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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总有昂贵物证找我报案》作者:金面佛(完结)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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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5 11:22 编辑


31、31.天使旅行箱(五)

  帖子的内容十分详尽, 故事五要素一应俱全。简单汇集成一句话就是,五年前的某一个春日, 一位白人小帅哥跟个妹子约了炮, 结果事后被对方反咬一口说是强.奸。最终妹子家人出于保护妹子名誉的考虑, 没有告这位小帅哥, 但是他也被迫提前结束了交流, 回国去了。
  王函看完了整个狗血剧,目瞪口呆道:“他们家眼睛瞎了么,这明显就是女方主动撩的。这也说是强.奸,实在说不过去吧。她那时候都十七岁了,就算未成年,你情我愿,怎么着也扯不到强.奸这一茬子。有能耐做就有能耐认呗, 又不是杀人放火,不就是约个……”
  凌夕赶紧踩王函的脚,飞眉毛示意这里还有两位大哥跟她姐呢。王函轻咳一声,总算想起来要替她姐撑场子了, 正色道:“又当又立, 说的就是这种。做人就不能真诚点儿吗?”
  因为不能毁了自己的完美形象啊。为了维护这个形象, 就是污蔑别人甚至陷害别人又算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她都这么可怜了,你们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来成全她的美好形象呢?你们真是一群残忍没有同情心的家伙。他们都爱的那么煎熬真挚了, 全世界怎么可以不为他们的爱情牺牲让步?
  王汀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风过必留痕, 有些事情, 越是想要靠陷害别人瞒着就越是瞒不住, 别人为什么要替你的自私虚伪买单。
  她拍了下妹妹的脑袋,板起脸道:“别盯着这些八卦看了,赶紧回学校看书去。不考研也要期末考试吧?你看看六级考试还有几天了?”
  王函缩了下头,小声念叨:“我这不已经考了四百二十六了么,非得跟你一样刷到六百分以上才行啊。——啊,好了好了,我回去看书就是了。姐,你真是法西斯。”
  车子开到学校,王汀看着妹妹垂头丧气地嘟嘟囔囔往下走,凌夕跟她一块儿去上自习。两人脑袋凑在一起,没几步路又嘻嘻哈哈起来。王汀忍不住摇摇头,哭笑不得:“真是小孩子。”
  林奇立刻作势看后视镜中自己的脸,挤眉弄眼道:“哎,我可不服老啊。这明显就是一辈人,什么小孩子啊。”
  王汀点点头:“对,一般认为男性的心理年龄要比同龄女性小五岁左右,林警官,您青春正好!”
  林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转移话题道:“你也没必要把你妹妹支开。我表舅那边又不是龙潭虎穴,你怕个什么劲儿啊。”
  话说的倒是好听!王汀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冲后视镜里头的人完美展示了一回皮笑肉不笑:“别,令表妹跟令舅妈都不是池中物,想必令表舅更加非同凡响。我妹妹愣头青一个,我实在不敢拽着她去。万一她说错话了噎着了谁,我可承受不起。”
  林奇干笑,手背捂嘴点点头:“行行行,您是女神您说了算。”
  王汀果然没有夸大陈洁雅的杀伤力。他们三人到的时候,这位小主正在包房里头大发雷霆:“穷人就是贱骨头!丁丽萍到底想干嘛?耗着我有意思吗?真够不要脸的。真有骨气,有种告我去啊!”
  门背后传来了她妈的声音:“乖乖,你可别说这话。要是法院立了案,你就出不了国了,你知不知道?”
  “所以说她贱啊!吊着我,折磨我好玩啊!”母亲的劝解显然没能让这位小主的火气下去半点儿,包房里响起了瓷器砸在地上的声响。
  林奇抱着脑袋,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我发誓,今晚我回家就把我埋我们家院子里的花圃底下去。”
  王汀微笑:“那你可得将坑给挖深一点,免得遮不住脸。”
  林奇快要哭了:“那我倒栽葱,就露个脚在外头成不?”
  包房门猛的开了,周锡兵轻轻咳嗽了一声,王汀才转过脑袋去对着陈洁雅的母亲露出个笑来。
  陈母愣了一下,再看自己的表外甥,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张脸上立刻贴了一层又一层的夸张笑容:“哟,王汀来了啊。快快快,我跟奇奇舅舅还有奇奇爸妈都等了老半天了。我就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没时间跟大人坐下来一起吃饭。今儿啊,你别怕生,就跟在自己家里头一样。”
  说着,她的手还在王汀的手背上拍了拍,作势要握住的模样。王汀赶紧微微弯腰行礼:“您客气了。”手不动声色地滑了下去。
  陈母脸上的笑容撕了一张立刻又贴上去一张,夸张道:“哎哟,我就说奇奇老不爱带朋友到家里头来。多来玩玩才热闹嘛。”
  林奇尴尬不已,赶紧示意自家表舅妈看周锡兵:“舅妈,这是我们所里的领导。”
  陈母以为这是买一赠一的奖品,立刻冲自家表外甥眨眼,表示舅妈领这个情。她的笑脸转向了周锡兵,以一种“军民鱼水情”的热切姿态将人领进了包房里头去。
  王汀跟在后面,一直垂着脑袋憋笑。她瞅了眼林奇,意味深长道:“我才发现啊,你也是个隐藏的妹控。”为着这个表表妹,牺牲也真够大的,领导面前的形象也不要了。
  林奇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企图装死:“我现在幡然悔悟还来得及吗?”
  王汀同情地摇摇头:“迟了。”
  他家表妹已经跟苍蝇闻到血腥味或者是饥饿的人看到了面包一样扑了上来,跟只手臂挂件一样吊在林奇的胳膊上。没等她亲亲热热地叫出一声“哥”来,林奇先痛得“嗷”了一声。他家再娇俏也有九十多斤的小表妹,直接压到了他胳膊的伤口上。
  王汀在心底微微地叹气,怎么总有这么多做戏都不肯老老实实做个全套的人呢。就算是大牌巨星空降春晚舞台,事先好歹也要参加彩排。这位姑娘想装个可亲可爱的小妹妹,去医院看一回自家被□□射伤了的表哥,应该不至于累死。
  林奇倒吸着气,大冷的天,额头上愣是冒出了汗珠子来。王汀看了都忍不住同情这倒霉催的警察表哥,推着林奇往包房的沙发上去:“行了,你还是老实待着吧。你这胳膊再折腾下去,搞不好就真废了。”
  陈母讪笑着给自家女儿开脱:“我家宝宝就是太想哥哥了,一时间激动,没控制住。我们宝宝最喜欢哥哥了。”
  林奇今天刚经历了邱家兄妹事件的冲击,即使这位表妹已经表了两层,依然吓得他毛骨悚然,连连摇头:“别别,一年都见不到两次面,差了有十岁,真不算熟。”
  王汀转过头憋笑,没见过这样当面拆自家亲戚台的主儿。她一抬眼,刚好对上周锡兵含笑的眼神,顿时尴尬地端起了茶几上的杯子装喝水。
  陈母脸上的笑僵硬了半秒钟,立刻伸手去拉王汀:“小王啊,你平常要多提点着点儿奇奇。男人有的时候啊,就跟小孩子一样。我们女人就得懂事大气一些。”她话音刚落,抬眼看到自己女儿正满脸不悦地拿着水果刀戳苹果,吓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放下放下,哎哟,宝宝嗳,你伤到手怎么办。”
  王汀终于忍不住,借着长发的遮挡,闷声笑得肩膀发抖。等她好不容易控制住笑意再抬起头来,周锡兵已经坐到了她身边。
  他示意她吃自己端来的果盘,笑着调侃:“是不是孩子,关键看定义的人怎么看。”
  王汀点了点头:“没错儿。你看结婚的时候,双方父母都会争着强调自家孩子不懂事,要对方多包容。其实潜台词是我们家还是孩子,你得多让着点儿。懂事与不懂事,不过是自己的感情亲疏罢了。”
  包房的灯光打得雪亮,在这样的灯光底下,人的脸都有种曝光过度的感觉。周锡兵看着她像是陷在光里头一样的脸,点头附和:“没错,说到底都不想让自家人吃亏。我不懂事,所以你得让着我。背后藏着的是一种霸道不讲理的逻辑。”
  林奇凑过来捡了一块雪梨吃,抱怨道:“舅妈,到底什么时候开饭啊。我可是中午的肚子都空着等这顿饭呢。”
  陈母总算哄好了自家的超龄小宝贝,闻声嗔了他一眼:“放心,今天肯定管饱管好,绝对不让你白照应你妹妹了。”
  林奇现在听不得“妹妹”这两个字,立刻头大如斗:“我没照应过她啊,她一个大姑娘要我照应什么啊。”
  陈母发出了一阵介于成熟女性妩媚与少女娇俏之间的高难度笑声,又硬是将周锡兵挤到一旁去,一副神秘兮兮的女人之间悄悄话的模样:“小王啊,我跟你说。男人会疼妹妹,就代表了将来疼老婆,绝对没错!”
  包房里头的灯光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照的无所遁形。林奇已经抓狂到想要骂人,王汀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笑到肚子疼。周锡兵拉了一下林奇,示意他别在长辈面前失了体统,后者才一副“我去年夏天买了个表”的模样,面色铁青地走到了窗户边上站着。
  陈母不明所以,只能讪笑着强调:“哎哟,我们家奇奇就是脸皮子薄。听不得长辈在女孩子面前夸他好。”
  王汀又想笑,抬眼看周锡兵:“哎,是不是真这样啊。你们男的都爱疼妹妹?那林奇以后的女朋友有福气了啊。”
  周锡兵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有妹妹。”
  林奇没好气地冒了一句:“不揍是因为我不打女的。”
  包厢里的天再一次聊死了的时候,久等的贵客总算姗姗来迟了。林奇的父母跟陈洁雅的父亲一并簇拥着走进来的人,王汀十分熟悉,是他们总局资产管理处的处长。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赶紧走过去问好:“肖处长好。”
  肖处长见了王汀就笑:“哟,是我们小王啊。哎,老陈老林,我可得跟你们说。单位这拨年轻人里头,最出挑的就是小王了。高学历,名校硕士,人缘好,工作能力没的说,哪个提起来都要夸一句好的。”
  王汀乖巧地笑:“领导过奖了,全是领导栽培有方。”
  肖处长哈哈大笑:“你们看看,这个自信的范儿是不是也精气神十足。”
  王汀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我要说自己不好,不是再故意抱怨您没把我培养好么。”
  一干人热热闹闹地围坐下来。陈洁雅显然跟肖处长十分熟悉,立刻亲亲热热地坐到了一旁开始肖伯伯长肖伯伯短,乖巧可人的很。
  林奇尴尬地朝王汀做手势,示意她看手机,果然有条微信发过来:我三俗,还请女神您老人家见谅。他冲王汀挤眉弄眼,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来。
  王汀笑了笑,毫无芥蒂。陈家的意思很明显,想拉着她的领导过来给她施加隐形心理压力,从而促使她去劝说丁丽萍不要告陈洁雅了。对她来说,跟领导套近乎自然有好处。能请到领导一起吃饭,本身就意味着机会。做人做事,她看过光会做人完全不会做事的领导,却从未见过光会做事完全不会做人的官员。
  一顿饭吃的精彩纷呈。
  陈母完全是位绝对合格的公关经理,在发现自己乱点鸳鸯谱之后,她一点儿咯噔不打的,又开始拿王汀跟周锡兵明里暗里打趣,让整个吃饭的过程一点儿冷清的时候都没有。
  可惜当妈的人显然事先忘记了跟女儿一道彩排。陈洁雅似乎非常不习惯饭桌的中心人物竟然不是自己,在自家母亲又一次强调王汀是多么的贤惠温和宜室宜家后,她突兀地插了嘴,开始大谈特谈即将开始的留学生涯:“肖伯伯,我还想多跟灵灵姐请教呢,她出国早。”
  肖处长笑了起来:“那你到国外可得多注意安全,国外不比国内治安好。”
  “不会的。”陈洁雅得意地扬起了脸,“我仔细搜寻过那些留学生出事的案例了,基本上要么就是太蠢没脑子,要么就是眼皮子浅贪小便宜。老实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自己立身正,就不会有危险。只有那种一看就知道有机可乘的人,才会净碰上坏事呢。”
  林奇听得鼓膜都疼了,他迎着王汀“你怎么跟智障是一家人”的眼神,硬着头皮开了腔:“话不能这么说。碰上不讲理的神经病,根本拦不住,还是小心点儿的好。你看那个砍死人的,还有那个将人家姑娘从高楼上摔下去的,不都是无妄之灾么。”
  陈洁雅没料到自家表哥今天竟然这样不给她面子,顿时压不住火气,声音都高了八度:“那是她们自己贱!砍人的那个,就是那女的人品有问题,才激怒男方,结果她躲了,舍友被砍死了。舍友也是活该,交个朋友不知道长眼睛看啊!那个丢下楼的,明明就是那女的不要脸,收了人家那么多礼物还吊着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没见过钱的穷胚子,所以才这么贱!”
  包间里头一下子静默了下来,就连肖处长都端着手中的酒杯微笑不语。
  王汀总算是见识到了ky界的扛把子,她轻声开了口:“第一,无论如何杀人犯法。第二,你说的收了人家东西的女生,家属早就澄清了,女方跟凶手压根不算熟。礼物也早就退还了,有微信记录为证。同为女性,你积点儿口德吧!”
  陈洁雅猛的从板凳上跳了起来,怒气冲冲道:“别以为我求你!你一个外地人死乞白赖地就想留在南城吧。呸!我告诉你,条件好点儿的南城男人都不会看上你们这种外地人!有种你让丁丽萍去告啊,一路的货色!”
  一杯鲜榨橙汁直接泼到了陈洁雅的脸上,王汀重重地顿下了杯子,不理会尖叫的陈洁雅,只冲目瞪口呆的陈家父母冷笑:“行,你们不会管教孩子,社会自然会教她做人!这是第一次,小惩大诫。再有一回,我直接上耳刮子刷!”

  ☆、32.天使旅行箱(六)

  包间里头的姑娘还在哭闹。林奇的父母跟陈父全都陪着笑簇拥着肖处长往外面走。陈父讪讪道:“孩子养娇了, 没碰过挫折,这一有点儿事情就发脾气。”
  肖处长就像听不到包房中传出的摔碟子踢板凳的声音一样, 笑着将话题引到了今晚的菜色上头去:“石斑跟鳜鱼不错, 挺细嫩的。”
  陈父等人连忙附和:“是是是, 这家店里头的江海一锅确实滋味好。”
  果盘掉在了地毯上, 碰到了桌子腿, 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头还夹杂着女生的哭闹。王汀回头扫了一眼,恰好看到盘中的水果滚了出来,一颗圆溜溜的葡萄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可怜的小葡萄还没有来得及看看包房外的风景,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被端着餐盘上菜的服务员小姐一脚踩烂了。
  王汀惋惜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她今天一进包房就该闷头吃水果的。水果的最美好归宿是肠胃。
  林奇今天的脑袋就抬不起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提出要送王汀回去。
  王汀连忙摆手:“别,万一你家小表妹认为我在勾引你,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林奇差点儿直接给王汀跪了:“女神,小的送您回去后, 定然会自杀以谢天下的。我就没脸见人了。”
  一靠近饭店大门, 外头的寒气就“嗖嗖”往人身上扑。周锡兵轻咳了一声, 眼睛盯着林奇,语气颇为诚恳:“你还是回去看着吧。你那个表妹, 你舅妈未必能压得住。”
  林奇要跳脚:“我管她!关我什么事情啊, 全是我妈好管闲事。我理她才怪!”
  周锡兵笑了起来:“你爸妈今天都喝了酒, 你不管他们, 谁开车?”
  可怜的林警官分明还是伤病人士,却不得不留下来帮着爹妈收拾烂摊子。
  今晚月色依然不明朗,月光像是蒙了层薄纱一样。然而因为寒冷,所以天空倒是显得无比的明净。王汀笑容可掬地跟肖处长告了别,又同陈洁雅的父亲还有林奇父母挥手再见,似乎五分钟前泼了陈洁雅的一脸橙汁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肖处长笑容满面地叮嘱王汀早点儿回家休息,同样一个字没提包厢里头的风波,直接开车走了。
  陈洁雅的父亲挥了半天手,直到车子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过头冲王汀笑:“小王啊,这个,我们家宝宝不太懂事,你多担待着点儿。你看,我们就这么个女儿,她年纪又小,未来还有大把前程。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当父母的,帮个忙吧。下个礼拜你要是有空,小雅她妈再带你们去西山泡温泉。其实小雅很喜欢你的,一直都羡慕人家有姐姐。”
  “我不缺妹妹。”王汀面上的笑容一点儿没变。
  陈父却被她话噎得愣了一下。林奇的母亲赶紧开口解围:“那王汀肯定就更能理解我们这些长辈的不容易了。现在的孩子哟,脾气是一个比一个大。王汀就想想你自己妹妹。”
  王汀突兀地笑了,慢条斯理道:“我妹妹要是敢在饭桌上拍桌子掼板凳,我妈会让她跪在地上,将饭一颗颗全都捡起来吃下去。”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起来,“叔叔阿姨,谢谢招待。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陈洁雅的父亲生意做的不算小,难不成还不会说话将她哄得团团转。不过是骨子里头觉得她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他花费心思说好话而已。以为掏钱就能什么负担都没有吗?既然做了错事还死不悔改,那就让这一家子好好承受心理煎熬好了。
  她走路一贯快,步子迈的大,频率也不低。周锡兵笑着跟上去,再一次主动提出:“我送送你。”
  王汀忽然笑了,有点儿调侃的语气:“我猜,说不定今晚回家,林奇的父母会吵上一架。林奇父亲应该会指责妻子多管闲事,让儿子在单位领导面前无地自容。林奇母亲会不忿,因为这是一个在亲戚面前展示自家实力的好机会。唯一的缺憾是,我这个不识相的外来妹竟然没有倾慕她儿子,一点儿都没眼力劲儿。”
  周锡兵摇摇头,笑了起来:“不,我如果是她,应该会惋惜这么好的姑娘,竟然没机会了。”
  南城的冬天,寒气带着江南经年不散的潮湿,朝行走在路上的每一个人的毛孔里头钻。王汀扬起了脑袋,眼睛弯出了天边的月牙:“那你觉得了?”
  夜晚有风,将路旁的法国梧桐为数不多的叶子吹得摇摇晃晃。枝头枯叶将坠未坠,似乎期待着能够像蝶儿一样满天飞,又像是畏葸寒夜的冷寂。周锡兵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话时,旁边的酒店门开了,涌出了大队的人马。
  一群记者围追堵截着一位贵公子模样的青年才俊朝外头走,酒店门口的灯光华而不实,却足以叫王汀看清了他的脸,是这一下午时间以火箭姿态爆红的邱家大少爷。
  记者的长枪短炮几乎要将这位少爷的脸给挤压变形了,拼命地喊着:“邱先生,请您回应一下网上的爆料,究竟是真是假。”
  王汀在心中叹气,无比同情诸位记者。说好的周末休假呢,愣是被吃饱了撑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混蛋们给毁了。
  “邱先生,请问视频中那位小姐说的话是真的吗?你是不是真和你妹妹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你对今天下午邱氏股票大跌有何看法?”
  邱阳满脸隐忍的不耐烦,厉声呵斥道:“无稽之谈,根本就没有的事情。我们兄妹感情深厚,被别有用心的人胡乱猜疑抹黑,简直就是恶毒之极。我们知道现在网上有很多流言蜚语,那都是某些人商场竞争没实力,故意中伤我们才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记者哪有这么好打发,立刻有人反驳:“可根据你的大学同学爆料,跟你既往社交账号留下的信息显示,那位小姐的确是你大学时期的女友,交往三年,已经见过家长的关系,并不是所谓的碰瓷。”
  大冬天的,酒店门口的喷泉居然也不怕结冰,还是欢快地喷出造型各异的水花。邱阳的脸似乎被这冰水一般的喷泉给冻僵硬了,在灯光底下显出一片青白之色。他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王汀,眼睛里头一下子火花四溅起来。
  王汀还没回过神来,这人就大踏步地走上前,抬手就拽她的胳膊:“不是碰瓷,就是误会而已。我跟我女朋友闹了点儿小矛盾,她心情不好,所以说话有点儿重,又被旁人故意断章取义了。”说着,他的胳膊直接揽上去,想要拥抱王汀,“亲爱的——”
  旁边的摄影机都开始“咔擦咔擦”了,结果偶像剧男主角被人扇歪了半张脸。周锡兵伸手将王汀揽到了边上,王汀摸着自己发红发烫的手心想,mmp,今晚这个耳光想忍都得送出去,还没完没了了!
  邱阳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完全没料到王汀会动手打人。他的记忆里头,王汀大气而懂事,几乎从不会闹小女生脾气,更加别说对着男友拳打脚踢了。
  王汀没给这位戏精上身的男人表达心痛欲死的机会,冷笑着大声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做人呢!分手五年半都没联系的人,我跟你闹什么矛盾啊?莫名其妙!麻烦你们兄妹俩关起门来自己玩去,别祸害别人!”
  记者们亢奋了,围着王汀拼命追问:“王小姐,你当初是不是捉奸在床,所以才跟邱先生分手的?”
  王汀立刻顺着周锡兵的手势躲在了他身后,十分不耐烦的模样:“三观不合而已,多年不联系的人,我没兴趣说是非。”
  邱阳捂着半边脸,只觉得火辣辣的疼。他试图挽救一下,再度摆出了心痛的表情:“王汀,有问题我们回家说好嘛。你知道的,我们分手以后,我一直没有女朋友。”
  记者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相当亢奋能够看到现代版的豪门灰姑娘狗血剧。
  王汀冷笑了起来:“姓邱的,但凡你还想要点儿脸,就别再信口雌黄。这一巴掌,我迟了五年多再甩给你,也是被你的没下限给逼的!你要是再敢扯上我给你艹人设,别怪我破了不说人是非的习惯。到时候,我看是谁没脸!”
  邱阳的脸色变了变,苦笑道:“好,是我蠢,是我忘不掉。我不打扰你就是了。”
  王汀沉下了脸,眼睛盯住对方:“有种你再说一遍,踩着别人展现你的深情贵公子形象,很有成就感是不是?那要不要我跟大家伙儿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记者们的话筒摄像机齐齐转移到了王汀这边,拼命地催促:“王小姐,你说说吧。”
  王汀笑了,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总不能狗咬我一口,我还追着狗反咬回头吧。就是有些人,别天下人的便宜都占光了,还想往自己脸上贴金。邱先生,金光太闪,总会晃瞎了眼睛的。”
  长枪短炮还想跟着王汀走,酒店的保安跟街上巡逻民警一道过来,将记者们给拦下了。
  王汀吃了一锅江海鲜的好心情被一女一男两次强行碰瓷的撞击彻底给毁了。她连着长吁了好几口气,转过头去看周锡兵:“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周锡兵笑了笑,伸手帮她将落在肩头的枯叶捡开了,声音平静:“邱阳吸.毒吗?”
  王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的交往的时候应该是不吸.毒的,现在难说。毕竟,对有些人而言,这是一种时尚,根本不算什么。晚清民国那会儿,哪家要是不能摆出烟灯烟枪招待客人,还要被人笑话一声破落了呢。”
  周锡兵点了点头:“今天下午我们走访了宾馆,基本上能断定没有什么绑架案。当事人尿检冰.毒阳性,应该是她自行服用的。”
  冬夜寒冷,呼出的气就成一团团白雾。说话人的嘴巴也在白雾后头一张一翕:“不奇怪,她本来就是能玩的人。我估计很可能她玩的不止冰.毒一种,所以才撒谎说是自己被迷晕了。因为她很可能压根就记不清进箱子前究竟是服用了哪一种。”
  周锡兵已经是十多年的老警察了,看过的各路毒.趴不胜其数。他点了点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估计这个案子办下来,老百姓要夸奖我们警方不畏强权,不与富豪勾结了。”
  王汀微微侧了下脑袋,近乎于调侃一般:“不,广大人民群众会认为你们是迫于舆论压力,这才不得不实事求是的。”
  周锡兵点头:“嗯,欢迎广大人民群众监督,更欢迎代表的监督。”
  路灯从梧桐树的枝丫间透过光来,形成了半明半暗的光斑。王汀的嘴唇被这明暗对比映衬得尤其光洁发亮,她的舌尖在牙齿后头微微一闪,发出了声音:“你真的没别的想问了?”
  周锡兵迟疑了一下,还是追问下去:“网上那个关于邱畅的爆料贴是真是假?邱家正在收购海外产业,竞争非常激烈。大方向上讲,自然是希望他们的收购能成功。就怕有人趁机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呼出的白雾持续了足有三秒钟才完全散去,王汀长长叹了口气,苦笑着摇摇头:“非常抱歉,是真的。发帖人算是我朋友,当时到中国当交换生,我是他的中文家教。邱畅也认识他。
  有一次,邱畅跟着我还有一帮朋友去给他过生日。我急着回去和要跟的研究生导师交流定下意向,又觉得他们的玩笑开的有点儿过火了,就催她一块儿走。她不愿意,说我没资格管她。我打邱阳电话没人接,只好发了条短信过去。当时她身边还有好几位朋友,时间也就是晚上七点钟而已,我就先走了。
  好吧,你可以认为我说的这些情况是给自己开脱。但我真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我走的时候,她神志清醒,因为被我以她还没成年为理由压着,一口酒也没喝。而且我们吃饭就在学校附近的饭店里头,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所以我直接走了。结果当晚大半夜,邱阳就发疯了,说我为了讨好那个发帖人,故意将邱畅送上了他的床。”
  王汀扬起了脑袋,脸上依然挂着笑:“事到如今,我也没觉得自己有过错。对,如果是换成我们家王函,我会直接法西斯政策,拽回家拉倒。可是邱畅不是我妹妹,我的确没有资格管她。我也懒得管。”
  她的脑袋被一只大手轻轻地抚摸着,周锡兵的声音十分温和:“每个人都该为自己负责,旁人没有义务当保姆。你没有过错。”
  王汀眼角湿润了。她不知道的时候,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那件事以后,邱阳死活不肯听她解释,坚持将罪过加在她身上。邱畅哭的死去活来,贾斯汀则认为是王汀跟人合伙搞仙人跳,王汀一时间里外不是人。直到有一天,王汀看到了邱阳跟邱畅躺在同一个被窝中,哄这个妹妹睡觉,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恋爱中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是不是挺蠢的?”王汀接过了周锡兵递给她的面纸,擦了擦眼角,自我解嘲道,“无知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我真的以为他们兄妹只是感情比较好而已。我也有妹妹,理解那种长兄如父长姐如母的感情。邱阳对我温柔而绅士,从未有逾越的地方,我以为是他教养好,不像别的男生,总想着占女孩子便宜。况且他对我的确无微不至,而且也从不跟其他女孩子暧昧。我真的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一般人即使有禁忌的感情,也不会这样不要脸地拉别人垫背。这哪能怪你。”
  王汀笑了笑:“行了,说就说了,希望对周警官破案能有所帮助。感谢我的人生经历,可以让我再见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淡定了。”
  周锡兵正要接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的同事终于找到了小戴用假身份证登记租来的车子。
  王汀立刻从回忆切换到现实中来,紧追着周锡兵道:“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吧。”
  周锡兵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王汀愣了一下,旋即想到她不是警察,似乎应该回避,立刻尴尬地笑:“那你自己忙去就好了。地铁站就在前头,我自己坐车回去。”
  “走吧。”周锡兵轻轻拉了下她大衣的宽袖子,“不急,这案子有市局的人跟进,总不能所有事我都亲力亲为。”

  ☆、33.天使旅行箱(七)

  一直到王汀上宿舍楼梯的时候, 王小敏还在窃窃私笑:“王汀王汀,帅哥肯定是怕你晚上通灵会招了阴气, 才不让你去的。”
  王汀伸手摸了摸口袋, 下意识地想要朝上翻翻眼睛。她的唇角在上翘, 她想压一压, 不想让手机知道。
  王小敏老气横秋道:“嗯, 你浑身的血液都在欢快地流淌,你的心情非常好。”
  “就你话多。”王汀轻咳了一声,掏出钥匙开了门。一室灯光倾泻而出,王汀微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朝客厅的沙发上看去。
  于倩正盯着手机发呆,听到防盗门响立刻跳了起来, 情急之下,她甚至踢飞了一只拖鞋,就这么光着脚朝王汀扑过来:“王汀,你一定要帮我们。”
  八年的医学生涯培养了王汀的轻度洁癖, 她本能地往后面退了一步, 避开了满脸泪痕的于倩。手机在口袋里嚷嚷着:“多大的脸啊, 还好意思让你帮忙?她给你惹了多少麻烦,她就没点儿数吗?”
  于倩没能扑到王汀身上, 只能拽着她的手哭哭啼啼:“王汀, 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去揭露那对兄妹恶心的真面目, 那个女的就是骚.贱.淫.荡.浪, 从小就是这样,你去揭发她!”
  女人哭得通红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仿佛中了蛊一样。王汀看着她迷乱的脸,怀疑她脑内的内肽啡分泌过剩了,否则怎么会跟瘾君子一样胡言乱语。王汀没有点头,而是轻声说了一句:“可是并没有人拿着枪指着小戴的脑袋,逼他去拖着这个箱子。”
  于倩不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里知道我们开销有多大!小戴是为了多挣点儿钱才忍着恶心做这事儿的!”
  王汀没有兴趣去拼命摇醒一个装睡的人,况且于倩要是流产了,肯定能赖着自己一辈子。
  她轻轻敲了敲口袋里头的手机,声音淡淡的:“可是他拿不出证据来啊?邱畅不会平白无故就光着身子跑进他的箱子里头。小戴跟她总要有认识并建立起联系的途径吧。警方已经不惜得罪邱家,想帮他找到证据开脱了,他却不配合。他这样,神仙也救不了他。”
  客厅的空调没开,小戴不在,于倩大约是舍不得开空调,只捧着个小取暖器。真是勤俭持家全心全意奉献的好女人。好女人碰到了关于自己男人的问题,立刻激动起来:“她就是自己偷偷钻进小戴箱子里头去的,肯定是这样!”
  “噢。”王汀没有驳斥她的话,慢条斯理地换上了棉拖鞋,“原来她偷偷钻进去,小戴还能知道对方愿意付他一千块钱啊。”
  于倩的眼珠子快速地转了起来,矢口否认:“不对不对,是她在街上拦住了小戴,要脱光身子钻进行李箱中的。”
  真是神展开的想象力!王汀转过了脑袋,连看都懒得看于倩一眼。人家说一孕傻三年,她这样的,完全是拉低了孕妇界的平均智商。妊娠表示不愿意背这个锅。
  喋喋不休的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思维逻辑有多么奇怪,还在拿思想道德水平为自己的推理加分:“对,就是这样,她这么下贱不要脸,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啊!”
  王汀忍无可忍,声音高了半拍:“小戴一早拖着箱子满大街晃悠是想去捡垃圾吗?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跑过来说要脱光了身子钻进他的箱子逛大街,他难道不应该怀疑对方是神经病吗?人家说给他一千块钱,他就答应了?一个陌生男人给你一千块钱要求你看他脱光光还要你帮他绑绳子,你怎么不怕对方非礼了你啊。还是你觉得小戴是个男的,就是跟那女的开了房滚了床单也无所谓啊。”
  “不会的!”于倩尖叫,口不择言,“他连你都看不上,怎么会看上那个女的!”
  王汀被气乐了,冷笑道:“送上门倒贴免费不要钱的女人,没几个男人会拒绝的。尤其是在他需要女人养着的时候。”
  房门被甩上了。王汀往床上一摊,气得连脸都不想洗了。她原本打算好好劝劝于倩,仔细查一下小戴的各种联系方式。两人交往这么多年,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于倩还怀着小戴的孩子,总不至于这个男人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薄薄的一层木板门挡不住外头女人的哭泣声。王小敏在大衣口袋里不耐烦地鄙夷道:“哭有个屁用,她这时候不应该赶紧将小戴的所有东西翻个底朝天嘛。要么手机要么电脑,总不会是通过无线电联系的吧。”
  王汀笑了起来,调侃道:“这个思路不错,可以给警方借鉴一下。”
  可惜卫生间是公用的,人总有三急,王汀不得不出门去。她努力做出心平气和的模样:“我知道你心里头着急,说话口没遮拦的。”
  于倩立刻打蛇随棍上:“对对对,我就是性子直,说话不讲究。王汀,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你素质低教养差自私虚伪脑子被驴踢了还兼眼睛是个摆设!男友被舍管赶出去都能硬赖着不租房,反而利用宿舍管理的漏洞,白天躲在宿舍里头睡觉,晚上再去麦当劳猫一夜,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王汀相当没有同情心地瞥了瞥眼前这位泪眼婆娑的女人,口里头却是一副尽心尽力为她着想的语气:“现在的关键是找到证据,证明小戴跟邱畅是自愿联系上,邱畅主动要求钻进箱子里头的证据。其余的,都是白瞎。警方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结案,不然这结案报告都没办法写。我已经帮你咨询过朋友了,朋友也说现在就看小戴配不配和,愿不愿意跟你说真话了。”
  于倩哭得更加厉害,面纸都不够用了:“可是他不愿意说,他说不要连累我。”
  王汀冷笑:“不连累你?他要是坐牢了,你怎么办?我看你还是好好查查小戴的底细,看究竟有多少事情他瞒着你的吧。比方说□□、手机、电脑什么的,他是不是背着你做什么事情?他说的做生意又是怎么回事?你别看我,我对别人的事情一贯没兴趣。是你们两口子吵架声音太大,我想不听都难。他一单生意十万块,抢钱呢!他有没有钱拿回来?”
  客厅的日光灯在于倩的头上投注了灰白的光,她的脸看着也灰白了起来,甚至露出了一个小女孩般的茫然表情:“我不知道啊,我才不会跟其他女人一样,随便查男人的手机电脑跟□□呢。”
  真棒啊,要不要给你鼓个掌!王汀心中自带弹幕,吐槽都懒得吐槽了。她勉强按压下自己的鄙夷,放柔和了声音道:“那现在你就得好好调查了。别有心理负担,你这是在救小戴。绑架罪外加携毒,到底怎么判刑,你不会心里没数吧。要是这案子扳不回头,小戴可是会将牢底坐穿的。”
  “可是警方已经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我还能找什么啊。”于倩一脸茫然地看着王汀,似乎又想靠在她身上。
  王汀在心中想:你平常占我便宜时怎么没体现出智商欠费啊,用我的卫生纸沐浴露跟洗发水的时候,我看你利落的很。切换一下模式吧,别在我面前继续装小白花!
  她摇摇头:“这事儿只能你自己想了。毕竟跟他过日子的人是你,好好想想,说不定能找出关键的问题。”
  王汀没能睡好,大半夜的,于倩又敲响了她的房门。
  有一瞬间,王汀恨得连她是个孕妇都顾不上了,实在是想直接一巴掌将这女人扇飞了。她一点儿也没兴趣给于倩当知心姐姐。于倩在单位人缘不是挺好的么,去找她的那些同样温柔贤惠的小姐妹啊!起床气严重的她是喷火龙!
  王汀强压下了半夜被吵醒的怒气,勉强绷住脸开了门:“你声音小点,隔壁要是听到了,明天肯定会投诉。”
  倘若是往常,于倩肯定会说“没关系,谁都知道陈师傅最喜欢你”之类的怪话。今夜,她的脸上却全是惶然的神色,结结巴巴道:“王汀,有人给我转了五万块钱。”
  三更半夜的,王汀不得不敲了陈师傅值班室的门,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陈师傅,我肚子实在痛,我要去医院看急诊。”
  陈师傅打着呵欠开门,见到旁边缩着脑袋不吭声的于倩,倒是语气好点儿了:“就该这样,一个宿舍里头住着,哪里能不互相关照呢。哟,王汀,你朋友来接你了啊。”
  王汀连说话都虚弱不已:“于倩一个人扶不动我,我找个朋友来帮忙。”
  陈师傅原本还想再八卦几句,看她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样子,只得赶紧开了门,送她出去。
  周锡兵赶紧下车道谢,伸手接过了王汀,将人扶上了车。
  一直到车子开出了宿舍区,王汀才敢坐正身子,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现在于倩也不知道这钱是怎么回事。”
  周锡兵点点头,安抚了于倩一句:“你要相信警方,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秉着弄清楚事情真相的原则办案的,否则也不会这样替戴忠着急。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想当然。”
  于倩的脸红了,垂着脑袋期期艾艾:“对,我相信人民警察。”
  好像那个搞得警方狼狈不堪的视频不是她传出去的一样。
  王汀靠着车椅,没有说话。凌晨时分的大马路上,行人与车辆都少的可怜,夜色苍茫。后视镜里头,于倩梗着脖子,一张脸惊惶惨白,似乎在惶恐着不知道这辆车子会将她带往何方。
  车子终于在市局停下了。周锡兵带着两人朝大楼里头走去。王汀在休息室里头等待,周锡兵领着于倩去找技术部门的同事去了。
  陈法医今天二十四小时班,从值班室出来上卫生间时,看到休息室的灯亮着,干脆晃了过来。一见王汀她就笑,相当没有技术人员该有的端庄严谨,充满了八卦界人士的气息:“王汀,嘿嘿,恭喜你,你红了!”
  《前女友掌掴邱家大少,放话对方恶心》,王汀面无表情地挪开了陈露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冷笑道:“标题一点儿也不押韵,还不够惊悚,白瞎了标题党。”
  陈露翻翻白眼:“这没劲儿!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等这个耳光等了很多年?”
  “滚蛋吧你!”王汀挣扎开了对方的魔爪,漫不经心道,“回宿舍以后,我用洗手液严格按照六步洗手法洗了手,唯一后悔的是房间里头没有酒精,否则我肯定泡着消毒。”
  陈露惊悚了:“至于吗?”
  王汀认真地点头:“非常至于。老实告诉你,分手那天,我最大的想法就是苍天保佑,这辈子都别再让我碰到这对神奇的兄妹。我一点儿都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你完了。”陈露同情地点了点她的脑袋,“媒体会烦死你的,他们会各种深挖背后的新闻。”
  王汀耸耸肩膀,朝陈露坏笑:“这个时候就需要伟大的人民警察保护广大群众了啊。等你们放出更加劲爆的消息,不就好了么。”
  陈露跳坐在桌子上,腿没个正形的晃来晃去:“会有人保护你的,你的专属天使。”
  她话音刚落,周锡兵就过来敲门,一见陈露,他便笑了:“刚好,陈露,你带王汀去女值班室睡会儿。”
  陈露立刻冲着王汀挤眉弄眼,嘴上连连答应着,拽着王汀朝门口走。休息室有前后两个门,明明前门距离值班室更近,陈露却故意使坏,非得拉着王汀从后门挤。
  日光灯下的影子落到了周锡兵身上,他面色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追问两人:“明早你们想吃什么?”
  陈露的眉毛作势要去拥吻日光灯管,脸上笑开了花:“我随便,听王汀的。”
  王汀叫她的手握得无比不自在,只能勉强清了清嗓子:“我也随便,食堂要有早点的话,就吃食堂好了。”
  瞧这没出息的样儿!陈露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一本正经道:“早饭不能马虎,周哥,就看你的诚意了。”
  第二天一早,王汀的羊肉汤配酥烧饼刚下了肚子。六子就眉飞色舞地过来找周锡兵了:“周哥,周哥,你猜查到谁头上去了?”
  周锡兵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羊杂汤,一点儿也不好奇的模样:“邱家。”
  六子原本的正常落座变成了跌坐,他十分不满地拿了最后一块烧饼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你怎么猜到的啊?你都不失望么?我本来还以为能够顺藤摸瓜知道另一份血液标本的来源呢。”
  周锡兵看了他一眼,帮他去旁边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去:“那边没这么明目张胆。邱家十之八.九是想买戴忠改口了。”
  “五万块钱也想买人好几年?”六子摇摇头,十分不解的模样,“我真是搞不懂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在他们眼中,穷人就这么卑贱?好像随便丢出几张钞票扔人脸上,人家就得跪在地上捡一样。”
  陈露擦了擦嘴巴,口气很是不以为然:“这才是个开头呢,算是诚意的意思。他们家不开口,就指望着戴忠的女朋友将话带过去吧。反正当时的事情就他们两个知道,只要两人口供一致,不就说不清楚了么。合着他们将我们警方当傻子耍呢,以为物证是死的!”
  六子发出了一声冷哼:“物证原本就是死的,活人想让它消失,它就能消失。”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好了,那边追的怎么样?租车那头有没有发现?”
  话题一转移,六子就兴奋了起来:“有!车子的行李箱采集到了一块血迹,的确跟行李箱上的那块血是来自同一个人的标本。现在老胡他们正调交通监控录像看,找那辆车子的行车轨迹。”
  周锡兵微微点头,正色道:“我们得好好搜集证据,帮戴忠洗脱绑架罪的嫌疑。”
  六子笑容飞上了眼角:“那是,还有大案子等着挖呢。”
  周锡兵站起了身,想了想,又叮嘱同事:“先头那个偷手机的电工,还有那个戒毒所里头的猴子以及那个假快递员都盯紧了。我就不信狐狸不露出尾巴来。”
  他话音刚落,那位孙处长又火急火燎地跑进了休息室,大发雷霆:“我不是说过了么,市局的案子,轮不到派出所的同志插手。你们是奶娃娃,离了奶妈就不能干活了!”
  陈露立刻替周锡兵开脱:“处长,您误会了。我同学将包丢在我这边了,周哥是陪着她过来的,顺便大家一起吃个早饭。什么案子,没有的事儿。”
  这句话看着是水,结果泼到了孙处长的怒火上却成了油。他冷笑道:“正要强调这件事情呢。这位王小姐跟邱家兄妹关系不一般,所以有些人更加要回避,免得假公济私,影响了我们公安的形象!”

  ☆、34.天使旅行箱(八)

  难得连着两天都是暖阳晴好, 阳光照得警局大楼上挂着的警徽明晃晃的。王汀转过头去看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儿刺眼。
  周锡兵送王汀往外头走, 低声道歉:“不好意思, 让你受委屈了。”
  王汀笑了起来:“别别别, 我又不是没上过班。哪个单位还没几个风格独特的人呢。走吧, 我们去租车行。照你们这样查下去,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呢。”她扭过脑袋,近乎于挑衅的口吻,“市局没有立命案,他们还管不着。”
  阳光给她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因为太过于灿烂,所以脸的轮廓都模糊了。周锡兵看着她笑,点头道:“走吧, 今天太阳不错,刚好我们可以去兜兜风。”
  小戴租的车子隶属于城北的一家租车行。这里距离渗血旅行箱出现的花坛足足跨越了大半个城市。王汀调侃道:“他倒是舍得汽油费了,居然愿意兜个大圈子。”
  周锡兵点头道:“可见他当时非常谨慎。这件事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必须得谨慎。”
  小戴接邱畅的单子时, 选的租车行距离宾馆就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上个礼拜六, 他却特意选了个遥远的车行租车子。
  “于倩说戴忠上个礼拜六在她的房间里头, 显然是在撒谎了。”周锡兵摇摇头,“真不明白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
  王汀笑了笑:“自我牺牲精神吧。自觉带着拯救渣男的使命来的, 结果只能感动自己而已。上个礼拜六我在单位加班, 倒真不清楚小戴有没有留在宿舍。”
  小戴租的那辆车看上去十分普通, 属于轻易就能淹没在车群当中的那种。王汀伸手摸了摸汽车车门, 听到了黑色轿车发出的舒服的“嗯嗯”声,顿时心中一喜。她笑着看周锡兵:“那么,麻烦一下周警官了。帮我看着周围吧。”
  周锡兵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道:“要不,我们还是等监控录像的排查结果吧。我估计如果有命案发生,第一现场应该距离花坛不远。戴忠并没有选择夜晚避人耳目行动,而是白天就大摇大摆地带着箱子出门了。就算他肯定有十分稳妥的抛尸地点,长时间带着尸体行驶在路上,依然风险系数很高。他既然特意大老远租车,那么不会考虑不到这一点。”
  王汀笑了起来:“那你们在周边排查出结果了没有?”
  周锡兵叹了口气:“真是抱歉。其实警方办案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都在排查走访,不能像福尔摩斯一样,只要看一眼就能推断出事情的经过,并且能找到证据。”
  王汀顿时豪情万丈,拍了拍车门自我调侃:“行了,让你见识一把当代阿加莎的魄力。”
  手机在口袋里头小小声的鄙夷:“切!你还不许我吹牛呢。你自己就是个吹牛大王!”
  汽车显然也是话痨属性,乐呵呵地跟手机搭上了话:“人类就是缺乏自知之明,个个都以为自己牛气冲天。对了,阿加莎是谁啊?”
  “侦探女王!”王小敏骄傲地亮起了手机屏幕,十分自豪于通古博今跟得上时代潮流,主要是能够手机上网,可以装大佬嘲笑其他资产,“连这都不知道,害不害羞?”
  汽车皮糙肉厚,没啥感觉:“噢,我会电子导航就行了。”
  王汀轻咳了一声,没让这两话痨继续聊下去:“行了,汽车,我问你,上周六下午四点钟,你去了哪里?”
  二十分钟后,王汀皱着眉头从汽车上下来了。王小敏还在冲汽车咆哮:“你猪脑子啊!上个礼拜的事情你都能忘光了。”
  汽车十分委屈:“我这一个月就没歇下来过,一直不停地到处跑。这个礼拜更加是每天都超负荷地转来转去,我哪里还记得。”
  王汀安抚手机:“好了,它也不是故意不记得的。别骂它了。”
  王小敏气呼呼:“我diss你,作为固定资产,就这种智商水平,你难道不害臊吗?”
  气到快要自爆的手机被王汀带着一块儿离开了汽车。汽车还在委委屈屈地强调,它真不是故意忘记的。
  王汀冲周锡兵摇摇头,十分抱歉:“不好意思,我没能通上。”
  周锡兵却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立刻安慰她:“没关系。这些,原本就该少沾惹才是。”他说的含混,并没有提起这些究竟是指什么。
  太阳升高了一些,今天没有起风,阳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十分舒服。王汀笑了起来,又一次强调:“没关系,它们不会伤害我的。它们非常友善。”
  周锡兵语气委婉了一些:“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既然隔了界,逾越了,多少会有一些影响的。”
  手机不开心起来,嫌弃道:“我不喜欢帅哥。他不让你跟我们说话,讨厌他。”
  王汀笑而不语,伸手摸了摸口袋中的手机,安抚闷闷不乐的王小敏。冲它做了个手势,表示它可以偷偷看十分钟动画片。
  手机这才高兴起来,开开心心地自己选片子。它突然叫了一声:“王汀,王汀,邱家企图贿赂小戴的事情,被曝光了!”
  王汀的脸色立刻变了,赶紧拿出手机查看网页新闻。她皱着眉头将手机推给了周锡兵,示意对方看:“这又是谁透露出去的消息?于倩人不是还在警局吗?”
  鉴于这位姑娘昨天闹出来的大风波,这一次警察局对她十分谨慎,直接暂时替她保管手机。之前去警局的路上,王汀与周锡兵也反复跟她强调过,这一次千万不能再闹上网去,不然他们会十分被动,对小戴的案情也不利。
  周锡兵仔细看了新闻的内容,双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这一回,恐怕是有人趁机想要踩死邱家了。”
  新闻一出,原本就压不住的邱家兄妹事件愈发被炒得火热。邱家小公主说自己遭遇了绑架。绑架犯却表示是这位小公主性心理偏差,花钱找人拖着赤身藏在箱子里头逛大街。正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时候,邱家却塞钱企图贿赂绑架犯。这是为什么啊?明显的,小公主的绑架事件子虚乌有呗。不过是邱家人想要花钱买回颜面。
  股市一开盘,邱氏的股价就又延续了昨天下午的跌势,而且愈演愈烈。
  “这是有人想抄盘?”王汀看着股价的走势,摇摇头,“内斗吧。”
  周锡兵收回了放在手机屏幕上的视线,微微缩了下瞳孔,又刷新了网页新闻。邱家大少爷已经出面回应了,声称绝无此事,是对方故意陷害,想要浑水摸鱼。他声色俱厉地强调,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故意炒作仇富心理,全然不理会一个年轻女孩子遭遇不幸的痛苦。他呼吁广大网民千万不要成为了这种人的帮凶。
  王汀看着手机屏幕发笑,十分提不上嘴的样子:“不作不死。邱家兄妹要不是非得踩死别人艹人设,不过是裸.体装箱子逛大街而已,什么法律也没违法。就算磕了药,也不过是按照治安处罚管理条例来罢了。现在闹到这一步,他家想要收场都难了。”
  “不管了。”周锡兵收起了手机,看看了天上的日头,询问王汀,“午饭你想吃什么。”
  王汀想了想,笑道:“吴警官他们都忙了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吃了没有。带几份外卖过去吧。”
  周锡兵微微蹙额,转头看着她。
  王汀脸上的笑容不变:“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事情发生过。我想再试一试。”
  周锡兵没动,眉头紧锁地继续注视着她:“你这样频繁的……对身体不好吧。”
  他的目光实在过于明澈,王汀都有些羞愧起来了。她轻咳了一声,摇摇头道:“其实我没有骗你,我通的不是鬼神,而是灵气。所以,并不会伤到我的身体。”
  周锡兵显然要比林奇难糊弄,他仍旧抓着这件事不放:“你说过,灵气聚集过以后,是要散阴气的。而且通灵时,周围最好不要有活物经过,免得沾染了阴气。”
  撒谎是个技术活,往往撒下第一个谎之后就得用一百个谎言去掩盖。王小敏忘记了讨厌周锡兵,躲在口袋里看动画片都不能阻挡它幸灾乐祸的八卦之魂:“嘿嘿,王汀,我看你怎么圆谎。”
  王汀伸手弹了下手机屏幕,面上表情不变:“其实那是灵气的要求。灵气不喜欢跟人类多接触,所以要求我这个通灵师将其他人赶走。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你看你跟林奇距离我很近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阴风测测的感觉吧。”
  周锡兵回想了一下那次在砖窑抓杀人犯的事,的确没有什么异常,这才点头应下。
  王汀瞅了他一眼,笑道:“你放心,我知道纪律,不会过问案情的进展。只是,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样的能力,我总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得到了而不付出,才是真的对自己不好吧。”
  老吴跟六子还在盯着监控录像看。他俩一个休假,一个下夜班,恰好都不当班。目前市局立案调查的是那桩所谓的绑架案,另外发现的这个线索只能他们利用自己的时间去走访调查了。赵处长不好正面跟孙处长对着干,只能私底下吩咐他们不要耽误了本职工作。
  周锡兵和王汀一人手上拎了两份老鸭粉丝汤,周锡兵还要了一袋子店老板现烙的薄脆香辣饼,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六子一闻到香气,立刻垂涎三尺地小跑上来主动接过吃的,笑道:“又让周哥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周锡兵笑着招呼老吴:“又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吴哥,一块儿过来吃吧。眼睛歇一歇,再看下去要成对眼了。”
  老吴捏了块薄脆饼放在嘴里后,才反应过来这位周哥的朋友是医生出身,立刻讪笑起来:“咳咳,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王汀笑了笑,递了老鸭粉丝汤过去。
  六子已经开始掰了筷子大口开吃,嘴里含混不清道:“好家伙,眼睛都快看瞎了。这小子肯定不是生手,他有避着监控走的意识。好些路口的监控都没能拍到他人。我们费了好大的功夫,从汽车行开始往郊县搜,线索断在了下高速以后。那以后,他到底将车子往哪开了,不清楚。那边闹着拆迁,好多地方没有监控,所以找起来跟大海捞针一样。”
  一碗老鸭粉丝汤呼呼啦啦吞下肚子以后,老吴打了个饱嗝,叹气道:“哎,周哥,你说这要是那箱子里头真装了个人,甭管是活人还是死人,总要有地方放啊。他后面到底将人送到哪儿去了?”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周锡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上有一层浅浅的笑:“要么戴忠说真话,要么我们自己查出来。没有其他办法。”
  租车的行车路线只能确定大半,剩下的方向得他们自己去摸索。王汀人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敲击着手机,小声吩咐:“我现在带你走,如果是你走过的路线,你就告诉我。如果错了,你就立刻纠正。”

  ☆、35.天使旅行箱(九)补全

  汽车驶上了马路, 语气依然委屈:“他当时把导航定位给关了。我哪里能记得这么多路。”
  王小敏引以为耻,相当愤怒:“他当时关了导航定位你就该警觉的!一般人都不会关, 他为什么要关啊!”
  汽车挺大的块头, 却没有手机气势足, 简直快要哭了:“可是很多人都会这样啊。去会二奶找小三的时候, 他们都会将定位给关了。”
  王汀简直想要捂耳朵, 无地自容。固定资产们就跟单纯的孩子一样,全都是被不要脸的人类给污染了。她轻咳了一声:“你仔细看一看,是不是这条路?”
  汽车这才从自怨自艾的小悲伤当中恢复过来,认真地感受着:“嗯,对的,我的轮胎在这条路上差点儿压到了图钉,好疼的。”
  王汀朝周锡兵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头开去。为了帮助汽车找感觉,他们并没有从监控最后拍到的高速路口走,而是从车行出发。越到后面,汽车的记忆就越清晰了, 它看到了旁边的高楼, 还欢快地跟人家打招呼。结果高楼相当高贵冷艳的, 没搭理它;这也没影响汽车的好心情,它甚至学着吹起了口哨。
  王汀轻咳了一声, 提醒汽车注意方向。汽车心情好极了, 一路吹着口哨一路往前面走, 到后头甚至已经开始指挥人类:“往左啦, 对,肯定是的,我当时在路边看到了一朵好漂亮的花。哎呀,那朵花开败了。”
  这样看来,汽车已经完全恢复了路线记忆。车子已经行驶在绕城高速上了,距离监控拍到的路口越来越近。这辆车上除了少量蹭在行李箱上的血迹以外,并没有留下其他物证。王小敏一个劲儿地diss汽车:“你怎么能没数呢?行李箱里头装了尸体哎,那么大的尸体,你都不知道?”
  汽车已经带上了浓浓的鼻音:“我又不能拉开箱子看,我怎么会知道啊!后备箱里头装的行李多了,我哪里都晓得。”
  王汀不得不打压了一下自家的手机,免得牙尖齿利的王小敏真把这话痨又单蠢的汽车给气哭了。车子驶离了高速公路出口后,汽车开始欢欣鼓舞地指挥着人类朝右边开。等到了十字路口之后,它又开心地让方向盘朝左边打。对面的厂房突然间开口招呼它:“哎,小车子,你今天不找我聊天啦?”
  汽车有点儿迷糊,发出一声茫然的“啊?”。那厂房急了:“你上个礼拜还跟我打招呼的来着。这还是头回有个车子跟我吹牛呢!”
  王小敏发出一声尖叫:“你到底认不认识路?你一个路痴当什么汽车?”
  汽车这回真哭了,委屈得要死:“我又不是自动无人驾驶车,凭什么要求我记住路啊。明明这是人类自己的事情。”
  王汀长吁了一口气,压制住了破口大骂的王小敏,转而跟厂房交谈:“你看到这辆车子往哪个方向开的吗?”
  五分钟后,车子继续前行。王小敏大声跟厂房道谢:“大姐,谢谢你,你比汽车靠谱多了。”
  王汀转过脑袋,遗憾地冲周锡兵摇摇头:“车子并没有在厂房附近逗留,不过这边也有监控可以调出来当证据。”
  最好的情况是,小戴在这里停了下来,跟某些人做了交接。很显然,他从租车开始,就有明确的行动路线。这个过程中,很可能有人跟他进行交接。
  周锡兵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在郊外维护欠缺的路面上颠簸了起来。汽车很快忘了自己认错路遭到歧视的悲伤,欢快地强调:“对对对,这条路我来过。前面还有人家养了大白鹅呢。”
  这一回它总算是靠谱了一点儿,不远处果然传来了大白鹅的“嘎嘎”声。再往前面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又是一条岔道。这回王小敏不敢指望路痴汽车,主动跟旁边的围墙打招呼:“大哥,你上礼拜看到这辆汽车了没有?”
  围墙瞅了眼汽车,跟王小敏搭上了话:“哎,你们是一家子的啊,都挺爱聊天的啊。嗯,上礼拜见过。它开的太快了,沿着我跑了大半圈,我们都没来得及聊几句天。”
  郊区的厂房都是数年前招商引资的结果。工厂基本上都没怎么开起来,然而大片的地倒是圈了一块又一块。围墙叹着气:“这马上要拆迁了,国家得掏多少钱给他们当赔偿啊。当初就是免费占用的地方,现在还要再啃下一块肉来。”
  王汀没时间陪围墙聊天,只能讪笑着表示辛苦它了。车子继续往前头行驶。
  路况越来越糟糕,地上的石块简直能蹭破汽车的底盘。汽车发出惊恐的“嗷嗷”声,尖叫道:“我记起来了。对,这条路可讨厌了。蹭的我好疼。”
  王汀轻咳了一声,提醒周锡兵:“开慢点儿,别蹭到了车子。”
  汽车立刻感动起来:“王小敏,还是你的主人好。那些租车的人从来不拿我当他们自己的,总觉得花了钱就要死命糟蹋我。我每次都被折腾得好辛苦噢。”
  王小敏发出不满的哼哼声:“那你还不好好帮忙。快点儿,前面该怎么走。”
  现在已经距离围墙数百米远了,周围是抛荒的农田跟散落的农民房,已经找不到任何能够搭上话的固定资产了。
  汽车仔细想了想:“嗯,有稻草。我开到了稻草上,软软的,很舒服。”
  王汀转头看周锡兵:“找稻草。”
  农村的草垛子一般堆放在自家责任田边上或者院子里头。周锡兵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田埂边上的草垛子。王汀立刻追问汽车:“是这儿吗?”
  汽车犹犹豫豫:“我怎么觉得草垛子变小了啊。”
  稻草垛子底下突然传出了瓮声瓮气的响动:“废话,一个礼拜了,人家不烧柴火啊。”
  王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旁边的水渠在说话:“你们这些城里头的家伙就是少见多怪,蹭个稻草说舒服。稻草垛子瘦一点,就又不认识了,真蠢的可笑。”
  汽车今天受到的打击有点儿大,已经不想再说话。王小敏却开心不已:“嗨,水渠大哥你好,你是村集体集资修的吗?也录了固定资产的账吧。我跟你说啊,我的主人王汀能跟我们聊天。我们现在去抓坏人,你告诉一下我们,一个礼拜前,这辆车子往哪个方向开的好不好?”
  王汀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附近的不少农业灌溉水渠虽然废弃了,但都还没有消亡。
  靠着水渠的一路指点,车子总算跌跌撞撞地驶入了村落。汽车看到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时,可怜巴巴地开了口:“没了,我就是停在这边的。树上的鸟儿还在我车顶上解决了一泡,我都恶心死了。”
  王汀轻声提醒周锡兵:“就到这里了。戴忠没有将车子开到门口去。”
  周锡兵点了点头,叮嘱王汀:“你在车上待着,有事给我电话。我下去问问情况。”
  后面车上的老吴跟六子也跟进了,三人一块儿过去摸查。这里隶属于郊区与农村的结合地带,人员居住情况相对复杂。戴忠如何杀人分尸的话,那么必定要有一个相对隐蔽的环境来完成这些事情。
  王小敏有些郁卒,它还想亲临现场抓坏人呢,王汀怎么能坐在车上不下去。它委委屈屈地强调:“我知道帅哥是为你的安全着想啦,可是我想看他们抓坏蛋嘛。”
  王汀敲了一下王小敏的脑袋:“不好意思,你家主人我不是警察。要有纪律。”
  汽车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好可怕啊,你干嘛想要看抓坏人啊。他们都特别凶残的。”
  王小敏刚要嘲笑它白长了这么大的块头,来电铃声就响了。
  王汀敲了下手机壳,示意它现在别跟汽车吵嘴,不然她耳朵里头三种声音,她会混乱的。
  电话接通了,陈露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崩溃:“我的天啦,王汀,你那个舍友跟她男友肯定都有毛病。戴忠改口承认他绑架了邱畅,他女朋友也作证说他在自己面前提过要干一票大的。理由是没钱买房,被高房价给逼的。”
  王汀傻眼了,嗓音忍不住提高了八度:“怎么可能啊!昨天晚上于倩还又哭又闹,逼着我去证明邱畅品行不佳。这次也是她自己主动提起有钱进账的。”
  “谁知道啊!”陈露的声音都要抓狂了,“合着我们警方忙里忙外拼命想给他洗脱嫌疑,他们两口子自己先要一头栽进去了。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要真这样玩人,他有种一开始就应下来,直接将物证也准备好了,别折腾人行吗?”
  王汀刚想再追问究竟怎么回事的时候,王小敏突然间叫了起来:“小陈陈,你旁边是谁在说话啊。我听到声音了。”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儿了,她跟陈露打电话呢,它就能跟陈露的手机聊起天来。王汀刚想教训王小敏,后者已经嚷嚷开来:“有短信,王汀,小戴的手机里头来短信了。说他水用的太多了,要从押金里头扣掉五十块钱的水费。”
  小戴的手机已经被警方收缴上去用于案情调查了。陈露人正好在放东西的房间里头打电话,已经被王小敏教育过要好好配合警察工作的小戴手机,听到了王小敏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工作。
  王汀赶紧要到了发短信的手机号码。小戴人基本上住在她们宿舍里头,洗衣洗澡都一并解决了。现在冬天冷的很,他哪里需要用大量的水,除非是用来反复冲洗血迹。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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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5 11:22 编辑


36、36.天使旅行箱(十)

  村委会的值班人员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从牌桌上下来, 讪笑着表示欢迎警察同志的到来。老吴没提可能存在的命案,只拿了戴忠的照片给他看, 推说这人涉嫌流动盗窃案件, 有人举报说他在这附近落脚, 警方来摸底。
  村委会主任立刻变了脸色, 拿着照片仔细辨认了半天, 摇头肯定不是本村常住人口:“村里头的人都是有数的,总共就那些。除非是租了我们村的房子。我带你们去问问吧。就是地方有点儿乱,可能要费点儿功夫。”
  老吴等人摸查惯了,都清楚这是个极为费时费力近乎于大海捞针的工作。可大部分的案件,偏偏就是靠这种极为原始的方法破获的。他笑着给村主任递了根烟:“麻烦你了。这年底了,早点消除了隐忧,过年都舒坦, 你说是不?”
  村主任连忙道谢,带着众人往村子里头走。现在人都怕惹麻烦,不愿意跟警察多打交道。有了村主任带路,原本连照片都不肯多看一眼的常住村民总算肯仔仔细细地辨认人了。
  住在村子东头的一位老太太说好像见过:“就是上个礼拜六晚上。我家的狗没回来, 我怕有人偷狗, 赶紧出去找。在南边路口那儿看到他正跟个男的说话, 对,他带着个大箱子。我家的狗冲着箱子叫个不停。我怕他们会打狗, 赶紧将狗给拽回家了。”
  周锡兵等人都是精神一振, 赶紧让老太形容一下跟小戴说话人的长相。结果老太太摇摇头:“没看清, 他背对着我, 晚上又黑布隆冬的。大概个子要比这个人矮一点吧。”
  周锡兵将自己手机中假快递员的照片送到老太太眼前,询问是不是同一个人。
  老太太瞅了半天,最终还是摇头:“不知道,这我不能瞎说。那晚上挺冷的,衣服穿得厚,胖瘦都看不出来,我这真不知道。”
  老吴瞅了眼照片,朝周锡兵点了点头。后者正要收起手机的时候,王汀的电话就到了:“156xxxxxxxx,这个号码应该是小戴房东的电话。赶紧联系对方,我怀疑情况有变,小戴跟于倩都反口了,承认绑架了邱畅。”
  周锡兵的瞳孔猛的紧缩了一下,立刻拨打起房东的号码。有了村委会主任的介绍,房东半点儿也没敢怀疑警察们的身份。他一听自家可能招租了个小偷,吓得赶紧强调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城里头打工,家里都不住人的。老房子空着怕时间久了会塌掉,这才租出去的。看不出来啊,那小伙子蛮斯文的啊。”
  房东人还没离开村子,立刻赶了过来领他们去自己出租的房子。刚绕到后面,周锡兵就闻到了空气中的一股糊味儿。老吴跟六子也是脸色大变,房东赶紧拿备用钥匙开了锁,燃烧着的火苗扑面而来。
  老式房子的房梁都是木头做的,这场从里头烧起来的火足足花了众人半个小时才扑灭,连当地的消防队都惊动了。初步调查的结果显示,房屋门窗都没有撬开过的痕迹,起火是因为屋中人忘了关灯,灯泡过热引燃了旁边的纸张等易燃物,最后造成了大火。
  一屋子的家具家电已经彻底毁了。墙壁黑黢黢的,桌子板凳烧成了黑炭,上面摆放着的笔记本电脑索性炸成了碎片,旁边的摄像机直接烧化了,扭曲成了抽象画中时间的形状。整个民房内一片狼藉。
  房东看着眼前的一切,怒火冲天:“这人也太鬼了。水龙头不关,灯也不关。那时候说了我包水电费,也不能这样糟蹋东西啊。不行,公安同志,你们逮到他以后,我一定要他赔钱。我的房子这还怎么住人?”
  村委会主任眼睛一瞪,训斥他:“说重点呢,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什么时候租了你的房子。你倒是胆子不小,什么人都敢招进来住。”
  这话显然吓到了房东,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面前的警察,似乎想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的承诺。
  老吴将他叫到边上,开始仔细盘问小戴的情况。
  房东的语气相当委屈:“我总共就没见过他几回。大概是九月份的时候,他租了我的房子,但好像也不经常过来住。我偶尔从城里回来,就见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头。我老婆包了饺子想给他送一碗,他还不高兴我们打扰了他。从此以后,我们就再没招他了。噢,房租是他一次性.交了半年。”
  周锡兵皱起了眉头。这间民房里头没有床,根本就不像是住人的地方。房东也承认原本就没床,一开始他打算给戴忠去二手货市场买一张床,但是后者拒绝了,表示他自己有张床刚好可以搬过来用。
  房东只在晚上见过他,可他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这人在这间房里头究竟做什么?为什么他不在房里头摆放床,他又是在忌讳什么?
  “他有没有带什么朋友回来过?”
  房东连连摇头:“我没看到过。这人孤僻的很,从来不跟人打交道。现在村子不比以前热络了,大家也不愿意多事。”
  六子穿好了鞋套进了卫生间。比起外面的一片狼藉,卫生间简直就是整洁如新了。他在浴缸里头撒了试剂,很快就呈现出鲁米诺阳性反应。他招呼了一声周锡兵,不仅仅是浴缸,整个卫生间里都呈现了大片的蓝白色的光泽。六子的声音很轻:“这得很多血了。”
  “查查下水道,说不定能有更多东西。”周锡兵眯了下眼睛。他们一直怀疑的事情终于转变成了事实,但这让他们更加不好受起来。他们宁可自己是白忙活了一场,上个礼拜天,那个箱子里头不过是藏了另一个跟邱畅有着同样癖好的女人。
  警车的鸣笛声很快在民房外面响起。周锡兵人已经撤离了现场,临走时,他又提醒了一回老吴:“仔细摸摸,这火起的太蹊跷了。”
  老吴冲他做了个手势,周锡兵点点头,直接钻上了租来的汽车。
  王汀看到远远的有火光冲出来时,就知道有问题了。她冲周锡兵合了下手,歉疚的表示:“对不起,我没能早点儿帮你们找到地方。”
  周锡兵摇摇头,发动了车子:“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们。”
  “有发现吧?”王汀将话题引向了积极点儿的地方,然后又立刻解释,“我看到了警车,如果是单纯的火灾,应该不会惊动警方吧。”
  周锡兵抿了下嘴唇,微微点了点头:“鲁米诺反应阳性。”
  除了卫生间里头出现的大片鲁米诺反应以外,六子还发现了烧的跟焦炭一样的医药箱。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解剖工具,尽管经过了冲洗,它们沾上试剂之后,依然出现了荧光。这些工具是做什么用的,几乎不言而喻。
  六子当时就叹气:“难怪他上个礼拜六一夜没出去呢,这样子将人分尸,可不是要一夜么。”
  周锡兵没有详细述说在民房中的发现,王汀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自嘲地撇开了脸,自嘲了一句:“我还真是乌鸦嘴。一张照片也想这么多,结果真出事了。”
  “即使你没有发现,事情也还是发生了。”周锡兵的语气听着像是安慰,“最起码的,你将隐藏着的事情揭露了出来。”
  冰山只有显出了一角,人们才能去探寻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子并没有回城。他们沿着租车的记忆继续朝前面开,寻找抛尸的地点。这一次,汽车在王小敏的督促下靠谱多了,没有王汀的路线提示,它也自己找到了花坛附近:“就在这里,他下车了。嗯,拎着那个箱子下车的。那个,我能问一声吗?他真的在我的后备箱里头放过尸体吗?我害怕。”
  听着汽车要哭的声音,手机立刻嘲笑它:“你胆子好小噢,这有什么可怕的,想当年我……哇,王汀救命,有鬼啊!”
  王汀将老版《聊斋》的音乐给关了,冷笑道:“看你还嘲笑别的东西不?”
  手机在口袋中瑟瑟发抖,“嘤嘤嘤”地哭诉:“王汀坏。”
  周锡兵转头看了一眼王汀,女人面色严肃,显然是在跟什么他感觉不到的东西说话。他轻咳了一声,开口提醒:“天色不早了,别聊天了,阴气太重了。”
  王汀惊得赶紧将手机揣进了口袋,刚才她竟然忘了周锡兵的存在,就这么直接跟王小敏说话了。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移开来:“看样子,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寻找抛尸地点。”
  花坛附近还是空空荡荡的。自从前几天的砖窑焚尸事件之后,这儿更加寥落了。原先周末会过来晃晃看看风景的人,也转而另觅他处了。
  “小戴离开车子的时间,根据当天的太阳推断,我估计只有四十分钟不到。”她看着周锡兵,尴尬地解释,“灵气不会看时间,它们有时候只能依靠日光的变化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周锡兵皱了下眉头,轻声道:“你别总是通灵了。今天你一路上通灵过来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身体会承受不住。”
  王汀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我真不是电视上的那种通灵少女什么的。我的情况不一样。小戴离开车子跟回到车子都带着行李箱。这点比较奇怪。一般来说,为了彻底地消灭证据,他应该将行李箱也处理掉。这个箱子是世面最普通的行李箱。既然小戴一单生意就能有十万块的进账,他又不惜绕了大半个城市来减轻风险,没理由为了区区几百块钱的箱子冒险,除非这个箱子有其他重要的用途。”
  周锡兵转头看她:“有人点名要这个箱子。”
  性心理偏差多种多样,sm是一种,窒息体验是一种,靠近死亡是另一种。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追逐更深更刺激的体验。
  王汀沿着花坛朝前面走,没有回应周锡兵的问题,而是继续猜测抛尸地点:“考虑箱子重量对行走速度造成的影响,他从车子步行到目的地应该不超过二十分钟。碎尸必定有一个极为妥当的处理方式,可以瞒天过海消失在我们眼前。而且这个处理过程非常快,尸体没用什么时间就被解决掉了。处理完尸体以后,他又拖着箱子重新回到了车上。点名要箱子的人也许在此之前已经跟他联系上了,也许他这项业务是固定的,随时会有主顾找上门。”

  ☆、37.天使旅行箱(十一)

