯定是这样。这案子出来的时候,我才刚工作, 当时办公无纸化还没全面推广呢。你看, 这是我师父写的鉴定书。后来输入电脑的时候,这份鉴定书也是我经手输入的, 我的印象不深刻也就怪了。我说直接在电脑上给你调出来看,是不是一模一样?你还非得钻档案室。”

    周锡兵没吭声, 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鉴定书。A4纸的抬头标注着安市公安局(200X)X公刑技法尸检字第107号,正文内容清清楚楚打印着:200X年3月11日凌晨, 我刑警局接指挥中心报称:在安市西城区和平大道三洋街路边发现一具成年男尸……。经查,死者男, 1963年生,南省安市前桥镇七里村人。200x年3月12日上午9时,我局法医对尸体进行检验,现将有关情况报告如下:

    ……

    在漫长的尸体检验描述过后,是法医的分析说明跟结论,死者生前摄入甲基.苯.丙胺致血液中浓度达到3.05mg/L,导致中枢神经与交感神经过度兴奋, 造成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

    周锡兵盯着鉴定书看了一会儿, 抬眼问法医:“是他自己注射的?”

    注射过量毒.品致受害人死亡, 伪装成对方自己吸.毒过量的案件, 周锡兵也碰到过。人们对于瘾.君子天然就带有一种说不清的轻蔑厌恶心理,犯罪分子就利用了这种心态犯案后减轻自己的嫌疑。

    法医苦笑了一声,拿出了一根香烟又想起自己站的地方不对,只含在了嘴里没点火。他点了点头:“是的。那时候我刚工作半年多,还没过见习期呢,就碰上这么个案子。别看普云大师名声在外。十几年前,他师弟普仁在附近几个省的风水圈子里头都是出了名的,特别擅长改运。”

    老李打断了法医的话,皱了下眉头:“这个,不是道士的活儿吗?他一个和尚掺和这些干什么?”

    法医笑了,将咬过烟嘴的香烟又夹到了耳朵上,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普云大师的这位师弟跳脱的很,据说在他们圈子里头有老顽童的称呼,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他都能掺和一脚,而且水平相当高。那个时候,围在他身边的人什么来路都有。”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了法医脸上:“那当时,你们是怎么判断他是自己吸.毒过量死的呢?”

    法医长长吁了口气,表情说不出的怅然:“因为他有吸.毒史。他有两次被逮到了吸.毒。”

    安市警方规范娱乐场所经营的时候,抓到了吸了.毒的普仁。后来还是有人打招呼,这和尚才重新获得自由。

    老李发出了嘶嘶声,相当不可置信:“这什么和尚啊?还能逛酒吧夜总会?他修的是欢喜禅吗?欢喜禅也不会有这嗜好啊!”

    法医嗤笑了一声,摇摇头:“这谁能说的清楚。有人说他是花和尚,有人说他早就不是和尚了。不过当年他死了以后,我师父倒是推测过他可能是想借助致幻剂入定。和尚嘛,打坐入定,要摒除外界的干扰。普仁和尚应该是入世太深,没办法超脱了,所以求助于致幻剂。结果时间长了,就把他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这也就是我们私底下猜猜而已,到底怎么样,除了他自己,谁也说不清楚。”

    周锡兵沉默了片刻,又仔仔细细将这份死亡鉴定书看了好几遍,依然没有更多收获。他也觉得自己荒谬了,当年参与鉴定的法医就站在自己面前,法医还在普仁猝死后又暗地里调查过;如果有什么疑点,早就发现了。一个瘾.君子,猝死简直就稀松平常。

    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老李拍了下法医的肩膀,笑得满怀深意:“我看你对着花和尚的死还挺芥蒂的啊。他不会是你真正亲眼看到的第一具死尸吧,记到了今天。”

    法医摇了摇头,哑然失笑:“怎么可能,我实习时就不知道看过多少了。其实吧,我算是认识普仁和尚。这和尚跟别的和尚不一样,喜欢在外面乱跑。我小时候在乡下老家,他跑累了到我家讨水喝。完了他随手一指我家院子里头用来蓄水浇菜的缸,让我妈赶紧拿掉,不然我爸就要得胃癌了。要是不信的话,让我爸去医院做个检查,胃肯定有问题。”

    老李瞪大了眼睛,狐疑地看着法医。

    法医苦笑了一声:“我们家真没任何人说过我爸胃不好。而且我爸也没任何感觉,他不胃痛,胃口很好,吃嘛嘛香。他以前也从来没有体检出胃有毛病。但是和尚说的实在太笃定了,我爸刚好又单位体检,他就去做了个胃镜,活检的见过提示有癌前病变。医院要我爸开刀,我家当时都吓傻了。开刀嘛,你们也知道,医生一谈话,我妈被吓得根本不敢签字。她做不了这个主,就又去找普仁和尚。和尚临走时留了寺庙的名号,我妈过去的时候,是普云大师转达了他师弟的话,只要把水缸挪走就好。他还说,缸拿掉了,我爸的胳膊上会起大疙瘩,等到疙瘩消了就没事。”

    这话已经近乎于玄学了,老李的面上的表情相当微妙。周锡兵也沉默着,一语不发。

    法医脸上的苦笑更甚,他摇摇头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能猜测到了吧。水缸拿掉的当天晚上,我爸胳膊上就起了大疙瘩,不痛不痒,一直持续了一个礼拜才消掉。我爸又等了一个礼拜去医院复查胃镜,胃部已经光滑了,检查没有一点儿毛病。这事情要不是发生在我爸身上,去医院也是我跟着我爸一块儿去的,我也不相信是真的。”

    老李秉着唯物主义原则,以老刑警的本能质疑:“医院方面该不会被买通了吧?”

    法医摇摇头:“这不可能。我爸做检查是随机的,事先也没想好到底去哪家医院做。而且,我家非富非贵,就是平头老百姓,忽悠我们家压根没任何好处。我父母也不是喜欢在外头说三道四议论的人。更何况,普仁和尚自己本人一年到头就没几天是在安市待着的。那事以后,我妈还在家给他供了个长生牌位。他算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了。”

    因为这个缘故,当法医发现普仁和尚吸.毒过量死亡的时候,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荡。

    “我恨得厉害,是真恨。不管他是算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总之他是有能耐的。要真一点儿能耐也没有,他也没办法在风水圈子里头混得那么好。可就是这个人,最后却死的那么不体面,根本提不上嘴巴。我都不知道该跟我爸说这事儿。”

    三人都陷入了沉默。在这个世界上,未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很多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连最负盛名的科学家都不敢否认超能力的存在,何况是他们。周锡兵追问了一句:“普云大师跟他师弟关系很好?”

    法医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但起码不像外头传的那样。什么两人彻底闹翻了,完全老死不相往来之类的。我是不怎么信的。我妈那次去庙里找普仁和尚,就是普云大师帮忙传的话。后来普仁和尚人没了,又是普云大师过来收的尸。和尚嘛,无儿无女的,最后除了一个老师兄,还有谁能管他。”

    到警局来办手续,领走师弟的尸体时,普云大师一下子就垮了。原本精神矍铄的老和尚,就像是被妖魔吸干了精气神一样,瞬间就成了干瘪的老头子。这个小了他足足近二十岁的师弟的死亡,对老和尚的打击极大。从那以后,原本还时不时就出来做做法事参加一些佛界举办的活动的普云大师,就轻易再难出寺庙大门了。

    “这回要不是顾部长家里的面子,我估计普云大师根本就不会出手。”说话间的功夫,三人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法医朝周锡兵跟老李点了点头,转身自己走了。

    老李撞了下周锡兵的肩膀,朝他努嘴:“哎,怎么了?我看你今天一直闷着不像话啊。”

    周锡兵摇了摇头,突然间开了口:“顾部长是不是又回南省了?”

    老李立刻笑了,意味深长道:“可不是么,从国字号到南省的政法委书记,这可不是小动静。他又不是什么清水衙门的部长,那是正儿八经的实权派。要不然他会急着迁坟?听说就是为了占据风水宝地的灵气。”

    周锡兵“嗯”了一声,朝前面走了两步,快到自己房间门口时,他又转头问老李:“普仁被抓到吸.毒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老李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倒没留心。”

    心里头存了疑惑,两位警察都没了歇下来的心思。周锡兵看了眼外头黑沉沉的天空,原本现在月亮应该越来越圆,可要变天了,外头全是黑漆漆的一片。

    在晶晶遇害后十四个月,普仁和尚也死于吸.毒过量,这二者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什么联系?周锡兵沉默地看着黑黢黢的天空,远远的天际,似乎有一颗星星若隐若现。他无声问出了口:“是你吗?晶晶。”

    那已经没有办法判定生物学身份的眼睛与耳朵,是不是属于你?耳聪目明,所以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拿你的头颅骨去挡煞,却留下了你的眼睛跟耳朵作为引来才气的器具?

    正月的凌晨冷得能冻酸了人的牙齿,开口说话都成了一种艰难的考验。老李不得不抽了下鼻子,才抱怨出声:“春寒冻死牛,我们就是那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两人翻了一夜的资料,才找出普仁和尚在安市吸.毒被抓的两次记录,都是在他临死前一年。他们翻了全网的信息,也没有找到普仁更多的违法记录。

    老李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档案室里头的空调压根不好用,简直就是个摆设,还专门制造嗡嗡嗡的噪音。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周锡兵:“这事儿,你怎么看?”

    周锡兵停顿了片刻,才谨慎地开了口:“一种可能是他是临死前一年里刚染上的毒.瘾,另一种可能是他只在这一年中有可能被抓到吸.毒。”

    招待所的房间空调也有些够呛,老李伸手从暖水壶中倒了杯开水,捧到了手中。隔着白色的水汽,对面比他小好几岁的南城警察看着眉眼都显出了高深莫测的意味。老李轻咳了一声,吹了吹杯子上的热气,声音同样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不止短短一年的吸.毒.史。在此之前,他没被抓到过,其实另有隐情。”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除非,普仁和尚能有一个非常隐秘的固定吸.毒场所。

    “一个和尚,上哪儿固定获得毒.品去?且不说有钱没钱,光他和尚的身份就够扎眼的了。他肯定有一个相对稳定获得毒.品的途径。”周锡兵抿了下嘴唇,自己也从暖水壶中倒了杯水进杯子,等到一口热水进了肚子,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最后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稳定获得毒.品的途径断了,他不得不冒险出去散买,结果被一再抓到。”

    那个持续给普仁和尚提供毒.品的人是出于什么居心?单纯地为了挣这份毒资还是有其他用意?那么这一年中,究竟是这个人出事了,还是他跟普仁和尚之间产生了矛盾?