  花坛附近的环境与两天前相比, 并没有多少变化。冬天日头短,太阳已经靠近了远处的山峦。这几个小时的劳累对它而言, 似乎已经透支了所有的热度与温情, 太阳整个身子都懒洋洋的, 仿佛随时会掉下去一样。
  落日余晖在王汀的脸上镀上了一层红亮的光晕, 然而这光也跟冬天的黄昏一般冰冷而虚弱。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里头一般, 声音带着点儿迷茫的缥缈:“邱畅有残虐的嗜好。她曾经养过一只小奶猫,非常宠爱它。后来有一天,小奶猫的眼睛被挖掉了,四肢都被打断了,她哭得非常伤心。兽医建议给这只小猫安乐死,她却坚决不同意。所有人都说她跟这只小猫感情深,不舍得。可我有一次却看到她对着不停哀嚎的小猫微笑。”
  冬天傍晚的风吹在人身的, 寒飕飕地,让人的心都发起抖来。
  王汀叹了口气:“我一开始怀疑她是吃醋,希望用自残跟残虐的手段引起邱阳的关心。她对她哥哥有种病态的迷恋。后来,我再回想起来时, 却觉得她更加享受折磨的过程。鲜血与死亡, 哀嚎与挣扎, 就像她的鲜花美酒一般,可以让她愉悦兴奋。当然, 你可以将这些理解成我的嫉妒, 毕竟这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 她不是偶然找上小戴的。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斜坡的拐角处形成了一个风口, 她站在那里,大衣领子翻飞,仿佛信鸽的羽翼。
  周锡兵下意识地拽着她的袖子出了风口,却没有说任何赞同或否定的话。他松开了手,只看着斜阳下枯草凄凄,将话题又转移到了抛尸地点上头去了:“现在关键得撬开小戴的嘴巴。他跟邱畅是怎么联系上的,尸体又被他丢到哪儿去了。如果他肯说实话,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他们在附近又细细找了一圈,依然没有什么发现。地下电缆自觉没能帮上忙,跟手机搭话时都小心翼翼的:“那个,我这两天都仔细看了,没有什么人过来。前天晚上对面来了警察之后,那些飙车的人也不来了。我真的没看到坏人,也没有任何拖箱子的人。”
  王小敏叹了口气,十分感慨的模样:“你们就是缺乏除暴安良的意识,没有为世界和平而努力的概念,不然哪至于这样。”
  可怜电缆一把年纪还要被只小手机diss,居然还不敢回嘴。它讷讷道:“可惜路没了,不然路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它比我聪明多了。”
  王汀敲了下王小敏的手机壳,轻声跟电缆道谢:“已经非常麻烦你了。你放心,这里很快就要拆迁改造了,到时候肯定能有很多……东西陪着你。”
  两人遥遥地看了眼对面的厂房。王汀突然间笑了起来:“我们也没有白忙活,起码警方捣毁了一个聚众赌博吸.毒的窝点,还揪出了隐藏的当地公安□□。”
  派出所的李所长跟县局的侦查大队的一位副队长充当了□□。他们不仅从赌资中拿抽头,还配合组织者故意搞突然袭击,好趁机敲诈勒索。捞一个人就是十万块。不愿意花钱保平安的人正好就成了他们的工作业绩。典型的警匪一家沆瀣一气。
  周锡兵转过了脑袋,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即使是歪打正着阴差阳错,能做一点是一点,老百姓总会知道我们的努力的。”
  太阳终于落下了山头,冷风愈发凛冽。周锡兵口中吁出的气凝结成了一团小小的白雾:“走吧,要相信市局同志的工作能力。既然现在立案侦查了,肯定会有个结果的。”
  “我们去对面厂房看看吧。”王汀抬头唤住了举步欲走的周锡兵,目光落到了那条被暴雨冲毁的路上,“既然来了,也不差这几步路。”
  周锡兵微微蹙额,迟疑地询问:“这也是灵气告诉你的?”
  王汀摇了摇头:“没有谁告诉我,我只是觉得这条路或许联系着其他东西。尸体总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太阳一落山,暮色便蠢蠢欲动。汽车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询问手机:“我们不会去危险的地方吧,他们会不会有枪?打到身上会很痛的!”
  王小敏深切地鄙视着哆哆嗦嗦的汽车,这家伙竟然敢趁着上石子路的时候发抖:“这算什么啊!阿奇家的汽车都被打瘪了都没吭一声。”
  王汀想到林奇那辆到现在还丢在4s店里头,连修车师傅都建议不如重买一辆算了的宝马7系,立刻识相地逼迫自家手机闭嘴。那辆车不是不疼,而是她跟王小敏都听不到私人轿车的哭泣。
  厂房附近冷冷清清。路上还是尘土飞扬,汽车开过去不停地咳嗽着。两人下了车,盯着厂房门看了片刻,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周锡兵的口鼻间呼出了一团白雾,解释道:“市局跟当地警方都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尸体的痕迹。”
  王汀点了点头,她并不指望藏尸地点会这样轻而易举被发现。毕竟这个聚众赌博吸.毒的窝点,人员构成相当复杂。不管怎么说,死亡这个概念对大部分人而言,还是相当严重的。尸体被轻易发现的话,很可能泄密,继而引来警方的调查。
  大门紧闭着,周锡兵看了眼旁边的环境,然后将一块石头挪到了墙角,估计了距离便踩着墙翻身进去。他叮嘱王汀:“你回车上坐着,我在里面走一圈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话音刚落,王汀的脑袋已经冒出了墙头,她朝周锡兵伸出手:“拉我一把,我不太敢跳。”
  周锡兵一愣,伸出了胳膊。王汀借力,被他半抱着总算踩到了实地。
  周五晚上太过于慌张,她没能细细寻找厂房里头的固定资产。这儿虽然废弃了很久,但如果最早是村集体的厂房,说不定还有些固定资产留下了。
  她的姿态十分坦然,握住周锡兵的手跟松开时都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从墙上下来时,她的长发拂到了周锡兵的脸上,还没有等他来得及反应,头发已经滑落开来,只有一点淡淡的清香从他鼻端扫过。
  周锡兵再抬头看她时,王汀的目光已经挪到了厂房上,她正眉头微蹙,似乎在凝神感受着什么。天色灰蒙蒙的,预示着夜晚的降临,晚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毫不在意。
  手机藏身在口袋中,细声细气地喊着:“有没有谁能听到我说话啊?谁是固定资产,出来跟我聊会儿天呗!”
  厂房里头空荡荡的,只能听到寒风吹动门板发出的声响。王汀沿着水泥路面朝前走,这间厂房就像个大仓库一样,前后空地上栽着几棵树,叶子快要掉光了,显出了寂寥的凄凉。树干有部分让旁边的烧烤架子熏黑了,看上去愈发惨淡。如果她能听到树木的声音的话,也许她的耳朵里头现在是喊疼的哭声。
  手机有点儿沮丧,委委屈屈地跟王汀汇报:“它们都不理我哎,好像没有固定资产在。”
  这也不是没可能。也许厂房建好了以后,工厂没有开工就没下文了。只要它们还没有录入固定资产的账中,就不能完全被当成固定资产管理。王汀脚步不停,继续往里面走。
  周锡兵见她表情严肃,只紧紧跟着,没有开口打扰。他不清楚通灵的讲究,但跟紧点儿总是没错的。
  厂房里头被翻修过了,房间布置得颇为豪华。王汀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扭开了门把手,看到了不少音响彩电之类的家电。可惜它们都沉默着,没有任何一件回答王小敏的提问。看来,这些都是私人购置,不是作为企业模式管理的。
  王小敏的喊声愈发有气无力起来,朝王汀发出了抱怨:“这么大的厂房,就没有一件固定资产吗?真是讨厌啊,好无聊,都不陪我说话。”
  它的怨怼刚落下,厂房的角落里头响起了一阵细弱的声音:“你是谁?为什么要找我说话?”
  王汀惊讶地循声望去,角落里头丢了张破旧的桌子,应该是一张双人课桌,灰扑扑的,极为不起眼。这张课桌原本是村小学的,后来稀里糊涂被搬到厂房里被锁起来了。它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这儿的门又开了,然后重新装修的时候,人们原本说要将它劈了当柴烧,也没了下文。
  “就是外面的烧烤架子啊!我都吓死了,幸亏警察把他们给抓走了。”桌子虽然年岁不小了,但是长期独处,有点儿孩子气的天真,“你怎么能听懂我说话啊?你是不是带我回学校的?以前坐在我旁边的小男孩说要考大学,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毕业了。”
  王汀伸手摸了摸课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村小学早就合并了,哪里还有什么学校给这张破旧的桌子去。只是村里头的账目大概有些乱,早该下账的东西竟然还挂在账上,所以这张桌子依然算是大批量购置的固定资产之一。
  桌子没有等到回答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王汀所有的提问:“他们到这里吵了好久了,我都被震得快要塌了。屋子里头的味道很难闻,然后就有很多人跑来跑去,一直会闹到天亮,非常烦。尸体?啊,你说死人啊,我没有看到。他们在这里跳舞,然后滚来滚去,不过好像都是活的。”
  王汀转过了头,朝周锡兵摇了摇头:“这里的灵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看到谁挖坑掩埋什么。”
  周锡兵看了她一眼,催促道:“嗯,那我们走吧。”
  桌子失望地叹了口气,轻声呢喃:“你要走了啊。王小敏,你的名字真好听。你以后还会过来吗?”
  王小敏的屏幕震动了一下,它在对手指,小心翼翼地看着王汀:“桌子好可怜啊。它好孤单啊。王汀,我们能不能带它回家啊?”
  王汀伸手敲了下王小敏的脑袋,咬咬牙,看周锡兵:“这张桌子我能搬走吗?”
  周锡兵皱起了眉头。她只得硬着头皮鬼扯:“那个,我需要帮它净化。嗯,它沾了很多不太好的气息,我得帮它净化。”
  厂房里头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周锡兵像是在沉吟,王汀则努力保持住微笑不退缩:“你看,明显这张桌子不值什么钱,而且桌子的主人也不是这间厂房的管理者。”
  警察还没有发话,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哗啦啦”的铁门摇晃声。几个形象非主流的年轻男人大踏步地朝厂房走。他们显然没有想到里面还有人,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其中一人刚开口“艹”的时候,另一人见了周锡兵立刻变了脸色,惊呼出声:“警察!”
  外面的喧嚣声不断,车载音响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响,红男绿女们摇摇晃晃地往厂房里走。“警察”这两个字的威慑力让这些人斜着眼不敢跟周锡兵对视,却也不肯掉头离去。
  最早发话的那人大约是见同伴多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梗着脖子冲周锡兵喊:“怎么,我们一没嗑药二没赌钱,就聚在一起开派对,没碍着谁的事情吧?对了,这里荒郊野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总不能说我们是噪音大扰民吧!”
  背后的厂房沉默着无声无息,对面的男男女女在摩托车跟汽车的大灯下,形象鬼魅。王汀一时间想到了八卦新闻里头的报道,小成本独立恐怖片导演为了拍摄地狱中尸山尸海场景,就拍下了狂欢中的人群,然后再进行电脑后期制作,效果还不错。从眼前所见推断,王汀觉得这招应该效果不错。
  头发染成了小碎花拖把的年轻男人挑衅地盯着周锡兵,发出了一阵怪笑:“还是警察同志想一块儿来参加我们的烧烤狂欢派对啊!”
  他的旁边,有人故意摇晃着手中的袋子,里面发出了小羊羔的“咩咩”叫,对方嘴巴一咧,不怀好意地看着两位警察:“嫩嫩的小羊羔,现宰现杀现烤。”
  小羊羔的叫声愈发惊恐起来,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外面。桌子立刻吓得瑟瑟发抖,简直要哭了:“他是不是要烧了我啊?”
  王汀直接掏出了手机,装模作样地拨打电话:“刘队,我们找到物证了。对,您看到了厂房大门没有,我们马上回去。”她手点了下桌子,对着周锡兵微笑,“领导,你扛吧。”
  一院子的男男女女目瞪口呆,不明白这两个警察带走个桌子是什么意思。
  小碎花拖把头男人的同伴小声问了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他立刻不耐烦地呵斥道:“鬼问题都没有警察都快把草皮都翻一遍了。没事儿。拿走拿走,我们一没犯法二没犯罪,还不让人出来开派对咯!随便查,我们敞开了门欢迎查!”
  王汀没有理会这些人,抬脚往外面走。到这份上了,周锡兵又不能塌了她的台子,只能面无表情地搬起了课桌就往外头走。身后一众年轻男女虎视眈眈盯着人,有人朝同伴使眼色,王汀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拿着手机打电话:“好了,刘队,我们已经拿到物证了。马上就过来。”
  大约是话筒里的警察大部队的威慑力过大,院子里头的众人都乖乖地站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两个警察大摇大摆地离去。其中依偎着拖把头的年轻女孩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嘟囔:“他们把桌子拿走了,我们烤肉时,东西放地上啊!”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随他们去!吃饱了撑的,我们又没偷又没抢,花自己的钱关他们什么事儿。这帮子警察就是穷疯了,看我们不顺眼!”
  王汀一口气走到了租车旁边,充耳不闻后面的叫骂。
  周锡兵给车子解了锁,勉勉强强将课桌卡在了后座上,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这桌子有什么用?”
  桌子原本被扛出来时欢天喜地,现在听到周锡兵的话,立刻伤心起来:“我很有用的,可以摆很多书呢。嗯,虽然现在我身上全是肉啊菜啊的味道,可是只要好好擦洗一下,就会满是书香。”
  王汀转过头,摸了摸桌子,冲周锡兵微微一笑:“我好歹也陪着警方忙了这么久。桌子就当是给我的酬劳吧,我跟它有缘。”
  王小敏开心起来:“太好了,桌子,你就当王汀的书桌吧。我们寝室里头,我就能跟于倩的手机说话。不过它跟于倩一样讨厌,基本上从来不理我。以后你跟着我混,谁都不敢欺负你了。嗯,我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啊,以后你就叫小桌桌。”
  王汀耳不忍闻,龇牙咧嘴地撇过脸,实在不敢恭维王小敏的品位。车子一直开到了高速公路上,她才拿出手机拨打110:“喂,110,我举报有人聚众淫.乱。对,就是那个……”她将厂房的详细地址报了一遍之后,强调道,“我刚才车子经过附近,听他们说要往嗨里玩,一起玩,说的话完全没办法听。”
  手机挂断以后,王小敏细声细气地问:“王汀,什么叫聚众淫.乱啊?”
  死孩子,专门问这些!王汀轻轻敲了下它的脑袋,迎上了周锡兵在后视镜中看自己的眼睛,抬高了下巴:“他们不是问他们违反了哪条法律规定吗?我现在就告诉他们!”
  周锡兵的唇角翘了翘,没有说话。他现在发现了,这个女人其实是一点儿亏也不肯吃的。
  租车瓮声瓮气评价:“王小敏,你家主人好凶噢。”
  刚刚抱怨王汀对自己不温柔的手机立刻跳脚:“你胡说,我家王汀最好了!”
  桌子连声附和:“就是,王汀最好了。”
  王汀忍不住笑了起来。周锡兵看着后视镜中她得意洋洋的脸,唇角翘了翘,转了方向盘。
  这一路畅通无阻,高速上也没碰到塞车。车子停到宿舍楼下后,周锡兵又帮她将这张早就可以丢进垃圾堆的破桌子给搬上楼。
  于倩原本在客厅中收拾东西,一见到王汀跟她身后的周锡兵,吓得立刻缩进了里面的房间。王汀简直要被这人给气笑了,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作伪证的话,要坐牢的,而且单位会直接开除你。”
  周锡兵示意王汀:“桌子放哪儿?”
  王汀随手指了下卫生间门口:“放这儿吧,我先给它清洗一下。”
  周锡兵没有应声而动,而是情绪有些复杂地看着王汀,轻声道:“你还是等明天中午去阳台清洗吧。明天应该是晴天。”
  王汀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含混地点点头:“嗯,知道了。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防盗门再度打开又关上以后,于倩的房间里终于又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笔记本电脑的叹息,语气十分的无奈:“我看她是魔怔了。今天回来以后又是哭又是笑,一会儿说爱小戴一会儿又说恨死他了。我都被吵得头疼。”
  王小敏跟笔记本搭话:“可不是疯了嘛。大半夜的说找到邱家贿赂她的证据,信誓旦旦地说要帮小戴洗清嫌疑。我们王汀三更半夜陪着她去警察局,结果她现在又反口了。这不毛病么。亏得我们家王汀夜里头还撒谎骗陈师傅说肚子疼,刚才上楼时陈师傅还说让王汀早点结婚生孩子肚子就不疼了。哎,王汀,为什么啊?结婚生孩子能治肚子疼?”
  “闭嘴!”王汀满头黑线地阻止了好奇的手机宝宝,示意王小敏让笔记本多注意点儿于倩的情况。刚才陈师傅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瞄着周锡兵,搞得她都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房门猛的开了,披头散发的于倩抓着门把手冲王汀喊:“对,就你们能说话!我们这种没钱没势的小老百姓只能乖乖缝上嘴巴,不吃不喝也别说话!”
  王汀本能地上身往后倾倒,大腿磕到了桌子角,一阵生疼。她简直想要冷笑了,踩着萝卜坑进单位的人,倒是能够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无权无势的弱势群体了。她盯着于倩的眼睛,一字一句往外头蹦:“不作不死,你要是想要折腾死自己跟小戴,我绝不拦着你。呸!好心喂狗了!我白帮你找警察求情,找律师咨询了。”
  灯光底下,于倩的眼睛一亮,近乎于扑到王汀身上的姿势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认识律师?那你能帮我问问,小戴的情况可不可以往轻的罪名里头判,绑架未遂,他没找人要钱,他什么都没做。”
  王汀被她抓得胳膊生疼。于倩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病人家属盯着医生,祈求救命一般。她暗自叹了口气,轻声道:“即使是绑架未遂,轻判几年。你觉得几年出来以后,还有哪个单位会要他吗?你等得起吗?你……父母等得起吗?你的家庭能够接受小戴吗?”
  “我不管。”于倩跟魔障了一样,小声地不停念叨,“我只知道,小戴是为了我,我不能辜负他。永远都是钱钱钱,前途前途前途,你们根本就不懂爱情!”说到后面,她又激动了起来,苍白的面色上呈现出病态的嫣红。
  “我不想懂。”王汀平静地看着她,“我的爱情当中,我永远都不能低人一等。”
  于倩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这种人冷血无情,活该永远没人爱。”
  王小敏气得在口袋里头拼命闪着显示灯:“我家王汀人家人爱!像你这样的,才是除了倒贴不会有人理呢!”
  “我不需要看不上的人爱我。”王汀同情地看了眼这个方寸全无的女人,将脊背亮给了她,自己搬着桌子进房间,“言尽于此。你如果想救小戴,就该将你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告诉警方。别犯傻了,不然你不仅拉不出他来,还会被一并拽深渊。”
  手机不开心极了,它想骂人的,可是王汀不让。怎么可以这样便宜她呢,她实在是太讨厌了。王汀弹了弹手机链子,轻声道:“关爱智障,人人有责。有的人是拽不动,踢不醒的。”她转眼看桌子,压低了声音道,“今晚你先休息,明天我再给你好好洗个澡,然后晒太阳。”
  灯关了,一人一桌一手机全都安静地休息。可惜这静谧没能持续到天亮。半夜两点钟的时候,隔壁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大喊大叫:“王小敏,快点喊醒王汀。于倩出门去了。”
  关了机睡得昏天暗地的王小敏没醒,王汀先被这高音警报喊醒了。她立刻拨通了周锡兵的电话:“于倩刚才突然间出门去了,不知道要干什么。”
  听到周锡兵还带着点儿睡意的声音时,王汀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小戴的绑架案在市局立的案,那位处长大人已经明确点过了周锡兵不该参与进去,她现在贸贸然打电话给对方,似乎有些不太好。
  周锡兵已经搓了把脸,声音清朗起来:“好的,辛苦你了。你早点儿休息,将房门反锁好了。市局那边有同志盯着。”
  王汀不好意思起来,自嘲道:“呃,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你们肯定得安排妥帖了,哪里需要我马后炮。”
  “不不不。”周锡兵连忙强调,“很多消息都得依靠群众举报。你早点儿睡吧,明天,噢,天亮了你还得上班呢。”
  可是王汀已经完全睡不着了。从几天前的女大学生被逼的差点儿跳楼开始,她这些天就跟被放在了关不掉的跑步机上一样,不得不被迫朝前面跑下去。周围是大团大团的迷雾,她的腿脚在不停地往前奔,却好像永远也跑不出这迷雾。
  王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又睡着的,王小敏将她唤醒的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遭遇了鬼压床一样沉重。四肢百骸软绵绵的,又酸又胀,实在是不舒服的厉害。
  王小敏忧愁地看着她:“王汀,你要不要请个病假啊。”
  疲惫不堪的人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算了,请了假还是我的活。”
  王小敏愤愤不平:“凭什么你一个人要完成三个人的岗位职责。这根本不合理,他们又不给你开三倍工资。”
  “年轻人就该多干活。你以为两个人忙成狗,三个人闲成猪是假的啊。”王汀艰难地脱下了睡衣,躲在被窝里头套上毛衣,还不忘伸手弹一下王小敏的手机链子,“这个世界呢,不是非黑即白的,还有很多灰色地带,是方方面面关系相互胶着权衡的结果。行了,他们不来上班也好,免得我干活不说还得伺候他们。”
  王小敏一听就来气:“就是,不要脸死了。端午节工会发的鸡蛋,中秋节过来领,坏了还要怪你为什么不帮他们放冰箱。这都什么人啊!”
  “我得罪不起的大爷。”王汀翻身下床,将被子摊开了,打开窗子通风换气,准备洗漱完毕之后再回来收拾床。
  她一出房间门,恰好于倩脸色青白地从大门外进来。浑身带着寒气的人丢下一句:“给我请一天病假。”人就回了房间。
  王小敏气得快要疯了:“凭什么啊!你又不是她的丫鬟!”
  王汀眯起了眼睛,摸了摸手机脑袋:“走吧,我要上班了。”
  上了班也不太平。平常只有单位发过节礼品时才不体弱多病需要卧床静养的办公室同事,今儿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单位,一见王汀就挤眉弄眼:“哎哟,小王啊,难怪姐姐给你介绍的对象你看不上。原来你男朋友这么有钱啊!”
  王汀微笑:“蔡老师,我正想找您呢。总局下了清点固定资产的通知,您是设备管理员,跟我一块儿去清点可好?”
  蔡敏立刻变了脸色,捂住嘴巴假模假样地轻咳了两声:“哎哟,小王,不是我说你。年轻人怎么这样怕吃苦呢,一点儿事情都要推来推去。蔡姐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身体啊,还是年轻的时候铁娘子累出来的。”
  王汀拿出了上周打印出来的盘点表,皮笑肉不笑:“那蔡老师您好好休息,我得干活去了。对了,要是有人果然问清点资产问题,您就顺便帮忙解答一下,行吗?”
  “哎哟。”蔡敏一拍脑袋,“你看看我这记性,我是来找工会报销医药费的。年纪大了就是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说着,她火急火燎地出了办公室。
  一屋子的固定资产全都发出了鄙夷的声响。电脑王小花学着她的腔调来了一遍:“年轻人怎么这样怕吃苦呢。还铁娘子呢,呸!咱们单位最老的那栋小楼作证,她从年轻时就没正经干过活!”
  王汀点了点鼠标:“行了,赶紧做事吧。这个礼拜我得把报表给交上去。”
  王小敏兴奋起来:“王汀,你这么能干,将全单位的资产都管的井井有条,年底肯定是先进。”
  “天真!”电脑教训手机,“你不许在外头得罪人啊,不然连累了王汀拿不到先进奖金,我们不让你连wifi看动画片!”
  王汀笑着摇摇头,开始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打电话催要上周他们的盘点结果。不出所料,除了寥寥几个资产少的部分以外,其余部门都是如如不动。她只得陪着笑再三再四地连哄带劝,才让对方答应周三前先自己部门内部清点一遍。
  初步盘点完的部门通过oa发给她的电子表格,王汀还得细细对着看。她虽然拥有可以跟固定资产对话的超能力,也头痛人员调动资产交接不同步的问题。
  单位大领导倒是在办公会上说过好几次要交了东西再走人。可实际上人事与财务后勤都不同步。谁敢盯着领导要东西啊。最后往往人都离开好些天了,王汀才知道这一茬,再打电话过去陪着笑跟人家核对资产的去向。
  一直盯着电脑忙了三个小时,王汀才被王小花催促着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偷偷连上wifi看动画片的王小敏赶紧切换了页面刷新闻,它刚要装模作样,就发出一声尖叫:“王汀王汀,大新闻!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了,表示目前的调查结果显示邱家大小姐的绑架案子虚乌有!”
  王汀含在嘴里的蜂蜜柚子茶喷了桌子一脸,赶紧抽出面纸一边擦一边跟桌子道歉。
  王小花替她切换成外网状态,立刻浏览起新闻:“嗯,目前已经掌握了证据显示邱家企图贿赂犯罪嫌疑人戴某,要求他改口供。但是警方掌握了重要的监控视频证据,戴某改过的口供明显与录像不相符。哎呀呀,邱氏的股票又暴跌了!”
  王汀放下杯子,自己绕到电脑跟前看页面。手机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不看我,明明我也能上网来着。”
  “你给我歇歇!”王汀警告地瞪了王小敏一眼,“你不知道手机寿命短嘛,这样作,迟早过劳死!”
  可怜的王小敏又吓得开始嘤嘤嘤。
  王汀没精力哄这傻孩子,只能任凭一屋子的固定资产劝手机。她认真看了两遍新闻之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市局动作这样快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想了想,她打了个电话给陈露:“哎,你们警察局现在是不是要被记者攻陷了啊。真没想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竟然手笔这样大!”
  陈露得意洋洋,与有荣焉:“那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大小姐作死就是作死。以为花钱买通了人证就行了?单凭口供定案,那是不可能的!”
  王汀正想顺着她的话调侃两句,就听到陈露那边响起了惊呼:“卧槽!来真的啊,那个邱家大小姐爬上顶楼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网上就出现了直播贴,邱氏大小姐不满警方调查结果,要以死自证清白。

  ☆、38.天使旅行箱(十二)

  楼顶上风很大, 即使今天太阳不错,那冷风还是吹得人东倒西歪。邱畅的脑袋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这种晕乎配着高处不胜寒的氛围, 让她感觉像是在飞。对, 就是飞起来。她一步步朝栏杆走着, 心中充满了说不清的渴望。脑海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着她:“跳下去, 飞起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邱畅不屑一顾,她知道这是一种极为低级的洗脑,无意识地洗脑。看多了各种自杀视频以后的后遗症。就跟那些打工仔的“十一跳”“十二跳”一样,没有思想,浑浑噩噩的人才会被哄骗。她不需要,她只是想看一看楼顶上的风景, 看一看底下惊呼的人群。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迅速集聚起来的人群。这些人真可笑,好像蚂蚁一样,迅速地聚拢在一起。据说神仙看世人就跟世人看蚂蚁一样,现在, 他们可不就是蚂蚁么。年轻的女人发出了一阵“咯咯”娇笑, 她的脸开始泛红, 整个人都兴奋得不得了。现在,舞台已经搭建好了, 这里是她的主场。她的手指咬在了嘴巴里, 轻轻吮吸着, 仿佛指尖是无上的美味。在无数个夜晚, 在黑暗中,她的指尖都被这样温柔而缱绻地吮吸着。
  真讨厌,他总是不肯给更多。她想要的是更多。所有的那些,她都想要。真讨厌,她不过是有一点小小的癖好而已,她掏了钱满足自己的嗜好。为什么这些人还要抓着她不放。真是无聊,太讨厌了。
  女人发出了又一阵娇笑。身体在发热,就跟藏在那个行李箱中时的感觉一样。她忍不住想要亲吻自己。
  等到后面的门被冲开,那张惊惶到没有血色的脸出现时,她又换上了泪眼婆娑的模样。她爱死了他的焦急无措,只为她疯狂,可以为了她抛弃全世界的无措。是那样的迷人,那样的让她魂牵梦绕。
  男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声:“畅畅,不要!我们去国外,我们再也不回来,我们永远不分开!”
  楼底下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每个人都仰着脖子朝上面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掏出手机,进行现场直播。远远的,那迎风而立的美丽女子是那样的楚楚可怜。
  王汀盯着屏幕中邱畅模糊的脸,微微皱了下眉头,收起了手机:“行了,我该去吃饭了。”
  可惜人到了食堂也避不开,王小敏小小声地提醒王汀:“他们好像在偷偷看你哎。”
  “不用管。”王汀面无表情地排队刷卡打饭。
  排在最前面的蔡敏刷完饭卡以后,特意又等着她,主动挽起她的胳膊道:“哎哟,小王,咱们今天坐一起吃饭吧。”
  王汀笑了笑,十分无奈:“蔡老师,我跟人事还有财务的部门固定资产管理员约好了,中午吃饭时一块对单子,你一起来吗?”
  蔡敏立刻讪笑起来:“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你年纪轻轻的,不要把身体给搞坏了。”说着,她赶紧端着餐盘走了。
  人事科的徐佳跟王汀同一年进的单位,她瞥了瞥蔡敏落荒而逃的背影,嘴唇小幅度往底下拉了拉:“哎,这位大神怎么来了?”
  “谁知道呢。”王汀脸上笑容不变,“大概是定期到领导面前刷存在感吧。”
  两人打好了饭,找了角落里头的位置坐下来,面对面开吃。王汀抬起筷子,冲徐佳笑:“其实你今天最好别跟我坐一起。”
  徐佳喝了口紫菜虾皮汤,冷笑:“干嘛,红了就不带我一起玩儿了?我理他们!干不了业务就专门多管闲事。要是每天给他们安排满了工作,我看他们还有没有时间盯着别人不放。”
  王汀立刻将一人一小份的冬枣推到了徐佳面前,开起玩笑来:“我赶紧贿赂一下你,不然我可得孤家寡人了。”
  徐佳含在嘴里的汤差点儿喷出来,指着王汀哭笑不得。
  周围人的目光时不时就朝王汀身上瞥。蔡敏忍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开了口:“哎,王汀,你什么时候去现场劝劝那姑娘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好歹也是……”
  工会主席突然间提高了声音:“小蔡,我看你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肺气弱的样子啊。你找的那个中医是不是水平不行,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好点儿的。省的原本身体底子还不错,结果愣是被庸医给耽误了。”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起工会主席的话:“正好正好,主席你要有好大夫也给我们介绍一下吧。体检报告不太对劲啊。对了,王汀,有空你帮我看一下.体检报告成不?我有两个数据不太好。”
  众人的话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转移到了身体保健上头去了。徐佳一边朝嘴里塞着米饭,一边含混不清:“你没白乐善布施,免费当健康顾问啊,关键时刻体现了好人缘。”
  这话说的讽刺。一众探头探脑满脸亢奋的人群中,有几个没找王汀咨询过自己跟家人的身体健康?王汀笑了笑,没有接话。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不时小声发出惊呼:“天啦,帖子盖楼好快,已经翻了十多页了。她怎么还坐在顶楼栏杆上,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跳啊。哎哎,王汀,陈露给你发微信了。”
  王汀掏出手机点开了页面,陈露果然在线上喊她:“你说,她这次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真可惜今天是个大晴天,不然她可以早早装作冻晕了。”
  大太阳也能晒晕人啊。王汀空出一只手,敲了几个字上去:“不知道,这个版本没有先例,缺乏经验依托。”
  陈露还没有来得及回复的时候,周锡兵的微信发了过来:“你知不知道温馨苑?”
  王汀皱眉想了一下:“城南新开发的那片小区吧。嗯,他们俩之前想在那儿买房子的好像,结果犹豫了两个月,房价就涨了一倍,后来就没听他俩提起来了。”她脑子中忽然冒出个想法,“她昨天夜里去温馨苑了?”
  周锡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了谢,让她中午好好睡一觉。
  王汀退出了微信,一时间情绪有些复杂。如果于倩昨天夜里去了温馨苑,她又是去干什么呢?倘若是见什么人,周锡兵应该不会问自己关于温馨苑的话题。可大半夜的,不是找人有事,难不成她还对着房子憧憬自己跟小戴的幸福生活?
  脑电波不在一个频道上,王汀实在理解不了于倩的想法。她只知道,这个姑娘肯定知道什么,所以才会临时改口,承认绑架案的存在。
  “哎哎哎,你看看,这热度不逊色于流量明星了。”徐佳也不避讳王汀,直接当着她的面刷开了网页,压低了声音念叨,“也不知道这人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今天股市简直就跟坐过山车一样,邱氏为了扳回一城,也真够下得了手的。这么高的楼,万一手一滑,脚一滑,完全说不准啊。”
  王汀摸摸已经发烫的自家手机,警告王小敏不准再偷偷刷网页看动画片,凑过脑袋去看徐佳的超大屏幕。
  现在网上已经出现了现场直播,还有网红充当主持人站在楼底下点评事件的进展情况,并现场采访围观群众,询问他们的看法。王汀居然在被采访对象中看到了陈洁雅。
  这个姑娘正义愤填膺地强调:“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那个穷屌丝采取了不要脸的手段绑架了邱公主。他自己都承认了,警察这是为了讨好下三滥的穷胚子们,才诬陷邱公主的!我们公主就是太单纯太善良了,才会被泼污水!那些等着看笑话追着骂的穷鬼们,也就剩下一份上网的钱了!”
  勇气可嘉!王汀对陈洁雅肃然起敬。这会儿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抒己见,真是一条汉子!
  徐佳目瞪口呆,抬眼看王汀:“大清朝亡了多少年了,这还公主上了?”
  王汀耸了下肩膀,继续看直播中的弹幕。
  现在舆论趋势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少声音表示警方肯定是在故意针对邱氏,否则就算人家大小姐有点儿不可描述的癖好,也不该闹得这样沸沸扬扬。警察应该保护当事人的隐私权。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叫唤:“真不要脸!明明是他们家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非得坚持说是什么绑架。现在又把锅甩给警察,分明欺负警局大楼说话你们人类听不到!”
  王汀被她吵得头疼,轻轻弹了一下手机壳,警告王小敏老实待着好好休息。她的目光继续盯着网上的直播,网红主播正忙着点评邱畅既往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穿搭,后面突然出来一阵惊呼声,一个身子像水泥袋子一样直直地从顶楼上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王汀不敢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邱畅怎么会跳楼,她是永远尊贵的小公主。她永远有道理,永远没有错。就算她有错,所有人也都该忘记错误的存在,她已经那么痛苦了。
  “没摔下来!”食堂里头发出了一片欢呼,原来大家都在关注这个跳楼直播。邱畅的身体堪堪落在了消防垫的外缘,就在众人高呼的时候,那个身体又重重地反弹了一下,从气垫上摔了下去。
  鲜血很快在她身下染红了一片。
  拘留所里。
  “人的命真是脆弱啊。”律师坐在小戴的对面,发出了一声感慨,神色十分惋惜,“你看,原本这件事非常简单,结果最后却变成了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悲剧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小戴的脸猛的抽搐起来,不停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我……我明明已经……我没有……怎么会这样啊?”
  他的身子哆嗦得极为厉害,律师不得不开口劝道:“这不是你的过错,只能说,她自己实在是太脆弱了。怎么能这样折腾呢?明明就是件小事而已。”
  “对对对,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小戴身子拼命往前面靠,死命抓着律师的手,发出了近乎于哭泣的哀求,“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帮我。”
  律师没有挣脱他,脸上依然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放心,我一定会为我的当事人争取权利的。想让我帮你,你就必须得将所有的实话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找到法律依据。”
  一直到警察再度提审戴忠,律师才夹着黑色公文包离开。临走前,他还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早点找我,真不至于闹成这样。”
  老吴跟同事一块儿过来提人,听这律师的口气,鄙夷地撇撇嘴巴。等到人走了,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人啊,最会折腾了。从来都是活像他们才代表了法律一样,搓圆搓扁由着他们信口开河。他们不配称为律师,就是古时候的讼棍!”
  同事立刻撞撞他:“行了,咱们把案子查死了,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劲儿来。走,赶紧把这小子带过去好好盘问。嘴里头净没一句实话!”
  市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头,小戴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怒吼:“我已经承认非法拘禁了她,你们干嘛还要抓着不放!肯定是你们逼死她的!你们为什么没完没了!这不关我的事,跟我没关系!对,我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连着身下的椅子都摩擦着地面发出了难听的吱嘎声响。
  “什么都没做?”对面的老吴沉下脸来,厉声呵斥,“戴忠!上个礼拜六跟礼拜天,你在做什么?”
  小戴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邱畅的死讯似乎极大的刺激到了他的神经。他眼神开始涣散开来,哆哆嗦嗦道:“没,没什么,我就是随便在街上转转。”
  老吴将租车记录推到了他面前,冷笑:“是吗?你倒是挺惬意的,出去转转还专门租了辆车子。”
  灯光下,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小戴的额头上沁出来,他整个人很快就跟从水里头捞起来的一样,勉强撑住了没趴下:“我心情不好,随手租了辆车子出去兜风而已。这还违法了不成?”
  “租车子不违法,可是杀人分尸,用车子将尸块运走,就犯法了。戴忠,你涉嫌谋杀男子卢浩。从今天起,警方正式拘捕你!”
  小戴身体猛地一惊,眼睛珠子似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样:“不可能!没……没有的事儿,你们在诓我!你们肯定是在诓我!”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了古怪的形状,近乎于抽出一般,反复强调,警察肯定是在诓骗他。直到从他租住的民房里头搜寻到的一系列物证摆出来,他才崩溃了,承认自己的确在租房里头分解了尸体。
  “人不是我杀的,真不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不得不休息了两个小时后再接受审讯的小戴矢口否认了杀人,“那天我心情不好,骑着电瓶车在在租房外头晃悠。”
  老吴打断了他的叙述:“你为什么要到这么远的地方租用民房?既然租了房子,为什么不住下去?”
  小戴抹了把脸,烦躁道:“我也不瞒你们。我平常是住在我女朋友宿舍里,但是我也是个男人,我需要自己的空间。租房的事情,我没告诉我女朋友,我怕她看不起我住在农民房里头。那天我转悠的时候,在树林子附近看到有对男女在打野战。嗐,就是sm那一套吧,没错,女的就是邱畅。
  当时我惊呆了,第一反应就是碰上犯罪现场了。后来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觉得恶心,就先走了。后来我按耐不住好奇心,又骑着车子返回头。那女的已经走了,男的正在朝外头走。他一见我就想要追上来拦着我,结果被我的电瓶车给撞到了。他抓着我不放,非得让我赔偿他。我吓坏了,就要求先带他回家休息一下。
  当时他身上连个口子都没破,我哪里想到会有什么不好啊。结果他人进了屋子,没一会儿就喊肚子疼。我想给他看看,没想到他就这么倒在地上没了气儿。我吓死了,我撞死人了。我没想到一个电瓶车都能撞死人啊,我速度真没开快。
  我一想到后面要坐牢要赔钱,我就慌了。我想这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都跟人大白天的那样了,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脑子一激灵,就直接将他尸体分割了,血从浴缸里头冲进了下水道,尸体……尸体我丢进砖窑里头烧了。”
  老吴沉下了脸,追问道:“后面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两次找人抢手机?”
  小戴胡乱抹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干。我烧尸体的时候,那个女的,就是邱畅突然间出现在砖窑边上,威胁我说要报警。我吓死了,伸手捂她的嘴巴。结果这人喘不过气来时反而更兴奋了。原本箱子我是打算一块儿烧掉的,她不准,她要求我用箱子拖运她一回。我实在是慌得六神无主,只得答应她的要求。后来,她反口说我绑架的时候,我又害怕她说出了这件事,只得硬着头皮承认了是我绑架她。”

  ☆、39.挽歌(补全)

  冒充了快递员的武术教练李胜, 这一次似乎一点儿也不奇怪警察的登门。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 你们也别盯着我不放了。我承认, 我跟邱畅认识。她一出事, 我就估摸着你们会找上门了。那天我去找那两个女学生也是邱畅让我去的。嗐, 这位大小姐有点儿特殊癖好, 尤其喜欢壮男。我跟她健身房认识的,她出手大方,我就陪她玩玩咯。
  那天晚上,她找到了我,让我帮忙去找两个小姑娘要回手机里头的照片。我估摸着是她玩大了,对,这女的有暴露癖好, 经常要求在公共厕所之类的地方玩那个。溜了冰以后尤其疯,什么都要玩。我不碰那东西,我可以接受尿检。我估计是她玩大了,被人拍了照, 想要拿回底片。
  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 好好好, 是她出手大方。她愿意花一部手机一万块的价钱,给我的酬劳是一样的。我想这也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 就是个买卖而已, 就过去找人了。钥匙真是我捡的, 那姑娘手往外头一掏, 钥匙就掉了。我当时的确想找她说话,没赶上。”
  老吴盯着李胜的眼睛,轻轻敲击着桌面:“你为什么要冒充快递员?”
  “误会!”李胜连忙摆手,旋即十分不情愿一样露出个苦相,“是那女学生误将我当成了快递员。我一想,一般女的都会对陌生男人很警惕,索性就将错就错了。后来我是真的听到屋里有人摔倒的声音,担心她出事才拿钥匙直接开门的。后面再碰上你们警察同志又没穿警服,我哪敢相信啊。”
  他的姿态非常轻松,带着点儿不耐烦的模样。监控室里头,赵处长轻轻发出了指示。老吴赶紧追问李胜:“你为什么要穿着快递员的衣服过去?当天早晨气温很低,你在棉服外面套着工作服,难道是顺便?”
  李胜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豁出去一般:“行了行了,我说。这就是情趣爱好而已。邱畅喜欢被猛男强.暴,各种角色扮演的强.暴。哎哟,警察同志,你别惊讶,这样的有钱人不少。我可不是卖的,就是大家合得来,一块儿玩玩而已。我当天想着解决了手机的事儿,直接过去找邱畅玩玩,就玩快递员破门而入,强.暴了顾客的戏码。这不是我想的啊,是邱畅提出的要求。她看到那个快递员强.奸女客户的新闻,觉得十分带感。”
  监控室里头,被赵处长叫过来一起观看审讯录像的周锡兵微微皱起了眉头。赵处长转过头去看他:“小周,你谈谈你的看法。这案子也是你一手挖出来。”
  没有报案人,唯一的报案人是被害者的一位游戏网友,连受害者的家庭住址跟现实生活中的联系方式都不知道,倒提供了一条沾着精斑的内裤。这是他们上次见面组团打游戏的时候,看录像自我释放时留下的产物。警方联系了游戏公司,通过他的账号绑定的手机卡,发现他手机定位的最后出没地点是距离小戴租用的民房不到三十公里,这才匹配了dna检测,最终确定了只剩下少许血迹跟残留在下水道的脂肪结缔组织的身份。
  警方在找到受害者父母时,已经离异各组家庭的夫妻双方,对这个错误的爱情结晶的情况一问三不知,都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儿子的人了。受害者本人是自由职业,靠给杂志不定期提供旅游照片之类的谋生,没有固定单位。
  如果不是警方抓着疑点不放,那么这个人就算从世界上消失了,都不会有什么人在意。走的不声不响,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周锡兵清了清嗓子:“我的看法是还可以再往下面挖一挖,比方说尸体的处理。戴忠虽然说丢进砖窑烧化了,可是毕竟就是他嘴上说说而已。一般人即使抛尸都愿意选择晚上,这样不显眼,目标小。”
  刑侦队的现任队长老刘摇摇头:“小周,这点我的看法倒是跟你不一样。戴忠既然住在附近,就知道砖窑开工的时间。他是踩着点儿去的。那家砖窑就夫妻两个开工,所以才能够被轻易钻了空子。也亏他想的出来,直接烧成了骨灰,还上哪儿找尸体去?”
  周锡兵没有驳斥自己的老上司,只提出了另一点疑问:“戴忠的租房里头为什么会有解剖工具?戴忠目前靠给人当游戏代练为生,根本用不上这些。”
  警方再次提审了小戴。
  这一回,戴忠像是彻底崩溃了。他承认自己的另一份兼职是在网上直播虐杀小动物,诸如猫狗兔子之类的宠物,以此来获取网友的打赏。他搓了搓脸,神情无比的疲惫:“干这个比在宠物医院上班挣钱来的快。这几个月我都月入过万,再好好攒攒,就能凑足房子首付了。最后动物的尸体,我嫌麻烦,直接丢进砖窑里头烧了。”
  警方按照小戴提供的网址找到了那家直播网站,里头的主播形形□□。小戴因为是动物医学专业出身,活体解剖宠物的动作纯熟,在这家网站中属于网红级别的主播。他的卖点就是专业手法,以各种专业知识折磨小动物。
  陈露看着这些视频录像,脸上的表情纠结成一团,连连摆手道:“我的妈呀,变态!你看,那女的居然将这些小奶猫一个个全都用高跟鞋踩死了。我的天啦,这种人自己先应该被踩死!”
  王汀朝她翻白眼:“踩死她是谋杀,踩死宠物压根就没有法律管。我倒是想问问,能不能以传播暴力的名义查处他们。”
  陈露耸耸肩膀,喝了口开水,一声接着一声叹气:“我真觉得你到现在还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是个奇迹。你竟然没有被这个戴忠直接杀了分尸丢进砖窑里头烧了。他女朋友胆子也真是大,跟这样一个变态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居然一无所知?她现在是不是得疯了啊。”
  王汀摇摇头:“没疯,就是哭。不过她三天两头哭,有事没事都要哭一哭,也不算什么吧。她清醒的很,还哭着叫我帮忙找律师呢。交通肇事罪又不是谋杀罪,她想要找个好律师轻判了小戴。”
  陈露傻眼了:“她怎么好意思开得了口啊?她害你害得还不够惨么?”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的爱情如此崇高伟大,所有人都应该配合他们。”王汀耸了下肩膀,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带调侃,“人家跟我说了。当时就是因为邱畅威胁小戴,她害怕男友撞死人的事情曝光,这才改口的。”
  “可她这样就是作伪证外加包庇啊。”陈露瞪大了眼睛,“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她连这个意识都没有?”
  王汀冲她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你说呢?人要犯起傻来,根本就拦不住。脑子是糊的,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全世界都得按照她的逻辑来。”
  陈露古怪地看着她:“你不会这样活雷锋,真帮她找律师吧?”
  “我看上去有那么善良吗?我要是把她介绍给律师,到时候他们拖欠律师费怎么办?”王汀喝了口红茶,提起了她下班以后直接奔过来找老同学的真正目的,“对了,邱畅的事情怎么样了?我不探听□□,就是奇怪,她的个性应该不会跳楼。因为她这人是没有自责意识的,她绝对不会自杀。”
  “作过头了呗。”陈露冲王汀露出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顶楼上有护栏,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没事儿。可是她摇着护栏不停地哭闹,那个栏杆被腐蚀得厉害,就这样晃断了,人朝楼底栽了下去。人没死,不过估摸着很可能会变成植物人。她这么一闹,我们警方都要被折腾疯了。开会的时候,呃,不说了。领导们拍桌子,差点儿没捋袖子干架。”
  王汀了然地点点头,又从手机里头调出了那一段视频开始看。现在网上已经开始控制视频的流通传播,不过王小敏早就将视频给下载了下来。王汀没有看到异常,当时顶楼上已经有警察跟谈判专家到达,意图劝说邱畅下来,不过她压根不理睬,情绪始终非常激动。
  视频中还拍到邱阳崩溃的场面,他看着血人一样的妹妹,就跟疯了一样,跪坐在地上不停地大喊大叫,全然没了既往的风度翩翩。
  陈露凑过脑袋来看手机,叹了口气问王汀:“你恨他们兄妹吗?”
  地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跪坐在旁边的人像是魂被抽走了,剩下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王汀轻轻闭了下眼睛,露出个像是笑又像是惆怅的表情:“当然恨,他们现在看上去的确非常可怜。可是他们祸害别人的时候,谁又去同情被祸害的对象呢?我并不打算原谅他们。只是说,这两个人今后跟我都没关系了。”
  警方在下午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邱畅尿检阳性的结果,初步认定她是在吸食毒.品之后情绪失控,产生了幻觉,这才造成了失足坠落的悲剧。当然,更多人认为她是本意就是想以跳楼威胁警方,扭转舆论对自己的不利局势,结果一不小心假戏真做了。还有人翻出了邱畅的ins小号,她最后的留言是:要让他们好看。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小声地叹气,十分迷茫的模样:“一开始是丁丽萍要跳楼,最后跳楼的人却变成了邱畅。王汀,这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啊。”
  它的主人没有回答她,陈露的手机小陈陈直接鄙视它:“才不是呢,要都靠老天爷去裁决,还不知道要枉死多少人呢。全靠警察保护大家!”
  王小敏跟小陈陈吵了起来,各自都说自家主人更伟大更有意义。王汀听不到小陈陈的声音,就光听见王小敏各种往死里夸自己,真是羞耻度爆棚。她家的手机实在是自带粉丝滤镜,她啥时候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宜室宜家了?开什么玩笑啊!
  正当王汀准备关机,让王小敏好好歇一歇时,周锡兵敲响了实验室的门。他冲里面的两人点点头,笑道:“不好意思,赵处长又找我说了几句话,耽误了时间。走吧,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陈露立刻从坐着的实验桌上跳了下来,朝王汀使眼色:“那个,你们去吃吧,我中午吃多了,晚上要空空胃。”
  周锡兵再一次发出了邀请:“一起吧,正好有点儿事情我想问你。”
  陈露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违反纪律的事情别引诱我啊!我可是非常有原则的。”
  周锡兵笑了起来,伸手帮王汀拿了丢在桌上的包递给她:“放心,我有数,就是有点儿疑问跟你确认一下。”
  三人一块儿去了警局不远处的馄饨摊子,一人要了一碗小馄饨开吃。馄饨皮已经近乎于半透明,显出了晶莹剔透的牛肉馅。韭菜打底的骨头汤,有种别样的鲜辣。
  王汀相当痛快地喝下了一大碗馄饨后,抬眼看着面前两人:“我不瞒你们,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心里头还存着疙瘩。第一、我始终没办法相信邱畅真就这么意外摔下楼了。第二、手机一次被偷,一次被抢,是不是太巧了点儿?我并不想窥探什么,但我始终觉得还是更慎重点儿来的好。”
  周锡兵放下了汤勺,说话没有避开王汀:“陈露,尸检这块儿有没有什么更多的发现?”
  陈露叹了口气,无奈地推开了已经见了底的碗:“好吧,其实赵处长的意思是让你也跟着这案子了。我也就不瞒你。真的没有,下水道里头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一点。我们只在里头找到了少许脂肪结缔组织。戴忠的手法相当精准,我怀疑他是将尸体跟解剖那些小动物一样,一层层,从皮肤开始,一直解剖到里面的骨头,然后才丢弃掉的。”
  王汀抿了下嘴唇,突然间抬起头来,轻声提了一句:“你们说,既然他已经习惯性直播解剖动物了,会不会也拍下解剖尸体的过程?”
  周锡兵的神色微微一变,小戴租用的民房当中,那个烧化了的摄像机跟突然间爆炸开的笔记本电脑从他脑海中一晃而过。他眼睑快速地合了一下,再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也不是没有可能。”
  馄饨铺子里头烟雾缭绕,原先大家都有点儿嫌弃的老灶柴火跟蒙蒙的雾气,此刻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这温暖,让每个人都觉得心头踏实。陈露主动提了出来:“我会找信息部门注意搜寻这方面的内容的。”
  如果能够找到这份视频,就有助于判断那个被分尸的卢浩的真实死亡原因。小戴声称他撞到卢浩的那辆电动车就停在了屋子外头,结果被人偷走了。也是这个原因,他才大费周章去租车处理尸体的。这些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警方需要更多的证据。
  周锡兵朝陈露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都没请你吃点儿好的。等忙罢这一阵子,我请你们吃饭。”
  陈露站起身,笑着应声:“行,周哥,我们都等着你的大餐。我家王汀,就麻烦周哥送回家了啊。”
  王汀在周锡兵的身后冲着陈露作势挥拳,威胁对方。周锡兵恰好转过身体,她的拳头差点儿擦到对方的胳膊。她连忙道歉,尴尬地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周锡兵笑了笑,伸手示意她:“走吧,早点儿回去休息。”
  两人快要走到地铁口的时候,王汀才又开了口:“我怀疑尸体不是在砖窑里头被烧毁的。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在砖窑附近通灵?灵气并没有提到有人往里头丢尸体的事情。”
  虽然当初她没有问,可是砖窑对于窑主将兄长的尸体丢进去烧反应这么大,没理由会完全不提另外一桩尸体焚烧案。除非砖窑没有意识到那是尸体,小戴将尸体切割得非常细碎。想到这一点,她又皱起了眉头:“总之,我不太相信这是一桩简单的交通肇事抛尸案。”
  周锡兵点了点头,香烟含在了嘴巴中没有点,只是含着过过干瘾。他拿下烟卷,微微吁了口气:“从送检到审判还会有不短的时间。如果有□□,肯定能够露出马脚的。你不用太操心这件事。”
  王汀自嘲地笑了笑。她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执着。也许是不希望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砖窑蒙受不白之冤。那是件非常温和敦厚的固定资产,就跟王小敏的长辈一样。
  一直到下地铁,两人都没有再谈论这个案子。周锡兵一路将王汀送到宿舍楼下后,才挥手跟她告别。王汀看着男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微微地吁了口气,转过头朝楼上走。刚走到一楼楼梯口,于倩就匆匆忙忙地从后面冲过来。她走得太急了,撞到了王汀身上,手里拿着的一张广告单也掉在了地上。
  王汀的目光只匆匆扫到了“温馨苑”三个字,广告单就被于倩又捡了起来揣进了口袋。她没有跟王汀道歉,绷着一张脸埋头继续朝楼上走。王汀微微眯眼看着她,没有吭声。
  手机在口袋里头叫着:“看她嚣张到什么时候!作伪证还包庇,关她进监狱。”
  那些父母师长跟朋友都没有办法教会的东西,社会自然会教给她。
  于倩一口气冲进了房间,双手颤抖地摸出了口袋里头的广告单,不置信地又一次拿出了手机。二维码扫描抽奖的结果显示,她赢得了特等奖,获得了温馨苑一套双室套全款六点五折的优惠。
  年轻的女人先是摸着肚子笑,然后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如果,如果她能早半个月赢得这个大奖,小戴就不用那么辛苦,也不会有牢狱之灾了。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仿佛全世界的悲伤全都压在了她身上,她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分量。
  一墙之隔,王汀一边跟着音乐做瑜伽,一边微微叹气。她看到了广告单,她想于倩估计是回忆起了跟小戴一块儿畅想未来的场景,所以才哭得那么厉害。对于这个女人,王汀有同情,但更多却是厌倦。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那还会有谁真正爱这个人呢?
  音乐声告一段落,隔壁房间的哭泣已经变成了哀鸣。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于倩喊自己名字的声音。王汀原本不想理会,可是那个声音越来越凄厉了,她不得不站起身出了房门看究竟。
  于倩人坐在房门口,昏黄的壁灯下,她的身下流出了一片暗红的鲜血。
  120救护车赶到了,小师弟哭丧着脸看王汀:“师姐,我们可以换另外一种方式见面的。”
  王汀赶紧帮忙将出血不止,脸色已经发白的于倩扶上了担架。舍管陈阿姨一看她满裤子的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嘴里说着“作孽”噢,赶紧跟车一块儿过去。这些单身职工家都在外地,全是群没结婚生孩子的姑娘家,她不跟着去,谁能去照应呢。
  其实不用去医院检查,单看于倩裤子上渗出的血,王汀就知道她的孩子保不住了。果然,进了妇科急诊室,医生直接下了诊断,这个胚胎掉了。陈师傅帮忙在清宫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跟王汀一块儿等在外面走廊上。晚上没有麻醉师过来打无痛,于倩只能硬生生地扛着做清宫。
  陈师傅叹了口气:“造孽噢,她爹妈要知道了肯定得心疼死。她这还没结婚呢,我估计人流费单位不会给报销的。”
  耳边陈师傅的絮叨声还在想着。王汀猛的站起了身,丢下一句:“我去个卫生间。”
  她的靴子踩在医院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于倩身上浓郁的血腥味让她觉得难受极了,她得找个地方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王汀站在急诊大楼门口,看着外头月色融融,心中涌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一条生命没有了,现在另外一条生命也消失了。仿佛冥冥中,真的好像有天注定。
  低温让夜风充满了凛冽的悲伤,刮在人脸上生疼。王汀去医院门口的摊子上买了碗糖粥,她现在需要温暖的热量。旁边的行人神色匆匆,有加班到现在的上班族,也有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个头已经比母亲高的男生正在抱怨:“不要来接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母亲立刻急了:“我能不盯着你么?马上就要高考了。你在路上发什么传单,家里还需要你挣这点儿钱吗?”
  “你烦不烦!”男生愈发不快起来,“就知道高考,你能不能说点儿其他的。”
  王汀笑了笑,心下哂然。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能够心无旁骛地学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她转头回了医院,身后的那对母子却一直争执到回家。
  高中生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往自己房间冲,留给母亲巨大的摔门声。母亲气得脸色通红,大声呵斥道:“你到底要怎样?前两天才扎了人家的轮胎,今天又逃自习课出去发传单,你到底要怎样?!”
  房间里头的男生充耳不闻,书包一丢,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他的手指头敲击了几下,页面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洋葱头,然后一行行代码扫过,他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今天的行动获得了十个专属币,跟上次扎轮胎的酬劳一样。
  高中生有点儿泄气,开始浏览页面,想要找到更多他能够胜任的工作。二十个专属币只能看尸体解剖,他没多少兴趣。他更加想看遥控活人直播,他在论坛里头听人说起过,他想点播砍掉一个人的手,可是他的专属币不够。
  这真是穷人的悲哀。为了纾解自己的不快,他只能越过了剥皮房跟人肉烹饪展示,聊胜于无地点进了一个能买得起票的演播室,那里正有一双手在做黏土模型。黏土一层层地覆盖在骨头上,渐渐的,人的肌肉、皮下组织乃至皮肤都出现了,栩栩如生。在主播的身后,是一个个几乎能够以假乱真的头颅。它们或微笑或皱眉,比兵马俑还要逼真。
  房门突然间开了,男生差点儿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他冲着母亲大发雷霆:“我不是说了吗?不许未经我的允许进来!”
  端着夜宵的母亲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道:“我……我怕你肚子饿了。晨晨,这……这都要高考了,你等考完了再看这些雕塑好不好?”
  男生皱着眉头将母亲赶出了房间,反锁好门回到电脑前,这时他发现论坛里头出现了一则公告:“天使旅行箱”服务暂停。何时重新开启,另外等通知。再次重申,请遵守规则,不要触犯条例。所有违反法律的行为,请自己负责,我们不承担相应责任。
  没劲儿,真没劲!男生郁郁寡欢地关掉了电脑,转头面无表情地翻出了自己的考卷。他的身后,没有断掉电源的电脑正闪烁着莹莹的光。

  ☆、40.能干的人(一)

  一直到天蒙蒙亮, 王汀才打了个呵欠从旁边的陪床上起身。昨天晚上,于倩大出血, 即使做了清宫术后还又输了一袋血, 留院观察。
  于倩从神志清醒以后就始终一声不吭, 死活不肯提供家人的联系方式。
  陈师傅哪里肯惯着她的脾气, 立刻拨电话给她在本城的同系统内亲戚, 结果对方关机,愣是打不通。她跟王汀傻眼了,也不能真将于倩丢在医院中不管,只能捏捏鼻子在医院里守了一宿。
  小师弟快要下二十四小时班,去食堂买早饭时也没忘了孝敬一份给大师姐。见了躺在观察床上一动不动的于倩,他一边吸着豆浆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唉,都流产了, 她老公人呢?”
  这句话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于倩的神经,她猛的从床上坐起身,扯动着还留着针头的手声嘶力竭地喊起来:“你不许说!你不许说!”
  可怜累了一夜的小医生差点儿没吓得手里头豆浆杯子都掉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家师姐:“我真没说什么啊。”
  王汀叹了口气,一边招呼陈师傅吃早饭, 一边将自家小师弟往外头推:“走走走, 别问了。”
  人到了走廊上, 她才轻轻提了邱畅的名字:“那个男的就是她男友。”
  小师弟顿时眼睛瞪成了铜铃,语气十分不敢置信:“不……不会吧, 那傻缺女的就是她, 你同事?”
  王汀立刻威胁地瞪他:“怎么着, 生怕病人不投诉你是不?”
  师弟吓得脖子一缩, 连连拱手:“不敢不敢,我已经要拿不到工资了。”
  他人往后面退的时候,差点儿撞上推过来的急救床,护士小姐姐直接冲他吼:“江杰,快闪开。”
  后面好几个年轻女生跟着跑,有人一边跑一边哭,追问医生:“她会不会有事啊?怎么会这样?”
  医生一边扶着盐水瓶,一边简单解释:“可能是被人下了药,马上要洗胃,做进一步处理。你们谁过来签个字,赶紧联系老师跟家长!”
  “联系什么啊!真烦人,还嫌丢人不够是怎么啊!”一个姑娘不耐烦地喊了起来,“真是蠢,竟然会被人下药都不知道。”
  先前哭的女孩冲她吼:“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小薇都这样了,你还有完没完?”
  “明明是她自己蠢,还不让人说吗?”被训斥的人不甘示弱。
  小师弟一边伸头看,一边跟王汀感慨:“现在的姑娘啊,啧啧,不说了。”
  王汀本来没心思多管闲事,结果听了两句以后觉得耳熟,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呵,真是缘分啊!居然又是那位陈洁雅小姐。
  她正在义正辞严地教训着人躺在急救床上的年轻姑娘。严格来讲,她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可现在,对着一个已经神志恍惚的人说这些,似乎不太恰当。其他人都忙着排队挂号照顾病人,只她一人站在边上指点江山。
  王汀摇了摇头,决定置身事外,绝对不再继续帮人管教孩子。她的公主折腾成植物人都没能让她清醒一点儿,自己要多什么事儿。
  陈师傅喝了杯豆浆,催促王汀赶紧去单位:“快点儿去,今天你们好像有个挺重要的会,别耽误了。”
  王汀匆匆朝陈师傅点点头,借着医院的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立刻走了。于倩没有提让她帮忙请假的事,这姑娘整个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心思管其他事。王汀也就假装没在意。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帮忙请假。照实说,于倩能跟她拼命;让她撒谎,凭什么要她担这个风险?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她人刚进办公楼,恰好就碰上部门长闫主任陪着于倩的舅舅,也是他们系统的一位分管领导迎面而来。闫主任一见王汀,立刻高兴起来:“钱处长,没事儿,正好王汀来了。王汀,小于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块上班?”
  王汀立刻冲两位领导露出了微笑:“于倩今天有点儿不舒服。”
  钱处长眉头皱了起来,叹气道:“这天一下子冷一下子热的,小姑娘家的确容易生病。”
  闫主任眉头皱得比当舅舅的人更加厉害,活像是听到了自己亲闺女生病:“小王啊,这不是我说你。同事之间就该互相关照,小于身体不好,你既是医生又比小于年纪大,就该多照顾她一些。”
  王汀脸上笑嘻嘻,心里mmp,这时候想起来她是医生了。当初招她进来,直接丢进后勤管固定资产时怎么记不起这一茬啊。合着她跟于倩一块儿住,还得给人当免费家庭医生兼保姆不成?
  她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吞吞吐吐道:“这个,我真照顾不了。昨晚我跟陈师傅连夜送她去的医院,我人才从医院回来。”
  钱处长脸色大变,声音也抬高了:“这怎么回事?怎么要半夜送急诊?”
  王汀脸上的为难愈发重了,语气也含混不清起来:“嗯,处长,您别为难我了。于倩是我朋友,我答应她不说的。您还是自己问她去吧。反正,我觉得她身边总该有个大人照料才对。”
  说着,她冲两位领导微微一欠身:“主任,我这礼拜还得出固定资产的清查报告,我先去干活了啊。”
  她陪着笑,匆匆忙忙地往办公室走。
  王小敏在病房里头无聊了一夜,此刻终于忍不住抱怨:“他外甥女儿这两天闹出的事情还少么?他心里头就没有点儿b数?”
  到现在网上的帖子爆料还满天飞,邱畅经过抢救基本脱离的生命危险,不过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成为植物人,醒过来的希望基本上没有。所谓奇迹都是极为稀罕的小概率事件,造物主在生命方面,基本上做到了公平。
  王汀伸手弹王小敏的脑袋,示意它不许说脏话。
  一上午都在忙碌中度过。王汀跑了好几个部门,跟着部门固定资产管理员一并清点了资产,然后让资产使用人管理人跟部门长一块儿签了字。有人否认相机在他手里,王汀翻出了去年的签名给他看,对方才悻悻地表示自己要再找找。
  王汀也不戳穿他,诸如笔记本电脑跟相机这样可以随手拎走的资产,是最容易流失的。除了每次配置资产时,抓着人必须签字确认外,她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她去人事科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徐佳正在做报表。这姑娘一见她,就撞了撞她的肩膀,朝她使眼色,贼兮兮地笑:“哎,年底这一批中级职称有你吧。到时候请客啊。”
  按照人事管理办法,王汀去年就该升职称了。结果他们单位在机构改革中存留了大批人员的职称级别问题没解决,于是年轻人就得往后面不断地推。王汀冲徐佳摆摆手:“还不知道呢。反正吧,灵活机动,谁晓得会怎样。”
  “不会的。”徐佳冲她眨眼睛,“你能力摆在这儿,总局又要将固定资产管理下放到我们这边来。你不上的话,谁能将这么多资产管明白啊。除了你,谁愿意待在档案室里头,从早到晚地翻财务凭证,将所有的原始单据全抠出来啊。大主任都说他选对了人管固定资产,只有医生才能这样认真又较真。”
  王汀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她勉强挤出个笑容来:“呵呵,我差点儿没被折磨疯了。”她当时不辞职的唯一原因是,她的倔强与骄傲决定了她迎难而上的风格。不过倘若不是突然间获得了超能力,她现在已经被活活逼疯了吧。
  “就是!”徐佳冲她做了个“加油,鹿小葵!”的手势,“烤羊排走起,我就等着你请客了。”
  她话音刚落,人事科的门就被推开了,蔡敏朝两人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哟,谁请客啊,带不带我?”
  徐佳微微一笑:“当然带,蔡老师什么时候回请我们啊?”
  蔡敏讪笑着:“我身体不好,不能随便在外面吃东西。对了,你们彭科长呢?”
  “大主任找科长开会去了。”徐佳一指领导的桌子,“你要是有东西交给他,就放那边吧。回头我给你说一声。”
  蔡敏笑着夸徐佳:“还是我们小徐温柔乖巧。小王啊,不是我说你,多跟小徐学学,女孩子还是该文雅点儿的好。”
  王汀但笑不语,徐佳立刻摆手:“别,蔡老师,我们只要能学到你的十之一二,就足以笑傲江湖了。您才是不世出的高人呢!”
  蔡敏讪笑着没接话,直接将手里头的单子塞进了彭科长的抽屉里,又风摆杨柳般的出去了。
  徐佳冲着她的背影翻翻白眼,鄙夷道:“又是长年病假条,还藏着掖着,谁稀罕看啊。也就是在这种单位,不是领导口袋里头掏钱。换了其他任何一家,呵!”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徐佳的工作主要是负责造工资跟考勤统计。因为诸如蔡敏一类人的存在,她不得不套用另外一个系数,白白增加了她不少工作难度。
  王汀笑了笑,催促她:“不说了,咱们再对一遍资产吧。我准备这周五就交上去,今年再报废一批查无此物的资产。”
  两人照着资产表开始盘点,走到彭科长的办公桌边查看打印机型号的时候,桌子忽然闷闷地出声了:“咦,她也要升设备科的副科长么?王汀,你们这次难道不是升一个人吗?”
  王汀的心立刻沉了下去。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作为年轻人的她,这一次又要勇于奉献,牺牲自我以保全单位的和谐稳定了。
  后面几个部门的资产盘点,王汀都有点儿心不在焉。王小敏愤怒地骂了一路,申请表上有工作情况小结,蔡敏将王汀这几年的工作成绩全都归在了她自己名下。因为她的岗位是设备管理员。这就相当于王汀帮她打了黑工,功劳全都是她领着。
  领导分配任务的时候都会强调,好好干活,领导心里头有数。对,当然有数,干活的时候该朝谁挥舞鞭子,领导清楚的很。至于分功劳的时候,那么领导翻开来看的就是另一本账了。
  在大主任的办公室清点固定资产时,王小敏已经从主任办公桌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蔡敏升设备科副科长的事情,基本上已经板上钉钉。就趁着年底一批人升职加进去。
  大主任笑容温和地在资产盘点单上签了字,笑道:“还是王汀做事细。人家都说我们单位这么大,摊子铺的这么开,固定资产肯定管不好。我就说事在人为嘛,你看,王汀你不就做得井井有条。到底是年轻人有能力有冲劲有干劲,未来还是你们的。”
  王汀勉强挤出个受宠若惊的笑容来:“谢谢领导肯定。我有这个信心,只要方法找对了,就是再多一倍资产,我也能从头摸起,管理到位了。”
  她希冀能从大主任口中说出诸如“那以后你的担子可不轻”之类的话,但是大主任只是笑,光点头夸她有志气。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又一次冲击着王汀的心,一时间,她简直要暴走。她当然知道各行各业都存在这种情况。
  她刚读大学的那会儿,还有师兄跟学校的教授闹了开来,师兄控诉教授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与论文据为己有。后来这事儿不了了之,师兄也在本地的医学界混不下去了,不得不去了偏远地区的小医院。临走前,一个关系跟他不错的师姐带着她去送行,师兄就劝大家,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可是,知道归知道;真正砸到自己脑袋上时,她只觉得又冷又心寒又恶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主任道别,退出了办公室。
  后勤楼在另一栋,王汀深一脚浅一脚,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往前面走。周锡兵的电话来了好一会儿,她才在王小敏的催促下接听:“喂——”
  周锡兵顿了一下才回应:“那个,你是不是不太舒服?那就下一次吧,下次我们再去那边顶楼。”
  王汀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振奋一点:“不必,我没事。今晚下班后,嗯,我直接坐地铁过去找你。”
  去他妈的加班!打死她都不加这该死的班了!合着她累死累活全是别人的功劳?领导都长着眼睛呢!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开什么眼吧!
  一时间,早上被部门长劈头盖脸教训的愤怒跟莫名其妙被人黑掉了的懑烦纠结在一起。王汀所有的怒火都被点燃了。她转过头,改了主意,直接朝大主任的办公室而去。
  主任的声音一向温和,见她去而复返,还笑着问:“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王汀合上门,站在领导办公桌前面,一语不发,眼睛立刻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往底下落:“主任,我工作是不是有哪儿不到位。您说,我立刻改正。”
  主任赶紧让她坐下来慢慢说:“别哭别哭,跟谁闹矛盾了?我知道,固定资产管起来复杂,容易跟人置气。你别放在心上。”
  王汀没有理会主任的话,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当初单位是以工会的名义将我招进来的,要求医学硕士,医师证跟执业证齐全,想给单位职工提供医疗保健服务工作。我也是冲着这点报考的单位。来了以后,组织上出于工作需要,让我去管单位固定资产,我也没意见。我一个从小连自己身上多少钱都稀里糊涂的人,从头开始学,会计学的书都快被我翻烂了。要不是单位不允许,我连会计证都敢去考。
  单位资产总值过亿,资产数量上万条。我一来就开始清点,为了搞清楚资产最原始进来时的情况,我整整三个月人都没离开过单位,档案室从开门待到关门,我把所有的原始凭证都翻出来了,一点点地去对照。主任,不是我诉苦我邀功,可我是怎么做这活儿,您也看到了。”
  主任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又将面纸往她前头推了推,语气温和地劝说:“知道,我都看着呢。上次局里头开会,其他分支局的人说固定资产不好管。我就说是他们没选对人,我们这是捡到宝了。”
  王汀擦了擦眼角的泪,一开口,又哽咽了起来:“主任您一贯关心我们这些年轻同志的成长。我心里头对您感激的很。我学医出身,一贯相信手里头有活能干事会干事的人,总归发展不会差的。我也相信,单位要发展,需要的肯定是能干活的人。我就是不明白,我怎么就没资格去管总局的固定资产了。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担担子,也愿意去担这个担子。”
  主任吸了口气,抿了抿杯中的茶水:“这个,王汀啊,你还是不要想太多。嗯,你们年轻人的工作成绩跟发展,单位都看着,也都有安排。”
  王汀扬起了脸,光洁的面庞上全是晶莹的泪珠:“主任,我知道单位有单位的考虑。可是我想说一句,我也不是年轻小姑娘了。我开过年就二十九岁了,跟我一批的同学早就评上了中级职称。我真的不认为我比他们差在哪儿啊。主任,我不求能够直接升职,我只求能有个公平竞争的机会。现在都将定岗定职定责,我想起码给我一次竞争的机会吧。”
  她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用光了桌上的半包面纸。到最后,大主任总算同意会在总局的会议上提起这件事了。王汀不知道这件事的结果究竟会怎样,但她绝对不会眼睁睁地什么都不做,乖乖当好孩子等着组织安排。
  古今中外的事例都摆在眼前,乖孩子永远是第一个被牺牲掉的人。
  同一批进系统的研究生有个微信群,其中有人到南城来开会,在群里头喊南城的小伙伴一块儿出去浪。
  王汀盯着手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敲下一行字:抱歉,心情欠佳,你们去玩吧。
  立刻有人跳出来招呼:一起去吧,美女,给个面子噻。
  王汀再三再四地拒绝了,表示等她逛街血拼散完心之后再请大家吃饭。
  在机关里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秘密,因为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错综复杂,等到王汀晚上坐上地铁的时候,群里头已经炸开锅了。不少人开始私敲王汀,这一回总局的遴选升职,是不是又内定?
  王汀相当光棍,每一个人都回答一个苦笑,强调自己要血拼。
  她收回手机,微微合了一下眼睛。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只有闹大了,领导才会屈尊纡贵看一眼,才会被逼着解决问题。

点评

今我来兮雨雪纷飞  这文负能量太多,看的人累  发表于 2018-3-18 15:56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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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1-25 11:23 编辑



41、41.能干的人(二)

  王汀人到派出所的时候, 周锡兵跟林奇才从社区安全知识讲座回来。原本下午五点就该结束宣讲了,结果出小区的时候, 他们又碰上两伙人为了摆摊位开夜市打架, 愣是将人拽回了派出所才停歇。
  周锡兵简单跟夜班的同事交代了一下情况, 完成了交接, 转过来跟王汀道歉:“对不起, 应该是我过去接你的。”
  “没事儿,为人民服务。”王汀笑着扬起了脑袋。她已经□□吃饭不干活还能步步高升的人给恶心坏了,现在最佩服的就是能对得起自己身上那套制服认认真真工作的人。
  周锡兵笑了笑,招呼王汀:“走吧,晚上你想吃点儿什么?”
  旁边接班的民警龇牙咧嘴:“哎,周指,有我们的份儿没?”
  林奇立刻伸手呼上了同事的脖子:“得了吧, 瞧你那没有眼力劲儿的。那个,鱼汤面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点个外卖吧。要的话,我给你们都点了啊,他家的雪菜好吃。”
  贿赂完夜班同事以后, 林奇冲周锡兵露出个可怜巴巴的笑容, 试探着问:“领导, 能带我一块儿过去吗?”
  周锡兵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你要想跟过去, 那就一起去吧。”
  林奇兴奋地直搓手, 一个劲儿朝王汀飞眉毛。从旅行箱的血迹开始, 最后挖出了一桩兄弟相残焚尸的案子不算, 现在又多了一桩更加残暴的分尸命案。虽然这两件案子的具体经办人都不是他,可林警官觉得自己距离当初报考警校时的理想愈发近了。
  王汀叹气,无奈摇头:“理解,十分理解。我刚实习的那会儿天天巴望着来疑难杂症,最好是那种危重到迟了一秒钟就断气的那种。可是,少年,我不到半年就天天渴望国泰安康,人民安居乐业,个个身体健康,千万别在我当班时来重病号了。您这亢奋期是不是有点儿长?”
  林奇干净利落地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冲王汀翻白眼:“职业理想你懂不?作为警察的职业理想是除暴安良,不是天天协调广场舞大妈争场子的纠纷,也不是帮谁家找赖在网吧不回家的孩子跟丢掉的猫跟狗。”
  王汀想到了那个网友报案说失踪才进入警方视线的受害者,一时间沉默下来。当初接警的民警也是耐着性子做的常规记录,哪知道却成了确定分尸案受害人的关键线索。
  周锡兵微微冲自家下属一笑,像是宽解对方一般:“事情越小越少,就代表着咱们的工作越到位,恶性案件少。”
  林奇露出了“领导说什么都对”的笑容,死命撺掇王汀:“哎,你想吃什么啊。要不要我先定个餐,推荐一下一条街那边的酸汤鱼,绝对好吃。”
  王汀还没应声,林奇的手机先响了。他一见到电话号码就跟撞了鬼一样,本能地想要挂断。他人站在王汀旁边,王汀不想看来电号码,王小敏都怪笑着强调:“哦哦哦,宝宝来电咯。”
  她冲林奇点头,沉痛地表示:“接吧,林警官,为了世界的和谐安定。”
  这个电话还真不是没事儿找事。陈洁雅跟朋友一块儿庆祝生日,莫名其妙来了个男人敲门,敲开了以后说找错地方了。她那朋友是个暴脾气,跟对方吵了起来,最后扭打成一团,隔壁邻居报警了。
  林奇脸色跟便秘没的差,咬牙切齿道:“你乖乖配合警方调查不就结了。”
  陈洁雅在电话里头哭哭啼啼,说不清个所以然来。林奇被吵得头痛,然后没一会儿,他家太后大人的电话又过来了。可怜的林警官原本摩拳擦掌地想去跟进隐藏的大案子,最后又被迫干回了老本行,捏着鼻子去处理摩擦纠纷。
  王汀憋笑,清了清嗓子道:“术业有专攻,这正是体现你强大的协调能力的大好时机。林警官,加油,我看好你。”
  林奇的脸顿时比非酋还黑。
  一直走到地铁站附近的小店吃碳烤鱼的时候,周锡兵才开口问:“心情好点儿了没?”
  王汀就着咸香鲜辣的碳烤鱼干掉了一大碗米饭,这平常是她一整天的饭量;她笑了笑:“有这么明显吗?周警官不愧是神探,火眼金睛。”
  周锡兵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倒是点点头:“嗯,我修过微表情学,大概能看出来一些。要是不介意,你可以说出来,就当是吐槽吧。”
  王汀摇摇头,随手看了眼微信群里头炸开了锅的热闹。现在大家已经计划写联名信,要求这次选调公平公正公开,按照笔试面试的方式进行。她将手机揣回了口袋:“没什么,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将是社会主要矛盾,并将长期存在。”
  周锡兵微微点头,帮她倒了杯店主自己煮的柚子茶:“嗯,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总有一天会变化的。我们上学那会儿还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现在不就发生更改了么。”
  端起了杯子的人长长吁了口气,一口气将一杯微酸微甜的柚子茶下肚之后,她拿面纸擦了擦嘴巴,冲周锡兵微笑:“走吧,警官大人,咱们晃晃,消消食。”
  邱畅跳楼的楼顶已经上了锁,周锡兵出示了证件,大楼管理员才上来给开门。管理员皱着眉头小声抱怨:“这位大小姐真会挑地方。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特意想打击我们大厦的生意。年纪轻轻就不正经,心狠的很呢!”
  王汀沉默着没作声。她估摸着发生了这件事,大厦方面对管理员的处罚少不了。这时候还指望管理员对引发这一切都邱畅有什么好脸,也太为难人家了。
  “我们这里管理的挺严格的。栏杆我也会定期检查,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昨天你们的同志也检查过了,绝对不是这里被人做了手脚,我们没有及时检修。这谁没事会死命撞护栏啊,摔下去我们也拦不住。再说了,她不是吸了毒么。我上网搜过了,粉呆子几个人都压不住的。”
  管理员絮絮叨叨地陪着他们在楼顶上晃悠。冬天夜晚来得快,此刻人间早已比天际的繁星更灿烂,流光一餐,灯火辉煌。王汀站在高楼上朝外面望,一时间有点儿眩晕。人在高处总免不了心慌气短,就跟走上讲台对着大众演讲时一般。
  邱畅,是享受这种感觉的吧。
  护栏有一处断了,正是邱畅跌落下去的地方。王汀眼睛盯着断口一语不发,管理员立刻强调:“就是她力气太大了,直接撞断的。你们看着断口,绝对不是被锯断割断的。”
  王汀没有说话,只侧耳倾听王小敏的呼唤:“喂,你们听到我的声音没有。这几天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啊?比方说谁来破坏过这里的栏杆。”
  大楼懒洋洋的,半晌才回话:“嗯,不知道。奇怪的事情多了,我三层的珠宝铺子还有男人带着小三来挑选戒指,结果他老婆是大区经理,刚好过来视察的呢。”
  王汀不得不咳嗽了一声,提醒正兴致勃勃跟大楼八卦出轨事件的王小敏,重点,赶紧问重点!
  王小敏悻悻不乐,嘟囔道:“管她去死,那个人这样讨厌。好啦,大楼,有没有人给你的栏杆动手脚啊。”
  大楼回答得十分干脆:“我哪儿知道啊,我每天光看乐子都顾不过来。别diss我,你问问你主人,要是她头发掉了一根,她搞不搞得清楚?反正我是不会在意这点儿小事的。你问其他东西吧,我不知道。”
  王小敏要跳脚:“这怎么可以不知道呢?我连我的手机坠子掉了一根线都清清楚楚。”
  它跟大楼要吵起来的时候,旁边传来了闷闷的声音:“嗯,我从昨天想到了现在,唯一奇怪的就是连着两天都有人上来擦栏杆。真奇怪,以前管理员很懒的,基本上一年都上来不了几次。”
  王汀微微眯了眯眼睛,转头看管理员:“你上次上来维护栏杆是什么时候?”
  管理员结结巴巴地强调了一遍:“就……就是这个礼拜天啊。我怕前几天下雨,这两天又降温,栏杆会有破损的地方,就上来看了。”
  水箱又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咦”:“管理员怎么变矮了,嗯,那个管理员个子要高一些。对,他还撞到了我身上。不过他也很懒,只擦中间的栏杆,其他地方都不擦。”
  “你真的是礼拜天上来的吗?”王汀目光落在了管理员的脸上,微微笑着,“我不是你老板,不会扣你钱的。”
  从大厦下来的时候,王汀微微吁了口气:“嗯,我怀疑是酸。他用酸腐蚀了栏杆,现在酸雨不罕见,栏杆被腐蚀了也不奇怪。他应该很了解邱畅的个性,邱畅只喜欢站在人群的中心。连着礼拜六跟礼拜天,他来了好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礼拜六下午四点半钟。”
  礼拜六发生了什么事情?邱畅裸.体藏身于小戴运过尸体的行李箱时,意外被警察抓了个正着。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她选择撒谎,诬陷小戴绑架。于倩想替小戴洗清冤屈,将偷偷拍摄的视频发布了出去。
  也许还有更多。总之,某一件事引起了凶手的不满。这个人选择将邱畅灭口。
  夜风刮在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周锡兵提醒王汀:“围巾,你的围巾散了。”
  王汀笑了笑,系紧了围巾。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不满地嘟囔:“她罪有应得啦,你们大晚上的不去约会,干嘛非得跑出来吹冷风?”
  即使罪有应得,也轮不到私人刑罚。国家机器的存在是为了维护社会秩序,法律是维持社会稳定最高效也是相对最公平的方式。更何况,王汀不觉得这个偷偷对着栏杆下手的人是什么替天行道。
  周锡兵将手机揣回了口袋中,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手表道:“现在还不到八点钟,要不,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王小敏激动得想要放“今夜星光多美好”,王汀赶紧按捺住它,迟疑着要不要答应。周锡兵的手机先响起来了,他接了电话脸色微变。
  误闯了陈洁雅朋友房子的男人,打斗中掉了一包毒.品在地上,但这人自己尿检是阴性的。

  ☆、42.能干的人(三)