    周锡兵的眉头越皱越深,老李看他眼睛底下两团淤青,忍不住劝了一句:“别想这么多了,说不定他就是在这一年里头染上的毒.瘾。碰上这玩意儿,就是时刻都在找死,出事快的很。”

    周锡兵立刻反问:“那他身上之前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这一年里头染上毒.瘾?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情绪有点儿激动,老李也跟着放大了声音:“这我哪儿知道啊?除非那眼睛跟耳朵告诉我们它们到底是从谁身上掉下来的,否则谁也不知道。”

    当年的雪娃娃案轰动一时,只要是吃刑侦这碗饭的,无论接触没接触过,都对这个案子知晓一二。更何况,现在雪娃娃案已经并过来调查了。当时受害人只有一个头颅骨遗留在现场,尸体的其他部分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时隔十六年之后,重新出现在警方视线中的眼睛跟耳朵,真的很难不让警方往雪娃娃案的受害者李晶身上想。

    “你说说你的看法,我再说说我的看法。我先说,从外形上看,那就像是个小姑娘的耳朵。我看着李晶的照片比对得眼睛都要花了,我认为就是。”老李挥挥手,示意周锡兵道,“你说说你怎么看的。”

    周锡兵微微合了一下眼皮,比起老李,他对晶晶的模样更为熟悉。晶晶耳朵上有个小肉丁,那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中的耳朵也有同样的特征。然而看着像的耳朵千千万,已经被福尔马林液彻底破坏了核酸的耳朵,又怎么能断定它到底属于谁呢?

    昨天夜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直在睡梦中盯着他。他又看到了晶晶的脸,她正看着他微笑。然后,女孩黑亮的眼睛珠子从眼眶中掉了下来,只留下两个黑森森的血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晶晶的样子从睡梦中惊醒了。可昨天夜里他直接坐在了床上,大声喘着粗气。

    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他即使猜测到了眼睛与耳朵的主人是晶晶,而且直觉告诉他就是这样,也没有任何用处。警方不可能靠直觉断案,漫长的时光与福尔马林液的共同作用,让证据失去了效应。

    从睡梦中惊醒之后,周锡兵久久无法安睡。早晨跟王汀打电话彼此汇报行踪的时候,他都心神恍惚,只草草说了几句话就找理由挂了电话。王汀不明所以,以为他是一直忙案子的事情累到了,还喊他找时间多休息一会儿,反正案子是永远破不完的,工作也永远做不完。

    周锡兵有种说不清的羞愧,只能含混地应了声,又安慰了两句女友,便结束了通话。

    现在,他又是一夜未眠。

    “要是知道到底是谁把那坛子埋进顾家祖坟的就好了。”老李龇牙,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将问题又绕了回头,“他家动作快点儿,装个监控也好啊。现在好了,除了坟头自己跟旁边的荒地、水渠什么的,鬼也没看到到底是谁去挖的坟,又是谁往里头塞的坛子。普仁和尚那么能算,居然没算到自己的命数。普云大师得道高僧一个,就不能开个天眼,跟我们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没人开天眼我们也破了这么多案子!”周锡兵猛的打断了老李的话,态度简直算得上失礼了。老李年纪比他大,是前辈,他竟然这样语气生硬地跟老李说话。他察觉到不妥之后,又硬生生挤出个仿佛被冻住了的笑脸来,“眼睛跟耳朵告诉我们,它们是从谁身上下来的有什么用?我们能拿它们说的话当证据交上去?检察院不拆了我们才怪呢。”

    老李搓了把脸,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随口一说么。谁有这能耐啊!有这能耐的人早就被关起来送实验室了。不,直接作为高层情报人员用起来。人能提防人,总不能防着东西吧。”

    他越说越乐呵,到最后干脆自己哈哈大笑起来,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的奇思妙想。让他沮丧的是,他的同伴似乎一点儿也不欣赏他的脑洞,反而面色沉重,整张脸比外头的天色还阴沉。

    老李有点儿尴尬,不得不开口又缓解了一次气氛:“行了,你赶紧歇会儿吧。我也回去眯会儿,今天说不定还有其他安排。我一把年纪了,可扛不住熬夜。”

    他离开了周锡兵的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催促周锡兵赶紧上床睡觉。这一次,周锡兵没有拒绝,而是直接脱了外套钻进了被窝里头。可惜的是,即使新晒过的被子暖融融的盖在身上十分舒服,他还是没有办法进入沉沉的睡眠。比失眠更加糟糕的是,他明明已经神思困倦,连动一下手指头或者发出一个音节都艰难了,他却陷入了睡眠前的状态,迟迟进入不了下一步。

    那双眼睛跟那双耳朵一直在他眼前飘荡。老李的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回想,要是有人能够问出来旁边的沟渠究竟是谁过来挖坟,又到底是谁放进了那个坛子就好了。

    周锡兵知道王汀能跟沟渠说话。这些农村基础建设都是固定资产,只要是固定资产,她就能说上话。这个认知充满了禁忌,让他陷入了罪恶感当中。他知道有捷径可走,这是最可怕的诱惑。

    再一次,他从混混沌沌中惊醒了过来,坐在床头大口喘着粗气。

    敲门声冲击着他耳朵的鼓膜时,他还处于混沌状态。老李一边敲门一边喊:“醒了没有啊?醒了跟我一块儿去开个紧急会。从寺庙里带走了吴芸的那辆车找到了!”

    专案组的警察将附近二十公里内所有的监控视频全都翻出来一个个查找着,终于锁定了一辆黑色奥迪车。这辆车子中途经过收费站的时候,被监控扫到了后排上女人的脸,正是吴芸。

    周锡兵一跃而起,匆匆忙忙拿了自己的外套就裹到了身上。他每天的换洗衣服,王汀是给他一整套一整套的拿袋子装好的,怎么换都不怕找不到衣服穿。

    门一开,老李兴奋不已的脸就显现在了周锡兵眼前:“咱们没猜错,就是那群去请普云大师的老爷们中的一个,带走了吴芸!”

    周锡兵赶紧拉上衣服拉链,追着老李继续问:“到底是哪个?”

    老李摆摆手,正要跟周锡兵仔细描述这人的身份时,周锡兵的手机响了,是王汀的专属铃声。

    周锡兵十分愧疚。他一忙起来就忘了和王汀打电话。现在都上午十点多了,王汀肯定急得厉害,怕他出事了。他一边按下接通键,一边琢磨着要如何安抚女友。

    没想到电话刚一接通,王汀的声音就急忙忙地闯进了他的耳朵:“周锡兵,你们找到郑妍没有?”

    周锡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没有,正在找。”

    王汀深吸了口气,试探着问:“那你们要不要安排人手来江市走一趟,这里有个被火车轧碎了上半截身子的小姑娘,有可能是郑妍。”

第128章 雪人(十五)

    周锡兵出发去安市后没两天, 王汀也开始了自己的出差行程。她跟着总局的固定资产管理调研组开始全线的实地调研工作, 昨晚才抵达江市。今天一早,江市的分支局就派了车子过来接他们去局里头的食堂吃早饭。

    余磊作为办公室副主任, 全程接待陪同总局调研组工作。他在车上笑着示意所有人:“今天我们食堂大师傅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做出一锅最拿手的鱼汤面, 好好招待领导们, 检查的时候手下留情。”

    车上人全都笑了起来。

    财务处的许副处长开玩笑打趣余磊:“敢情你们陈局长安排你来接待就是为了打感情牌啊。放心, 我们是搞调研的,不是来检查。大局长发过话了, 历史遗留问题只能慢慢消化。真扒开来看, 哪家单位的固定资产实物管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啊。这东西又不是人, 就是撒谎也能套出真话来。东西只能当哑巴,要放一段时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就难讲清楚了。这次我们来, 主要摸摸底子,看看到底有多少东西能慢慢清理。还有就是要强调一件事情,别全积累着等每年清查的时候再申请报废。一个季度上报一回,局里头有三百万以下资产价值的批复权限。做事要灵活机动, 非得积累出近千万报到上面去等批复,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设备处的邹副处长也接过了话头:“这回还要强调一个重点, 东西入账的时候明确好责任人,贴好条码。别全部资产都挂在部门长头上, 一个部门长能用十几台电脑, 二十来张桌子?看看也是假的啊。以前的东西慢慢清理, 先把新买进来的东西给好好贴好条码,认真用起来。部里头不是推广了新的实物管理系统嘛,用起来再说。”

    正说着话,前面的路突然拥堵了起来。财务副处长笑了:“看看,前脚我们还夸江市安静舒服宜居,交通不拥堵,这下子打自己脸了。”

    余磊眼睛弯了弯:“早高峰嘛,再说现在有车的人越来越多,堵起来也要人命。”他说着话,目光转移到了王汀身上,笑着揶揄,“王汀啊,我们设备科的孙科长昨晚上还跟我打电话,问能不能临时请你帮忙清点江市这边局里头的固定资产。他私人给你掏钱发加班工资。”

    两位副处长都笑了起来。他们日常接触固定资产的实物管理,自然晓得清点资产这件事多崩溃。经常是清点一回就重塑一次三观,日常怀疑人生。

    邹副处长笑着感慨:“一样的,也就是王汀调过来以后,我名下的七台电脑才找到了去处。我就是触手怪,也用不了这么多台式机啊。这亏得是台式机,要是笔记本的话,人家还不得怀疑我拿回家倒卖了去。”

    王汀抿嘴笑了笑,没接腔。

    余磊却并没有直接跳过她的意思,反而又提起来:“所以说王汀还是厉害。我是真佩服。邹处长,往年你们一发通知说清点固定资产,就我们局办那几间办公室外加几位主要领导的固定资产我就没点明白过。每次到时间要交清点结果上去了,我就开始傻眼了。我真不知道这些东西去哪儿了啊。问我们办公室主任,他也说不清楚。这工作调动,人来人往的,谁说得清楚啊。我就是好奇,王汀是不是真小仙女啊,有法术,什么都能弄清楚。”

    王小敏正跟车子侃大山,听了余磊的话,立刻吓得瑟瑟发抖:“王……王汀,他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呜呜呜,以后我再也不发出电子音了。”

    车子也惊恐得厉害,结结巴巴道:“那他们会不会抓走王汀啊。要是抓走了王汀的话,他们会不会用王汀做实验啊?”