  这包毒.品的发现是个意外。
  林奇到的时候, 双方已经在民警的协调下停了手,正在接受讯问。陈洁雅的朋友一见林奇来了, 顿时像找到了靠山一般, 又挥出了一拳头报自己刚才没打过对方的仇。敲错门的人猝不及防, 身子倒在了林奇胳膊上, 怀里掉出了几袋子茶包。林奇伸手捡茶包的时候, 男人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要跑,结果反倒引起了警察的怀疑。
  出去给表表妹收拾烂摊子却意外斩获了毒.贩子的林奇,在电话里头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量不少,我一捡起那茶叶包,就觉得不对劲儿。”
  案子在他们派出所辖区内,现在出了这事儿, 他们所的所长又出去开会没回来,周锡兵这位指导员必须得回所里坐镇。贩.毒通常是团伙作案,如果不尽快稳住的话,很容易惊动了其他人, 抓了虾米惊动了大鱼。
  周警官朝王汀露出个抱歉的表情, 尴尬地笑了:“那个, 我……”
  王汀笑了,摆摆手, 认真道:“没关系, 真的, 工作比较重要。你去忙吧, 我坐地铁回去就好。”
  也许是出于愧疚心理,周锡兵坚持将王汀送到了地铁站。王汀刷卡进站的时候,突然间叫住了周锡兵:“那个,之前你说想找我帮忙通灵,嗯,不知道你想通什么人。”她话说出口以后,觉得自己过于突兀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人已经没了,你想知道走后的事情,我帮不了忙。但是如果你想知道一些对方生前的情况,也许我能试试。”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冲她点了点头:“谢谢。实在不好意思,当时我是有点儿想要试探你的意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王汀笑了起来:“没事没事,这个,我当初都怀疑自己是被外星人绑架了或者是被某个极端组织植入了芯片。我全身上下做了不下于十次检查,才敢相信就是,大约基因突变了吧。”
  这个说法让周锡兵的唇角弯了弯,他朝王汀挥挥手,示意对方赶紧坐车回去休息。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开始犯愁:“噢,警察哥哥就是这点不好,一个电话就能叫走。这样子还怎么浪漫啊。”
  “嘟嘟”的警报声响起,车厢门关上了,地铁里头十分暖和。王汀伸手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坐在地铁蓝色的椅子上发呆。她倒是对于警察的工作性质没什么异议。各个工种的分工不同,她在医院的那会儿,还不是一个电话过来,直接从宿舍往病区跑。社会就像一台巨型机器一样,只有分工合作,才能运行下去。
  一直到回寝室,王汀的心情都没有被临时放鸽子影响。她在回来的地铁上跟微信群里头的小伙伴们打了招呼,表示血拼过后果然心情好了不少,约大家明天一起吃饭。大家立刻笑呵呵应下,彼此心照不宣。有些事情,只能当面说。就是写联名信签字,也得面对面坐下来才能定下。
  王小敏在边上一直给王汀鼓劲儿:“不能便宜了这些人。哼!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他们好看!哎呀,王汀,推送文章来了,你要不要看。啊啊啊,官员太宠爱妻子。是霸道总裁小娇妻吗?我要看我要看。”
  王汀点开了文章,满头黑线。是官太太们在丈夫的权势下一路坐火箭升迁,看履历,个个都是人才,不然怎么会被突击提拔到这份上。现在官员们倒了,这些官太太就成了群嘲的对象。可他们在位子上的时候,又有多少人羡慕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呢。
  王汀吸了口气,将手机塞进口袋,然后开门进屋。
  屋子里头,站着个中年大叔正在换衣服,一见王汀就抱怨:“你都不知道敲个门么?”
  王汀愣住了:“请问你哪位?为什么在我宿舍里头?”
  她没敢再往里头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于倩的房间里头伸出了个脑袋,一位跟她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的中年妇女看了眼王汀:“噢,你就是跟我们倩倩住一个屋的姑娘吧。进来进来,哎,算了,你也是个孩子,不晓得该给倩倩带件衣服在医院换。”
  王汀面上保持着平静,心里头已经想骂人,这种“虽然你做错了事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的口气算怎么回事?
  昨晚如果不是她及时发现,于倩有可能直接大出血没命了。她最佩服这姑娘的一点是,当发现自己出血没力气时,连个120都不知道喊,却晓得叫她这位刚刚等于撕破脸的舍友。这姑娘到底是多大的脸,多强的自信啊!
  王汀露出个担忧的神色:“是啊,昨晚我都吓坏了,我怕她大出血就这么走了。我压根就没想到是那样。”
  她话留了半截子,没继续说下去,朝于倩的父母点了点头,去卫生间洗漱了。客厅里头,于倩的父亲还在抱怨:“你看看,你回来都不去房间里头看看我们倩倩。还是住在一起的同事呢,难道不该跟亲姐妹一样吗?”
  你们家亲姐妹等同于任劳任怨的老妈子啊!王汀出了卫生间,一句话没说,直接上厨房烧水喝。厨房的煤气灶上炖着汤,闻着味儿像鸡汤。于倩母亲立刻跟着进厨房门,讪笑道:“那个,小王啊,鸡汤里头加了药材,你不适合吃的。”
  王汀笑了笑:“阿姨,我医学硕士。另外,我不爱喝鸡汤。谢谢您啊。”
  房门合上以后,王小敏才发出一声“活久见”的喟叹:“天啦!我终于明白于倩是怎么长成这样的了。果然孩子是父母的翻版。”
  王汀往床上一躺,用力伸展着四肢,然后爬起床来拿手机翻看公考宝典。这一次如果能闹起来的话,选调估计得经过笔试跟面试的正规流程了。她不能让自己争取来的机会砸在手里。
  王小敏不能看动画片了,有点儿伤心,小小声地嘟囔:“王汀,你没必要这样拼的。如果是考试,蔡敏更加不是你的对手。”
  桌子乖乖地立在墙角,小心翼翼地驳斥王小敏:“王汀这样才对呢,就是应该不断学习。”
  看宝典刷题的人连忙安抚桌子:“对不起啊,我得做题了。不能让你跟王小敏聊天了。”
  桌子立刻强调:“没关系,学习才是要紧事。”
  可怜一心奔着动画片的王小敏立刻伤心了。讨厌,它不该让王汀将小桌桌搬回来。王汀爱学习,一定会喜欢小桌桌不喜欢它了。
  王汀哭笑不得地弹了下王小敏,这小东西,就跟个小孩子一样,还会吃醋争宠,实在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周锡兵的电话来的时候,她笑得连清了几下嗓子才能说出话来:“喂——”
  周锡兵似乎没有想到她情绪这样欢快,笑了起来:“嗯,你心情不错就好。楼顶上的发现,我已经汇报给市局领导了,他们会持续跟进。你到家了没有?”
  “已经回房间了。”王汀换了个姿势,背靠在有她摆放床头的hellokitty上,“你呢?现在忙完没有?”
  周锡兵的身后传来了背景音“老实点儿,别想狡辩!”,王汀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你忙去吧。”
  她电话没挂,一墙之隔就传来了碗掉在地上的声音:“我不吃!”然后是旁边人劝解的声音。
  周锡兵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和谐的音响,微微皱眉,开口询问:“怎么了?”
  王汀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始末:“于倩昨晚流产了,今天她父母过来照顾她。”
  她话音刚落下,房门就被敲响了。于倩的父亲在外头喊:“创口贴,快点儿拿创口贴过来。”
  王汀没开门,直接隔着门板喊:“我没创口贴。”
  “哎,你这姑娘怎么这样讲话呢?你不是医生吗?你怎么会没有创口贴?”
  王汀简直要被这人给气笑了:“我没开药店,这儿也不是药店,没有创口贴。”
  于倩的父亲还要发火,她母亲过来将丈夫拉走了:“好了好了,老于,现在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你还以为是我们那时候呢。行了行了,别浪费口水了。”
  王汀将房门又反锁了一道,长长地吁了口气,刷题刷题,她一定要考上设备科副科长的位置。狗眼看人低,只有位置比她高,才能压得住这种人。
  王小敏乖乖地将屏幕调整到了护眼模式,小小声道:“王汀,你是舍不得我们,所以才不辞职的吧。中午我看到你跟同学的聊天了,他们还叫你去他们的医院。”
  王汀摸了摸王小敏,笑了:“那你要乖一点,不然我就被你气走了。”
  “不要。”王小敏在屏幕上撒着小花花,“相机姨跟王小花都说了。如果跟你一样能做事会做事的人都走了的话,单位会变成什么样子?制定政策监管行业的单位全都由关系户把持了,那么这个行业就彻底毁了。人都会为自己的立场发声的,能发声的人都会代表自己身后的群体。如果到了被他们全部把持的那一步,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呢。所以你不要走,你要升到更高的位置上,这样你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王汀哭笑不得地摸着王小敏的脑袋:“好,那你乖乖的,不许吵,知道不?”
  相类似的话,第二天傍晚下班后,王汀在同一批进单位的研究生聚会时也听到了。他们不能怂,这回一定要争个说法。万事开头难,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有据可依了。
  虽然外界总是嘲笑公务员就是为了找个地方混吃等死。可他们学了那么多年,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来也都有自己的职业理想。王汀觉得这是一种经常遭到嘲笑的精英意识,自觉对社会负有更多的责任。尽管他们自己都经常自我解嘲,但那点儿热血始终藏在他们心底。
  一批人中年纪最大的余磊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以前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时代发展到现在,这话落在我身上,其实是一个意思。要么改行,要么想办法为我们自己争取权利。没人会管我们的。好位子,都是给有背景的人留着的。他们吃不完的,才轮到年纪大的。”
  旁边一个姑娘嗤笑出声:“算了吧,有关系的老同志才是老同志,否则还不是一样边缘化。看看他们,我都能看到自己三十多年后的人生。”
  “所以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以后忽悠我们成习惯了,那我们才真是完了呢。噢,现在局长答应我们下一批解决。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领导一个政策。等到换届了,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余磊提醒大家看微信群,然后拿出了一张纸,“你们要是有什么意见,现在提,我们定好了打出来,再联名提交。”
  桌上的菜肴没几道,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吃饭,全都一边看一边讨论起来,加以补充。余磊问到王汀的时候,她摇摇头:“我没意见。你一来就在局办,情况比我们清楚。我们不是无理取闹,我们甚至连完全合乎规章的逐级晋升都不敢想了,我们就是要争取一次公平的机会而已。”
  其他人补充了两小点,然后余磊手写补充完整后,招呼王汀:“走吧,女同志代表,跟我一块儿去,成不?”
  王汀抬起头,微微一笑:“行啊,有什么不成的。”
  两人走出饭店门口的时候,余磊才露出个自嘲的笑来:“好了,我承认我使坏。反正咱俩都是完完全全能出去端技术饭碗的。再不济,你能找个医院待着。我再不成,也能进个律所。我就是吧,理想主义,我看你也差不多。”
  王汀摇了摇脑袋,哑然失笑。她口中吐出了一团白雾,脸也在白雾与暗黄的街灯下模糊不清:“我就是吧,规矩既然立了,就应该遵守。不然要规则干什么。”
  两人走到饭店旁的文印店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了瓮声瓮气的响声:“哎,那个能说话的美女,我兄弟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王汀愣了一下,转头看路边,正停着一辆租车。她定睛细瞧车身上的标志,发现是小戴租车抛尸的那家车行的车子。
  车子气鼓鼓地问王汀:“对,就是你。我知道你能跟我们说话。我兄弟要在警察局待多久啊?它胆子小,会吓到它的。”
  王汀不方便开口,只能站在门边在手机屏幕上敲字让王小敏转达。王小敏叽叽喳喳:“别担心啦。等到案子了结以后,它就能回家了。它也说它特别辛苦,租车的人总爱往死里用它,还欺负它。现在正好休息一下。”
  租车叹了口气,相当惆怅的模样:“你们人类真讨厌,为什么不能好好安分守己呢?还要连累我们,真是讨厌。——喂,大黑,你又要出城去啦?你家主人还真奇怪,每次都是晚上出去。他还往车载音箱里头装茶叶吗?人类的习惯还真是特别。”
  自来熟爱搭讪的租车声音刚落下,王汀看着在它的加油站排队等候加油的汽车,脑子里头立刻咯噔了一下。在车载音箱里头放茶叶?一般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习惯。王小敏也好奇地开了口:“啊,为什么你们要这样折腾茶叶啊。昨晚上,阿奇还说林奇从毒.贩子身上搜到了茶叶包。”
  王汀脸色立刻变了。她立刻小跑过去,装作去对面公厕用洗手间。
  余磊在文印店的电脑上修改好了意见书的内容,正清除记录,闻声奇怪地抬起头:“你干嘛不去饭店啊。”
  王汀丢下一句:“饭店老要排队,我烦。”
  她不敢靠近那辆黑色的车子,只能借着假装看手机的机会,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车牌号码,然后假模假样地嘟囔了一句:“汽油又涨价了?”
  王小敏偷偷拍了张汽车的照片,标注了车牌号码,相当麻利地给周锡兵发了微信过去:“这辆车子在音箱里头装茶叶,很奇怪。”

  ☆、43.能干的人(四)

  微信发出去之后, 王汀的心安定了一点。她正打算折回头,余磊已经打印完了东西出文印店, 直接朝她挥了挥手:“我先回饭店找他们去啦, 你路上小心。”
  做贼心虚这个词用在这儿似乎有点不合适, 但王汀真的莫名心虚了一把。疑邻盗斧的原理落在此刻, 就是她总觉得车子里头的男人正透过玻璃盯着自己看。王汀此刻没自信认为是她的年轻貌美吸引了异性的注意, 她本能地身子发僵,小腹收缩,真想上厕所了。
  一直走进了马路对面的公厕,王汀僵硬的身体才像是恢复了正常机能一样,狠狠打了个寒颤。她快步走向卫生间,感觉整个人又艰难地活了过来。恐惧与担忧充斥着她的心,说来也奇怪, 她参与了一场谋杀案的侦查过程,但也许是罪行已经犯下了,她当时完全没有现在的害怕。
  毒贩子是最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他们往往会随身携带杀伤力极大的武器。一时间, 既往看过的电影片段全都朝她脑海中翻涌过来, 狠狠地拍击着她的脑神经。
  她蹲着的时间太长, 王小敏都忍不住抱怨:“王汀,你什么时候好啊。”
  娇滴滴的声音终于将王汀从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拽了回来, 她赶紧起身去洗手。卫生间没有热水, 天冷, 王汀碰到自来水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王小敏分外同情她:“好惨噢, 他们为什么不安装热水器。”
  天花板上响起了闷闷地声响:“哎,小东西,你是什么啊,我能听到你说话。今天好冷清啊,这边只有一个女的,那边只有两个男的,真冷清。”
  公厕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内容就让王汀心惊胆跳。她赶紧甩干了手上的水,准备出去。结果人刚出女卫生间的门,就看见旁边男厕所走出一位身形壮硕的男子。他的体型给王汀造成了一种无声的压迫,她下意识地就想避开。
  不明所以的公厕还在各种好奇宝宝:“哎,他们为什么要在厕所里头交换车钥匙啊,还不说话。”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王汀身上,简直跟钻子一样直直地刺进去。王汀下意识地就摸出了手机,假装打电话一样:“你到门口没有?现在才到,你就不能动作快点儿啊!”
  一边说着,她一边快步朝厕所外面走,迎头撞上从门口进来的周锡兵的时候,她伸手一把抱住了人,开始挥拳捶对方的胸口:“你到底什么意思啊?第一次见我朋友就迟到!就你忙,全世界都不忙?”
  周锡兵顺手搂住了她,低下头来似乎想说甜言蜜语哄劝她。王汀的声音轻轻地往他耳朵里头钻:“两个,刚交换了车钥匙。”
  他拍着她的脑袋,语气哀求:“好了,不气了不气了,我今晚给你清空购物车还不行么。乖乖乖,气了就不美了。好好好,我说错话了,永远都是最美的小仙女。”
  王汀趴在他怀里,像是闹脾气不肯善罢甘休一般,还在嘟嘟囔囔地嘀咕:“他们在厕所里换了车钥匙,没有交谈。”
  周锡兵的身体像是僵硬了一下,拍着她的背继续慢慢哄劝,眼角的余光睇着人还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壮汉。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要捂眼睛,绝望地喊着:“王汀,你怎么能告诉帅哥,你知道男厕所里发生了什么。”
  公厕门口呼啦啦地涌进了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盯着过道里拥抱的男女。其中一人吹了声口哨:“哎,王汀,看不出来啊,你这是暗度陈仓!居然背着组织偷偷摸摸解决个人问题了。”
  林奇夹在这堆人中间,看着深情相拥的两人,张着嘴巴惊呆了。王汀伸手弹了下王小敏,手机总算反应过来,赶紧给林奇的手机发微信,提醒他注意旁边要趁机朝外头走的壮汉。林奇看了微信,立刻往外头走,嘴里抱怨着:“又有什么事啊?上个厕所都不让人安生。”他冲手机嘟囔了一句,“来了还了,催个鬼啊!”
  他赶紧退出公厕去联系同事注意围堵。
  先前冲王汀吹口哨的同事笑嘻嘻地朝满脸尴尬地她飞眉毛:“来来来,美女,介绍一下帅哥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呗。患难见真情,这才是雪中送炭。”
  王汀清了清嗓子,埋怨地推了周锡兵一下:“他迟到了,我正考虑要不要开除他的家属籍呢。”
  一干同事边笑着往卫生间走,边劝慰:“别别别,要给帅哥一个表现的机会。帅哥,一会儿红的还是白的,你定个数儿啊。”
  男厕所里头另一个人终于冒出了头,趁着众人进去的机会往外走。周锡兵刚想跟上,王汀的同事有人探出脑袋来:“哎,帅哥,你可别开溜啊。一会儿咱们不醉不归。”
  目标人物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又继续朝前走。王小敏麻利地将这人的照片发给了林奇,标注上了注意信息。它又紧张又兴奋,十分想放首摇滚乐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结果王汀将手机关了静音。
  男人们解决问题相当迅速,很快众人就围住了周锡兵,笑嘻嘻地打听情况:“帅哥,哪个单位的啊。”
  周锡兵眼角的余光睇着那人出了公厕门,没有追上去。现在警方要做的是盯紧了这两个人的举动,最好能够顺藤摸瓜。他笑着回答了王汀的同事:“派出所的片警,前头送个喝醉酒的家伙回家,这才耽误了功夫。”
  众人笑嘻嘻地往外头走,开始打听福利待遇:“哎,你们肯定比我们强,地方公务员的待遇要比我们好多了。我们这种直属的就是两不靠,哪边的好处都没让我们给占到。”
  王汀自然落在了女生堆里头,一干姐妹朝她挤眉弄眼:“动作够快的啊,可怜我们余老大都没来得及行动。”
  被调侃的余磊也不扭捏,自我解嘲道:“看看你们这些年轻的同志啊,都这样迫不及待解决个人问题了,留下我一位老同志不是制造不和谐因素么。”
  一行人出了公厕时,外面已经空空荡荡,不见警察的身影,也不见那两个男人。余磊抬着头看前面路口,调侃道:“哟,每逢年底查酒驾,这是又开始了吧。大家伙儿自觉点,开了车来的,组织开恩,允许你们以茶代酒。不过一杯酒等于十杯茶。”
  其他人哄笑起来,纷纷diss组织者这是舍不得点菜,企图让大家混个水饱。周锡兵扫了眼前头,脚步不停地跟上前面的步伐。
  王小敏还在孜孜不倦地给他发微信说明情况。那辆黑色的轿车一般会上高速出城,往返数千公里拿货,然后装在车载音箱中。他从不在市区内分货,而是利用高速服务区分给下家,而且每次选用的服务区都不一定。
  租车生怕王小敏听不见声音,一直扯着嗓子喊。王汀都觉得周围的商店全都盯着它们看,还有自动售货机小声念叨着:“大冷的天,它们都冻傻了吧。”
  周锡兵拿着手机,像是在假装看天气,嘴上还念叨着:“今天降温了啊,难怪这么冷。”他有点儿奇怪王汀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头就能方便自如地操纵手机。
  同事们转过脑袋来,笑嘻嘻道:“所以关键时候需要您送温暖啊。”
  两人被簇拥着坐到中间,成了这场憋闷的聚会最好的调剂。一干人开始坏笑着追问他俩相识的经历。王汀非常想找个地洞钻一钻,这就是典型的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去掩盖。
  余磊冲王汀使了个眼色,笑着拍了拍周锡兵的肩膀:“这位帅哥留给你们拷问,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鲜榨果汁没。王汀替你们女同志把关。”
  出了包房门,他将意见书递给了王汀:“你看完了再决定签不签字。”
  王汀迅速扫视完毕,接过笔二话没说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她将纸笔递给余磊的时候,对方没有第一时间接住,反而目光有些奇怪地盯着她:“你真找这个人了?”
  王汀愣了一下,这事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咬咬牙先认下了。她含混点了点头:“嗯,我也老大不小了。”
  余磊搓了把脸,接过了意见书跟笔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头,自我解嘲一般:“也对,向外发展的好。要在咱们系统内部找,一个月才四千块,够干什么啊。”他嘟囔 了两句,“上头来调研时说的没错,嫌钱少走人啊。谁上班不指望着工资过日子?真要是都不靠工资活,该哭的就是现在这些跟风叫好的人了。古代内阁官员背后都有各方势力供养着,他们尽可以两袖清风,打点交际什么的都有人掏钱,清廉的很。可他们是为谁说话的?”
  “好了。”王汀打断了余磊的话,笑着道,“闲谈莫论,我们去看看有没有玉米汁吧。再要点儿清火的茶,别到明天大家都是一嘴的水泡。”

  ☆、44.能干的人(五)

  两人下楼梯的时候, 听到了窗外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等到了饭店前台,两位拿着托盘, 显然是去附近送外卖的姑娘笑嘻嘻地进了门, 其中一人怪腔怪调地学着话:“我是领导, 我看你们谁敢查我!”
  另外一人立刻笑得要倒在同伴的身上。
  饭店老板娘立刻呵斥:“还不赶紧干活去, 话这么多。”
  王汀与余磊对视了一眼, 不约而同地往饭店大门口走去。不远处的路口,几辆车子堵在一起,塞车端倪初显。最前头的一脸银灰色轿车后视镜刮掉了半边,一位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身子,正在跟交警争执。那人脸上红彤彤,伸手揪住了交警的衣领,正在大声呵斥着什么。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 可以说姿态是相当嚣张了。
  后面的喇叭鸣笛声不断,交警想要将这人从车里头拽下去接受进一步检测,结果眼睛上挨了一拳头。
  余磊眯眼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转头朝王汀点头:“我们的要求, 这回说不定能成。”
  王汀的目光还落在那明显是醉驾的男人身上,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她全身。她虽然不如余磊熟悉局里头领导的脸, 但也认出了这是系统里的一位处级干部。他的模样,显然是喝醉了。
  “有的时候, 我宁可不干实事却能爬上去全是高智商犯罪天才。”余磊微微吁出一口气, 镜片后面的眼皮垂了一下, “起码这能让我欣慰, 他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是他们的能耐。可惜的是,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让人怀疑智商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他们明明没那么精明,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偏偏有些人就跟瞎了一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王汀笑了起来,试图打破这尖锐的气氛:“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则新闻,美国有位小学老师目不识丁却成功蒙混了二十多年,靠着多媒体教学模式,还多次当选优秀教师。”
  余磊扫了眼尚未结束的纷争,笑了:“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同学少年都不贱,奋斗吧,少女。”
  王汀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跟着一道回包房了。聚会的后半程,余磊拿出过两次手机,不知道在忙碌什么。周锡兵也没有跟王汀透露案件的进展状况,只拿着她的手机帮忙清空购物车。一顿饭,每个人都吃得心事重重,各有一段关乎工作的忧愁在自己心头掂量。
  第二天一早,王汀被王小敏吵醒时,听到的也是工作相关的事情:“王汀,快看网页新闻!你们的何处长上新闻了,醉驾被抓了个现行。哇哇哇,成典型了!咦咦咦,这人知道的好清楚噢,笔法好犀利!”
  王汀伸了个懒腰,不得不佩服余磊手快。昨晚到今晨,打的就是时间差,非正常工作时间,让有些人没办法找关系找门路摘出去。王汀在急诊轮转过差不多一年的功夫,对于醉驾毒驾之类的深恶痛绝。这些人自己作死另寻他法不行吗?为什么要连累其他不相干的人。谁的脑壳能硬到跟车子硬碰硬啊!
  选择何处长下手,余磊显然也是经过了考量的。这是典型的局二代,靠的是老一辈的关系硬是坐到了这个位置上。此人在系统内人缘一般,撑到今天老一辈也七零八落,走的差不多了。现在他捅出了篓子来,估计不会有什么人力保他,而是断尾求生。
  余磊的微信来的很快:王汀,你看到网页新闻了没有?我一早打开手机时还怀疑自己看错了,真不敢相信会这样。何处长也真是糊涂,应酬完了直接找个代驾或者打个车回家不就结了么,还被抓了个正着。
  王汀十分配合:是啊,我也不敢相信。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微信群里头热闹起来了,看破不说破的众人纷纷感慨何处长实在是一言难尽,怎么眼看着要到年底了,还闹出这种事情来。大家非常仁厚地替领导们忧愁了一回此事该如何是好。居然弄出了这么大动静,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她保持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状态出了房间门,碰上客厅沙发上的于倩父亲不满地皱眉头,她也没给任何反应。作吧,慢慢作,总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一早上的时间足以让这条新闻迅速的发酵起来,王汀人在单位食堂碰上徐佳,对方朝她使眼色:“看新闻了没有?我觉得现在就跟农村的那种爆米花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砰的一声炸开来了。”
  王汀笑着点头:“嗯,然后我们就可以吃香喷喷的爆米花了。告诉你一个消息,咱们单位红了,一早上,我的大学同学都在问,是不是你们单位啊?”
  徐佳直接摆出一张“此人已死有事烧纸”的脸:“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受关注过,真心红了。”
  小职工们能够以一种近乎于幸灾乐祸的心态看待这件事,领导们全都表情严肃。王汀去各个部门清查固定资产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何处长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叫人给抓了典型。部门长们则都行色匆匆地去开会了。
  何处长的事情闹得不小,他不仅醉驾,还扇了交警好几个耳光,说了些相当出格的话。当时有人录了视频,现在他已经是瞬间成为了网络红人,创造了金句,据说是刷新了新一轮官员的智商下限。
  王汀看着自家小师弟欢快的微信,深深地感受到了被连带的耻辱:“贵单位的领导同志就这智商?真是叹为观止啊!师姐,你不会被同化吧!”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王汀觉得短时间内,自己都不会再想理睬自家这个专门踩人痛脚的师弟。
  整整一天,整个单位会议不断。部门长开完会以后又回各个科室传达上级的意思。关于何处长的这点儿小事故,所有人一律保持沉默,坚决不许接受任何媒体记者的采访,也不要对外传递任何消息。
  “外头老百姓都盯着我们这些穿制服的,大家一定要警惕!”部门长闫主任敲着桌子跟大家强调。
  被紧急拉过来开会的职工有人笑了:“我们要么吃食堂要么回家自己做饭吃,可没有谁请我们上饭店吃馆子,也没有车子开。”
  闫主任变了脸色,再一次强调:“引以为戒,不要步入后尘,总该知道吧。”
  先前发话的职工冷下了脸,拍着桌子跟闫主任怼了起来:“晓得外头盯着我们看,那你们这些领导为什么就不能有点儿数呢!反正我一把年纪马上就要退休了。大会小会各个级别的培训学习,姓何的也参加不少了,怎么还没我这个头上一顶帽子都没有的人觉悟高!我上幼儿园的小孙子都知道不能酒驾,别说是醉驾了!噢,出了事,板子挨在我们身上,怎么有荣誉拿奖赏的时候,也不跟着一块儿沾沾光呢!”
  难得来单位露一回脸的蔡敏大约是觉得自己的副科长位置板上钉钉了,竟然开口帮闫主任说话:“老叶,你不能这样说话。何处长也是倒霉,喝酒开车的人多了去了。现在我们的收入那么低,哪儿有钱找代驾啊。单位有同志发生了这种事情,正是体现组织上关心跟我们的理解同情的时候,哪里能落井下石呢。”
  “这要当领导的人果然不一样啊,真是高风亮节。”老叶朝蔡敏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其实为了我们蔡美女的健康着想,组织上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不然你要是晕过去了怎么办?”
  闫主任出面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题外话,还是就着作风纪律问题说话……”
  “我说的就是作风纪律问题!”老叶突然间跳起来,屁.股底下的凳子都被他带翻了,他指着蔡敏冷笑,“这一年到头不上班的人都能提拔成干部。我们这些兢兢业业了一辈子的老菜帮子就没人管了?噢,照顾老同志,这老同志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吧!”
  蔡敏的脸被气得通红,捂着胸口作势就要往王汀身上倒。王汀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去帮老叶扶凳子,叶敏身子挨了个空,差点儿闪了腰。她立刻摁住了胸口,表示自己心口痛,要喘不过气来了。
  老叶抬脚就踹掉了蔡敏坐着的凳子,后者直接摔倒在地上,开始拍着腿哭。老叶冷笑:“能哭成这样,还喘不过气么?”
  蔡敏总算又想起了捂胸口,眼泪汪汪地看着王汀:“你快给我查查,我心口痛死了。”
  王汀无奈:“我给你打120成不?”
  一场作风纪律会开成了拍桌子掼板凳的闹剧,蔡敏哭着喊着要跟老叶拼命。老叶梗着脖子一派土匪的模样。闫主任夹在两人中间,头痛不已。旁边看热闹的,拉架的,各自偏帮的,几乎要将整栋楼都给掀翻了。
  沸反盈天中,王汀不动如山。她并不关心那位何处长的结果,她盯着的是余磊手上的那份意见书究竟会被怎样处置。现在何处长的事情闹出来,总局的态度势必是□□,尽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眼下这个节乎眼上,单位禁不起另一场风波。一旦合理合规的诉求得不到满足,他们这些人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那些被强压着头硬生生地接受被淘汰结果的人,怕的是保不住手头的饭碗。然而对自己这一波近年来考进单位的人而言,这个饭碗完全谈不上闪闪发光。
  何处长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总局方面终于松了口,同意公开遴选职位。
  余磊笑着叹气:“我们的位置被拿出来体现公平公正,好人全是领导当了,我们还得鼓掌叫好,感谢领导没有直接拿走了当人情。”
  王汀安慰了他一句:“任何进步都是曲折的。总.理都说政令出不了中.南.海,地方跟中央的博弈自古以外都客观存在。起码现在给了我们一个能坐上考场竞争的机会,这就是进步。这是我们争取来的结果。”
  其他人立刻附和:“抗争还是有效果的,柿子专门捡软的捏,咱们不能软了才是真的。”
  人人都假装眼前的格局跟何处长的事情没有半点儿关系。局里头已经有人隐隐约约猜到了何处长的醉驾事件有系统内部人推波助澜,否则外人哪里能一夜的功夫就将何处长的家庭背影翻了个底朝天。
  到了眼下这光景,他们这些年轻人交上去的意见书反而成了他们“人品”的背书,体现了到底是学生气,凡事都爱按着明路子上的规则走。据说目前重点怀疑对象落到了跟何处长一块儿喝酒吃饭的几个人身上。其他人哪里知道何处长的行踪呢。
  一时间,局里头的领导们人人自危,气氛紧张得不得了。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没有利害关系,犯不着下这个手。能跟何处长一个桌子吃饭的人,要是是领导,要么就是领导的亲信。
  王汀找大主任在单位的固定资产清查报表上签字的时候,大主任相当热情地夸奖了一通她的工作成果,又言辞恳切地强调:“小王,你的情况我也跟局里头反应了。局里头开了会的结果,现在你也该知道了。单位是重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发展的,这就是机会,好好把握。”
  王汀冲领导微笑鞠躬,情深意切地道谢:“主任,我最庆幸的就是我们单位由您坐镇。您一直都关心我们的发展。跟着您干活,我心里头踏实,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有成果的。”
  她刚拿回资产盘点表,蔡敏就气冲冲地闯进了大主任的办公室,一见她手中的纸笔,立刻抢过去:“领导,你这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大主任气得想拍桌子:“小蔡,你则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单位的资产这么多年都没让你管明白了。幸亏我这是招进了能做事的人!”
  王汀伸手要回了资产盘点表:“蔡老师,你可别撕了,我得交上去呢。”
  蔡敏气冲冲地将盘点表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在了大主任的办公桌对面,捂着胸口开始哭诉她多年的辛苦。
  王汀赶紧捡起了地上的盘点表,将那“我把青春献给了单位”的长篇大论隔在了主任办公室门里头。
  她微微地嘘出了一口气,行到九十九,就差最后一步了。刷题刷题,看书看书,把领导这几年的工作报告全都翻出来再仔细研读一遍。如果她工作能力不如人,考不过别人,那么就是该升职的年限到了她没能升上去,她也认了。理论与现实之间存在的客观差距,她心知肚明。可要想莫名其妙就黑了她的名额,没门!
  连着一个礼拜,王小敏都不敢看动画片也不敢跟书桌聊天了。因为王汀一下班就忙着看书刷题,人家准备公务员考试的都没她劲头足。小桌桌乐坏了,拼命给王汀打call,对,就是要好好学习,一定取得好成绩!
  王小敏忧郁地叹息:“王汀,你这样是不行的。你看你都不跟帅哥约会去,这样帅哥会被别的小妖精勾引走的。”
  王汀头也不抬:“能被轻易勾走的,都不是我的。好了,不许闪,我要做题目了。”
  礼拜五进考场的时候,王汀的心情十分平静。卷子是南省考试院出的,风格还是公务员考试的路数,然而难度系数却降低了好几个档次。王汀怀疑这是为了让最后的卷面分数不要太难看。因为他们暗示过会查考卷。
  尽管这样,到了面试的时候,原本笔试通知是1:3的比例进面试,最终却变成了1:5,充分实现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原则。
  通知出来的当天,余磊就在群里头发微信,示意大家好好准备。这一次面试过程按照公务员考试的标准来,会全程录像。局里头的意思是,要将这一次遴选搞成一个能拿出去宣传的样板。
  反正他们递交意见书的时候就已经将领导们得罪了,路走到了一半,没有不继续走下去的道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最后大家就是被边缘化。反正照这个趋势下去,他们自己不争取的话,也是被逐步边缘化的命。十几年的功夫,对于一个时代的发展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但却是经历者最年富力强的时光。他们耗不起,也不想陪着耗下去。
  周锡兵这个礼拜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他虽然没有跟王汀说案件的具体进展情况,可是光看看林奇在朋友圈里头的各种哀怨,王汀也能猜到他们究竟有多忙。周锡兵跟她道歉,欠她的电影也一直没还上。
  王汀无所谓,她翻出了工会发的电影兑换券,看了看有效日期,笑道:“没事儿,你要是这个礼拜六晚上有空的话,我请你看电影。我电影券要到期了,不看也浪费。”
  当初发下来的时候,王汀就想直接挂网上卖掉得了。一个人,她宁可窝在宿舍里头看书给公众号投稿挣点儿小钱花花,实在懒得出门去电影院。还是王小敏坚决反对,它爱看电影动画片,这才留了下来。
  王小敏幸福得快要晕了,一个劲儿地夸奖王汀:“对对对,就是要这样。他忙,你就要主动一些,这样才能往前走。”
  王汀伸手弹王小敏的手机坠子,她不过是为了还周锡兵上次请她吃饭的人情而已。小孩子为什么总爱想这么多。
  周锡兵笑了,闷闷的笑声隔着话筒传出来,不仅将王小敏迷得神魂颠倒,就连王汀都不免耳朵上发烫。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认真了一些:“对不起,我很不像话。周六下午你们几点钟结束?我过去接你吧。”
  王小敏心花怒放:“啊啊啊,他肯定是在偷偷地关注你,不然怎么知道你周六要面试啊。”
  王汀死命弹手机链子上的kitty猫,警告王小敏闭嘴,更加不许偷偷放音乐。她轻咳了一声:“应该是下午五六点的样子吧。你要是忙就别跑了,我过去找你就行。”
  王小敏开始抓狂:“王汀你不能这样,你是女孩子,要矜贵,要让王子跋山涉水将你从恶龙手中救出来。”
  这个动画片看多了的手机,她自己不会砍翻了恶龙啊,为什么要等王子救命。
  周锡兵再一次发出了笑声,最后强调:“没事,我过去接你。”
  手机挂断以后,王汀在床上翻了个滚。久违的少女心啊!她真不是因为被邱阳伤得太深,所以对恋爱忌讳莫深,纯粹是因为没有碰到合眼缘的人。
  想到那个名字,她又拎起了王小敏,开始翻看网页新闻。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一跳,邱畅算是彻底红透了。网上有不少人在给她跟邱阳写同人本子,还有了徜徉(畅阳)cp的粉丝会。只能说,现在人的萌点真心千奇百怪。毫不意外,她这位万恶的前女友就是这些同人本子里头的恶毒女配,作用就是彰显他们的爱情有多么的坚贞可贵。
  王汀一点儿意见都没有,著名的小三文能成为一代人的爱情启蒙,这德国骨科系列吃香也不奇怪。她唯一想说的是,能否别将邱畅写成小白花,这真是白瞎了人家敢想敢做的大无畏。
  “咦,邱家人将邱畅送到国外去治疗了。王汀,她不是已经是植物人了吗?”王小敏好奇地看着新闻内容,“这样漂洋过海,他们也不怕将她给折腾没了。”
  王汀叹了口气,没能回答王小敏的问题。警方一直希望全面调查邱畅的生活,但是邱家十分抗拒。王汀始终觉得,邱畅会钻进小戴装过碎尸的箱子有更复杂的内情,她的跳楼也绝非意外,甚至小戴突然间承认自己撞死人并分尸的时机也显得相当古怪。
  她想了一会儿以后,没有得出结论,先听到了外头于倩的哭喊:“我不吃,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受伤的是我的心,这是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补回头的。”
  这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三流言情剧里头学来的台词。
  王汀关灯睡觉,将王小敏“你应该吃猪心以形补形啊”的叫嚣阻断在了关机键上。
  礼拜六的遴选面试整个流程十分正规。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手机放在了信封里头,写好名字封了口子交给考场的工作人员。徐佳因为是本科毕业,还不满参加遴选的条件,在现场充当考务人员。她冲王汀做了个手势:“加油!”
  蔡敏刚好从后面挤上来,闻声立刻露出个笑容:“哎哟,这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老同志都被挤得没地方站了。”
  被她挤到了边上的余磊撇了下嘴巴,直接跟王汀搭话:“加油啊,你可是笔试面试全局第一进的单位。”
  蔡敏立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皮笑肉不笑道:“这可不是学生考试,看的是工作经验跟能力。”
  后面的人催促着,他们往里头走,总算结束了这场唇枪舌剑的纷争。徐佳撇撇嘴,小声嘀咕道:“总共就五个人报名,这个岗位1;5的比例面试,保的谁,谁心里头没点儿数么。”
  王汀冲她做了个手势,点点头,往里面去了。照旧是电脑抽签排序决定考场跟考生的顺序。王汀的心情说不出的平静。她是典型的考试型选手,从小到大的重要考试就没有失过手。
  她将面试资料翻出来看的时候,蔡敏转过头来唉声叹气:“到底是年轻人啊,冲劲十足。我就没这么大的动力了。不是我说,小王啊,你开过年来也二十九了。人生大事要抓抓紧,不然就生不出孩子了。这可是对社会不负责任!”
  “生下来也养不活啊。”王汀头也不抬,继续看自己的资料,“生了却不好好养,这才是不负责任,祸害社会呢。”
  蔡敏讪讪地转过头,抱怨了一句:“小丫头就是说话冲,一点儿都不晓得尊重老同志。”
  王汀没吭声。蔡敏落了个没趣,讪讪地起身去洗手间了。她排在第一个面试,按照一个人差不多二十多分钟的面试时间来,足足比王汀早了一个多小时。
  王小敏身在信封口袋里,跟别的手机侃大山的时候都不忘给王汀加油打气:“加油!王汀,让她知道你有多厉害。”
  王汀没办法应和它的话,只能在草稿纸上写下:“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又偷偷看动画片,信封太薄了,其他人会看到的。”
  考场房顶上的吊灯大声念着,整个考场的固定资产都笑了。王小敏害羞起来,嘟嘟囔囔:“王汀你讨厌,我要求今晚看外国大片抚慰我的心。”
  王汀忍不住笑了。余磊走过来找她,敲了敲桌子道:“你放心,好好面试。这次全程录像,他们不敢搞鬼的。”
  王汀点了点头,冲他笑:“你也要加油啊!”
  他们这一组的第四个考生被叫走的时候,王汀看了眼时间,起身去了卫生间。她人一进门,抽水马桶就叫唤了起来:“王汀,王汀,你怎么才来啊!我都急死了。之前那个女的,就是王小敏说非常讨厌的那个女的在厕所里头翻出了手机,有人给她传了题目跟答案!房子的证件没办下来,还没有办理固定资产手续,我喊死了它都没反应。”
  王汀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规则要求他们上交手机,但是并没有搜身。卫生间这块儿距离信号屏蔽仪有些远,手机短信不能发送,却能够联上供考场电脑使用的无线网络。
  现在蔡敏已经出了考场,再追究她作弊已经不可能了。

  ☆、45.能干的人(六)

  规则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
  王汀眯了眯眼睛, 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抽水马桶还在叫唤:“你记住题目啊,千万别忘了。答案我没来及看, 她身体挡着。怎么能这样?如果内定好了的话, 那为什么还要兴师动众地搞这一套?”
  因为这一套也是被硬逼的。王汀不知道这到底是蔡敏自己私底下找人搞的事情, 还是有一套默认的程序。
  抽水马桶没有太留心这件事。事实上, 大部位固定资产对人类的活动都没有那么关心。它还是因为王小敏在全单位的固定资产界宣讲过蔡敏有多讨厌, 才注意了一下这个人。王汀默默地记下了给蔡敏发微信的人的昵称。这个人,她一定会翻出来,绝对不让他们好过。
  王汀回到考场上的时候,刚刚通过手机之间辗转联系晓得蔡敏所作所为的王小敏“哇”的一声哭了:“王汀王汀,都是我不好,我没有帮你好好检查考场,让她钻了空子。”
  她还没有来得及安慰王小敏, 就轮到她进面试室了。王汀深吸了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匆匆写下了“我没事”,伴随着吊灯大声的宣读,她面带微笑地跟着领考员朝面试室走去。领考员比王汀晚一年进单位, 冲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笑着道谢, 敲响了面试室的门。
  “你非常生气的时候,你会怎么办?”考官宣读完考场纪律后, 开始一道道地提问。
  王汀保持脸上的微笑不变:“当我要发脾气的时候, 我会停一秒钟告诉自己忍一下。如果还是不行, 那我就张嘴将这口气呼出去, 然后再用鼻子生气。这是我的导师教我的办法,我试验过多次,效果不错。喜怒哀乐都是人的情绪,谁也没有办法消除掉任何一项。不良的情绪必须得想办法化解,否则怒伤肝,不仅让我们的心情一团糟,还会影响身体健康。”
  面试题目总共四道,王汀从进考场到道谢出门等成绩,一共花了十八分钟。这个时间是她事先算过的,她顺序排在后面,考官们面试完这么多考生已经精疲力尽,没有多少耐心再听她说下去。可是如果答题时间过短的话,又不利于她展开来诠释观点。
  她不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王小敏身在备考室,没有办法连上网搜答案,急得一个劲儿的哭。王汀有种说不出的心酸,心疼自家单纯的小手机。可即使不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她也要拼尽了全力,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出门等待成绩的时候,领考员朝她竖起了大拇指,轻声夸奖:“你讲的真好。好厉害啊,你还会自己写诗。”
  王汀笑了笑。工作最能锻炼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不仅是写诗,领导讲话稿单位的工作总结各种会议材料调研报告,就没有她不会写的。她名义上管着单位的固定资产,实际上身兼多职。在工作安排上,领导充分体现了对年轻人的锻炼。
  考场的工作人员开了门,轻声示意她进去听成绩。王汀不晓得标准答案究竟是怎么说的,可她觉得自己的面试分数起码不应该低于八十分。但是,从主考官口中念出来的分数只有七十四分。她不得不定睛看了眼自己的成绩单,才勉强站起来签字确认。
  鞠躬,道谢,跟考官打招呼告别。这些几乎耗尽了王汀所有的力气。
  领考员脸上闪过了诧异,最后只能干笑着将王汀领进考后休息室。路上,领考员又小声念叨了一句:“你回答的真不错。”
  王汀笑了笑:“嗯,也许领导刚好不喜欢吧。”
  她能说什么呢。题目出成这样,原本答案的分数怎么打都不好说了。
  考后休息室里头,面试完的众人都轻松了不少。余磊比王汀早一步结束面试,他面试分数有八十二分,加上笔试成绩的优势,稳稳的第一名。他笑着问王汀的成绩,听到分数时就皱起了眉头。各人的情况,大家心里头多多少少都有数。七十四分,王汀不准备,直接上去答题也不该是这样的成绩。
  “这是下了死力气压分数了。”余磊皱起了眉头。王汀笔试成绩比蔡敏高出了整整十八分,所以他们得拼命王汀的面试分数。
  其实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罕见。王汀本科阶段的同学考某个地方的妇幼保健所,笔试压了第二名三十分,结果面试时,考官愣是给这位同学打了五十九点五分的成绩,让她面试直接不合格。
  王汀微微吁了口气,勉强笑了笑:“嗯,大概是领导不喜欢我的风格吧。”
  整个面试终于结束了,王汀领回了自己的手机,跟徐佳道谢:“辛苦你了。”
  已经辗转听到了结果的徐佳抱了抱王汀,只能无力地安慰:“没事儿,你最棒。”
  王小敏哭得喘不过气来:“王汀,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看牢它们,她怎么能用手机做坏事。她太坏了,我太没用了。”
  王汀心疼地摸着单纯的小手机,不是它不好,是它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恶心的人和事。然杀人者,人也,犹人持兵而杀人也。兵罪乎?人罪乎?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寒风陡峭,湿邪刺骨。太阳下山也早,天空灰蒙蒙的,一点儿热气也没有。
  周锡兵人站在考场大楼外头,手里捧着杯奶茶递给她:“喝点儿热的吧,辛苦了,累坏了吧。”
  王汀原本觉得自己的情绪控制得非常好,一点儿波澜也没有。没有气愤没有悲哀,她不是温室里头的花朵,没经历过外面的严寒酷暑风吹雨打,不识人心险恶。可这一瞬间,听到周锡兵的声音,她竟然有种想要大哭大叫的冲动。去他妈的,这操.蛋的世界,凭什么!
  让蔡敏去管固定资产啊!最好资产流失到审计一来,拽一批人下马。
  固定资产是无辜的,凭什么要被这种人糟蹋。
  “谢谢你。”一开口,王汀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她只能掩饰性地插入了吸管,狠狠地喝了一大口奶茶。这是煮出来的奶茶,不是用奶茶包冲出来的;绿茶的清香跟牛奶的细腻口感充斥着她的口腔,热气熏得她想要掉眼泪。
  “哎哟。还是我们小王能干,不声不吭就找了个这样精神的小伙子。小王你也真是的,有对象了怎么也不跟蔡姐说啊,还让蔡姐给你介绍对象。”蔡敏春风得意地从后面挤过来,眼睛盯着周锡兵,嘴上还在说王汀,“不是蔡姐说你。这小伙子多精神啊,你可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骑驴找马,那多不好啊。人家虽然有几套房子,但你也不能眼睛花花啊。”
  王汀有种冲动想要直接将奶茶泼蔡敏一脸,想想又实在心疼无辜的奶茶。她正要开口驳斥的时候,余磊抢先一步发了话:“行了吧,蔡姐。就你那几个初中毕业证书拿的都勉强的拆二代,别在我们单位找存在感了。大人忍忍就算了,孩子还得看一半的基因呢。”
  徐敏收拾好了东西跟上来,闻声立刻附和:“蔡姐,你又推销那几位了啦。别找我啊,道不同不相为谋。房子我又不是不会自己挣钱买,难不成我好好一个活人还比不上那几套房子么。我爸妈金贵着我呢,我敢眼皮子浅到那份上,直接打断了我的腿。”
  王汀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朝蔡敏露出个笑来:“蔡老师,人各有志,别拿你的价值观强加在我们身上。你稀罕的,真不好意思,我看不上。”
  周锡兵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道:“走吧,咱们吃过饭再去看电影。”
  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在这冰冷湿寒的冬天的傍晚,带给了她柔软的慰藉。
  晚饭是周锡兵安排的,两人吃自助火锅。他挑选的店面不算太大,藏在一条历史上颇为有名的巷子里头。店中的装修走的是文艺范儿,复古简约的路线。灯光从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满满的人间烟火气。一张张桌子上摆放着的玫瑰花就像是沐浴在阳光下一般,王汀忍不住想到了幼儿园时代学唱的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暖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
  她笑了起来,拿出饕餮的气势,直接忘记了控制饮食这件事,相当凶狠地吃回了自助火锅的本钱。现场制作碳烤生蚝的厨师都冲她竖起了大拇指,厉害,果然是高手在民间。
  王汀喝着银耳汤,自我解嘲:“完了,一个月的锻炼毁在了一个小时里。放纵的成本真是高的承受不起。”
  周锡兵笑了:“总要放纵一回,这样才能痛快。走吧,我们先去看电影。等肠胃空出来,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打拳。”
  他没有问一个字,不过只要看王汀近乎于反常的表现,他也能猜测出大概。王汀感激他的缄默。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任何人再追着她问个不停。甚至帮着她咒骂那些人,她也不需要。她的自尊心她的骄傲她的倔强她的固执都不允许她失态甚至是嚎啕大哭。
  “好啊!”她扬起了脸微笑,“据说拳击减肥塑形的效果不错,我正想报个班试试。”
  两人没有坐车,直接步行去了附近的电影院。王小敏一直在口袋里头叽叽喳喳,这个单纯的傻孩子喜欢待在美食边上,喜欢看电影,少女心膨胀得很。
  王汀与周锡兵商量着选什么电影时,王小敏坚持要求出来参与挑选,不时发出惊呼。它的主人尴尬极了,生怕王小敏这货会坚持挑选动画片。好吧,她承认真人电影也没比动画片多出什么内涵来,可两个大人跑去看动画片实在还是有点儿丢人。
  哪知道王汀低估了王小敏少女心,小手机欢快地闪烁着屏幕叫唤:“看那个啦!泰国小哥哥好帅,我要看那个小哥哥。”
  还真是始终不悔的少女心啊!王汀默默地收回了手机,艰难地点着片名,简直难以启齿:“看这部吧。”
  周锡兵愣了一下,没料到王汀会选择青春校园片。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个风格偏御姐的女人。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好,这片子口碑不错。”
  电影开始后,王汀就想夸奖王小敏有眼光了。能把学生考试作弊拍出谍战片的范儿,真没白瞎这两张电影兑换券。两位穷人家的天才孩子帮助一群富二代作弊来获得出国留学的机会,最终身陷囹圄的故事。情节上没有多复杂,此刻却让王汀看得百味陈杂。结尾时,强行灌鸡汤的人性救赎落在她眼中,也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
  王小敏在她手上一刻不停地喊着:“哇哇哇,好帅!王汀,为什么最后有钱人的孩子还是通过了考试上大学,真正成绩好的人却得承担作弊的后果?”
  因为这个社会从来都不是绝对公平的。
  出电影院的时候,王汀转头冲周锡兵笑:“已经作弊的社会,凭什么要求人们去遵守规则?”
  周锡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伸手摸她的脑袋。这一次,王汀的身体朝后面微微侧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46.能干的人(七)

  两人到达王汀宿舍楼下的时候, 周锡兵正要挥手同她道别,王汀却匆匆忙忙丢下一句:“你等我一下。”
  周锡兵微怔, 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忍不住开口叮嘱:“慢点儿, 别着急。”
  他的话音还没落, 王汀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王汀“咚咚咚”一口气跑到了自己宿舍门口, 不得不摁过了门铃又招呼了一句然后再等了三分钟才开门。
  于倩的父母从女儿流产后过来照顾她,一直就没离开宿舍。这位于爸爸换衣服从来不回房间也不去卫生间,都是直接在客厅进行。有一次王汀摁完门铃里头没动静,她拿钥匙开了门,刚好碰上于爸爸洗完澡就穿个裤衩从卫生间出来。她还没抱怨自己长针眼了,对方先呵斥她不懂事,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今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于父倒是没有训斥王汀一声招呼不打就开门, 只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时间,然后也不知道念叨给谁听:“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才回来像什么话。天没黑的时候,就该回家。”
  王小敏气得手机屏幕不停地闪烁:“我家王汀几点回家都没搞出未婚先孕流产不说, 孩子爸爸杀人分尸, 自己还跟着作伪证的事情来!”
  王汀弹了下王小敏的脑袋瓜子, 一声不吭进了自己房间拿出去健身房的专用包。书桌看见她就欢天喜地地问:“怎么样?是不是面试上了?”
  王小敏本来还在抱怨王汀又敲自己的脑袋,一听桌子的询问, 立刻炸毛了:“别说了!一个不要脸的家伙作弊!挤了我们王汀的位置。”
  书桌急了, 催促王汀:“那你赶紧报告老师, 取消这个人的成绩啊!”
  王汀轻轻地摸了摸桌面, 小声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拎着健身包出房间,径直朝大门走去。正在玩手机的于父立刻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女孩子大晚上的往外头跑,要是我家的女儿,早打断腿了。一个个都这样,我家倩倩……”
  王汀本想当做没听见,此刻终于忍无可忍:“您要是觉得单位宿舍环境不佳,要么出去住酒店,要么租房或者买房,绝对不会有人拦着你的,于先生!这是女职工宿舍!”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隔断了于倩父亲的咆哮:“现在的小孩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王小敏气得电池板升温:“先把自己家的孩子管好吧!还有脸去教育人家的孩子,心里就没点儿逼数吗?哎呦,好啦,我不说脏话就是了。”
  王汀沉默着往楼下走。她想到了王小波的那句话,往往智商越低的人,道德感越强。因为他们能力低,成就小,只能靠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满足自己的存在需求与虚荣心。既然如此,不妨让他们的成就更小一些。
  周锡兵正在和看电视看烦了,对他兴致勃勃的陈师傅说话。他看见王汀拎着的包上绣着的“xx健身”字样,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汀居然回来是为了拿健身包。
  王汀扬了扬手中橙色的健身包,半开玩笑道:“你带我去的那家不会因为我拎了别家的包就不放我进去吧。”
  她的面色一派平静,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儿,说不出的甜美可人。周锡兵露出个笑容来,伸手接过健身包:“当然不会。”
  陈师傅高兴起来:“对对对,年轻人就该多动动。多运动,就不会天一冷就跟掉了半条命一样的了。”她故意将声音压低到周锡兵能听到的程度,朝王汀挤眉弄眼,“小伙子不错,我等着你啊!”
  说着,她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汀的肩膀。
  王汀尴尬地笑,走出宿舍楼时,才硬着头皮开口:“那个,陈师傅比较热情,你别在意啊。”
  周锡兵的笑声十分低沉,有点儿低音炮的意思。他护着王汀过马路,似乎并不赞同她的评价:“陈师傅人挺好的。”
  王汀眼睛有点儿不知道往哪儿摆,只得半低着脑袋跟他朝马路对面去。两人抵达运动馆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周锡兵看了眼前台墙上的挂钟,笑道:“刚好,你能赶上最后一节基础班的课。”
  这里他似乎非常熟悉,前台小哥相当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周哥,你带朋友来啊?美女,你是想报瑜伽班还是艺术体操?我们这儿正搞优惠活动,周末有全国冠军过来当教练。”
  周锡兵转头看王汀,后者摇摇头:“不,我想练拳击。”
  小哥立刻富有职业道德地转了口风:“一看美女你就是英姿飒爽的范儿,妥妥的御姐路线。既然是周哥带来的,我给你打最低折扣七折,你看这里有几个套餐,你选哪个?”
  “先上体验课吧。”周锡兵警告地瞪了前台一眼,跟王汀解释,“你先体验试试,如果不习惯,再换其他的项目。”
  前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给了王汀一张体验卡跟储物柜钥匙,然后帮她指点上课方向。周锡兵常年在此处健身,有自己的储物柜,东西也都摆在里面,方便自己随时取用。他给王汀指了女子更衣室的门,又带她去找基础班的教练,然后才自己锻炼去。
  谢天谢地,这人没在旁边看着,不然她会尴尬的。王汀换好了衣服,将东西统统锁进了柜子里头,又警告了王小敏只准看半个小时的动画片,这才去拳击馆训练。她今天需要出汗,需要发泄。生气的时候怎么办?忍着?呸!忍出了肝癌的人还少么。气咽不下去就只能发出来,否则憋坏的还是自己的身体。
  教练带着她们做完了热身训练以后,开始教她们如何出拳。整个套路下来后,最后才给她们体验的时间。王汀一出手,就开始下死力气,教练不得不过来专门叮嘱了她一句:“悠着点儿。”她看玩笑地看了眼王汀,“你这身材,也不急着减肥啊。”
  可是王汀嘴上答应的好,后面却是不遗余力。短短的十分钟体验之后,她整个人就跟从水里头捞出来的一样。旁边的同学一边喝水,一边叹气:“我要有你的狠劲儿,我肯定一个礼拜就能瘦下去五斤。”
  王汀笑着谦虚了几句,人进了更衣室的时候,却忍不住上秤又量了一回体重。哎哟,五十二公斤,比之前足足轻了两斤,这汗绝对没有白淌掉。没有女人是绝对不在意体重的。王汀的心情顿时愉快起来。
  她哼着小曲往更衣室里头走,刚穿过沐浴间的时候,就听到了王小敏跟更衣柜的聊天声:“她每次都这样吗?把东西放在柜子里头不取,最后等管理员过来开柜子拿走。”
  “是啊,特别奇怪。”柜子的声音有点儿闷闷的,“而且管理员从来都没有找过失主哎,都是直接拿走拉倒。真奇怪,哎,你能不能问问你主人,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多奇怪的习惯啊。”
  王汀的脸色立刻变了,连忙转身追出去,身后听到她哼小曲声音认出她身份的王小敏还在兴奋地分享八卦:“哎,王汀,有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很奇怪哎,你看到她没有?”
  王汀一转头,身着驼色长款大衣的女人从卫生间隔间推门而出,目光落到了她身上。她的心脏就跟被一双手捏住了一样,瞬间连呼吸喘气都忘得一干二净。双腿本能地想要挪开,脑子却有个声音再提醒她:不能放跑这个人,这个女人有古怪。
  女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挪动了步伐想要往外面走。王汀又怕又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朝门外走。突然间,外面响起了一阵喧哗,隔壁男子拳击室的课程结束了,浑身是汗的周锡兵□□着上身,一边跟身边人说话,一边从门口经过。
  情急之下,王汀大喊了一声“周锡兵!”。在对方下意识转身的时候,她猛的朝人家怀里扑了过去,姿态完美地诠释了一个成语——乳燕投林。前提是,旁边围观群众要忽略两人身上的大汗淋漓。
  周锡兵猝不及防,叫人抱了个满怀。因为拳击锻炼,王汀此刻上身只穿了件运动背心,两人简直近乎于肉贴肉的状态。周锡兵下意识地回抱住她的背部,在同伴揶揄的口哨声中小声问:“怎么了?”
  王汀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害臊,直接就着带对方往旁边挪的机会,掰下了周锡兵的脑袋。
  旁边的同伴眼睛珠子都快瞪掉了,卧槽,这什么操作!要强吻的节奏吗?这位美女也太生猛了吧。等等,美女,你摆出这样高姿态,就为了说句悄悄话?
  王汀的声音像小虫子一样,朝周锡斌的耳道里头钻:“那个穿驼色衣服的女人,有问题。”
  周锡兵绷紧了的身子一瞬间有种要松懈下来的感觉,旋即又再度绷紧。他松开了王汀,朝同伴使了个眼色,手指微微一动。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同伴眼神微变,立刻跑了过去,大声招呼穿驼色大衣的女人:“美女,别走,前台叫你呢。你抽到了一份奖品,赶紧过去拿吧。”
  从教室到沐浴更衣室的过道颇为狭窄,大约只能并排走三四个人。前面的女子搏击术教室下课了,一堆人出来,恰好拦住了驼色大衣女子的去路。女人口中说着“让让”,想要绕过去,最后走出来的两位年轻女孩却像是发生了争执,将空隙给挡住了。
  王汀正小声跟周锡兵交代她听到的内容,这女人跟更衣室的管理员之间可能存在一些比较奇怪的交易。前面的争吵声逐渐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抬头张望,顿时无语。
  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女孩抬起手强调:“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说了。她俩不过是小学生,才十二三岁,有什么能力反抗一个成年男人?她们已经很可怜了。”
  “那是她们无能!十二三岁很小吗?两个人呢!她们不知道学功夫保护自己啊。好端端的跟老男人见什么面,发生这种事情就是她们自己活该!”陈洁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义正词严。
  她身旁的女孩子像是被她给气乐了,冷笑道:“照你这么说,大屠杀,奥斯维辛集中营都是他们活该了?”
  “本来就是!”陈洁雅一点儿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再说了,三十多万人算什么?庚寅之变、扬州七日、嘉定三屠不是人更多,不过他们也是活该,自己无能怪得了谁?社会本来就是弱肉强食!”
  王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陈洁雅的同伴一副快要气炸了的模样,伸手推开了陈洁雅:“对对对,你最厉害,拳打镇关西脚踢霸王龙。你要是穿越了,历史都得改写。”
  陈洁雅不知道是没有听出同伴的嘲讽,还是完全不在意,得意洋洋地开始了自拍:“本来就是,美女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这两人的争执倒是成功地将驼色大衣女人给拦了下来。运动馆的经理也匆匆赶到,冲着女人点头微笑:“你好,女士,你中了我们今天的特等奖。麻烦您过来跟我登记一下可好?我们将赠送您一套最新的运动装备。”
  女人想要推辞,不知道是不是怕反而引起别人注意,又皱着眉头跟在了经理身后:“你们在浪费我时间。”
  形象干练优雅的女经理笑容可掬:“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她跟在女人身后往前台走的时候,在背后朝周锡兵比划了一个手势。
  王汀想要从周锡兵的肩膀上头仔细看那手势的意思时,才意识到自己跟周锡兵还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肌肉轮廓。这回绝对是没脸再做人了。她很想挖个坑钻进去躺一躺。
  两人侧面正对着陈洁雅,正往淋浴房走的女生下巴昂得高高的,没认清他们的脸,也不妨碍这姑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鄙夷一句:“切,饥渴到这份上了。”
  王汀觉得这姑娘能全须全尾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附近派出所的女民警很快抵达了现场,小心翼翼地开了女人存放物品的储物柜,从里面翻出了一盒子茶包。
  王汀拿着东西准备运动馆的时候,刚刚接班的管理员跟那位存放东西的女人都被警察带走了。
  精干利落的女经理匆匆忙忙从办公室出来,追问周锡兵:“小周,你跟姐说个实话。姐这儿是不是摊上事情了?”
  周锡兵含糊地安慰着对方:“嗯,跟你关系不大。你别太担心,后面有事儿你打我电话。”
  经理叹了口气,苦笑起来:“你别瞒我了。到时候要有事你就直说,我能扛得住。”她看了眼人在前台认真询问着拳击课课程安排的王汀,微微笑了起来,“我当年真没想到,你会退学考警校当警察。这都十五年过去了。”
  周锡兵沉默了一瞬,然后劝她:“李姐,你别太担心了。你也多保重自己。”
  女士更衣室传出来的争吵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陈洁雅还在跟自己的同伴争吵,引得旁边洗澡换衣服的人纷纷侧目。她的同伴受不了了,怒气冲冲地从里头跑出来,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你这人又蠢又毒又心狠,我希望你有一天也碰上小薇的事情。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辱没了女侠的名声!”
  陈洁雅不甘示弱,厉声尖叫起来:“你才又毒又蠢呢!一句实话都听不得。她就是活该,怪得了谁啊!谁让她自己蠢!你太恶毒了,竟然诅咒我!”
  王汀正在看这边的课程安排表,被她一嗓子吓得不轻。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来,林奇家的这表妹实在是绝了。结果她一转头,被怒气冲冲的陈洁雅看了个正脸,立刻跟走过来的周锡兵一块儿挨了怼:“呵!没鱼虾也行啊。你俩倒是挺合适。”
  王汀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将陈洁雅的原话发给了林奇,然后配上了自己的忠告:“兄弟,好歹相识一场。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周锡兵可是林奇的顶头上司,她也敢这样讲话!
  林奇立刻给王汀发了磕头求饶的动态图,向她保证:“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深明大义,绝对不辜负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王汀哭笑不得。
  周锡兵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看到林奇的微信之后,扯了扯唇角,回复了三个字:没关系。
  健身馆经理看着不由自主朝前台边王汀走过去的周锡兵,停顿了一瞬,又快步走过去,主动给选了课程的王汀打了她才有权限批准的最低折扣。
  王汀下意识地抬头看周锡兵,怕叫他担了朋友的人情。
  周锡兵笑了:“李姐,我这不多给你找几个客户过来都心虚啊。”
  李姐脸上的笑容温和又亲切:“你朋友,我自然得多照顾。”
  不远处,陈洁雅大约是接到了家里人的电话,气得大喊大叫:“凭什么啊?我说错什么了?有脸做,就不要怕人说啊!”她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开始刷朋友圈,数多少人给自己刚才发出去的照片点赞。
  健身馆大厅墙壁上的大屏幕彩电正在播放娱乐新闻,说到了女团成员互撕以及撕粉丝事件。主持人感慨,即使这样被自己的偶像diss,还是有大量死忠粉强调偶像是耿直真性情。这画风也真是real神奇了。
  王汀扫了眼梗着脖子,一脸自命不凡继续自拍的陈洁雅,无声地摇了摇头。
  王小敏这个好奇心十足的八卦王已经通过手机间的独特联络方式得知了她发朋友圈的内容,正在嘲笑:“美女会武术,谁也挡不住。呕!多大的脸啊。”
  王汀拍了拍口袋里头的手机,示意周锡兵:“走吧,恭喜你,领导,又立功了。”
  周锡兵转头看她:“军功章上有你一半,不,都是你的功劳。”
  王汀垮下了脸,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能申请奖励的荣誉我都不稀罕,给你算了。省的浪费了。”
  周锡兵笑着摸了下她的脑袋。这一回,王汀没有躲开。

  ☆、47.能干的人(八)

  大约是运动的确有助眠的功效, 这一晚,王汀睡得十分踏实。她本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 实际上却是脑袋一沾上枕头, 她就沉沉地睡着了。
  礼拜天早晨起床后, 王汀就没有再离开宿舍。她严厉拒绝了王小敏主动约会周锡兵的要求。
  昨晚从健身房储物柜搜出来的茶叶包, 她现在虽然不知道里头的成分, 却基本上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普通的茶叶包。加上之前林奇误打误撞从敲错门的男人身上翻出来的茶叶包,以及藏在车子音箱中的茶叶包,这已经是她短期内听说或者碰到的第三起茶叶包事件了。周锡兵今天肯定得一天都泡在派出所里头了。
  王汀上网搜了一下相关新闻,只能叹气。现在真是什么都玩的出来,将冰.毒之类的制成奶茶包用,不仅效果持续时间长,而且通过快递等方式传播, 还不容易被警方察觉。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警察永远都在围追堵截的路上。
  她去厨房煮了一锅白粥,昨晚太放肆了,今天只能靠清粥小菜空空胃。她烫西蓝花凉拌的时候, 于倩的母亲强调了一句:“那个醋是我专门买了给倩倩吃的, 我家倩倩肠胃娇弱, 不能随便乱吃其他牌子的。”
  王汀拎出了自己的香醋瓶子,微微一笑:“我也讲究的很, 只要其他人别动我的东西就好。”
  她回房间的时候, 于倩的父母凑在一起嘀咕:“这个小丫头实在太没规矩了, 一点儿都不晓得尊重长辈。”
  不自重的人也有脸要求别人尊重?
  王汀瞥了眼藏在房间里头装死的于倩, 微微眯上了眼睛。已经过去十天了,姑娘,请继续装无辜作死。你家不是天天将规矩摆在嘴上么,那就等着规矩收拾你吧。
  她的公众号反鸡汤毒舌文快写完的时候,林奇的电话突然来了。
  可怜林警官值了一夜的班,今早下班回到家里头也不得安宁。他家的表妹彻夜未归,于是表舅夫妻俩杀上他家小别墅了。
  王汀一听就乐了:“哟,你家小表妹事情还真不少。”
  “是表表妹!”林奇已经气急败坏了,“一表八千里的那种!我都不明白我妈搭理她家干嘛?为着那点儿在亲戚面前刷存在感的虚荣心,她值得吗她!”
  “那你就不理解老太太的心思了。”同情心匮乏的王汀单手敲下了文章的最后一段话,并念了出来,“毕竟,婚前拼爹婚后拼老公多少都有点儿气短心虚,你从她肚子爬出来的,你的成就就是她最好的炫耀资本。人人都爱比较,否则为什么要衣锦还乡?”
  林奇郁闷地怪叫了一声,贱兮兮地问王汀:“你说,我要离家出走一回,能不能扭转乾坤?”
  “这事儿得拼你跟你家母上大人谁更加不懂事了。不过她占着年龄跟身体的优势,还有为人母的天然道德制高点,你能pk赢了的概率不大。”王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一边修改错别字,一边幸灾乐祸,“认命吧,年轻人,百善孝为先!”
  “那我肯定是被逼不孝的。——好了,好了,我在问。王汀,你昨晚看到陈洁雅跟谁一块儿走的吗?”
  王汀想了一下,给了否定的答案:“不知道,你家小表妹鼻孔朝天,脖子都快昂断了,我没注意到。她朋友跟她吵了一架,好像先走了。你让她父母先问问她朋友吧。这么大的人了,说不定住在宿舍或者是去朋友那儿了,手机没带充电器。”
  林奇吼了一嗓子问他家表舅两口子,直接被气晕了。合着两人压根就没有陈洁雅寝室同学跟她朋友的联系方式。他也顾不上对长辈的礼貌问题了,直接吼了过去:“那你们找我干嘛啊!”
  陈洁雅的母亲理直气壮:“昨晚要不是你帮着外人骂宝宝,宝宝能心情不好不回家吗?你还我家宝宝!”
  果然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王汀哈哈大笑,就着这点儿乐子,又写完了一篇公众号心灵鸡汤美文。
  王小敏忧郁地问她:“王汀,你会不会错乱啊,左右手互博。”
  “没事儿,能挣钱就行。”她毫无原则可言。公务员没有加班工资,不允许兼职,除了稿费以外,她没有其他任何增加收入的方式。她也是穷则生变,逼急了才开始利用能跟固定资产通话的能力开始帮警方破案,好挣点儿合法的奖金的。
  到了晚上王汀准备自己练瑜伽的时候,林奇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严肃了一些:“王汀,你能再想想吗?昨晚你最后一次见到陈洁雅的时候,她身边有没有什么人,或者是朝什么方向走的?又或者有什么反常没有。”
  陈洁雅不见了。这个不见的意思是,她昨晚离开健身房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她是身影。手机最后的定位显示是在大街上,然后没了踪影。林奇找了附近的监控看,怀疑她是被小偷摸走了手机。
  王小敏立刻就惊奇了:“咦,她这么聪明这么能干,竟然也会被贼偷?肯定是她没看好手机,因为只有蠢货才会被偷啊!”
  王汀敲了下幸灾乐祸的王小敏,轻咳了一声,追问林奇:“都问遍了吗?比方说高中同学什么的。她昨晚情绪不太好,很有可能会出于赌气报复心理,直接找同学家寄宿去了。”
  林奇立刻记下了,临挂电话前惊讶道:“哎,你怎么能猜到啊?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人不中二枉少年,谁还没有中二过啊!就是你家表妹中二期特别长而已。”
  王汀挂了电话,王小敏好奇地问她:“你真的中二过吗?你也离家出走过啊。”
  “当然。”王汀摸了摸王小敏的身子,抬眼看同样吭哧吭哧好奇的书桌,“那时候我还上小学,我觉得我爸妈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王函身上。我认为他们不爱我了,他们也不需要我。有一天,我就背着书包离家出走了。走着走着,我稀里糊涂地迷路了。有个流浪汉跟着我,我原本是想浪迹天涯的,可那时候突然间就害怕了。我拼命地跑拼命地喊,被街上的巡逻警察发现了。那位阿姨把我带回了派出所,给我泡了方便面,又打电话找到了我爸妈。我爸妈当时都急疯了,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又一遍遍地打电话给我老师同学。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爱我,而是觉得我大了懂事了,可以松一松手了。”
  王小敏是个没有原则的迷妹,立刻替王汀抱不平:“肯定是他们有了新欢就忘掉了旧爱,对你没有对王函好。”
  王汀哭笑不得:“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好了,别抱怨了,我马上打电话给蔡敏,你知道要做什么吧!”
  王小敏骄傲地亮起了显示屏,连连强调:“知道!你放心,王汀,我一定将功赎罪。”
  王汀一时间罪恶感满满,觉得自己欺负了单纯善良的小手机。她轻咳了一声,拨通了蔡敏的电话:“喂,蔡老师,有个事闫主任让我跟你说一下,你的年底工作总结该交了。”
  蔡敏不耐烦道:“哎哟,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拈轻怕重啊。你给我写一下不就行了么。想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写一个部门的工作总结呢!”
  王汀没有动怒,慢条斯理地劝着蔡敏:“蔡老师,今天不行。大主任开会时特别强调过了,今年的工作总结一定要手写,不许再交打印版本。您看这样行吗?我先列个提纲,给您说说,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先写了,然后打印出来。你看着还行的话,明天到单位,你抄一遍怎么样?”
  她这种伏小做低的姿态总算取悦了蔡敏,自觉已经坐上副科长位置的蔡敏假模假样地夸了一句王汀:“小王啊,这就对了。我是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年轻人,还是要多做点儿事情,多锻炼,在工作中成长,千万不要怕吃苦。”
  王汀嗯嗯啊啊,开始一条条地跟蔡敏讨论工作总结的提纲。
  她俩说话的当口,王小敏一点儿也没闲着,相当严肃地威胁着蔡敏的手机:“菜虫,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帮蔡敏作弊了。”
  蔡敏的手机远远没有自家主人厉害,是个绵软的性子,已经快要哭了:“我不想的啊,可是我控制不了。是她自己要作弊的。”
  王小敏装模作样:“手机不是圣贤,谁能无过,过而改之,善莫大焉。我命令你,赶紧将微信聊天记录截屏,然后发给我。”
  被王小敏私自按上“菜虫”名号的手机直接吓哭了:“我不敢,呜呜呜,王小敏,她会丢了我的。还有,微信聊天记录她已经删了。”
  王汀听了王小敏气急败坏的转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在电脑上敲下了两个字:备份。
  王小敏立刻高兴起来,继续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地命令可怜的“菜虫”:“你等着,明天王汀就拷备份去。别以为删除了就能一了百了,作弊就是做贼,小偷就该伏法。”
  “菜虫”抽抽噎噎:“那你保证我不会有事啊。”
  王小敏一声冷哼:“那要看你的表现!哼,你这种行为就是助纣为虐。”
  王汀听不到蔡敏手机说的话,可从自家小东西那得意洋洋的派头也能猜出来,它没少欺负别家的手机。她轻咳了一声,在电脑上又敲下了:“跟对方道谢。”
  王小敏郁卒地“嗯”了一声,老大不情愿地念叨了一句:“菜虫,谢谢你啦。”
  没想到“菜虫”激动了起来,连连保证它一定配合王小敏的工作,把微信聊天记录导出来。
  王小敏被“菜虫”的语无伦次给惊到了,王汀结束了与蔡敏的对话之后,它还奇怪地问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菜虫会突然间这样啊。”
  “因为所有的人所有的东西都希望得到肯定。”王汀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放柔了声音,“比方说,我觉得你很有用,非常好,你会有满足感跟被需要感,所以会开心。我在书桌上看书干活,书桌也很快乐,它是张有用的桌子。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各司其职,通过被需要被肯定实现我们的价值。所以,你要记住了,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东西也是一样的。咱们以后互相监督,尽量别伤害到其他人其他东西,好吗?”
  王小敏开始在屏幕上对手指,别别扭扭地嘟囔了一句:“那我尽量啦。”
  王汀拍了拍自家闹小情绪的手机,开始翻出去年蔡敏的年终小结,在上面增减了几句话,又将段落顺序重新调整了一遍,搞定。对于这个人,她可不愿意再花任何心思。
  到了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林奇的电话又打到了王汀的手机上。这一次,他的声音有点儿慌乱。陈洁雅是真的不见了,人间蒸发。她的高中同学大学同学都帮忙在群里头问了,没有任何消息。最最重要的一条是,从昨晚到现在,整整二十个四个小时,陈洁雅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对于她这位每个月零花开销是王汀两倍工资的富家小姐而言,这是极其反常的行为。

  ☆、48.能干的人(九)