    王小敏吓得“哇”一声哭起来,满屏幕都是喷泉一样的哭脸。王汀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拍了拍它的身子,将它揣回了口袋。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故意做出悲伤的表情:“明显不是仙女。我要真是仙女,余主任还不仔细研读我写的材料啊。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写了,两位处长又好好读了给我提出了意见修改。余主任竟然看也不看一眼,果然全是嘴上情分。”

    余磊立刻否认:“没有的事儿,我嘴笨,不会讲话,我认罪。”

    “多假啊。”王汀笑容满面,“这么多青年才俊追求我们肖大美女,你要是不会说话,早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

    车上的人爆发出了一阵笑声,邹副处长还追问了一句余磊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大家集体便装,上他们家吃顿饭去,总不违规了吧。

    余磊赶紧拱手求饶,故意将头扭到了车窗边,摇下窗户大声问了句旁边的车子:“师傅,你还晓得前头怎么了?这堵了有一刻钟了吧。”

    旁边的司机说了句什么,余磊脸上的笑凝滞住了,嘀咕了一句:“至于么,大正月里头的殉情,怎么是女的一个人,要殉情也该拉上男的一起。”

    车窗关上了,喧嚣的声响被隔绝在外头,车厢中只剩下暖风口发出的“呼呼”声。余磊朝众人摇摇头,表情有些唏嘘:“出车祸了,前面铁道口有个女的被轧死了,听说是殉情。死的真惨,上半截身子全成肉泥了。前头的闸口封了,警察过去处理了。”

    车上人全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许副处长还冒出了一句:“好端端的,为个男人死什么死啊。她爹妈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呢。她死了,男的不还好好活着么。”

    总局的人经常到各分支局开会检查工作什么的,负责接待的司机也是老熟人了。他笑着调侃了一句许副处长:“这一车全是大老爷儿们,就王科长一个姑娘啊。”

    许副处长正色道:“就是要说给王汀听。不要一心就想着家庭,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什么都可能变心,唯独你的工作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你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

    邹副处长第一个鼓掌:“还是我们许副处长高瞻远瞩,富有战略性眼光。小王啊,这可是你们许副处长的肺腑之言,你要好好记在心上啊。年轻人,还是要好好奋斗的。不要怕领导加担子,领导给你加担子,是在栽培你。”

    余磊笑着打哈哈:“那我可得赶紧多跟王科长套套近乎,不然得王科长被栽培起来了就来不及了。”

    邹副处长大笑:“那可真是。X部的顾部长以前跟我们是一起在下面分处大队的,人家麻溜儿换了系统,直接升到了X部去了。我眼光不行啊,没意识到这是人中龙凤,否则就该早早抱好了金大腿了。现在看看差距,人家是什么级别,再努力努力说不定就更上一层楼。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啊,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车上的人笑了起来。

    前头的道路被封了,所有车辆行人全都得绕到另外一条路上走。司机打了下方向盘,终于拐上了能通行的路。车子顺畅以后,他追问了一句八卦:“哎,听说顾部长回南省了,当了政法委书记?”

    邹副处长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能干到这份上,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没谁会不识相地讨论什么从实权部长到省政法委书记究竟是升还是降。反正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够接触到长短的。

    王小敏通过他们坐的车子,已经从前面别的车辆口中听了一耳朵关于铁轨卧尸的惨状,一刻不停地大呼小叫着:“王汀,好惨哦!它们说她的上半身都没了,只剩了下半截身体。如果不是有血肉出来的话,它们还以为是断了半截的塑料模特呢。”

    王汀头痛,小孩子听什么恐怖故事,真是少儿不宜。她弹了弹王小敏的脑袋,示意它好好跟电子宠物猫玩耍,不许再打听这些东西。

    可惜的是,王小敏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心哪里能够这样轻易熄火。即使是一只走软萌萝莉风的手机,它也会对血腥又怕又好奇。车子载着他们抵达了江市分局以后,王小敏还忍不住问其他公务车辆以及手机,关于那桩卧轨女尸案。

    王汀刚掏出手机,警告性地强调它不能这样八卦,这样会非常影响它的形象;食堂里头其他吃早饭的人全都交头接耳地讨论起这桩惨烈的卧轨自杀案了。王小敏不服气地指了出来:“可是大家都在说啊,我又没有特别八卦。”

    奶白的鱼汤面被端上了桌,推到了王汀面前,上头的切得细碎的芫荽跟青蒜沉浮在鱼汤中,混合成迷人的香气。王汀却被王小敏一句话给堵得胃口全无。

    的确,整座食堂的人都在讨论那个卧轨的女人。有人信誓旦旦说这女的是网恋,结果被男方骗了,愤而卧轨。还有人在朋友圈里头看到了所谓的内情,据说这女的是婚内出轨,要约情人一块儿私奔,结果男的就是玩玩她而已。她有家不能回,只能卧轨了。

    总之,年轻女性的死亡,在八卦中心总要跟这些揣测脱不了关系。

    王汀不太相信这些就跟赌咒发誓一样的说法。既然这女人上半身已经被压得血肉横飞,完全成了肉泥,那么即使她有遗书的话也只能放在裤子口袋里。她无法想象报案的人胆子大到能从下半截尸体口袋中掏遗书。如果是警察看了的话,那更不可能对外大肆宣扬。

    食堂大楼发出了嗤笑声,相当鄙夷:“才不是呢,那明明就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

    王汀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王小敏。奉旨八卦的王小敏立刻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朝食堂楼喊起来:“你怎么知道啊?”

    “铁轨告诉考斯特车子的啊。”食堂里头的固定资产们对大楼的话题兴趣缺缺,终于有个声音能跟自己搭话了,大楼兴奋的很,“考斯特车子今天一大早从局里头出发,准备去火车站接人的。它跟警车差不多时候到的闸口边上,它还看到了现场呢!铁轨说那就是个小姑娘,虽然个子不矮,那脸都没长开呢!”

    王汀的睫毛朝下面扇动了一下,微微蹙额。

    余磊坐在她旁边,见状问道:“怎么,你吃不惯鱼汤面?没事,还有粥什么的。要不,我给你端碗过来?”

    王汀摇摇头,露出个笑容来:“不,挺好的,就是有点儿烫,我吹吹。”

    她竖起耳朵倾听王小敏跟大楼的对话:“那考斯特车子有没有看到那个小姑娘长什么样子啊?天啦,好惨噢,他们说她断成两截了。”

    大楼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考斯特车子都被吓到了。她腰部以上全没了,一点儿都不剩。嗯,没有样子了啊,就剩下两条腿了。”

    王小敏焦急地追问:“那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她有没有什么特征?她为什么要去卧轨啊?她真的跟她男朋友分手了吗?”

    大楼被这连珠炮的提问直接给问蒙了。它结结巴巴起来:“我,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她穿的是黑裤子,上衣,上衣都碎了啊。嗯,她不是小姑娘嘛,哪里来的男朋友。”

    王汀轻咳了一声,掏出了手机,准备写字提示王小敏如何提问。她瞥了眼余磊,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别看啊,我得提醒我们家周警官吃早饭。”

    余磊立刻做出了嫌弃不已的表情,挥挥手,还故意嘀咕了一句:“谁稀罕啊。”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邹副处长还调侃了一句:“还是咱们局里头的姑娘能干,出的厅堂入得厨房。”

    王汀适时害羞了一下,在手机上迅速敲下一行字:“她是怎么到铁轨边上的?是她自己来的还是别人送她来的?”

    大楼彻底被问的哑口无言了。它哪里知道这么详细的内容。它扯着嗓子问考斯特车子:“哎,那个小姑娘到底是怎么卧轨的啊?”

    考斯特车子只来得及“啊”了一声,就开走了。它还得出发去车站再接人。

    王小敏重重地叹了口气,十分惆怅:“我就该直接问考斯特车子的。”

    食堂大楼愧疚得哼唧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跟王小敏道歉:“对不起啦,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这样重要。”

    王小敏难得大度了一回,表示它原谅大楼了:“有什么办法,你们的法律意识都太淡薄了,一点儿也不知道留心身边的诡异事。坏人都是隐藏在这些诡异事情后面的。我们要帮助警察留意,这样才能维护世界和平。”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到底从哪部动画片上学来的乱七八糟的台词。王汀哭笑不得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唯一到达过现场的考斯特车子也开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车站回来。她心中纵使有无数的疑问也没办法获得解答,只得暂且放下。

    尚未成年还一团孩子气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卧轨?即使小孩子想不开要自杀,通常情况下也不会选择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如果不是她自己主动卧轨的话,那又是什么人将她带到了铁轨边上?

    早饭后的工作会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就结束了。总局调研组的人简单听了江市分局关于固定资产实物管理现状的报告后,带队的许副处长就笑着抬起了头:“行,老规矩。听你们报告完了,我们就走现场看实况。”

    江市分局设备科的孙科长立刻笑了:“为了迎接领导的检查,我们可是从年后上班就一直加班加点忙到现在,昨晚上我辗转反侧,心虚得一宿没睡。”

    邹副处长哈哈一笑:“不,哪能为难你呢。不查你们,上你们的鹿山办事处走一趟。”

    江市分局分管固定资产管理工作的张副局长笑着拍了下余磊的肩膀,叹了口气:“这还是我们小余主任的接待工作没做到位啊,领导这是要给我们杀个措手不及啊。”

    邹副处长笑容可掬,连连解释:“一样的,都一样,每个局都得这么走一趟。”

    总局调研组要看现场,江市这边的张副局长以及余磊跟设备科的孙科长都得陪着。从他们出会议室开始,张副局长的手机就没歇下来过。

    王小敏兴奋地跟王汀汇报:“他们在作弊哎,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这算哪门子的作弊呢。从来检查都是提前通知,不然检查什么内容。王汀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

    余磊在边上继续揶揄王汀:“咱们全线管固定资产的这一块都说了,要是每个分支局都有王科长这样的人才,肯定能查得一清二楚。二十一世纪,这最关键的还是人才啊。”

    王汀立刻点头:“那是那是,这当着领导的面,咱俩赶紧商业互吹一把,好歹让领导留下印象。”

    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跟王汀预料的一样,他们的车子没有绕路,还是走那条经过火车闸口的路。果不其然,警戒线还在,警方设置的标志尚未撤掉。张副局长十分应景地惊讶了一趟,说了顿司机:“怎么搞的,这儿封路了,你怎么也不事先绕个道?”

    司机连忙道歉:“哟,还没解封啊。我前头听他们说警察已经撤走了,道路解禁了啊。”

    余磊适时加了句:“估计差不多了吧。早上六点来钟警察就过来了。这都三个多小时了,应该要解封了。”

    司机又赶紧打了个电话出去,然后请示张副局长:“要绕路的话得走兴业路,那边堵了有半个小时了。”

    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许副处长总算开了口:“没事没事,就在这边等会儿吧。反正现在改道也走不了。”

    邹副处长也接了话:“迟就迟点儿吧,反正今天能看完就行。”

    张副局长笑了:“也行,刚好去吃他们的工作餐,等肚子饱了好干活。”

    哪有吃过中饭就直接工作的道理,领导要加班也该体谅下属想要午休的心情啊。那就等下午两点钟以后再开始检查吧。紧赶慢赶,好歹张副局长为自己的下属们争取了五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这样也不至于满头包。

    车子离着闸口有点儿远,王小敏扯着嗓子喊外头的铁轨,也没有声音回答它。公务车被王小敏教育了一路要时刻保持警惕,努力抓坏人。此刻也加入到呐喊大军里头去了,一并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响:“到底是谁送那个女孩过来的啊?”