  已经敷上睡眠面膜的王汀又爬起床, 匆匆忙忙跑去卫生间洗干净脸。
  趴在书桌上跟小桌桌聊天的王小敏委屈得都要哭了:“王汀,你管她死活呢!她就是有事也会活该。反正她自己都认定了是活该。”
  “第一、她的口业是否需要她付出沉重到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有待商榷。第二、倘若真有人行凶, 那么很可能受害者不止这一位。”王汀迅速在脸上拍了水跟乳液, 又抹了一层营养霜, 换好衣服就将王小敏揣进了口袋。
  临走前, 她摸了摸书桌:“早点儿休息,我什么时候回来不肯定,你别担心。”
  书桌声音乖乖的闷闷的:“嗯,有警察叔叔保护你,肯定很安全的。”
  下楼的时候,王小敏还在闹脾气:“我不要去,我困了我要休息。人家还是宝宝呢, 你不能欺负童工,人家会过劳死的。”
  王汀被它吵得头痛,只得捏着鼻子承诺会用电脑放动画片给它看,下次争取去外地培训学习的机会一定自费带它去当地的旅游景点逛逛。
  王小敏矫情起来就是个烦人精, 它嘀嘀咕咕:“不要!人家要主动生命安全健康。”它的义正辞严刚落下, 就听到了周锡兵的声音。
  周锡兵从驾驶座上下来, 伸手接过了王汀的包:“大晚上的,辛苦你了。”
  刚才还号称自己身娇体弱不堪重负的王小敏立刻倒戈了:“王汀, 你早说是跟帅哥一块儿出去啊。嗨, 帅哥, 晚上好。”
  王汀惊讶不已, 眼神投向了副驾驶座上的林奇。她没想到周锡兵也在。毕竟陈洁雅失联才刚满二十四小时,似乎有点儿兴师动众了。
  林奇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眼前的状况。他从所里头出来时,同样没料到周指也会跟着。结果领导丢洗了一句话:“你大晚上的去找人家姑娘,你要舍管怎么想,她的同事怎么说?人家女生还要不要脸在单位待着了?”
  这话听着有点儿绕人。下了夜班没捞着觉睡,被自己远房表妹的失联事情搞得太阳穴发胀的林奇,一时间完全转不过弯来,稀里糊涂就把领导给一并拖来了。
  王汀没纠结这事儿,立刻询问林奇目前掌握的线索。陈洁雅从健身馆出来以后没多久,手机就被人顺走了。通过调看监控录像,警方确定她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时间是昨晚十点十分,此后就没了踪影。
  “那条路水管爆了重修,结果又把电缆也挖坏了,到现在也没修好。再往前面的小区外面监控有死角,没看到她的人。旁边的公园外面的监控坏了。总之,她的行踪消失了。”林奇的声音有点儿烦躁。虽然他心里头十分厌烦这位总是惹事儿的表妹,但他也清楚的很,陈洁雅毕竟是一位青春正好的女性。况且相貌不俗,穿着打扮一看就知道家境不差,属于不缺钱的那一类。这样的单身女性在晚上,很容易成为犯罪分子的袭击目标。
  王汀沉默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林奇看上去憔悴而疲惫,继续絮絮叨叨说了下去:“周哥帮我找了警方的线人,在附近的地盘上都问了一通,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附近地铁的监控我看了,没见到人。出租车那块儿也在排查,还没有消息。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莫名其妙就找不到了。”
  “网约车呢?”王汀抬眼看林奇,“她有没有可能是通过网约车离开的?看来,你对你家表妹了解真不多。陈洁雅是不会坐地铁的,她说了,只有穷人才坐地铁。真正有品味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该怎样坐地铁。”
  林奇愣了一下,眼前一亮。因为陈洁雅的手机在出健身馆不久就被人摸走了,所以他们下意识地便忽略了网约车这个途径。这姑娘有一次酒驾后驾照被吊销了,家里头不敢再让她开车,平常都是父母开车接送。
  “陈洁雅很可能是因为赌气,想让父母着急,于是没有让家里人去接她,而是自己通过网约车平台要了车子。”王汀皱着眉头分析,手在口袋中轻轻弹着王小敏,警告这小家伙不许趁机使坏,必须得好好工作。
  一直沉默地开着车子,没有提出任何看法的周锡兵突然间开了口:“兵分两路吧,一个从网约车平台走,看她到底是约了谁的车子目的地是哪儿,另一个却找一下陈洁雅的那位同伴,再让她想想,分手之前,陈洁雅到底有没有提过自己想上哪儿去。”
  王汀追问林奇:“那监控是什么时候坏的?”
  林奇又搓了把脸:“坏了有半个月了。前段时间突然间降温,电池给冻坏了,公园管理不到位,他们也没留神。那边的监控设备老化,镜头都不高清。”
  王汀嗤之以鼻:“什么都给做完了,要人民警察做什么。林警官,体现你福尔摩斯的时刻到了。”
  林奇一点儿也不想这时候当福尔摩斯。他更加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为了那个毒品大案,他们整个派出所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冬令进补的时节,他没跑健身房都硬生生瘦了五斤。他完全不想这个时候还有事情来打扰他的正常工作。
  车子开到了温馨苑小区,周锡兵亮明了身份,保安反复查看了好几遍,才放人进去了。昨晚上跟陈洁雅一块儿的女生名叫陆娴,是陈洁雅上托福班时认识的。两人家境相当,年龄相仿,所以走得比较近。
  林奇之前联系过陆娴,这姑娘昨晚跟陈洁雅不欢而散之后,就没了对方的消息。姑娘的语气非常冲:“陈洁雅啊,有什么好担心的。人家一根回形针能够戳瞎绑匪的眼睛,一只高跟鞋可以敲烂了强盗的后脑勺。她就是真被人绑架了,一定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你们可千万不要毁了她巾帼英雄的伟大事业。”
  王汀拿着林奇的手机看陈洁雅发的朋友圈,只觉得辣眼睛。果然是人有多大胆,话有多大产。陈洁雅还真是够敢说的。王汀一面往底下看内容,一面真心感慨:“林奇,你家表妹到今天才出事儿,也挺不容易的。”
  她看了分分钟都想诅咒这姑娘最好将人间的所有不幸都经历一遍。多大的脸儿啊,天天diss这个穷逼,那个土鳖,诸如农民就不要肖想小鲜肉之类的话,她竟然也堂而皇之地发出来,连小号都懒得再注册一个。
  “我无比地心疼南城大学。这应该是可怜的学校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林奇已经非常想挖个坑跳进去躺一躺了。
  三人还没摁陆娴家的门铃,里头就传来了吵嚷声。大门开了,一位模样时髦的中年妇女气急败坏地扭头朝里面喊:“出去!你家女儿夜不归宿,是你们家家教有问题,管我家小娴什么事儿?倒了八辈子血霉,看看你俩就知道,养出来的女儿正经不到哪儿去!”
  陈洁雅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吼声,直接往这位中年妇女身上扑,口中大喊大叫:“你们还我女儿!肯定是你们把我家宝宝藏起来了。”
  陆娴人站在玄关的楼梯旁,年轻的女孩子头发有些凌乱,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的母亲被陈母搞得焦头烂额,一个劲儿嚷着:“我叫保安了,我报警了!一家子的神经病!”
  两户人家的户主跟小区保安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一边从书房中走出来,一边从电梯口匆匆跑来,相遇的中间是两位母亲一个女儿跟两位警察一位通灵师。双方凑到了一起,恰好是十个人,简直十全十美,说不出的讽刺。
  陈洁雅的母亲在看到了林奇的一瞬间,顿时找到了主心骨,完全趾高气昂起来:“你们再不将我女儿交出来,我外甥就抓你们去坐牢。”
  王汀一时间难以置信。陈洁雅的母亲好歹也算是在商场上打滚的,怎么能说出这样完全可以称得上弱智的话。再一想自己上反腐倡廉课时,听到的各种落马官员的雷人金句,也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林奇已经快要气疯了,直接大骂出口。他打了电话给自己的亲妈,威胁说她要是嫌自己的儿子还没累得猝死,他立刻从楼上跳下去成全了她的心愿。林奇跟他妈吵,另外两个当妈的也在吵,两位父亲在一旁劝架;倒是剩下了目标人物陆娴表情冷漠厌烦地置身事外了。
  周锡兵没有劝架,与王汀一道追问这个女孩子:“你再想想,陈洁雅有没有提过离开健身房以后去哪儿玩或者要去找什么人?”
  “不知道!”陆娴已经被盘问过多次,此刻态度委实算不上好,“你们烦不烦啊!她一个大活人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我们不熟,不过是一起上了个补习班,顺道看了场电影又去了健身房而已。你们家要真是小公主到这份上,能否事先打个招呼,配上专业保镖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啊!麻烦了,我不是你们家看护,不负责替你们家看孩子!”
  周锡兵又亮了一次证件:“陈洁雅的父母已经报案,现在我们警方也立案了。作为最后一个跟陈洁雅有正面接触的人,警方只是在依法询问你而已,希望你能配合。”
  陆娴发泄了一通过后,喘着粗气,情绪稳定了一些。她做了个手势,无奈地摆摆手,又厌烦地瞪了眼陈洁雅的母亲,小声用英文念叨了一句:“女儿果然是母亲的翻版,她们一样面目可憎。他们一直烦到现在。”
  王汀轻咳了一句,用普通话问出了问题:“你们原本计划健身完了以后去干什么?”
  陆娴撇了下嘴角,摇摇头:“没计划。昨晚我们下课后一块儿在补习班旁边吃了饭,接着去看了电影。对,就是最近拿了宝岛电影奖的那个。我真是脑子抽筋了,才跟她一块儿看电影。陈洁雅大概是丛林法则的坚定拥护者,对一切弱势群体充满了歧视跟鄙夷。反正当时我就非常不痛快了,又懒得撕破脸,这才硬着头皮一块儿去的健身房。这人还没完没了,一个劲儿的喋喋不休,我俩就吵了起来。没出健身房,我们就分开了。”
  “争吵之前,你们没说过什么吗?比方说健身完了一块儿去喝杯饮料再坐一坐什么的。”周锡兵面色诚恳地盯着陆娴,“麻烦你再仔细想想,她也是个跟你一样大的小姑娘。”
  陆娴拽了下自己的头发,仔细回想了一遍,摇摇头:“真没了。那时候也不早了,原本我就想着健身一结束,我就回家睡觉的。”
  林奇总算结束了跟自己母亲的对吼,听到了陆娴的回答,他有些着急:“你再想想行吗?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
  “如果是我,陈洁雅一定会笑我活该,巴不得我遭遇不幸!”陆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奇的话,冷笑道,“她这人是没有同情心的,也许有,但她的同情心也只给高贵的上等人,像我们这些愚蠢无能的下等人不配被同情!”
  王小敏总算结束了跟这家人手机的通话,有气无力地向自己主人汇报:“没有,他们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也压根没谈论过陈洁雅这个人。”
  王汀朝林奇微微摇了摇头。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王汀试着通灵,看能不能有收获。眼下的情况,一无所获。
  周锡兵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扫了一眼,冲陆娴的父母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
  陈洁雅的母亲急了:“哎,你们怎么不把他们抓起来,我女儿呢!你们想要包庇吗?”
  周锡兵二话没说,作势要打电话:“林奇,你的表舅夫妻涉嫌滋事闹事,要带回所里头调查。你与当事人有亲属关系,这个案子,你得回避。”
  陈洁雅的父亲立刻慌了:“周领导,别别别,我们就宝宝一个孩子。现在孩子下落不明,我们急死了。”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带恫吓,他们总算是将陈洁雅的父母给劝走了。
  陆娴气冲冲地跑回房间,更改了自己的动态:今天,我总算明白了基因的强大,傻叉的父母也是傻叉。
  王小敏还没离开门口,听到了里面陆娴手机的大声汇报,立刻笑得快要疯了,绘声绘色地转述给王汀。
  王汀满头黑线,拍了下王小敏的屁.股。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周锡兵冲林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手机。王小敏顾不上屁股痛,又开始当上了小间谍:“王汀,王汀,他们找到那个接单子的网约车司机了。”

  ☆、49.能干的人(十)

  林奇面无表情地坐上了出租车, 临走前对表舅夫妻露出一个冷笑:“你们继续闹,没关系, 反正我现在也强制休假回家反省去了。慢慢闹, 说不定我恢复工作了, 还能去拘留所里头看看你们。”
  他重重地合上了出租车的门, 对司机报了王汀宿舍的地址, 扬长而去。上了车,林警官也没闲着,立刻一个电话奔回去给他妈:“我谢谢您啊,您真是心疼您儿子工作辛苦,想让我彻底闲下来啊。瞧您这费心费神的劳碌劲儿,真是用心良苦。恭喜您,太后, 您成功了。现在起,我回家休假!领导说了,为了工作质量与环境着想,我目前不适合在所里头待着。感谢您, 终于作死了您亲儿子!”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噤若寒蝉, 小小声地问王汀:“他……他不会受刺激过度, 直接疯了吧。”
  王汀叹了口气:“这年头,被亲爹妈逼疯的孩子跟被孩子逼疯的父母一个都不能少, 来啊来啊, 互相伤害吧。”
  的哥嗤笑出声, 调侃了一句:“镇定点儿, 小伙子。这一个家就是一个国。老太太那都是老佛爷级别的存在,决不允许你反叛的。”
  王汀拿了林奇手机,翻出了照片给出租车司机看:“师傅,麻烦您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的哥没推诿,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两眼,然后摇摇头:“没印象。”
  人就像一颗颗水珠一样,落入人海中,想要再翻找出来就千难万难。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林奇想要送王汀进去,被她拒绝了:“算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反正,你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奇叹了口气,搓了搓脸,跟王汀挥手道别了。
  回家的路上,王小敏还在纠结:“哎,王汀,她会不会被人绑架了啊。嗯,最好要的赎金能让她家倾家荡产,让她变成她最看不起的穷人。这样,皆大欢喜啦!”
  王汀伸手摸了摸口是心非的王小敏的脑袋。即使是非常讨厌陈洁雅的王小敏,也只是希望这个女孩接受教训而已,并不希望在她身上真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
  今晚他们去陈洁雅失踪的那一段路上看了。唯一能够跟他们搭上话是小区外头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可惜它什么印象都没有。希望找到了那位网约车司机,能够赶紧确定陈洁雅到底去哪儿了吧。
  毕竟时间过去越久,不确定因素就越多。
  王汀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三点钟了。她原本想直接到单位办公室凑合一下得了,可林奇直接报了宿舍的地址,她也就没再说什么了。舍管陈师傅给她开了门,她连声道歉说不好意思。陈师傅摆摆手:“谁还没点儿急事。怎么样,你亲戚情况稳定下来了吧。”
  王汀胡乱地点点头:“嗯,稳定下来了。”
  陈师傅语气里头像是带着羡慕:“还是在医院有熟人好,方方面面都照顾的到。”
  王汀只能讪讪地笑,不接这个话茬。
  等到她将钥匙插进锁孔,开宿舍门的时候,夜晚的静谧被打破了。于倩的父亲火冒三丈:“大夜里的跑来跑去,你自己不检点,别人还要睡觉呢!”
  已经尽可能放低声响的王汀实在忍不住了:“这宿舍是谁的?谁又在借宿,难道你心里头一点儿数都没有吗?”
  她关上了房门,将于父的咆哮关在了门外。王小敏气得破口大骂:“到底谁在吵人啊!隔壁都在敲门了。其他人还要休息呢。”
  王汀脱了外衣,疲惫地钻进了被窝,连脸都懒得再洗一次了。她得趁着现在的困倦劲儿赶紧眯几个小时,免得洗了脸又睡不着了。
  早晨七点钟,王小敏委委屈屈地将她叫醒了:“要不,几天先停一停瑜伽吧,你好辛苦啊。”
  “不行。”王汀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脸,强迫自己精神一点儿,“会懒惰成习惯的。”
  前天晚上抱着周锡兵的腰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警察同志的身材多好,那肌肉的小线条,那硬度啊。跟他一比起来,自己腰上分分钟就是能出堆堆堆的节奏。太丢人了,王汀决定一周三次的拳击课程不能缺,每天早上的瑜伽锻炼也不能减。
  王小敏一边打呵欠,一边乖乖地给林奇发微信,询问陈洁雅的行踪找到了没有。发完了以后,它还愤愤地跟王汀强调:“最好别这么快找到,让她好好接受教训。”
  可当林奇的微信回复过来,“没有”这两个字又让王小敏抓耳挠腮牵肠挂肚了。它急吼吼地追问三十多个小时只眯了三个多小时的林警官:“为什么没有?不是已经找到网约车司机了吗?”
  司机没有接到陈洁雅。
  陈洁雅的手机被偷了以后,司机接了单子也定位不到她本人。但是考虑到时间比较晚了,这位司机还是去了约定接人地址。
  “没找到。我开着车子在附近晃悠了一圈都没找到人。联系客户,对方又关机了。于是我只能走了。”
  这位网约车司机的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记录显示他没有说谎。这一条线索又断了。
  那条路周围并没有发生打斗事件,旁边的大厦也说晚上很安静,没有听到人挣扎或者尖叫。如果有人带走了陈洁雅,那么她肯定是自愿的。大晚上的,她势必不会轻易跟着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走。对方肯定能有某种让她信服的身份。一种是她的熟人,另一种会不会是网约车司机?
  陈洁雅的手机被偷了,她就无法准确地找到真正的网约车司机。如果此刻有个人开着车子,以网约车司机的身份出现在他们约定的地点,再自报家门。陈洁雅很容易就会相信了对方,坐上了那辆车。
  这个推断成立的前提是,这个人知道陈洁雅叫了网约车,另外还知道她的手机被偷了。后者有两个可能,偷手机的贼是他(她)的同伙,甚至有可能就是他(她)本人;或者他(她)原本就打算偷走陈洁雅的手机,结果被真正的小偷捷足先登了。
  王小敏看着王汀发给周锡兵跟林奇的短信内容,瑟瑟发抖:“王……王汀,坏人也能听到我们手机说话吗?不然他怎么知道陈洁雅约了网约车啊,还对订单信息这么清楚。”
  王汀愣了一下,一时间甚至有点儿发愣。她咬咬牙,强迫自己不要想下去。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可惜这点儿自我安慰压根没有用,她对着手机都不敢再发微信了。
  周锡兵的微信回复的非常快:已经在查了。
  健身馆内外的所有监控都被翻出来仔细看,这一次的重点是查看经过陈洁雅身边的人。即使有人能够听懂手机说话,那个人定然距离陈洁雅位置不远。王汀跟陈洁雅差不多前后脚离开的健身馆,如果陈洁雅的手机大声宣读主人的网约车内容,那么王小敏没有听不到的道理。而且除非是在跟别的手机聊天,否则陈洁雅的手机也没必要开口。
  王汀想了想,又叮嘱了周锡兵一句:“注意陈洁雅的口型,倘若她是语音输入的话,那么即使那个人看不到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也有可能听到。”
  周锡兵回复了她语音:“嗯,知道了。你中午好好睡一觉,别太辛苦了。”
  这话听着挺暖人心的,可是对于王汀的工作真没啥实际帮助。她依旧忙忙碌碌度过了一上午,中午吃过饭以后还得呵欠连天地写部门工作报告。这活儿应该是上个礼拜的,结果闫主任忘了。他下午得将报告交给大主任,上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秘书打电话过来催,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王汀所在的部门没有秘书,这个岗位自然是由年资最浅的她兼任着。
  电脑王小花愤愤不平:“要不要脸!什么事情都丢给你做!我诅咒他儿子在单位里头也处处受人欺负。”
  王汀打着呵欠,偷懒道:“嗯,你帮我好好检查一下错别字,我眼睛睁不开了。”
  王小花恨铁不成钢:“这次你一定好狠狠怼他们啊!不能让他们老是欺负你。”
  王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趴在桌上,想趁着下午上班前最后二十分钟眯一会儿。可惜她脸才靠上胳膊,门就被踢得“咚咚”响。
  门板发出了一声呻.吟,大骂:“蔡敏这个神经病又来了。她嫌我脏,不肯手碰我,我还嫌她浑身上下都脏呢。”
  王汀看着笔筒里头裁纸用的小刀,先吐出一口气再用鼻子吸气,才没有直接拔出刀来捅死外面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
  “不值得。”她在心中默默地念叨,“这样的垃圾不值得你付出囹圄之灾甚至生命的代价,她不配!”
  王汀面无表情地起身开了门,蔡敏趾高气昂地抱怨着:“怎么这么久不开门?外面很冷啊!”
  她身子一扭,挤进了办公室,直接冲到王汀的电脑面前,皮笑肉不笑:“哎哟,小丫头长大了,是不是偷偷看什么不适合公开的东西啊。”
  王汀的电脑背对着办公室门,她大大方方地站在了门口:“蔡老师您好好看吧,正好给我提提意见,看部门的年底报告要怎么写。”
  蔡敏原本脖子伸得跟只鸡一样,待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又悻悻地缩回了脑子:“哎哟,年轻人多做点儿事情,没坏处。闫主任这是在培养你呢!”
  说着,她保养得宜的手搭上了王汀的肩头,在日光灯底下白嫩的跟蚕蛹一般,让王汀无端觉得恶心。蔡敏一张粉团团的脸上还堆着满满的笑意:“小王,蔡老师知道你事情多,都不喊你做事了。”
  “那真是谢谢蔡老师了啊。”王汀脸上浮着一层甜甜的笑,从文件夹里翻出了两张纸,递给蔡敏,“囔,蔡老师,您看看。要是觉得还行的话,你就手抄一份,抄在这张个人小结的纸上,我给你打印好格式了。”
  蔡敏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汀一眼:“到底是大学生,会做人做事。小王啊,你好好干着,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
  说着,蔡敏开了自己的工作电脑开始下电影下歌曲。其实现在宽带这么普及,蔡敏家肯定不缺流量。可她跟着了魔一样,每次来办公室,扫荡了纸笔不说,连流量都能蹭一点儿是一点儿。
  王汀当做没看见。这种公家的便宜少占了一分都要心疼得晚上睡不好觉的人不罕见,她还得感谢蔡敏这个良好的习惯呢。
  王小敏趴在桌子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小手机“菜虫”,恶狠狠地威胁:“将功赎罪知道不?你以后还能不能在手机界抬起头来,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了。”
  可怜的“菜虫”吓得瑟瑟发抖,还努力挺起胸脯证明自己是一支有原则的手机:“王小敏,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我们手机丢脸的。”
  呜呜呜,王小敏告诉它,因为蔡敏面试用手机作弊了,所以全单位的物品都在嘲笑手机。它觉得好没有面子啊!
  蔡敏抄了半页纸的小结后,果然将手机连上了电脑,开始更新歌单。
  王汀敲完了总结的最后一个字,刚打印出来,闫主任就过来敲门催促。他见了蔡敏还愣了一下,笑道:“小蔡啊,你身体不好,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单位啊。”
  蔡敏眼睛扫了眼王汀,似笑非笑:“王秘书召唤,我敢不来么。”
  王汀直接将手中的部门总结递给闫主任,像是解释一般开了口:“蔡老师今天来交个人年终小结的。”
  闫主任立刻一拍脑袋:“对对对,还是年轻人记性好。小王,你赶紧打电话通知我们部门的人,尽快将个人小结交上来。人事正催着要呢。要是有人交不上来,你就想办法帮人家写几份。”
  整间屋子的固定资产们全都嚷嚷了起来,王小花更是气得声音都在打哆嗦:“难怪乱成这样!领导起码有一半以上的责任!”
  王汀微微抬起了脑袋,目光触到了闫主任的脸上。这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欺下媚上的官场老油条,旁人都要夸一声他是个老好人。那当然,都是慷他人之慨的好人。王汀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上次开会时,大主任强调过了,今天的个人小结必须得是手写的。”
  闫主任的目光游走开来,埋怨了一句:“咋搞得这么复杂呢。好了好了,你赶紧催一下。注意工作态度,都是老同志。年轻人要知道尊重老同志。”
  王汀点头:“好的,主任,我会一个个打电话催的。”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蔡敏捂着胸口叫唤:“哎哟,闫主任,我是真不能在这儿待了。这铃声都能将我心脏吓出毛病来。”
  王汀没有理会弱柳扶风的蔡敏,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将声音调整到了最温和的状态:“您好,请问你找哪位?”
  挂了电话后,她又朝闫主任露出了恳切的表情:“主任,后勤的李主任找我有事儿,我先过去一趟啊。您要是对报告有什么修改意见,麻烦您写下来。我回来后就改。”
  再不出去的话,王汀十分担心自己会一失足成千古恨,直接挥着刀子划了办公室里头两个人的脸。王小敏出门的时候还在嗷嗷地叫:“菜虫,动作快点儿啊,所有备份都要!你看看这些不要脸的人是怎么欺负王汀的。”
  手机还是太单纯,完全体会不到人性的险恶跟无下限。王汀人坐在后勤李主任的办公桌对面,口袋里头的王小敏结结巴巴:“王……王汀,他脑子被雷劈了?他让你从宿舍里头搬出去?”
  李主任花白的头发被空调暖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极了白头叶猴脑袋上的那撮白毛。他的脸皱巴巴的,因为想笑得和颜悦色,所以满脸的褶子愈发活泼起来:“小王啊。你看,你在宿舍里头现在也不方便。这毕竟男女有别,你也不自在不是么。”
  王汀努力做出单纯的模样:“是啊,所以我一直劝于倩父母出去租间房子或者住旅馆。”
  李主任像是被噎住了一般,讪笑道:“这个,我们也要考虑经济成本。于倩家里头也不富裕,现在她这个样子,你看了肯定也心疼。她父母更心疼,工作也丢下不管了。单位要关心职工的生活,同事也该互相关照。王汀,你年纪小,可能还领会不到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人的苦心。这样子吧,单位的宿舍你肯定是要住下去的。你就暂时搬到楼下的那间房间里头去住,虽然小了一点儿,但自在不是么。”
  “于倩的父母可以搬过去住啊!”王汀的手攥得紧紧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然跟这么大的女儿住在一起,他们不是不方便吗。”
  李主任面上讪讪的,声音含混不清:“那个多不好,一家人住在一起才热闹。哎哟,小王,年轻人不应该太计较。我们单位还提供单身职工宿舍呢。像其他单位,我看他们都不提供宿舍的。”
  王汀站起了身,放弃了继续跟这位后勤主任扯皮,微微一笑:“谢谢主任关心。”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踩着无权无势的小科员卖人情的中层干部,比比皆是。王汀也不打算当正义女战士,什么都要管一管。可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到她头上,真是不仅仅侮辱了她的人格,还侮辱了她的智商。
  下班以后,王汀将所有的微信截图都彩打了出来,装进了信封中封好。总局遴选的中选人员名单今天已经贴在了公告栏上,按照惯例,等到一周公示时间结束以后,这些人就要走马上任了。
  除了举报信箱以外,王汀也往单位的公开举报邮箱中发送了邮件。为了防止被追查,她使用的是虚拟邮箱。等到忙完这一切之后,王汀没有休息,而是回了趟宿舍,重点用手机拍下了李主任“精心”为她挑选的房间上大块的霉斑跟石灰脱落露出来的墙面。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沉默地离开了宿舍楼,又朝单位走去。今天是大主任值班,她要逮的就是这个机会。
  大主任人还在办公室里头看材料,听到王汀敲门就喊她进去。王汀见了人,没说话,直接将手机推到了大主任的办公桌上,眼眶泛红:“主任,我不是不能吃苦。可是这种环境,您让我怎么住进去。”
  照片上墙壁斑驳,大块的霉斑怵目惊心。前一段时间连绵的阴雨让整个房间看上去简直没地方落眼睛。
  “于倩爸妈过来照顾她,她爸爸换衣服从来不去卫生间或者回房,晚上我连卫生间都不敢去,我都忍了。好好的女职工宿舍,住进来一个男人,动不动就骂我。我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我都咬牙不说话了。现在凭什么鸠占鹊巢,反而逼着我搬出去,住在这种房间里头?谁都知道这间房还潮厉害,设计有问题,多少年不住人了,现在逼着我搬进去。”
  王汀越说越委屈,眼角开始泛起了泪光:“我知道单位照顾我们,才给我们这些单身职工安排宿舍。可这也不能成为有些人谋私利的工具啊!单位的单身职工宿舍是单位的,不跟私人姓!”
  大主任连忙倒了杯水推给王汀,温声安抚他的情绪:“小王,你先别着急。这事儿我才知道,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王汀抹着眼泪,慢慢地喝着热水。王小敏正在跟办公桌共同讨伐墙头草李主任跟完全不要脸的于倩一家人。王汀默不作声,荒谬的不是于倩这一家三口,而是这样奇葩的要求,单位竟然也能同意。
  如果她性子绵软,如果真像某些被拼命宣扬的价值观一样活雷锋,那么被欺负的人注定是她。那些拼命宣传的人,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些毫无逻辑可言的鬼话吧!
  其实王汀并不关心双方协调的结果。她闹到了大主任面前,这个哑巴亏就肯定不会再吃下去了。单位势必得想办法解决问题,反正钱不是从谁个人口袋里头掏。搬回去住,估计不太现实。于倩的舅舅还在呢,李主任这么做肯定有于倩舅舅的影子在。大主任完全犯不着为着自己这么个无足轻重毫无背景的小科员去得罪总局的一位实权派处长。那么最好的办法是,换个房间,单位再另外给她找地方住。
  大主任从自己的休息室里头出来了,朝王汀点了点头:“小王啊,这件事的情况我也了解了。各有各的难处,你们现在相处起来肯定也不自在。这样吧,你看你能不能在单位附近租房子住。租个小点儿的单室套,月租控制在两千块钱左右的样子。要不,我让后勤帮你找房子也行。”
  王汀面无表情:“不敢劳烦李主任了,万一他再给我找间霉菌房,我敢有意见的话,肯定又得说我事情多了。”
  大主任没有接她的话,只微微叹气:“小王啊,工作都不好做。你得放宽了心去看待问题。单位肯定是尽可能帮你们年轻人解决困难的。女孩子,不要担心,结婚了就好,找个有房子的对象就行。”
  王汀按捺住了心头的不悦,擦着脸上没有干涸的眼泪,跟大主任道谢告辞:“主任,幸亏有您给我们做主,不然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主任又安抚了这位年轻的小科员几句,总算将人送出了办公室大门。
  两千块钱左右一个月,王汀迅速地盘算了一下这钱该怎样变成□□。都到这份上了,她一点儿也不想为郭嘉省钱。反正每年预算就没有花不完的道理,一到年底,突击花钱的单位比比皆是。好歹她还在为单位干活呢。
  王汀这次没有瞒着自家妹妹。她想让王函帮忙问问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出租。到单位不过一站地铁的距离,那个小区环境也还不错。
  王函一听就要爆炸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比她碰到的最无耻的客户跟厂家都不要脸。她咋咋呼呼:“行了,姐,你别找地方了,直接住我们工作室得了。单室套本来就不好找,万一合租再碰上个极品,你还活不活了。正好,我们现在业务量扩大了。请的小工懒死了,恨不得光拿钱不干活,包衣服的时候也是马虎的很。姐,你过来给我打工,我保准比你那份破工作挣钱。我给你讲啊,我们这一个月挣到了六位数,是不是抵得上你两年工资了!”
  穷人的悲伤,在自家妹妹面前都抬不起脑袋。王汀咬牙切齿:“别自说自话,房子还是人家凌夕的呢。你挣了钱也不许乱花,好好攒着知道不?”
  王函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凌夕就在我旁边。让你过来住的主意还是她提的呢。姐,真的,正好彻底摆脱那恶心的极品一家人。谁知道上次她招惹来一个杀人分尸犯,下一次她又招来什么人啊。我一想到你跟杀人犯在同一个屋子里头待了这么久,我的心都跟被捏着了一样。”
  王汀没有一口应下妹妹的要求。王函已经长大了,她跟她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作息与习惯。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姐妹已经是两代人。远香近臭,住在一起的话,也许反而会滋生出很多分不清对错的矛盾。
  这一晚,王汀依然回宿舍住了。于倩的父亲在客厅里头得意洋洋。她的母亲也在催促:“小王啊,你快点儿打包收拾好了搬过去啊。你看,我们实在是不方便。”
  王汀关上了房门,没有理会这一对父母,径直接了林奇的电话。
  陈洁雅有下落了。今天下午,终于有人在失魂落魄的陈母的手提包里头塞了一份打印出来的信件,对方宣称陈洁雅在他们手里。陈家父母想要赎回女儿的话,就拿八百万来换。
  王小敏大呼小叫:“她值这么多钱啊!我还以为一两百万就顶天了呢。”
  王汀警告地瞪了眼王小敏,继续跟林奇通话:“他家报警了?”
  林奇立刻否认:“没有,他家是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过来找我爸借钱,我才听到的。”

  ☆、50.能干的人(十一)

  别墅里鸡飞狗跳, 陈洁雅的母亲的哭喊声隔着两道门一个走廊都能听到:“你是要害死我家宝宝啊,你的心怎么这样毒啊!”
  王汀人在别墅院子门外的小车里头, 听着王小敏绘声绘色地通过林奇的手机阿奇现场转播小洋楼中的鸡飞狗跳:“啊啊啊!那个女人抓林奇的领口了。天啦, 她要抓林奇的脸哎。哇哇哇!林奇爸爸跟妈妈在吵架, 他爸爸说要离婚, 他妈妈说他肯定是在外头有人了。林奇让他们赶紧离婚拉倒, 反正他都这么大了,不需要人抚养。噢噢噢,林奇妈妈在哭哎,说他们父子俩没良心。”
  王汀满头黑线。屋子里头除了他们两家人以外,还要其他警察在啊!已经是绑架案了,警方当然得跟进调查。这两家怎么还在扯皮!
  王小敏都难得同情了一回林奇:“阿奇好可怜噢,居然摊上这么倒霉的主人。他妈妈好烦人噢, 怎么没完没了了。哇!旁边的领导发火了,让林奇在家好好处理好家事,免得影响了工作呢。哇!林奇跟他妈吵起来了呢。”
  别墅中,林奇“噔噔噔”往楼上跑, 回头冲他妈吼:“你嫌我活的长是吧, 我马上就跳下去!”
  林奇妈先开始还被不孝子气得抹眼泪, 一听这话立刻吓得连滚带爬跟上去:“奇奇啊,你可别吓唬妈。”
  母子俩上了楼以后, 林奇指着楼下示意:“你知道今天来的是什么领导吗?我从进派出所开始就拼了命地努力, 想往市局里头调。你知道从基层派出所到市局, 这路有多难走吗?好不容易这两个月有点儿起色了, 我跟着我们指导员也算是碰上大案子的边了。再使使力气,明年选调考试我也能碰碰运气了。我谢谢您啊!您的战斗力那是大杀器,我一招就回到了解放前。”
  林奇母亲有点儿被吓到了,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没什么嘛。现在警也让你报了,这亲戚之间总要互相帮衬的啊。”
  “出去!”林奇伸手指着楼梯口,表情冷漠,“以前我接案子碰到往死里坑孩子的父母还觉得绝对不是亲生的。现在才明白,不是亲生的,还不好意思坑呢!”
  林奇母亲委委屈屈下了楼,一边走还在一边抽泣。气她的儿子竟然冷笑:“您慢慢哭,最好让整个系统的人都知道我有多不孝,多么大逆不道。不把我彻底毁干净了,您肯定痛快不了。”
  林母吓得不敢哭了,停得太急,又打起嗝来。
  没良心的儿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接回了房间打电话给王汀:“这样能行吗?你人都不进我们家门。要不你干脆打扮一下,装个得道大师什么的。”
  即使不站在林警官对面,王汀也忍不住冲着车顶翻白眼:“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还要做人!你打算让我上你们公安系统的黑名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监控么?下去,好好听电话,保持你的手机正常状态。不然我要是通不上,那绝对不是我的责任。”
  别墅里头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待绑匪的进一步讯息。陈家早就没有安装固定电话了,绑匪唯一能够联系到他们的方式是通过手机。一直到晚上八点钟,对方的电话才打到陈洁雅的父亲手机上:“既然你们要报警,那就等着收拾。”
  陈父急得吼出声:“没报警,我们是出门筹钱。”
  然而对方电话已经挂断了。技术员摇摇头,时间太短,没能捕捉到信息。
  陈洁雅的母亲崩溃了,大喊大叫:“你就是想女儿死!你们就是想害死我家宝宝!谁让你们报警的?警察有什么用?我们每年交那么多税,不就是养了群吃干饭的么!”
  林奇立刻呵斥道:“你叫什么叫?说不定对方在使诈呢!他们哪里知道你们人在什么地方。”
  陈母怨毒地盯着这个表外甥,脸上哭得一塌糊涂。林奇的母亲见状,赶紧出来讲和,拉着表弟媳妇去卫生间洗脸。
  别墅外的小车上,王小敏突然间大叫起来:“不好啦!绑匪给陈洁雅她妈发短信了。要她撇开警察,单独跟绑匪交易。”
  王汀刚要转头跟周锡兵交代情况,就看见车外人影晃了一下。大约是疑心生暗鬼,一时间她看过的各种小说电影电视剧情节全往她脑海里头冲,她甚至怀疑这人也是绑匪的一份子,正在林奇家附近监视。
  立刻抓住这个人?不!万一这人还有别的同伙,那贸然抓捕就打草惊蛇了。绑匪有可能会为了泄愤,直接撕票灭口。
  王汀想也不想,直接勾住了周锡兵的脑袋,将他给硬拉了下来。从车窗外看,这两人是耳鬓厮磨,脸都贴到了一起。女方相当主动地挑逗着司机的耳垂。周锡兵只觉得有股热气在往自己耳道里头钻,跟游蛇一样,狡猾地一路钻到了他身体的深处。他浑身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注意陈洁雅的母亲,绑匪在跟她单独沟通。陈父那头很可能是□□。”
  周锡兵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他推开王汀不是,就这样紧紧贴着也不是,只能保持着原姿势同别墅里头的警察交流。这案子已经惊动了市局刑侦队,他们派出所作为失踪案的第一接警单位,也是专案组的组成部分。
  陈父的手机接到一通电话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林奇的手机阿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跟对方建立起手机界的初步交情,通话便中断了。阿奇委委屈屈地跟手机界的大姐大王小敏汇报:“真的来不及,我才打了声招呼而已。”
  王小敏深恨自己不能身临一线冲锋陷阵,只能老气横秋地抱怨:“你说我能指望你们点啥东西?除了会吃电蹭wifi打游戏,你们还能做点什么有建设性的事情不?”
  在它又一次将手机小伙伴说哭了之前,王汀恶狠狠地勒令它乖乖闭嘴。
  见她姿态自然地坐直了身体,又开始跟不知道什么东西嘀嘀咕咕;周锡兵才暗地里松了口气,继续注意盯着别墅外面的情况。周围静悄悄的,大约是天冷,连出门散步溜达的人都几乎看不到。这黑黢黢的晚上,他们里里外外一堆人都在为那个叫陈洁雅的年轻女孩忧愁。
  陈母坚持要回家去,她一分钟都不愿意再在林家待着了。警方劝说无效后,只得同意了受害者家属的要求。
  王汀也没有继续在林奇家外头待下去。周锡兵开车送王汀回宿舍。
  临下车前,他喊住了王汀:“你……最近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王汀摇了摇头:“没事,挺好的。你忙你的工作就好。”
  周锡兵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才微微点了下头:“如果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开口。”
  不出他的意外,对面的女人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嘴上说着“一定”,却让人感受不到一点儿诚意。
  王小敏忧愁极了:“王汀,你这样是不行的。女孩子要会撒娇会示弱,这样才有骑士为你冲锋陷阵啊!”
  王汀没理会自家爱操心的小手机,朝楼道里的灯泡翻了个白眼。呵,小公主吗?不,当个女将军才比较帅吧。她吹了记口哨,突然间心情变好起来。
  一连两天,绑匪就跟猫咪戏弄捕捉到的老鼠一样,断断续续给陈洁雅的父亲传递了三次讯息,每次不是威胁让他收尸,就是变化交易时间跟地点。警方陪着陈父,在公园里头白白冻了两夜,只收到了一小撮剪下来的头发跟一封“下次就是脑袋”的威胁信。
  陈母一见头发就哭软了,坚持让警方撤走。如果不是他们无能,她家宝宝早就回家了。为了安抚家属情绪,警方只好撤出了陈家的联排别墅。到了第三天一早,陈母果然一个人出门去了。
  王小敏这几天忙得电池板时时发烫。它通过周锡兵的手机跟林奇的手机,愣是将这案子拼凑得差不多送到王汀的耳朵里头:“王汀,王汀,你说这回警察能不能抓到这些坏人啊?”
  王汀一边忙着做报表,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知道。也许大概可能成功吧。既然绑匪的目的是求财的话。”
  王小敏忧愁起来:“也不知道陈洁雅这回有没有受到教训。她要是再这样,肯定还会招事的。”
  “一码归一码。”王汀弹了下王小敏的脑袋,轻轻叹了口气,“你以为低调就不会被盯上了么?不是的,那些人穷凶极恶视财如命,才不会管到底是不是低调呢。”
  王小敏正要驳斥,办公室的电话先响了。桌子赶紧提醒王汀:“快点儿接电话,是总局办公室的号码。”
  余磊的声音听上去轻快得很:“哎,王汀,你们那边中午伙食怎么样啊?我过来给你们大主任送份文件。你帮我刷个饭卡成不?”
  王汀笑了起来,揶揄道:“欢迎总局领导下来视察工作,我立刻通知基层工作人员夹道欢迎。”
  “你少调侃我。正好,我体检报告下来了,还得麻烦你帮我看看。”
  等余磊的体检报告递到王汀手里头时,他嘴里说出的话却跟体检结果半点儿关系也没有:“有人举报了,这次遴选有人作弊。”
  王汀惊讶地抬起了脑袋:“谁啊?谁作弊了?”
  余磊的目光没有离开王汀,轻轻叹了口气,在桌子上手指划了个“蔡”字。
  王汀愣了一下,旋即失笑:“我说呢。别的不清楚,这各有几斤几两重,我眼睛也没瞎掉。哎,你都知道了,是不是领导开会讨论这事儿了?”
  余磊眉头紧锁,点点头道:“今天下午临时开个紧急会。领导把我给打发出来了回避。”
  王汀嗤笑,嘲讽道:“真正应该回避的人,不应该是这次的组织者以及各位考官么。”
  余磊笑出了声:“你也太促狭了。都把他们给回避掉了,这会还怎么开?”
  这一次面试的考官可都是总局各个处室的一把手。
  等到了晚上,即使没有参加会议,余磊也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了总局的应对措施:这一次进入面试的所有人员都纳入候选人考察名单。
  领导们经过再三分析后,认为能了解□□这么深的肯定是内部人员,举报的直接原因定然是没能通过面试。既然这样,为了安抚情绪,就将所有的面试人员全都不判死刑,通过缓刑期,再慢慢查找出举报者的身份。这样还能防止举报者狗急跳墙,直接将事情捅大了。
  王汀笑着朝余磊点头:“领导果然高屋建瓴,实在富有前瞻性眼光,善于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既然内部举报不成功,那就别怪她不肯息事宁人,继续往上头举报了。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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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1.能干的人(十二)

  王汀觉得自己情绪挺稳定的, 起码晚上跟余磊一块儿在总局机关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的胃口一点儿也没受影响, 相当干脆地喝掉了一大碗羊杂汤。总局的伙食就是比他们单位好, 他们单位食堂的晚饭实在是拿不出手。
  王小敏都忧郁了:“王汀, 你这样子, 昨晚的拳击就白练了。”
  滚蛋!王汀恶狠狠地在口袋里头捏着手机。那么辛苦地流汗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能畅快地吃!
  余磊在羊杂汤里头滴了两滴辣油, 压低了声音道:“现在别管是怎么回事儿。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个机会。马上总局的固定资产也要清查,这边的管理员上个月做了手术,身体还没恢复好,也要退休了。我估摸着资产管理科肯定得借你过来帮忙,你趁机好好表现。能把这位子占牢了,在领导面前挂上号了,事情就能成一半。”
  王汀放下了汤勺, 朝余磊微微点头,真心诚意地道谢:“余磊,真谢谢你了。”
  余磊笑了起来:“你客气什么啊。我也想跟明白搭伙做事。这要是碰上了不清爽的,还不得其他人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这显然是客气话。总局的综合办秘书哪里需要跟固定资产管理员分工合作。王汀笑了笑:“大恩不言谢。要这回我真侥幸上了的话, 自助餐的走起。”
  余磊半开玩笑道:“让你家警察哥哥请客?”
  王汀点点头:“嗯, 我会事先通知他将预算留下来的。”
  余磊推了餐巾纸给王汀, 感慨道:“咱们领导再不考虑在现有政策下争取职工福利待遇的话,估计系统内会出现一批光棍。以前都说双职工日子好过, 现在直接变成了人间悲剧。不怨美女们都朝外面发展对象。”
  王汀笑着接过了餐巾纸, 一边擦嘴一边摇头:“他们也不怎么样, 半斤八两吧, 都是死工资,一个月到手就是那么多钱。”
  余磊笑了起来:“我们还以为你会在医院里头找呢。累归累点儿,起码收入给力啊。”
  王汀丢掉了餐巾纸,点头道:“还是你们善良淳朴。你知道我们蔡老师怎么说吗?小王啊,你就是要求太多了。像邱家那样的人家,你怎么能翻脸呢。人家就是兄妹感情好点儿,眼睛不要那么脏,把人也给想脏了。再说了,不管怎么样,他俩也生不出来正常的小孩。到时候,家产不还是你孩子的么。”
  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余磊听得目瞪口呆。可怜的余秘书竖起了大拇指:“王汀,你果然好雅量。这要是换成了我,我能直接将她从楼上丢下去。噢,不行,要这样的话,她岂不是要赖我一辈子了。”
  王汀嗤笑:“所以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余磊看着王汀,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那个,邱家……”
  王汀抬起脸看着他。他有些讪讪的,含混道:“算了,我没什么要问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点儿尴尬,王汀正要说点儿什么转移话题时,食堂门口就响起了一阵吵嚷声。
  保卫科的副科长推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女人进来,嘴里叹着气道:“行了,你也别每次都上单位来闹了。这公是公,私是私,单位再怎么管也不能管到职工的被窝里头吧。你就听我一句劝,放下这件事,抬头朝前看,以后还有大把的人生路要走呢。”
  那女人容色姣好,身上的打扮也不俗,只是看上去有些憔悴。她听了保卫科副科长的话之后,立刻激动了起来:“是胡全安对不起我!现在他成了缩头乌龟,你们单位必须要给我个说法。他欺骗我感情跟青春,还害我流产了,没有拍拍屁.股就走人的道理!”
  王汀有点儿疑惑,转头看余磊。后者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地跟王汀解释:“婚外情,胡全安是个老油子了,在外面找了这位。现在闹崩了,不要这女的了,她就咽不下这口气。从年初一直闹到现在,一直缠着局里头不放。工会主席看到她就要绕道走。”
  “我不管!”女人一屁.股坐在餐椅上,开始抹眼泪,“总之,你们必须得给个交代,给我个说法。”
  副科长头痛不已:“咱先吃饭行不?姑娘哎,我私人请你吃饭。我女儿比你小不了几岁,我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上跟你讲。算了,有什么事情,你们私底下协商解决就好。你闹到单位来,单位也不是爹妈,况且孩子长大了,爹妈也管不了啊!”
  余磊身上还穿着制服,生怕被这女的缠上了,赶紧示意王汀走人。两人就跟做贼一样,悄咪咪地往外头溜。一直撤到食堂外十米远,王汀还能听到那女人的哭声。余磊叹了口气:“她也是傻。当初胡全安那个老流氓骗她说能把她搞到我们单位来,她还真信了。”
  王汀转头扫了眼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微微叹了口气。越是处于底层的弱势群体,对于所谓的“能耐人”就越迷信。她开玩笑道:“算了吧,要真搞进我们单位,就现在这工资水平,估计她哭的得更厉害了。”
  余磊一摊手:“可不是么。这家伙哄骗了人以外,玩腻了,拍拍屁.股闪人了。她就隔三差五到单位里头闹。可闹了又有什么用呢?每次重大节日活动会议前,‘维.稳’都要点她的名字,搞得自己这样狼狈,实在是得不偿失。秋菊李雪莲,她这样的身份还都沾不上。”
  “胡全安人呢?”
  余磊笑了:“多少年不上班了。跟你们那位蔡老师相比,不遑多让。”
  王汀叹气:“就这样,上班的人还得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两人在总局机关大楼前分了手。王汀在总局边上的巷子里买了份糖炒栗子后,大楼开始催促她:“快点儿,王汀,那女的进卫生间了。”
  王小敏立刻扯着嗓子跟大楼道谢:“谢谢你啊,大哥。等我们王汀过来了,一定把大家安排的妥妥当当,绝对不会让我们的兄弟姐妹莫名其妙就不见了的。”
  大楼里静悄悄的,保安见王汀匆匆忙忙跑回来,立刻笑了:“是不是落了东西在食堂啊。”
  王汀急急点头:“是啊,我赶紧回去找一下。”
  她话音一落,人消失在转弯的过道中,却折进了旁边的卫生间。有了卫生间帮忙通风报信,王汀轻易便进了女人所在的隔间旁边。王小敏开始用不高不低的电子音朗读一段话:“春芽知道自己斗不过这个老奸巨猾的男人。他们勾结到了一起,将那扇通往他们世界的大门关上了。她要怎么办?她决不能放过这个欺骗了她的男人。对了!这个男人旷工,一直在外面偷偷搞小吃铺。这是违反政策的,她要让他丢了铁饭碗!”
  旁边响了脚步声,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大楼打小报告,确认这个女人离开了单位以后,王汀才出了卫生间,去食堂又晃了一圈。正在打包晚饭给值班保安的保卫科副科长见了她人,笑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这女的也真是倒霉又一根筋。”
  王汀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接话,只笑了笑,假装找到了自己的发夹,跟副科长挥挥手道别了。
  一路上,无论是食堂里头的用餐桌椅还是过道里头的空调,都在叹气:“哎,这个女人好可怜。人财两空,其他人还会笑她罪有应得,反而羡慕那个坏男人有手段真厉害。”
  可不是么。同样是做了错事,为什么被惩罚的只有一个人?况且主动迈出那一步还进行欺诈的已婚人士难道不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吗?
  王小敏小小声地询问:“王汀,她会不会告那个渣男啊?”
  也许会吧。能够坚持从年初闹到年尾,王汀相信这是个有行动力的女人。既然如此,那么还请她来打响这头一炮。
  王汀承认自己是个极为自私的人。这件事不能由她捅出去,各行各业都有潜规则,直接无遮无挡撕破这个潜规则的人,从来都会被联合抵制。即使她离开了机关,转回头去当医生,难道医院会欢迎所谓勇敢的她吗?不会的,哪里都有潜规则。她是身上会被贴上事儿精的标签。
  王小敏叹气:“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为什么还要有那么多不清不楚的灰色地带?”
  因为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存在啊。谁能说自己没有一点儿罪过呢。
  王汀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迈开大步走,准备从公园穿过去步行回宿舍。就当是为自己的晚餐放纵赎罪了。
  王小敏还在口袋里吐槽她:“活该吧!谁让你这样自我放纵。”
  王汀恶狠狠道:“外头一碗羊杂汤要十五块钱,我能省一点是一点。”
  “真惨啊,穷人好悲伤。”王小敏是专业的插刀教教徒。
  王汀正要教训这只专门戳人心窝子的手机,旁边的菊花丛小道里头忽然冲出个长发女人,恰好撞到了她身上。女人这一下子撞得不轻,王汀都害怕对方会碰瓷的时候,后面又追上了一位中年妇女,泪流满面:“宝宝,你跑什么啊。妈妈带钱救你来了。”
  冬天黑的早,公园的路灯撒了一地朦胧如月光的清辉。那极具朦胧美的光线中,陈洁雅的母亲慌乱捧着她口中“宝宝”的脸,急急忙忙道:“他们是不是打你了?”
  女人的长发散开,露出了一张颇为清丽的面庞,只是这姑娘的面孔陌生。她慌乱地推开陈母,口中嘀咕着:“我不是什么宝宝。”说着就连滚带爬地想要跑。
  王汀生怕这女人随身携带了弹簧.刀之类的武器,赶紧推着旁边的大垃圾桶朝她冲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在公园里吹了一天冷风的警察匆匆赶到,控制住了这位假陈洁雅。后者痛哭流涕:“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走在路上好好的就被他们抓上了车。他们逼迫我跟电话里头的人说话,我敢不听的话,他们就杀了我!”

  ☆、52.能干的人(十三)

  被陈母误当做自家宝宝的女人名叫梁秋, 今天二十一岁,南城本地人, 从小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老人过世后, 她自己靠打零工过日子。在外面发传单, 在酒吧里头推销酒, 在超市里收银, 在旅馆里当服务员,反正只要有工作,她都干。
  这周三的晚上,她从酒吧下班回家,走到小巷子的时候就稀里糊涂被人拉上车了。当时她在酒吧被客人灌了不少酒,晕晕乎乎的。等醒过来,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乎乎的小屋子里头。
  “他们没有开灯, 我看不到他们的脸。我吓坏了,也听不太出来他们有什么具体口音。后来,他们就改了主意,逼迫我在一个电话里头不停地喊妈妈。今天下午, 就将我从那个房子里头带到了公园。”梁秋惊魂未定, 被审讯的时候也在不停地打着哆嗦。
  老吴伸手敲了敲桌子, 追问道:“除此以外呢,那房子有什么特点?他们又是在哪儿带你上的车, 那车子是什么样的, 你就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梁秋“哇”的哭出了声, 直接从椅子上跪倒下来:“警察叔叔, 你们抓了我吧。他们给我下药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药,我一直晕晕乎乎的。醒过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上车的时候也是晕晕的,后来听到喊声,我觉得有鬼在追我,我才吓得往前面跑的。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会不会上瘾啊?他们喂我吃了好多次药,我都记不清了。”
  老吴从审讯室里头出来的时候,愤恨地敲着手里的宗卷:“艹,这回倒是被一群小崽子给摆了一道。他们手上根本就没有陈洁雅,估计是在外头听到了陈家人找女儿的消息,所以弄了个**账。现在丢下这个冒牌跑了,两百万的现金也不少了。”
  “追下去。”赵处长摁掉了自己的烟头,抹了把脸道,“这个梁秋的社会关系也好好挖一挖。看看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陈洁雅的母亲还在哭闹不休。如果不是她刚才贸贸然嚷嚷出来,埋伏在附近的警察也不会抓不到来拿赎金的绑匪。旁边的女警试图安慰她,结果陈洁雅的母亲却认定了绑匪手里有她女儿,就是他们这些警察坏了事。
  作为见义勇为的好市民,王汀跟着警方一块儿到市局做笔录。她叹了口气,捂着耳朵问陈露:“这种家属,你们碰到的多吗?”
  陈露耸耸肩:“嗯,碰上一个,这一个月都得头疼。杀伤力一点儿也不比医闹差。”
  王汀心有戚戚焉,摇摇脑袋,沉痛地叮嘱:“同志们,祖国和人民需要你们,好好扛住吧。”
  陈露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中二归中二吧,总归是条命。眼下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真让人心里头瘆得慌。”
  王汀沉默了。她仔细回想最后一次看到陈洁雅时的样子,趾高气昂的年轻姑娘,有种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悠的不可一世的劲儿。谁能想到,很快,她就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王汀转头问陈露:“如果你从健身房出来,跟朋友吵了一架,还跟家人发生了矛盾,你第一反应是想干嘛?”
  “吃东西!”两人同时出了声。
  运动原本就消耗了大量体能,朋友与家人的不支持让她心情更加郁闷。这个时候,她的本能反应除了离开之外,还有吃点儿东西犒劳自己。一般首选会是甜食,但这也跟个人口味有关系。
  “现在手机支付这么便捷,她身上很有可能没有现金。但是她的手机又在出门后没多久就被人顺走了。那么她需要取钱。因为一般的小店跟路边摊什么的,很少会配备pos机。当时已经十点多钟了,她专门找家饭店大吃大喝的可能性也不太大。既然她定期上健身房,这就意味着她有身材管理的意识。”
  陈露目光盯着王汀,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银行信息提示她近期没有取钱跟刷卡消费记录,这意味着,她没能完成取钱这一项工作。”
  警方不能跟陈洁雅那位早已六神无主的母亲一样,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很可能只是单纯的诈骗犯的绑匪身上,他们很快开始了再次摸查。距离陈洁雅失踪的时间越久,这个年轻女人的遭受危险的可能性就越大。
  陈洁雅失踪的地段附近有三家银行,恰好她三家银行都办了卡。警察调看附近的监控录像,王汀则一家家的走访,询问这些atm机有没有看到过陈洁雅。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冬天大家都都不太爱出门。如果atm机见到陈洁雅,多半会有印象。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叫唤着“好冷”,心不甘情不愿地大声跟atm机器交谈:“你看到一个大概比我主人矮五公分的女人了吗?嗯,上个礼拜六晚上十点多钟,她应该是想过来取钱的,但没有取成钱。”
  两家atm机都表示没有印象,只有第三家想了半天以后,才不确定地冒出了一句:“好像是有,穿着千鸟格的大衣,看上去似乎在生气,好像在骂人。她没进门,在外头冒了一下。嗯,似乎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转身走了。对了,我听到了奶茶,是的,她说了奶茶。”
  王汀精神为之一振,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周锡兵:“陈洁雅应该是想买奶茶,身上没现金,这才想要取钱的。”
  她没有走进自助银行,而是被人叫走了。这里应该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她认识的人,直接说请她喝奶茶之类的话。
  “另一种,我怀疑是假的网约车司机。”王汀皱着眉头道,“如果那个人表示他费了不少劲儿才找到她,又告诉她不远的地方能刷卡直接买奶茶的话,那么她很有可能上当。陈洁雅是典型的看人下菜碟型,而且当时她心情不好,脾气极为暴躁。这个出现的人要么跟她关系相当密切,要么就是她最喜欢的白富美高帅富类型,这样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王汀分析完了以后,发现周锡兵正认真地看着她。非常悲哀,她已经过了被帅哥看就立刻心花怒放的年纪,第一反应是今晚喝羊杂汤的时候,芫荽叶子是不是沾到牙齿上了,还是她脸上突然冒了个痘?她一时间心虚,连忙拿手机自拍功能当镜子用。左看看右看看,镜头中自己还是那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妥。
  周锡兵笑了起来,半是揶揄的口吻:“你可是被公务员事业耽误掉的神探啊。”
  王汀得意洋洋:“那是,请叫我阿婆·汀。”
  两人笑了没两秒钟,神色又都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带走了陈洁雅之后,并没有勒索钱财,而是再没有了消息。
  “不像是报复她父母。”王汀玩着王小敏的手机挂件,皱着眉头道,“如果是为了报复的话,这个人的目的就是看她父母难过焦急,他(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折磨他们,会不断地传递讯息出来,好让他们因为这件事崩溃。当然了,除非这个人有合情合理的理由经常接触到这对夫妻,这样不用做什么,他(她)就能得到满足。还有一种可能性是,真正手里头有陈洁雅的人原本想要勒索,却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为了保险起见,绑匪暂且停下了自己的计划。我胡说八道的啊,你随便听听就好。”
  周锡兵的唇角往上翘了翘,点头道:“你说的挺有道理的,我们会注意。”倘若他真随便听听的话,王汀估计会非常不高兴。
  时间已经不早了,下了班的周锡兵送王汀回去。现在只要她一进宿舍门,于倩的父母就开始敲桌子摔板凳的,话里话外赶着她走。成天不出房门的于倩,就在一道门板后头娇滴滴地抱怨她母亲炖的汤火候还差点儿。
  “能不差么。”于倩的妈又开始指桑骂槐,“前脚才充的煤气,后脚就用光了,活像是能当成饭吃一样。”
  王汀毫无反应,直接去卫生间里头洗了澡。她今天吃了羊杂汤,老怀疑身上沾了羊膻味。
  上楼梯的时候,王小敏还在唉声叹气:“完了,帅哥跟你坐的那么近,什么味道都闻到了。”
  王汀恨得牙痒痒,这要命的死孩子,为什么不早说,专门马后炮。
  她洗完澡出了卫生间的门,没有任何悬念地又被于倩的父母冷嘲热讽了一通。于倩的房门开了,露出的那张脸丝毫不见当日的憔悴苍白,滋养得相当不错。她见了王汀,时隔多日,竟然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她似乎完全忘了当晚是王汀救了她的命。
  于倩的母亲还在抱怨煤气又要用光了。于倩跟没有听到一样,直接去了厨房放喝完汤的碗,连一句让她妈别说的话都没有。
  有些人是不值得别人对他们好的,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责任感,是巨婴跟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极度自私,以自我为中心,别人的感受跟利益在他们眼中永远无足轻重。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将自己摆在弱势的位置,要求别人无限度地包容他们。赶王汀走的是她的父母,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愧疚?王汀到现在还赖着不走,她于倩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呢。
  王汀深深地看了眼于倩,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王小敏气得电池板升温,“啊啊啊”的尖叫起来:“不要脸的臭家伙,一家子都是臭虫!王汀,你一定不能放过他们,将他们赶走,不要留下来。”
  王汀摸了摸王小敏气得快要爆炸的身子,放它继续跟书桌聊天,自己则开始睡前瑜伽。呵,继续要搞事情,那干脆就来个大的吧。一而再,再而三,事情一起发酵出来,看有些人还能不能兜得住。
  胡全安那位前任情妇动作非常快。大概是彻底撕破脸,她早早就搜集了大量详实的证据。礼拜六一早,王汀就被王小敏催促着看南城本地新闻《震惊!公务员请病假五年不上班工资照领》。
  王汀打着呵欠听王小敏读新闻内容。胡全安病中也没有闲着,进行了自主创业活动,开了一家超市跟一家饭店,生意都还不错。不过这两家的老板都是他远房堂兄,他自称只是打工的。这话,到底是真是假,那就难说了。
  饭店跟超市的名字,王汀都听说过。有的时候,他们在单位外面活动,经常会过去吃饭。一些活动需要的东西,也时常会去这家超市购买。王汀不知道里头到底有没有什么弯弯绕的关系,可这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根本就说不清。
  她摇摇头,丢下了手机。新闻还有视频,是南城经济频道做的一档专题报道。不过王汀卡着流量,没准王小敏看。王小敏委屈坏了,它还想看看这些被采访到的官员有多狼狈呢。
  王汀伸手弹了一下王小敏的脑袋,示意它不许偷偷使坏。还有什么好看的,新闻里头将他们的原话都给写下来了,竟然还配了一张胡全安的部门长制服不整,脚跷在桌子上的照片。王汀再看看他们说的话,顿时觉得辣眼睛。这几个人,实在是连最基本的官员素养都没有,态度还相当强硬。
  真是作死都不带这么积极努力的。

  ☆、53.能干的人(十四)

  即使是网络飞速发展的现在, 电视媒体对大众的影响力依然是辐射面最广的。王汀看着地铁上的移动电视,里头正在播放那则公务员不上班也拿钱的新闻。她十分肯定, 他们单位这回是要彻底火了。
  从她早上一睁眼开始, 无数小伙伴就对她发来了爱的问候。呵呵, 在一家知名度如此高的单位工作, 请问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小师弟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还开开心心地赞美王汀单位领导就是有魄力, 在醉驾处长引起的风波刚刚消停的时候,立刻再送出一份吃空饷公务员大礼包,南城人民想要不铭记贵单位都艰难。
  王汀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微信。手机页面立刻提示,余磊给她留言了。她点进去一看,余磊竟然没有提胡全安的那条新闻,只询问了她两条关于体检报告的事情。王汀微微眯了下眼睛,笑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谈胡全安, 仿佛那条新闻从来都不存在一样;也没有任何人表示要去提醒一下领导,在新闻进一步发酵之前,尽快公关。
  周末如此美好,何必让工作纷扰。在其位谋其事, 他们还是乖乖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王汀心情愉悦地进了市警察局大楼。作为见义勇为的好市民, 她在上个月警方端掉聚众**吸.毒的案件中表现神勇, 拿到了五千块钱的奖金。王汀相当没出息的激动坏了,她还是头回拿到这么高的警方奖励。在此之前, 除了林奇私人贴补的那一回, 其他时候都是几百块钱了事。整个办公室的固定资产都替她抱屈, 捧着金饭碗讨饭吃, 说的就是她这种人。
  为了保护王汀的个人隐私,防止犯罪分子报复,市局这次发放奖金是混在一堆人里头进行的,也没有联系媒体进行宣传。
  陈露对那桩旅行箱碎尸案的情况比较了解,笑着看王汀:“等案子判下来,估计上头的奖金就能批下来了。说真的,王汀,你考虑过考警局没?我觉得你有这方面的天赋,直觉太准了。真话,一般也就是干了好几年这行当的人,才能看到一个上面沾了污渍的旅行箱就能想到其他方面去。”
  王汀伸了个懒腰,笑了笑:“再说吧。嗐,瞎猫逮到死耗子而已。我哪有那么神奇啊。”
  王小敏在她口袋里头委委屈屈:“王汀,你真的要走吗?”
  王汀摸了摸忐忑不安的小手机,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无论是理智还是感情,都不允许它轻举妄动。她目前唯一的金手指是能够跟固定资产交流,可这天赋她也不是生来就有,而是入职目前的单位后突然获得的。来的莫名其妙,谁知道走的会不会更加稀里糊涂。也许她一离开单位,她就彻底地失去了这个能力。
  此外,警局就不是机关单位了吗?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里又会是全然的净土呢。她在原单位差不多待了三年了,这一次拼一拼说不定就能升职。可到了警局,就意味着她之前经营的一切全都付诸东流,一切都得重头开始。
  今年的国考已经过了,要考的话也得等明年。即使一切顺利,入职也是后年的事情。到了后年,她就三十岁了。三十岁的单位新人,还是一位未婚未育的女性,在职场上有多受另眼相待,她还不至于天真到真相信男女平等。
  陈露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含含混混道:“嗯,我还是别坑你了。我们这儿老加班,还要上夜班,一点儿也不比医院轻松。那你还不如回医院上班去。”
  王汀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直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走吧,好歹也是意外惊喜,我请你吃午饭。”
  “哎哟,多不好意思啊,我这电灯泡当的会心虚的。”陈露朝她眨眨眼睛,压低了嗓音道,“哎,了解的怎么样啊。别的不敢打包票,周哥人起码非常正派,不油腻,这已经是稀缺的好品质了。”
  见王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陈露讨好地将手边的辣条推给了她,老实交代:“我喜欢身娇体软好推倒的软萌派,周哥这种硬汉型,我还是远远的看看就行了。”
  王汀勉为其难接受了贿赂,吃了两根辣条后才开了金口:“嗯,还行吧,起码他说话时我没觉得他蠢,跟在坐在一起吃法看电影时,我也没有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想着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
  “那你就是红鸾星动了。”陈露鬼鬼地笑着,撞了下她的肩膀,叹气道,“遇见一个你觉得有趣的人,不要怂,大胆地放马过去。谁让这个世界已经这样无趣了呢。”
  王汀扭头瞪她:“你的呢?别老想着从我这儿挖内容,你什么时候也给我提供点儿□□。”
  她话音刚落,休息室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咆哮:“你们就是想害死我女儿!你们要钱我们给钱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有这么多□□!”
  王汀手一抖,吓得到嘴边的辣条都掉在了大衣上。要死啊!她新买的驼色大衣。
  陈露赶紧接了杯水过来,帮她拿面纸擦,嘴里头安慰道:“还行,没沾上点儿,看不太出来。”
  两人的拯救大衣行动进行了一半,休息室的门就被拧开了。六子气喘吁吁地招呼陈露:“姐,快点儿过去帮忙。陈洁雅那个妈又开始发作了,我们一靠上前,她就说我们耍流氓非礼,小白一个人压根摁不住。”
  “妈呀,就那女人的彪悍劲儿,再多两个小白都不是对手。”陈露立刻丢下了手里的湿纸巾,往走廊上跑。
  王汀也顾不上自己的大衣了,急急忙忙跟了过去。礼拜六警察局里头只有值班人员,女警更少,她怕陈露会在陈洁雅母亲手里吃亏。
  接待室里头已经乱成了一团,陈洁雅的母亲眼睛猩红,如同一只失去了幼崽的母兽,疯狂地砸着东西咆哮:“你们为什么要害我家宝宝,你们为什么要过来捣乱。”
  对面的老吴眉头紧锁,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你这女的怎么说不清白!上次他们骗了你家两百万,我们警方还在忙着追踪找回。你倒是好了,一点儿教训不吃,还继续白白送钱。”
  “全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我家宝宝早就回来了!”陈洁雅的母亲状若疯癫。陈露过去,跟小白两个人一起使劲,都摁不住她的人。
  王汀想到心理学上的一句话: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陈洁雅的母亲被骗了一回之后,依然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将希望寄托到明明她自己都清楚不过是诈骗犯的假绑匪身上,继续白白送钱,希冀能够赎回自己的女儿。
  她不愿意相信这些人是骗子。如果他们是骗子的话,岂不是意味着她的女儿杳无音讯。
  陈母还在哭泣咆哮。警方一直盯着陈家的动向,通过跟踪她才将贪欲熏天的诈骗犯们抓捕归案。被解救的受害者不仅没有感激,反而将所有的怒火全都发泄到了警察身上。
  王小敏撇嘴巴:“她好笨噢,上当一次不够还上当第二次,到现在都不悔改。”
  旁边响起了一个怯怯的声音:“不是的,我主人收到了宝宝包包的照片,才相信他们的。”
  王汀变了脸色,赶紧打电话给周锡兵:“我现在人在市局,你赶紧想办法控制住陈洁雅的母亲跟那些诈骗犯,陈洁雅很可能真在他们手里。”
  隔着一个走廊跟一道门,王小敏还不放弃催促陈母的手机:“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其他情况。你要立大功了,大家都知道你很能干!”
  旁人是听不到王汀的狮子吼的,王汀被这一波响动震得耳朵疼,她忍不住皱眉:“王小敏,我耳朵聋了就不能挣钱给你看动画片了。”
  一主人一手机往休息室的门口走,门一拉开,刑侦处的赵处长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大楼这会儿才委委屈屈地开了口:“哎呀,王小敏,不好意思啊。我光顾着看那女人满地打滚了,忘了提醒你主人。”
  作为警局大楼,您这么八卦,真的合适吗?!
  王汀脸上虚虚地堆起了笑,艰难地撑着不从老警官的目光下直接瘫软到地上。赵处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了周锡兵的来电:“好的,我让他们去问。小周啊,家属教育工作做的不错,小姑娘很能干。”
  已经溜到了走廊上的王汀腿脚一软,扶着墙才没摔倒。呵呵,国家公职人员公然搞封建迷信那一套,她怎么不上天啊!
  王小敏则在欢欣鼓舞:“王汀王汀,领导夸你了,还说你是小姑娘。呃,他肯定是安慰你的,你不要当真。”
  好不了三分钟就惹人嫌的死孩子!
  原本周六一天都安排的满满当当。上午王汀到市局拿奖金,周锡兵在派出所值班。中午他们一块儿吃过饭以后,再去逛逛车展。超速驾驶被吊销了驾照的周警官总算重新通过了考试拿到了驾照。他现在人在派出所,时不时要跑市局这边,没有车子实在是不方便。昨晚定下来行程的时候,王小敏还欢欣鼓舞,车子就是男人的另一个老婆。帅哥不是勤换老婆的人,买车子找王汀一块儿挑,意义肯定不一样。
  现在案子有了新动向,约会自然是黄了。
  王小敏无比心累,郁卒地委屈娃娃对手指:“我就不该多这个嘴,不然这么好的天气,你们一块儿待着多好啊。我还可以看很多漂亮的小车车。”
  王汀拎着只有自己巴掌大的手机,实在不明白自家王小敏这傻孩子的小身板,哪儿来的自信管汽车叫小车车。她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叹了口气:“好了,回家写公众号挣钱才是真的。”
  约会什么的,实在是太花时间了。她要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中去。
  她撇撇嘴巴,坐地铁回寝室。
  于倩一家人正在客厅吃火锅,一听到大门钥匙孔响,于倩的爸爸就开始骂骂咧咧:“有的人啊,一点儿也不自觉。赖在别人的地方不走,不晓得要不要脸!”
  卑鄙而不自知的人,往往自以为很高尚。与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们自有一套完整而强大的逻辑体系,坚决不受外界影响。
  王汀沉默着回了房间。这一次,她没有看于倩的脸。
  一下午的时间,王汀都对着笔记本忙碌。除了公众号文章以外,她还给熟人紧急写了一篇软文广告。等她眼睛发干,想要打呵欠的时候,在旁边偷偷跟桌子一块儿看动画片的王小敏突然间叫唤了起来:“王汀,王汀!是菜虫的主人,那个讨厌的女人上新闻了!”
  王汀连忙拎起王小敏,连摸到电池板发烫也顾不上骂自家的小手机了,赶紧浏览网页新闻《牛掰!病休十年升职不误,**不断官途,x局果真不走寻常路》。新闻里头,记者详细描述了蔡敏病假多年不上班,工资照领照发,还照常评优评职称。这次总局的遴选考试,她被人举报作弊,照样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名字依然出现在考察对象名单中。
  她目瞪口呆,跟王小敏同时出了声:“你什么时候举报的,我怎么不知道。”
  王汀还在想王小敏胆儿太肥了,竟然背着她都会联系媒体举报了。
  王小敏则委屈地掉起了金豆豆:“呜呜呜——王汀,你不爱我了。你偷偷找别的东西举报,都不告诉我,你肯定是有新欢了。”
  王汀头疼,她没动啊!她原本计划是等到礼拜一,整个单位被胡全安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时,再发出第二枚炮.弹,没想到有人竟然搞了连珠炮。
  手机响了,还在抽噎的王小敏委屈不已地提醒王汀:“是余磊的电话啦!真是的,礼拜六为什么还要找你。”
  电话里头,余磊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无比:“王汀,你看新闻了没有?你们部门的蔡敏上新闻了。”

  ☆、54.能干的人(十五)

  一时间, 百般情绪千种念头从王汀的体内呼啸而过,她甚至不得不抿了一下嘴唇, 才让自己的惊讶显得真诚又自然:“什么?蔡敏?她出什么事儿了, 都上新闻了?”
  余磊笑了, 带着点儿小调侃:“是啊, 我还是拿手机查天气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这锤还挺硬的。估计是之前举报的人不太满意局里头的处理, 又将事情给捅上去了。”
  王汀的语气听上去似乎十分不可思议:“哎,余秘书,我怎么怀疑是局里头有人想动作,将举报信什么的公开了啊。你想啊,举报的人目标要么是针对岗位要么就是针对遴选岗位的主导者。如果是前者的话,这人应该也在考察名单里头,不至于这么快就发作吧。这要是后者, 估计得是处级以上的纷争了吧。算了,这种级别,我想象不能,还是别胡说八道了。”
  余磊也附和她的话:“别说, 你讲的还真说不准。算了, 反正不是我们这个层别掺和得了的事情。我就是想给你大哥预防针, 说不定下周一上班,就有记者去你们单位围追堵截, 你小心点儿, 千万别成了靶子。”
  王汀谢过了他的关心, 嘟囔了一句:“这可真是不太平, 前脚出了何处长的事情,后脚蔡敏又有事儿了。估计咱们局得红了,南城人民真是没办法忽略我们的存在。”
  两人又相互唏嘘感慨了一回,谁也不说要赶紧提醒领导应对的话,反而彼此揶揄赶紧留心省考,说不定还能有大发展。王汀还笑着表示她等余磊一飞冲天,好提携她一把。
  通话结束以后,王小敏疑惑地问王汀:“是谁做的呢?”
  王汀不敢肯定。举报信到了总局以后,任何有机会接触到的人都有可能是那个“深喉”。单纯地为了伸张正义才出手的可能性,王汀不太相信,这明显是踩了时间点来的,连着往外面放两个□□,让牵涉进去的人完全没有时间反应。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王小敏脑袋,开始将笔记本电脑贡献出来给它跟书桌看电影,自己去厨房里头下了碗面条吃。
  于倩的父亲照旧拍桌子掼板凳,于倩的母亲则是在边上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于倩本人作为一朵柔弱无辜的巨婴小白花,仿佛置身事外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装死是吧?既然你们这一家子这么迫不及待,既然那位不知名人士已经早一步将蔡敏的事情给捅了出来;那就来个三空饷大礼包吧。乱世用重典,谁让于倩的那位亲爱的舅舅是总局人事处的处长呢!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小也是处级领导呢,总要下点儿猛料!
  王汀一口气吃完了汤面条,拎起了自己的健身包。不行了,简直迫不及待,她一定要赶紧将这口怒气发泄出来,把这些恶心的家伙打个稀巴烂。
  王小敏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还在口袋里头叫嚣着:“王汀,王汀,你好好练武术,到时候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才能消掉心头恶气。”
  王汀哭笑不得,伸手弹了弹王小敏的手机链子。哟,美女会武术,谁也挡不住,拳打镇关西脚踢霸王龙是不?上一个这样叫嚣的人,这一个礼拜肯定没少吃苦头。
  她摸了摸桌面,摊开了散文集放在桌面上。这张小桌子最喜欢闻书香,王汀都想着要不要假公济私一回,偷偷将桌子塞到他们单位的阅览室里头去,好让它在书海中遨游。
  王小敏难得良心发现,跟书桌保证,它一定会将出门看到的所有好玩的事情都回来跟书桌讲。书桌也乖乖地回答,它也会将书里头的故事告诉王小敏的。
  王汀顿时有种自己提前当妈,养了两个孩子的感觉。
  她拎着健身包刚出房间门,于倩的母亲又开始抱怨煤气要用光了,嫌弃王汀洗个碗还用热水。再见她手里头拎着的健身包,于母顿时像是找到了出气口子一样,大声叹着气:“女大不中留,这女的年龄大了就得赶紧谈恋爱,不然内分泌就有问题,时间久了就不正常。老姑婆最爱赖着,惹人嫌还心里头没数。”
  她嘴上念叨着,手里摸着个粉色的包得意洋洋:“这女人啊,搞成老姑婆就变态咯。”
  王汀被于倩这家“女人要是没对象就是千古耻辱”的态度搞得厌烦不已。她其实非常想怼回去,像你女儿这样找个杀人犯男友未婚先孕还折腾流产了,很光荣吗?但是一想这样说对未婚妈妈很不公平,人家的身体人家的子宫是自由的,有自己的决定权。可能不能别成天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啊!
  她皱着眉头准备换鞋子出门时,目光无意识地扫到了于母手中的包上,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呵,这可是某个奢牌的新款,有这钱还硬赖在女儿单位宿舍里。难怪于倩会找小戴这样的男友,原来是在对方身上找到了熟悉的家人的温暖啊!
  王小敏气得破口大骂。鉴于王汀一时努力将它往小淑女方向打造,可怜的小手机翻来覆去的只有“不要脸,无耻,卑鄙”这几个词汇使用,杀伤力十分有限,人家还听不到。最后白做工的王小敏只能委委屈屈地通知她:“王汀,有电话。”
  这一次电话是从市警察局直接打到王汀手机上的,赵处长亲自找她帮忙。
  两番设局诈骗的三名男子一开始坚持声称他们就是单纯地骗钱而已。毕竟陈洁雅的母亲那么蠢,他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不从她身上捞点儿钱花花,实在是太亏得慌了。
  “他们两口子不是在路上发传单说女儿丢了么,上面照片好几张,活像是明星写真集。谁知道那女的是不是会网友跟人私奔了还是怎么了,我们就商量了一下,随便拉了个差不多年纪的女的,让她冒充那个陈洁雅。嗐,没想到他们家是真好骗,第一次两百万轻松到手以后,我们就把随手拉来的女的推出去了。我们可没绑架那个女的啊,她们这种推销酒的,跟客人出台是正常现象。
  可陈洁雅的母亲相信我们手里头有她女儿,哭着主动又联系了那个废号码。我们一看,这人非得上赶着送钱,这才再哄她出来的。照片?什么照片啊!噢,那照片不是从他们发的传单上翻出来的么。我们就上网随便搜了一下,陈洁雅的微博上就有图片,我们直接拿来用了。”
  老吴猛的一拍桌子,将另外一张照片推到了他们面前,冷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你们随手拉个啤酒妹出来,还结上感情了。”
  这三人看到照片后,顿时变了脸色,其中两人开始骂最左边的瘦小男子:“艹,都让你没事儿不要发东西上网,你个脑子进水的。”
  警方翻了很久,从这瘦小男子的微博小号中找到了最新更新的几张炫富照片,其中就赫然有陈洁雅的手提包跟大衣。
  男子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发的,凉子也知道我的号。”
  老吴没心思听他们内部扯皮,冷笑道:“你放心,梁秋我们也一并逮到了。别再想串通口供,现在你们还撒谎的话,罪加一等。”
  这三个小混混像是吓怕了,开始结结巴巴的,你一短我一段将事情说了出来。他们说话的时候,旁边人还加以补充纠正,急着想洗脱责任。
  “警察同志,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东西是我们从垃圾堆捡出来。上个礼拜天晚上,大概快十一点钟了吧,我们几个喝高了,就在垃圾堆旁边呕吐。凉子,对,就是梁秋,她看到了一个蛇皮口袋,就拉开来看。我们当时还以为发生了碎尸案,结果里头装的却是一件女士大衣,一只包还有围巾跟高跟皮靴。嗯,女的对这些都敏感。凉子说是好东西,坚持要拿走。我们本来不同意,可那女的泼辣的很,我们没办法只能由着她来。
  谁知道,后来我们就在街上碰到有人发传单了。凉子一眼就认出了那女的身上穿戴的那一套是当晚她捡到的那一套。我们本来想报警的,可是我们害怕进警察局。你们验尿也知道了,我们平常偶尔会玩点儿软的。嗯,加上年底手头紧,于是我们就想找点钱花花。”
  相类似的说法从那位叫梁秋的姑娘口中也得到了证实,不过从她嘴里头说出来,责任则是归在了另外三人身上:“他们没钱花了,就将衣服跟包包什么的全都卖了,还想捞一票大的。我不想的,可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掐死了我,随便挖个坑一埋,都没人知道死了我这号人。”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卖掉了,是他们托夜市上相熟的摊主出的手。南城的夜市小有名气,里头有真货有高仿,反正看买家自己的眼光,钱货两讫,买亏了也别找摊主闹着打假,没有谁会理睬的。
  “总共加在一起才卖了两千块钱。其实光那个包就起码得两万多。不过我们手里头没□□证明,能卖出这个价儿就不错了。”
  警方按照他们提供摊主信息找了过去。对方坚持声称自己是收二手旧货的,不清楚卖主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后来在警方的连哄带吓之下,他才松了蚌壳一样的嘴巴,勉强承认的确收过这几件货。
  “已经出货了。是不是真品,手一搭上去就知道。我觉得像是真的。我真不知道是赃物啊!小姑娘们倾家荡产买个包,后头又弄丢了□□没法子出手,找到我们这边来贱卖的多的去了。这□□就是身份证,是不是真货,得认证。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谁买走的,到底哪天出的货。你看我这儿每天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谁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卖掉的啊。”
  夜市上同样不开□□,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诈骗犯口中的垃圾堆在酒吧一条街的后巷里头,这里的监控基本上好不了,常年处于无监控状态。路灯也不知道到底哪天坏了,大白天都看着阴森森黑黢黢的,何况是到了夜里十一点钟。
  “凉子当时是拿手机照镜子的,不然我们都发现不了那个蛇皮口袋。口袋啊,口袋我们早就烧了。凉子怕有人找过来,直接烧成灰冲进马桶里头了。”
  警方在巷子前面的酒吧开始了反复查找,试图找出陈洁雅的行踪,却一直没能有所收获。出没酒吧的年轻女性实在太多了,这颗名为陈洁雅的水珠就像融入了大海中一样,失去了踪迹。
  赵处长人在警车上抽着烟,对王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周锡兵陪着王汀往巷子中的垃圾堆边上去,轻声道:“现在的关键是寻找到丢那个蛇皮口袋的人。”
  如果不是另有隐情,一般人绝对不会丢掉价值不菲的衣服跟包的。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贴书达人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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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elongchen 于 2018-3-13 16:07 编辑



第55章 能干的人(十六)

    冬天暮色来的快, 虽然才晚上六点多钟, 巷子后面已经是黑黢黢的一片。
    王小敏藏在口袋中,相当矫情地强调:“有帅哥保护我们, 好安全噢。”然后毫不意外地,它的手机链子又被王汀给一指禅了。痛在小Kitty身,疼在王小敏的心中。它只好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地开始询问:“有没有谁能听到我说话啊?”
    酒吧顶上传来了声音, 听上去有点儿闷:“干嘛啊, 我每天听那么多人吵吵嚷嚷已经够头痛的了,你怎么还想跟我聊天啊。”
    “嗯, 你是太阳能热水器吗?哎哟, 你在屋子顶上可真威风。是这样的, 我叫王小敏, 是协助警察破案的手机。上个礼拜天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有三男一女到垃圾堆边上呕吐, 然后,他们捡了个蛇皮口袋,里面有大衣还有包包。”
    “没有啊。”热水器还在冥思苦想,围墙却先发出了声音, 十分肯定的语气, “我已经无聊了好久了。垃圾堆就在我眼皮底下,要是有漂亮的大衣, 我不会看不到。哎, 热水器, 还有酒吧, 你们是不是也没看到。”
    王汀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周锡兵,摇摇头道:“他们在撒谎,礼拜天根本没有人往这里丢什么蛇皮口袋。这些东西不是他们在这里捡的。”
    周锡兵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不详的预感同时从他们心中蔓延开来。拥有着陈洁雅失踪前所有行头的几人,为什么宁可自己亲自假扮成陈洁雅,而不是利用陈洁雅本人勒索钱财。是不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将陈洁雅推出去打这个电话,就已经无法做到这件事了?
    新一轮的讯问再一次开始了。
    王汀坐在警车的后驾驶座上,精神有些疲惫。其实陈洁雅已经失踪一个礼拜了,即使传来她的死讯,王汀觉得自己也不会有多惊讶。她捏了捏眉心,接过了周锡兵递过来的热奶茶,轻声道:“她那天也是想去买奶茶。”
    车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赵处长轻轻咳嗽了一声:“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将她给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理由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毫无声息地人间蒸发了。
    这一次,老吴等人的脾气就远远没有之前那么好了。被分开讯问的三男一女在不断施加的精神压力下,总算开口承认他们曾经见过陈洁雅本人。就在街口的一家慢吧里头,陈洁雅进去以后上卫生间。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怎么回事,她脱了身上的大衣,包也丢在了楼梯口旁边的椅子上了。他们当时见财起意,就偷偷将东西顺走了。
    “当时应该是差不多十一点左右的样子。我们拿了东西就溜走了,没看到她后面出来了没有,也没注意到她身边有什么人。警察同志,我们实在害怕,这才说东西是捡来的。”
    警车又开往了他们招供的慢吧。王汀看了眼地标,朝周锡兵叹气:“我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带走陈洁雅的肯定得是高帅富了,否则这里距离健身馆差不多已经有半个小时的车程。按照陈洁雅的暴脾气,肯定得发作。”
    警察们兵分几路,一部分人进去询问店主上周六晚上发生的事情,另一部分则开始查看周围是否有路口监控。对于他们而言,不太好的消息是附近路段比较僻静,灯光寥落,黑暗是最好的伪装色。
    王小敏待在大衣口袋里,又开始细声细气地喊起来:“你们有谁能听到我说话吗?上个礼拜六晚上十一点钟左右,这里附近有没有停着一辆车子啊?嗯,车子里头应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女的下车到那个屋子里头去了。”
    距离这里大约十米远的拐角有个监控摄像头,警方通过调用录像排查,基本上确定有四辆车子存在嫌疑。可惜的是,当时光线太糟糕,监控距离有些远,车子多半只显出了一角或者轮廓的边。诸如车牌号码之类的,都没能在监控中被拍到。
    赵处长盯着这几辆车子的图像,皱眉吩咐道:“继续追,看前面路口的监控,将它们全都给捞出来。”
    王小敏喊了半天,只有旁边的一个破旧的广告牌回答了它的问题:“好像是有一辆这样的车子,嗯,我觉得应该是灰色的,对了,跟我身上的这辆车子很像。”
    去慢吧里头盘查的警察出来了,店主隐隐约约有点儿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一位年轻姑娘。不过他当时正忙着盘点一天的账目,并没有留心这女孩的情况。她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店主已经不记得了。
    当天收银台附近的监控录像被调出来了,警察从监控中发现了那三个诈骗犯的身影。他们手上的确拎着一个大袋子。陈洁雅没有在监控中露出正脸,她距离收银台有点儿远,监控中只出现了疑似她身形的侧脸,正匆匆忙忙往店里头走。因为走的太快,她的大衣角还翻飞了起来。等到出来时的监控中,她已经脱掉了大衣。
    六子盯着店主的脸:“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当天晚上气温差不多快要零度了,这女的穿着大衣进来,出去的时候穿的这么少,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惊讶?”
    店主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我当时还忙着打手游,压根没留意看这些。”
    侦查的结果全都汇总到了赵处长面前。赵处长看着自己的一帮手下,点点头道:“都说说,你们发现了哪些异常?”

    六子正色道:“陈洁雅当时状况不对。按照她的脾气,丢了衣服跟包,肯定要大发雷霆,将这家店给彻底掀翻了。店主不可能毫无印象。”

    周锡兵轻轻敲了敲椅背,表情平静:“那几个人在撒谎。靴子,他们之前的口供中提到了蛇皮口袋中有靴子。陈洁雅即使当时觉得热,脱掉大衣放下包去卫生间里头洗脸都正常,但她不会脱掉靴子。即使当时她的神智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但如果发展到脱靴子的地步,那么肯定是衣衫不整,而不是尚还能克制的状态。”

    “卧槽!这几个小崽子存心耍我们玩儿呢!从开始到现在,就一刻不停地撒谎,他们到底想干嘛?”六子怒气冲冲,“撒谎都不带打一下草稿,他们就一点儿也不心虚么!”

    王汀下了车,轻轻敲了下商务警车的窗户,示意周锡兵过去。

    六子朝周锡兵挤了下眼睛,坏笑道:“周哥啊,你可得给嫂子好好赔罪。不然人家就被你的工作状态吓跑了。”

    赵处长瞪了六子一眼,年轻的警察赶紧垂眉顺眼继续分析情况。

    “是一辆灰色的凯迪拉克。陈洁雅下车以后就进了慢吧,然后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的样子,重新上车,车子朝左边拐角开过去了。后面的情况,这里的灵就不知道了。”王汀皱着眉头,语气有些迟疑,“灵说,她重新回到车上的时候,就跟喝了酒一样,情况不太好。另外,灵只辨认出车牌号最后一个数字是8,其他的,它不知道。”

    周锡兵点了点头,将她重新送回到小车上后,返回去让同事将刚才从监控中找到的车辆照片给翻出来:“很可能还有第五辆车子。你们看,这辆车子的后视镜里头扫到了跟在它斜后方的车子的车牌,T908,前面看不到。从车型侧身看,像是一辆灰色的凯迪拉克。”

    六子惊讶不已,竖起了大拇指:“周哥,你神了,绝对的车神。这都能看出来。”

    “查下去!”赵处长一拍方向盘,正色道,“都到这份上了,你们要是还摸不出来,咱们刑侦的脸也不用挂着了。挂着也就是个摆设。”

    他开口分配了任务,抬头朝周锡兵挥挥手:“至于你,走走走,回去!把你女朋友安安稳稳送回家才是正经。”

    其他人哄笑了起来,周锡兵也没跟领导客气,他的确不放心现在让王汀一个人回去。

    王汀倒是惊讶居然这么早就结束了。她试图开玩笑:“早知道还不到九点钟,我应该带着健身包出门的,这样正好去上一堂拳击课了。”

    话音一落,她就觉得自己选择了个相当糟糕的话题。陈洁雅就是离开健身房以后遭遇不幸的。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虽然相当不讨喜,可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王汀也不打算再回避下去:“那个,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找到卖奶茶的地方。”

    “奶茶有古怪。”周锡兵替她说了接下来的话。

    “对。”王汀点了点头,“这姑娘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体系,属于世界都得围绕着她转悠的那种。她当时甚至愿意不辞辛苦地去自助银行取钱买奶茶,就代表着她对奶茶有执念,在那个时间点里头,这个目标一定得实现。”

    周锡兵轻声接口道:“嗯,缉毒科那边已经跟进了。”

    王汀微微吁了口气,自我解嘲道:“我就是话多。那时候我导师说了,这是当医生的大忌,医生千万不要对着病人话多,否则会被揪小辫子的。”

    “这该不会是你放弃当医生的原因吧。”周锡兵侧头看她,“我想辛苦绝对不会是你放弃这个职业的理由。”

    “谁说的。”王汀眼睛朝上翻了翻,半开玩笑道,“我很懒的。人生理想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

    周锡兵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加后半句,数钱数到手抽筋。”

    “呿。”王汀嗤之以鼻,“这年头有钱人哪里还需要自己数钱啊,数钱的那都是银行的工作人员。”

    两人相视而笑。王汀轻轻吐出了一小团白雾,像是在回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当时我有个师兄的孩子上托儿所,放学后突然间被人用一大瓶开水烫了。孩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差点儿没命。凶手是患者家属,觉得我那个师兄没有好好给他家里人看病。实际上,那个师兄人很好,从不给病人开医保范围外的药,还会先自己垫钱让病人住院。当时我实习的医院又发生了好几起医闹,就是那种职业医闹。我觉得特别没意思,就考公务员了。”

    “你怕将来会有人伤害你妹妹王函。”周锡兵的目光落到了她脸上,声音低沉而醇厚,“你害怕她会被连累。”

    王汀自嘲地笑了起来:“谈不上吧,就是觉着没必要。可能付出的代价我承受不起,那就算了吧。”

    街边有车灯扫过,照亮她洁净白皙的面庞,那一抹怅然的神色也仿佛随着车灯远去。她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无所谓的浅笑。

    周锡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他应该安慰她几句的,可是他又害怕他的安慰笨拙,反而会让她更加不快。他最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脑袋,低声道:“走吧,我们过去坐地铁。”

    这样的气氛让王汀有点儿不知所措,她的目光开始下意识地游移开来,总算落到了街角的狗肉馆门前。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个口袋急匆匆地朝狗肉馆去,在门口就大声嚷嚷起来:“老板,卖狗,多少钱一斤啊?”

    旁边有人叫唤起来:“噢,这不是你上个月才从乡下特意抱回来给你家妞妞玩的嘛,怎么现在又不要了。”

    那人不耐烦地一摆手:“我家妞妞不喜欢它。养在家里也是浪费,卖给你了,狗小肉香狗头嫩。算了,我出加工费吧,你干脆帮我烧了,正好我家吃狗肉火锅。”

    王汀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实在是运气不好,转移注意力都能碰上这种状况。王小敏已经在她口袋里头瑟瑟发抖:“王汀,我很乖的,你最喜欢我了对不对,你肯定不会吃了我吧。”

    周锡兵微微蹙额,伸手轻轻拽了一下王汀的衣袖,两人从街边的花坛另一边走了,避过了亲眼目睹那一场杀戮。

    真残忍啊!残忍的是明明一开始是当宠物养,狗已经将他们当成家人了,最后送给它的却是杀戮与煮食。

    王汀轻轻吁了口气,安慰地摸了摸已经被自己脑补的惨状吓哭了的王小敏。再啰嗦再八卦再爱自作主张,它也是她的小手机。

    周锡兵将王汀送到宿舍楼下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他正要嘱咐王汀早点休息,后者却破天荒地对他发出了邀请:“上来喝杯茶再走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陈师傅十分惊讶。这不是小周第一次送王汀回来,却是第一次被她邀请着上去坐一会儿。她朝周锡兵露出个姨母微笑,特意强调了一句:“今天周末,我十一点钟才锁门。”
    王汀顿时尴尬到想要找个地方挖坑跳进去。她假装没听懂陈师傅的话,直接在前面带路了。
    宿舍门一开,于倩母亲那尖利的嗓音就又起来了:“一个人大晚上的跑来跑去干嘛呢?能跑出来个结果倒也没白浪费鞋子。”
    王汀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招呼周锡兵:“进来吧,我给你拿个鞋套。”
    周锡兵高大的身形出现在玄关处,客厅里头的一家三口都愣住了。身上还装着睡袍的于倩顿时发出了“啊”一声,急急忙忙朝卧室门跑去。
    于倩的母亲立刻不悦起来:“带个男人回来,起码打声招呼啊,这成什么体统。”
    王汀眼睛在于倩父亲身上扫了一下,冷笑道:“你家先生不也成天穿着睡衣在客厅里头晃悠么,我还以为这是你们于家的传统呢!”
    于母正要发火,于倩立刻在房间里头喊了一声“妈”。前者火急火燎回了房去。
    王汀指了指已经被于家人霸占了不少日子的沙发:“你坐吧,我去给你泡杯茶。”说着,她将于母之前炫耀的粉色包往边上挪了挪。包往边上一倒,王汀立刻伸手捞,刚好拽到了拉链,包的内里露出了半边。
    灯光下,内壁的走线处像是沾染了一团污渍。
    周锡兵的目光也落在了这只女士手提包上,他目光微沉,轻声问:“这包是谁的?从哪儿来的?”


第56章 能干的人(十七)

    这个礼拜六, 市警察局注定了不得安宁。周锡兵连哄带骗带吓, 软硬兼施,才将于倩父母给带去了警察局。
    于母一开始得意洋洋地宣称这包是她丈夫送给她的结婚纪念日礼物, 等周锡兵表示这包可能是赃物以后,她又改口说是从自家带过来的,不是在南城买的。于倩父亲的说法也一会儿变化一次, 后来周锡兵表示要带他们去警察局调查时, 两人同时开始年老体弱,不良于行了。
    周锡兵一个电话打到了附近派出所, 在民警的协助下, 才将这两人请走。
    整个过程中, 于倩一直在边上眼睛红红的, 一副快要哭起来的模样。最后她父母被警方带走时,她也只是站在沙发边上抹眼泪。
    王汀忍无可忍:“你不跟着一块儿过去吗?你起码应该陪着他们吧!”
    于倩立刻跟受了惊一样, 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她被欺负了承受着无尽的委屈。
    不知道别人看她现在的模样会不会心生怜惜,想要呵护;反正王汀一见她这德性就头疼,赶紧撇过脸去, 冷声道:“随便你。只要你自己坐得住就好。”
    于倩母亲立刻嚷嚷起来:“关你什么事儿啊!事逼一个。倩倩, 好好在家里头待着,别出去冻到了。”
    娇弱的巨婴又一次泪眼婆娑看着父母, 最终也没有迈出大门。
    这是不是另一种隐形的S.M关系?得, 周瑜打黄盖,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王汀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深吸气再呼气,然后才弹了下王小敏的脑袋。
    王小敏正在口袋里头炸窝呢!它强烈要求去警察局围观于倩父母的丑态,以报它多日受气的屈辱。王汀被它吵得耳朵疼,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行了啊你,我还要做人!”
    她这会儿倘若还眼巴巴地跟着周锡兵走,别人要怎么看她?她还要脸啊!
    王小敏委屈:“可人家就是想看他们倒霉,最好被狠狠地骂,最好颜面扫地!”
    “别幻想了,少女,现在讲究文明执法。”王汀慈悲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一看于倩的父母就知道,这二位哪里是轻易能吃亏的主儿。她都开始心疼警察局的一干桌椅板凳了,肯定少不了受摧残。
    王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进入窥屏状态。周六晚上各大单位不上班,却是网络的活跃时间段。他们总局接二连三出事,妥妥是冬天里头的一把火,燃烧了整个南城人民的八卦之魂。王汀想到了一句话,感情亲疏轻易影响着人们对事物的认知。如果将陈洁雅的人身安全与她王汀的一次小小升职相比较,显然是前者分量更重。然而此刻,对于她自己而言,她迫切关心的却是后者。
    南城的市民论坛在全国都小有名气,网友们相当活跃。王汀没有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关于他们单位的帖子,主题相当明确,X局真牛掰,果然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处长大人不同凡响,醉驾是危险驾驶罪,要判刑的。就这样,人家都没被开除,这饭碗也太铁了吧,完全违反了公务员法。

    职工多年不上班,工资照领照发,还一点儿都不耽误升职。考试作弊都被人举报了,他们局领导也跟眼睛瞎了一样,不调查考场舞弊事件,反而一床大被盖下来,和稀泥。

    他们局属于南城各中央直属单位中算是比较低调的存在,这一回是彻底的爆红了。网友们表现活跃,X局啊,知道,肉烂在锅里闷声发大财,肥的很。他们局里头的人可嚣张了,不上班干领钱的不止这两个,我亲戚家的邻居就是他们局里头的。两口子不知道多久没上班了,逢年过节一车车地往家里头拖节日礼品。

    王汀知道里头有不少人是在起哄架秧子。从她进单位起,年节礼就只有一桶油一袋子米,总价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五。还一车车的往家里头拖,汽油钱都不够!她往底下翻了翻,找到了几个比较硬的实锤。果然,按照被曝光永远都只是一部分原理,还有更多的内容隐藏在背后。可人民群众的眼光又往往是雪亮的,是比监控更加全面的存在。

    她翻了一页,终于找到了一个类似抱怨的帖子。层主抱怨自己生完孩子后刚出月子,就得继续出来工作挣钱。结果一个上她家早饭铺子买早饭的老头就炫耀,说她就是没享福的命。他女儿生病了,就能安安稳稳躺在家里头休养,工资一分钱不少。那老头进去的小区,她知道,里面就是X局的家属楼。

    没有人会关心这个层主所说的内容是真是假,王汀用虚拟账号回了帖子,发了一张中年男人模糊的背影照,追问道:“是不是这个老头?超级烦人。每次到我的摊子上买东西,都要歧视一回我。什么我们这种人只能挣辛苦钱,他女儿单位分房子住,休假在家也有工资拿。真不明白他哪儿来的优越感。”

    这些话半真半假,王汀的确在菜场上见过于倩的父亲跟人吹牛,得意于女儿是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当时这个词从他嘴巴里头出来是,听到的王汀觉得有种时空倒置的荒谬感,她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这样说话。然而于父却眉飞色舞唾沫四溅,反复强调他们家是国家养着的。

    即使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也要比单纯的文字描述更加吸引网友的注意力。王汀只透露了一下菜场的方位,没过多久,就有人将于倩的父亲给挖出来了。其实王汀发的那张图片不过是一则新闻图片里头的截图而已,可人们还是自觉自愿地将两者对应了起来。

    于倩的父亲已经内退了。名义上,他们夫妻都是为了照顾女儿才来南城的。可于倩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能吃能睡能跑能动,还有于母在,哪里需要他照顾。无所事事的于父酷爱在小区附近溜达,四处找人吹牛。也许是虚荣心膨胀,也许是人在不熟悉的环境里头反而无所忌惮,他吹牛的级别也蹭蹭蹭往上升。王汀看了这些网上的描述,都想笑,果然是人有多大胆,牛皮有多闪。

    王小敏窥屏窥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一声叹息:“他好敢讲噢,连他小舅子马上就给他安排个不干活光拿钱的岗位都敢说。”

    这就是典型的坑王,能坑一个是一个。王汀眯眼看着电脑屏幕,拨通了陈露的手机号码。好吧,她承认,她肯定是被王小敏这个小八婆给带坏了,竟然相当好奇警察局里头的战况。

    手机一接通,不等王小敏连线陈露家的小陈陈,王汀自己就能直接从手机背景音里头听到咆哮:“你还我女儿!你们这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还我女儿!”

    陈露不得不往后面退了几步,才避开了旁边的狮子吼,勉强听到王汀的声音。对方一听动静就叹气:“这是对上了?”

    “可不是么?你们家周锡兵还真是怕我太闲啊!”陈露今天是二十小时班,妥妥忙成了一条狗,相当崩溃,“这两女的一照面,就撕扯成一团。你那舍友的妈坚决否认自己的包是在南城得到的,非得说是从家里头带来的,是她花了两千块钱买的。”

    没等王汀反应,手机背景音又响起一声怒吼:“你做梦吧,这新款的包专柜里头卖两万七,两千块钱是叫花子讨饭用的吧!穷逼连吹牛撒谎都不会!你们那种小地方,哪儿来的专柜?”

    这句话应该是踩到了于倩父母的痛脚,两人同时破口大骂。旁边夹杂着警察的劝阻声跟警局大楼的闷响:“有什么好劝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撕呢!”

    王汀轻咳了一声,严重怀疑警方这么安排是故意的。陈洁雅的母亲战斗力十足,已经将警局给掀翻了一回。现在加入了于倩的父母,刚好让他们内耗去。人一吵架就容易着急,情急之下说不准能吐出真话来。

    陈露头痛得很,作为眼下这个时间点警局里头唯二的两位女性工作人员,她不得不跟同事小白一道在边上看着。吵架也就算了,打出个三长两短来,那可不成。她看陈洁雅的母亲既觉得可怜又免不了厌烦。这人就跟魔障了一般,非得缠着他们警察要女儿。他们不出去调查,上哪儿将她女儿给变出来?

    鉴证科的同事小跑着过来,他们在粉色女式包里头找到了两根碎发,初步鉴定属于陈洁雅。大约是她将梳子放在包里头时落下的。那块走线缝里头的污渍,也证实了是男性的精.液。

    赵处长一直没能捞到休息,直接皱眉吩咐拿精.液样本跟那三个诈骗犯的DNA进行对照。故弄玄虚,反复折腾了警方好几回,他就不相信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单纯逗着警方玩儿!

    于母还是不承认包是赃物,坚决要拿包走。人被带到审讯室里头讯问时,她照旧梗着脖子,强调她可是国家干部的家属。公安不能像对待一般老百姓一样对她大呼小叫的,她弟弟可是处长!

    老吴直接将鉴定报告推到她面前,冷笑:“你从专柜里头买来的包还沾着男人的精.液?你可以直接去告专柜了,保准你一告一个准!”

    警察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于母怎么着都该老实交代真实情况了,没想打她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夫妻生活怎么啦?我家的东西怎么摆放怎么用,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老吴旁边做记录的六子直接喷了,这回算是真正见识了眼前这位大妈的战斗力。

    吴警官冷笑:“那可好了,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强.奸案呢,正愁找不到精.液的主人。感谢同志你主动提供线索。”

    于倩的母亲人从审讯室里头出来时,脸色灰败。花了一千块钱买的包啊,就这样被警察收走了。陈洁雅的母亲整个人处在超敏状态,一见警察带着于母出来,立刻扑上前抓着老吴的胳膊:“警察同志,怎么样,她交代把我女儿藏哪儿了没有?”

    老吴被她这一下子差点儿推倒,看她状若疯癫的模样,原本对她的埋怨厌烦也减轻了一半。这是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孩子的失踪已经将她的生命都偷走了大半。老吴轻咳了一声,刚要绞尽脑汁安慰她一句,愤懑之下的于母先尖声冷笑起来:“哎哟,还以为是什么有钱人家的阔太太大小姐呢,也就是个被人白玩的鸡,连精.液都要留在包里头,你女儿是多欠.操啊!”

    “砰”的一声巨响,刚嘴上痛快完了的于母被一阵大力推撞在墙上。已经陷入癫狂的陈母压着她又抽又挠,口中发出了悲鸣:“我打死你这个贱货!你千人骑万人跨的老娼.妇!”

    陈露吓得赶紧将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立刻奔上去强行拉开陈洁雅的母亲。此时,于母已经被掐的眼睛往上翻了。陈露觉得她实在是该。再怎么样,同为有一个正值妙龄女儿的母亲,用这种恶毒的话去刺伤对方,于母的人品低劣可见一斑。

    王小敏急急忙忙地呼唤小陈陈:“你要小心啊,千万不要被她们抓到了,不然你会被摔碎的。”

    小陈陈结结巴巴:“不,不会的。我的主人是警察,她会保护我的。哎哟,这人真坏,干嘛打我主人啊。”

    几位警察加入进来,总算将陈洁雅的母亲跟于倩的母亲分开了。妻子跟旁人打架的时候,于父光会在一旁不停地叫唤:“哎哟,你怎么能大人。”

    既不上去拉架,也不过去给妻子帮忙。老吴呵斥他别光杵着不动的时候,他还振振有词,他身体不好,万一磕碰到哪儿吃不消。

    王汀觉得生命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据说绝大部分女性都会以自己的父亲为模板寻找人生的另一半,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于父跟小戴惊人的相似。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冷酷,一样的虚伪又虚荣。

    被所有人催促着的鉴证科技术员急急忙忙地跑出来汇报:“赵处长,核对上了,是那个黄志的样本。”

第57章 能干的人(十八)

    黄志坚决否认了他曾经对陈洁雅有过任何非礼举动。至于留在包里头的精.液标本, 他颇为尴尬地承认是撸管完了以后想找张面纸擦擦手, 随意打开了陈洁雅的包:“她们女孩子随身肯定带了面纸,我才翻的。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滴了进去。”

    说着, 这个身形瘦小的年轻男人还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强调他事后将包又给擦干净了。

    赵处长亲自坐镇审讯,将一张照片推到了黄志面前:“你看看, 这是什么?因为你们不断地撒谎, 严重阻碍了我们警方的调查工作。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摊在桌子上的照片中, 黄志跟另外两位同伴正抬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女人往台阶上走。女人脸上的头发散开了, 正对着监控摄像头, 赫然是陈洁雅。照片的一角扫到了一辆灰色的凯迪拉克的车灯。

    黄志的脸一下子惨白如纸, 他哆哆嗦嗦地强调:“不,不是的。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你, 你们看,她当时身上衣服很少,那天特别冷。晚上光线又不好,我们当时以为她是喝醉了, 怕她在路边冻死了, 这才想扶她进去休息。”

    “进去以后呢?你们做了什么?又把这女孩子怎么样了?”赵处长眼神跟刀锋一样,似乎能直接将面前这个抖若筛糠的小混混给劈开了。

    黄志额头上开始沁出大颗的汗珠。一到冬天用电紧张, 审讯室里头的暖气效果相当一般, 这个瘦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却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烤。他目光游移起来, 结结巴巴:“不……不见了。我发誓, 警察同志,是真不见了。当时我们将人拖进去以后,往角落里头一丢,去上了个厕所。等回头就不见人了。迪厅里头这种捡尸体的特别多,我们也不知道她被拽到哪儿去了。”

    “靴子呢?她的靴子为什么会在你们手里?”赵处长故意提到了靴子,让黄志误以为警方已经找到了陈洁雅当晚所穿的靴子。

    这小子果然绷不住了,直接瘫软在椅子上,支支吾吾起来:“靴子是她自己脱掉的。警察同志,她可能是喝多了酒浑身发热,自己脱衣服脱靴子。我们当时真没有认出来她是之前那个姑娘。迪厅里头这样的女人实在太多了,谁也不会在意。反正大家心里头有数,能上那边玩什么事情发生了都不奇怪。”

    赵处长轻轻敲了下桌子,沉声道:“所以你们就对她下手了?”

    “没有!”黄志矢口否认,尴尬道,“我们是起了心思。她自己特别主动地扒衣服,我们都以为她是附近的小姐。这些小姐陪客人一块儿溜冰,嗨了以后客人玩的爽,她们挣到的钱就多。但是,我们真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一转头的功夫,人就没了。我们都以为是被别人抢了先,就没有在意。”

    这注定了是一个不眠夜。专案组的警察们集体出动,继续新一轮的搜寻。这几个人的口供惊人的一致,全都一口咬定陈洁雅是突然间不见的。他们也都表示当时陈洁雅已经神志不清了,不知道是被人灌了酒还是下了药,反正人处于混沌状态。

    按照相关规定,迪厅这样的娱乐场所必须得强制安装监控。警方调用了迪厅上周六的监控视频,昏暗的光线下,的确看到了三人拖着疑似陈洁雅的女子进了迪厅。此后迪厅进入了黑灯舞狂欢阶段,整个迪厅除了领舞台以外,灯光全部灭了。这也是这家迪厅颇为有名的噱头。

    等到熄灯时间结束以后,陈洁雅的身形也从监控中消失了。这短短的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

    当天值班的服务员、保安跟经理都被叫过来问话。所有人都表示没印象了。那个点儿正是迪厅最热闹的时候,遍地都是漂亮姑娘,喝醉了的也比比皆是。他们是真没留心陈洁雅的去向。

    “摆明了是看到了也不会在意。”老吴狠狠啐了一口,“捡尸体呢,这是。那三个小兔崽子摆明了就是候在这边捡尸体。一分钱不用花,白玩了。说不定还能趁机顺走点儿值钱的东西。都不知道该说这些小子实在是太阴险恶毒,还是要讲这些小姑娘实在是一点儿安全意识都没有。”

    周锡兵沉默地将那段监控视频又往回倒,重新仔细看起来。等画面走到了晚上十一点十五分三十五秒的时候,他按了一个暂停,抬头看赵处长:“处长,你看黄志的动作,他的肩膀在往上耸,这像是有人从背后跟他打了招呼。”

    黄志坚决否认了这一点,他表示不记得了:“迪厅里头人那么多,大概是有人碰到过我吧,我没印象了。当时我们在迪厅里头绕了一圈,没找到那女的,身上又没钱,索性直接走了。我们真没打算对她做什么的。我们要是真打算捡尸体,哪里还会掏钱进迪厅啊。那些人都是在街边随便找个地方完事儿。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谁为她们花那个钱啊。”

    一夜的功夫,警方都在拼命调看录像,企图寻找到陈洁雅的身影。然而迪厅里头狂舞到天明,人头攒动。昏暗的光线,女孩们的长发,都成了掩盖她们身份的天然屏障。六子看监控看到眼睛疼,老吴将迪厅的工作人员盘问了一遍又一遍,还追问了上周六也来迪厅玩的客人。可惜大家都表示没印象。神志不清的年轻女孩,在迪厅里头实在太常见了。即使有人发现她磕了药,也不会特别在意,毒.品在这里不是稀罕物。

    大家将迪厅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摸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陈洁雅的踪影,倒是因为警方临检,抓到了好几个聚众吸毒的人员。其中一个身形瘦削的姑娘嘴里头还含混地念叨着:“奶茶涨价了,要喝不起了。”

    这句话引起了警方的高度重视,大家翻找了垃圾堆,从里面找出了几只喝光的奶茶杯子,送回局里头检验的结果显示,奶茶中掺杂有冰.毒跟K.粉的成分。

    “看着像是一批货。”鉴证科的技术员比对了之前缉毒大队查获的毒.品茶包,认为这是同一个地方发出来的货。

    “查!”赵处长抹了把脸,冷笑道,“年底了,这是不想太平的意思了。”

    所有人都被带回去做检测。红男绿女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嘟囔,还有人小声嘀咕:“个人爱好而已,又没偷又没抢的,要你们多管闲事。”

    赵处长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那张年轻无知狂妄的脸,最终只点点头,示意将他们都带走。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准备将话题往陈洁雅的案子上引。六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行啊,最好直接猝死了干净。”

    老吴瞪了六子一眼,赵处长却笑了:“行了,大家都忙吧。人不见了,咱们找出来就是了。干的这一行,我们不是为了讨好谁,要谁感激我们,我们要的是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

    大家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各自重新投入工作中。

    周锡兵跟老吴去查那辆灰色凯迪拉克的去向。这人不惜辛苦兜着圈子将陈洁雅折腾了几道才丢在涉.毒的迪厅门口,总不会毫无目的。

    “咱们还得查,前面的方向,咱们可能漏了一个重要的可能。奶茶不是陈洁雅自己购买的,而是这个人主动帮陈洁雅去买的。”周锡兵皱着眉头,“他可以借口说天太冷,借口自己记错了,原来没有能刷卡的奶茶店。作为赔罪,他邀请陈洁雅喝奶茶。”

    老吴吸气,连连摇头:“这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给她买的东西,她也敢喝?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姑娘们脑袋里头装的是什么!”

    周锡兵没有接话。他想如果是王汀在这儿,她肯定会用慢悠悠的调子轻轻念叨:“少女怀春爱做梦呗,高帅富对于陈洁雅这样的女孩子来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从她对待邱阳与邱畅两兄妹的态度上来看,她有自动将这一阶层无限美好化的心理暗示。网约车司机的确存在着不为挣钱,而是单纯地想找人聊聊天的群体。如果这个人再表现得文质彬彬一些,对她目光温柔一些,她就会自动脑补出一见钟情的故事。请她喝奶茶,这是在释放好感信息。”

    为了进一步消除陈洁雅的警惕性,他可能会选择密封的奶茶杯。这可以给女孩子心理暗示,这杯奶茶非常安全,绝对没有动过任何手脚。但是密封的杯子也可以通过注射器暗度陈仓。

    “找奶茶店,继续筛查。”老吴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就陈洁雅那小丫头片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德性,这个人起码相貌不俗,一眼看上去就出身优渥。”

    周锡兵拿出手机准备跟赵处长联系的时候,看到了王汀发来的微信:祝你一切顺利,能够睡个好觉。

    他的唇角微微勾了勾,回复了微信:“祝你好眠。”迟疑了一会儿,他又笨拙地调出了表情包,在里头找了张小狗裹着小被子的动态图发了过去。

    手机屏幕一亮,王小敏尖叫:“哇哇哇!帅哥好萌啊!小兵兵,你家主人好可爱。”

    作为一支刑警出身的警官的手机,周锡兵家的国产机充分体现了高冷严肃的风格:“王小敏,请不要叫我小兵兵。”

    王汀本来都睡得迷迷糊糊了,愣是被王小敏的这声吼给吵醒了。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王小敏,恨声道:“明天好好休息,不许再看动画片了。”

    王小敏嚎了起来,满屏幕的熊猫打滚卖萌图:“不要啊,人家就看两集行不行。小桌桌,你快点帮我说话啊!看动画片你也有份!”

    书桌温声温气地安慰王小敏:“好了,明天我读书给你听,好不好?”

    睡意叫这两个孩子给彻底吵没了。王汀拿起手机,回复了周锡兵的微信:“嗯,你也早点儿休息。”想了想,她觉得似乎有点儿太生硬了,又加上一句,“别太辛苦。”

    为了防止王小敏这个小八婆继续尖叫,王汀直接关了机。

    书桌幽幽叹了口气:“王小敏话还没说完呢。”

    王汀莫名心虚,赶紧蜷缩进被窝当中。

    这一夜,于倩的父母也没能从警局出来。两人撒了不知道多少谎之后,才勉勉强强承认了包是在夜市上买来的。原本在口供上签完字,将包留在警局以后就可以走人了。结果前去买包的于倩父亲却死活不肯签字,生怕承担责任。即使警察强调他事先不知道是赃物,不知者无罪;他也打定了主意装死,坚决不签字。

    为着这个,夫妻俩在警察局里头吵了起来,愣是拖了一夜。宁可不回家,都不愿意签这个字。

    陈露打电话跟王汀抱怨时都要崩溃了:“人才啊!真心人才。你说他俩好歹也是老国企的职工,不算什么都不懂吧。怎么一到有可能承担责任的时候,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汀一边刷着网上的帖子,一边朝陈露笑:“见识到了吧。非同一般,绝不是普通人。”

    经过了十来个小时的发酵,网上已经有人将于倩一家三口的照片给公布了出来。神通广大的网友甚至连于倩跟她那位处长舅舅之间的关系都给扒出来了。还有人翻出了于倩当年的国考笔试成绩,暗示她笔试分数在入围者中排倒数第一,面试逆袭这件事有猫腻。

    大约是人们的心态中默认了机关事业单位的老职工常年不在岗的事实,但对于年轻人,而且是领导亲戚不干活干拿钱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原因;于倩的情况在空饷三人组里头按道理来说其实是最轻的,但网友的反应却最激烈。

    已经老去的一辈人处于眼下的状况,有历史环境等等各方面因素加持。等到他们老了,退休了,新鲜的血液就能让机关单位焕发出新颜。可是如果好不容易伺候走了这堆祖宗,小祖宗又占据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才轮到真正有能力的人说话呢?在其位谋其政,如果都不在那个位置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空谈!大清朝都亡了百年,决不能到现代,又出现世袭制的那一套!

    王汀微微一笑,关了页面,安慰陈露:“你庆幸一下吧,你这对付一晚上就行了。我呢?我都忍了半个多月了!”

    陈露呵欠一个连着一个,眼泪都下来了:“你们单位领导疯了啊!让她爹妈住在你们宿舍。他们也不怕上头查起来出事儿啊!”

    “能出什么事儿?”王汀靠在大Kitty猫上,手指头还勾着王小敏的小Kitty猫,声音懒懒的,“这是关心单身职工的生活。于倩生病了,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在南城。单位出于对职工的照顾,这才同意她父母暂住在宿舍的。至于暂住时间长短,这不是得看职工身体的恢复情况么。”

    陈露发出了一声鄙夷的“切”,然后一连串的:“对对对,反正人嘴上下两张皮,就看他们想怎么说了。”

    她声音刚落下,王汀就听到了手机里头传来的脚步声。非常奇怪,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是周锡兵。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出来的。

    周锡兵没有跟王汀客气,直接问她现在手上有没有什么急事?如果没有的话,他想请王汀帮忙走一趟迪厅。按照监控录像拍到的画面,那三个小子的确在黑光舞结束后没多久就离开了迪厅,当时他们并没有搀着人。

    “我始终觉得这里头有古怪。”周锡兵只在黎明时分打了两个小时的盹。然而此刻,除了眼睛里头的红血丝多一点以外,他看上去依然神采奕奕,连胡子拉碴的颓相都没有显露出半点儿,“他们应该隐瞒了什么。”

    这三个人说自己是到迪厅里头随便逛逛,看能不能顺手摸点儿好处,最终却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迪厅。

    “如果是趁机揩油什么的,黑光舞是最好的时机。可他们一路上跑过来,不可能单纯地为这点儿好处就走。尤其是在第一次捡尸体成功后。即使陈洁雅被别人捡走了,他们完全还可以等待第二次机会。”

    “除非当时他们手里头已经有了确定可以到手的猎物。”王汀抬头看周锡兵,“你是想让我帮忙找找看,梁秋是何时带走陈洁雅的,对吗?”

    自己应该惊讶的,周锡兵模模糊糊地想着,可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惊讶,反而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对,这三人绝不是随便找了家迪厅进去。他们很有可能是专门去找梁秋的。事发当晚,梁秋的确到过这家迪厅。她自己的说法是她在各处推销酒水,到底去过哪几家她也不记得了。迪厅为了招揽人气,是不收她这样年轻漂亮小姑娘门票的。”

    王汀轻轻地“嗯”了一声,将话题转向了另一处:“奶茶呢?你们找到了奶茶没有?其实除了陈洁雅本人以外,还有可能是那个开车子带走她的人下车买的奶茶。不要觉得不可思议,前段时间还有警察做校园诈骗实验,女大学生对于帅哥的警惕心低到吓人。”

    因为调查案件,车上的气氛原本应该是沉闷的。然而周锡兵却忍不住翘起了唇角,她果然能想的到。面对王汀疑惑的眼神,周锡兵清了清嗓子:“已经在查了,基本上锁定了嫌疑人的形象。”

    “身高。”王汀强调了一句,“注意增高垫的存在。这个人处心积虑犯事,很可能会伪装自己的形象。无论是发型还是身高都有可能进行修饰,总之,不能小看了他。”

    这一次,周锡兵的笑容可以用畅快来形容了。

    王汀耸了耸肩膀,自我解嘲道:“OK,我很清楚。大部分罪犯都是普通人,那种草稿智商的犯罪天才基本上少的可怜。这就跟医院里头,医生每天要看的基本上都是常见病多发病,疑难杂症一年到头都碰不上几例。不过,谁让我爱多想呢。”

    “你没有多想。”周锡兵强调了一句,“你的思路其实很清晰。”

    大约是为了增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车子上了大路之后,周警官又惋惜了一句:“其实你当初应该报考警校的。”

    “谢谢!”王汀极度傲娇地来了句,“我报考医学院,我们班主任还觉得我亏了呢,应该去考金融专业,好为经济发展作贡献。”

    车子在路上转了四回弯,又绕了一个立交桥,终于停在了迪厅门口。上午的迪厅极为安静,狂欢了一夜的客人们已经离去,工作人员都在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收拾东西。昨晚临检发现涉.毒问题,陈洁雅上周六出现过的这家迪厅目前已经处于停业整顿状态。

    “在这边兜售毒.品的人否认曾经卖给陈洁雅东西。能从他手里头拿货的,都是熟面孔。他不会卖给生人的。”周锡兵带着王汀往迪厅中去,指了指监控中卡迪拉克出现的位置,“这里,车子停在了这里,只在监控中露出了前盖的一角。大约停了十分钟,车子就从监控中消失了。”

    迪厅一条街的监控他们都翻出来看了,愣是没有再发现那辆车的踪迹。车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间从监控图像中消失了。

    “现在我们怀疑一种可能。车子没有开远,这个人将车子停在了监控的死角里头,没有再动。”

    王汀抿了抿嘴唇,拍了拍口袋里头的王小敏,示意它询问情况。

    王小敏对于自家主人跟帅哥见面不是为了风花雪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而是为着那个没完没了的陈洁雅的事情,十分不满。它已经烦了,连问话的声音都带着赌气:“喂!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要死不死的女人啊?”

    王汀立刻伸手弹了一下王小敏的脑袋,无声地警告闹脾气的小家伙。人命关天,就算陈洁雅早就没命了,起码得让她入土为安。

    王小敏委屈地掉了两滴金豆子,王汀又摸了摸它的脑袋之后,它才嘟嘟囔囔地开了口:“喂——你们有谁能听到我说话吗?就是礼拜六的晚上十一点多钟,这里躺着个长头发的女人。她被三个人带进酒吧了,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嗯,她当时应该是晕乎乎的,肯定要有人拖着她走。”

    旁边的路灯跟广告牌都没有搭理它,王小敏又想掉金豆子的时候,迪厅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回答了问题:“噢,是那个屁.股上纹了玫瑰花的女人吗?”

    王汀一时间尴尬到不知道该怎样问周锡兵这个问题。她哪知道陈洁雅屁.股上的纹身啊!她想了想,打了个电话给凌夕:“那个,凌夕啊,你有没有跟陈洁雅一块儿死过澡?她身上有没有纹身?”

    凌夕“啊”了一声,茫然地表示自己没印象。陈洁雅家在本地,十分嫌弃学校环境简陋,基本上都是回家去洗澡的。她没什么印象:“反正刚上大学那会儿应该没有吧,军训时我没看到过。后来,我就不清楚了。”

    这个问题最合适的回答人选是陈洁雅的母亲。可惜的是,因为她情绪过于激动,昨晚跟于倩的母亲厮打过程中,手被划伤了。送到医院治疗以后,医生为了防止她情绪失控下自伤,给她加了镇定安眠的药物,她刚睡着没多久。

    王汀想了想,问周锡兵要了陆娴的电话。陈洁雅失踪之前,跟陆娴一块儿健身洗澡的,后者应该清楚她身上到底有没有纹身。

    王小敏又羞又气,冲着迪厅大吼:“你耍流氓!你看人家女孩子的屁.股,你真不要脸!”

    迪厅理直气壮:“我一大老爷儿们不看小姑娘的大胸脯大屁.股的,难不成看男人的?”

    可怜王小敏在固定资产界是横着走的,处处受宠,个个都惯得它不行,第一次碰上这种开口耍黄腔的家伙,顿时气得要掉眼泪。王汀只好安慰自家被变相性骚扰的小姑娘:“乖乖,我们不理它。来,跟漂亮的小姐姐打招呼吧。”

    时间是上午九点半,陆娴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困倦:“喂——噢,她的纹身啊。嗯,是有个纹身,在腰臀之间吧。至于是什么时候纹的,我就不清楚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的话,就一次性问干净吧。我真的不想再掺和关于她的事情。”

    “陆娴。”王汀忍不住唤了她的名字,轻声道,“陈洁雅已经失联一个礼拜了,没有任何她的消息。”

    “是吗?”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漠,“真是太遗憾了。”

    王汀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跟她道谢,挂了电话。王小敏十分不满:“讨厌啦,小陆陆还没跟我讲完惊险故事呢。”

    王汀警告地瞪了它一眼,它才满心不情愿地继续招呼迪厅:“没错儿,是有个这样的纹身。”

    迪厅赞叹了那个纹身真漂亮,然后才懒洋洋地回答:“是有这么个人,嗯,来的时候三个男人架着她,走的时候,是两个女人扶着她。还给她披了件衣服,不过屁.股上的玫瑰花我还是看到了。从进去到出来,大概就三四分钟吧。”

    这么说,的确能解释得通警方为什么没有在监控中发现陈洁雅了。不少人是冲着黑光舞来这家迪厅的,但也有女孩子不愿意被人趁机揩油,所以会出来避一会儿。黑光舞开始的那几分钟,有不少女孩出来了。混在其中,身上又披了其他人衣服的陈洁雅,就完美地消失在人潮中。

    王小敏还在试图做迪厅的思想工作:“你不能这样的,盯着人家女孩子的身体看,很不好,这叫性骚扰。”

    迪厅委屈得很:“她自己要脱衣服给大家看的,我又不是瞎子。”

    旁边的监控突然间开了口:“嗯,是的,这里的女孩子还有人脱光了跳舞呢。我们总不能捂着眼睛吧。对了,王小敏,奶茶,那个扶着人的长发姑娘骂了一句,你他妈的敢偷喝我的奶茶?!”

    王汀目光一凝,脑海中一条线慢慢地串了起来。

    神秘人给陈洁雅喝了一杯加了料的奶茶,等到药性发作以后,他先是将陈洁雅送到了三个专业捡尸体的混混待着的慢吧里头。可是陈洁雅当时药效发作有限,人还没有完全失控。她应该察觉到了不妙,可是基于对这位神秘人的好感,她再次上了他的车,想要去医院或者是想回家。可是神秘人将她丢在了迪厅门口。

    这个时候,也许是碰巧,也许是他或者他的同伙玩了伎俩,梁秋购买的加料奶茶消失了。很有可能在有心人的暗示下,梁秋将怀疑的目标锁定了陈洁雅。此刻正处于药效发作期的陈洁雅就成了她泄愤的对象。而那三个本来就很可能是来找她的混混,就成了梁秋泄愤的最好帮手。

    王汀转过了脑袋看周锡兵,轻声道:“是两个女人将陈洁雅扶了出来。”

    周锡兵直接打电话回去:“再次提审梁秋,就说,到底谁偷喝了她的奶茶。”

第58章 能干的人(十九)

    这个女孩子年纪不大, 却有丰富的街头生存智慧。撒谎对她来说, 仿佛是家常便饭一般。即使警方调出了监控录像,她依然狡辩表示自己没有印象。

    “警察同志, 你以为挣钱有那么容易吗?我们不陪客人喝酒,人家根本就不会买酒的。”梁秋冷笑,“我们可没有舒服的办公室坐着, 什么都不干就有钱拿。我挣的每一分钱, 都是浸泡在我的血和泪当中的!”

    监控室里头,六子忍不住叹气:“现在的姑娘们都是戏精上身吗?残忍自私又冷酷!”

    赵处长瞥了他一眼, 沉声道:“别把相亲失败的怨气带到工作中来。”

    老吴跑过来敲门, 扬了扬手中的宗卷, 大声道:“找到了, 另外一个帮忙扶着陈洁雅的姑娘找到了。”

    根据这位当时一并从迪厅里头退出来的姑娘的口供,上周六晚上的黑光舞时间, 她嫌咸猪手太多,就和朋友一块儿往门口躲。旁边有个女的扶着同伴出来,像是使不上力气,她就主动过去搭了把手。

    “那个女孩应该是着了道, 脸色都不对了。她朋友怕她在里头被人欺负了, 急着带她出去,我就帮忙扶了一把。嗯, 我们出门朝右边走了一段, 她朋友说她不舒服想吐, 就扶着她在边上吐了。当时她朋友说他们自己人过来了, 我就先走了。她俩的朋友啊?我隐约记得有几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就没有太在意了。”

    赵处长将烟头摁灭了,吩咐手下:“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巴,继续搜查周围的情况。这个梁秋,不可能带着陈洁雅出门就是为了吹冷风而已。”

    审讯室里头,老吴接手了讯问工作,他敲着桌子道:“陈洁雅偷喝了你的奶茶,所以你找人教训她。小姑娘,你的脾气不小啊!”

    梁秋快速眨了两下眼睛,矢口否认:“我不记得了,我喝酒了。我不喝奶茶的。”

    老吴嗤笑出声,在梁秋有点儿反应不过来时,他突然间变了脸色:“梁秋!你吸.毒卖.淫,证据我们手上都有呢!知不知道监控里头的口型也能判断人的语言?你当时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有证据!你的三个同伴不是偶然从迪厅里头出来,无意间发现陈洁雅的。是你找了他们,让他们将陈洁雅拖进迪厅。因为你的奶茶不见了,陈洁雅当时明显是喝过奶茶后的反应,她甚至还吐了点儿奶茶,被你看了个正着。”

    梁秋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像是一只狡猾而残忍的野兽,等发现自己已经掉入了猎人的陷阱时,她想的不是乖乖束手就擒,而是伺机反击逃跑。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不记得了。我承认我有点儿小癖好,干我们这行的就没有毫无嗜好的……”

    老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冷笑道:“你的记性还真是奇怪啊。行,你以为咬死了不说话,警察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们一路撒谎到现在,我们警方照样调查破案。本来看你年纪不大,还想给你机会挽回一下,在这纯粹就是我们想多了。你继续守着你那点儿破秘密吧!反正你们四个人呢,从犯总比主犯判的轻。陈洁雅只有一个人而已。”

    这一回,梁秋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结结巴巴道:“我,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对,我当时看出她不对劲儿了。好,我承认我以为她偷喝了我的奶茶,想要问她把钱给吐出来,所以才拽她进迪厅的。可是黑光舞的时候,有人想拽她去那个。我看不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那女的一看就不是做这行的,说不定是被人哄着来玩的大学生。我虽然初中都没正经毕业,我也是热爱学习的。我看她的样子,很可能被人忽悠了。她们这种女大学生最蠢,男人放个屁她们都能当成是仙气。”

    老吴敲着桌子,厉声呵斥:“你为什么觉得她是被男人骗了?她是跟男人一起来的?”

    梁秋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可我当时就是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就一会儿的功夫。等我再去看的时候,也没看到什么人。反正我有点儿毛毛的。我当时改了主意,想拖她出去吹冷风,吐出来,等过了药性就好了。是有个姑娘主动帮我搭了把手,出去以后,我怕那女的跟我聊天,我就说不清了,所以我才骗她说我朋友来了。嗯,之前我的确喝了酒,我也有点儿难受,又吹了风,就扶着墙开始呕吐。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不见了。”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梁秋打了个寒噤,又强调了一遍:“她不见了。一开始,我以为她难受,滚到边上的草丛或者花圃那边去了。可我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人。我自己又非常难受,怕有人会趁机占我便宜,我就先走了。后来的事情,我是真不记得了。第二天早上醒来,黄志他们过来找我,想出手他们前一天晚上摸到的东西时,我们才反应过来,那个女的就是东西的主人。我们当时都觉得这事儿有些诡异,就想将东西赶紧出手拉倒。后来,后来是看到了她家发传单,才改了主意。”

    赵处长盯着监控里头梁秋的脸,朝话筒里头说了句:“问她陈洁雅是什么时候死的。”

    旁边的六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有点儿不敢相信的模样。

    老吴脸上没有显露出震惊的端倪,只突然间开了口:“梁秋,陈洁雅是几点没的气儿?”

    梁秋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仿佛毒.瘾发作了一般,只神经质地重复着:“没……没有,她就是不见了。我发誓,她真的不见了,不是我们藏起来的,我们藏她干嘛啊!”

    其余三人的口供也都咬死了陈洁雅不见了的事实。他们原本是商量到底怎么从这女的手上捞一笔钱,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黄志额头上不断地冒着汗珠,身体神经质地颤抖着:“我们的意思是想直接问她拿□□里头的钱花花。可是梁秋不同意,她想让这女的搞色.情直播挣钱。我们吵了起来,再回过头时,人就不见了。”

    盯着监控录像看的赵处长皱起了眉头,拿出手机拨打周锡兵的电话:“小周,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这几个小兔崽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种说法有点儿搞笑,然而接到电话的周锡兵笑不出来。目前他们手上掌握的证据太少了。那几个小混混常年出入派出所,根本就不容易从他们嘴里头掏出实话来。他们有笃定,笃定警方没有多少证据。

    有王小敏这只小间谍的存在,王汀轻易就能知道周锡兵的通话内容。作为一位通灵师,她也没有隐瞒这一点,直接招呼对方:“走吧,人只要来过了,就肯定会留下痕迹。”

    两人沿着迪厅门前的路朝陈洁雅被扶走的方向去。陈洁雅的确在路边吐了,不过没能吐出来,就又被拉走了。迪厅的语气很是不耐烦:“没看到了,谁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啊。光线那么差,我又看不到玫瑰花了,干嘛还要看她们。”

    王小敏被迪厅的不要脸给气得差点儿又哭鼻子,还是王汀摸着它哄了半天,它才勉强咽下了这口气。

    迪厅得意洋洋:“哟哟哟,小哭包,又掉眼泪咯。”

    王汀忍不住怼了它一句:“你挺大的块头,欺负一个小姑娘,你要不要脸!”

    迪厅吓得直打嗝,结结巴巴道:“卧槽,王……王小敏,这人类为什么能听懂我们说话。妈呀,见鬼了!大白天的怎么还会见鬼啊。”

    王汀被它瓮声瓮气的大嗓门儿震得耳朵疼,她刚皱眉,周锡兵就丢下一句:“你上车里头待着去。”

    远远的,前头有个穿着羽绒棉服的男子一见到周锡兵就撒腿拼命跑。周锡兵立马跟上。无聊了一夜的迪厅立刻亢奋起来,大声鼓劲:“快点儿,加油!往左边跑,左边有巷子,加油!加油!”

    王小敏顾不上害臊,生气地大吼:“你快点儿说那个坏人跑哪儿去了,你怎么可以帮助坏人。你应该帮助警察抓小偷的!”

    迪厅十分不屑:“关我什么事情,作恶的是人类自己。我们只要在边上看着就好。好了好了,王小敏,你好吵啊!我说就是了,在那边的巷子里头。对对对,没有其他人,就一个警察跟一个坏人。那个灌木丛的后头啦!”

    王汀发动了警车,直接将车子开到了巷子口,横放着堵住了去路。

    远远的,那个穿着羽绒服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恰好撞到了车身上。他也是圆滑至极,直接一个打滚,从车身后面的缝隙往外头挤压,结果迎头接受了滚动垃圾桶的洗礼,落了一身的避孕套跟成分不明的垃圾。

    周锡兵追上前,将他死死地摁在了地上。

    直到此时,王汀才发现他的脸稚气未脱,看着应该不超过二十岁。这少年被逮着了还高门大嗓地抱怨:“你干嘛呢?光天化日的,你还敢抢劫?”

    周锡兵二话不说铐住了他,冷声道:“警察抢劫?你小子倒是挺能跑的啊!”

    “那是,我可是在全市中学生长跑比赛里头拿过冠军的。”

    少年一脸得意,直到周锡兵厉声呵斥“跑什么跑?”时,才变了脸色,昂着脑袋道:“谁跑了?脚长在我身上,我爱怎么着是我的事情。”见周锡兵脸一沉,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结结巴巴道,“我……我看错人了。我以为你是补习班的老师,在这边逮人呢。我一个礼拜就休息这么一天,我妈还硬逼着我上补习班,我都快烦死了。”

    周锡兵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少年的脸,沉声道:“你事情不少啊。烦了就去扎人的车胎,烦了就逃课,现在还想干什么啊?我警告你,小伙子,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高中男生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一样,吓得身子一抖,声音都打起了哆嗦:“没没没,我什么都没有碰过。”

    周锡兵冷笑:“你最好什么都没碰。上次扎人家快递员的车胎,我们姑且念在你年纪小,是初犯,又马上要高考的份上没抓你。再有一次,就是你在高考考场上,也照抓不误。”

    这话大约是吓到了这个少年。他眼神躲闪着,反复强调自己什么都没做。

    周锡兵联系了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将这少年带回去验小便。现在毒.品的渗透性越来越严重。他自己经手的案例中,就有小学生生日聚会,主人拿出毒.品来请同学一块儿吸。

    王汀摇了摇头,好奇的代价有的时刻,沉重到让好奇的人完全承受不起。

    周锡兵的目光落在了车头上,车灯处还挂着两个从垃圾桶里头掉下来的避孕套,流淌出的液体淅淅沥沥。

    王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轻声咳嗽:“这个,特殊环境的特殊状况。”

    迪厅旁边的小巷子里,地上丢满了用过的安全.套跟垃圾,肮脏不堪。附近的清洁工要到下午才能过来打扫。防止一大清早的时候,万一来早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远远的,迪厅发出了一阵爆笑:“哎呀呀,王小敏,你的主人好奇怪啊。竟然还会为了几只避孕.套脸红。正常的大人不都是不当回事儿么。对了,上个礼拜六晚上,他们也在这里玩啊。那三个男的跟那个玫瑰花一块儿玩,还有个女人在边上看着。”

    王小敏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早说?”

    迪厅的语气相当无所谓:“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每天晚上都有好多人在这里玩,嗯,他们管这个叫捡尸体。有男的玩也有女的玩。我哪里还能每一件都记得啊。那个小姑娘啊,好像是没气儿了。他们吓坏了,就将人拖到那边的灌木丛中去,指望她被其他人捡走。嘿,还真有人捡走了。他们没看到,转过身发现没人了,还以为是见鬼了,吓得要死。其实啊,这里都人不人鬼不鬼的,我都不知道他们怕什么。怕他们自己吗?”

    王汀打断了迪厅的禅语,轻声道:“捡走那个小姑娘的人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迪厅的语气很干脆,“我每晚都要看那么多出戏,没意思透了。要不是他们以为撞鬼了,我还没印象呢。嗯,好啦,你这个人,让你的手机别再呜啦哇啦地叫了,我仔细想想还不行么。嗯,是个男人。我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天太黑了,灌木丛那边没有灯光,我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还是车子开走了,我才反应过来。车牌,看不到,型号,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卖车子的。黑色的,我就只记得是一辆黑色的车子。真是的,小手机,你好好当你的手机不就好了,干嘛掺和人类的事情。”

    “维护世界和平,人人有责!”王小敏义正辞严,“如果大家都置身事外,那么灾难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我们又该怪谁?坏人放火烧你的时候,还不是消防员来救你嘛!”

    王汀放任着自家小话痨进行宣传工作,转过头看周锡兵:“有一辆新的车子,黑色的,现在不知道车型。也许我们晚上过来还能再试试。到了晚上的光线效果下,灵说不定能辨认出车型。”

    迪厅惊恐地发出了绝望的声音:“不要啊!晚上我还要看戏呢,你怎么可以毁了我的生活乐趣!”

    王汀的面色十分糟糕,她没有理会迪厅的抱怨,只轻声转述它对上周六晚上发生事情的描述:“他们分别与陈洁雅发生了性.关系,或者说,同时。陈洁雅的身体应该受伤了,大约会有血迹留下来。对了,照片,好好搜一下他们的手机。当时有人拍了照片。光线太暗了,灵看不清具体是谁拍的照片。我估计当时他们是想用照片勒索陈洁雅。也许在发现人不见了之后,他们觉得害怕,将照片给删除了。但如果手机在的话,应该还能再恢复照片。”

    说到后面,王汀已经忍不住开骂:“垃圾!”话音一落,她又觉得自己虚伪。在此之前,她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了陈洁雅可能遭受到的命运。一个遭人下了药的年轻女性,被人丢在迪厅这种捡尸体人群酷爱集中的地区,等待她的命运是什么,其实每个人都很清楚。

    然而,当猜测转变为现实的时候,王汀依然觉得有种浓郁的悲哀。

    王汀微微吁了口气:“这个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慢吧开始,到后面的迪厅,这个人选择的对象一直是那三个小混混。如果说是偶然,那么也未免太巧了一些。开着车的神秘人,很可能是尾随着这三个小混混一路到的迪厅,或者说,他清楚这三个人的行踪。

    “贩.毒。”周锡兵轻轻敲着方向盘,目光落到了王汀的脸上,“他们很可能是下线,散卖的小毒.贩子,在慢吧里头是为了拿货,前往迪厅是为了销售。”

    王汀点点头:“黑光舞时间段就是他们交易的时间。没有了光线,监控也拍不到,刚好完成交易工作。这些人应该有默契,不会轻易招供对方。陈洁雅的出现对他们而言,是个意外。而且我有种感觉,陈洁雅还没有死。这个人处心积虑折腾着她,不会愿意就让她这样轻易地死了。如果是为了让她名誉扫地,这个人完全没有必要带走她。嗑.药,被捡尸体,裸.死街头被曝光,这绝对能够让陈洁雅在目前的社会环境中,被钉在耻辱柱上不得超生。”

    她说话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睫毛微微垂着,目光中的讽刺一闪而过。

    周锡兵没有反驳她的话。身为警察,他见过的社会阴暗面更多。不少强.奸案的受害者不愿意站出来指证凶手,甚至不肯承认强.奸案的发生,就是因为周围的舆论压力集中在受害者身上。

    人性有一点很荒唐,往往对坏人宽容,却对好人无比苛责。大约是因为人性的本质中就有自私与恶的成分,所以能够轻易原谅坏吧。受害者不够完美,就成了舆论最好的攻讦对象。

    “现在的关键是,这个人究竟要做什么?他为什么选中陈洁雅,又为什么选中这几个人,除了轮.奸以外,他到底还想让陈洁雅经历什么。”王汀盯着周锡兵的眼睛,“他是不是心中有一张计划表。”

    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报应到你身上。

    周锡兵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立刻打电话回局里。查,马上查陈洁雅的朋友圈跟微博记录。她到底说了多少不当的话。

第59章 能干的人(二十)

    女大学生被拐卖到山里, 逃跑无望, 愤而杀夫。评价:蠢货,果然是农村出来的没见识, 这么好骗。无能,不会趁机在村里的水源里头投毒,毒死全村人啊。这年代谁没手机, 不知道用手机联系外头啊。活该, 蠢成这样怪谁。

    年轻女孩参加轰趴,结果被人下药□□拍下视频勒索。评价:这是想钓凯子反而被骗了吧。不然好端端干嘛参加派对, 不就是想去找个有钱人包养自己么。果然人穷就是贱!免费找人呢。

    小女孩被当成狗牵着在公园里头走, 遭受羞辱。评价:这么窝囊, 死了也活该。也许她就愿意当狗呢, 被主人宠爱。

    技术员一边浏览陈洁雅的朋友圈跟微博,一边抽气:“这女的脑子实在有毛病吧。”

    陈洁雅斗志昂然, 在网上经常跟人发生争吵。最近的一次大规模争吵事件围绕着邱畅发生。作为邱家兄妹的铁杆粉丝,陈洁雅战斗力十足,一人就是一支战斗小分队。从她留下来的话语分析,她的情绪非常激动。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她的偶像的美好与纯粹。在她眼中, 所有反对派都愚蠢又狭隘, 根本就没有理解人性的真谛。

    六子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道:“真是一只疯狗。这女的实在是……”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大约是觉得身为警察, 这样说受害人实在不合适。可是再看看陈洁雅对待其他案件受害人的态度, 也许她会用更恶毒的话去嘲笑与她有着相同遭遇的人。

    赵处长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内容, 微微皱了下眉头,敲了敲桌子道:“盯着车子,尽快找出车子的去向。陈洁雅当时处于晕厥的状态,没有车子,这个人肯定没有办法带走陈洁雅。”

    礼拜天本来应该是休息的时候,专案组的所有成员却都在不停地忙碌着。一个年轻女大学生的失踪背后,已经牵连出贩毒、轮.奸、勒索诈骗等好几项罪名,她的生命就像是陷在湍急的水流中,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被数度提审的梁秋已经疲惫不堪了。她与同伴的攻守同盟在警方关于主犯从犯的强调中,渐渐土崩瓦解。

    梁秋在抽根烟的要求得到满足后,狠狠抹了把脸,跟自暴自弃一般承认她当时认出了陈洁雅:“这女的很烦人,特别地跳。我在网上看过她,成天一副白富美高高在上的德性。我知道你们警察最喜欢这种出身好,长得漂亮又上名牌大学,噢,最近还要出国留学的白富美。她不过是失踪了才一天,你们就大张旗鼓地成立专案组调查。我们这种贱民,死了都没人管。”

    赵处长敏锐地捕捉到了“死了”这个词,立刻追问道:“谁死了?”

    梁秋狠狠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一小姐妹。我估计已经死了,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跟这个陈洁雅一样。”

    “你们报警了吗?”赵处长盯着她的眼睛,强调道,“你们有没有报警?”

    “报了。”梁秋吐了个烟圈,自我解嘲,“人家警察同志说了,说不定是自己跑到外地去了。我说不可能,当时我们约好了要一块儿过生日的,小玉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人,不会说话跟放屁一样。后来,就是走个过场登记了一下,没有下文。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人不见了多少警察忙着转悠啊。我们这种贱民,哪里能劳驾警察尊贵的身子。”

    赵处长让她将小玉的信息跟当时报案的情况都提供一遍,然后继续说陈洁雅的事情。

    梁秋不过二十出头,跟陈洁雅一样的年纪,言语中却是见惯了世面一样:“她这人挺恶心的,对就是那种道德婊。其他人在她眼里头都是又穷又贱。有一次,我逛到了南城大学边上,想进去看看。她从门里头出来,我又没惹她,她就冒了一句,什么鸡都能进大学了。”

    赵处长突然冒了一句:“她不是说你,她跟她旁边的同学起冲突了,跟人吵架。”

    警方去陈洁雅的寝室调查时,丁丽萍提到了这件事:“她以羞辱嘲笑人为乐趣。动不动就说我是从鸡窝里头出来的,以为自己是什么金凤凰呢!我跟她没什么联系,我们本来关系就不好。”

    梁秋愣了一下,旋即嘲讽道:“她同学在她眼里头都是鸡。我这种真鸡在她看来岂不是活着都污染了空气。反正我挺烦这个人的。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了她的微博,越看她越恶心。不过,这世上恶心的人还少么,她跟我又不是一个世界的。这次我真没骗你们,我又不是成天不干活就有钱花的大小姐,我就是恶心她,也不会专门针对她的。”

    赵处长轻轻敲了下桌子:“你讨厌她,这事儿有多少人知道?”

    梁秋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我没跟人说过。说这个干嘛,人家跟我又不是一个世界里头的,说了跟嫉妒她一样。像我们这种贱民是没资格说白富美不好的,人家嘲笑我们是理所当然,我们要敢反击那就是人穷事儿逼,丑人多作怪!”

    赵处长并没有放过这件事,再一次强调:“你再仔细想想,到底跟谁透露过?”

    大约是对面这位老警察的表情太过于严肃,梁秋迟疑了起来,结结巴巴道:“黄志他们不算吧。我们虽然一块儿玩,可他们也不会真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男的不就是那样嘛,吃着我的喝着我的睡着我,心里头放着的还不是白富美白月光么。”

    她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自怨自艾的话,最后还是赵处长努力将话题拉到了陈洁雅身上:“真的没有吗?陈洁雅上过新闻,就是之前那位邱家小姐跳楼事件,她上过新闻。”

    梁秋愣住了,手里头的烟卷烧到了夹着的手指头,她才跟反应过来一样,立刻甩开来,嘴里“嘶嘶”抽着冷气,手抓着头发:“等一下,你让我想一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有点儿乱。那天,嗯,我应该看过那个直播视频,在哪儿呢。对,在KTV里头,我去推销酒的。嗯,当然,免不了要陪人喝两瓶。当时我不太舒服,看那女的德性架子我就烦的慌,估计是发泄了几句吧。不过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喝高了断片了,您要是不提这一茬,我根本想不起来。”

    赵处长朝老吴使了个眼色,后者赶紧出去安排人调查了。赵处长再度将时间线拽到了上周六的晚上:“那天你为什么觉得是陈洁雅拿了你的奶茶?”

    梁秋抽了下鼻子,烦躁地揪了揪头发,才勉强回答问题:“没什么,就是我一转头,奶茶不见了。旁边有个女的说刚看到有人拿着奶茶出去了。我一追到门口,就见那位小姐躺在台阶上,裤子都要脱掉了,骚劲儿上来了,哪还有平常那斗鸡一样的架子。她不是说所有被迷.奸的女人都在享受么。我就让他们三个将人给拖进来了,好让她慢慢享受。多的是人让她享受。”

    坐在监控室里头的六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嘟囔道:“这女的也真是够狠的。”

    赵处长敲了敲桌子:“后来,你们改变主意了?”

    “嗯。”梁秋不耐烦起来,口气中充满了埋怨,“黄志想尝鲜,说这样的女学生肯定是雏儿,他还没玩过雏儿。他们三个要去洗手间,我怕黑光舞的时候,陈洁雅会被其他人拽走,就带着她先出去了。我不是主谋,跟我没关系。我一女的也不可能强.奸谁。她自己药劲儿上来了,就有了欲望,根本不用他们动,她自己就想要了。后来,他们玩尽兴了,就把陈洁雅丢在路边了。捡尸体就是这样,自己磕.了药跑到迪厅门口,会发生什么事情,难不成心里头还没有点儿逼数么。说不定,她自己就是来享受的呢。”

    赵处长没有打断梁秋企图为自己辩解的絮絮叨叨,又问了一次:“你们什么时候发现陈洁雅没气的?”

    梁秋脸抽了一下,矢口否认:“没有!既然是捡尸体,谁管尸体有气没气啊。嗯,我们没商量好下一步要怎么处理她。黄志想带她回我的房子接着玩,我不高兴。我俩吵起来了,大刚他们拉架。等我们停火的时候,一转头,人就不见了。说不定她是自己醒了,觉得没脸,偷偷跑了呢。”

    “砰”的一声,赵处长拍了桌子,冷笑道:“跑了?她当时已经没气了,跑了,你当是诈尸么?”

    这两个字似乎刺中了梁秋,年轻的女孩面孔扭曲起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啊,说不定是被别人捡尸体了呢。反正那里等着捡尸体的人又不止黄志他们三个而已。多的是人去那边碰运气。”

    赵处长冷冷地看着她,轻声道:“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尸体。当然,断了气以后,自然就是尸体了。”

    梁秋的态度强硬起来,梗着脖子道:“法治社会证据说话,你们警察也不能随便乱抓人。说她死了,证据呢?拿出证据来。今天我录了口供又怎样?连人都找不到,哪儿来的强.奸?之前我是被你们给吓到了,根本就没有强.奸,她是自己自愿的!”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警察送了宗卷进来。

    赵处长翻开后推到了梁秋的面前:“你看看,这是你说的小玉的失踪案卷。我们警方不是没有调查。你提供不了小玉的真实姓名,也找不到她的身份证件。我们警方花了一个多月才调查出她的身份信息。但是,她离开家乡已经好几年了。我们想要找你再了解一些她的情况时,发现你已经换了号码,留给我们的身份信息跟登记住址也是假的。”

    梁秋的脸色变了变,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你们找我干什么。有我什么事儿啊。”

    赵处长的表情依旧平静:“我们想要知道,你的另一只手机去哪儿了?希望你能坦白交代。那只拍了录像的手机,到底去哪儿了。”

第60章 能干的人(二十一)

    审讯室里头, 梁秋试图负隅顽抗:“我要求当污点证人。我可以配合你们调查, 但是你们要减免我的罪行。”

    赵处长敲了敲桌子:“坦白从宽就是污点证人,到时候会酌情考虑这些的。现在, 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不要试图再撒谎。梁秋,你还年轻, 陈洁雅很可能还活着。她当时也许只是假死而已。现在摆在你面前最好的出路就是好好配合警方的调查, 不要再耍花样。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小聪明, 在我们这些人面前, 根本不值一提!”

    梁秋总算将自己隐藏的手机给交了出来。当时陈洁雅失踪了, 梁秋觉得害怕又不甘心。她将手机寄存在了储物柜里头, 万一陈洁雅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她还能用照片跟视频让陈洁雅继续不好受。

    交代手机去向的时候, 梁秋还在强调:“我没有传播淫.秽录像,也没有勒索她,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

    六子觉得这个女孩大概也是嗑.药嗑多了,已经诈骗了陈洁雅父母两百万, 她就跟没概念一样, 反而在这些小事情上纠结。

    手机拍摄的录像晃动而模糊,里面的陈洁雅就像是死掉了一样, 完全没有一点儿知觉, 任凭人摆弄。录像断断续续的, 不时发出了几人的咒骂声跟抱怨声。一直到最后结束的时候, 陈洁雅才跟抽搐了一下似的,重新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上,沾染了大片白色的浊液。

    “停一下。”周锡兵盯着画面中的一角,那里掉了一只女士化妆镜,镜子中露出了手机的一角。画面放大以后,能够隐隐约约看到手机后面是一个男人的身影。这个人,正在录像。

    迪厅旁边的巷子并不是直通通的,有点儿曲折,能够形成相对的视野阻隔。这也是为什么捡尸体的人都酷爱在这条巷子里头乱搞的原因。神秘人就利用巷子的曲折,默默地旁观了这一切,并且拍下了照片,完成了第一步:让陈洁雅受辱,并且留下受辱的证据。

    “网上并没有公开陈洁雅的视频跟不雅照。”赵处长分析道,“第一种可能是这人发现梁秋也在录制视频,希望由她来公开这些。但是,受了惊吓的梁秋等人,没有敢轻举妄动。第二种可能是,他想要的是自己控制陈洁雅,这些视频与录像是为了拿捏陈洁雅,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性.奴?”六子冒出了一个名词,老吴给了他一手肘。

    赵处长看着周锡兵,敲了敲桌子道:“你谈谈你的看法。这人不是一般的劫财劫色,动机比较奇怪。大家也都想一想,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事轮.奸偷拍视频播放?”六子年纪最轻,说话也最没有忌惮,“他会不会将陈洁雅拖到一个又一个地方去,让她不断地被轮.奸,然后就跟拍小片子一样,发到网上去?”

    “这是一个思路。”赵处长点了点头,补充道,“这就意味着他一定得有地方安然地存放陈洁雅,并且确保她不会逃跑。大家往这方向摸一摸,另外注意网上有没有相关的视频流通。还有,重点是摸清楚车子的去向,他带着一个人,没有车子走不了。那辆黑色轿车,好好摸一摸。”

    “等一下。”周锡兵又一次将视频给定格了,转头找陈露,“你过来看一看,我觉得陈洁雅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从陈洁雅昏睡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有没有一种可能是,陈洁雅被误以为是死亡了之后其实自己醒过来了。但是当时她的神智比较模糊,所以很可能又稀里糊涂地被之前那个人给带走了。”

    陈露死死盯着视频,点头道:“周哥这个分析不是没可能。陈洁雅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被继续灌药,此时药效大概已经过了。当时天气非常冷,大概是这个原因,所以他们四个人以为她猝死了,丢在了路边。精.液,找精.液的痕迹,她身上当时有不少精.液,很可能淌到了地上,留下了精斑。”

    那辆黑色的车子没有等王汀晚上再让迪厅辨认,就被警方通过翻找监控录像给查找了出来。车主否认自己曾经从迪厅附近带走一位女性。他当晚是陪顾客到迪厅玩的,不到夜里一点钟就先走了。他的车子也被警方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这家伙是故意的呢。他故意选择在有辆车子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陈洁雅,这样可以混淆我们的视线。”赵处长微微眯起了眼睛,“猫捉老鼠,老鼠也在戏弄猫。”

    鉴证科的同事一路沿着迪厅门口往外查找,最后精斑的线索断在了灌木丛后面的小道上。

    周锡兵环顾四周,迪厅的前面是大马路。隔着一条绿化带,灯红酒绿就像是被隔断在后头。街上车流穿梭,行人来来往往。

    上个礼拜天的凌晨一点钟,这里应该不会如眼下一样热闹,而是相当寂静。陈洁雅当时身上狼狈不堪,意识有些涣散。为了取得这个女孩的信任,男人应该会将自己的外套借给她。不,陈洁雅当时下.体伤得厉害,很有可能走不动。他会背着她走一段路,通过新的交通工具带走她。

    这个交通工具是什么呢?那辆灰色的凯迪拉克直到天亮以后才被开走,根据车牌调查的结果发现,这是一辆□□。车子驶离迪厅后没多久,就从监控里头消失了。如果是处心积虑作案的话,这辆车很可能已经被改装了。

    周锡兵盯着马路上形形□□的车辆,思考着可能被利用的交通工具。当时天很冷,按照陈洁雅彼时的情况,自行车以及摩托车之类的可能性非常小,起码应该是一辆可以挡风的车子。陈洁雅也许会奇怪,这个人的凯迪拉克去了哪里。但是鉴于药物作用,她有记忆缺失,这个人完全可以撒谎说他们遭遇了抢劫之类的,现在他要带她去报警或者是去医院。

    这个人当时一定十分温柔,这种温柔足以打动惊惶无措的陈洁雅。按照王汀的分析,此人的形象或者气质势必接近于邱阳。

    “陈洁雅对于邱畅有种近乎于狂热的迷恋。这种迷恋可能源自于自我替代的心理。邱阳与邱畅感情好,这是在他们兄妹德国骨科传闻出来之前就是出了名的。陈洁雅有可能喜欢邱阳这种风格的,无法接受邱阳被别的女人占有。一般这种情况下,有部分人会给这个男人安排男性的CP,据说,这也是耽美情节的最早来源。陈洁雅的想法可能是血缘比较靠谱,所以邱阳爱他的妹妹就好。”

    幕后操纵的凶手形象比较出色,属于暖系风格的帅哥,很容易引起女性好感。他的经济条件不错,应该拥有独栋的房屋,也许还有车库以及地下室这样的场所,可以方便他藏匿虏来的女性。他的体格比较健壮,起码可以背负一位九十五斤的女性走上不少于百米的路。他拥有两辆以上的车子,很可能是独居。他所处的环境相对静谧,可以不太受外界干扰。

    信息汇集到一起,警方的排查目标主要集中在高档公寓跟别墅区。南城近十年房价就跟坐火箭一样,寸土寸金。想要安静而隐匿,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根本做不到。

    “查!”赵处长摁灭了烟头,想要再掏出一根时,发现还不到晚上,今天的一包烟已经空了。他郁闷地搓揉着空烟盒,眯着眼睛道,“各大修车行跟非法改装车行都盯住了,看最近有没有一辆灰色的凯迪拉克要求改装。”

    老吴领命下去安排人手。这个案子进展到现在,他们警察都被牵着鼻子走,实在让他们感觉不舒服。

    周锡兵带着人再次去翻看健身馆附近的监控录像。那个偷手机的贼被抓到了,他常年在健身馆附近几条街上作案。警方摸了几天,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只能考虑是巧合。原本苹果机就最受小偷青睐。

    健身馆经理过来招呼周锡兵,轻声道:“那个小姑娘还没找到吗?”