    远远的,好像有声音传过来,然而却被周围嘈杂的声响给掩盖住了。王汀朝领导们笑了笑,手扶在了车门开关上:“我下去问一下吧,我看那边还有警察在。问问看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解封。”

    邹副处长点了点头:“也行。”

    余磊立刻摁住王汀的肩膀:“别,这种跑腿的活儿哪能让总局的美女做呢?我去我去。”

    王汀故意做出了为难的表情看邹副处长,满眼都是对下车的渴望。

    邹副处长哈哈大笑:“去吧去吧,这出动是警察帅哥。好钢用在刀刃上,这要是警花再让余主任上。”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王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下了车,大踏步朝铁轨方向走去。公务面包车还在后头冲王小敏大喊:“你问清楚点儿,回头告诉我啊!”

    看来全世界除了人类以外,固定资产也是热衷八卦的。越靠近铁轨,金属的脆响声就越清晰,铁轨有些不耐烦地回答王小敏:“你们怎么都问这个啊。反正是人类的事情,你们干嘛这样关心。”

    王小敏立刻神气活现起来:“我主人不一样噢!我主人能听到你说话的,她能告诉警察帅哥,然后抓到坏人!”

    只要一骄傲,王小敏的电池板都要比平常温度高一些,屏幕更是闪亮。旁边的警察立刻过来阻止她:“别拍照!”

    正准备跟王小敏手撩的王汀赶紧收了手机,尴尬地一指前面铁轨:“什么都没有啊,我拍什么。我就是想问问这边的路到底什么时候解封,我们好决定要不要绕路走。”

    警察表现得相当不近人情:“我不知道,我也在等上面的通知。”

    铁轨上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现场也经过了清理。起码以王汀肉眼观察,如果不是事先知情,她根本就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卧轨事件。

    铁轨的声音带着金属脆响,它心情相当糟糕:“太讨厌了,为什么要搬到我这儿来啊。本来我还想着新年新气象呢,还没过正月十五呢,居然闹出了血光之灾,真讨厌!”

    王小敏安慰了它一句:“所以我们赶紧要将坏人给找出来啊!这样警察帅哥才能坏人统统都抓住,让他们吃枪子儿,用他们的血来洗刷你身上的血!”

    这话有点儿绕,铁轨不像王小敏成天看动画片看电影,还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逻辑,只能傻愣愣地“噢”了一声,乖乖回答问题:“当然不是她自己来的啊。她是被人搬过来的,就是今天夜里雾最大的时候,有个人把她搬过来了。嗯,是开了车子来的,把她搬到了我身上。太坏了,那个男人肯定是对这个小姑娘做了坏事,所以他才想让火车轧她。”

    果然,如果不是受害人自己抵达铁轨现场的话,凶手必须得有车子。王汀摸了下王小敏的脑袋,王小敏立刻从义愤填膺的谴责状态反应过来,它还有正事要做:“那车牌号码呢?那辆车的车牌号码你有没有看到?还有那个小姑娘到底多大啊?”

    铁轨有点儿愧疚:“没有,那个车子没开灯。我听到声音时还吓了一跳,下着这样大的雾,他居然敢不开灯。嗯,他下车以后靠着手机屏幕照明时,我才确定是个男人。当时这个小姑娘,嗯,我觉得应该在十五岁以下吧,具体的我也看不出来。”

    王小敏急了,追问道:“那她长什么样子啊?这你总该知道的吧。”

    铁轨的声音小了一点,近乎于小心翼翼了:“我,我就靠着手机屏幕光扫了一眼啊。人类的小姑娘不都长得差不多么。嗯,你要是问我火车的样子,我肯定能分辨清楚。”

    王小敏要着急上火,王汀只能安抚地摸着手机的脑袋。铁轨没错,就跟人类基本上做不到从一堆同品牌同型号同色的手机中看出区别一样,人类对于固定资产而言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存在吧。

    她站在铁轨旁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警察又过来催促道:“别围着了,没什么好看的。”

    王汀赶紧随口找了个理由:“听说这卧轨的是个年轻小姑娘?嗯,我们家一熟人的女儿离家出走了,半个月没消息。我有点儿怵得慌,想看看是不是那小姑娘。您这儿有现场照片吗?我看看她身上穿的衣服。”

    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不要试图套话!人家尸骨未寒,你们这些记者又想乱写什么?现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把现场照片传的满天飞,你们亏心不亏心的慌?”

    王汀尴尬不已,连连摆手:“没没没,我不是记者,真不是!我也是国家公职人员,真是。我们正赶路去开会,这才急着过来问这条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封。”

    警察依然没放松警惕心,重复了前面的说辞:“我也在等通知。”

    他禁止王汀再靠近卧轨现场,又再三强调不要乱传乱说。警方调查得出结论以后,自然会对外界公布消息。至于要辨认尸体的话,等警方的通知,警方也欢迎提供线索:“你那个熟人家的女儿的情况,现在提供给我也行,我帮你交上去。”

    王汀有点儿骑虎难下,总不能说自己是随口胡诌的。她硬着头皮找了郑妍的照片,指给警察看:“就是这姑娘,腊月二十九失踪的,到现在都没给家里人传递消息。她家里人都急疯了。我刚才听同事在车上说这里发生了卧轨案件,就赶紧过来看了。”说着,她面上浮现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来,“现在小孩子早熟,这小丫头可能是出来见网友了。”

    警察打断了她的话:“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会把她的具体情况上报的。警方自然会调查清楚。”

    然而王汀有点儿迫不及待。

    昨夜起了大雾,凶手将女孩的尸体(或者是昏迷中的女孩)拉到铁轨边上,然后货运火车开来,将女孩的上半截身子给轧成了肉泥。按照常理推断,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隐藏受害者的身份跟真正的死因。可王汀总觉得,一个谨慎到在下着大雾的夜晚开车都不打灯的人,会不知道人活着被火车轧死跟死后才被轧死,法医有能力区分出其中的差别。

    况且,如果想让受害者彻底无法被判别身份,他为什么不将尸体再往里面放一放,好整个身体全都散架了呢?

    王汀无法从警惕的警察口中得到更多的有用信息,只能带着王小敏重新返回车上。

    余磊笑着揶揄她:“噢噢噢,老实交代,你刚才是不是背着周警官跟前头的小帅哥交换微信了?我可是看到你掏手机的。”

    王汀表情无辜:“我那是让他看我手机时间,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封。再等下去,中午饭都不一定赶得上了。”

    司机结束了跟朋友的对话,苦笑着汇报领导:“兴业路那边有车子撞上了,堵得更加厉害了。”

    邹副处长呵呵一笑:“那我们就再等等吧。我看前头尸体什么的也被挪走了,那边警察撤的差不多了,估计没多少时间。绕兴业路的话,我记得前面好像还有个单行道,得再绕个圈儿。”

    “可不是么。”司机愁眉苦脸,“这真是,经济命脉啊!”

    大家十分应景地笑了起来。王汀假装在玩手机,将刚才拍到的铁轨照片输入到网络图库中,开始了比对。她还加入了一个关键词:断头女尸。很快,就有十几页的搜索结果跳出了手机界面。

    王小敏赶紧停下了跟公务面包车的侃大山,乖巧地投入到比对工作中去了。它看一张就发出一声尖叫:“好可怕啊!”

    王汀让它自己玩儿去,它也不肯。它跟小桌桌还有整个总局的固定资产都商量好了。帅哥不在,它们要保护好王汀,还要照顾好她。它们固定资产可是很能干的。王小敏颤颤巍巍地继续比对着照片,突然指着一张照片招呼王汀:“这张!是不是这张?”

    余磊好奇地转过头来问她:“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王汀笑了笑,直接将手机亮在了余磊面前:“外头的事情啊,现在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余磊冷不丁地看到了一具只有下半截身体的尸体,身子一耸,然后才尴尬地笑:“我的天,这么吓人。”

    “嗯。”王汀退出了这个尸体爱好者的论坛,叹了口气,“据说发现尸体的两个人都吓傻了,连打报警电话都拨成了120,还是120的接线员帮忙打电话报的警。”

    尸体的半截身子断了,简直就要是拦腰砍断的一样。王汀在脑海中反复琢磨着照片中的画面,铁轨明亮,简直就跟闪闪发光的刀一样。她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微微蹙额,铁轨属金,金克木。

    想到这里时,她本能地摇了下脑袋,简直要苦笑出来了。她肯定是魔障了,怎么什么事情都能想到那桩案子上头去。这二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汀的笑容凝滞到了脸上。不对,有哪里不对!

    她飞快地又进入了那个论坛,赶紧重新点开那具女尸的照片,然后再翻出郑妍的照片对着看。郑妍有一张穿着练功服趴在地上的照片,恰好跟身着黑色打底裤的女尸的双腿姿势一模一样。

    王汀仔细盯着这两张照片看,发现这两人就连腿型都差不多。她又依据照片推断出女尸的腿长,然后翻找了郑妍的记录。郑妍失踪前没多久,吴芸曾经在朋友圈中发过自己给女儿测量腿长的照片,骄傲自己有个长腿的女儿。

    这两人,就连腿长也是差不多的。

    王汀忍不住吸了口气,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假如这个人真是郑妍的话,那么郑妍死了,同样是死无全尸,用的是五行中的金。

    面包车中的暖气实在太足了,王汀简直要觉得燥热了。她看了眼车窗外的动静,再一次主动请缨:“我再去问问看吧,说不定马上就能解禁了。”

    余磊笑着站起了身,弓着腰要跟下:“我一块儿去。省的这警察为了多跟我们局里头的美女说说话,故意不给个准话,好引得我们美女一趟趟地过去找他。”

    这一次,王汀没有拒绝。一下车,她就笑着看余磊:“太好了,你去问吧。我刚才当着领导们的面没好意思说,其实我想去卫生间来着。正是雪中送炭啊,余主任,劳驾您忙一趟吧。”

    她转过头,笑着朝旁边不远处的公共厕所走去。铁轨说这个人就是朝公厕方向开走的。余磊只来得及在后面“哎”了一声。

    王小敏唉声叹气:“好坏噢,他的手机小石头什么都不知道。他都不用手机跟其他人联系吗?”

    王汀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让它赶紧好好问眼前的案子。余磊既然已经怀疑她的手机有古怪,那么肯定会特别小心避免用手机传递重要信息。毕竟,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

    王汀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关键点,正是这个关键点导致了余磊跟他的同伙一直盯着自己。她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惑暂且压下,集中注意力到眼前的案子上面去。

    王小敏一路问了路旁的广告牌跟垃圾桶,一直快要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才有个太阳能发电的夜光垃圾桶提供了重要线索。它看到了车牌号以及车子离开的方向。

    王汀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胸腔中。昨夜的雾那样大,这人不可能始终什么灯都不开。他肯定是在进入铁轨周边一定的范围内才关了车灯。只要沿着车辆行驶的方向找下去,自然就能发现车子的行踪,说不定监控也会拍下车牌号。

    王小敏大声跟垃圾桶道了谢,然后兴奋地问王汀:“我们是不是要抓到坏人了啊!那个大坏蛋肯定很快就会被抓住的。”

    王汀没有王小敏的乐观精神,她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脑袋。从公厕口中确认女洗手间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后,她赶紧冲进去进了隔间,给周锡兵打电话。这具残尸很可能是郑妍。

    “这个车牌号你记下,还有就是——”王汀不得不伸手抹了下自己的脸才能继续说下去,“铁轨是金,腰斩,古代刑罚中用腰斩,是为了让受刑人永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都无法报复。——周锡兵,这两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这人才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一个小姑娘?”

    周锡兵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回答:“吴芸死了,毁了一场重要的法事。死在一个人的祖坟里头。”

    王汀的脑袋嗡嗡作响,是了,如果母亲做了个煞,那么用她深爱的唯一的女儿来挡煞是最残酷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所以,他们才这样残酷地对待了郑妍。

    周锡兵安慰了一句女友:“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到嫌疑人了。你好好工作,郑妍这边,我们会尽快派人过去的。”

    卫生间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公厕大叫:“哎呀呀,女厕所啊,这人想干嘛?他不会进女厕所吧。”

    余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汀,你在里面吗?路解封了,车子要开了。”

第129章 雪人(十六)

    “哗啦啦”的冲水声掩盖住了手机的声音, 王汀扭开了女卫生间的门,直接往洗手台走, 手上依然握着手机。

    余磊的笑容多了揶揄的味道, 近乎于调侃的语气:“这手机真是你的命根子了, 上哪儿都不能落下。”

    王小敏虽然时刻警惕着余磊, 此刻一被说成是王汀的命根子,依然忍不住得意地小尾巴要翘上天:“那当然了,我是王汀最最可爱的大宝贝。”

    王汀伸手拍了下手机壳, 直接揣手机入兜里,不以为意:“你没听说手机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交流方式啊。手机充电宝, 才是居家旅行必需品。开会时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手机没电了, 手边居然还没带充电宝。要是哪天谁发明了即时空中充电技术,那这人肯定有机会问鼎世界富豪。”

    不锈钢水龙头发出的水流声哗啦啦响,她纤长莹白的手指头在水中宛如银鱼般出没。余磊往前走了半步,一张斯文白净的脸露出了笑容来,声音压低了半度:“我还以为你跟周警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非得趁机再打个电话呢。”

    洗手台前的镜子大概有些日子没人好好料理了,上面积了层薄薄的灰, 余磊的笑容映在上头, 薄灰也在节能灯光下显出了光晕的效果, 说不出的暧昧不清。

    王汀抬起了眼睛,眼神明亮地仿佛能穿透灰尘, 她没有打太极拳, 而是直接正面给出了回答:“我们是情侣, 找时间打电话联络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很形象很贴切。”

    余磊像是受到了伤害一样,自嘲地按了一下胸口,语气也怅然起来:“你就非得当着我的面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吗?好歹现在他不在,你没必要故意提起他来刺激我。”

    “你就非得故意来这套吗?”王汀的目光锋利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轻嗤了一声,“你这么做,既侮辱我的人格也侮辱了我的智商。”

    这样强硬的态度让余磊本能地朝后退了半步,他露出个无奈的笑容的来:“嗐,你可以拒绝我的感情,但你无法阻止我的感情。”

    王汀的语气已经近乎于尖锐了:“你对女性究竟有什么误解?到底是什么错觉让你认定了只有成功地勾引了一个女人,就能无往而不利?”

    余磊立刻做出了一个求饶的姿势,连连告饶:“不,王汀,你对我有误会。我不是登徒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永远没有办法完全用理智去控制自己的内心。”

    “我没有误会。”王汀终于慢条斯理地洗完了手,转过身子直面余磊,声音没有放大一点儿,却坚硬的跟磐石一样,“相信我,余主任,女性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蠢。男人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我能够感觉得到。或者说,只要不是自己一厢情愿地给自己加戏,所有人都能辨别出来。你对我没意思,起码不是男女之情的意思。也许在某个阶段,我符合了你找一个女友或者老婆的标准,这也是因为我条件合适,与你心动与否毫无关系。”

    余磊似乎招架不住了,一刻不停地苦笑:“王汀,你对我太警惕了。”

    “那也是因为你居心叵测。”王汀笑了笑,目光落在了余磊身上,“你一直在撒谎,余主任。你所谓的欣赏什么的,其实从来不成立。我不知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特别关注,但我想告诉你,你这样做让我非常厌烦。”

    公厕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进来用厕所。王汀抬起脚,朝余磊笑了笑,直接往外头走。

    余磊立刻跟上,试图解释:“王汀,我欣赏你是事实。你别误会,我没打算做什么事情破坏你们。”他清了清嗓子,做出无奈的表情,“真羡慕周警官啊。像你这样严格自律的女孩真不多了。”

    王汀突兀地笑了,简直可以算得上好心指教:“余主任,诋毁一个群体去捧这个群体中的某个人,其实很low。在你的心目中,这个群体都不堪了,那么这个群体中的个体又能好到什么份上去?”

    余磊长长地叹了口气,做了个投降的手势,语气软和的很:“我认输,王科长,我坚决认输。你厉害,我真不是你的对手。我错了,我向你真挚地道歉。”

    王汀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晃悠悠地朝前面走,声音轻轻的:“本来我想看看,你背后到底有什么人,你们为什么会对我这样感兴趣。”

    她突然转过头,余磊的脸上却还是纹丝不变的苦笑:“这只是我的一点儿小心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类的情感总是无法完全被理智所控制。”

    他的言语如此含情脉脉,王汀却一点儿也没被打动,她甚至完全没有理会余磊的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我改主意了。我每天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我的世界已经满满当当。我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心思。先前你说的我们结成互助关系的提议,我现在正式拒绝你。因为我不需要一个始终看不起我的同伴。”

    公厕门口就是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磊朝王汀做了个手势:“为什么你不能以更加温和一点的方式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你并不是以温和的目的接近我的。”王汀露出了个笑容,“余主任,在你认识或者说知道我男友是谁之前,我们的关系还是对彼此充满善意的。”

    余磊急急忙忙地解释:“因为他的出现意味着我没戏了,我受到了刺激,所以我失态了。”

    “因为你很久以前就认识他。”王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余磊的脸,“余主任,有个东西叫做档案,跟随我们一生。也许我们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翻看自己的档案,可起码你的人生经历,你的小学究竟是在哪儿上的,档案上都会记录的清清楚楚。”

    余磊的表情凝固了,他试图为自己辩解:“我就小时候在那边待过两年不到。这么久以前的事情,谁还记得清啊。我哪儿记得住那么多事。”

    “非常漂亮可爱的小姑娘。”王汀微笑着下了定论,“应该没有谁会彻底忘记她。”

    余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王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无波:“你跟父母回老家上学后,中学时曾经来南城上过不短时间的竞赛辅导班。那个时候,那个女孩也在南城上私立中学。”

    也许是天气太干了,好两个小时没有喝水的余磊嗓子被唾液黏到了一起,他嘴巴动了动,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王汀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也许你们重逢了,也许你们再也没见面。如果我想查,终归都能查到。全世界的人都长着眼睛跟耳朵呢,看的见,也听的到。只是——”她抬起了眼睛,眼睛中似乎有淡淡的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周警官跟她关系更密切。”余磊脱口而出。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落了下层,他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王汀的长睫毛微微地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近乎于叹息:“真可惜啊,少年早夭,她已经走了十六年多了。”

    余磊的脸急剧地抽动着,表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扭曲了。然而他毕竟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少年,三十二岁的男人有足够的能力做好表情管理,他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没有接王汀的话。

    王汀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我不管你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这样接近我。我只想告诉你,我对你跟她的事情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坦白讲,我真不喜欢今天我们之间的对话,简直无聊透顶。但是我愿意配合你,余主任。”她的目光在余磊的的脸上扫了一遍,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总有一个姑娘会让一个男人变成少年。余主任,我也希望这个让你变成少年的姑娘来生幸福圆满。”

    余磊沉默着,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语言。绿灯亮了,王汀大步朝前走,丢下一句话:“回首往昔,我们总会受益匪浅,但生活只能往前看。”

    “不!”余磊的语气笃定起来,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拉住王汀的胳膊,被后者冷冷地瞥了一眼。余磊立刻放下手,解释道,“我是真的希望咱们能通力合作,我们能够互利共赢。”

    王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儿惋惜:“真抱歉。你的表现让我无法相信跟你结盟会有任何前景可言。不要再窥探我的手机了,我的手机今年春节前刚买的,□□还在呢,连APP都没下几个,真没什么特别的。”

    就连王汀搬出李晶都没能让他真正色变的余磊,听到这句话时,终于脸上绷不住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成了跳梁小丑。”

    王汀声音平静的很:“不要低估一位医生的观察力。我的手机有没有被人翻过,我心里头怎么会没数。我的人脉不比你广,背后也没有什么神秘大佬帮忙。人生第二次投胎,我更加没有寻找任何快捷键。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对我这样感兴趣,都可以停下了。别浪费了你们宝贵的时间,打扰我的生活。我这人脾气不怎么好,没了这份工作也饿不死。光脚不怕穿鞋的,别逼我撕破脸。”

    公务面包车已经近在咫尺,王汀笑容满面地上了车,没再跟余磊说一句话。

    王小敏吓得心惊胆战。王汀这样直接摊牌,会不会激怒余磊跟他背后的人啊。

    王汀将手揣进口袋中,轻轻摩挲着王小敏瑟瑟发抖的小身子。如果余磊都已经表现得这样露骨,她还没有半点儿反应的话,反而不正常。既然余磊以对她有男女之情开撩,那她就顺水推舟,将这件事定性为暗恋白月光的男配不忿男主重新开始生活,故意出来捣乱算了。

    退就是进,凶鬼怕恶人。她态度强硬一些,对方如果还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的话,就会相应收敛一点,避免彻底激怒自己。

    王汀担心警方对那辆车子的调查不会一帆风顺。如果这桩案子跟十六年前的雪娃娃案系出同门的话,那么凶手不会如此轻易地就露出马脚。大雾虽然能够掩盖行踪,可十六年后的现在,在监控摄像头星罗密布的今天,用这样的手段逃脱警方的视线,对这位凶手而言,似乎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了。

    也许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周锡兵与他的同事们按照王汀提供的线索调查那辆车子后,发现这是一辆套.牌车。真正的车主也是江市人,原本几天前就该回江市上班的,但因为家里老人突然生病了,他不得不在老家多待了几天。警方以他涉嫌交通违章通知他来处理的时候,他还庆幸,这亏得他尚未回江市,不然自证清白也要费不少功夫了。

    一辆□□,让案件的线索暂时中断了。案发当夜,江市的雾气实在太大了,能见度极差,警方翻看了无数监控录像,又沿着行车路线严密走访,却还是在车子离开公厕一条街以后就无法再确定车子接下来的行踪。大雾限制了监控的能力,黑夜又让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谁也不知道这辆车子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从满怀希望到叹气失望,专案组的成员们经历的时间不过是短短的十多个小时。屋漏偏逢连夜雨,女儿这边的案件陷入胶着时,母亲的案子也成了沼泽地。那位开车带走吴芸的人找到了,可这位安市某个开发区的管委会袁副主任却坚持声称自己跟吴芸的事情没关系。

    专案组的组长亲自上阵审问袁副主任:“人是你带走的,没错吧?人家都看到了,你要说不是就真没意思了。”

    袁副主任点点头:“这事儿我承认。我认识她丈夫郑东升,听说了他们父女的事情。不管外头传成什么样子,大过年的闹出这种事情来,瘆人得慌是真的。那地方车子少,她从庙里头烧了香出来魂都掉了。我是怕她一个女同志这样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被车子撞到了都不晓得,才带她往市区去的。”

    组长“嗯”了一声,手指头点了点桌子:“吴芸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就是死亡的当天……”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袁副主任匆匆打断了:“她不是自杀嘛。死了老公,孩子又找不到了,她受刺激过度,烧香也没结果,闹坟场自杀的事情,多少人都看到了。”

    组长等他说完了,才轻轻开了口:“她为什么要跑去人家的祖坟自杀呢?她如果是被烧香的结果刺激到了,那她就是想不开,也该直接在庙里头当着和尚的面动手啊!”