    周锡兵点了点头,目光在健身馆附近转悠。他总觉得这个凶手是从健身馆开始盯上陈洁雅的。当晚发生了什么?这里抓到了两个毒贩子,陈洁雅跟她的朋友陆娴之间产生了争执,两人不欢而散,陈洁雅失踪了。这个过程中,一定有什么因素刺激到了凶手,凶手决定下手了。

    他正盯着来来往往的健身客人们沉思,前台传来了一阵声响。前台先生企图劝说一位顾客:“小姐,你退卡都不划算啊。你办理的时候是特惠套餐,瑜伽、艺术体操、女子拳击还有女子自由搏击都能上,没有次数限制。现在哪里还有这么好的条件啊。”

    “我不想上了,我总共也就上了三次课,一个月前的卡。总共两千四,你退给我两千二就行了。”年轻的顾客一点儿也没有被前台打动,坚决要求退钱。

    前台犹豫起来,尴尬道:“这个,小姐,不符合我们的规定啊。我们退卡最多只能退七成,你的要求,抱歉,我满足不了。”

    “行了。”周锡兵朝前台走去,接过了女孩手中的健身卡,冲前台点点头,“把她这张卡转给我吧,两千二,我手机上直接转账给你吧。陆娴,你有空跟我聊会儿天吗?”

    年轻的女孩并没有领情,反而皱着眉头道:“周警官,上次我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你们到底还想了解什么?我知道的全都已经说了,我跟她真的不熟。我甚至根本就不关心她到底怎么样了。你们为什么老觉得我想要知道她的事情?No!真抱歉,我跟她不是好闺蜜,连塑料姐妹花都算不上。不要再拿她的事情来烦我了好不好?每个人都问,烦不烦啊!”

    她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到了后面,声音甚至让周围人都侧目。大约是众人诧异的眼神又刺激到了她敏感的神经,她尖叫起来:“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周锡兵试图安抚她:“陆娴,请不要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

    年轻的女孩挑衅地瞪着他:“那你想要干什么?周警官,你该不会是看上了我,想要泡我吧!你这样脚踏两条船合适吗?对得起一直陪着你的那位警花姐姐吗?啊?”

    前台都被陆娴的气势吓到了,完全没想到这位女士的反应竟然会这样大。

    “怎么了?”一只手轻轻敲着前台的柜子,王汀笑容满面地看着陆娴。她下午不愿意回去面对于家人,索性到健身房来上拳击课了。

    “没什么。”陆娴姿态僵硬地扫了眼面前的两人,强行撑出了一个笑容,“姐姐,我劝你管好你男友,免得他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王汀姿态惬意地轻轻搭上了周锡兵的肩膀,冲着陆娴微笑:“谢谢你,小美女。不过这不劳你担心,我的男人,我管得住。”
    前台的眉毛都要飞上天了。合着周哥喜欢这种风格的啊,的确与众不同。
    陆娴的表情并没有好转,她撇了撇嘴巴,勉强微笑:“是吗?那恭喜你啊。”
    王汀脸上的笑容不变,催促陆娴拿出手机来:“快点儿,扫个码,让他把钱转过去给你。”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催促:“就是就是,王汀,她干嘛大白天还关机啊。小陆陆上次故事还没讲完呢。王汀,你别让陆娴走,好不好?我喜欢小陆陆,我想跟它多说会儿话。”
    健身房前台的灯光下,陆娴的脸色看上去颇为憔悴。陈洁雅的失踪大约给这个女孩子造成了沉重的心理负担,所以她才对这件事如此敏感。
    陆娴咬了下嘴唇,才将手机打开来,准备调出二维码给周锡兵扫。小陆陆迫不及待地喊起了王小敏:“王小敏,你赶紧帮我主人报警,刚才有人发恐怖录像吓我主人。我主人都吓死了。”
    王汀笑着将陆娴拉到休息区的沙发上,询问健身卡的具体情况。等到陆娴坐下后,她才轻声问:“恐怖录像里头的人,是陈洁雅吗?”
    捧在手中的纸杯掉到了地上,陆娴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吼声:“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只是讨厌陈洁雅而已,她从来没有想过让陈洁雅怎么样。
    不,让陈洁雅说的一切都报应到她自己身上,那不过是一句气话而已。说过类似的话的人太多了,远远不止一个她。
    她不是娃娃,她不需要宠物,她才不想要这样一条狗呢。
    陆娴抱着头,声嘶力竭地否认着:“没有,不是的!跟我没关系,他做这一切全是他自己的事情,才不是为了我!”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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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玩偶(一)

    女孩的情绪过于激动, 简直就是歇斯底里。警方不得不安排了心理专家跟她进行沟通。
    陆娴脸色惨白, 搁在桌子上的手不住地打着哆嗦,上下牙齿也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 再热的暖气吹在她身上也没有办法驱逐她心里的寒冷与恐惧。从这个礼拜一开始,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像是陷入了冰冷而绝望的泥潭当中。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好像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我怀疑他在我家还要我的学校教室里头都安装了监控, 几乎什么事情他都知道。一开始,我觉得跟这个网友很有话题聊, 后来, 他不断说一些奇怪的话, 我就不太愿意搭理他了。”说到这里, 陆娴微微皱了下眉头,似乎很厌烦的模样。
    警方的专家轻声询问:“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娃娃!”陆娴脱口而出, “他一直说我像娃娃一样甜美可爱。一开始我还挺高兴的,后来我就烦了。我觉得他直男癌大男子主义,我又不是M,干嘛将我臆想成凡事都没有主见的娃娃。”
    “你对他表达出不满情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心理学专业背景的女警官温和地询问着。
    大约是她的温声细语安抚了陆娴的情绪, 后者喝了口热水之后, 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大概是一个多月前。”
    “他有什么反应?”
    陆娴的眼睛落到了桌面上:“他就是追着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之类的。我懒得再理睬他。”
    监控室内,六子拿着技术部门的报告急匆匆地走到了赵处长面前:“陆娴不肯理睬对方以后, 这人一直不停地追问陆娴为什么不高兴, 要怎样她才能高兴。”
    周锡兵轻轻地点了下桌子, 温声道:“紧接着, 就是南城大学发生的那起跳楼未遂事件。当时在大学生群体中闹得比较凶,后来热度才降了下来。”
    监控视频中,女警察温和地开了口:“陆娴,你很同情无辜的丁丽萍,是不是?”
    陆娴愣了一下,点点头道:“是的。我跟丁丽萍不是一个学校的,不过见过。陈洁雅在丁丽萍打工的时候,故意让丁丽萍跪在地上为她试鞋子。她俩是同学,我觉得有点儿过了,就让丁丽萍帮我拿鞋子去了。陈洁雅很不高兴。”
    “所以丁丽萍被陈洁雅逼着差点儿跳楼的时候,你在小号的朋友圈里头表达了对陈洁雅的不满。”
    女警的话非常轻柔,却像是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陆娴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很多人都烦陈洁雅的。你们调查的时候就能发现,其实没有人关心她到底怎么样了。”
    女警并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轻轻点头:“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只是默默地表达不满,而不会对她真正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陆娴的抱怨给了那位神秘网友一个信号刺激,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讨好陆娴的方式。陆娴讨厌陈洁雅。

    讨厌一个人,最爽的针对方式是什么?打断他(她)的骨头,让他(她)永远匍匐在自己脚下。

    陆娴坚决否认了自己有过类似的言论:“我的确非常烦陈洁雅,可这就是熟人之间的不喜欢而已。我非常肯定我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不信你们可以查我的微信记录什么的。我虽然申请删除了,你们肯定有办法找回的。”

    警察盯着陆娴的眼睛,轻声道:“那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想要注销健身卡?”

    陆娴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我明年很快就出国了。我办卡的时候本来是想剩下的时间给我妈用的,但是我妈不感兴趣,所以我就想早点儿把卡给注销了。”

    “不是的,你想注销卡是因为你怀疑对方通过了卡监控你,是吗?”

    隔着一道墙,休息室里头的王小敏扯着嗓子同隔壁技术科的陆娴手机小陆陆聊天:“他真的跟你主人视频了?天啦,你的主人胆子好大,怎么敢视频啊?”

    小陆陆立刻替主人辩解:“才不是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受主人控制了。他一开始是给我主人发一些非常恶心的照片跟小视频,后来就突然间控制住了我,主人没想视频的,我的屏幕上就出现了视频窗口。哎哟,警察叔叔说我被黑客远程控制了。天啦,他会不会害我主人啊。”

    王小敏生气起来:“你上次为什么不早点儿跟我讲啊,警察叔叔抓到了坏人,你主人不就安全了。”

    小陆陆委屈不已:“我还没来得及说,主人就挂电话了啊。当时还没有直接视频联系我主人,他就是发一些图片跟小视频而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主人都说是恶作剧呢。”

    监控室里头,周锡兵皱着眉头听技术科同事汇报工作。陆娴的手机被黑客远程监控了,即使手机处于黑屏状态,对方接通视频,随时随地通过手机摄像头监控陆娴的一举一动,还能录像截屏。陆娴也正是被对方发过来的照片给吓到了,不敢再理会这个人。

    “这家伙非常狡猾,除了手机以外,我们怀疑陆娴家的摄像头也被实时监控了。学校的教室里头也有可能。这姑娘处于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老吴正在啃面包,闻声瞪大了眼睛:“这人进了陆家,安装了摄像头?”

    六子立刻嗤笑起来:“用不着吧,陆家这样的家庭,为了防止小偷,十之八.九会装家庭摄像头,对方找到IP地址就可以通过软件破解摄像头实时拍摄的内容了。这就跟直播一样。”

    老吴吓得面包都掉在了桌子上,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想在我们家也装一个,我怕我女儿会有危险。”

    六子同情地看了眼老同志,认真道:“那你可千万得将密码给超级加密一下,免得被人破解了。那么全世界人民都有机会欣赏你的家庭直播。”

    旁边的同事大笑,揶揄老吴:“别啊,吴哥,说不定你一下子就成了全球网络红人呢。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监控室里头响起了短暂的笑声。等到笑声落下,赵处长抹了把脸吩咐:“全体人员注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跟时间赛跑。犯罪嫌疑人最后一次接通视频的时候,陈洁雅还没死。”

    从照片与小视频泄露的信息显示,陈洁雅在遭遇轮.奸之后,又被下了药,进行了犬交。她的下.体遭遇了严重的撕裂伤,模样十分凄惨。

    陆娴表示一开始她没有认出来是陈洁雅:“根本看不出来,我也没有认真看。我觉得这个人心理变态,好端端的给我发什么小黄图,还问我喜欢吗。我怎么可能喜欢这些,莫名其妙。”

    女警盯着陆娴,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

    陆娴颤抖了一下,咬咬牙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又给我留言,问我,看她现在这样,你有没有解气。还说什么,他会给我养一条听话的狗,只要娃娃高兴就好。我真的觉得他疯了,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那些视频跟图片我都删掉了,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劲。直到你们警察又联系我,说想让我帮忙再好好回忆一下陈洁雅失踪当天,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人靠近过我们。我才隐隐约约将两者联系到一起。那个网友已经被我删除了,我联系不到他确认,又觉得不可能。”

    “直到他今天上午强行跟你视频,你才确定是陈洁雅。”女警察放下了手中的笔,轻声道,“其实你心里头早就怀疑了吧。”

    “不是的!”陆娴情绪激动地否认,“我根本就没留心。我原本就不想再跟那个网友联系了,所以我压根就没有仔细看内容。我也没有想过让陈洁雅遭遇不幸,尽管这个人很贱,但是总不能狗咬我一口,我直接再咬回头吧。”

    警察没有再继续刺激这个已经快要情绪失控的女孩,而是将话题转移到了她身边是不是出现过形迹可疑的人身上。

    审讯室外面,专案组的进入了新一番忙碌之中。技术科的同事需要尽可能查找出这个网友的真实身份。隔着浩瀚如烟的网络,这个工作量大到如同深海寻人。其余警察则开始了对陆娴周围人的摸查。犯罪嫌疑人显然心理变态,有偷窥欲望,除了冷冰冰的摄像头以外,他势必还渴望进一步真实地接触到陆娴。所以,这个人也许跟陆娴认识,也许有固定的途径能够接触到陆娴。

    女警盯着陆娴的眼睛,温声道:“我知道这个过程很煎熬,但是你必须得配合我们尽快找到那个人。这不仅仅是为了救陈洁雅,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

    因为,他的最终目的不是陈洁雅这条人狗,而是陆娴这只娃娃。

第62章 玩偶(二)

    夜晚来得又急又快, 昏黄的灯光下, 陆娴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发呆。不能让那个人察觉到异常,他可能在埋伏在她身边的某个角落里, 默默地窥视着自己。手机,对了,他远程控制了自己的手机, 所以才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陆娴觉得恶心极了, 就跟有一条毒蛇爬过自己的脊背一样,她看不见, 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冰冷黏湿。这种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胃部, 那里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没有食物可以摩擦消化, 胃部就跟自溶一般,烧心的疼痛。年轻的女孩子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按下了手机的开机键。

    警察说了,她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否则会让对方心生警惕。她隐瞒不了自己曾经到过警察局的事实, 也无需隐瞒。没关系, 那个人知道警方在调查陈洁雅的案子。她可以直接告诉他,警方希望她能够帮忙回忆一下, 最后见到陈洁雅的时候, 陈洁雅本人以及周围环境有没有什么异常。

    要一如既往地展现出她的反感不耐烦, 但还要有点儿好奇。只有这样, 这个人才会继续联系她。陆娴试着去恢复与对方的联系,然而她这时候才发现,一直都是对方主动找自己,她没有他的任何联络方式。现在,她依然得等待着恶魔的降临。

    陆家客厅里头的摄像头被关闭了,警方伪装成的技术人员在装模作样地检修摄像头。陆母小声抱怨着,现在的东西质量真不行,说坏了就坏了。

    手机屏幕亮了,陆娴的身子猛的一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得抽搐了起来。屏幕中,年轻女人的头发跟眉毛都被剃光了,镜头一晃动,扫到她的腋下跟下.体,同样是被踢得干干净净。她的乳下用毛笔写着:我干净吗?

    陆娴吓得捂住了嘴巴,惊恐得瞪着屏幕中陈洁雅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陈洁雅嘴巴里头塞了口塞,眼睛瞪得大大的,仔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眼睫毛已经被拔得一干二净。她的目光是涣散的,似乎被喂了药。

    稳住他,一定要稳住这个变态。陆娴掐着自己的手心,抱怨了一句:“你为什么老是给她吃药,你看谁家的宠物是成天捧着药的?”

    一张纸贴到了陈洁雅的额头上,上面打印了一行字:喜欢吗?

    陈洁雅的喘气将纸吹得往前晃了晃,然后她的身子也在屏幕中晃动了起来,显然遭受了殴打。

    “你住手!”陆娴捂着自己的心脏,结结巴巴道,“你不要打她,打……她太低级了。”

    摁住陈洁雅的那只手似乎兴奋了起来,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地跳动着。又一张纸贴到了陈洁雅的额头上,这一次,纸上的字比之前多了几个:“喜欢这条小狗吗?”

    陆娴整个人颤抖到几乎没办法继续坐在椅子上,她强撑着问出了疑惑:“你为什么要送我小狗?”

    “因为小狗惹娃娃生气了,娃娃可以任意处置小狗,只要娃娃高兴就好。”这一段字太长了,大纸几乎贴满了陈洁雅的脸。陆娴甚至担心纸张糊在陈洁雅的脸上,她会因为窒息而喘不过气来。

    她结结巴巴道:“小……小狗应该出门逛逛的。狗不是猫,狗喜欢出门。”

    “不,这条小狗不乖,需要被惩罚。”陆娴不得不凑近了手机屏幕,才能看到下方的字,“娃娃,狗是不能惯的。”

    陆娴哆嗦了一下,企图让对面的人改变主意:“小狗就应该有小狗的样子,否则就不是小狗了。”

    她努力了半天,总算让对方同意给小狗喂点儿水,再吃点儿东西。

    陆娴计上心来,强调道:“要好的狗粮,最好的那种进口狗粮,我只要最好的小狗。”

    她的话音刚落,陈洁雅的脸上又多了一行字:“娃娃,你要听话。”

    陆娴吓得手一抖,差点儿将手机挥到地上。她真想大喊,她不是娃娃,她不要听任何人的话。可是她不能,警察的话还在她脑海中回荡着,陈洁雅命悬一线,她不能撒手不管。

    为什么会找上她?陆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切地厌恶着自己,她到底做了什么,就这样被变态给盯上了?她哆哆嗦嗦地强调:“你不许任意处置小狗,这是我的小狗。”

    大约是她对陈洁雅新身份的认可取悦了视频后面的人,对方得意地贴了新字条:“看,小狗都是要好好调.教的。”

    陆娴想要再跟这个人聊会儿,最好说到她想去看看这条小狗的话题上。然而对面的人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去处理,视频又中断了。陆娴拿着手机看了半天,都没有发现究竟是哪儿出的问题。手机就跟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一样,还没有引.爆,就已经将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她关掉了手机,倒在床上嚎啕大哭。她不过是情急之下说出了希望陈洁雅经历自己所说的一切而已。谁没有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时候,多少人都诅咒别人去死呢,为什么这个变态会缠上自己?

    赵处长看着监控中几乎要崩溃的年轻姑娘,微微蹙起了额头。心理专家已经进去安抚鼓励她了。这个女孩子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能坚持到此刻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尽管她曾经试图置身事外,尽管她曾经想要一走了之摆脱眼前的困局,尽管她曾经想要放弃陈洁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最终还是站出来配合警方的行动了。

    目前陈洁雅方位不明,警方还在努力寻找那个绑走她的人。作为这个犯罪嫌疑人给陆娴调.教的小狗,她必须得获得主人的满意才能活下去。所以,陆娴不得不出面安抚犯罪嫌疑人的情绪。

    赵处长敲了敲桌子,严肃地看着自己的一帮手下:“已经到这份上了,人要是再翻不出来,就是打我们自己的脸。凶手是个心理变态,穷凶极恶,这很有可能不是他第一次犯案。将近十年的案卷都翻出来找找看,年龄集中在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年轻女性,跟陈洁雅一样,悄无声息地失踪了,没有勒索家属。”

    一堆已经疲乏不堪的警察再度进入了忙碌状态。陆娴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他们必须得同死亡赛跑,将陈洁雅成功地解救出来。

    周锡兵拿着案卷准备出去的时候,赵处长喊住了他:“你,今晚休息。必须得休息,你已经多长时间没睡觉了?不要想太多,不一定。这都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十五年足够让年轻人变成油腻腻的秃头肚腩。陈洁雅这姑娘很挑人,绝对不会愿意相信一个中年人的。在她眼中,三十岁以上全是笑话,完全可以原地爆炸了。”

    周锡兵迟疑了一下,摇摇头道:“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想早点儿找到那个家伙而已。”

    赵处长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我也想,谁不想。冷酷点儿讲,拯救活人比找杀人凶手更累,精神压力更大。可是,我们也要讲究方法。困在笼子里头的狮子只有找准了出路才能走出去。现在是信息技术科拼命的时候,你先回去养精蓄锐,等到抓捕行动时,还得靠你们上去跑。”

    周锡兵没有再拒绝老领导的建议,他的确疲惫极了。身体跟心理都绷得太紧,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一样。他点了点头,转过去找王汀。之前在健身馆,陆娴的手机开机时,对方很有可能看到了王汀的脸。上个礼拜六晚上,王汀也跟他去了健身馆,陈洁雅还挑衅了王汀,对方有很大的几率会注意到王汀的存在。

    他想自己是草木皆兵了。只是,正常人没有办法去判断变态的行为模式。谁也搞不清楚那个人会不会突然又锁定了新的目标。

    周锡兵轻轻敲了下房门,王汀转过头来。柔和的灯光如水银一般倾泻而下,照亮了她整个人。她脸上肌肉的弧度微微向上,这是一个近乎于微笑的姿态。王汀主动朝周锡兵打了招呼:“忙完了?”

    她没有矫情,她的确指望着周锡兵送她回去。

    任何一个人在知晓了陈洁雅经历着的事情后,都无法做到坦然镇定。王汀承认自己吓得毛骨悚然,甚至还将王小敏送给了警方的技术人员帮忙检测,确认自己的手机没有被远程控制。

    为此,王小敏抽抽噎噎了整整近两个小时。被拆开来检查,它感觉很不舒服。何况给它做体检的是腆着肚子的大叔,不是帅气十足的小哥哥;王小敏的身心遭受了双重沉重的打击。王汀哄了它好一会儿,又承诺给它看动画片,王小敏才勉强恢复了情绪。

    周锡兵走到了她面前,帮她拿起了搭在衣帽架上的大衣:“嗯,领导让我回家睡觉去。”

    王汀伸手接过了大衣穿上,点头附和:“嗯,你的确应该休息了。”

    走出警局大楼的时候,王汀突然间开了口:“其实这件事不怪陆娴。碰上这种事,害怕、恐惧以及想要摆脱,都是人的本能。也许她几天前就隐隐约约有了猜测,但是人总是对于危险的事实存有畏惧心理,不想也不愿意去触碰。人总会心存侥幸,觉得自己离开了,这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遇上危险,无论是逃跑还是迎头痛击,都是生物的本能。陈洁雅跟陆娴的关系,大约还不到让陆娴愿意冒险的地步。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无所畏惧地勇敢呢。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像是解释一般,“有的时候,我们需要给被询问对象一些刺激。因为他们也会为了撇清干系,而选择隐瞒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往往又是破案的关键。”他又补充了一句,“心理医生已经在给她做心理疏导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无论陈洁雅最终的结果是怎样,陆娴都会背负上沉重的心理枷锁。她的一句无心之言,成了触动这场残虐行动的开关。她的畏葸与胆怯,又让残虐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飞速坠落。如果她真的无所谓,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时刻处于应激的惊弓之鸟状态了。

    反感一个人的口业,自己却好像在无意识间造成了另一桩口业,而且还发展成了事实;这对于陆娴而言,应该是她年轻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轻松的话题,在这个时候提及,似乎总有些不合时宜。可是继续讨论案子的话,他们又都不愿意。于是,沉默成了无声的慰藉,温柔地安抚着同样疲惫的两个人。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王汀冲周锡兵摆了摆手,转身准备上楼。正当她迈步跨过铁闸门的门槛时,周锡兵却突然喊住了她的名字。她疑惑地转过头,心想是不是要再道一声晚安,周锡兵却发了话:“我跟你一块儿去收拾东西,今晚你去我那儿住吧。”

    王小敏的惊叫声跟舍管陈师傅的电热水壶掉在地上的声音同时响起,王汀赶紧敲开值班室的门。

    陈师傅尴尬地摆摆手:“没,没事儿,冷水,我还没开始烧呢。”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在王汀身上转了转,然后又看向周锡兵。

    有这样一位老母鸡一般的宿舍管理员盯着,王汀连问“为什么”都开不了口,只能含混地带着周锡兵往楼上走。原谅她缺乏粉红色的少女心,她真不觉得周锡兵如此突兀地开口,是有其他什么心思。起码在眼下,这位警察应该没有心情想其他。

    “还没抓到,不安全。”周锡兵简单地说了几个字,算是解释了自己古怪的要求。王汀算不上证人,警方人力有限,无法做到将所有人都保护起来。但他还是想尽可能的不要让王汀遭受危险。

    这一切,原本跟她没有关系。

    王汀笑了笑,点点头。其实她今晚本来是想去单位将就一晚上的。于倩的父母损失了一千块钱,他们才不会管陈洁雅的死活呢,他们也不会怪自己买了赃物;他们只会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她身上。如果不是她招来了警察,他们又怎么会损失掉便宜买来的包?

    没事的时候,于家人的战斗力已经能够横扫整栋楼。现在割了他们的肉,估计他们活撕了自己的心都有了吧。王汀耸耸肩膀,笑着表示:“行,你帮我拎个箱子吧。”

    按照于家人的尿性,等到于倩的事情一发酵出来,他们肯定会第一个将矛头对准了王汀。管他网上到底是谁爆料的呢,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谁就是第一个讨嫌的人。

    王汀原本就打算先在办公室里头凑合几天。等到于家人被单位扫地出门以后,她再搬回去住。反正事情闹到现在,全局光是在南城的机构就已经被挖出了七八个吃空饷的人,局里头要是不采取严厉的措施,估计部里面的板子就直接打到局领导的头上了吧。

    原本她应该兴奋的。她处心积虑布置到现在,终于要有结果了,她应该觉得扬眉吐气。可是不知道是陈洁雅的事情始终压在心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一时间,想到这一切,她只觉得意兴阑珊。

    周锡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低落的情绪,轻声强调了一句:“你放心,卧室里头有卫生间,你锁上门就好了。”

    楼道间的灯光十分暗淡,他的眉眼在这样昏黄的灯光下,应该是模糊的,可是王汀却觉得自己能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丝认真。她笑着揶揄道:“周警官,你应该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才是真的。”

    周锡兵笑了,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几步之遥的宿舍里头突然响起了一声脆响,然后是男人破口大骂,女人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恩爱有加自认为是模范夫妻榜样的于倩父母,开始了剧烈的争吵。男女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王汀在心底冷笑。她对吵架的夫妻没有任何偏见。牙齿跟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夫妻吵架并不稀奇。她觉得搞笑的是于家这两口子的态度,看到人家夫妻吵架的时候,鄙夷得不行。原来到了他们自己身上,吵架时往对方身上招呼的词汇还更加恶毒而下.流一些。

    她没有等待两人吵架完毕,直接拿钥匙开了门。楼道里头可没有暖气,冷飕飕的能冻死人。

    客厅中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碗瓷片。王汀觉得这母女俩相承的习惯真要命,吵架摔点儿什么不好,非得摔碗掼杯子的,碎片飞了一地,搞不好就扎到人的脚了。

    她当做没看见面红脖子粗的于父,也没注意到捂脸嚎啕大哭的于母。反正他们的女儿都能安然地躲在房间里头置身事外,她一个外人多什么事呢。

    于母放开嗓门哭了一阵,大约是没能如愿以偿吸引来劝架的人。这里不比他们在家乡的国营厂家属区,个个都认识,也愿意看别人夫妻吵架。这些单身的女孩子们都锁着门,谁也没有过来伸一下头。

    王汀估计整栋楼的人都被酷爱借醋借酱油的于母给搞怕了,能离她远点儿是点儿。

    她自顾自带着周锡兵进屋,拿了鞋套给他换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周锡兵领进了自己的房间。客厅地面上又是碎碗碎酒杯,又是油炸花生米跟二锅头滚了一地,实在找不到能搁得住脚的地方。

    门板一合上,周锡兵轻轻抚摸了一下王汀的脑袋。他想说,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能忍耐了。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舍友,她都没有崩溃,反而自如地应对着。他在心中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王小敏忍不住出声催促:“快点说你来照顾我们王汀啊!帅哥,这么好的时机,你怎么能错过啊!小兵兵,你主人好笨噢,他这样是会注孤生的!”

    王汀面色不变,伸手进口袋,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王小敏。这死孩子,她还要脸做人呢!

    周锡比走到了王汀身边,沉声问:“我能帮什么忙吗?”

    王汀摇摇头,随手指着凳子道:“你自己坐就好。抱歉啊,今天不太方便,没有水喝了。”

    其实,她今天一早就收拾出个行李箱了,随时都能拎箱子走人。此刻有周锡兵在,她只得又拿了两件衣服塞进箱子中,笑着解释道:“本来是安排我出去培训的,结果科里头有事儿,就又让我留下了。”

    这倒不是假话。出去培训对他们而言,也是肥差。虽然来回路上辛苦一些,但是培训时间可以暂时脱离工作环境不说,来回还有出差补助。蚊子再小也是肉,谁不想多挣点儿钱呢。毫不意外,总局的团委定了她去,闫主任又说到了年底,科里头的工作离不开她,愣是将机会让给了其他人。谁让你会干活呢,那就老老实实干活吧。至于那些出差培训的机会,还是留给闲人吧,反正他们也没事情做。

    王汀勾了勾唇角,将最后一条围巾塞进了箱子中。既然闫主任这么会安排工作,那就由他自己承受工作的结果吧。她拎起了箱子,朝周锡兵微笑:“走吧,我没多少东西。”

    书桌一直在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王小敏说今天的惊魂经历,一见王汀将王小敏揣回口袋里头,忍不住小小声地念叨了一句:“王汀,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坏人会不会到这儿来?”

    可怜它的声音都吓得颤抖了,却不敢提起它也想暂时离开避风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王汀对这张书桌总有种说不清怜惜之情。她摸了摸桌面,咬牙问周锡兵:“那个,你家主卧室里头能放桌子吗?它,嗯,我还得接着给它净化。”

    周锡兵微微皱了下眉头,眼睛盯着书桌。小桌子在警察的目光下瑟瑟发抖,觉得羞愧极了,这个警察不喜欢它,它被嫌弃了。王小敏在旁边企图安慰书桌:“你别难过,帅哥只是,嗯,只是比较严肃而已。”

    严肃的警察抬起了头看王汀,轻声道:“你还需要给它净化多久?要不,把它送到寺庙里头去吧。”

    从接受王汀能通灵的事实开始,周锡兵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价值观已经散了一地了。既然是通灵沾染的晦气,那自然是放在寺庙里头做法事比较好。

    王汀尴尬地摇摇头:“不用。做人要言而有信,我既然答应了它,就不该随便毁约。”

    周锡兵抿了一下嘴唇,点点头道:“可以,将它放在阳台上就好。”

    “太冷了。”王汀强调,“等明天早上出太阳吧,出太阳时我再搬桌子去阳台。”

    周锡兵的眉头又有聚拢到一起的趋势,然而王汀已经拖着行李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他蹙额,最终还是扛起了书桌。

    两人一出房门,原本还在小声抽泣的于母立刻瞪圆了眼睛:“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公家的东西,里头的一张桌子一张板凳都是公家的,你别想搬走!”

    王汀实在不耐烦跟这家人起口舌之争,面无表情地回敬:“桌子是我的,当初两间房一张书桌,你们女儿立刻占了有桌子的那间。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问于倩。”

    于倩的父亲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打着酒嗝道:“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啦?这里头的所有东西你都不能动,给我留下来。”

    书桌吓得不轻,一个劲儿地喊王汀:“不能留下我,他们说本来你的房间里头正好缺一张桌子,现在齐了,省了他们再去掏钱买。”

    王汀快被这家人给气乐了。周锡兵扛着桌子往前走了几步,冷笑道:“这桌子是重要证物,你们确定是公家的?”

    于家夫妻刚从警察局出来没多久,胆气儿却一点都不差:“怎么着了,又成了证物。敢情你们警察看上了什么,什么就是证物了?革命先辈人民警察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陈师傅喊着:“怎么了,这又是,你们两口子歇会儿成不?我这一栋楼里头住着的都是未婚小姑娘。有些话你们有脸说,人家小姑娘可没脸听。”

    于母像是找到了外援一般,立刻开了房门,指着周锡兵肩膀上的书桌道:“陈师傅,你看看,这是在公然挖社会主义墙角,偷公家的东西呢!警察就了不起了啊,警察专门欺负我们这种老实本分的小老百姓!”

    陈师傅牙疼一般地咧起了嘴巴,连着太阳穴都跟着突突直跳。她摆摆手:“行了行了,这桌子我有印象,王汀前段时间才从外头搬进来的。这里头有多少东西都是有数的,不会丢。”

    于母一直受到了现在的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一样,哪里肯放手,非得拉着陈师傅看自己女儿的房间:“你看看。你不能当这种老好人啊!多少国有资产就是这样稀里糊涂流失掉的。偷公家的一根针都是偷,别说是一张桌子了。”

    于倩正在书桌前玩手机,被自己母亲冷不丁开了房门,既恼火又不好当着陈师傅的面发作,只能皱着眉头喊了一声“妈”。王汀身子一个踉跄,被于倩的母亲也拽到了房门口:“你睁大眼睛看看,是不是有个书桌?”

    陈师傅皱眉:“哎哟,一看就不是同一个型号的桌子。王汀房间里头的那张,她搬进来之前早两年就坏了,后来说添置的,一直没有添上。人家姑娘好讲话,才没跟你们于倩争桌子。”

    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冲于倩使眼色:“哎,你说句话啊。一个单位的,为了点儿小事闹得脸上难看,值得么。王汀房里头原本没书桌,你又不是不知道。”

    于倩脸色变了变,又垂下了眼睛,委屈兮兮的样子,吞吞吐吐道:“我不记得了,我不去她房间串门的。”

    王汀这一回真叫这姑娘给气到无话可说。人才,反正她永远是不知道不清楚的乖宝宝。王汀大步走进了于倩的房内,敲着她的桌子道:“你至于吗?一张书桌的便宜你都要占。”

    这话跟吓到了于倩一样,她惊恐地摆着手:“不是我,我又没说什么。”

    她的手挥舞到了手机屏幕,被手机压着的广告宣传单也显现了出来。王汀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张温馨苑的广告单,于倩怎么留到了现在。

    王小敏毫不客气地嘲笑起于倩的手机:“你主人好奇怪噢,居然还对那个渣男念念不忘。杀人分尸哎,这么可怕的人难道不是离得越远越好么。她竟然还想着跟他一起过日子。”

    “你知道什么。”一向眼高于顶,不稀罕跟王小敏这只国产机讲话的于倩手机终于忍不住炫耀了一把,“我家主人买温馨苑的房子可以打六五折噢!切,我家主人是要住大房子的,才不会跟你主人一样,一把年纪连个单室套的首付都攒不到。”

    王小敏立刻嗷了出来:“王汀,凭什么啊!她随便拿张传单就能中大奖。房子打六五折呢!转手卖出去的差价,就能够她买一整套房子了。为什么坏人反而过的更舒服啊!”

    王汀盯着那张广告宣传单,轻声问于倩:“这张传单是谁给你的?”

    当时小戴承认了自己撞死人分尸,这张优惠券是不是买了他的承认?

第63章 玩偶(三)

    戴忠的案子递交检察院以后被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发回公安机关重新调查。被分尸的受害人尸体已经完全找不到, 死亡原因不明。重要涉案人员邱畅目前是植物人状态,没有留下任何证言。仅凭戴忠等人的口供, 检方没有办法立案递交法院审理。

    案子被打回头的时候,情绪最低落的不是市局刑侦队的警察们,而是戴忠本人。他十分不耐烦, 一直强调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罪过, 想要早点儿结案服刑。赵处长一开始以为是他在看守所里头遭受了其他嫌疑人的欺凌,所以想要转去监狱。后来, 警方没有在看守所的监控录像中发现问题, 逐渐开始怀疑戴忠是代人受过。他很可能是收了好处, 所以才扛下了杀人的罪行。

    警方调查了戴忠及其家人、女友于倩的账户, 发现并没有大笔金额进出。戴忠的父母不仅没有一夜暴富的迹象,反而还在省吃俭用想找个好律师给儿子辩护, 想要让孩子少判几年。结果戴忠并不领情,只嫌弃父母多事。两位老人愣是在看守所里头被儿子骂哭了出去,因为儿子怪他们没能耐,不能提供经济支持, 所以儿子才在南城生活得那么辛苦。后来还是看守所的警察看不过去, 训斥了一顿戴忠才收场。可怜两位老人为了省钱,从地铁站出来后舍不得打车, 愣是冒着严寒, 一路走到的看守所。

    “无利不起早。”赵处长敲着桌子道, “他能够为了挣钱, 就在网上直播虐杀解剖小动物,肢解尸体的时候又相当镇定,甚至敢大白天就拖着装尸体的箱子在外头走,见到人也不躲避。这人的道德底线很低,完全不像是真正心生忏悔,所以才希望早点儿服罪。继续往底下挖,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

    于倩态度十分强硬,表示自己就是在街头随意被塞了一张传单。至于是谁发的传单,又是在哪儿领的传单,她统统都不记得了。这套房子的优惠是老天爷对她跟男友之间遭受厄运的补偿,她没了孩子,他们休想再把她剩下的一切夺走!

    周锡兵没有参与于倩的审讯过程。之前戴忠的案子,他是被市局点名临时调到专案组里头协助调查的。现在案子虽然发回重新侦查了,但他毕竟不是市局的人,不好再横跨进去。

    于倩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于家夫妻也坚持跟了上去。如果不是有其他警察跟宿舍管理员陈师傅一块儿拦着,这对夫妻能直接撕了王汀。这个女人实在是太阴险恶毒了,他们不过是阻止她偷盗国家财产(一张书桌),她竟然能伙同警察姘头(一看就不是正经关系)将他们都抓去警察局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一直到警车呼啸着开走,王汀心里头都是毛毛的。王小敏在边上颤巍巍地提醒她:“王汀,你千万别再回来了。我觉得他们一家很有可能会在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杀……了你。”

    书桌也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拼命附和王小敏的话:“对啊对啊,他们好可怕。”

    王汀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桌子以示安抚。

    周锡兵不明所以,又将桌子往肩膀上挪了挪,强调了一句:“不重。”

    他的手机发了一声轻嗤:“王小敏,你的主人跟你一样不要脸,竟然好意思让我主人背着桌子走。”

    这句话彻底得罪了唯一能够听到它说话的王小敏。等到了周锡兵家中,不要脸的王小敏就将不要脸贯彻到底,吵着闹着坚持要看动画片。

    跟不少单身人士一样,周锡兵即使拥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购置电视机。手机的异军突起,让笔记本电脑都退避三舍了,何况是电视。

    王汀试图安抚王小敏,今晚实在不行。她还有篇软文要写,天大地大,挣钱最大。王小敏今天已经损耗过度,不适合再放动画片了。等明天,明天早上睡醒了,就让它看动画片。

    王小敏拼命撒娇,它不要,它今天经受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如果不看动画片压压惊的话,它晚上会做噩梦的。

    王汀被她可怜兮兮的劲儿搞得头疼。王小敏就跟个小孩一样,真让她狠下心来吼自家的孩子,她又舍不得。王汀心酸,好歹她还没结婚生孩子呢,这老母鸡一样的妈妈心态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硬着头皮去敲主卧室的门。为了尽可能减少尴尬,周锡兵将带卫生间的主卧室让给了她住,这样可以避免她穿着睡衣横穿客厅去使用公用卫生间。周锡兵转头看她,解释道:“你稍微坐会儿,就好了。”

    床单被套王汀都自己带了新的,一会儿重新铺上就好。周锡兵需要将自己近期的换洗衣服搬到次卧室里头去,好给她腾出放行李的柜子。

    王汀尴尬地笑:“那个,能借用一下你的笔记本吗?嗯,我的笔记本好像有点儿问题,明天我带单位让信息部门的同事帮忙看一下。”

    周锡兵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朝客厅走:“我给你看看吧。”

    王汀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坚定地谢绝了周锡兵的好意:“不……不用了,上次我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信息部门的同事说需要换一个什么东西,我明天拎过去给他们看一下就好。”

    王汀觉得自己越解释越说不清了,好像自己电脑里头藏了几十G的什么私藏绝对不能见人一样。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单身男人的私人电脑内藏更加丰富吧。她肯定是跟幼儿园老师一样,跟王小敏这样的孩子相处久了,思维模式也偏儿童化了。她立刻又强调了一句:“那个,不用了,没……没关系。”

    周锡兵有点儿为难:“笔记本我丢在派出所的办公室了,这两天一直忘了拎回来。要不,你等会儿,我给你找个朋友借一下。”

    如果时光能够倒退回五分钟前,王汀绝对会管住自己的手,坚决不去敲房门的。她坚定而尴尬地笑着:“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了。我用手机写也是一样的。”

    王小敏跳脚:“不要!王汀,我要小兵兵放动画片给我看!快点儿问帅哥要手机啊,我就要!”

    熊孩子不讲理的时候,分分钟能让家长生出直接掐死熊孩子的心。王汀伸手想要强制关机的时候,王小敏又开始抽噎了:“人家真的好怕啊。”

    一时间,无原则的家长都想安慰它可以帮忙找个睡前小故事读给它听了。

    周锡兵掏出了手机递到王汀面前:“那你用我的手机吧,屏幕大一些,你看着也舒服点儿。”

    幸福来的太快,王小敏转悲为喜得太迅速,相当应景地打起嗝来了。

    王汀这回是真的不好意思了,结结巴巴道:“这个,不太好吧,会不会影响你工作?”

    周锡兵无所谓地折回主卧室继续收拾衣服:“没关系,你用就是了。”反正只要王汀愿意,整套房子对她来说,好像都是没有秘密的。她似乎能够有办法通灵到别人的手机上,可以轻易知道双方的联系内容。

    王汀握着手机,一时间像是握着烫手山芋一样,不知所措起来。亢奋的王小敏一边打嗝,一边催促她:“王汀,王汀,快点儿放动画片给我跟小桌桌看。”

    周锡兵收拾好了东西出了房门,朝王汀点点头:“你早点儿休息吧,别太晚了。”

    王汀虚虚地笑,想将他的手机还回去,被周锡兵拒绝了:“没事,你用就好。今晚我不值班,有事他们也会找所长。”

    主卧室的门一合上,王汀就跌坐在床上想要拽自己的头发。实在是太尴尬了,尬癌晚期的那种尴尬。她一时间想要揍王小敏,一时间又想拍自己的脑袋。她今晚怎么能这样蠢,智商从头到尾都不在线啊!

    王小敏还在孜孜不倦地催促着王汀:“快点儿,我们要看海绵宝宝,小兵兵也想看。”

    王汀心不在焉地解了锁,小声问了句:“你确定小兵兵也想看?”

    “对啊对啊。”王小敏得意洋洋地冲周锡兵的手机挤眉弄眼,声音听上去无比真诚,“小桌桌可以帮我作证。”

    老实的书桌相当无辜地强调了一句:“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王小敏笑靥如花:“小兵兵在说它特别想看海绵宝宝。”

    可怜周锡兵的手机一贯自诩走的是硬汉酷男路线,此刻却吃了沟通能力欠缺的大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王小敏这个不要脸地睁着眼睛说瞎话,完全扭曲它的意思。它不要看动画片,它就是看动画片,也要看《神探加杰特》跟《名侦探柯南》。它一辈子的名声啊!王小敏这只大嘴巴肯定明天就传播得它们整个手机界都知道,它看海绵宝宝了。

    没有话语权就只能打掉牙和血往肚里吞。小兵兵绝望地任凭王小敏的主人点开了海绵宝宝。呜呜呜,不能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头可断眼泪不能流。

    恶霸王小敏开开心心地招呼起了书桌:“小桌桌,我们一起看动画片。”

    王汀看着王小敏跟书桌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柔软的温暖。孩子真好,它们的快乐总是如此简单。她叹了口气,戴上了耳机,赶紧开始码字。一篇软文写下来,她自己都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很想摸摸自己的良心,总觉得有点儿痛。

    将文章发给约稿的新媒体编辑的时候,她开玩笑地提了一句。结果对方的回复很有意思:“读者也知道是美化过处理过的啊。就好像那些网红的死忠粉一样,他们真的会因为网红的没P过的形象而幻灭吗?不会的,大家都愿意看到美好的,即使这美好是虚化过的假象。”

    王汀愣了一下,觉得这种说法挺有道理的。她与对方道了晚安,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漱睡觉。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房门响了。

    周锡兵端着一杯牛奶,拎了个保温壶站在门边:“嗯,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喝点儿牛奶再睡觉吧。”

    王小敏看着动画片都不忘强势围观人类男女感情的交流,相当具有弹幕党精神地哇了一声:“王汀,帅哥好温柔好体贴噢,他怕你不好意思出去倒水喝呢。”

    王汀下意识循声回头的动作出卖了她自己,书桌上,小兵兵正在生无可恋地播放着海绵宝宝的动画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还处于正在关机的状态。

    等等,这件事,她应该怎么跟周锡兵解释?

第64章 玩偶(四)

    选择电脑关机的时候, 王汀没有留心到是更新设置并关机, 此刻进度条艰难地爬行着,从百分之五十三进展到百分之六十二, 提示语言中还强调请不要立即关机。王汀很想直接硬性关了机,顺便将周锡兵手机里头的海绵宝宝也给瞬间黑走。

    她转过头,强行尬笑:“我问了一下信息部门的同事, 他让我重启试试。”至于手机里头的动画片, 她能不能解释成是广告自动弹出来的?

    王汀还没组织好语言,周锡兵先示意她接牛奶, 笑着点头道:“我当时买这款手机就是觉得屏幕大, 看东西比较舒服。”

    不是我啊!王汀的内心发出了绝望的呐喊。虽然她带着王小敏看过好几次动画电影, 但是她真的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她只能对周锡兵露出虚弱的笑:“是啊, 感觉不错。”

    一集动画片放完了,王小敏还在兴奋地招呼王汀:“你喊帅哥一起看嘛。除了去电影院看电影, 这样一起看手机也很浪漫啊!”

    很有创新精神。王汀毫不犹豫地立刻将周锡兵的手机退到了主桌面,然后把电池板微微发烫的手机塞回到它主人手中:“非常感谢,真的是不好意思。”

    小兵兵在碰到主人温暖的大手时,差点儿没能忍住心酸, 滴下男儿泪。王小敏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它不过是说了一句王小敏不要脸,王小敏居然就真的向它展示什么叫真正的不要脸!

    王小敏未能如愿以偿, 悻悻的哼了一声。小兵兵还敢说王汀跟自己不要脸, 切!它王小敏分分钟就教会小兵兵怎么做手机。

    王汀不知道这两只手机之间的官司, 只能再一次对周锡兵道谢:“真的是麻烦你了。”

    周锡兵笑了起来, 将手机揣进了口袋中,空出手来摸了下她的脑袋:“你太客气了,不用紧张,我放下水瓶就走。”

    真是越抹越黑,王汀欲哭无泪,眼巴巴地看着周锡兵将保温暖水瓶放在了靠墙的书桌上,对着他“你早点儿休息”的叮嘱,僵硬地点头应下。

    门板一合上,王汀就一口气干掉了一杯牛奶,开始冲着王小敏阴笑,个死孩子,今天姐姐真是被你坑死了。

    王小敏十分后知后觉,此刻还在忙着替王汀担忧:“王汀王汀,你是不是被初恋伤的太深,所以有恋爱恐惧啊。你看你,真空期足足有五年多了,对着帅哥时还这么僵硬啊。你不是说你觉得跟帅哥有话聊嘛。那你就要勇敢一点儿啊,不能一直缩在壳子里头。”

    王汀毫不犹豫地敲了下它的脑袋,瞪眼关机:“好好睡觉!”

    王小敏在关机前一秒钟尽力喊出了:“王汀,你这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书桌在边上好奇地看着一人一机,在王汀进卫生间洗脸刷牙之前,小小声地问:“王汀,小敏说的是真的吗?”

    王汀摸了摸老实敦厚的书桌,语重心长道:“作为一张书桌,你一定要保持本心,千万别被王小敏给带歪了。你们生命长度不一样,家具能摆上十几二十年,电子产品三年就折旧了。不能以同样的标准对待,明白不?”

    书桌茫然地“噢”了一声,事实上,它什么都不明白。

    成功地忽悠了没有关机键的书桌后,王汀总算心满意足地刷牙洗脸冲澡,上床睡觉。管他呢!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等再见到周锡兵的时候,她就假装今晚的一切全是他的幻觉吧。

    第二天一早,王汀是被厨房里头飘出来的饭菜香气给勾引出房门。她工作单位的食堂管一日三餐,自从工作以后,王汀已经很少正儿八经做饭了。平常吃食堂,周末煮上一锅粥配着烫青菜,刚好空空肠胃。

    她练完了瑜伽,起身出门,看着厨房里头的身影表达了自己的惊讶:“周警官手艺不错啊,闻着就香。”她真没想到做早饭这一茬,派出所也有食堂啊,他干嘛不去食堂吃,多省事儿。

    周锡兵扫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点头道:“嗯,马上就好了。我水平一般,就是凑合着吃饱的档次。”

    王汀扫了眼已经上桌的五谷杂粮粥跟泡菜饼,笑言:“周警官这是谦虚了。行,为了表达我的不胜荣幸感激之情,晚饭我来做吧。你有什么忌口的没有?”她是手伸进了衣服口袋,阻止王小敏满屏幕地放烟花。开什么玩笑,她有那么怂嘛,她才不是恋爱恐惧症呢!咳,心跳加速是人类的本能反应,不代表什么。

    周锡兵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我随便,不用太复杂的,清爽一点就好。”

    王汀开始迅速地在心里头列菜谱。嗯,这个季节有冬笋有大白菜还有白萝卜,萝卜可以炖骨头汤,冬笋直接油焖,然后再炒个醋溜白菜吧。要是食堂晚上有顺眼的菜,打一个回来吃也行。周锡兵好像还蛮喜欢吃羊肉的。

    上班的时候,周锡兵原本想送她,被她坚定地拒绝了。本来就不是一个方向,早晨上班又是地铁高峰期,何必来回折腾呢。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忧郁不已:“王汀,你不能总是表现出你可以搞定一切,不需要男人的样子。王小花说了,这样的女人会让男人自觉没有存在价值,很容易被发好人卡的。”

    王汀伸手敲着王小敏的脑袋,人靠在地铁的扶手杆上发呆。她当然知道太过坚强独立的女人往往会被辜负,只是,她并不愿意为了谁而改变。能自己做的事情,为什么要推给别人,她get不到其中的柔弱温婉美。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出王小敏,准备敲几个字安抚一下最爱犯愁的手机。突然间,屏幕上人影一晃,王汀下意识地转过了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刚才有人盯着她。

    王小敏也叫了起来:“王汀,有人盯着你看哎!地铁大哥,刚才是不是有人盯着我主人?”

    地铁瓮声瓮气的,它是身体里头塞进了太多人,它觉得不舒服极了,没好气道:“这里全是人,我哪里知道有谁在盯着谁看。”

    王小敏要跳脚,被王汀摁住了。她点了点王小敏的脑袋,虎着脸敲下一行字:“要礼貌。”

    王小敏哼哼唧唧,委屈的很:“可是,刚才好像真有人盯着你看。王汀,会不会是坏人啊?”

    王汀摸了摸它的脑袋,下意识地将手机定位发给了周锡兵。等到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不过发都发了,随他去吧。

    地铁虽然怼了王小敏,剩下的几站路里头却还是帮着王汀注意了周围情况,那道奇怪的视线没有再出现。

    王小敏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地强调:“王汀,你一定是变漂亮了,所以刚才有人偷偷看你。地铁大哥,谢谢你啊,我主人说你很帅呢!”

    王汀哭笑不得,拎着笔记本电脑出了地铁。这就是撒谎的后果,她本来今天可以不带自己的笔记本去单位的,谁让她昨晚撒谎说笔记本出故障了呢。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傻笑,企图靠卖萌过关,结果又挨了王汀的一指弹。

    出地铁站的时候,王小敏试图挽救自己的形象,积极地给王汀指路:“我们去坐电梯吧,坐电梯不用走路了。”

    王汀掏出手机,轻轻敲击着屏幕,点的王小敏一缩一缩的。她正要教训王小敏几句,忽然间屏幕上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王汀吓得手一缩,连忙朝前面走了两步才转过头,离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站着邱阳。此刻的邱大少爷没有了往常神采飞扬的气派,看着有些憔悴。阿玛尼的大衣穿在身上,也没能让他显得精神一些。

    他朝王汀露出了个笑容:“你最近还好吗?”

    王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狐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坐地铁?”

    “今天限号。”邱阳朝王汀伸出了手,示意了一下方向,“王汀,咱们能聊聊吗?”

    一时间,王汀觉得无比荒谬。她想人们的忘性可真大啊。上个月,邱阳还是南城人民争相八卦的对象,出门时引发的轰动丝毫不逊色于当红小鲜肉。现在这才过去了多久,他没遮没挡,连个墨镜都没戴的站在这里;周围人行色匆匆,似乎谁也没有认出他是豪门狗血伦理剧的男主角。

    王汀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邱阳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十分忍耐的模样:“你别这样。以前也是,每次我想好好谈谈的时候,你总是这种抗拒的态度。这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荒谬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王汀甚至有种想笑的冲动,她想她是真的走出来了。看着这人蹙眉的模样,她不会再心疼,只会觉得这人没有投身演艺界实在是演艺界的巨大损失。看,他站出去就是深情贵公子。王汀坚定地再一次摇头:“我想你搞错了。从来都没有问题,你们之前一切都非常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你们不该找挡箭牌。”

    即使是早晨,地铁站里头依然开着灯。从莹白色的灯管里头倾泻出来,灯光落到邱阳的脸上,竟然跟惨白一样。他朝王汀做了个手势,艰难地强调:“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吗。我们之前其实还是有很多回忆可以聊的,并不需要跟仇人一样。我知道,你在攒钱付房子首付,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家有房产投资,可以给你折扣优惠。温馨苑的房子,就是在龙亭大街那边,距离你单位就几站路的地铁,不算远。我可以给你批六五折。”

    这个折扣实在是太熟悉了。王汀抬起脸,一时间脑海中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小戴认下罪行以后,于倩获得的温馨苑房子六五折优惠。陈洁雅是邱阳兄妹的脑残粉,对邱阳有着近乎于病态的迷恋。邱阳有独立的房子,不止一辆车。他身材高大,大学时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运动员,他可以轻易地背着一个九十多斤的女孩子走出上百米的距离。不,甚至可以更多。她知道,因为邱阳曾经背着她一路从她打工的地方走到了学校。

    手机在响,一直满怀敌意盯着邱阳的王小敏兴奋地大声喊了起来:“王汀,接电话,是周警官的电话。”

    哼!有警察叔叔在,才不怕坏人哩!

    王汀的手在抖,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邱阳看着这个傲气十足的女人,十分满意她面上表情的变化。有着学校象牙塔的保护,每个人都可以骄傲任性;然而只要脱下了校服走进社会,曾经的锐气与骄傲就会被现实磨得千疮百孔,再硬的脖子都会低下头来。他冲着王汀露出个微笑:“其实,直接送你也行。但是你一贯骄傲,我不想让你误会。”

    王汀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按下了手机屏幕上绿色的通话键,轻声道:“喂,周锡兵,你能来接我吗?我有点儿不舒服。”

    邱阳的脸色立刻变了,眉头皱得死紧:“王汀,你这什么意思?找了新的男人就跟我示威?”

    不能乱,王汀在心里头拼命地命令自己,千万不能乱。陈洁雅很可能在他手里,她要是打草惊蛇了,陈洁雅很可能会没命。王汀勉强抬起了下巴:“无功不受禄。我好端端的收你什么恩惠?你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刚好等我男友来了,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说清楚。对了,你该不会怕到连我男友都不敢应对吧!”

    邱阳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都跟要爆出来一样。他点头:“好,我有什么好怕的。”

第65章 玩偶(五)

    地铁站中的人来来往往, 急着去单位的上班族跟赶着去学校的学生党全都神色匆匆, 谁也没有在两人身上多投注一眼。

    必须得找个地方让他没有办法立刻拽走自己。王汀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出了一个念头。如果现在邱阳强行拽住自己的话,口中再念叨着诸如“好了, 你不要再闹脾气”之类的话,旁人会有很大的可能性误以为他们是吵架的情侣,直接看着自己被他拉走。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谁会相信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高大男人其实是个变态呢。

    王汀咬了下嘴唇, 勉强自己镇定下来。她朝邱阳露出个笑容,示意他往地铁站饮品店门口的固定桌椅走。她背靠着墙, 身体刚好被固定桌, 墙壁以及保安室的外墙挡住, 只有一条出口。旁边有保安, 如果邱阳强行下手的话,她可以大喊大叫并且抱死了桌子, 不让他短时间内就能得逞。

    不要激怒他,尽可能安抚他。也许他有同伙帮他看着陈洁雅,万一自己激怒了他,他很可能会要了陈洁雅的命。现在不能发短信或者微信, 也许他有办法偷窥到自己的手机信息, 她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王汀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努力做到波澜不惊:“坦白说, 在这里看到你, 我真的非常惊讶。你不是在国外陪着你妹妹吗?你怎么突然间又回国了?”

    她的话音刚落, 邱阳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了一下。王汀暗骂自己, 面对这个人,她真的没有办法做到语气温和。她掐了掐掌心,艰难地问了声:“那个,其实我没别的意思。你知道,我是学医出身的。不管怎么样,邱畅现在都是病人,我就是想问问她的情况。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什么。”

    紧张与恐惧让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甚至不得不掩饰性地将手又揣回了口袋,紧紧抓着王小敏,似乎这小小的身体能够告诉她不是孤零零的,还有王小敏陪伴着她。王小敏怕的要死,它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王汀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她还催警察帅哥快点儿来呢。王小敏哆哆嗦嗦地安慰着主人:“王汀,你不要怕,帅哥会保护你的。”

    王汀抿了下嘴唇,掩饰性地撇开了脸,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儿。她自嘲地一笑:“算了,就当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吧。你不愿意说,拉倒。”

    邱阳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加厉害了,他似乎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般,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不好,畅畅现在的情况很不好。”

    他的眼眶发红,喉头哽咽,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崩溃掉。

    王汀心中冷静地想着,噢,不好啊,听说她过得不好,看到你这样难过,我就放心了。

    也许是缺乏倾述的渠道,王汀一打开这个话题的阀门,邱阳的话就滔滔不绝地往外头涌。邱畅状况不好,她的脑子在从消防垫上摔下来时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现在处于植物人状态。最糟糕的是,她身上的器官也开始出现了衰竭的迹象。

    噢,这样啊。王汀默默地听着,内心毫无波动。医院ICU里头的危重病人多了去,她有同情心,给那些病人就好。王汀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想不开。她是个很独立很自我的人,其实很勇敢。”

    “那是你不知道她心里头有多苦!”邱阳激动起来,“她的心就跟泡在黄连水里头一样,苦透了。她实在是太痛苦了!”

    王汀面容平静,心潮却毫无波动。呵,她可真苦啊。她那么痛苦,她就是杀了人,所有人都应该原谅她吧。为什么她会从高楼上摔下来呢?是不是因为凶手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这个人为了防止邱畅说出不该说的话,直接诱导着她上了顶楼,又弄坏了栏杆,让她完成了这场完美的跳楼计划?

    “可就是再苦,她也不会主动走啊!”王汀抬起了眼睛,看着邱阳近乎于狰狞扭曲的面孔。这张脸,当年可是风靡整个南城大学圈子的第一美男,多少人都羡慕她是辛杜瑞拉穿上了玻璃鞋。呵,灰姑娘可是伯爵的女儿,还有仙女姨妈,这才能走进宫廷舞会的。王汀脸上像是有怅然,她轻轻地吁了口气,精疲力尽了一般,“她舍不得放下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电击,邱阳跟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样,固定在地上的铁皮桌子都剧地晃动了起来。他热切地看着王汀,眼中的火星子仿佛都能点燃她身上的大衣似的:“王汀,其实你能懂的,是不是?你并没有那么恨畅畅,你只是难以接受而已。其实你一直将畅畅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是不是?你一定愿意救畅畅的,对不对?”

    是你个头!对你个鬼!王汀被他在桌子上方挥舞着的手吓得不轻,身子一个劲儿往后缩,口中强调:“你有话好好说!她不喜欢我们接触!”

    大约邱畅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死穴,王汀的这句话成了无形的针,隔空扎到了他身上,他快速地缩回了手。王汀甚至觉得随着邱畅的那一跳,这个人的灵魂就跟失去了一半一样。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更加心理变态了?娃娃,对,小女孩最喜欢洋娃娃啊。难不成邱阳是为了邱畅,才想要调.教出一个完美的娃娃?好让这个娃娃去陪伴邱畅?

    地铁站中冷的很,王汀外面的寒气透过墙,深深地从她背后往里头钻。她的手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却又不得不硬撑着问出声:“她,到底怎么了?”

    “器官衰竭……”

    邱阳的话没有说完,王汀就听到了周锡兵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她立刻起身往外走,邱阳大吃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抓她。王汀惊恐到了极点,死命地甩开,腿撞到了桌子角,她都忘了疼痛。她觉得自己应答周锡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她哭着扑进了对方的怀里:“我在这里。”

    温暖的胸膛给了她无声的安慰,他的体温让她有种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王汀抱着周锡兵,嘴唇哆嗦到甚至说不出话来。那个男人,她交往了好几年的初恋男友,竟然是个变态。

    周锡兵温和地抚摸着王汀的脑袋,目光犀利地盯着铁皮桌旁的男人。邱阳焦急地站在那里,看着王汀的眼神带着一种狂热的渴望:“王汀,你一定会帮畅畅的,对不对?一个肾而已,仅仅是一个肾。你还有一个肾,你没有任何损失。”

    王汀几乎已经站不稳,她根本没有听邱阳的话,舌头不打结的第一时间,她终于完成了对周锡兵的耳语:“是他,六五折,奶茶。”

    简单的几个字眼,已经足够让周锡兵反应过来。他觉得自己的猜测似乎得到了验证,那个幕后凶手在盯着王汀。尽管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他觉得,那个人已经注意到了王汀。

    周锡兵安抚地轻轻拍着王汀的背,继续目光不悦地盯着邱阳:“邱先生,你这种行为已经构成骚扰了。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我女朋友附近。”

    邱阳脸上的肌肉抽动得愈发厉害,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要告白什么:“不,王汀,你不能见死不救。你是医生,要将病人当做自己的亲人。畅畅那么喜欢你,一直把你当成姐姐看,你不可以见死不救。”

    邱畅的周身脏器有衰竭的迹象,其中肾脏功能损伤最严重,她需要换肾。

    “你记不记得大学时,咱们一块儿去登记过当志愿者,换髓捐献器官都可以。那时候做的检测结果显示,你跟畅畅是能够配型成功的。王汀,现在畅畅需要你的肾脏,你拿一个出来吧。”

    她当然记得。因为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时,邱畅还笑嘻嘻地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家人。可背着她的时候,邱畅又为此跟邱阳大闹了一场。她莫名其妙又受了他们兄妹之间龃龉的池鱼之灾。

    听明白了邱阳的来意,王汀只觉得荒谬又可笑。这口吻,仿佛是小女孩手里有两颗糖,来,分一颗给小朋友。这样你们之前打的那一架就一笔勾销了,你们又是好朋友了。且不说她跟邱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仇人,植物人肾衰竭换肾,从现实角度来讲,根本就是对医疗资源的极大浪费!

    王汀又气又怕,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不敢直接拒绝,现在的邱阳已经陷入了癫狂之中,她必须得稳住了邱阳。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反问邱阳:“你为什么不自己捐给她,我记得你们的血型是一样的。”

    邱阳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孤独肾,不能捐。”

    王汀觉得讽刺极了。他们多年不联系,再产生交集的时候几乎成了生死仇敌,然而到了这对兄妹有需要的时候,邱阳竟然还能直接想到自己这个万恶的前女友。她真谢谢他啊,她的肾脏还劳他这样惦记!

    “没有其他人能够捐吗?你们的父母亲戚还有朋友,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够捐出肾脏来?”王汀靠在周锡兵身上,言辞锐利地嘲讽着眼前这位大少爷,“真有意思,花团锦簇的,竟然没有人能够舍掉一个肾脏给她用。”

    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否则邱阳肯定会怀疑。冷淡点儿,保持嘲讽而带着怨怼的情绪,但同时也不能将话说死。

    “找不到。”邱阳抹了把脸,模样十分疲惫,“畅畅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我家已经想办法四处打听了。原本是有途径的,可之前有人搞事,将这条线给断了,现在还没有连起来。王汀,你帮帮忙。我可以给你钱,这不是在买你的肾脏,这只是我的感谢而已。六五折的房子你要是觉得贵,剩下的钱我来掏。”

    王汀嘲讽地敲了敲桌子,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我真奇怪,你们家的房子到底水分有多虚高啊,竟然有那么多六五折。满世界发着传单,怎么不直接打广告宣称所有拿到传单的人都可以获得六五折的折扣?”

    邱阳愣了一下,立刻摆手道:“没有,你别误会。这是整个集团最低的折扣额度,只有二十套的名额,绝对不是虚涨价再打折忽悠你。”

    从头到尾,邱阳都没有跟周锡兵说话,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一般。周锡兵一直在旁边默默地观察着这位邱家少爷。比起邱氏官网上风度翩翩的形象,他此时更加接近于疯狂的状态。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周锡兵扶着王汀站了起来,冲邱阳点点头,正色道:“邱先生,虽然我坚决反对我女朋友捐献什么肾脏,但是我支持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这不是小事,王汀需要时间考虑,希望你能够理解。”

    邱阳急得额头上青筋都鼓了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强调:“王汀,你还有一个肾脏啊,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们医学生誓言是怎么说的?”

    医学生誓言可没有要求医务人员给病人捐献器官。王汀在心中吐槽了一句,然后有点儿不耐烦地强调:“邱阳,你别太过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道德绑架。你要是好商好量的,我还能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我学医出身,我有我的道德要求。你要是这样耍横,你就休想。明天吧,明天我会联系你,在此之前,你不要打扰我。”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突然间哭了起来:“你个王八蛋,你是吃准了我,对不对?”

    这句话极大地取悦了邱阳。他的脸上流淌过怅然的神色,他轻声强调:“其实,我一直没有女朋友,畅畅也说,你才是最好的。”

    从地铁站出来以后,王汀差点儿没将早饭全都吐了个干净。去他妈的!邱家兄妹在自恋跟自作多情方面不愧是骨头里面流着相同的血。她恨恨地咒骂了一句:“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就是被他们兄妹给盯上了。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对不起银河系的事。”

    周锡兵被她的话给逗乐了,安慰道:“没事,别怕,下班我过来接你。邱阳已经有人去跟着了。”

    王汀捂着脸,惊魂未定。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头,她受到了太大的冲击。她到现在都觉得恍惚,她曾经的恋人怎么会沦为这样一个变态。陈洁雅是人啊,陆娴也是人啊!他怎么能将她们当成宠物跟洋娃娃呢?

第66章 玩偶(六)

    单位门口热闹非凡, 采访车来了好几辆。王汀本来应该避之不及的, 此刻见了这么多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却有种脚踩到了人间大地的踏实感。真亲切啊, 她一时间都要热泪盈眶了。

    周锡兵皱着眉头看这么多记者,轻声道:“要不,你今天请个假吧。”

    王汀摇了摇头, 邱阳跟她谈了好几年恋爱, 虽然是幌子,可这人也算是对她的个性有所了解。她是个发着低烧还坚持打工的人, 不会为了眼前这点儿小阵仗就放弃工作的。此时的邱阳肯定十分敏锐, 她不可以轻举妄动。

    “没事儿, 记者的目标是领导们。像我这样的小虾米, 压根就没有被问到的机会。”王汀朝周锡兵挥挥手,“你去忙吧, 我进去了。”

    可惜的是,王汀实在太低估了新闻媒体对于信息的挖掘热情,十足地秉承了“没鱼虾也行”的态度,直接就奔着王汀来了。王汀一脸懵逼, 茫然地表示:“我不知道啊, 我是来给这单位送水费单子的,我不在这儿上班啊。这个点儿, 人家早就进去上班了吧。”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真诚, 记者们总算放过了她。王汀朝着保安室的大叔挤眉弄眼, 假模假样地登记完之后, 才从小门里头进去了。她觉得单位的应对措施有点儿蠢,这时候将记者拦在门外,除了能够体现心虚气短跟自大傲慢以外,她真不觉得能有其他任何作用。

    她抬头看了一眼单位的大楼,又回首看看被拦在大门外头的记者们,微微地吁了口气。新盖没几年的大楼也改变不了僵化过时的思路,这一次震动狠狠挨了板子之后,总局大概才能真的正视世界早就变了,不是他们当初那老三样的方式就能敷衍过去的。

    闫主任正夹着笔记本匆匆忙忙往楼下走,见了王汀便皱眉:“你怎么到现在才来?!一早上我都在找人。年纪轻轻的,怎么一点儿组织纪律观念都没有。”

    王汀苦着脸,遥遥一指单位大门方向,神色惊惶:“主……主任,发生什么事儿了?我一大早来就被记者堵在门口了,一个劲儿问我对单位的事情有什么看法。我压根就不知道什么事,不敢说也不敢走。刚才还是假装送水票单子的才顺利脱身。”

    她这样不老老实实低着头挨训的态度,让闫主任更加不高兴了:“没事!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许对外面乱说话。还有,那个什么朋友圈之类的,都不要再发跟单位有关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惹事儿!”

    王汀一脸惶恐,连连点头称是。呵,合着患有严重心脏病,走路都要喘气的蔡敏在朋友圈里头发蹦极滑雪跟潜水的照片,一堆单位同事给她点赞,也是她王汀的错咯!撒谎不肯做全套,拿着长年病假瞎嘚瑟,怪谁啊!

    上午剩下的时间里,一竿子领导都在开会。王汀借着问余磊要总局局长讲话稿的机会,悄悄打听了一下总局那边的动静。这一次新闻发酵得太快了,连全国性质的媒体都关注了这件事。余磊叹气,含混不清道:“估计这回是被盯上了。”

    这才刚开过会强调抓作风呢,他们局里就能爆出这种空饷丑闻,到底是在打谁的脸。爆出来的还不止一个,一拎七八个。南城老百姓全都化身福尔摩斯,抓起空饷耗子来,偏偏事情发生的时候正好是周末,领导压根就没数。

    今天一早有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人事处的处长应对不及,说得话被人抓到了小辫子。不到半小时的功夫,网上就出了新闻《一问三不知,X局人事处长太极功夫登峰造顶》。

    王汀都有点儿同情于倩的这位舅舅了。连着两天,自己亲姐姐一家事情不断。于倩家在南城无依无靠的,除了这位有能耐的亲舅舅,还能指望谁?忙着为自家亲戚打点的处长大人自然没工夫去关注新闻动态。不过王汀怀疑,即使没有其他事,大约领导也不会多注意民生新闻的。

    “哎,也不知道眼下的情况要怎么收场。”余磊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担忧,“这年底接着新年的,出了事情,兆头都不好。”

    王汀笑了起来:“别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啊。咱们得相信领导的应对能力,肯定能渡过难关的。”

    这一次,总局的处理的确非常迅速,上午开会宣布成立调查组进驻涉及人员所在单位进行全面调查,分管人事工作的领导也被停职接受调查。总局还紧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这一决定。在远远超过了舆情处理的黄金四小时后,领导们终于表现出雷厉风行的一面了。

    王汀觉得荒谬,在网络信息如此发达的今天,难道周末两天的时间,全局上下那么多人都没有谁发现网上已经炸开了锅?还是发现了,也当做没看见。奶酪就那么多,盯着奶酪的人可不少。王汀甚至怀疑事情能够发酵到眼下的局面,少不了局内人的推波助澜。有些事情,不是内部人员,根本就搞不清楚里头的门门道道。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同事们俱都三三两两坐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大家的态度相当一致,这是有人想搞事情了。

    南城当地的媒体这么不给面子,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将胡全安的事情就上了电视,后面又接二连三拽出来蔡敏跟于倩,简直就是盯紧了他们局往死里折腾了。

    有老同志压低了声音分析,这是南省政.府在给他们局拍板子,中.央直属单位怎么了,在谁的地头上就得服谁管。省里头上个月开安全布置会,他们局分管安全的领导不参会不说,派去的一个副科还公然迟到早退,压根不把人家放在眼里。这人家给你递给板凳,你直接给人家一板凳,人家不恼火才怪呢。自古以来,中央与地方的博弈都是微妙至极的。

    王汀打饭的时候,听了一耳朵的分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里没有门门道道呢。她端着餐盘到饭桌边上的时候,有位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同事突然间抬起头,追问王汀:“哎,小王啊,蔡敏跟你一个办公室,于倩和你住一块儿,现在这样,你就没点儿想法?”

    这话问的阴损至极。王汀一脸茫然:“蔡老师身体不好,从上班到现在,我也没见她几回。于倩也生病了,她爸妈过来照顾她,上个礼拜后勤就通知我搬宿舍了。我到现在还没摸清楚到底是个什么套路,我能有什么想法。”

    徐佳在边上附和王汀的话:“这事儿我有想法,想法就是幸亏不止是我们单位,不然才叫完了呢。”
    开腔的同事讪讪地闭了嘴,徐佳放在餐盘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压低了声音:“碎嘴子,一大老爷儿们怎么这种死德性。”
    王汀在桌子下面撞了撞她的腿,示意她别说话。
    现在领导们都火冒三丈呢。一早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接到总局的通知,于倩的直属领导李主任就踩了地雷,直接将于倩父母过来照顾她当成单位关心单身职工生活的例子讲了。李主任十分委屈,他搞错对象了,误将来采访的记者当成常年帮他们局宣传的记者了,还想今天怎么来得比往年要早好几个礼拜,连声强调自己辛苦了。
    李主任接受采访时的录像迅速上了网,原本就乱成了一锅粥的情况更加乱了。新闻评论员的点评是,并非不知情,而是不当回事。
    王汀他们部门的闫主任日子也不好过,因为他在微信朋友圈里头给蔡敏的好些旅游照都点了赞,还留言互动了,被人给挖了出来。
    手下的职工长期不到岗,他们再推说不知情,简直就跟笑话一样了。这属于头上长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单位里头没有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有着相同情况的单位比比皆是,但谁让他们单位被逮着了呢。
    徐佳叹了口气,慢慢地喝着银耳汤,小声道:“我真觉得我们科长冤得慌。”
    基层出了事,开除个把职工,停职某个领导,一刀切干净利落。谁会费心费力地去找高层管理上的责任。否则,“临时工”就不会成为网络热词。
    王汀没吭声,示意徐佳:“吃饭吧,不然饭菜都要冷了。”
    今天中午的菜色不错,还有虾子跟青椒炒蛋,十分下饭。然而王汀与徐佳都食不知味,各都揣了一桩心事。徐佳小声道:“太难了,这是管也不对,不管出了事情还得自己担着。”
    很多事情,在职场上是不会摆在明面上说出来的,有所谓的潜规则。不遵守潜规则的人,就会被排斥在外。可遵守了潜规则,等到出事需要推出去人顶缸的时候,这个人又成了替罪羊。大雨倾盆,所有人都跑去屋檐下躲雨了,这个人却不得不硬着头站在暴风雨中。
    即使所有知情者都心知肚明,他不过是代人受板子。
    王汀放下了筷子,安慰了一句徐佳:“没事儿,现在动静这么大。要找责任,也是总局的人事处跟分管人事的领导先担着。天塌下来,不还有个子高的顶着么。”
    事情发酵到下午,形势直转极下,于倩的那位人事处处长舅舅被公安机关带走了,理由是他涉嫌受贿。网友扒出了这位处长的孩子在国外留学,特推小号上常年各种花式炫富。
    邱家名下的一处企业,上个月中选了总局的某项投标。于倩的舅舅是评选组的重要成员。偏偏凑巧的是,在中标后不到一个礼拜,于倩又得到了温馨苑房产的六五折优惠。


第67章 玩偶(七)

    于倩的舅舅是直接从总局被带走的。机关里头在某种意义上讲, 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王汀几乎可以肯定背后有人在趁机搞这位处长大人了。他家孩子在特推上炫富的照片怎么搜集得这样齐整啊,这人应该暗地里头盯着他们家有一段时间了。

    坑爹的娃儿就是这样不给力。到了傍晚下班的时候, 几乎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有人暗地里头传,蔡敏之所以被人举报,就是因为她家孩子在学校里头太跳, 惹毛了同学。同学就假装跟她儿子好, 经常上她家去玩,这才拿到了蔡敏的手机, 从里头截了微信出来。本来人家想着的是想让蔡敏倒霉一把, 好让她儿子抬不起头, 结果没想到总局竟然包庇, 硬是将事情给压了下来。这一下,把人家孩子给惹毛了。

    小孩子哪里晓得天高地厚, 刚好他家有人在媒体界混,索性将这事情给捅破天了。按照默契,媒体发稿件之前应该跟他们局里头先打声招呼的。可他们局自视甚高,不太卖地方上的脸儿, 跟南城媒体关系这一块维护的不到位。所以一出事儿, 全南城的媒体全盯着他们局的热闹看了,不一把头将他们局给打断了脊梁骨, 坚决不罢手。

    这传言里头有真有假。王汀怀疑是将蔡敏的事情捅给媒体的人放出的假消息, 混在于倩舅舅的事情里头, 假作真时真亦假, 含含混混的,谁都说不清楚了。一池水彻底搅混了以后,牵扯进去的人就越来越多。到这时候,想要再查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是千难万难了。

    王汀收拾好东西,跟电脑王小花等固定资产道别。电脑王小花忽然间伤感起来:“王汀,你要搬走了吗?”

    蔡敏这一次被彻底掀翻下去了,基本上没有可能再翻身。王汀要是当上了设备科的副科长,说不定就得换办公室。

    王汀摇了摇头:“我估计不会搬走。总局那边原本就没有专门给蔡敏安排办公室,这头单位的固定资产短期内也交不出去。之前上头的意思就是两边兼顾着来,统一汇总到这个副科长手上去。等领导找我谈话,我也跟领导这么说,大不了我两边跑。固定资产管理也不是窗口单位,需要我必须每天都坐在那里。”

    跟办公室里头的这些固定资产朝夕相处,她早就产生了感情,哪里舍得直接抬脚走人。

    抽屉里头的老相机开口打断了王汀的话,语气认真:“王汀,没关系的,你要好好工作。嗯,等你当上设备管理处的处长的时候,全线的固定资产都归你管,我们还在你手下啊。你不要因为我们耽误了事业,你要好好工作。”

    一时间,酸涩涌上了王汀的心头。她想她果然是跟固定资产们打交道多了,反而在他们面前比较容易流露出真情实感。她拉开抽屉,摸了摸相机,轻声道:“没事儿,我坐在哪里,都会好好工作的。”

    周锡兵过来接她下班的时候,看她情绪低落,轻声安慰了一句:“你不要想太多,这不是你的过错。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形形□□的人,每个人都有可能会碰上,这绝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他这段话说的佶屈聱牙,一向自诩听话听音的王汀,都得在脑袋瓜子里头转悠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邱阳的事情。

    王汀觉得自己的神经其实挺粗的。她今天进了单位以后,压根就没有再想起过关于邱阳兄妹的任何事。大约是单位里头的事情本就排山倒海,她实在无暇他顾了。可是,特意再跟周锡兵解释一遍,似乎又不太合适。陈洁雅目前很有可能在邱阳手上,如果自己直接说自己今天根本忘了这件事,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残忍冷血。

    她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冲周锡兵微微一笑,摇头道:“已经过去很久了,我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是,我真没想到而已。”

    初恋最糟糕的事情不是最终没能修成正果,遗憾原本就是青春的回忆。最虐的是她这种,想起来就糟心。多年以后再碰上,发生的事情更加糟心。真是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

    周锡兵摸了摸她的脑袋,拎起了她的笔记本,笑着问:“信息部门的同事帮你看过了没有?”

    一屋子的固定资产事先受过王小敏的反复叮嘱,此刻齐齐开口:“王汀,就说已经修好了。”

    亏得它们提醒,被单位的事情搞得头晕眼花,早就彻底忘记自己撒谎这回事的王汀,这才想起来一个谎言总要用无数个谎言去掩盖:“呵呵,修好了。”

    周锡兵的手机在自家主人的口袋里头,忍不住开口鄙夷了一句:“切,本来就是,女人都爱撒谎。”

    王小敏立刻阴测测地笑:“小兵兵,今晚我们一起看天线宝宝,好不好?”

    可怜周锡兵的手机愣是被王小敏这号恶霸吓得不敢再吭声。王汀不明所以,王小敏怎么变得更幼稚了,天线宝宝它都能看下去。她轻轻弹了下王小敏的脑袋瓜子,无声地警告,不要再想了。今晚就是看动画片,也是她放电脑给它跟书桌看。

    从办公室到单位大门口的路上,小兵兵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跟王小敏提出抗议:“你这样很过分,你就是欺负我不能跟人说话!”