    “这我哪儿知道。”袁副主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人都疯了,做起事情来哪里还有这么多讲究。”

    组长似笑非笑:“她疯了,才抓破了袁主任你的脖子?”

    袁副主任大惊失色,想要矢口否认,转念一想警方肯定能从吴芸的手指甲中提取到什么DNA,索性故作镇定道:“可不是嘛,我就安慰了她几句。老郑走了,人死不能复生。她女儿也是个大姑娘了,说不定出去玩两天就自己回来了。她还是放宽点儿心好。哪晓得她突然间发了疯,伸手就抓我脖子。我真是学了雷锋还要遭罪,一到市区就赶紧让她下车了。”

    吴芸下车的地方恰好是监控死角,摄像头完全没有拍到她下车的画面。专案组无法轻易相信袁副主任的说法,况且做法事的当晚,袁副主任也来观看了。吴芸不可能从市区步行去郊区顾家祖坟,她必须要借助交通工具。

    大约是警局的暖气开的太足了,袁副主任愣是急出了满头大汗,他拼命强调一件事:“真不是我带她去坟场的。我没事给自己找事么,我带她去坟场做什么。我对天发誓,车子开到市区以后,她就下车走了。她突然间跑去闹事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这疯劲儿真大发了啊!”

    袁副主任坚决否认他是将吴芸带去坟场的人,警察没有能咬死的证据,只能按规定到时间就放人。

    专案组开了个碰头会,汇拢手上现有的调查结果。组长简单说了目前的状况后,指出了他们现在面临的几个急需解决的问题:“有三个人是我们现在要尽快找出来的。刘老四不说,这是基本明确了身份的人,就是得想办法把他给翻出来,看他背后到底有没有人。另外两个关系到吴芸跟郑妍母女,究竟是谁将她们带到了案发现场。郑妍的情况也算比较明确,追那辆套.牌车。至于吴芸,究竟是谁带她去坟场的,犯罪嫌疑人不承认,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老李算是专案组中年纪比较大的同志,他一直在追着吴芸这边的情况,还监视过对方一段时间,就谈了自己对吴芸案件的看法:“吴芸求死的心很强烈。当时我跟小周还是江市局里头的小张都在现场。她那时候是一心求着死来的。她为什么要求死?她女儿还没有找到,她死了,她女儿怎么办?”

    众人都等着老李接着说下去时,他突然将话题丢给了周锡兵:“小周,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锡兵摇了摇头:“我现在还说不清楚。不过吴芸死的时候,我刚好跟她一块儿掉进了顾家的祖坟。吴芸曾经喊出过一个‘妍’字,也就是说她到临死也放不下女儿。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吴芸临死前认定了女儿还没死。她去抢顾家订做的那件所谓的法器假人时,也是因为怀疑那个假人是她女儿。”

    周锡兵停顿了一下,老李接过了话头:“她为什么这样认定?吴芸并不是什么长期不与外界接触,生活极为简单的女人。相反的,她可以说是见多识广,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人鬼鬼都见了不少。她并不容易上当受骗。她必定有相当笃定的理由,才会相信顾家的这场法事,关系着她女儿的性命。”

    专案组中有人提出了相反的看法:“关心则乱,不然哪儿来的那么多人上当受骗。关系她女儿的事情,她在接连受到打击以后,很难继续保持冷静。”

    周锡兵没有提出更多的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论断,而是将话题延伸了下去:“那究竟是什么支持着吴芸相信假人是她女儿呢?顾家做法事使用什么法器,这件事除了有数的几个顾家人以及普云大师以外,并没人知道。顾家人肯定他们没有透露给吴芸,普云大师跟吴芸谈话时干脆录了音,而且他们谈话还是顾家托人去请普云大师之前。这短短的一个下午,吴芸到底是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老李又补充了一点:“郑妍失踪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在此之前,吴芸表现得一直都比较正常或者说是平静。也就是说,她之前倾向于相信郑妍还活着。一直到顾家重新做法事当天,她才彻底失态,可以说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救自己的女儿。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了她?”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露骨了。这中间发生的跟这桩案子关系最大的事情就是顾家祖坟被人挖了洞。紧接着,吴芸失态,然后在顾家人以及普云大师再三强调不要起血光之灾的时候,硬是血溅当场。

    顾家的祖坟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笃定顾家祖坟出事,她女儿就要死了呢?

    周锡兵记得普云大师当时喊了一句“生门开”。这位老和尚虽然当天上去拒绝了吴芸的请求,可是到了法事现场,他还是满足了吴芸的心愿。只是,假人摔断了,法器被毁了。这个生门,是不是硬生生地又关上了。所以吴芸才会选择以死堵住死门,阻止自己的女儿坠入死门?

    组长点了点头:“虽然封建迷信荒谬,但要是按照他们的逻辑来,这事儿讲得通。你们不要忘了一件事,吴芸没有对郑妍接下来的生活做任何安排。也就是说,她去顾家坟场时,并没有抱着想死的心,她的初衷应该是带走自己的女儿。”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口有人敲门。一位年轻的警察进来汇报:“外头有位叫梅丽的女士有东西交给警方,说是吴芸寄给她的。”

    众人面面相觑。梅丽不是郑东升的前妻吗?吴芸这个上位的小三给她寄什么东西。

    等众人看到了吴芸寄给梅丽的东西时,更加惊得目瞪口呆。她快递给梅丽的是房产证、好几张□□以及她自己的身份证跟一本书,书的内层夹了□□的密码。梅丽去ATM机上查了□□上的金额,加在一起有百万之巨。郑东升是生意人,名下资产众多,然而一下子拿出大笔现却不是那么容易。这些钱,警方估计是吴芸短期内能拿出的最多金额了。

    除了这些以外,吴芸还给梅丽手写了一封信,请求对方将来能够帮忙照顾自己的女儿。

    “大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善良的人。我龌龊肮脏,我天比天高命比纸薄,我死了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当初是我耍了手段,硬逼着老郑跟你离的婚。我不辩解,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我罪该万死。可是妍妍是无辜的。她要是能选择,肯定愿意清清白白地托生到你肚子里,而不是我的。我这辈子失败透顶,到最后女儿也跟我不亲,离家出走了。我自己做人都做不好,哪儿来的能耐给人当妈妈呢。可是妍妍再恨我,她也是我女儿。

    我要死了,大姐,我不想死,可没办法。我不死的话,妍妍就要死。大姐,人以群分,我肮脏,我身边也没什么好人。郑二那个无赖你是知道的。东西要到了他手上,没两天他就能输光了。我谁也信不过,就信大姐你。看看女儿养成什么样儿,就知道当妈的是什么样儿了。你看你把你女儿养的多好啊。我羡慕也没用,谁让我自己就不是个东西呢。

    这些东西,只有交到大姐你手上,我才放心。我不求别的,只求大姐能让妍妍继续上学。这孩子被我带的一身坏毛病,我就求大姐你能多管教点儿她。别把她当个小姐养着了,告诉她好好上学。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继续读书,可我那时候真的太难太难了。

    大姐,我没爹妈,爷爷奶奶也去世了。这世上我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托付了。我知道我不要脸。大姐,我求求你,你怎么骂我都好,将来不给我收尸也没关系。求你,求你帮帮妍妍吧。错都是我的,不该她担着。”

    这封信的最后一页,是吴芸手写的委托书。她死后,委托梅丽监护她的女儿,坚决不能让郑二当她女儿的监护人。

    晚上,周锡兵和王汀打电话时,提到了吴芸托孤给梅丽的事情,王汀也惊住了。吴芸这女人真是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想找被自己挤下郑家女主人位置的梅丽当郑妍的监护人,可真够心思巧妙的。

    王汀叹了口气:“她也就是欺负梅阿姨老实又好面子。接下了这桩事,梅阿姨就是亏待了自己女儿都不会亏待郑妍。”

    就连王汀母亲都说好友实在太轴了。郑东升不掏钱给大女儿,她就不会去闹啊。赡养费可不是她狮子大开口。可是梅丽愣是犟着说自己不能低这个头,丢了脸。这个社会上,或者说人类发展史上,要面子的通常都失了里子。

    可惜的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吴芸一腔为女儿费尽了的心思,最终还是落了空。郑妍死了,她不再需要任何监护人。

    周锡兵心头唏嘘。吴芸这人可怜可恶又可恨,却充满了浓郁的悲剧色彩。命运的最初,她也不想遭遇那样的不幸。直到临死,她还对上学这样耿耿于怀,可想当初的事情对她伤害有多大了。不管后来的她怎样,起码那个十几岁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小姑娘,没有任何罪过。

    一朵还没有来得及开放的花骨朵,就这样被残忍地碾碎了。

    王汀轻咳了一声,将话题转移到了顾家祖坟身上:“你们查的怎么样了?吴芸总不会无缘无故就跑去人家的祖坟闹事。况且,顾家是轻易能惹的吗?他家这样郑重其事地迁坟,谁搅乱了他家的事情,肯定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顾家人什么都不承认。他家的确非常介意吴芸的事情,这些天,普云大师一直都在念经祈福。”

    “那我们要不要先假设吴芸的死与顾家迁坟有关。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吴芸突然间孤注一掷就有可能是因为她见过类似的情况。”王汀的声音轻了下去,“十六年前,她目睹了一场仪式。她知道祖坟被破坏了以后,必须有人去填。这有生门跟死门的区别,普云大师拒绝了开生门,她绝望了,才想到了托孤。虽然她耍了心眼,可那时候她就有心以自己的性命救回女儿了。”

    周锡兵“嗯”了一声,纠正了细节上的问题:“吴芸去找普云大师时,很可能还不知道顾家祖坟被人打了洞的事情。”

    王汀脑子飞快地转着,轻声补充道:“吴芸死了,她给自己开了死门,以血光之灾阻止了法事继续。那为什么郑妍还会死?”

    除非,吴芸去找普云大师并不是因为顾家祖坟被破坏了,而是她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严重到可以威胁到她女儿的性命。紧接着,顾家祖坟出事的消息传来,加深了她的推测,所以她才彻底不管不顾了。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推测:郑妍的死亡有可能是个意外,或者说,其实跟顾家法事无关。

    这个想法如同闪电一般,刹那便照亮了周锡兵的天空。对,郑妍从一开始始终就和顾家的法事没有任何关系。吴芸做贼心虚,疑心生暗鬼,所以才主动将女儿和顾家扯上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推波助澜,加强了她对自己看法的认定。”王汀补充了一句,“别忘了,她收到的那张奇怪的传单是怎么来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他们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跟吴芸接触,带着她去顾家祖坟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吴芸是在自己的主观臆断跟外界暗示下,主动去了顾家坟场,搅乱了那场法事。

第130章 雪人(十七)

    二十六年前, 南省云县某个乡村,天资聪颖的孤儿吴芸获得了救助,成功入学。小学毕业后, 她在抚养她长大的爷爷奶奶的坚持下, 没有继续升学, 而是外出打工。期间,她去了南城。

    二十年前, 差不多相同的时候, 有个天才少女李晶获得了免费就读南城私立中学的机会, 同样前往了南城。四年后的冬天,南城的郊外出现了一尊制作精美的雪娃娃,雪融化后, 她的头颅骨滚了下来。

    十二年前的冬天, 另一个天才少女王函被人从家中带走。警方发现她的时候, 她正发着高烧。清醒过来以后, 她失忆了。

    半个月之前, 绑架王函的陶鑫出狱了。吴芸的女儿郑妍失踪了。陶鑫的狱友对吴芸的丈夫郑东升透露了郑妍并非他所生,而是陶鑫的孩子。两个男人在争执中双双丢掉了性命。然后吴芸死了,郑妍也死了。

    “假如这些都是相关联的,那么在这一系列的案件当中, 有个联系着前后的人物是吴芸。她是最早的受害者,也是中途的帮凶, 更是最后的……”王汀迟疑了一下才选择了一个名词作为定义, “被报复对象, 或者说是诱饵。”

    王汀不惊讶精明或者说市侩的吴芸为什么会在没有任何石锤的情况下,就轻易相信她女儿的生死联系着顾家的祖坟。人是社会经验获得性生物,她既往的人生经历让她想当然地“推理”了事情的发展过程。

    “她自己当年的遭遇,雪娃娃案多年未破获以及王函的被绑架案最终不过是陶鑫出来顶缸,让她对这个背后的大人物充满了畏惧。”王汀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种心态,在谨小慎微长大的人群中极为常见。小人物只敢偷偷摸摸地揣摩大人物的心思,甚至不敢亲口去求证,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去求证。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只要想法一旦种植在她心中,后面所有巧合或者是幕后人有意识的引导,都会让她强化既定的认知。幕后人甚至不需要出面,就可以让这位原本以精明著称的女人按照自己的意图一步步走向深渊。

    即使吴芸扛住了,坚决不自杀又怎样?搅乱了顾家的祖坟法事,坏了顾家的运势,她能有好果子吃?

    “我……爸妈最近怎么样?”王汀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还是艰难地问出了口。

    无论是之前死亡的陶鑫与郑东升,还是现在殒命坟场的吴芸,甚至是她的女儿郑妍的死亡,都影影绰绰联系着当年王函被绑架案。所有的当事人都受到了报应,不得善终,甚至连吴芸的女儿也遭受了相同的命运,被人绑走。

    当年王函被绑事件,一直都是自己家人心头的一根刺。陶鑫出狱后被郑东升带进他们家门后,王汀曾经听到妈妈哭着跟爸爸说,他们有没有良心?让他们自己女儿被人绑架试试?

    她的父母大概下不了手去主动绑架郑妍。可当绑架案发生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推波助澜呢?让你们也尝尝这种绝望的痛苦,让你们在我家的伤口上撒盐。

    “爸妈挺好的。”周锡兵的反应十分迅速,“最近变天,爸爸血压不太稳定,没怎么出门,一直在家里头休养。日常就是出太阳的时候,跟妈一块儿上附近公园里头溜达溜达。”

    周锡兵怀疑过自己的准岳父母。多年前的那桩绑架案,女友的父亲显然知道更多内情。彼时他破产被追债,狼狈不堪。他的对手阴狠而强大,他选择了暂时隐忍。十多年后的今天,情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积累起了不小的资源,他完全有能力对这些人动手。

    吴芸收到的那张夹杂在传单中的字条:你知道该怎么做。与多年前陶鑫寄给王汀转交其父的字条内容一模一样。

    时隔多年,能够对此事了解这般清楚的人,除了王汀与当年的办案警察以外,就是陶鑫、郑东升、吴芸以及那个神秘的幕后人,还有一个王家爸爸了。当初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幕后人身上。但现在看来,会不会是郑妍失踪后,王家爸爸通过这样的手段故弄玄虚,给郑东升以及吴芸施加心理压力?以此报复他们?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那么就证明,当年王爸爸知道绑架王函的人还有郑东升跟吴芸。当这个念头闪进周锡兵的脑海时,他忍不住捏了下太阳穴。能够跟害了自己女儿的凶手坦然自若地相交十几年,王爸爸的心思之深,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不,也许王爸爸知道更多。他知道郑东升跟吴芸背后的人是他惹不起的,他采取这样的手段来保护自己的女儿不再次受到伤害。这么多年,王函始终记忆模糊,跟她父亲不停地给她暗示到底有没有关系?能够养育出一双聪明的女儿,从跌入谷底后还能再站起来,王爸爸的心智与忍耐力都非同小可。

    陶鑫出狱了,与郑东升一道找上王家,说是要给王函道歉,可他们真实的用意到底是什么?王函是开生门后的幸存者,陶鑫想再用她达成什么目的?事情后面的发展走向是王函再度安然无恙,被拉出去的人成了另一位幸存者吴芸的女儿郑妍。这件事当中,王爸爸到底有没有推波助澜?

    这些,周锡兵没有跟王汀提。女友与岳父的关系再僵硬,也是父女。父亲的形象在女儿心目中坍塌,对女儿而言,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况且,在女友家庭的父母子女关系投射中,女友更多地是随了父亲的性子。她与父亲的感情更微妙。周锡兵不希望女友再受到任何感情上的伤害。

    “没事,爸妈基本上一直在家里头。最近也没什么人来找他们。”周锡兵语气故意放轻松了一些,“上次去家里吃饭,妈还担心你出差在外头旅馆会认床头,睡不好。爸从电视上看到了一个睡眠枕头,说要买给你。结果妈说那都是忽悠人的,一点儿都不实用。两人为着这个还吵了一架。”

    王汀配合地笑了起来:“我爸老爱买这些,放在家里又派不上用场。我妈气得都扣了他一半的零花钱了。”

    话筒里传来“噗嗤嗤”的笑声,两人笑了一阵之后,周锡兵才轻轻地吁了口气,安慰她道:“王汀,爸爸妈妈爱你和王函,我能感受的到。虽然有些时候,他们不知道该怎样表达。”

    王汀“嗯”了一声,反过来劝周锡兵:“你也跟叔叔阿姨多打几次电话吧。”她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道,“叔叔一心扑在工作上。阿姨又要忙工作又要顾家里。爷爷毕竟年纪大了,照顾奶奶力不从心,阿姨的压力肯定非常大。”

    一阵暖流淌过周锡兵的心头,他高兴起来:“我妈说你给她买的充电艾灸包特别好用,她颈椎跟腰不舒服的时候,敷一敷,立刻轻松多了。我妈还说到底女儿细心,比我强多了。她让咱们休假的时候回去吃饭,她给你包春卷。”

    看来周家父子的个性还真是如出一辙。王汀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委婉地劝说男友:“你要多陪你妈聊聊天。我打一百次电话的效果也比不上你打一次啊。”

    周锡兵有点儿发懵:“可我跟我妈能说什么啊。嗐,吃饭了没有?吃过了。都吃了什么?吃了一二三四五。那不行,这样营养不够,你得吃六七八九十。”

    他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自己跟母亲之间的对话,老实跟女友交代:“真没什么好说的。和我爸还能说说工作上的事情。和我妈一说,她就让我改行。”

    周锡兵硬生生地刹住了车尾巴。原本累了一天,跟女友打会儿电话,整个人就完全放松了下来,昏昏然地都想钻被窝睡觉了。现在他浑身一个激灵,那点儿困意完全一扫而空,哪里还有睡觉的心思。他妈为什么想让他改行,原因他再清楚不过了。

    周警官结结巴巴地强行打哈哈:“那个,你陪我妈多聊聊吧。我妈可喜欢你了,嫌弃我的不得了。”

    “没关系。”王汀微微吁了口气,“这没什么的,真的。我们人生中做的每一项决定都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结果,刚好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影响了我们的决定。你不当警察的话,我还未必会认识你呢。”

    周锡兵有点儿忐忑,不太敢接话。王汀虽然声音柔软语气温和,可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要是他接错了话,后面天气会发生变化的。

    话筒中长久的沉默让一向自诩大气正派绝不八卦的小兵兵都忐忑不安了。它放下了它高贵的自尊心,小心翼翼地问王小敏:“哎,你主人不会在给我主人下套吧?”

    王小敏自信心爆棚,难得在小兵兵面前高贵冷艳了一回:“切!就你主人那个智商,需要我主人下套吗?哼!下套都侮辱了套!”