    王小敏嗤之以鼻:“你不也仗着人类听不懂你说话,就在背后说人坏话么,你也没有多高级。”

    王汀不知道王小敏再跟小兵兵打什么口舌官司,只摸着自家的小手机,无声警告它要礼貌点儿,不能成天跟个刺儿头一样。

    一路上,碰到的同事多半朝着王汀笑。全局发生的震荡对于大部分职工而言,也就是一出戏而已,大家很有热情当吃瓜群众。见了王汀跟周锡兵,大家也有心情笑着调侃两句。工会主席还冲着王汀挤眼睛,把她拉到边上去,压低了声音道:“小伙子人不错,市里头工会活动时,我给你找他们局里头工会的人打听过了,是个正派人,没传出过什么糟心的事情。”

    王汀原本没觉得尴尬,这会儿却忍不住耳朵发烧。一时间,组织关怀的时空错乱感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尴尬地冲着工会主席笑了笑,含混地表达了对主席关心的谢意。周锡兵在边上微笑,也朝工会主席点头,表示平常多麻烦主席照顾王汀了。

    工会主席笑得见牙不见眼,开玩笑道:“噢,以后我就得更换关心对象了。王汀有人关心了。”

    他们边说边走,等到了单位大门口的时候,前面的同事发出了一阵哗然声。工会主席循声望过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单位大门口,停着一辆闪亮的布加迪。早上看着还葳葳蕤蕤魂儿已经飞到天外去的邱阳,一身簇新的博柏利大衣,容光焕发地站在车头前,手中还捧着一大束火红的玫瑰花。

    刚好路边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车载音响摆放着“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一瞬间,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贵族范儿立刻跟乡村重金属风完美地混搭到了一起。

    这人脑子坏了。王汀得出一个结论。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她单位门口搞出这种阵仗来,真当广大人民群众的大脑全部萎缩了,完全想不到他一个多月前为南城的老百姓贡献了多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布加迪,好闪亮噢,他怎么不开架私人直升机过来,岂不是更加万众瞩目。毕竟布加迪的标志,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出来。

    起码跟她谈恋爱的时候,邱阳没有这么智商不在线啊!王汀都想双手横抱胸前,旁观看热闹了。可惜邱阳并不打算放过她,而是捧着那束跟在血中浸泡过一样的玫瑰花走到了她面前:“王汀,能否赏脸跟我吃顿饭?”

    那一捧鲜红刺痛了她的眼睛。王汀想起了陈洁雅下.体流淌出的鲜血。那个年轻的女孩被残虐地对待着,已经奄奄一息了。王汀咬了下嘴唇,狠狠捏了捏掌心,转过头冲周锡兵一笑:“走吧,邱先生应该不介意再添双筷子。”

    闪闪发亮的布加迪在全体吃瓜群众的目瞪口呆状态中绝尘而去。王汀觉得自己肯定是前面八辈子都残害了邱阳兄妹生生世世,所以这辈子才会被他们兄妹坑成这样。她无比期待单位里头的事情能够闹得更大一点,最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谁都没时间跟精力再讨论她的八卦。

    一路上,布加迪的车载音箱里头都在往外播放校园民谣。王汀不得不承认,一分钱一分货是硬道理,这车载音箱的音质真好。要是老朋友,她大概会问一下音响的品牌,想着要怎么攒钱买一套差不多的。但是邱阳,还是算了吧。

    邱公子显然没有这样划清界限的自觉,一边握着方向盘,还一边颇为伤感地跟王汀追忆往昔:“还记得这首歌吗?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在校门口发传单,当时背景就是这首歌。”

    王汀忍无可忍,在后座上提醒这男人:“邱先生,我虽然不记得当然到底播放的是什么歌,甚至不记得到底有没有放歌。但是,我非常肯定绝对不会是这一首。因为这首歌虽然听着怀旧,其实是这几年才配合着一部青春电影出来的。你的助理或者是秘书小姐,可能事先工作做的不到位。”

    邱阳脸上闪过了一丝狼狈。这样的神色反而让他有了人间烟火气,更加接近于王汀记忆中那个有点儿类似于《半生缘》中沈世均形象的男人。他轻咳了一声强调:“我的助理跟秘书都是男的,没有女性。”

    王汀扯了扯面皮,浮现出一个仿佛是笑的表情:“噢,那你可真是积德了。”省的再让无辜的女性遭受你家小公主妹妹的残害。

    邱阳跟没有听到王汀话语中的嘲讽一般,自顾自地沉浸入了惆怅的情绪当中:“曾经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女人只有三个,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妹妹,还有一个就是你。王汀,其实,原本我们可以一直好好的。”

    当着人家现役警察男友的面说这种话,王汀真不知道邱阳是大少爷做派上身盲目自信过头,还是他的确脑壳不太够用。她都忍不住去抓了一下周锡兵的手,担心周警官压不住怒火,直接一拳头将这位邱少爷给打得满地找牙。现在的邱阳就是一个行走的二脚踢,谁都不知道他到底会什么时候爆炸。

    王汀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无尽的回忆:“好了,说点儿正经事。你手里头到底有多少房子的折扣权限?二十套房子都有主儿了吗?”

    邱阳脸上的恼怒一闪而过。

    王汀觉得可笑。这个男人自认为可以用钱搞定她,但同时又觉得倘若她屈服于钱的魅力之下,是对他人格的巨大侮辱。毕竟,她是可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初恋女友。他自认为单凭着自身的王霸之气就足以让她神魂颠倒了。

    自恋是病,尤其到了晚期,不治疗就彻底没救了。

    王汀并不打算因为他恼怒了,就转移话题。她现在最大的筹码是她的肾脏。只要不踩这个敏感点,按照邱阳自诩高格调有修养的个性,应该能够忍耐一些来自于肾脏供体的小小无礼:“那些房子,你该不会都给了像我这样的前女友吧。你可真不怕累死自己,一口气找这么多前女友。”

    近乎于抱怨的语气成功地取悦了邱阳。对于这样的吃醋,邱少爷实在是见多了。他微微一笑:“怎么可能。你知道我的,我很挑剔。房子是公司的优惠,随机从摇号人群里头抽出来的,但是我有权限可以定最后的名单。你放心,不过是一套房子而已。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更多房子的主人。”

    他最后一句话的暗示意味已经十足了。后视镜中,他盯着后排座椅上的男女,对从上车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周锡兵公然发出了挑衅:“真正爱一个人,就知道应该怎样让这个人获得幸福。王汀,你不该承受生活的艰辛。你原本就该娇生惯养,不用见识人间疾苦。”

    像你的妹妹一样么?王汀在心中默默地想着。她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邱阳的事情。邱阳到底从哪里生出来的仇和怨,要这么诅咒她。

    周锡兵微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摸了摸王汀的头发,并没有理会邱阳的话。坐在驾驶位上的这个男人似乎神智有些恍惚,以至于他的行为都发生了偏差。他的举动更加接近于幼童,不甘心自己的玩具被人抢走了一般。难道是这个原因,所以他才又盯上了王汀?

    一层层的谜团包裹在这个男人的周围。

    那辆灰色的凯迪拉克经过警方的摸查,目前基本上确定是在本市的一家地下改车行经过了重新喷漆改装。改车行里头没有监控,修车师傅对于车主已经没有了半点儿印象。他们改车行都是现金交易,不走□□跟手机支付,害怕被警方逮着了就直接一锅端了。邱阳的名下的确有一辆灰色凯迪拉克,但去年起就没有再去车管所做年检。现在还不能确定那辆车子是不是邱阳的。

    原本邱阳是陪着他妹妹一块儿出国治病的。但是陈洁雅失踪前三天,他从国外又匆匆赶回了国内。如果说当时就为了□□而来,邱阳为什么不直接找上王汀?而是要耽搁了十来天的功夫。这个人当初回国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周锡兵的脑袋里头,各种想法不断地涌现出来。倘若邱阳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妹妹关怀备至,那么他优先考虑的应该是挽救妹妹的生命,也就是尽快定下可以为邱畅捐肾的人;而不是将关注点放在娃娃身上,还大费周章地绑架陈洁雅做成.人狗来取悦被他挑中的娃娃人选陆娴。

    汽车里头的氛围安静而压抑,王汀突兀地笑了起来:“你真能决定?一套房子六五折下来,起码能优惠上百万,要是户型够大,那就是好几百万。你爸终于将公司的决定权交到你手里头了?你也愿意接班了?”

    邱阳的父亲是本城著名的企业家慈善家,社会风评很不错。不过这人比较□□,邱阳从小就非常畏惧自己的父亲。王汀甚至隐约猜测过邱阳之所以跟邱畅产生了不伦之恋,某种程度上与家庭环境也有一定的关系。父母的长期缺位,让他们兄妹觉得他们才是能够相互依偎在一起生活下去的人。

    邱阳皱起了眉头,十分苦闷的模样:“不接不行,我爸精神跟不上了。”他想要倾述一般,却最终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强调道,“房子的事情你放心,这个主是我做的。”

    王汀嘲讽地勾了勾唇角:“真是你做主吗?不会到最后又被人直接换了吧。”

    她的态度激怒了邱阳,后者语气不快起来:“说能做主就能做主。你要是害怕,直接将银行.账.号给我,我马上打两百万到你账.户上去。”

    王汀眯起了眼睛笑:“真伤感啊,我以为你还记得我的银.行.卡.号呢。”

    邱阳的深情范儿装不下去了。他近乎于狼狈地招呼王汀:“下车吧,到了。”

    车子停在了南城的江景别墅区,算是本城富人集聚区之一。邱家自己产业中就有房地产,留给自己的房子自然是静雅别致。远远的,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物在门口的灯光照射下,显出了富丽堂皇的气质。

    邱阳站在门前,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脸看王汀的时候,带上了怅然的神色:“这里,其实原本是计划当婚房的。”

    灯光下,白马王子风度翩翩,深情款款,凝视着前女友的目光充满了眷念与惆怅。如果是不相干的人看了,肯定要为这深情的男人心痛,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眉心中的褶子。

    王汀没有伸手,她怕自己一伸手,就会直接忍不住给这男的一个大耳掴子。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男人指着明显是邱畅喜好的房子,当着她的面说是为她跟自己准备的,他的脸该有多大的,全宇宙都装不下了吧。

    她微微笑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口袋里头,已经喊了一路的王小敏十分沮丧:“王汀,他的手机不肯跟我讲话,说我是土包子,没资格跟它说话。”

    王汀伸手摸了摸王小敏,安抚努力到现在的小东西。也就是王小敏这种不怕冷场的个性才能坚持住,换做她自己,都没有这样的耐性。

    邱阳在前面带着路,管家已经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等待着了。王汀知道邱家大宅里头有一名管家、两名保安、三名服务员,相形之下,这里的人要少一些。起码服务员只有两位。这里,会不会是陈洁雅的关押场所呢?陈洁雅所在的地方势必要隐秘又安全,不会惊动到外人。这里的房子是一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王汀没有坐在沙发上等待开餐,而是直接站起身来,拉着周锡兵的手朝邱阳微笑:“不介意带我们逛逛吧。房子挺漂亮的。”

    邱阳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难堪,仔细点儿看,里头似乎还有点儿伤感。王汀如他所愿的被生活磨砺成了贪财爱慕虚荣的模样,这让他的理智高兴,情感上却难以接受。就好像他以为的与众不同都是笑话一般。然而,他还是忍耐住了不快,走到了两人的前面,给他们带路,一一介绍起屋中的房间布置与安排。

    周锡兵借着查看墙壁油漆的机会,轻轻敲了下墙壁。每走过一段路,他就在脑海中画出了房屋的平面结构图,并标注好了面积。

    等到将所有的房间都走了个遍以后,王汀微微笑了,看着邱阳叹气:“你有心了。”

    她的话似乎给了邱阳肯定与鼓励,这个男人的情绪终于到了从今天傍晚开始的最高点:“如果你喜欢,这也可以是你的。”

    “不,畅畅会不高兴的。”王汀笑了笑,“这是你为她准备的吧。没关系,其实喜欢并不意味着占有,站在旁边欣赏就好。”

    她语气中的怅然与淡淡的失落极大地取悦了邱阳,在王汀要求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房子的主人也没有表示反对,而是兴致勃勃地在前面领路。房子前面是车库,王汀进去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一回邱阳的藏品。周锡兵没有发现隐秘的空间。

    一直到三人绕着房子走完一圈过后,王汀才同意回去用晚餐。房子门口,已经等了秘书跟助理先生,两人手上都是一堆文件等着邱阳签署。邱阳只草草地扫一眼,似乎压根没有听秘书跟助理对于文件的解释,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王汀在边上瞥了一眼,笑着调侃:“英女王绰号邮差,你这儿也差不多了啊。”

    戴着金丝眼镜的秘书接过了邱阳签署好的文件,笑道:“王小姐说笑了,邱总工作真的非常辛苦。”

    旁边的助理抬头看了一眼王汀,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将文件递给邱阳签署。这两人签完文件以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被邱阳拉到边上说了几句话。邱阳有点儿不确信地问助理与秘书:“这样真的行吗?她会同意捐出一个肾给畅畅吗?”

    “应该会的。”助理的语气斩钉截铁,“女人都是恋爱脑,会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惜一切。不过是一个肾脏而已,她还有一个呢。”

    邱阳叹了口气,惋惜地看着助理:“可是我是孤独肾,你又配型不上,否则畅畅哪里还需要这样苦等着煎熬。”

    秘书也在旁边长吁短叹地表示可惜自己长期劳累肾功能不好,否则一定不会让小姐如此艰难。不过王小姐天性善良,又是医者仁心,肯定不会丢下小姐不管的。所以,邱总完全不用担心。

    两位下属的鼓励让邱阳的信心足了一些,他再一次笑着走向王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更灿烂了:“走吧,我们赶紧用餐吧。今天的厨师是专门从外面请的,做的都是你喜欢的家乡菜。”

    王汀看着秘书跟助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邱总,您都不留下属吃顿饭么?”

    邱阳窘迫得跟个小男孩一样,含混道:“他们还有工作要忙。”

    可不得忙碌么,邱氏名下的房地产企业涉嫌大规模行贿,这位邱氏的太子爷却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饭桌上,他忍耐住了逼迫王汀同意捐肾的心,只含情脉脉地一再追忆往昔,不时表现出怅然懊悔的情绪。

    王汀默默地吃着家乡菜,耳朵却竖着听王小敏传递回来的信息。往常差不多这个时间段,那位神秘人都会联系陆娴,今晚直到现在,陆娴的手机还是没有动静。警方一直在试图通过技术追踪手段确定对方的位置,可是这个人相当狡猾,一直采取干扰措施,躲避警方的追踪。

    邱阳温柔地看着王汀:“其实你真的不用那么辛苦,你完全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周先生,同为男人,你应该更加有担当一些。”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王汀,她猛的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看邱阳,声音也提高了:“我不是你的洋娃娃,我不需要你来掌控我的生活。”

    不知道她话语中的哪个字眼刺激到了邱阳,邱阳也同样反应剧烈:“不,王汀,你需要的是更好的生活。你放心,你的身边可以随时有佣人伺候,你不会担心任何事情,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安排好。”

    这个人,想要控制多少对象?周锡兵面上表情不变,只回敬了一句:“王汀的生活,由她自己决定。”

    “不!这是不负责任的说法!”邱阳的情绪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瞬间狂热无比,“这是推诿敷衍,这是不想承担责任。她这样娇弱,本来就该跟娃娃一样被好好照顾,不该让她承受外面的风吹雨打。所有强调女性独立自主的言论,说到底都是自私的男人自己没有能力,无法给女人优渥舒适的生活。所以,才诓骗女性,好满足他们卑鄙的欲望。王汀,你不要上当,你值得更好的生活。相信我。”

    如果不是周锡兵挡在了王汀的身前,邱阳甚至要扑过来抓着王汀的肩膀不住地摇晃了。

    明明只要她听话就好了,她为什么非得这样执拗。五年多的时间,难道还不足够她看清楚这个世界吗?乖乖地待在他身边,配合他的生活,仅仅是这样而已,她就可以成为全世界的女人都羡慕的对象。孩子,孩子的问题也非常好解决。他跟畅畅都商量过,取王汀的卵子跟他的精子融合,然后再由畅畅代孕,一切不都完美地解决了么。她为什么非得将已经安排好的生活给搅乱了呢?

    王汀越过周锡兵的肩膀,看着对面那个表情狰狞的男人,做出了疲惫的手势:“好了,我不想再跟你讨论这个话题,我们都不喜欢。我累了,我要回家休息了。”

    邱阳立刻挥舞着手强调:“不必,你看,这里这么多房间,你想要哪一间都可以。”

    “你确定?”王汀故意指着楼上的主卧室,“行,你搬出来吧,这间留给我们就好。”

    邱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艰难地表示:“能不能换一间?”

    王汀立刻抬脚走人,拽着周锡兵:“算了,我本来也没打算留宿在你家。好了,邱阳,我今天已经非常累了,给我点儿时间。我需要时间来整理一下情况。”她转过头,安抚了一句这个男人,“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想畅畅是舍不得你的。人都是凭着一口气一股眷念活下去的,她也一样。”

    上了警方安排的网约车之后,王汀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主卧室的旁边有密室,从房子内外面积判断,这间密室大概有三十多个平方。”

    周锡兵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算的竟然这样精准。

    “跟我一年进单位的姑娘是土木工程专业的,她考证的时候,我跟着学了些东西。后来她又考去中央部委了,我也就学了个皮毛而已。”王汀简单解释了一下。她没好意思说,她那个时候想的找中介报名考个建造师什么的,好挂出去挣钱。后来政策调整了不允许,她那颗心也就放下了。

    伪装成网约车司机的六子喘了口粗气,恨恨地敲了下方向盘:“变态!十足的变态!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周锡兵没有附和六子的话,只转过头盯着那间别墅的方向,若有所思。

    车子驶离邱阳别墅后大约二十分钟,那个神秘人又联系陆娴了。这一次,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甚至还主动喂陈洁雅吃了一块进口狗饼干。

    陆娴努力让自己不要颤抖,做出欢喜的表情:“天啦,这真的是原装进口的饼干吗?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像啊。你不要随便拿网上的假货骗我噢,我要我的小狗吃最好的狗饼干。”

    陈洁雅的脸上贴上了一张纸: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你不要想着如何找我了,娃娃,到时候我自然会去找你的。

    陆娴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来,她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要不,你将小狗送到我家来吧,我就可以随时玩小狗了。”

    屏幕上,陈洁雅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舌头伸了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眼珠子就跟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随时都能从眼眶中脱落出来一样。她的额头上多了字条:“小狗在朝你吐舌头呢,喜欢吗?”

    这一刻,原本一直处于混沌状态中的陈洁雅却好像清醒过来了。她朝着陆娴发出了一声咒骂:“贱人!”

    原本精神就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陆娴,被她这声尖锐的咒骂吓得身子连连往后退,直接带翻了椅子,砸到了她自己的脚上。

    小狗发疯,弄伤了娃娃。这件事足以让主人大发雷霆,陈洁雅很快遭受了拳打脚踢。镜头中,她的脑袋不停地摇晃着,似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不要!”陆娴尖叫出声,“停下来,不要打我的小狗!”

    一阵播音腔的电子音从手机传出来:“娃娃,我在帮你驯服小狗。”

    “不不不。”吓坏了的陆娴立刻拒绝,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不要这只小狗了,你把小狗丢出去自生自灭吧。不听话的小狗,肯定会有其他野狗教训它。”

    这是她第二次试图诱导神秘人带着陈洁雅出去。今晚的神秘人似乎心情格外好,竟然痛快地应承下来:“好,我们不要这条小狗了。”

    视频中断了,技术人员发出了一声咒骂。原本以为已经捕捉到信号了,却在最后几秒钟,信号的位置又突然间转到了另外一个相距甚远的地方。

    赵处长吩咐手下全部注意,全城都要留心被丢弃出来的陈洁雅。这种天气,陈洁雅的身体又相当虚弱,如果赤身裸体在户外冻上一夜,很有可能直接没命了。

    六子收到命令后,立刻将车子往回开。之前他们不敢贸然行动,是不知道那个密室有没有连接着地下室密道之类的。如果硬闯的话,万一里头的保镖之类的人立刻带着陈洁雅转移,他们很有可能会再一次失去好不容易摸索到的陈洁雅的行踪。

    “这人同意将陈洁雅丢到外头自生自灭了。咱们这回要是逮个正着,我看他还能怎么跳!”

    王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同意放了陈洁雅?”

    “对!”六子亢奋不已,“陆娴说她不想要小狗了,他同意了,说不要了。呵,这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看我们不摁死这个死变态!”

    王汀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晃过了一段影像,狗肉馆前头。男人拖着只小狗过来,大大咧咧地喊着他家的小狗不讨孩子喜欢,不要了,直接杀了做狗肉火锅。

    她突然间变了脸色,大叫:“不好!他不会放了不讨娃娃喜欢的小狗。不被需要的小狗,只有死!”

第68章 玩偶(八)

    车子在回去的路上飞驰, 周锡兵紧急联系了还在邱阳房子附近盯守的同事, 被关押的人质可能存在危险,他们得找理由赶紧进去查看。

    邱家的保镖态度十分强硬, 没有搜查令,任何人休想擅闯。怀疑邱阳涉及行贿事件,想要带他去调查?不行, 他们公司有专门的人处理这件事, 不需要惊动邱总。起码得等公司的法务以及邱总的律师到来以后,才可以商量这件事。

    不能随意激怒邱阳, 这是整个专案组目前最大的共识。他们的目标是拯救人质, 将陈洁雅解救出来, 在鲜活的生命面前, 抓凶手反而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王汀等人重新返回邱家别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双方对峙的场景。临时客串经侦队警察的刑侦队人员想要带走邱阳, 可是他家的管家跟保镖都不让。

    “让开!”王汀一咬牙,彻底豁出去了。人命关天,她还要什么脸。她一把推开了企图拦着她的管家,冷笑道, “别忘了,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能接下这里!邱阳, 邱阳, 你给我滚出来。你他妈的又背着我干什么了啊!”

    大约是她浑身上下冒着的这股大老婆捉奸小贱人的气势实在太磅礴, 一杆子的管家、保镖以及服务员都没敢再伸手拦她。她气势汹汹在前头开道, 双脚跟踩了风火轮一样,一路杀到了楼上的主卧室。管家在后面小碎步跟着,慌慌张张地企图劝阻,却被她毫不客气地一把攘到了边上。

    房门并没有反锁,王汀手一扭,直接推门而入。邱阳人不在卧室里头。

    管家像是长吁了一口气,讪笑着招呼王汀:“王小姐,你看这,少爷他……”

    “人呢?”王汀一点儿抓错了奸的羞愧都没有,颐指气使地手一挥,“给我玩密室,金屋藏娇是不是?我就知道这王八蛋花花肠子好不了了。”

    一屋子的人都惊呆了,没见过这种带着现男友捉前男友的奸还这样大张旗鼓的。没找到人的前女友大发雷霆,开始伸手拍墙,大吼大叫:“邱阳,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藏在密室里头我就不知道!你几根花花肠子我不照X光都能一眼看清楚。你要是心里头没鬼,你会躲着我不见人?就这样,你还有脸对我深情款款?”

    管家在旁边试图劝阻她:“没有,王小姐,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情。”

    王小敏也在拼命地喊:“假洋鬼子,你主人在做坏事,你不能丢了我们手机的脸,给坏人当帮凶!——王汀,王汀,假洋鬼子说人倒在了地上。”

    王汀立刻拨打了邱阳的手机,远远的,有声音透着墙传出来,然而并没有人接听。捉.奸的女人脸上闪过了惊恐的神色,抬脚踢墙,大声喊着:“邱阳,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管家的神色也慌乱起来,哆哆嗦嗦地将床头柜移开,按了后面佛龛内壁上的密码锁,墙壁突然间开了。他慌慌张张地走进去,大声喊着“少爷”。在密室的拐角处,邱阳瘫软在那里,脸上还套着塑料口袋。

    王汀只看了一眼就反应过来这是性窒息。通过缢颈或者面罩等掩住口鼻,处于窒息状态,以达到性满足。王汀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就抢救过这样的患者。邱阳显然是玩脱了。

    有一瞬间,王汀甚至希望他就这样死掉算了。这是一间典型的SM室,各种道具林林总总,简直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SM博物馆。邱阳倒在地上,简直完美地实现了他在快乐中死去的理想,她都不好意思去打扰。

    然而为医者的本能还是让王汀第一时间对邱阳进行了抢救。好在他们发现的比较早,拿掉塑料袋以后进行人工呼吸,邱阳的心跳很快也跟着恢复了。他醒来的时候,惨白的脸色渐渐涨上了血色,然而放大的瞳孔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目光总算能聚拢到一处了。直到此刻,王汀才闻到了空气中的尿骚味。刚才,邱阳小便失禁了。

    毫不犹豫的,王汀一个耳光掴上了邱阳的脸,她掩饰不住自己的厌恶:“你真叫我恶心。”

    邱阳的身体正处于虚弱的状态,被她这一耳光打下去,身子顿时一歪,又摔倒在地上,还砸到了尿液聚集成的一小洼上,飞溅起的尿液将他仅存的那点儿人类的尊严也给砸了个粉碎。他呆呆地瘫倒在地上,思维仿佛还是涣散的。如果不是尽忠职守的管家伸手去扶着他,他甚至要在自己的小便摊子里头打起滚来。

    这个人,已经彻底废了。王汀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明明五年多以前,邱阳还不是现在的样子。

    警察已经将密室所有的角落都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陈洁雅存在的痕迹。他们一直盯着邱家的别墅,并没有看到有人被运出去了。如果陈洁雅还在的话,那么势必藏在屋子里头。

    王汀直接一脚将邱阳踢到了边上,瞬间进入了捉奸状态:“人呢?那个跟你一块儿玩这一套的小妖精人呢?别以为你藏着,我就找不到!你做梦!王八蛋,你欠了我多少!”她一面咆哮着,一面掉眼泪,仿佛受够了无尽的委屈。

    刚才因为她的坚持,才意外救了邱阳一命。屋子里头暂时充当主事人角色的管家都没有立场拦下她了。一堆人浩浩荡荡地将整间别墅都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却并没能发现陈洁雅的踪迹。

    王汀心急如焚,索性坐在客厅里头嚎啕大哭,哭诉的主旨是邱阳对不起她,一边诓着她,一边还跟小妖精鬼混。他屋子里头肯定藏了人,不然为什么有这样一间密室。邱畅人根本不在国内,他这是想干什么?

    邱阳此时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仪容也经过了精心的打理。人靠衣装马靠鞍,一寸衣裳一寸金的名牌服饰一堆上来,骷髅架子都撑出了个人模样。他的精神依然十分萎靡,说话声音带着嘶哑:“没有,你想多了。我不碰别人的。”

    警方以邱阳可能涉嫌使用了毒.品为由,在密室中进行了仔细的搜查,没能发现有人曾经在这里被幽闭的痕迹。从视频结束到他们进入密室,不超过一个小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头,彻底消除掉一个活人生活的痕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倘若邱阳做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选择在这间密室里头窒息呢。那个神秘人显然已经将陈洁雅当成了狗来看待,陆娴是娃娃,他自己则是高高在上的主人。身为主人,他应该不会在狗窝里头完成性窒息。这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庄严而有趣的享受。

    王汀的脑海中一个接着一个念头往外面冒,思绪乱成了一团。她手一伸,直接问邱阳:“手机拿来,你别想偷偷让那小妖精跑了。”

    她的眼睛红肿的厉害,可见哭得十分伤心。邱阳见她这样,又是不耐烦又是说不出的情绪,只能皱着眉头,将手机递了过去。王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关机。她头一抬,指着别墅里头的一众保镖、服务员跟管家:“你们,统统将手机给交上来,全给我关机了,甭想帮着他瞒我。邱阳,你该了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这么又哭又闹的,反而让众人不知所措起来。

    邱阳的精神头好了一点,挥了挥手,让手下人照做。王汀此时的反应让他想起了大学时,有一次畅畅闹脾气,差点儿被车撞了。他为了救畅畅,人被车子带到了轮胎底下,只差几厘米人就没了。当时王汀就哭得像今晚一样。对,骆远说的没错,女人都是恋爱脑,一旦心里头放着一个人,嘴上说的再狠,碰上事儿的时候,依然放不下。

    一时间,他心神恍惚起来,伸出了手想要碰一碰王汀的脸。还是那样的白皙洁净,泪珠儿滚滚而下。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管家赶紧过去接电话。对面的总经理助理骆远声音里透着惊讶:“邱总手机怎么关了,我有点儿事情想要请示一下。”

    电话听筒递到了邱阳的耳边,他姿态轻松地回答:“没什么,王汀跟我闹脾气而已。可以,就照你们的想法来。明天拿过来给我签个字就行。”

    周锡兵像是相当看不上他的纨绔做派,轻轻敲了下沙发扶手:“邱总就是这么办公的?专门负责签字?”

    邱阳近乎于怜悯地看着眼前的小警察,十分同情的口吻:“人的眼界总是随着阶层环境的不同而不一样,每一个阶层都有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也许,你还理解不了。”

    王汀这时候跟想起了自己的正牌男友还在身边一样,立刻旗帜鲜明地重新站队:“你这样,跟个傀儡有什么区别?什么事情都是底下人做好了,放到你跟前点个头而已。别的不说,那二十套房子说是你做主决定给人的,恐怕未必吧。都是他们安排妥当了,你被人架空了,叫人牵着鼻子走,还自鸣得意。”

    邱阳非常不喜欢王汀的咄咄逼人。女孩子就应该像畅畅一样柔弱娇媚可人。王汀什么都好,就是个性太强了。他们当初闹到分手那一步,也是因为王汀一点儿都不肯低头。他不耐烦道:“我家的产业那么大,摊子这么多,我一个个全都管一遍么。你现实点儿,掌舵的人只要抓住重点就行。”

    王汀今晚的心情似乎糟糕到了极点,她像是跟邱阳杠上了一样,坚持要跟他掰扯清楚:“好,就说你那二十套房子的名额,是谁定下来的?别说是你自己啊,恐怕你连这些人的名字都搞不清楚。”

    邱阳烦躁地抽了一下鼻子,敷衍道:“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你不要问那么多。女人就不该管这些事情。”

    旁边的管家咳嗽了一声,轻言细语道:“少爷,你该……”

    王汀火气十足,直接打断了邱阳的话:“你别来这一套。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我八辈子该了你的啊。今晚给我把事情说清楚!你到底从哪儿勾搭的小妖精。你要有心的话,上上个礼拜就回国了,为什么今天早上才找我?这十来天的功夫里头,你到底找了多少小妖精!”

    邱阳被她这番唱念做打一应俱全的架势给搞得狼狈不堪。王汀愣是逼着他将这十来天的行程一一都交代清楚。她记性一流又观察入微,时间上错了一个小时,她就又要开始扯着嗓子哭闹。邱阳一个劲儿地强调他真不记得了也不行,王汀还硬拉着管家帮忙核对他回家的时间,最后认准了他肯定是藏了个小妖精,不在这里就在别处。无论邱阳如何否认,她都死活不听。

    最后走的时候,王汀还泄愤地砸了邱阳的两只杯子,怒气冲冲地拔脚离开了。冒充经侦处警察的刑警们因为拿不出相关文件,被邱阳态度强硬地拒绝了前往警察局配合行贿案件的调查。

    王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落井下石一般地诅咒:“你最好蹲大牢,一辈子将牢底坐穿了!”

    她没能如愿以偿地逮到小妖精,走的时候又狠狠地踩了邱阳一脚。邱阳却并不生气,王汀这样的反应才证明她关心着自己。如果是她不在意的人,她反而客气得跟假人一样。

    一直到重新上了临时充当网约车的汽车,王汀整个人才松弛下来。周锡兵皱着眉头道:“我觉得不像是他。”

    几乎与此同时,王汀也开了口:“不是他。”

    邱阳获救以后,他的手机对待王小敏的态度也转变了不少。邱阳最经常使用的手机就是它,几乎时刻都带着它。虽然它并不是每件事情都清楚,但它肯定自己近十天没有见过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更加不要说给她做视频了。

    开着车的六子小声嘀咕道:“但这人肯定跟邱阳有关系,甚至可以轻易地掌控他的生活。”

    周锡兵点了点头,轻声道:“排查他周围的关系,无论是下属还是朋友。”

    邱阳个性固执却软弱,只要进入了某个范围内,他就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对于一般人而言,车子是个大型资产,但对他来说,也许就是随手借出去的事情。

    “他父亲呢?”周锡兵将话题转移了开来,“邱董似乎已经有个把月没有露面了。”

    “不清楚。”六子将车子转了个弯儿,“邱董本来就不太爱露脸。有传言说他被儿女的丑闻给气到脑溢血已经梗死了。”

    车子行驶入主干道,六子收到了同事传来的讯息:神秘人又主动找陆娴了,这一次,他视频的内容是牵着陈洁雅在外头散步,让她从地上咬东西吃。

    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来的时候,陆娴几乎要被吓晕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冻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陈洁雅,她被人牵着走在草地上,光线效果极差,只能看到她身上没有穿任何衣服。陈洁雅的脸上全是愤怒怨恨的神色,盯着屏幕的简直在朝外头喷火。也许是被打怕了,这一次她没有敢再咒骂陆娴,可是她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怨恨。

    手机里头传出了电子音:“娃娃,小狗出来散步了。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送给其他人了噢。”

    陆娴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之前警方叮嘱过她,如果这个人再联系自己,自己千万要劝他将小狗留下来,不要丢掉。可是,他好像真的将陈洁雅当成了宠物,还要送给其他人。一时间,陆娴脑子里头乱成了一团,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确的。她结结巴巴道:“我,我还没有想好。明天,明天早上再让我看看小狗以后决定,好吗?”

    电子音是标准的播音腔,此刻传出来却显得阴森鬼魅:“可怜的娃娃,这条小狗让你难受了。我给你换一条吧。你不是说要我把它放出去,让野狗咬死它吗?”

    陈洁雅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咒骂:“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不不不!”陆娴吓得连连往后退,跌坐在床上,声音打着哆嗦,“让它出去就好了,碰到什么是它自己的事情。”

    电子音有板有眼地回答着:“娃娃,你总是一会儿一个主意。不过没关系,一条小狗而已,娃娃高兴就好。”

    视频结束了,陆娴倒在床上不住地抽泣。心理专家过来安慰她,她做的好极了,她成功地安抚住了那个凶手。起码今天夜里,陈洁雅是安全的了。

    六子深吸了口气,结束了跟同事的对话,咒骂了一句:“这人是存心在捉弄我们呢!他在戏耍我们的过程中获得无上的乐趣。”

第69章 玩偶(九)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眼看着王汀目光一沉有要翻脸的趋势, 凌夕立刻出来给这姐妹俩打圆场:“不是不是的,我们的小店才刚起步呢, 哪有钱去法国拍。这都是在南城附近郊区拍的。其实找对了地方,城郊的橘子园就能拍出法国庄园的味道。”

    周锡兵没加入这几个姑娘的谈话,只沉默着将照片一张张点开来看, 寻找蛛丝马迹。

    “停, 就这张。”王汀指着其中一张凌夕对着镜头大笑的照片,背景中的男人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大约是疑心生暗鬼, 她觉得这箱子大的诡异, 几乎属于需要办理托运的体积了。

    照片被局部放大以后,箱子蹭在花坛边上的痕迹就更加清晰。王汀盯着那一团暗影看了半天,抬眼看周锡兵:“我觉得像,可以做个鲁米诺实验。”

    周锡兵抓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了, 然而王汀却本能地觉得脊背一凉, 赶紧解释:“我专业是医学,修过法医学的课。”

    话音一落下,她就懊恼地想要咬自己的舌头。出息呢?她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怎么还在警察面前怂成这样。这警察还没问什么呢, 她自己先忍不住把自己的老底兜了个一干二净。

    周锡兵面上表情没变, 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知道了。他转过脸正对着电脑屏幕, 鼠标点在了照片中男子的脸上。

    那种直直压在人心脏上的视线终于挪开了, 王汀暗自舒了口气,手摸进了羽绒服口袋,轻轻弹了下手机壳。

    王小敏正在叽里呱啦地呐喊:“哇哇哇,王汀王汀,是不是被他凝视的时候就忘了呼吸与心跳?这就是那个让你发抖的男人啊。拿下他!哎哟—你怎么又弹我。”

    王汀没理会它,专心致志地盯着照片中男人的面孔。可惜这张像里头男人刚好侧着脸,头发又有点儿长,风吹过来,恰好挡住了对着他们的半张,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模样。周锡兵不等她催促,又点开下一张。这一回男人倒是转过了脸,却又恰好被凌夕跳起来的身体挡住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照片了。

    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始终没有在照片中露出正脸。周锡兵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凌夕:“就这些?没有更多的了么?你们出去一趟只拍这点照片?”

    警察是询问的口气,凌夕却莫名觉得心虚。她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成了蚊子哼哼一般:“不止,一般我们一天拍七八套衣服,起码得好几百张照片。这个地方我们拍了三套衣服,大概五十多张照片,不过我手机设置了流量限制,一过限度就自动断流量,所以后面的十几张照片没能同步传上网去。有个新款还得等下个礼拜才能上。”

    真是要命的流量限制。周锡兵深吸了口气,点点头,看着这两个姑娘:“那你们对这个拖箱子的人还有没有印象?比如说他是独自一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行动之类的。”

    凌夕与王函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她们都是挤出时间来拍片的,凌夕当时背对着他,王函又是个死活不肯戴眼镜的两百度大近视,拍照片主要靠感觉,压根对这人毫无印象。

    昨天夜里修照片的时候,凌夕还懊恼怎么当时没留心到背后有人乱入了。后来还是她太困了,嫌修掉整个背景太麻烦,又觉得多一个拖箱子的人别有意境,这才保留了下来。

    两人一脸无辜地看着警察,完全不知所措。

    周锡兵盯着电脑里头的照片,久久没有出声。

    王函捧着自己喝剩下的小半杯蜂蜜柚子水,讨好地塞到她姐嘴边,圆眼睛眨巴眨巴,声音也开始走软萌路线:“姐,我们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杯子明显还带着妹妹的口水,王汀嫌弃地看了眼,上半身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待瞥见妹妹满眼小星星的样儿,她咬咬牙,硬是抗拒了身体的本能,皱着眉头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

    王函见贿赂自家姐姐成功,顿时放下心来,圆溜溜的眼睛眨巴得更加厉害了。

    哪知道她姐喝了蜂蜜柚子茶,却依然摇头,只眼神示意她看那个叫周锡兵的高个子警察:“我哪儿知道,这事儿得警方调查清楚了才能有结论。你这两天好好回学校宿舍睡觉,给我老实待着去。”

    王函试图卖萌的圆眼睛立刻瞪成两个白炽灯泡,软咩咩的声音也转为义正辞严的拒绝:“那可不行,我们每天都得发货呢!我学校离的那么远,来不及!”

    凌夕点头附和:“我们不能言而无信。好不容易才趁着双十一攒了点儿人气。”

    王汀不吭声,只将视线落在周锡兵身上。后者轻咳了一声,阻止了女生的迟疑:“还是谨慎些比较好吧。你们晚上最好还是别在这边待着稳妥些。”

    王函还想发话,王汀直接一记眼刀飞过去,警告自家妹妹不许作妖:“晚上去我宿舍睡觉,包裹整理好了就过去。我宿舍距离这里就一站地铁而已,不会来不及。”

    周锡兵放下了鼠标,转头看了眼凌夕:“你晚上也回宿舍睡觉吧,好歹学校有保安有警卫室。另外,这些照片我得带走一份。”

    凌夕勉强笑了笑,点头应下来:“嗯,你请便。其实我们平常都回宿舍的,昨晚是太晚了才没走。”

    她是应下了,王函却还不死心,跟着树懒一样抱着她姐的胳膊企图撒娇。她都这么大了,门锁又是新换的,她保证每天晚上都反锁门不就行了嚒。再说了,坏人不是已经被警察逮走了嘛。哪里还有那么多坏人。

    王汀做了个手势,表示此事没得商量,伸手掏出了口袋里头的手机。

    王小敏正在催促她:“快点儿快点儿,是阎罗王的电话。”然后它的手机壳就挨了王汀的弹指神功。没大没小,那是正儿八经的领导。

    王汀一秒钟切换成谦虚乖巧好下属模式,声音温和地接听了部门领导的电话:“喂——闫主任,对对对,我马上回来。真是有点儿急事。”

    王小敏委屈地泪汪汪,这个虚伪的女人只会欺负软萌的手机宝宝,对着领导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谄媚的小人德性!

    周锡兵双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朝挂了手机的王汀点了点头,主动开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带她俩去所里头做个笔录。”

    王汀连忙冲他笑得跟朵花儿一样:“那实在是太感谢周警官了,麻烦您费心了。王函,你好好听话知道不?”

    王函推着她姐朝门口走,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当年选了医科而不是师范,真是我国教育事业的一大损失。”

    门一开,姐妹俩跟门口的传递小哥都吓了一跳,王函更是一声尖叫,本能地朝她姐怀里头钻。快递小哥吓得双手高举,连连往后退,满脸委屈:“我正准备按门铃呢。”

    凌夕见是之前经常过来拿包裹的快递员,这才放松下来,抱怨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迟啊。前头还有人冒充你,企图入室抢劫。”

    快递员一听就火冒三丈:“好啊,我就说今天哪个缺德冒烟的搞坏了我的车胎呢。那家伙抓到没有?肯定是他下的黑手。”

    周锡兵看了眼快递员,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警察,你的车子是在哪儿被破坏的?带我过去看一下现场。”

    风过必留痕,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肯定能够留下蛛丝马迹。

    王汀心满意足地回单位参加民主生活会,一直忙到晚上五点钟下班才有空去派出所做笔录。

    派出所里头相当热闹,有救回了小猫的老太太拉着民警的手千恩万谢。也有警察正在训斥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这么大年纪了,不好好找个正经工作也就算了。在网吧里头一猫好几天也不晓得跟家里人说一声。你看把你妈给急的!都来报失踪了。我们一个派出所的人,都快把这片给翻过来找了。”

    被训斥的大小伙子胡子拉碴,眼睛猩红,看旁边一位干瘦的中年妇女活像是看仇人,声音发着狠:“谁让她不给我换电脑的!我都说那配置不行!”

    民警刚想瞪眼睛,亲妈就护上来了:“好了好了,我儿子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你们警察能不能少说两句。儿子,跟妈回家,我们马上就换新电脑去!”

    一对母子扬长而去,民警气得差点儿跳脚。这种人纯粹属于浪费警务资源。

    看了个全场的王汀摇了摇头,这世道,巨婴还真不少。造孽的爹妈千万把自家宝宝拴好了,千万别出来造孽。

    民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水准备下班,外头又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年轻人报案。跟他约好了一道组队打游戏的网友没上线,他怀疑对方失踪了,来报案。民警已经十分想揍人了,还是按捺住了心平气和地问疑似失踪对象的单位跟家庭住址,结果报案人一问三不知,只强调:“耗子不会无故消失的,他连住院打点滴都没耽误组团开黑。现在我们都联系不到他,肯定有事儿。警察同志,你们赶紧帮忙将他找出来啊,今晚我们还得组团呢!”

    王汀的脚步没有再停留,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林奇的同情。可怜的林警官每天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难怪天天渴望碰到大案子呢。她朝里面走,一进过道就见到妹妹坐在蓝色联排椅上,闷着脑袋怏怏不乐的样子。旁边坐着的凌夕正在安慰她:“没事儿了,他要是坏人,警察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王小敏好奇地想要从口袋里头出来:“怎么啦?王函怎么蔫吧了。”

    王函听到她姐的脚步声抬起头,满脸委屈:“姐,那人不承认偷了我钥匙,还说他是拾金不昧做好人好事。我说不过他,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不会的。”王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安慰道,“只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而已,警方肯定不会放过坏人的。”

    审讯室里头,伪装成快递员的男人已经被车轱辘问了一天的话了,却死活一口咬定了他不过是捡了串钥匙,想要还给失主而已。

    审讯的民警气得想要拍桌子:“捡钥匙?捡了钥匙就能开人家的房门?捡了钥匙你为什么不立刻还给人家?”

    男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振振有词:“我想还啊,可是她走的太快了。刚好有辆车子经过,我就没能追上。”

    民警冷笑:“于是你就等了一夜,第二天去开人家房门?别想狡辩,过道上有监控!”

    男人满脸委屈:“哎哟,警察同志,你这就是在冤枉我了。我先摁了门铃的,后来我听到了声音,里头好像有人摔倒了。我这是热心肠,担心屋里头的人犯了急病,这才急着想要开门进去的。”

    “那你为什么接了个电话就跑了?说!到底打电话给你通风报信的人是谁?”

    男人无辜地抬起了脸:“我插了钥匙进去没能打开门,又担心屋里人的身体情况,所以才急着下楼想找物业开门救人。至于那个电话,垃圾电话而已,我哪知道是谁。”

    做梦吧!共享单车根本就没有后座能够带人。周锡兵掏出了手帕,仔仔细细擦干了车坐垫,然后推到了王汀:“你会骑车吗?”

    王汀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脸藏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会。”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扫了另一个品牌的共享单车,跨坐上了车垫,“我们走吧。”

    十一月下旬的寒夜冷风中,王汀就这么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王小敏在暖和和的羽绒服口袋里各种陶醉地喊浪漫。骑在车上的人纵使全副武装,也自觉要冻成冰棍了。王小敏还在叽叽喳喳地催促自家主人:“王汀,王汀,说话啊,你要积极主动点儿找话题。”

    王汀好几年没骑过自行车了,需得两手扶着车龙头才不至于骑的歪歪扭扭,实在腾不出手去教训王小敏。这种天气骑着自行车跟人聊天?一开口就是一嘴巴的冷风灌进肚子,这得多恨自己的身体才能张的开嘴啊。

    好在两个轮子虽然操作起来十分虐,总要比两条腿给力。王汀骑了二十多分钟,人总算到了单位门口。她觉得短期内她都不会再想骑自行车了。

    单位大门不显山不露水,就两个长方形的牌子竖着挂在两边。周锡兵看了眼路灯下的招牌,微微蹙额:“你住在单位?”

    这种天气骑车,就是戴了手套也挡不住无孔不入寒风。王汀的手跟针扎了一般疼,赶紧揣进口袋里头防止生冻疮。她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轻声喟叹:“周警官,白天是我正常的工作时间。”

    是谁,让她好端端的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

    周锡兵冲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

    暗地里邀功的热心群众冲周警官露出个笑:“积极配合警方行动,是我们市民应尽的责任。”

    “滴”的一声响,王汀用工作卡刷开了单位大门。

    值班保安从窗户里头露出半张脸,咧着嘴冲王汀笑:“哟,是王汀啊。这么晚还来加班啊。”

    王汀笑容满面:“不好意思,打扰了啊。明天有个文件要交上去,我临睡觉才看到微信。”

    周锡兵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别:“晚安。”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里头激动地打着哆嗦,娃娃音颤抖不已:“快快快,摸头杀,捧脸杀、壁咚、公主抱,啊啊啊,不会强吻吧。哎哎哎——警察小哥哥,你怎么走了啊。啊啊啊,肯定是保安大叔电灯泡坏事。”

    王汀朝周锡兵挥挥手,转头狠狠弹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王小敏,我要送你去清理内存!”

    手机立刻开始闪烁显示灯卖萌,语气无辜极了:“人家只是担心你孤老终生啦,人家爱你噢。”

    深夜的单位安静极了,只有几盏路灯像是在等待她的归来。王汀从口袋中拎出了手机,唇角浮现阴险的笑:“王小敏,人家是形容人的!”

    王小敏立刻在屏幕上显示出心碎的图标,“嘤嘤嘤”的哭了起来:“讨厌啦,王汀,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王小花还有相机阿姨,它们肯定会帮我出气的。”

    “噢。”王汀笑成了一朵塑料花,“呵呵,好期待噢,我好怕怕噢!”

    钥匙一插进门锁,里头电脑就开始“嗡嗡嗡”的大呼小叫:“不得了啦,有贼闯进来了,贼还配了钥匙。”

    防盗门瓮声瓮气地喝止对方:“别吵了,王小花,是王汀。”

    王汀人还没来得及踏入办公室,手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她口袋中闪个不停:“王小花,相机姨,王汀今天欺负我啦!”

    相机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声音传出来格外的闷声闷气。它先问了声王汀外头天怎么样,又催促空调快点儿打开,给她暖暖身子。等忙完了这些后,它才有空搭理正在跟电脑叙说王汀有多可恶的手机:“噢。”

    王小敏正跟王小花义愤填膺呢,听到一声“噢”,顿时兴奋地跟电量过剩一样:“对啊对啊。”它眨巴着显示灯伪装星星眼,等待批判大会的下文。

    空气沉默了三秒钟,王小敏开始不满地叫唤起来:“相机姨,你怎么不理我!”

    相机的语气温和又无辜:“我理过你了啊。”

    空调跟办公桌都笑了起来,电脑也“咯咯咯”响个不停。手机恨得电池板的温度都不对劲了,咬牙切齿地吼电脑:“王小花,我要跟你断交!”

    王小花不为所动:“噢,反正我们是电子姐妹花,假的很。”

    王汀也被逗乐了,伸手弹了下手机:“好好歇着吧你,就你话多。”

    相机跟电脑一起催促王汀赶紧去刷牙洗脸。她办公室旁边的卫生间有热水器,刚好可以洗漱。王汀冲澡的时候,热水器跟她聊天:“你怎么又不回去啊?你舍友又带男朋友回去了?”

    王汀困得打呵欠:“不是啦,今天忙的太晚了,回去吵到别人不太好。我也懒得折腾,明天早上会爬不起来的。”

    热水器喷出一股白茫茫的水雾,仿佛是鼻孔出气:“切!就你怂!明明你们宿舍有规定不允许带异性回去住的。今晚是迟了,那么前面一个礼拜呢?”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花洒:“前面我不忙着加班么。我去帮派出所破案,落下来的工作还不是得我自己加班做。好了好了,都是房价惹的祸。等我攒够了首付,买了自己的房子就好了。都是一个系统内的,互相体谅一下吧。”

    旁边的坐便器发出了一声冷哼:“男人没钱买房子不会自己租啊,赖在女朋友的宿舍算怎么回事?谁是违反规则的那个,他自己心里头没点儿逼数么。”

    王汀赶紧喊停,苦笑道:“房租不便宜啊。刚毕业在外头打拼,肯定能省点儿是点儿。好了,就此打住。我就是想多陪陪你们。”

    热水器跟坐便器齐齐发出嘘声,十成十的不屑一顾的高冷姿态。

    王汀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固定资产们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倒觉得东西比人更有意思。

    出了卫生间门,走廊上的监控就开始喊王汀:“把灯开了啊,不然万一有情况,我会拍不清楚。”

    王汀点了点它,正色道:“好好休息吧你,开一夜灯得浪费多少度电啊。低碳环保节能,知道不?”

    监控不满地撇撇嘴巴:“我就是想保护好你的安全而已。”

    王汀笑着双手合十作揖:“谢谢了,我会反锁好门的。你别忘了自己把这一段糊掉。不然万一信息部门调监控,会被吓死的。对了,我跟信息科说了,这两天他们会给你做个检查。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提前跟我说。”

    监控哼哼唧唧起来:“知道了,上次不过是意外而已。你不是糊弄过去了嚒。”

    王汀一边推门进去一边回头diss它:“难不成我每次都对着你祈祷,党建知识问答不要抽到我啊。”

    王小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毛遂自荐:“带我去啊,王汀,我保证你一条都不答错,绝对能在领导面前露脸。”

    王汀敲了下它身上的美少女图案手机壳,催促道:“关机,睡觉。”然后她抬头看电脑,“对了,小花,你有空的时候切一下外网,帮我看一家网店。给我挑两件合适的衣服。”

    王小敏听了店名,立刻表达自己内心的鄙夷:“哼哼哼,还说王函开网店不务正业呢。那你干嘛去她家买衣服。”

    王汀一边往沙发上铺被褥,一边冷笑:“我是怕她店里没生意,又三分钟热度跑去折腾其他事情去了。和谐稳定,是社会大局,懂不?”

    她朝沙发拜了拜:“不好意思啊,今天又要辛苦你了。”

    沙发的性子跟它的体重一样沉稳,说话也是四平八稳的风格:“没事的,你早点睡觉吧。”

    王小花正欢快地刷着网页跟王小敏讨论衣服款式,闻声立刻呵斥:“睡什么睡?睡前护肤做了没有?你已经二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可以随便糟蹋脸?快点抹上水、精华液还有晚霜!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记得敷面膜!别想睡懒觉,我会喊你的!”

    电脑话音一落,屋子里头的其他固定资产纷纷出言附和,就连相机都开了腔:“对啊,小花说的没错,女人一定要注意保养问题。”

    王汀无奈,只能乖乖在一屋子的固定资产监视下老老实实地进行睡前护理。呵,明天还是回宿舍去睡觉吧。虽然会有王小敏这个小八婆不停地叨叨叨,总比如此火力全开来的好。

    沙发一直沉默着听其它资产说话,此时开口安慰了王汀一句:“好好睡吧,晚安。”

    王汀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头一钻,随手关了日光灯,声音含混:“嗯,晚安,你们都早点儿休息吧。”

    屋子里头暗下来了,王小敏总算从琳琅满目的衣服中拽出了一点儿注意力,想起来催促王汀:“发短信啊,聊微信!帅哥辛辛苦苦送你回来,你起码要关心一下人家怎么回去吧。”

    王小花看了王小敏偷偷拍下来的周锡兵照片,立刻开口附和:“对对对,就算是社交礼仪,你也该跟人家道谢!”

    耳边嗡嗡作响,王汀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困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闭着眼睛找借口:“我没他的号码。”

    “我有啊!”王小敏亢奋地邀功,“我问林奇的手机要的。”

    王汀一时间无言以对。自家的手机干这事儿合适吗?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王小敏还在积极撮合她跟林奇的。

    手机屏幕闪烁,王小敏已经自顾自地编写好了短信发出去:“你睡你的吧。哎哟,王汀,不是我说噢,要是没有我们,你可怎么活。好了,短信发好了。”

    夭寿啊!王汀吓得立刻从沙发上滚下来,困倦一扫而空。她赶紧抄起手机查看发件箱:“你个死孩子,你都发了些什么啊?”

    王小敏被她敲的生疼,委屈不已:“人家才没有乱发哩,人家是从网上搜索的男孩子最喜欢的女生发出的信息。人家还跟王小花商量过了哩。绝对是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孩子的问候方式。”

    电脑屏幕闪烁,王小花“嗯嗯”附和:“对哦,这可是经过我信息分析处理后的结果。”

    这分析结果货不对板啊!王汀看着短信发出一声痛苦的□□。要死啊!她怎么可能对周锡兵发这种少女心爆棚的短信。她才第一天认识他,这个警察还恨不得能将她放在显微镜底下全方位检查。

    王汀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冷酷到底:“说吧,你是选择清空到出厂模式还是选择我送你去翻新?”

    王小敏吓得“嘤嘤嘤”,满屏幕的水漫金山:“人家不要,人家是最好最可爱的手机。嗝——王汀,王汀,帅哥给你回短信了。啊啊啊,谢谢,也祝你好梦。帅哥肯定觉得你可爱到爆了!”

    手机屏幕又变成了桃花朵朵开,满天下着星星雨。王汀面如死灰,现在回复说自己发错短信了还来得及吗?关机,睡觉!之前五分钟经历的一切肯定是她太困了产生的幻觉。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黑夜笼罩着大地,只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天上,温和地抚慰着所有的人和物。

    周锡兵编写了三遍短信,斟酌了片刻,才按下发送键。

    他正准备将手机塞回口袋时,来电显示响了,派出所民警给他打电话。抢劫案发生的那条路上的监控录像他们已经调过来仔细看了,三猴子的确有跟人接触过的迹象,但是这人背对着监控视频,而且穿戴严实,一点儿脸都没露出来。

    周锡兵跟对方道谢:“好的,麻烦你了,小张。没事没事,这种人最狡猾,肯定不会在监控里头露正脸。你盯紧了那个三猴子,说不定那人还会跟他联系。这事儿,搞不好后面有东西能挖。”

    手机里头的声音兴奋了起来:“周哥,我这是不是碰上大案子了?市局会不会成立专案组,刚好把我调过去啊!”

    周锡兵微微抿了下嘴唇,避过了这个话题:“你先看好了三猴子,有没有内容,还得看能挖出来多少。”

    直到进了派出所大门,王函才敢背着自己亲姐跟凌夕杀鸡抹脖子的打手势。后者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连连摆手示意她自求多福。

    王汀转头扫了眼王函,可怜的妹妹顿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身子都矮了半截,点头哈腰地跟在了自家姐姐后头。

    绰号“三猴子”的小偷跟民警磨叽了半天,总算吱吱呜呜承认自己抢了凌夕的手机。他从戒毒所出来以后没多久,就跟以前的狐朋狗友混在了一起,很快又复吸了。手上没钱,三猴子便将主意打到了偷手机上头。瞄准了正在打手机的女孩子下手,只要抢到了就跑,南城老城区地理环境复杂,追起来不容易,十之八.九都能得手。

    “警察同志,我真没想抢她的手机的。不是主观故意犯罪,就是脑子不清爽,一下子懵了。那个,就是那个抽了以后脑子不好使。”三猴子挤眉弄眼,两只老鼠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眼里头的精光却跟蒙了层灰一样。

    派出所地方不大,王汀人在外头等待隔壁办公室凌夕做笔录的时候,还能听到审讯室里头警察拍桌子的声音:“老实交代,谁让你去抢的手机?”

    王函站在自家姐姐面前十分没有底气,眼睛都不敢沾到王汀的脸,主动从饮水机里头接了杯温水,讨好地递到她手边:“姐,喝点儿水吧。”

    王汀不为所动,眼睛根本不离开妹妹的脸:“今天多少号?距离考研还有多少天?”

    王函的苹果脸彻底垮了,她悻悻地坐到了她身边。穿着亮片打底裤的腿一晃一晃的,灯光照在上头反射回来,刺得王汀眼睛都疼了。当姐姐的人刚想呵斥她坐没坐相,哪知道这才是预告片,重点戏肉雷霆一击还在后头,王函嘟囔着:“我不想读研。”

    这一声入了耳,比审讯室里头的呵斥更响亮。王汀腾地冒起心头火,深呼吸两次才勉强压下去。王函也是个大姑娘了,要面子,公众场合,她不能让妹妹难堪。

第70章 玩偶(十)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别摸我”的标志闪闪发亮,衬得车窗里伸出的脑袋也镀上了层金光,原本的六分帅气妥妥上升到十成十。

    周围下班的同事三三两两转过头来, 好奇地打量这车以及车里面的男人跟车外头的女人。平日里工会主席三天两头组织单身职工联谊活动, 为本单位的大龄剩男剩女操透了心。见到有人盯上了老大难一号王汀,她立刻兴奋地朝后者眨了眨眼睛,一副“哎哟,姑娘这是有情况了”的表情。

    如果是往常,王汀肯定要恨林奇缺心眼儿, 搞得这么招摇。不过今天经历了于倩的双眼红彤彤坐在单位大食堂,谁问她怎么了,她都又说没事儿的糟心;此刻的王汀非常需要彰显自己女性魅力的存在。或者更具体点儿讲, 她得证明自己有条件很不错的男青年追求, 绝对不至于沦落到“因为嫉妒舍友跟男友感情好,所以生出龃龉”的悲惨境地。

    王汀唇角含笑地承受着同事们暧昧的眼神, 还特意冲工会主席招招手, 算是打过了招呼, 然后拉开车厢后座门,一只脚踏了进去。

    工会主席见了直皱眉:“哎呀,这丫头也太呆了吧。坐副驾驶位啊!这可是女主人专座。”

    靠在副驾驶座上小憩的周锡兵睁开了眼睛,将座椅摇了起来。

    王汀坐稳了, 正在系安全带, 见他动了连忙开口劝止:“不必, 我坐这边就行, 不影响我的。”

    睡眼惺忪的警察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摇正了座椅,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声音似乎也被双手的大力搓揉变了形,有种近乎于可爱意味的滑稽:“没事儿,我们走吧。”

    方向盘一转,车子掉了个头,行上了主干道。林奇从后视镜看到王汀安全带齐整的模样,笑着吹了记口哨:“哎哟,都像你这样规矩,交通部门的同志们能省下好多事儿了。”

    王汀自我调侃:“急诊科待多了的后遗症,怕死。”

    林奇感慨了一句:“这是个好习惯,小心总是不嫌更多点儿。”

    目的地距离王汀的单位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间还走了四十分钟的高速。一路上,林奇还知道要时不时同王汀聊几句打破沉默的气氛,周锡兵却始终盯着车前窗一语不发。

    王小敏有点儿忧郁了,不知道是安慰王汀还是安慰自己:“帅哥比较有格调,不爱说话。”

    王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机壳。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敲上几个字安慰一下少女心受到了伤害的自家手机,忽然就觉得头顶上压力巨增。她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才发现后视镜中,周锡兵的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沉沉地看着自己,

    警官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这事儿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现在案情还不明朗。”

    伸进口袋的手本能地朝外面缩了一下,王汀抿了抿嘴唇,愣是又将手伸了进去,掏出手机将屏幕亮在周锡兵的眼睛底下:“你误会了,我没有跟人打电话,我只是在听歌而已。”

    王小敏激动得声音打哆嗦:“王汀,你讨厌啦!幸福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将人家交到男神手里。人家还没有换新贴膜,穿手机壳,最可爱的挂件也还没有买呢。人家必须得是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哎,男神,不用啊,人家现在也挺美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头捏着手机送到了前排座椅的边上,周锡兵却并没有接,他主动向王汀道了歉:“不好意思,是我表述有问题,我没有干涉你社交的意思。”

    王汀一语不发地拔掉了插着的耳机,手机播放的音乐倾泻而出:“Da la di la中意他,中意他他的步伐,让我的世界起了大变化。Da la di la中意他,中意他他的胡渣,幻想一个家,为他生一个胖娃娃……”

    “扑哧”一声,林奇赶紧捂住了嘴巴,企图挽回自己的形象:“那个,我真没笑。”

    王汀已经决定送王小敏回厂大修了。

    自知闯了大货的王小敏徒劳地想用娃娃音卖萌,挽回自己不可抗逆的命运:“人家,人家只是有点儿激动嘛。”

    让它激动让它疯的对象微微动了动唇角,居然夸奖了一句:“这歌挺好听的。”

    王小敏这货立刻忽视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惩罚,继续开始比小心心,撒小花花,一副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哎呀,我也觉得我的眼光好好哦。”

    王汀当机立断,直接将这没出息的东西塞回了自己的口袋。要不是很多固定资产警惕性特别高,不愿意搭理人类,她需要王小敏这个自来熟去跟资产搭话,她真想直接关机拉倒算了。

    幸好宝马车的确比较给力,纵使路况不佳,目的地总算按时到了。王汀迫不及待推门下车,摆脱了要命的尴尬气氛。再待下去,她不保证自己不会将王小敏这货直接大卸八块。

    十一月下旬,天色暗的早,此时花坛附近已经漆黑一片。只远远的,立了盏路灯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上,影出了周边一团团雾霾般阴沉沉的树影。四下一片寂静,冬天的晚上,连虫鸣都听不清。

    “这里原先是招商引资搞度假村的。地也征了,村民也迁走了,投资的老板被查出来是个诈骗犯。度假村的事情搞了一半就黄了,现在算是当地的村委会接管。风景还不错,但没什么人会开车过来玩。”

    周锡兵昨晚跟今天一个白天都在调查周围情况。单纯地凭借那一点儿血迹无法证明曾经有命案发生过。既然如此,自然也不能在公安局立案。按理说,没有命案发生是最好的消息。可经手过这事儿的人都没办法松一口气,太蹊跷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太巧合了。

    动手扎了快递员小哥轮胎的人,警方没费多少功夫,就通过路边的视频监控找到了。凶手是个高中生,在本城一所重点中学读书。他下手扎轮胎理由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最近考试成绩不理想,一怒之下随意发泄。警察抓到人除了勒令他的监护人赔偿损失,教育了他一顿以外,也不能怎么样了。

    偷了凌夕的手机跟她舍友五千块钱的贼也被抓了。凶手是个惯犯,钥匙是他偷配的,拿舍管阿姨钥匙盘子上的钥匙印个模子就行。这种学生宿舍用的门锁,好解决的很。他没用其他工具,不过是为了想让人觉得是自己人动手。现在舍管阿姨已经吓傻了,待在派出所的时候拼命地哭,死活想要警方保证她没责任。

    “手机呢?”王汀心中一时百味杂陈,千头万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只继续问周锡兵,“手机追回来没有?”

    周锡兵摇了摇头:“已经出手了。这已经是个产业链,动作非常迅速。那小偷说手机只是顺带拿的。他检查走廊上的电表时,亲眼看到了女生宿舍门开了,有个女学生直接将一个大信封塞在抽屉里,还跟舍友说,等晚上回来她再把钱发给班上同学。所以他本来就是奔着信封里头的钱去的。”

    这还真是遭贼。王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呢?”

    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了周锡兵身上:“周警官,我说过了,我并不能招来鬼魂。”

    夜色酽酽,周锡兵的脸一半露在路灯下,一半隐藏在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我就是想让你帮忙看看。你的直觉挺准的,一般人看到那张照片基本上都不会往杀人抛尸上想。”

    呵呵,王汀的唇角微微抽搐,这话,难不成算是表扬?

    林奇打着手电筒,照了周围走一圈,皱起眉头来分析:“我们假设杀人分尸案真的,那就意味着凶手起码要有一辆车,不然他没有办法将尸体运过来。照片中,他已经拖着箱子走,这意味着抛尸地点应该就在附近。否则,这边的路况一般,那么大的箱子,即使凶手块头不小,搬动起来也不方便。”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总算想起领导就在边上,他实在太抢风头了。可怜工作以后一直待在街道派出所,头一回碰上疑似命案的民警一下子就红了脸。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死命想将话拽回来:“周指,我的刑侦学都忘得差不多了。还是请领导指示下一步工作。”

    没想到周锡兵虽然一直沉默着,此刻倒没有打击下属的意思,他点点头表示肯定:“你说的很好,分析很到位。”

    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寻找那个抛尸地点。如果能够找到尸体的话,那么起码能够证明有命案发生。这对于案件的调查太重要了,只有正式立了案,警方才能够走程序开始进行调查。

    被注视着的人压抑住了自己想要挪开视线的冲动,王汀握紧了手心,下意识地往后面退了一步,好让自己的双眼能够平视对方:“首先,我想强调一件事情。既然你们打算找我帮忙,那么第一要素应该是绝对信任我。”她的目光在周锡兵的脸上转了转,努力想让自己的口吻不要过于显露出嘲讽,“我想周警官不会想不到,这人绝对不是挖坑掩埋尸体的吧。他肯定有一个极为稳妥的抛尸方式,而且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这里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没到万径人踪灭的地步。否则他当时看到了正在拍照的两个年轻姑娘,还不得吓得魂飞魄散啊。”

    她的语气已经相当生硬了,周锡兵却似乎对她挑衅的眼神一无所觉,竟然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挖坑需要工具,箱子虽然大,但放下铁锹还是不太容易。”

    王汀怒极反笑:“那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故弄玄虚,身后有个团队炒作我神婆的名气?”

    路灯倦极了一般的模样,灯光照在周锡兵的脸上,也显出倦态。他摇摇头:“炒作成本太高,收益风险太大。我想你不会冒险去做这种赔本买卖。”

    寒风凛凛,王汀扬起了脑袋:“那你还是怀疑我咯?”

    三人行果然不吉利。这还没开始正儿八经搞调查呢,两个人就先掐起来了。林奇目瞪口呆,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打圆场:“哎,这好端端的,怎么说句话也能呛起来了啊。快点吧,咱们赶回市区还要一个多小时呢,真没时间可以耽搁。”

    吵架的两人,一个是美女一个是领导,他哪头都不敢得罪。

    周锡兵目光没有从王汀脸上移开,纠正了她的说法:“准确点儿讲,是怀疑过。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也往杀人抛尸的方向想了。”

    “那我可真得感谢人民警察宽宏大量,给予我的宝贵信任啊!”王汀冷哼了一声,抬脚往花坛边上走。她掏出了手机,假装开手电筒照明,趁机招呼王小敏:“快,你问问周围有没有谁看到过那个拖箱子的男人。”

    王小敏语气沉痛:“王汀,我知道帅哥的多疑伤害了你脆弱的心灵。你都混乱了,哪有神婆通灵的时候还要手电筒闪闪发亮啊。”

    于是它的手机壳上又挨了一下弹指神功。王小敏委委屈屈地颤抖着风格独特的娃娃音:“喂,你们有谁在啊,出来跟我说说话呗。”

    周边一片沉默,风移影动,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谁也没有理会这支手机。王小敏开始在屏幕上对手指,跟王汀抱怨:“你看啊,肯定是你没把我打扮漂亮,所以它们都不理我了。”

    王汀摸了摸心情不佳的手机,转头看两个身着便衣的警察:“抱歉,我没能通到灵。”

    夜风凛冽,林奇的嘴巴张着嘴巴灌了一肚子冷风。等到王汀话音落下,他才结结巴巴道:“那个,你就是这样通灵的啊?”

    王汀微微一笑:“不然呢,你以为我还得鬼上身不成?”

    她话语中的冲意丝毫不掩饰,周锡兵朝她微微鞠了个躬,眼睛落在她脸上:“抱歉,是我态度有问题,请你原谅。”

    有些人的相貌与眼神容易让人产生踏实可靠的感觉,周锡兵明显属于这一类。王汀撇了撇嘴巴,抬脚欲要往车上走,声音冷冷淡淡:“没关系,反正我也帮不上忙。”

    充当着救火队员角色的林奇赶紧又硬着头皮出场,伸手拦住了王汀。他朝法力无边的秘密武器拱手作揖,脸皱成了一团,眉毛都要跳起舞来一样:“拜托拜托,王汀,好歹给我个面子哎。来都来了,多看几处地方噻。说不定再挪几步,你就能通上灵了。”

    “你当是捡贝壳,多走几处海滩肯定有?”王汀白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再坚持上车走人。

    三人沿着照片中男人前进的方向往前去。前面的路越来越泥泞了,王汀脚一滑,半只鞋子都陷进了泥坑中。

    林奇反应快的很,立刻拍胸口保证:“这是执行公务过程中的损耗,绝对给你买双新皮靴。”

    周锡兵看了两人一眼,朝王汀点点头:“嗯,我们不会让你倒贴钱的。”

    “那我可真谢谢你了啊。”王汀叹了口气,扶着林奇的肩膀,艰难地将脚从烂泥巴里头□□。鞋子已经满是狼藉,她皱着眉头去边上的草地上蹭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声音:“真讨厌,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好好休息。”

    她的面前多了一包纸巾,周锡兵微微弯下了身子,叮嘱她:“把鞋子擦一擦吧。”

    纸巾在寒风中摇曳成了无辜的小白花,王汀没有接,而是索性蹲下身,努力靠近声音发出的方向:“喂,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王小敏激动起来,在口袋里头哇哇叫:“哎呀,还真有固定资产哎。喂喂喂——我是王小敏,你叫什么名字,我听到你说话了。”

    微弱的声音消失了,隔了半天,才有抽气一样的话音传来:“一定是我在这儿太久太无聊了,我都出现幻听了。”

    王小敏抢在王汀前头发了话:“才不是幻听,你没听错。我也是固定资产,所以咱们能聊天。对了,这个小姐姐,呃,这个人类能跟我们说话。你快点儿告诉我们,嗯,礼拜天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拖着大箱子的男人啊?”

第71章 玩偶(十一)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周锡兵趁机甩开了虎头男,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拍着车窗吼回头:“你他妈有完没完?老子一个大老爷儿们还要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不成?你要点儿脸不,跟个泼妇一样!”

    王汀赶紧给车门解了锁, 梗着脖子就骂:“去你妈的!你都不要脸了, 成天在外面胡搞。对着老娘就说工作忙,身体累!你他妈的搞小妖精的时候倒是生龙活虎的啊!”

    林奇顺势奔到另一边车门,装模作样地劝王汀:“哎,嫂子,你别啊。我这不正帮你看着我哥呢。”

    王汀勃然大怒, 伸手揪着林奇往车里拽:“你个王八蛋还有脸说!你哥就是被你给带坏的!”

    “慢着!”虎头男反应了过来,伸手揪住已经拉开了车门的周锡兵,“你们说清楚了……”他话音还没落下, 手上就是一阵剧痛, 骨头都要裂开了。

    王汀摇下了半边窗子,伸手就是一锤子砸向了虎头男揪着周锡兵衣领的手, 冷笑连连:“王八蛋, 你他妈的但凡是个男的就别来这招。每次都说是被朋友拉着的, 你要不要点儿脸!他们是给你下药了还是拿枪逼着你了啊!王八蛋,再敢在外头乱搞,老娘阉了你!宁可守一辈子活寡都不便宜了小妖精!”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了,周锡兵跨进了车厢, 破口大骂:“你他妈还有完没完, 老子还要不要在外头做人?”

    王汀一脚踩下油门, 嘴上丝毫不客气:“你他妈的连人都不是了, 还做什么人!”

    这两人吵得热闹时,车子已经呼啸着朝前头开去。厂房大门口跑来警戒人员大喊:“警察来了!老木头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虎头男这才跟反应过来一般,立刻招呼手下:“拦住他们,这几个肯定是公安!”

    车子拼命地打着转儿。手握方向盘的人大喊大叫:“快闪开!撞死了我不管。”

    林奇在边上急得跺脚:“姐,我亲姐啊,左边!你往右边打什么方向!妈呀!我的大姐啊,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王汀手抖脚抖,分不清方向盘的左右,也搞不明白到底哪只脚踩的是油门,哪只脚踩的是刹车。车子已经蹭上了围墙,还差点儿撞了厂房。王汀的第一反应是,这损失可千万得走保险,不然光修车费她这一年都白干了。

    林奇吓得魂儿都要飞出来了,大吼道:“亲姐哎!我求你了,你留着我们的命就行了。我不要你掏钱,我只要保命!”

    宝马车又差点儿跟迎面堵过来的车直接撞上,王汀吓得左右脚都往下踩,车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让开!”周锡兵伸手摇下驾驶位上的椅背,直接拽着王汀往后座倒。王汀吓得大叫,只觉得脑袋充血,人就已经滚到了后座上。林奇扶着方向盘稳住车子,正准备从副驾驶位上爬过去的时候,周锡兵已经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将自己压进了驾驶位上。

    王汀头还没抬起来呢,先被车子强烈的惯性带的撞上了车门,差点儿人没滚下去。王小敏在她口袋里腾云驾雾,“嗷嗷嗷”叫着:“王汀,我晕得慌。”

    可怜手机主人自己哪里还顾得上要求多的手机,她自己先差点儿要吐出来。周锡兵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开成了火箭炮,横冲直撞,完全不考虑昂贵的维修成本。王汀人在车中坐,觉得这车就跟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般,各种不可思议的乾坤大挪移。她被转了两圈,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让自己千万别吐。车子清洗也要钱。

    周围呼啸声不断,忙着逃跑的,冲上来围追堵截的,乱成了一锅粥。林奇帮忙看着外面的路况,不时提醒周锡兵:“左边,有个孙子别上来了。右边,那王八犊子想卡位子。小心小心,前面有铁棍子!”

    他话音一落,车窗上就是重重一击,王小敏吓得“嗷”了一声,死命地闪着警示灯:“王汀王汀,他们要砸车子了!”

    这话不用手机提醒,王汀自己就能看出来。车窗一下子就裂成了蚊帐的形状,虽然碎玻璃还连在一起,没有直接飞溅进来,可这已经足够让王汀魂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她造的什么孽啊!她今天中午肯定是鬼迷心窍了才请假跟着跑现场。她一个坐办公室的公务员,跟自己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跑来趟这趟浑水。

    林奇骂了一句,瞅着后视镜看王汀:“你躲着点儿。你胆子也太大,人也太够意思了。还真冲进来救我们!”

    话音未落,旁边骑着的一辆摩托车冲了过来,周锡兵一个大转弯,直接将人给蹭下摩托了。可惜对方手里抓着疑似自来水管的铁棍已经砸上了经过一次暴击的车窗。

    “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人已经缩进了车椅下面的王汀听到了一声尖叫。碎玻璃擦上了她的手机屏保,王小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王汀,我好痛啊!”

    王汀自己的手也被玻璃给刮破了,渗出了血珠子。周锡兵喊了一声“抓稳了”,车子就开始飞快地旋转起来。王汀在游乐场坐过山车时都没有这样上天入地的感觉。她死死抓着车椅,听着脑袋上方林奇不时传出的大呼小叫。

    “砰”的一声响,车门瘪下去了,也不知道是撞上了什么还是被什么给砸了,凹下去的右后门上的车玻璃稀里哗啦震碎了一地。冷风呼呼朝里头灌进来。王汀冻得浑身一抖,她的手刚下意识揣进口袋里,车子又是一个大转弯,惯性让手本能地一挥,手机就被带了出来。

    王小敏“嗷”的一声叫,巴掌大小的身子直直撞向了车门。车尾巴一甩,它就要往已经没遮没挡的车窗飞出去。王汀吓得赶紧伸手去抓手机,结果手一挥就碰上了一个长长的枪筒。那黑洞洞的□□已经伸到了车窗,被她的手一推,车子再一拐,愣是硬生生地射偏了,子弹扫在了反光镜上。右前门的车玻璃也裂成了蜘蛛网。

    林奇大叫:“你不要命了!你躲好了别冒出头就行!”

    死里逃生的王小敏拼命地尖叫:“王汀,你好帅噢!你竟然徒手推枪管!”

    王汀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碰上了枪筒,伸出的右手麻木得动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她没好气冲王小敏道:“给我老实待着!下次再敢这样,打死我都不救你!”