    王汀轻咳了一声,警告地弹了弹王小敏的新手机链,看着眼睛前方的天花板,轻轻笑了:“我没别的意思。她终归是你从小一块长到大的朋友。我想,如果我能早点儿认识她的话,我们应该能够成为不错的朋友。”

    “她是个很好的人。”周锡兵突兀地开了口,“真的,你会喜欢她的。”

    晶晶的早夭在周家也是个禁忌的话题。死讯传来后,奶奶伤心得病倒了,后来脑子也越来越糊涂。他选择退学重新考警校,让母亲怒不可遏。后来双边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下来,但大家也默契地选择了对晶晶的死亡三缄其口。少年早夭,本就不是什么能够拿出来说的话题。

    她死了以后,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上私立学校的穷人家的漂亮小姑娘,还父母双亡,又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亡;人们的猜测中不乏最大的恶意。

    有人说她是被花花世界迷花了眼。小地方来的人,进了省城,周围的同学非富即贵,她哪里有不眼红的道理。长得漂亮成绩好,肯定想出挑,结果脚踩几条船,被人发现了怒而分尸。她要是不虚荣,为什么眼巴巴地跑到省城来啊。她要安贫乐道,就没这么多事情。

    这已经算是温和的猜测了。更不堪的说法是她搞援.交,惹了惹不起的人,又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重,所以才叫人给杀了。留下头颅骨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好歹长长脑子。

    凶手一天不抓住,那一盆盆往她身上泼的脏水就不会停歇。总有人认定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凶手不杀别人,而是杀了你?肯定是你做得不对嘛。你要是完美无瑕,凶手怎么会找上你。人类对于受害者的残忍,往往超乎想象。

    这些话,周锡兵对着王汀说不出口。他只想说,晶晶不是那样的,她是个很好很努力很上进又很善良的姑娘。每个人都有权利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不认命,从来都不是过错。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重复了一遍:“她是个很好的人。”

    “嗯,我知道。”王汀点头,“所以你跟阿姨更加不应该为了这件事心存芥蒂。你想找出害了晶晶的凶手没错,阿姨希望你生活工作顺利也没错。你不能因为你心存正义,就认为阿姨自私。”

    “我没有。”周锡兵急急地打断了王汀的话,“我也知道我妈辛苦。”

    “可你不知道她有多辛苦。”王汀叹了口气,“人们总是认为女人照顾家人是理所当然,一句辛苦了就已经算非常领情了。可如果你自己试着照顾人,就知道这事情有多崩溃了。我以前床位上有个老太太也是老年痴呆,在我们科里头保守治疗摔坏的的胳膊。她女儿从国外回来照顾她,三天两头的,老太太嫌她服侍的不周到。她女儿说,要不是她妈的话,谁给她一个亿她都不愿意照顾人。这比她在会计事务所连着一个星期加班还累。”

    周锡兵想说什么,王汀却让他听自己说完:“叔叔的个性呢,嗯,他不是不心疼阿姨,只不过他没这个意识。毕竟,在绝大部分人眼中,奶奶又没有卧病在床,能跑能动,还有爷爷能够搭把手;根本费不了阿姨什么事。但实际上,阿姨需要付出的心力远远超乎你们父子的想象。久病床前无孝子,可见照顾病人有多难。”

    周锡兵沉默了。他想告诉女友,以后他们生活在南城,老家的事情基本上用不着他们插手。可转念一想,要是老人生病了在老家处理不了,那肯定还是会来南城,到时候依然得王汀帮忙照顾。这样想非常残酷,好像想要推卸责任一样。可只要是居家过日子,这些都是现实摆在面前的问题。

    “我以后,多帮你干活。”周锡兵吭哧了半天,只想出了这一点,“你多说说我,可能有的时候我注意不到。我妈也说我跟我爸眼里没活。”

    “我不是说这个。”王汀轻轻叹了口气,“老人年纪大了,做晚辈的照应老人是理所当然。我就是想告诉你,多体谅阿姨。不要一旦奶奶跟阿姨产生争执了,就认为跟老年痴呆症患者计较什么。这不是计较,而是无论谁跟什么人相处,都会有情绪产生。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有的感情都是被一件件的小事给磨干净的。”

    周锡兵忍不住替奶奶辩解:“奶奶也不想这样。她生病了,她控制不了自己。”

    “错了就是错了。不能病人做错了事情,就强行变成对的。阿姨可以宽容奶奶,但这是出于她对老人的包容与谅解,并不意味着她理所当然应该这么做。没有人天生应该一直受委屈,旁人还理直气壮地认为应该这样的。”王汀轻轻加了一句,“别把情分当成本分。”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儿僵硬。周锡兵没想到他们在讨论晶晶的问题时没呛起来,反而在说到自己母亲跟奶奶时,暗潮汹涌。他试图缓和彼此间的氛围,半开玩笑地来了句:“我妈可真会给自己挑儿媳妇。你看,我都要吃我妈的醋了。”

    王汀却无意接话圆过去,而是态度坚定地强调道:“该怎样就是怎样,没必要和稀泥。阿姨辛苦,我们就该承认。奶奶身体不舒服脑子不清楚,我们也体谅。但我们更应该体谅阿姨的不容易。”

    王小敏有点儿害怕,小心翼翼地问王汀:“你们不会吵架吧?”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身子,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无意跟你争执,只是有些事情必须得说清楚了。”

    周锡兵的脑子转了又转,终于找到了突破点:“王汀,奶奶不是不喜欢你。我带你回去过年,奶奶特别高兴。一早就念叨着要给你准备东西了。”

    王汀沉默着不吭声。如果她不是肉眼就能看出来周奶奶的确老年痴呆了。那么周奶奶在自己过去时的表现,对照着之前在周锡兵面前的说辞,真可以算得上是戏精了。她没办法跟老年痴呆的人计较,可这并不意味着周奶奶当时的表现不失礼甚至是过分。那简直就是当面打她的脸。

    周锡兵头痛:“奶奶的记性有一时没一时的,我们也判断不清楚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想起什么事又忘了什么事。她,她其实真的已经很久都不提那些事了。”

    “噢,那可真凑巧。”王汀的声音极为平静,“她为什么会在那天特意当着我的面提起来呢。”

    “王汀!”周锡兵的语气加重了一点,“奶奶没装病,她自己也非常痛苦。”

    小兵兵吓坏了。它主人竟然这样跟王汀说话,王小敏的主人还不得翻脸啊。那个女人跟王小敏的脾气一样不好。

    果不其然,王小敏叫了起来:“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凶我家王汀!你太差劲了。”

    出乎小兵兵预料的是,王小敏虽然要跳脚,它的主人却语气平静得很:“我没说奶奶装病。我好歹学了八年医。我想说的是,奶奶当着我的面提起李晶,是不是太巧了点儿?就算想给我下马威也不用闹得那么难看吧。”

    已经好几天没能得到充足休息的周锡兵,只觉得跟有钢针在扎他的太阳穴一样,他疲惫地捏着自己的眉心,耐着性子解释:“奶奶没想给你下马威,她真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有人在有意引导她。”

    王汀的话慢悠悠的,却像一把刀子劈开了周锡兵原本就胀痛欲裂的脑袋。他一时间甚至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愣愣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就是我字面上的意思。”

    周锡兵精疲力尽,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近乎于哀求:“王汀,你就别让我猜了,我在你面前什么都猜不出来。”

    王汀的脸上似乎在笑,传递到话筒中的声音却清洌洌的跟刚刚融化的雪水一般:“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天他们上午就到了周锡兵的爷爷奶奶家,之前气氛一直颇为融洽。直到她进房间和母亲打了个电话,又和周锡兵在房里头待了会儿之后,回到客厅当中,奶奶才突然间提起李晶的。这个过程中,谁来了周家?谁又会姿态自然到让爷爷也察觉不出任何不妥地提起李晶?

    那个人,他们都认识,谁也别装傻。

    周锡兵张了张嘴巴,想要解释却找不出话来。他想说李姐是无心的。可李姐的确有动机这样做。每逢佳节倍思亲,也许平常她能够用理智控制情感。可在热热闹闹的新年,连一个能够陪伴她过年的家人都没有的李姐,面对王汀的时候,真的一点儿芥蒂都没有吗?周锡兵不敢打这个包票,他只能沉默。

    酒店房间的墙壁涂成了漂亮的橙黄色,天花板上灰白的大灯却让亮色蒙了一层灰。王汀长长地吁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李晶出意外,对李姐打击很大吧。”

    如果说要报复,李姐的报复欲望应该比王家人更强烈。毕竟,王函还活着,而李晶已经死了。

    “郑妍失踪的当天,李姐人在老家,一直忙着收拾屋子置办年货,没有出过市区。这点,周围很多邻居都可以作证。郑妍的尸体出现在铁轨的当夜,李姐早就返回南城上班了,她也没有去安市。况且,你也说了,将郑妍的尸体搬下车的人是男性。”周锡兵的声音中透着无奈的疲惫,“王汀,我没有区别对待,我们也调查了李姐的行踪。”

    干干净净的行踪。就连去安市拜佛,她求见普云大师失败,都没有再接再厉,而是在安市逛了逛就走了。周锡兵当然清楚李姐对晶晶死亡的耿耿于怀,但警方断案得讲究证据,不能武断地依靠猜测下定论。有动机不代表会作案。谁没有经历过一瞬间想杀了某个人的时候?如果单纯以动机定罪的话,每个人都有罪。

    周锡兵有点儿累了。似乎他们的谈话总会在他认为无关紧要的地方陷入僵局。他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安慰女友:“好了,睡吧。这件案子的水不浅,领导正在考虑要不要往上面报。”

    到了一定的层别,就不是普通人可以触碰得到的了。幕后人为什么诱导吴芸去破坏顾部长的祖坟法事?那个动手在顾家祖坟上挖了三个洞的人又是什么来历?专案组现在将目标放在了顾部长的对手跟仇人身上。如果不是仇怨到达了一定的程度,一般人是不用使用这种近乎于伤阴鸷的招数的。

    周锡兵担心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又清了清嗓子,刻意安抚王汀:“睡吧,你也累坏了。我们还在追查那个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艰难地开了口,“当年,他在区国土局,手里也有审批权。”

    王汀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颈,身体一下子就僵硬了。

    周锡兵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们眼前好像有无数的线索,又好像迷雾重重,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们必须得搜集到更多的证据,才能论证我们的猜测。”

    “我明天要在江市这边参加局里头团委组织的活动。我看一下时间,要是下午来得及,我下午过去找你。”王汀主动请缨,“吴芸的手机还在吧。只要她的手机在,王小敏就能问出关键来。即使吴芸不是通过手机获得的信息,但只要手机在她身上,手机就能知道她临死前几天,究竟都去过哪些地方,接触了哪些人。”

    “王汀!”周锡兵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们说好的,你不再正面参与案件调查。”

    他始终怀疑那个幕后人搞出这么多事情来的最终目的是为了逼王汀出来。这个人耐心十足,一点点地挖着坑,试图引诱王汀往底下跳。拖延的时间越长,王汀就会越不耐烦,越想尽快搞清楚事情真相。

    周锡兵从心底深处渴望立刻抓住凶手,那个残杀了晶晶的凶手,是他少年时代的噩梦。恐惧与愤怒支撑着他走完了自己的警校生涯,他比谁都渴望将凶手绳之于法。可是就像李姐说的那样,死了的人终究是死了。比起抓获凶犯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王汀的安全,他承受不起意外发生在王汀身上。

    王汀试图劝说周锡兵:“我只是回家看望父母而已。我爸最近血压一直不稳定,作为女儿,还是学医出身的女儿,我放假回家陪父亲去医院体检再正常不过了。你既然我男友,陪着我一块去也理所当然。”

    “王汀。”周锡兵打断了她的话,“你我都清楚,那个人的目的就是引你入局,根本不存在你的举动是正常还是反常的区别。”

    “可你不觉得我这样刻意避开反而奇怪吗?明明案子的相关人员涉及了多年前我妹妹的绑架案。我却避之不及,我到底在躲什么呢?我难道不应该格外关注这桩案子吗?你在安市又不是什么秘密。我始终不过去找你,难道符合常理吗?”

    周锡兵说不过王汀。他一到王汀面前嘴巴就会变得格外笨。他当然知道从整体利益上讲,让王汀参与案件的侦查是最合适的。这桩案子迁延的年份实在太久了,浮出水面的三个人还前后死于意外和自杀。他们需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