    情急之下,她忘了插上耳机假装打电话。

    周锡兵踩下了油门,宝马车一个大甩尾巴,将坐在摩托车后面举着□□的男人给挤翻了。周锡兵嘴里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刚才如果不是王汀的那一推,□□里头射出来的子弹会直接轰了前座上他跟林奇的脑袋。警察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一点,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其实都不会碰上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但是那百分之一的概率被撞上了,要么成了英雄,要么就是烈士。

    王汀惊惶不定,听了周锡兵的话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下意识地谦虚了:“不客气。”稀里糊涂地就把这见义勇为的功劳给领了。

    寒风呼啸着往车里头死命地灌,没等王汀再沉下心想想周锡兵的话到底说了什么,“砰”的一声响,车门又被砸了第二次。昂贵的大金属片就跟大鸟被砍了一刀的翅膀一样,在夜风中发出“咣咣”的声响,摇摇欲坠。几乎在同一时刻,车底下发出一声“噗”的闷响,车胎爆了。

    王汀隔着口袋握住手机,心里头一片黯淡:完了,她这回真要当烈士了。

    然而人民警察十分靠谱,一点儿也没跟好莱坞大片里头一样,该来的时候坚决不来。警笛声大作,市局的警车终于突破了层层路障,赶了过来。

    王汀眼前不停地有人走来走去,穿警服的穿白大褂的,络绎不绝。还有人戴着头盔,也不知道是不是特警。她被人搀着从车后座里头拽了出去,直到被冷风一吹,王汀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碎玻璃划伤的手背还挺痛。

    120急救中心的医生过来给伤员做紧急处理,年轻大夫一见王汀就瞪大了眼:“师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此事一言难尽。要从头说起,那就只能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王汀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么狼狈。她只能冲小师弟露出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笑:“为人民服务。”

    绰号“三猴子”的小偷跟民警磨叽了半天,总算吱吱呜呜承认自己抢了凌夕的手机。他从戒毒所出来以后没多久,就跟以前的狐朋狗友混在了一起,很快又复吸了。手上没钱,三猴子便将主意打到了偷手机上头。瞄准了正在打手机的女孩子下手,只要抢到了就跑,南城老城区地理环境复杂,追起来不容易,十之八.九都能得手。

    “警察同志,我真没想抢她的手机的。不是主观故意犯罪,就是脑子不清爽,一下子懵了。那个,就是那个抽了以后脑子不好使。”三猴子挤眉弄眼,两只老鼠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眼里头的精光却跟蒙了层灰一样。

    派出所地方不大,王汀人在外头等待隔壁办公室凌夕做笔录的时候,还能听到审讯室里头警察拍桌子的声音:“老实交代,谁让你去抢的手机?”

    王函站在自家姐姐面前十分没有底气,眼睛都不敢沾到王汀的脸,主动从饮水机里头接了杯温水,讨好地递到她手边:“姐,喝点儿水吧。”

    王汀不为所动,眼睛根本不离开妹妹的脸:“今天多少号?距离考研还有多少天?”

    王函的苹果脸彻底垮了,她悻悻地坐到了她身边。穿着亮片打底裤的腿一晃一晃的,灯光照在上头反射回来,刺得王汀眼睛都疼了。当姐姐的人刚想呵斥她坐没坐相,哪知道这才是预告片,重点戏肉雷霆一击还在后头,王函嘟囔着:“我不想读研。”

    这一声入了耳,比审讯室里头的呵斥更响亮。王汀腾地冒起心头火,深呼吸两次才勉强压下去。王函也是个大姑娘了,要面子,公众场合,她不能让妹妹难堪。

    王汀勉强调整好面部表情,做出促膝长谈的姿态:“你的专业不考研的话,怎么找工作?你怎么不去人才市场招聘网站上看看,起步价就是硕士打底。除非去偏远地区,好一点儿的小学都不要本科生。在学校里,你完全可以觉得自己经天纬地之才牛气冲天。等毕了业,你就知道你能拿出手的不过那薄薄几张纸!”

    派出所的过道中,空调的暖风吹不过来,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王函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身体跟蓝色联排座椅上有牙齿咬她屁.股一样,扭个不停:“我不想再上学了。熬了这么多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也不喜欢当老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自己都不爱学习,干嘛还要坑人家孩子呢。”

    王汀气不打一处来:“你不喜欢当老师,那你当初高考干嘛选师范呢?”

    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未来的祖国园丁露出了张生无可恋的脸:“那我不是被老师祸害惨了,想当校长报复回头么。”

    王汀被自己妹妹给气乐了。她一直怀疑自己之所以能够忍受王小敏这么个矫情.事儿精的手机,全是因为她人生前二十多年已经有个善变的妹妹打底子。王汀按压住自己手指头点上妹妹脑门的冲动,试图心平气和:“那你打算干嘛呢?你总要工作啊!”

    过道里头挺冷的。王函悻悻不乐地任凭她姐帮她裹好围巾,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巴:“谁说我不工作了。我现在不就在开网店挣钱么。我跟你讲啊,姐,双十一我们店里头出了两个爆款啊,生意可好了!”说到后面,她眉飞色舞了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好几个分贝,掏出手机想给她姐看战况。结果一对上她姐的眼神,网店店主立马怂了,又沦为蚊子哼哼,“我真没打算啃老。”

    王汀看着妹妹不敢跟自己眼睛对视的样子,沉下了脸,冷声道:“我不反对你业余时间开网店挣钱。但你也该有一份稳定工作,最好是旱涝保收的那种。你今天生意好,明天呢?开网店的人那么多,真正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又占多少比例?眼下可以,十年二十年以后呢?人不能光看眼前。”

    这话算是踩到了猫尾巴,王函瞬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带动的联排椅也跟着晃动了两下。她烦躁地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闷声道:“姐,你不能这样!你总不能因为当初爸生意失败就对从商心存偏见!爸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王汀长长地吁了口气,搓了把疲惫的脸,声音淡淡的:“你就当我有偏见吧。王函,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想让你经历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

    审讯室的门呼啦一声开了,打破了两姐妹间僵硬的气氛。民警押着三猴子出来,恨声道:“你小子早点儿交代不就完了,净耽误事情。”

    已经开始打呵欠流眼泪的三猴子精神涣散地哼哼唧唧:“我哪里知道有那么多门道啊。接订单干活,我就是随手接了个买卖而已。”

    王汀转过身,目光落在最后出门的周锡兵身上。日光灯灰扑扑的光线下,他面沉如水,眉心起了淡淡的褶子,显然谈不上心情愉悦。

    王小敏作为资深颜控八卦王,连蹭派出所的WiFi看动画片都顾不上了,硬是要跳出口袋来。她晕晕乎乎地跟王汀表达自己泛滥成桃花汛的少女心:“哎呀,警察哥哥真帅,连皱眉的样子都是那么的有味道。”

    这论断显然是带了粉丝滤镜,王汀只能说这人皱眉的模样会让人忍不住主动想要上前问一声“怎么了”,而不是怀疑他偏头痛。

    周锡兵对着王汀疑惑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直接转过脸请求办案民警:“帮个忙,监控录像调过来也给我一份。”

    民警立刻撞了下他的肩膀,相当熟稔的样子,满口答应:“你放心,咱们谁跟谁啊。多谢周哥鼎力相助,为咱们横山街道的良好治安发光发热。哎,周哥,什么时候市局再从下面选调人,你提前打个招呼啊。我在下面这几年,还是觉得待市局实习的时候最带劲。我还想参加选调试试。”

    周锡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应声:“一定,要有消息我肯定提早跟你说,到时候你好好准备。”

    王函的圆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朝自己姐姐使眼色,笑得贼贼的。她凑近了姐姐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哎,姐,你们升职进总局也要这样啊?”

    王汀拍了下妹妹的脑袋,示意她在外面多看少说话。

第72章 玩偶(十二)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停,就这张。”王汀指着其中一张凌夕对着镜头大笑的照片,背景中的男人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大约是疑心生暗鬼, 她觉得这箱子大的诡异, 几乎属于需要办理托运的体积了。

    照片被局部放大以后,箱子蹭在花坛边上的痕迹就更加清晰。王汀盯着那一团暗影看了半天,抬眼看周锡兵:“我觉得像,可以做个鲁米诺实验。”

    周锡兵抓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和了, 然而王汀却本能地觉得脊背一凉,赶紧解释:“我专业是医学,修过法医学的课。”

    话音一落下, 她就懊恼地想要咬自己的舌头。出息呢?她又没干什么亏心事, 怎么还在警察面前怂成这样。这警察还没问什么呢,她自己先忍不住把自己的老底兜了个一干二净。

    周锡兵面上表情没变, 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知道了。他转过脸正对着电脑屏幕, 鼠标点在了照片中男子的脸上。

    那种直直压在人心脏上的视线终于挪开了,王汀暗自舒了口气,手摸进了羽绒服口袋,轻轻弹了下手机壳。

    王小敏正在叽里呱啦地呐喊:“哇哇哇, 王汀王汀, 是不是被他凝视的时候就忘了呼吸与心跳?这就是那个让你发抖的男人啊。拿下他!哎哟—你怎么又弹我。”

    王汀没理会它, 专心致志地盯着照片中男人的面孔。可惜这张像里头男人刚好侧着脸, 头发又有点儿长,风吹过来,恰好挡住了对着他们的半张,看不清五官的具体模样。周锡兵不等她催促,又点开下一张。这一回男人倒是转过了脸,却又恰好被凌夕跳起来的身体挡住了。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照片了。

    那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始终没有在照片中露出正脸。周锡兵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凌夕:“就这些?没有更多的了么?你们出去一趟只拍这点照片?”

    警察是询问的口气,凌夕却莫名觉得心虚。她小心翼翼地摇摇头,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变成了蚊子哼哼一般:“不止,一般我们一天拍七八套衣服,起码得好几百张照片。这个地方我们拍了三套衣服,大概五十多张照片,不过我手机设置了流量限制,一过限度就自动断流量,所以后面的十几张照片没能同步传上网去。有个新款还得等下个礼拜才能上。”

    真是要命的流量限制。周锡兵深吸了口气,点点头,看着这两个姑娘:“那你们对这个拖箱子的人还有没有印象?比如说他是独自一人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行动之类的。”

    凌夕与王函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她们都是挤出时间来拍片的,凌夕当时背对着他,王函又是个死活不肯戴眼镜的两百度大近视,拍照片主要靠感觉,压根对这人毫无印象。

    昨天夜里修照片的时候,凌夕还懊恼怎么当时没留心到背后有人乱入了。后来还是她太困了,嫌修掉整个背景太麻烦,又觉得多一个拖箱子的人别有意境,这才保留了下来。

    两人一脸无辜地看着警察,完全不知所措。

    周锡兵盯着电脑里头的照片,久久没有出声。

    王函捧着自己喝剩下的小半杯蜂蜜柚子水,讨好地塞到她姐嘴边,圆眼睛眨巴眨巴,声音也开始走软萌路线:“姐,我们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杯子明显还带着妹妹的口水,王汀嫌弃地看了眼,上半身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待瞥见妹妹满眼小星星的样儿,她咬咬牙,硬是抗拒了身体的本能,皱着眉头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

    王函见贿赂自家姐姐成功,顿时放下心来,圆溜溜的眼睛眨巴得更加厉害了。

    哪知道她姐喝了蜂蜜柚子茶,却依然摇头,只眼神示意她看那个叫周锡兵的高个子警察:“我哪儿知道,这事儿得警方调查清楚了才能有结论。你这两天好好回学校宿舍睡觉,给我老实待着去。”

    王函试图卖萌的圆眼睛立刻瞪成两个白炽灯泡,软咩咩的声音也转为义正辞严的拒绝:“那可不行,我们每天都得发货呢!我学校离的那么远,来不及!”

    凌夕点头附和:“我们不能言而无信。好不容易才趁着双十一攒了点儿人气。”

    王汀不吭声,只将视线落在周锡兵身上。后者轻咳了一声,阻止了女生的迟疑:“还是谨慎些比较好吧。你们晚上最好还是别在这边待着稳妥些。”

    王函还想发话,王汀直接一记眼刀飞过去,警告自家妹妹不许作妖:“晚上去我宿舍睡觉,包裹整理好了就过去。我宿舍距离这里就一站地铁而已,不会来不及。”

    周锡兵放下了鼠标,转头看了眼凌夕:“你晚上也回宿舍睡觉吧,好歹学校有保安有警卫室。另外,这些照片我得带走一份。”

    凌夕勉强笑了笑,点头应下来:“嗯,你请便。其实我们平常都回宿舍的,昨晚是太晚了才没走。”

    她是应下了,王函却还不死心,跟着树懒一样抱着她姐的胳膊企图撒娇。她都这么大了,门锁又是新换的,她保证每天晚上都反锁门不就行了嚒。再说了,坏人不是已经被警察逮走了嘛。哪里还有那么多坏人。

    王汀做了个手势,表示此事没得商量,伸手掏出了口袋里头的手机。

    王小敏正在催促她:“快点儿快点儿,是阎罗王的电话。”然后它的手机壳就挨了王汀的弹指神功。没大没小,那是正儿八经的领导。

    王汀一秒钟切换成谦虚乖巧好下属模式,声音温和地接听了部门领导的电话:“喂——闫主任,对对对,我马上回来。真是有点儿急事。”

    王小敏委屈地泪汪汪,这个虚伪的女人只会欺负软萌的手机宝宝,对着领导的时候完全就是一副谄媚的小人德性!

    周锡兵双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朝挂了手机的王汀点了点头,主动开口:“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带她俩去所里头做个笔录。”

    王汀连忙冲他笑得跟朵花儿一样:“那实在是太感谢周警官了,麻烦您费心了。王函,你好好听话知道不?”

    王函推着她姐朝门口走,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当年选了医科而不是师范,真是我国教育事业的一大损失。”

    门一开,姐妹俩跟门口的传递小哥都吓了一跳,王函更是一声尖叫,本能地朝她姐怀里头钻。快递小哥吓得双手高举,连连往后退,满脸委屈:“我正准备按门铃呢。”

    凌夕见是之前经常过来拿包裹的快递员,这才放松下来,抱怨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迟啊。前头还有人冒充你,企图入室抢劫。”

    快递员一听就火冒三丈:“好啊,我就说今天哪个缺德冒烟的搞坏了我的车胎呢。那家伙抓到没有?肯定是他下的黑手。”

    周锡兵看了眼快递员,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警察,你的车子是在哪儿被破坏的?带我过去看一下现场。”

    风过必留痕,只要是发生过的事情,肯定能够留下蛛丝马迹。

    王汀心满意足地回单位参加民主生活会,一直忙到晚上五点钟下班才有空去派出所做笔录。

    派出所里头相当热闹,有救回了小猫的老太太拉着民警的手千恩万谢。也有警察正在训斥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这么大年纪了,不好好找个正经工作也就算了。在网吧里头一猫好几天也不晓得跟家里人说一声。你看把你妈给急的!都来报失踪了。我们一个派出所的人,都快把这片给翻过来找了。”

    被训斥的大小伙子胡子拉碴,眼睛猩红,看旁边一位干瘦的中年妇女活像是看仇人,声音发着狠:“谁让她不给我换电脑的!我都说那配置不行!”

    民警刚想瞪眼睛,亲妈就护上来了:“好了好了,我儿子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你们警察能不能少说两句。儿子,跟妈回家,我们马上就换新电脑去!”

    一对母子扬长而去,民警气得差点儿跳脚。这种人纯粹属于浪费警务资源。

    看了个全场的王汀摇了摇头,这世道,巨婴还真不少。造孽的爹妈千万把自家宝宝拴好了,千万别出来造孽。

    民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喝水准备下班,外头又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年轻人报案。跟他约好了一道组队打游戏的网友没上线,他怀疑对方失踪了,来报案。民警已经十分想揍人了,还是按捺住了心平气和地问疑似失踪对象的单位跟家庭住址,结果报案人一问三不知,只强调:“耗子不会无故消失的,他连住院打点滴都没耽误组团开黑。现在我们都联系不到他,肯定有事儿。警察同志,你们赶紧帮忙将他找出来啊,今晚我们还得组团呢!”

    王汀的脚步没有再停留,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林奇的同情。可怜的林警官每天都是过着这样的日子,难怪天天渴望碰到大案子呢。她朝里面走,一进过道就见到妹妹坐在蓝色联排椅上,闷着脑袋怏怏不乐的样子。旁边坐着的凌夕正在安慰她:“没事儿了,他要是坏人,警察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王小敏好奇地想要从口袋里头出来:“怎么啦?王函怎么蔫吧了。”

    王函听到她姐的脚步声抬起头,满脸委屈:“姐,那人不承认偷了我钥匙,还说他是拾金不昧做好人好事。我说不过他,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啊。”

    “不会的。”王汀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安慰道,“只是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而已,警方肯定不会放过坏人的。”

    审讯室里头,伪装成快递员的男人已经被车轱辘问了一天的话了,却死活一口咬定了他不过是捡了串钥匙,想要还给失主而已。

第73章 玩偶(十三)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窗子摇下了半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周锡兵尽忠职守地表达了人民警察对妇女同胞的关怀:“早点儿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

    拿人手软。王汀原本一肚子的不痛快, 此刻抱着半人高的毛绒玩具, 连想发两句火都没气势,只能蔫蔫地点点头:“嗯,祝你们一路顺风,再见。”

    一直到上楼梯的时候,王小敏都在痛心疾首:“王汀你完了, 你这样的话会注孤生的。你态度这么冷淡, 会把男人都吓跑的。”

    王汀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心里头想,轻而易举就能吓跑的男人,真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货色。她摸了摸耳朵,假装听不见王小敏的痛心疾首, 掏出钥匙开了屋子门。

    今晚王函有选修课, 直接睡学校宿舍了。王汀推开门时,差点儿没被杵在门口的舍友生生给吓死。于倩穿着件白色睡衣, 披头散发, 满脸阴郁,活脱脱从电视机里头爬出来的贞子。

    “三更半夜才回来,弄得叮咚作响,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人吓人, 吓死人。王汀的心刷的一下就蹿到了嗓子眼, 愣是堵得她连反唇相讥都顾不上了。

    手机炸毛了:“你要不要脸,有点儿逼数行不行?以前到底是谁搞到凌晨不睡觉,害得我们王汀不得不去办公室将就的?!王汀才开门,哪儿来的叮咚作响!”

    王汀伸手敲了下手机壳子,好好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能说脏话呢,多不淑女!

    日光灯灰蒙蒙的,于倩的眼睛珠子在王汀身上滚了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扭头回房间去了。

    站在屋子门口的人莫名其妙,没搞明白这姑娘干嘛大晚上的突然发作。待她进了卫生间,发现小戴的洗漱用品全都消失了;再看看客厅角落里头摆着个大行李箱的时候,王汀就释然了。算了吧,既然外来人员已经如她所愿被驱逐出境了,她也就别再跟个孕妇一般见识了。不然到时候动了胎气硬是赖到她头上,她冤不冤啊。

    王小敏闪烁着屏幕表达自己嗤之以鼻的心情:“切!你就是个软包子。一点儿都不爽快,她男人又不在,不存在动起手来你吃亏的问题,你怕个什么啊!”

    王汀敲王小敏的手机壳,她蠢啊,她跟一个孕妇开撕,有理都是她没理。她正点着王小敏的脑袋瓜子往自己房门走时,于倩的房间里头响起了手提电脑的声音:“王小敏,王汀在不?你跟她说一句啊,注意点儿。小戴说王汀对他有意思,老是明里暗里的勾引他。他严词拒绝了,所以王汀才故意去舍管那儿告状,把他给赶出去了。上次王汀还偷偷闻他的裤子呢,被他骂了一顿,都不知羞。”

    王小敏石化了,王汀也惊呆了。多大的脸儿啊,她勾引小戴!她眼睛瘸了心也没瞎啊,她会看上小戴?!

    手提电脑还在嘀咕:“要不是今天晚上,于倩又把我从单位拎回来看电影,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王小敏,你劝劝王汀啊。小戴除了长得还凑合以外,其他条件也不咋样,还不如那个开宝马的帅哥呢。就算王汀年纪大了,也不用……”

    王小敏要抓狂了:“闭嘴!手提!我们家王汀怎么可能看上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狗样儿啊!”

    王汀有点儿晕,她想好歹于倩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通过国考进的单位;智商呢?这话于倩居然也能相信?!她是在于倩眼中有多廉价,于倩才能对她这样阴阳怪气啊!

    房间门“刷”的一声开了,手提“嗷”了一声,赶紧道歉:“哎哟,我都没留神她要出去。”

    于倩捂着嘴巴一副快要呕吐的模样,狠狠地瞪了眼王汀:“大晚上的,你杵在我房门口想干嘛啊?”

    王汀忍了又忍,才没直接跟孕妇怼起来。她瞥了眼于倩,冷声道:“噢,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有人喜欢在垃圾堆里头找东西,以为是个宝。别当其他人跟她一样。”

    房门重重地合上了,王汀往被窝里头一钻,简直气得要爆炸了。八年的医学教育形成的道德感不允许她跟孕妇开撕,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大龄单身就没人格了?是个雄性生物就能在她面前魅力无限了?!

    王小敏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不要理这种人啦。张爱玲不是说了嘛,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一点贱。有的女人就是拜屌癌啊,不用理她们了啊。”

    软软糯糯的娃娃音说出这种话,听在耳朵里头说不出的奇怪。王汀忍不住轻轻摸着王小敏脑袋上的小挂件,笑了起来:“你又知道了啊。你们不是天天催着我赶紧嫁人嚒。”

    王小敏不服气道:“那我们也是要你嫁个好人。要高帅富要对你忠诚专一要有担当充满正能量!”

    王汀被手机给逗笑了,忍不住戳它的脑袋:“你这是在选全国偶像吧。好了,睡觉吧。明天说不定还得忙。”

    第二天一早,王汀出宿舍大门的时候,就碰上了陈师傅。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陈师傅先冲她眨着眼睛笑:“王汀啊,今天上午我要去单位后勤逛逛。”

    王汀立刻笑逐颜开:“哎哟,陈师傅,你到了单位可千万得找我。中午我请你吃饭。”

    陈师傅摆摆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不用不用,会有人急着请我吃饭的。”

    王汀一脸茫然地冲对方挥手道别了。等她人踏出宿舍大楼,王小敏就迫不及待地在口袋里头问:“陈师傅是要去后勤主任那里告状了吗?”

    左耳插进耳机,王汀又裹严实了围巾,轻声道:“应该是的吧。”

    后勤的李主任算是于倩前拐八绕的亲戚。偏偏上次后勤工作检查时,李主任点了职工宿舍管理这一块,说陈师傅工作不到位。而上上次单位升职称的时候,陈师傅的丈夫又被李主任的老婆抢了升职的名额。这回逮着了打脸的机会,陈师傅能放过才怪。

    王函一直好奇机关工作跟在学校里头的区别。王汀很想告诉妹妹,其实内核都是一样的,资源有限,所有人开撕,不过是撕的段位高一点与低一点的差别而已。做人与做事,其实真的很难讲清楚哪个更重要。

    一上午的功夫,王汀忙得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她名义上的职务是固定资产管理员,实际上,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大部分精力都要花在领导随时安排下来的工作上。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王汀才松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去饮水机前接杯水,电话又响了,后勤的李主任催促她去自己办公室一趟。

    王小敏正在安慰累了一上午的王小花,闻声立刻亢奋了:“啊啊啊,王汀,你带我去。肯定是要教训于倩了!我要看看她还装不装小白花。呸!多不要脸啊!”

    王汀很想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充电,王小敏立刻强调自己的重要性:“你不能离开我噢,不然有人找你怎么办?”

    王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揣上手机就往李主任的办公室去了。

    等到了后勤办公楼前面,陈师傅正跟工会主席一块儿往外头走。她冲王汀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汀是个老实姑娘,领导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了。”

    王汀做出了茫然的模样:“什么事儿啊,我正准备去吃饭呢。”

    工会主席摸了下她的脑袋,笑得慈眉善目:“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领导想要关心你们单身职工的生活情况。去吧。”

    王汀一脸懵的冲两人挥了挥手,保持着这个姿态敲了李主任的办公室门:“主任,你找我有事儿?”

    李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正在打电话。他见了王汀,连忙跟对方道别,热情洋溢地招呼王汀进去坐下,笑着道:“小王啊,你到我们单位工作也要三年了吧。这我工作也忙,一直顾不上跟你们年轻人谈谈心什么的。”

    王汀露出了端庄乖巧的笑:“领导客气了。是您领导有方,我们这些单身职工的日常生活才得到了保障。我们心里头可感激领导了。”

    一杯热水推到了王汀面前,她连忙起身道谢:“劳驾主任了,看我这没眼力劲儿。”

    李主任摇摇头,示意她坐下:“还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之前相关政策规矩没宣传好。那个,你们也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是要谈朋友了。小王,你现在有对象不?工会跟我们后勤都很关心这一块儿啊。”

    王汀心念一动,腼腆地摇摇头:“还没有,正在找。”

    李主任讪讪地笑了:“噢,这个啊,是该抓紧时间找了。不过啊,小王,我家孩子跟你也差不多大。我就托大自认为是个长辈了,要讲两句。女孩子家,还是应该矜持点儿的。这个,谈朋友要注意一个尺度问题。太晚回来不安全,也打眼。毕竟是单位宿舍,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影响不好。这个,你注意就行了。单位宿舍,还是要遵从陈师傅管理的。好了,这要吃饭了,赶紧去食堂打饭吧。”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王汀:“李主任跟你说这个干嘛?什么矜持啊?”

    办公室里头暖气开的十足,王汀却觉得有点儿凉。她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乖巧的笑,连连点头:“李主任说的是。平常在宿舍里头我也是这么跟于倩说的。陈师傅一说,于倩男朋友就搬出去了。”

    李主任怔了一下。

    王汀继续笑:“于倩真是一点儿也不爱慕虚荣,男友不掏钱出去租房子,她也不在意。房间就这么大,她也不嫌挤,真贤惠。这要是在我们家,那可不行。我爸妈会打断我的腿的。我还真不认识什么赖在对象单位宿舍里头的男生。”

    李主任似乎没料到王汀会这么直接撕开来说,一时间竟然跟反应不过来一样。

    王汀笑着站起了身:“李主任,谢谢您的关心。也请您多关心关心于倩吧,我看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对我爱搭不理的。”

    她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于倩玩了文字游戏。这种单位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所有人说话都跟打哑谜一样,含含糊糊的,从不肯当面锣对面鼓。

    陈师傅也不会直接在李主任面前点于倩的名字,只有有女职工带男的回宿舍就点到即止。亲疏有别,李主任先找到于倩了解情况的时候,于倩只要再含含混混一些,这锅就自然而然落到她王汀的头上了。倘若她不明所以,对着领导这样含糊其辞貌似关心的话,傻乎乎地点头附和了。这事儿,在领导眼中,就扣死在她头上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后她脑袋上都会扣着顶“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在这种三天两头开思想工作会的单位中,如果败坏不了一个人的工作能力,那就去败坏这个人的私德。如果这个人是女人的话,那就一败坏一个准儿!

    一瞬间,王汀厌烦得想要骂人。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的歌声落在这儿,说不出的讽刺。她压着怒气接了电话。林奇的声音充满了各种讨好:“哎,美女,赏个脸出来一趟呗。靴子我给您买好了,UGG的,绝对符合你保暖的需求。”

    话筒里头传出的欢快抚慰了她的焦躁,王汀笑了起来:“哟,麻烦你了啊。UGG啊,让您破费了啊,大中午的又让你跑一趟。你干脆把车开进来吧,我请你吃午饭。”

    手机揣回了口袋,王汀虎口插在口袋上,笑容满面地看着李主任:“主任,我朋友过来给我送东西了。我先过去了啊。”

    门一带上,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一个劲儿吸气,结结巴巴道:“王……王汀,什么意思啊?那女的倒打一耙,说你带男人回宿舍了?我的天啦!她到底要不要脸?!”

    人家什么都没说。全是领导自己猜的。要怪就怪说话的艺术吧。

    宝马7系增强了车主的吸引力,林奇跟周锡兵从车上下来后,一路上都有人盯着他俩看。

    两位警察同志似乎早已习惯人民群众目光的洗礼,相当坦然自若地跟着王汀进他们单位食堂。刚迈进门,林奇就笑着抽了抽鼻子:“哟,王汀,你们食堂看着不错啊,比我们所里头的伙食好多了。我闻到胡萝卜炖羊肉的味道了。哎,周指,什么时候咱们所里也改善一下伙食啊。”

    王汀笑着自我调侃了一句:“我们领导说了,加工资不可能,那就吃点儿好的吧。哎,你们要什么啊?”

    周锡兵简单打了份快餐,谢过了王汀看不过眼给他要的羊杂汤,点点头道:“你下午能请下来假不?还想麻烦你再跑一趟。”

    王汀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第74章 玩偶(十四)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花洒喷出了水柱,白色的雾气氤氲开来。烟雾缭绕中,王汀伸手试了试水温, 调试好了给妹妹冲澡的温度才关了水龙头。她脑袋不抬, 帮王函准备妥当了浴球跟沐浴露,才漫不经心地回答:“咱们回家的时候,我看着她上楼的。陈师傅每晚差不多这个时候都会检查一次整栋楼的安全,然后给最外面的大铁门上锁。”

    卫生间里头浴霸一打开,温度就上升的极快。王函很快觉得有点儿热了, 她脱了外衣, 挤出了洗面奶在手心里头打出泡沫来,一面往扑了水的脸上抹,一边不忘继续当个好奇宝宝:“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管理员举报啊,那女的留宿男人明明不合规定。你为什么非得兜这么大个圈子。”

    王汀抬起头来,面孔在卫生间弥漫着的水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叹了口气, 忍不住弹了弹妹妹露出来的大脑门:“你傻啊你。整栋楼能有多少人住?都是系统内的职工, 你真以为管理员认不清我们?不知道有没有异性留宿?”

    “哎呀,别看我的大脑袋瓜子。”王函对自己的整张脸最不满意的部分就是大额头了, 平白添了土气。她往后缩了缩, 瞪了眼自己的姐姐,还是没能听明白,“那为什么……舍管阿姨现在又管了呢?”

    “安全问题啊!”王汀白了妹妹一眼, 帮她将发箍整理好;敲王小敏的手机壳敲惯了的手指头, 忍不住又敲了下妹妹的脑袋瓜, “你真不考研了?时政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这才刚开过会呢,马上南城又要开重要的会。这个节骨眼儿上,要出点儿事情都是大事。我们单位今天开会才强调的安全问题。行了,你哪来那么多问题,赶紧洗完澡睡觉。”

    十万个为什么姑娘被她姐硬压着洗了头发冲了澡。她姐还翻出了电吹风帮她把头发吹干了,给她做了头皮按摩,绝对温柔妥帖的五星级享受。被姐姐伺候得无比舒坦的王函心里头却还是疙疙瘩瘩:“那你干嘛不直接赶那男的走?明明你们单位有规定不让他住的!规矩制定出来的难道不是让人遵守的嘛。”

    见妹妹圆脸蛋气鼓鼓红扑扑的样子,王汀忍不住伸手揪了她一下,笑着摇摇头:“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情。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在我们这种单位里头,与其说拼业务能力不如说拼背景拼人际关系。于倩有亲戚就在我们系统,弯弯绕的关系多了去。我明年就要提级别了,今年年底的单位民主测评必须得拿到优秀。谁还在单位里头没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多的是人帮亲不帮理。我要跟她撕破脸,保准一堆人要在背地里嘀咕我小鸡肚肠,大龄剩女嫉妒人家小情侣情深意笃了。”

    王函的圆眼睛水汪汪的,瞪得老大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满:“你就是怂了,本来就该跟他们正面怼上去的。明明是他们没理!”

    王汀打着呵欠将自己跟妹妹的衣服从洗衣机里头,相当自暴自弃,一点儿辩解的意思也没有:“对,没错,你姐我就是个怂货。行了,把脚擦干了,别感冒了。”

    王函被自家亲姐这份混不吝的不要脸劲儿给镇住了,委委屈屈地坐在凳子上,等她姐帮她擦干了脚,才小心翼翼地瞅了眼王汀小腿上微微泛红的一块,视线一碰即走,替她姐害疼:“他们都把你的腿给烫红了,脚踝上还流血了呢。”

    蹲在地上的人心中一暖,抬起了头,对着自己妹妹哭笑不得:“哎哟,我们家王函还爱记仇啊,不过是个小口子,不值当算个事儿。函函心疼姐姐啦!”

    王函立刻嫌弃地转过脑袋,小脸满是傲娇之色,死鸭子嘴硬:“谁心疼你了啦,你是留给我欺负的。”

    当姐姐的人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道:“行了,你快点上床睡觉吧。”她将一次性毛巾丢进了垃圾篓,然后准备打包好了丢在门口,明天早上出门一块儿带下去。垃圾篓堆得老高,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王汀皱了下眉头,取了一次性手套戴上,开始老大不情愿地打扫地上的垃圾。

    王函立刻捂着鼻子抱怨:“他俩不会专门等你回来收拾垃圾吧。哎,姐,脏不脏,你看什么啊?”

    垃圾篓的后方竖着根白色塑料棒,细细长长。待看到两条杠的时候,王汀一扫帚挥进了簸箕,嘟囔了一句:“难怪吵成这样了呢。”

    “中队长?”王函迟疑地问她姐。见姐姐点头以后,她又忍不住替姐姐的舍友抱不平了,“没钱买房干嘛还让女朋友怀孕啊!怀了以后怎么办?这男人也太自私了。”

    王汀要比妹妹冷酷的多,同情心也极为匮乏:“避孕套也有女式的。这种事情,不能单纯将责任归给任何一方。除非是强迫性行为,否则双方都该为此买单。”

    王函还想跟她姐争论一番,王汀已经重新洗好手,端着塑料盆站起了身:“王函,你记着,永远不要指望将自己置于别人的保护下。从生物的本能角度来讲,人都利己的,会将自己摆在第一位。”

    王函不满地抱怨起来:“姐,你就是这样缺乏少女心,才没有办法找男朋友的!”

    结果她姐回了她一个白眼:“先管好你自己吧,母胎单!”

    王函骄傲地挺起了34C罩杯的胸,自豪不已:“我的人生理想是成为白富美,然后专门找小鲜肉。”

    “有出息。”王汀拍着塑料盆给她鼓掌,“很好,非常有志气。姐姐期待你的未来。”

    王函差点儿没被自家姐姐气死,这可真是亲姐。

    姐妹俩回到房间里头,钻进新换上的床单被褥后,王函仍然忍不住替迟迟没有上来的姐姐舍友犯愁:“哎,姐,那你说他们要怎么办啊。她男朋友真能拿出钱来买房子吗?”

    王汀呵欠一个接着一个,摇摇头道:“不知道。嗐,船到桥头自然直。要么生下来结婚,要么就是打掉。”

    “那怎么行!”王函急了,“他们都没做好准备,怎么能贸贸然生孩子。打掉就更加不好了,那可是条小生命!”

    王汀不知道是该感慨自家妹妹单纯的小美好合适了,还是趁机嘲笑这傻姑娘一回。她叹了口气,一边开机看自动关机的时候有没有人给她留言,一边敷衍着妹妹:“行了,他俩起码都是成年人,都还有工作。什么时候生孩子都有能力负担。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睡觉睡觉。”

    手机屏幕亮了,王小敏打着呵欠抱怨:“你怎么不早点儿给我充电啊。我还有动画片没看完了呢。”

    王汀没理会它,直接跳进了微信中,发现有人申请加她好友,是周锡兵。她微微一怔,手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摁下了“接受”。

    王小敏呵欠连天都没影响了它发达的八卦系统,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我确定以及肯定,帅哥肯定是想追你了!王汀,你终于过完了最后一个单身节了!”

    被一众常年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固定资产关注终身大事的人,毫不客气地弹了下王小敏的手机壳,准备关掉这聒噪的家伙,睡觉!

    微信弹出了新内容,周锡兵的微信几乎是在她通过好友申请的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明日是否有空?

    王汀迟疑了一下,慢慢敲上三个字:要上班。

    企图伪装美少女的王小敏一直关注着八卦的最新动向,看到微信内容立刻插嘴:“哎呀呀,王汀,你这样不行。你太冷淡了,会吓走帅哥的。你听我的,下班以后没事!”

    说着,这破手机相当主动地添了颜文字发过去,然后面对上王汀金刚怒目的脸时,它还试图以眨巴眼睛卖萌的方式蒙混过关。

    王汀手指头拔得噼啪响。

    王小敏当机立断,赶紧在屏幕上播放滚滚扭屁.股舞,妄想以国宝的美貌蛊惑了君王。王汀直接叫这家伙的无耻劲儿给气乐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王小敏这熊孩子就是欠管教!

    王函奇怪地问姐姐:“你看到什么新闻啦?怎么又是瞪眼又是笑的。”

    正准备弹王小敏手机壳的人,不得不顾及睡在自己旁边的妹妹,于是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道:“看了个小视频,小狗很搞笑。”

    王函翻了个身,朝自己姐姐笑得贼贼的:“嘿嘿,姐,你肯定是红鸾星动了。对小动物还有小孩子感兴趣,就代表你寂寞空虚冷了,想要谈恋爱了。”

    王汀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关掉听了王函的话就满天撒小花花比小心心的手机,周锡兵的微信又来了:“那我明天下午去你单位接你。你放心,你妹妹跟她朋友,警方会有人保护的。”

    已经上升到警方派人保护的高度了?王汀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难道真有大案子发生?她回复了一个“好”字,关了手机。拍了拍满心好奇先要偷窥又不敢的王函:“睡吧,再不睡明早要爬不起来了。”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姐妹俩被王小敏的“大公鸡喔喔叫”吵醒时,已经是七点钟。窗外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王汀赶紧去阳台上看自己跟妹妹的衣服,生怕叫雨给打潮了。好在风向与阳台平行,衣服只要往里边放一放,就不会被雨水打到。

    于倩跟她男友的衣服都晒了一天,已经干了。王汀想了想,还是将他们的衣服收了起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她刚从阳台回客厅,房门就响了。手里拎着早饭的小戴一个健步上前,厉声呵斥:“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王汀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将衣服都丢到了沙发上,赶紧解释:“下雨了,我看你们衣服干了,顺手收了回来。”

    小戴阴沉着脸,一把团起衣服,手里头的豆花泼了出来溅到了裤子上,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要你多事。”

    王函刚好洗漱完毕从卫生间里头出来,闻声大怒:“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于倩,你男朋友就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房间里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被点了名的人是昨晚睡得迟没有醒,还是又习惯性装死,总之没给任何回应。

    王汀咳嗽了一声,朝妹妹使了个眼色:“行了,函函,收拾完了跟我去吃早饭。”

    小戴抬起了头,两个黑眼圈挂在颧骨上,分外明显。他朝王汀冷笑:“你不也是占公家便宜么,装得多清高一样。”

    王函要发火,被自己姐姐一把摁下了。

    王汀目光平静地看着小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如果你讨厌别人碰你的东西,OK,以后我会注意的。”

    房门动了一下,小戴的语气又急又冲:“本来就不该碰!你不会自己找个男朋友 啊!”

    活久见!王函气得脸蛋通红:“你神经病啊!要你多管闲事!”

    王汀拽了下妹妹,朝小戴冷笑:“你要是不霸占了整个阳台,当我愿意给你们收衣服?咱们非亲非故,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了,王函跟着姐姐下楼的时候还在抱怨:“姐,你干嘛对他这么软啊。怕他干嘛?这种人就该给他两个大耳刮子,贱格!”

    “女侠威武!”王汀拱手表达了对妹妹的佩服。她摇了摇头,失笑,“姑娘啊,你姐我怂,打不过他啊。”

    王函傻眼了,她也打不过。

    到达楼下的管理员值班室时,王汀主动向陈师傅打了招呼问好,然后安慰了对方一句:“师傅你别担心了。我舍友跟她男友又和好了。于倩人还没起床呢,她男友就拎着早饭等在她房间门口了。”

    陈师傅勃然色变:“什么?!这男的竟然还有你们的大门钥匙?不得了了,我看这是好不了了!”

    自觉失口的王汀赶紧捂住嘴巴,匆匆忙忙告辞:“哎呀,那个,陈师傅,我上班要迟到了啊。拜拜——”

    还能有这操作?王函目瞪口呆。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乐得咯咯笑,得意洋洋与有荣焉:“哼!敢得罪我们王汀,肯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谦虚了吧,大仙。”林奇笑了起来,“你也太谨慎了。”

    王汀将手机揣回了口袋,身体微倾,靠上了座椅后背,眼睛直直对着还没有扭回头去的周锡兵:“也不知道李所长原先晓不晓得有这条路噢。”

    斜阳西下,越是临近离开的时候,硕大的火球越是像燃烧不充分一般,鲜红如血。周锡兵靠着车窗的半边脸,仿佛浸泡在了血海当中一样。王汀心想自己果然没白学八年医,看着这画面第一反应是想到血,也不觉得瘆人的慌,反倒认为挺和谐的。

    周锡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吩咐林奇:“开车吧。”他又拨了个电话,语气温和而热络,“哎呀,不用麻烦了。刚好我们所里头小林回家有点儿事,我们就一块儿回市区了。真不好意思,下次我过来请大家一块儿吃饭啊。”

    林奇有些茫然,试探性地问了句:“这牵扯的还挺深?”

    周锡兵摇了摇头:“说不清楚。总之,一直到现在,也没人跟我们说过这儿有条小路。市局刑侦队下来看的时候,陪同的派出所警察跟县公安局的人也没提。究竟他们知道不知道,谁能说得清楚。”

    他现在单独从县公安局要辆车子送王汀回市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保不齐就会打草惊蛇。

    王汀双手合抱在胸前,略有些好奇的模样:“既然你没有发现这条路,那么周警官,你又是从哪儿察觉到不对劲的呢?”

    车子开动了,夕阳却像是追着周锡兵跑一样,他的半边脸始终在烈火中燃烧。他看了眼王汀,后者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份。无知群众还是乖乖吃瓜比较好,试图刺探案件侦查细节,就有窥伺的嫌疑了。

    林奇显然早就将王汀当成了自己人,保密意识淡薄的很。他转了下方向盘,大大咧咧道:“姓李的明显有隐瞒,不想我们再查下去。一直领着我们在这半截子山边上晃悠,却不带我们去其他地方去。说不定那边就别有隐情。”

    车厢顶上悬挂着的葫芦晃动了一下,穗子拂上了周锡兵转过来的脸。他看了眼王汀,表情犹豫:“到时候,你还是在车上别下去了。”

    林奇急了:“王汀不下去还怎么通灵啊?”

    周锡兵转过头去,正对上了他的脸:“谁是警察?”

    车厢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林奇瞠目结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样回应领导的话。他下意识缩了下头,结结巴巴道:“这不是有王汀在,咱们更加有把握么。——好好好,领导,我都听你的安排。王汀,到时候你自己记得留点儿窗户通气,把门锁死了啊。”

    王汀撇了撇嘴角:“放心,我的英雄主义情节早在幼儿园时期就结束了。我才不会逞强呢。”

    前面的道路狭窄了起来。路旁的树枝像刀像剑也像戟,刮到了车窗上,就跟冲周锡兵的脸捅过来一样。王汀不知怎地,看了就忍不住替他害痛。当然,这情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周警官的脸还安安稳稳的,面上的表情也极为温和:“我们都不要轻举妄动。我联系市局那边,等上面调人过来更稳妥。”

    林奇一下子就泄气了,他心心念念就是能碰上个大案子。好容易似乎离案子近了,现在市局的人一下来,还有他什么事儿。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周锡兵指点着林奇将宝马车开到了左边的岔道上。如果没有那条被掩盖住的路,这条草木丛生的路与先前他们反复兜圈子查看的野地就像隔着天堑一般,仿佛无论如何都连不上。

第75章 玩偶(十五)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写字桌原本一直哭天抢地意图撒泼打滚,此刻却喜上眉梢:“哎呀,我要坐警车出门兜风了!铁疙瘩床, 你听见没有, 我要闯荡江湖见世面去了!”

    双层床顿时泫然欲泣,委委屈屈地对手指:“我也想去,我不是故意看不清楚的。女生寝室突然间冒出个臭烘烘的男人,我被吓到了呀。”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它。双人床实在太大太重了,搬来搬去不方便。她有点儿心虚, 觉得白用了一遭这床, 于是嘀咕了一句:“下次吧,下次有机会。”

    寝室里头实在太寂静了,她的声音压得再低都突兀。林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下次有机会什么?”

    屋子当中三男六女十八只眼睛全都落在了她身上,企图从她这儿挖掘出什么惊天大秘密。

    王汀:……

    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说下次有机会, 我请丁丽萍吃饭, 咱俩好好聊聊天。我既然大你几岁,就托大自认为是个姐姐。姐姐劝你一句话, 任何时候, 都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别哭——听我说完,因为你的性命除了你的父母家人以及关心爱你的人以外,根本没有谁会在意。”

    她伸手指了指楼下, 没有热闹可看的群众悻悻地三三两两离开了:“前面那些看客不会在意。你死与不死, 对他们而言不过多一场还是少一场热闹看而已。死了还能多两天谈资增加点话头子呢。”

    她的手指头点向了陈洁雅:“她也不会在意。她只会觉得你是畏罪自杀。她才是正义与公理。”

    陈洁雅满脸不服气, 梗着脖子嚷嚷出声:“本来就是!”

    个子高挑的凌夕拍下了她的肩膀,呵斥出声:“你别胡说八道了!”

    王汀笑了笑,转眼看丁丽萍,挑了挑眉毛:“看到了没有,在你恕施恶者的罪过之前,他们就已经先原谅了自己的罪恶。不要以为死能证明清白,实际上,死人是最没办法清白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可以往死人身上泼。反正他们没有办法给自己辩白,随便怎么说就是了。难不成还有谁真会为了逼死人而心怀愧疚不成?他们只会怪你不够坚强,心理素质太差。你跳楼死了,学校只会进行加强学生心理素质的教育。你就成了心胸狭窄气量小的代名词。——老师,我说的对吗?”

    心理辅导老师轻咳了一声:“你们都到我那儿去做心理疏导吧。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好受。”

    王汀微微垂了下眼睫毛,然后郑重其事地朝老师鞠了个躬:“麻烦老师了。请你不要再指责丁丽萍的不是。有的时候,学生需要的仅仅是肯定与安慰而已。她得到的指责已经够多了。”

    辅导员被她这一鞠躬给吓到了,一时间支支吾吾,竟然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柿子都捡软的捏。息事宁人,宁的自然是好欺负的人。王汀在心里头冷笑,不就是拼戏精么,拼苦口婆心么。她比她们更戏精。

    周锡兵沉默地看了眼王汀,怀疑眼前这女人有表演型人格。

    林奇面红耳赤,自觉这辈子比眼下更丢人的时候估计也不多了。他负荆请罪一般一把扛起了桌子往外走,经过陈洁雅的身边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人家孩子坑爹坑妈也就算了,谁让养不教,父之过了。可他碰到的这么个坑哥的,还是表了两道的哥,他冤不冤的慌啊。

    屋外雨潺潺,王汀上警车的时候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我都不记得办公室的窗户关没关了。”

    林奇羞愧得想要钻地洞,放好桌子以后就朝王汀拱手作揖,煞有介事地保证:“肯定很快就停了,绝对不会打湿了你的办公室。”

    然而当车子开到派出所的时候,小雨就稀里哗啦地转为了大到暴雨。林奇立刻作势要去买把铁锹,直接去他们派出所前面的花坛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王汀一点儿拦着他的意思也没有,还给他出主意:“五金店要没有的话,你赶紧上网看看啊。同城快递,说不定一会儿就收货了。”

    林奇嬉皮笑脸:“那我可得抢个秒杀什么的,不能白浪费了钱。”

    周锡兵瞥了他一眼,正笑得欢快的民警立刻怂了,赶紧带重要证人去做嫌犯拼图。

    窗户外头大雨倾盆,屋子里头周锡兵的提问也是暴雨梨花针。他事无巨细,不仅要王汀做了嫌疑犯面部拼图,连人家的口音、习惯性动作以及有没有口气狐臭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而且不时打断隔三差五重复,引入其他没有任何关联的话题。

    他的眼睛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后者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对方正在趁机给自己做谎言测试。

    这种认知令王汀十分不快。她清楚她的特异功能十分荒谬。

    三年前,她刚入职两个月,清点单位的固定资产清点到躁狂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能听到固定资产说话了。她欣喜了吗?不!她差点儿没直接吓傻了。她立刻上省人医查了听力。

    之后的整整小半年时间,她一直怀疑自己是精神压力过大以至于出现幻视幻听。为此,她不仅将大学时期的精神病学跟心理学书全都翻出来仔细研读了好几遍,又在南城的各大医院做了全面检查,还趁着单位派自己去京中短期培训的时候,特意通过研究生时期导师的关系挂了全国最著名的精神科专家的门诊号,这才敢相信自己没疯。

    因为藏着不安,所以愈发讨厌别人刺探。王汀抬起了头,冲面前这位警察同志露出个笑容来:“周警官,要不要我来当翻译,您跟灵直接对话?”

    之前这招直接吓傻了林奇跟他同事,两人再也不敢对王大仙不恭敬。可眼前的周警官却一点儿被震住的意思也没有。他的眼睛盯着王汀,颧骨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坐的更加笔直了一些:“好,那么麻烦王女士了。”

    王汀出派出所的门时,雨倒是小了,不过天也擦黑了,现在是派出所下班的时间。她的脸色比阴沉沉的天更难看。

    林奇趴在办公室门上,听了一下午领导盘问可疑分子。此时一对上王汀的脸,他立刻矮了半截身子,连连朝她作揖,死活要请王汀一块儿吃晚饭。他有罪,罪过大了,怎么着都要好好赎罪,求大仙赏脸给个机会。烧烤火锅小炒麻辣烫,任君挑选。

    桌子原本应该留在派出所过夜,明儿一早再送回女生宿舍去。结果这怂货空有一颗想要浪迹天涯的心,刚听说要独自一桌留在物生地不熟的派出所,跟一群物品界的糙汉子待在一起,立刻吓得“呜呜呜”,哭哭啼啼地抹起了眼泪:“我不要,我要回家。这里臭都臭死啦。”

    王汀翻了个白眼,在心中毫无同情心地嘲笑了一把中二期少女心的桌子,拍了拍木板面,叹着气调侃:“知道世道艰难了吧,老实回去待着吧。学什么不好,还想学人去当盲流。”

    她左耳插了一只耳机,伪装自己正跟人打电话。否则林奇看到她跟张桌子侃大山的话,估计能把宝马车开到花坛里头去。

    桌子抽抽噎噎也不忘为自己的理想正名:“那叫浪迹天涯!”

第76章 玩偶(十六)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一直到上楼梯的时候,王小敏都在痛心疾首:“王汀你完了,你这样的话会注孤生的。你态度这么冷淡, 会把男人都吓跑的。”

    王汀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 心里头想,轻而易举就能吓跑的男人,真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货色。她摸了摸耳朵,假装听不见王小敏的痛心疾首,掏出钥匙开了屋子门。

    今晚王函有选修课, 直接睡学校宿舍了。王汀推开门时, 差点儿没被杵在门口的舍友生生给吓死。于倩穿着件白色睡衣,披头散发,满脸阴郁,活脱脱从电视机里头爬出来的贞子。

    “三更半夜才回来,弄得叮咚作响,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人吓人, 吓死人。王汀的心刷的一下就蹿到了嗓子眼,愣是堵得她连反唇相讥都顾不上了。

    手机炸毛了:“你要不要脸, 有点儿逼数行不行?以前到底是谁搞到凌晨不睡觉, 害得我们王汀不得不去办公室将就的?!王汀才开门,哪儿来的叮咚作响!”

    王汀伸手敲了下手机壳子,好好一个小姑娘家, 怎么能说脏话呢, 多不淑女!

    日光灯灰蒙蒙的, 于倩的眼睛珠子在王汀身上滚了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扭头回房间去了。

    站在屋子门口的人莫名其妙,没搞明白这姑娘干嘛大晚上的突然发作。待她进了卫生间,发现小戴的洗漱用品全都消失了;再看看客厅角落里头摆着个大行李箱的时候,王汀就释然了。算了吧,既然外来人员已经如她所愿被驱逐出境了,她也就别再跟个孕妇一般见识了。不然到时候动了胎气硬是赖到她头上,她冤不冤啊。

    王小敏闪烁着屏幕表达自己嗤之以鼻的心情:“切!你就是个软包子。一点儿都不爽快,她男人又不在,不存在动起手来你吃亏的问题,你怕个什么啊!”

    王汀敲王小敏的手机壳,她蠢啊,她跟一个孕妇开撕,有理都是她没理。她正点着王小敏的脑袋瓜子往自己房门走时,于倩的房间里头响起了手提电脑的声音:“王小敏,王汀在不?你跟她说一句啊,注意点儿。小戴说王汀对他有意思,老是明里暗里的勾引他。他严词拒绝了,所以王汀才故意去舍管那儿告状,把他给赶出去了。上次王汀还偷偷闻他的裤子呢,被他骂了一顿,都不知羞。”

    王小敏石化了,王汀也惊呆了。多大的脸儿啊,她勾引小戴!她眼睛瘸了心也没瞎啊,她会看上小戴?!

    手提电脑还在嘀咕:“要不是今天晚上,于倩又把我从单位拎回来看电影,我还不知道这事儿呢。王小敏,你劝劝王汀啊。小戴除了长得还凑合以外,其他条件也不咋样,还不如那个开宝马的帅哥呢。就算王汀年纪大了,也不用……”

    王小敏要抓狂了:“闭嘴!手提!我们家王汀怎么可能看上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他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狗样儿啊!”

    王汀有点儿晕,她想好歹于倩也是正儿八经大学毕业,通过国考进的单位;智商呢?这话于倩居然也能相信?!她是在于倩眼中有多廉价,于倩才能对她这样阴阳怪气啊!

    房间门“刷”的一声开了,手提“嗷”了一声,赶紧道歉:“哎哟,我都没留神她要出去。”

    于倩捂着嘴巴一副快要呕吐的模样,狠狠地瞪了眼王汀:“大晚上的,你杵在我房门口想干嘛啊?”

    王汀忍了又忍,才没直接跟孕妇怼起来。她瞥了眼于倩,冷声道:“噢,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有人喜欢在垃圾堆里头找东西,以为是个宝。别当其他人跟她一样。”

    房门重重地合上了,王汀往被窝里头一钻,简直气得要爆炸了。八年的医学教育形成的道德感不允许她跟孕妇开撕,可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她大龄单身就没人格了?是个雄性生物就能在她面前魅力无限了?!

    王小敏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不要理这种人啦。张爱玲不是说了嘛,一个女人,再好些,得不着异性的爱,也就得不着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一点贱。有的女人就是拜屌癌啊,不用理她们了啊。”

    软软糯糯的娃娃音说出这种话,听在耳朵里头说不出的奇怪。王汀忍不住轻轻摸着王小敏脑袋上的小挂件,笑了起来:“你又知道了啊。你们不是天天催着我赶紧嫁人嚒。”

    王小敏不服气道:“那我们也是要你嫁个好人。要高帅富要对你忠诚专一要有担当充满正能量!”

    王汀被手机给逗笑了,忍不住戳它的脑袋:“你这是在选全国偶像吧。好了,睡觉吧。明天说不定还得忙。”

    第二天一早,王汀出宿舍大门的时候,就碰上了陈师傅。她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陈师傅先冲她眨着眼睛笑:“王汀啊,今天上午我要去单位后勤逛逛。”

    王汀立刻笑逐颜开:“哎哟,陈师傅,你到了单位可千万得找我。中午我请你吃饭。”

    陈师傅摆摆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不用不用,会有人急着请我吃饭的。”

    王汀一脸茫然地冲对方挥手道别了。等她人踏出宿舍大楼,王小敏就迫不及待地在口袋里头问:“陈师傅是要去后勤主任那里告状了吗?”

    左耳插进耳机,王汀又裹严实了围巾,轻声道:“应该是的吧。”

    后勤的李主任算是于倩前拐八绕的亲戚。偏偏上次后勤工作检查时,李主任点了职工宿舍管理这一块,说陈师傅工作不到位。而上上次单位升职称的时候,陈师傅的丈夫又被李主任的老婆抢了升职的名额。这回逮着了打脸的机会,陈师傅能放过才怪。

    王函一直好奇机关工作跟在学校里头的区别。王汀很想告诉妹妹,其实内核都是一样的,资源有限,所有人开撕,不过是撕的段位高一点与低一点的差别而已。做人与做事,其实真的很难讲清楚哪个更重要。

    一上午的功夫,王汀忙得连喝口水都顾不上。她名义上的职务是固定资产管理员,实际上,像她这样的年轻人,大部分精力都要花在领导随时安排下来的工作上。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王汀才松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去饮水机前接杯水,电话又响了,后勤的李主任催促她去自己办公室一趟。

    王小敏正在安慰累了一上午的王小花,闻声立刻亢奋了:“啊啊啊,王汀,你带我去。肯定是要教训于倩了!我要看看她还装不装小白花。呸!多不要脸啊!”

    王汀很想将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充电,王小敏立刻强调自己的重要性:“你不能离开我噢,不然有人找你怎么办?”

    王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揣上手机就往李主任的办公室去了。

    等到了后勤办公楼前面,陈师傅正跟工会主席一块儿往外头走。她冲王汀笑得意味深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王汀是个老实姑娘,领导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行了。”

    王汀做出了茫然的模样:“什么事儿啊,我正准备去吃饭呢。”

    工会主席摸了下她的脑袋,笑得慈眉善目:“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领导想要关心你们单身职工的生活情况。去吧。”

    王汀一脸懵的冲两人挥了挥手,保持着这个姿态敲了李主任的办公室门:“主任,你找我有事儿?”

    李主任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正在打电话。他见了王汀,连忙跟对方道别,热情洋溢地招呼王汀进去坐下,笑着道:“小王啊,你到我们单位工作也要三年了吧。这我工作也忙,一直顾不上跟你们年轻人谈谈心什么的。”

    王汀露出了端庄乖巧的笑:“领导客气了。是您领导有方,我们这些单身职工的日常生活才得到了保障。我们心里头可感激领导了。”

    一杯热水推到了王汀面前,她连忙起身道谢:“劳驾主任了,看我这没眼力劲儿。”

    李主任摇摇头,示意她坐下:“还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之前相关政策规矩没宣传好。那个,你们也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是要谈朋友了。小王,你现在有对象不?工会跟我们后勤都很关心这一块儿啊。”

    王汀心念一动,腼腆地摇摇头:“还没有,正在找。”

    李主任讪讪地笑了:“噢,这个啊,是该抓紧时间找了。不过啊,小王,我家孩子跟你也差不多大。我就托大自认为是个长辈了,要讲两句。女孩子家,还是应该矜持点儿的。这个,谈朋友要注意一个尺度问题。太晚回来不安全,也打眼。毕竟是单位宿舍,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影响不好。这个,你注意就行了。单位宿舍,还是要遵从陈师傅管理的。好了,这要吃饭了,赶紧去食堂打饭吧。”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王汀:“李主任跟你说这个干嘛?什么矜持啊?”

    办公室里头暖气开的十足,王汀却觉得有点儿凉。她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乖巧的笑,连连点头:“李主任说的是。平常在宿舍里头我也是这么跟于倩说的。陈师傅一说,于倩男朋友就搬出去了。”

    李主任怔了一下。

    王汀继续笑:“于倩真是一点儿也不爱慕虚荣,男友不掏钱出去租房子,她也不在意。房间就这么大,她也不嫌挤,真贤惠。这要是在我们家,那可不行。我爸妈会打断我的腿的。我还真不认识什么赖在对象单位宿舍里头的男生。”

    李主任似乎没料到王汀会这么直接撕开来说,一时间竟然跟反应不过来一样。

    王汀笑着站起了身:“李主任,谢谢您的关心。也请您多关心关心于倩吧,我看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对我爱搭不理的。”

    她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于倩玩了文字游戏。这种单位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所有人说话都跟打哑谜一样,含含糊糊的,从不肯当面锣对面鼓。

    陈师傅也不会直接在李主任面前点于倩的名字,只有有女职工带男的回宿舍就点到即止。亲疏有别,李主任先找到于倩了解情况的时候,于倩只要再含含混混一些,这锅就自然而然落到她王汀的头上了。倘若她不明所以,对着领导这样含糊其辞貌似关心的话,傻乎乎地点头附和了。这事儿,在领导眼中,就扣死在她头上了。

    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后她脑袋上都会扣着顶“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在这种三天两头开思想工作会的单位中,如果败坏不了一个人的工作能力,那就去败坏这个人的私德。如果这个人是女人的话,那就一败坏一个准儿!

    一瞬间,王汀厌烦得想要骂人。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的歌声落在这儿,说不出的讽刺。她压着怒气接了电话。林奇的声音充满了各种讨好:“哎,美女,赏个脸出来一趟呗。靴子我给您买好了,UGG的,绝对符合你保暖的需求。”

    话筒里头传出的欢快抚慰了她的焦躁,王汀笑了起来:“哟,麻烦你了啊。UGG啊,让您破费了啊,大中午的又让你跑一趟。你干脆把车开进来吧,我请你吃午饭。”

    手机揣回了口袋,王汀虎口插在口袋上,笑容满面地看着李主任:“主任,我朋友过来给我送东西了。我先过去了啊。”

    门一带上,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一个劲儿吸气,结结巴巴道:“王……王汀,什么意思啊?那女的倒打一耙,说你带男人回宿舍了?我的天啦!她到底要不要脸?!”

    人家什么都没说。全是领导自己猜的。要怪就怪说话的艺术吧。

    宝马7系增强了车主的吸引力,林奇跟周锡兵从车上下来后,一路上都有人盯着他俩看。

    两位警察同志似乎早已习惯人民群众目光的洗礼,相当坦然自若地跟着王汀进他们单位食堂。刚迈进门,林奇就笑着抽了抽鼻子:“哟,王汀,你们食堂看着不错啊,比我们所里头的伙食好多了。我闻到胡萝卜炖羊肉的味道了。哎,周指,什么时候咱们所里也改善一下伙食啊。”

    王汀笑着自我调侃了一句:“我们领导说了,加工资不可能,那就吃点儿好的吧。哎,你们要什么啊?”

    周锡兵简单打了份快餐,谢过了王汀看不过眼给他要的羊杂汤,点点头道:“你下午能请下来假不?还想麻烦你再跑一趟。”

    王汀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食堂大厅的电视机打开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昨晚,警方破获一起杀兄抛尸案。”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昨晚他们抓获的犯罪嫌疑人。他被坍塌的砖窑压了下半身,能否保住自己的腿,现在医院还不敢下结论。周锡兵示意王汀:“他的个子还不到一米七。”

    新闻是深度报道,主持人正在跟专家探讨,究竟是什么作祟,导致耐心服侍了痴傻兄长几十年,还曾当选南城好人的弟弟,将黑手对准了自己的兄长,并且焚尸毁迹?真的是财帛动人心,拆迁引发的血案吗?

    王汀扫了眼电视屏幕,点点头道:“我也觉得不太像。拎着那么大的箱子,那条路,实在太不方便了。”

    周锡兵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了王汀身上:“所以,我想下午咱们再过去转转。”他怀疑,那里不止有杀兄抛尸这一桩命案。

    王汀借口要去派出所办个证明请了半天公休假,直接上了林奇的宝马车。现在那桩似有若无的案子并没有真正立案,周锡兵跟林奇也是利用调休的时间进行调查,实在不太方便开着警车招摇过市。

    工会主席跟陈师傅吃完了饭,正在单位园子里头遛弯儿。看着王汀离去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旋即意味深长地笑:“到底是名校硕士,有脑子的很,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奔着高帅富去了。”

    此刻一辆宝马车上的人全都奔着破砖窑去了。昨晚乱糟糟的,砖窑坍塌了半堵墙,王汀哪里还顾得上再问东问西。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叽叽喳喳:“哎呀,太好了,昨晚我只给砖窑说了半集《大鱼海棠》,你非不让我放给它看。”

    王汀恨不得捶死自家的傻白甜,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在办公室有免费的WiFi,开着流量看一集动画片的话,她这个月的话费怎么算?

    林奇的车技不错,这一回,他们只花了一个小时一刻钟就到达了目的地。今天一上午都是大太阳,路况比昨晚好了不少。这一回,王小敏只来得及匆匆忙忙跟地下电缆打了声招呼,就被王汀动作迅速地带到前头去了。

    等他们出现在砖窑前头,三人一手机齐齐傻眼了。眼前碎砖散了一地,满目狼藉。王汀失声尖叫:“谁?谁把砖窑给拆了?”

    周锡兵眉头紧锁,拨了个电话出去,沉声道:“砖窑坍塌的十分厉害,而且属于违规小砖窑,早就该拆除了。现在又出了这事儿。今天上午,当地监管部门就过来拆除了。”

    王小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砖窑,我还没给你说完《大鱼海棠》呢?”

    阳光下,空荡荡的,砖窑已经走完了它的一生。

    王汀心想,她昨晚应该让王小敏放动画片给砖窑看的。

    屋子当中三男六女十八只眼睛全都落在了她身上,企图从她这儿挖掘出什么惊天大秘密。

    王汀:……

    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说下次有机会,我请丁丽萍吃饭,咱俩好好聊聊天。我既然大你几岁,就托大自认为是个姐姐。姐姐劝你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别哭——听我说完,因为你的性命除了你的父母家人以及关心爱你的人以外,根本没有谁会在意。”

    她伸手指了指楼下,没有热闹可看的群众悻悻地三三两两离开了:“前面那些看客不会在意。你死与不死,对他们而言不过多一场还是少一场热闹看而已。死了还能多两天谈资增加点话头子呢。”

    她的手指头点向了陈洁雅:“她也不会在意。她只会觉得你是畏罪自杀。她才是正义与公理。”

    陈洁雅满脸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嚷出声:“本来就是!”

    个子高挑的凌夕拍下了她的肩膀,呵斥出声:“你别胡说八道了!”

    王汀笑了笑,转眼看丁丽萍,挑了挑眉毛:“看到了没有,在你恕施恶者的罪过之前,他们就已经先原谅了自己的罪恶。不要以为死能证明清白,实际上,死人是最没办法清白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可以往死人身上泼。反正他们没有办法给自己辩白,随便怎么说就是了。难不成还有谁真会为了逼死人而心怀愧疚不成?他们只会怪你不够坚强,心理素质太差。你跳楼死了,学校只会进行加强学生心理素质的教育。你就成了心胸狭窄气量小的代名词。——老师,我说的对吗?”

    心理辅导老师轻咳了一声:“你们都到我那儿去做心理疏导吧。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好受。”

    王汀微微垂了下眼睫毛,然后郑重其事地朝老师鞠了个躬:“麻烦老师了。请你不要再指责丁丽萍的不是。有的时候,学生需要的仅仅是肯定与安慰而已。她得到的指责已经够多了。”

    辅导员被她这一鞠躬给吓到了,一时间支支吾吾,竟然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柿子都捡软的捏。息事宁人,宁的自然是好欺负的人。王汀在心里头冷笑,不就是拼戏精么,拼苦口婆心么。她比她们更戏精。

    周锡兵沉默地看了眼王汀,怀疑眼前这女人有表演型人格。

    林奇面红耳赤,自觉这辈子比眼下更丢人的时候估计也不多了。他负荆请罪一般一把扛起了桌子往外走,经过陈洁雅的身边时,还狠狠瞪了她一眼。人家孩子坑爹坑妈也就算了,谁让养不教,父之过了。可他碰到的这么个坑哥的,还是表了两道的哥,他冤不冤的慌啊。

第77章 玩偶(十七)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王汀头也不回:“主任,我请两个小时的假,急事!”

    手机被羽绒服下摆晃得头晕眼花, 生怕自己会被甩出去:“王汀, 王汀,你干嘛这么夸张,王函又不是小孩子。”

    王汀一边跑,一边掏手机一边找林奇的电话,吼了一句:“你知道个屁, 王函小时候被绑架过。她现在肯定怕死了!”

    林奇刚按下通话键, 手机里头就吼出了这一句。他急了:“什么绑架?谁被绑架了?在哪儿?”

    王汀喘着粗气:“快,德江路花园小区63栋404,我妹妹有危险。”

    王函颤抖着待在门边,手哆嗦着怎么也没办法上好保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明明想要将门反锁, 却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到了把手上。她的手一碰上冰凉的把手, 背上猛的一激灵,立刻甩开了手, 口中小声念叨了一句:“不是姐姐, 我不开门。”

    快递员模样的男人似乎等的不耐烦起来,抬高了声音喊:“到底有没有人啊?还要不要发货?”

    王函捂着嘴巴,死活不敢吭声。

    戴着口罩的男人似乎非常不满被放了鸽子, 开始动手砸门:“动作快点!再不开门, 今天的货我绝对不给你家发了。”

    他作势要抬脚踹的时候, 揣在口袋里头的手突然间伸了出来。他手指间捏着的钥匙即使隔着猫眼,王函也一眼认出了是自己昨晚上丢掉的那串。

    圆眼睛的姑娘瞪大了眼睛,捂在手后面的嘴巴已经被牙齿咬得渗血。

    钥匙插进了锁孔,男人转动了几下觉得不对劲,眉心皱了皱。突然间,他低下了头,伸手掏出了贴身放着的手机。

    隔着防盗门,王函都听到了手机震动的嗡鸣声。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男人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语气不悦地接了电话。他的眼神倏然一变,匆匆拔下了钥匙,丢了一句,“神经病,以后你家的单子我绝对不接!”转身就走。

    王函双腿一软,虚脱一般瘫倒在地上。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走越快,到后面已经变成了跑起来。

    男人压低了头上的帽子,匆匆忙忙朝大门口跑。刚才电话里头的声音相当严厉:“蠢货!你被人盯上了!谁让你轻举妄动的!”他不服气,他明明非常小心了。男人左右扫了眼周围环境,快要靠近电梯的时候突然间脚一转,突兀地消失在楼梯口。

    电梯门前,急着出门上班的人不停地抱怨:“怎么回事,二楼搬家吗?电梯老不上来。”

    男人暗自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朝楼梯下跑去。他刚跑了两步,迎头上来一个慢腾腾上楼梯的高个子老头,步履蹒跚,喘气都呼啦呼啦的样子。男人不想节外生枝,立刻闪到边上避开,想让对方赶紧过去。

    老头见了他却是眼睛一亮,笑着伸手拦他:“哟,快递员!太好了,正好我有份快递要寄走。麻烦你跟我去一下家里吧。今儿运气真是不错。”

    男人面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睛不敢对上含含混混地回答:“快递单我忘拿了,我正要赶回去拿单子。”

    那个老头十分惋惜的模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远不?不远的话我等你行不?我这实在腿脚不利索,懒得再跑一趟了。”

    男人刚想怎样赶紧将他糊弄过去,那老头就好像站久了便撑不住一样,身子一歪,恰好挡住了下行的楼梯。

    楼下响起了警车鸣笛声。男人面色一变,立刻抬脚想要跨过老头的身体,那老头却手忙脚乱地起身想找自己的拐杖。拐杖一歪,直直地扫上了男人的腿,砸得他一个踉跄。老头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颤颤巍巍地起身要去搀他。

    男人这一下摔得不轻,见老头吭哧吭哧地过来,连忙拒绝:“别别别,你管好自己就行。”

    “那哪行呢,我哪能不管你。”老头急得连语速都加快了,手抖个不停地扶上了男人的胳膊。男人正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那双手突然间手腕子一转,死死扣住了他:“别动!”

    男人大惊失色,立刻拼命挣扎,然而此刻他已经被被死死压住,完全动弹不得。颤巍巍的老头目光如电,哪里还有半点儿反应迟钝的模样。

    周锡兵顺手摸出了手铐。他独自守了大半宿就为了等一个稳妥的抓捕时机。居民楼里人来人往,一旦不能迅速制服犯罪嫌疑人,被对方寻机抓到人质的话,警方就被动了。

    楼梯下面响起了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冻得哆哆嗦嗦的凌夕一边朝楼上跑,一边抱怨:“电梯怎么这时候坏。”等走到楼梯拐角处,拎着豆浆跟鸡蛋灌饼的姑娘傻眼了,不知道眼前这一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锡兵刚扣死手铐,原本被他压着的男人突然间一个蹬腿,竟然直接以后空翻从他手上挣了开来。一脚踢向周锡兵胸口的同时,戴着手铐的双手直直伸向了凌夕。

    吓懵了的姑娘本能地将手上的早点砸了过去。豆浆杯子盖掉了,滚烫的豆浆泼了男人一脸,对方裸.露在口罩外面的皮肤立刻红了。然而男人却跟无知无觉一般,手上动作一点儿没慢,双臂一伸,直接将凌夕套在了戴着手铐的胳膊中间。

    凌夕惊慌失措,本能地使出了选修课上学到的女子防身术,抬手拽对方肩上的衣服,身体往下蹲,准备顺势放倒对方。可惜她个子跟男人差不多高,刚要蹲身脖子就被卡死了。

    周锡兵避开了男人的飞脚,发力准备扑上去。男人收紧了胳膊,冲他低吼:“别动!再动老子就勒死她!”

    凌夕只觉得脖子上一紧,喉咙口附近火辣辣的痛,几乎连喘气都喘不过来了。

    周锡兵死死盯着对方的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放了她,我们的人都在下面,你跑不掉的。”

    男人挟持着凌夕,一步步地倒退着朝楼下走,盯着周锡兵的眼睛里头全是嘲讽之色:“你尽可以试试看。”

    他的脚一步步地朝后面退,凌夕的脖子被手铐蹭的已经磨出了血口子。周锡兵已经察觉到这人手上有功夫底子,顾及着凌夕,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间,男人的鞋底像是踩上了小石子之类的硬物,脚下一滑,身子直直朝后面摔去。他本能地想要稳住身体,然后被带倒的凌夕压在了他身上,让他无力扭转,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楼梯直角上。

    周锡兵立刻冲上去,制服了企图挣扎的男人。

    王汀赶紧从下半层楼梯冲上去,扶住了吓得脸色惨白的凌夕。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里头乐得想要放音乐庆祝:“王汀,你太帅了!你简直就是女超人!”

    周锡兵扫了眼楼梯上的水晶珠子挂件,朝王汀点点头:“多谢,幸亏有你。”

    王汀也是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半天恢复不了正常频率。她胡乱地摆摆手:“雕虫小技而已。”

    刚才人在下半层,她通过扶梯栏杆间的缝隙,偷偷将手机挂件塞到那人脚下时,吓得手都哆嗦了。

    周锡兵看她蹲下身捡水晶珠子的挂件,有点儿过意不起,轻咳了一声道:“回头我赔你一个。”

    王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跟自己说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还能用。”话音未落,挂件上的丝线断了,大珠小珠落了一地。

    王汀傻眼了。

    王小敏呆若木鸡,立刻失声痛哭:“小珠珠,我的小珠珠!”

    “够贼的啊,竟然把电梯门给卡住了。电梯挂在二楼死活动不了。”林奇抱怨着,跟街道派出所的人一块儿冲上了楼梯。他一脚踩上了最大的那颗珠子,差点儿没踩到珠子滑上一跤。还是兄弟派出所的同行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了。

    王小敏嚎啕大哭:“大珠珠,我的大珠珠!”

    珠子已经散的七零八落,滚向了四面八方。王汀不得不伸手拍拍手机,安抚这哭惨了的傻孩子,以后肯定给它买更好看的。

    周锡兵立刻示意他们过来帮忙一块儿押解嫌疑人:“是个练家子。”

    林奇大惊,赶紧上了死力气。他触到了男人硬邦邦的肌肉块,恨得咬牙切齿:“我说你这么好的身手,干点儿什么正经事不好,非得违法犯罪?”

    那男人见先机已失,眼下再无逃跑的机会;大约是怕多说多错,直接抿紧了嘴巴,压根没理会林奇。

    头上的假发在打斗中歪了半边,周锡兵一把拽下,又扯下了白胡子。他朝王汀点了点头:“实在麻烦你了。”

    林奇连忙接腔,试图扭转他们装神弄鬼的不良印象:“王汀素来见义勇为,绝对的模范好市民。”

    周锡兵看了王汀一眼,竟然对下属的话表示赞同:“嗯,辛苦你了,这次又多亏你。”

    王汀还没什么反应,林奇先咧开嘴笑了。他趁热打铁想喊王汀一块儿去派出所做笔录,顺便为她申请见义勇为奖金,好彻底融洽警民关系;却被王汀挥挥手谢绝了,她急着去看自己妹妹。

    屋子里空荡荡的,王函人瘫坐在防盗门后面,听到门铃响,半天都不敢动。

    王汀柔声喊着妹妹的名字:“王函,别怕,我是姐姐。警察已经把他们都抓走了。”

    空调的暖风朝门口方向送,屋子似乎暖和了一些。王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透过猫眼瞅了好一会儿,确定门外只有自己姐姐跟凌夕还有昨晚追小偷的警察,这才哆哆嗦嗦地想要开门。她拨弄了半天,委屈地冲姐姐喊:“我弄不开。”

    凌夕连忙掏出新锁钥匙准备开门,却被王汀给制止了。她轻声哄着妹妹:“别怕,看到把手没有?直接抓住,向下用力拧开就行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点儿梦幻的味道。周锡兵觉得有点儿怪异,王汀跟她妹妹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对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反倒跟哄孩子一样。

    王函抖抖索索地折腾了半天,总算是拧开了门锁。她一脸委屈地看着姐姐:“姐,刚才那人好吓人。昨晚肯定是他偷了我的钥匙,刚才他还想开门来着。”

    王汀伸手将妹妹抱在了怀里,小声安慰:“没事儿,咱们已经换锁了,咱们不怕。”

    周锡兵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凌夕,你手机里的原片呢?给我看一下。”

    此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下午天晴出太阳了的美好都拯救不了王小敏的心情了,她委委屈屈带着小哭腔:“你可以揣上充电宝的,我还有两集麦兜没看完呢!”

    王汀朝耳朵里插了一只耳机,手指微屈,弹了下它的手机壳,一本正经的样子:“别,我这是纯粹是出于组织上对你的真切关爱,怕你过劳死。”

    宝马车停在了单位大门口,林奇摇下车窗跟她打招呼:“哟,美女,你这离开了医疗卫生事业第一线,还不忘传播生命健康知识,真是能者多劳啊。”

    “别摸我”的标志闪闪发亮,衬得车窗里伸出的脑袋也镀上了层金光,原本的六分帅气妥妥上升到十成十。

    周围下班的同事三三两两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这车以及车里面的男人跟车外头的女人。平日里工会主席三天两头组织单身职工联谊活动,为本单位的大龄剩男剩女操透了心。见到有人盯上了老大难一号王汀,她立刻兴奋地朝后者眨了眨眼睛,一副“哎哟,姑娘这是有情况了”的表情。

    如果是往常,王汀肯定要恨林奇缺心眼儿,搞得这么招摇。不过今天经历了于倩的双眼红彤彤坐在单位大食堂,谁问她怎么了,她都又说没事儿的糟心;此刻的王汀非常需要彰显自己女性魅力的存在。或者更具体点儿讲,她得证明自己有条件很不错的男青年追求,绝对不至于沦落到“因为嫉妒舍友跟男友感情好,所以生出龃龉”的悲惨境地。

    王汀唇角含笑地承受着同事们暧昧的眼神,还特意冲工会主席招招手,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拉开车厢后座门,一只脚踏了进去。

    工会主席见了直皱眉:“哎呀,这丫头也太呆了吧。坐副驾驶位啊!这可是女主人专座。”

    靠在副驾驶座上小憩的周锡兵睁开了眼睛,将座椅摇了起来。

    王汀坐稳了,正在系安全带,见他动了连忙开口劝止:“不必,我坐这边就行,不影响我的。”

    睡眼惺忪的警察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摇正了座椅,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声音似乎也被双手的大力搓揉变了形,有种近乎于可爱意味的滑稽:“没事儿,我们走吧。”

    方向盘一转,车子掉了个头,行上了主干道。林奇从后视镜看到王汀安全带齐整的模样,笑着吹了记口哨:“哎哟,都像你这样规矩,交通部门的同志们能省下好多事儿了。”

    王汀自我调侃:“急诊科待多了的后遗症,怕死。”

    林奇感慨了一句:“这是个好习惯,小心总是不嫌更多点儿。”

    目的地距离王汀的单位大约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间还走了四十分钟的高速。一路上,林奇还知道要时不时同王汀聊几句打破沉默的气氛,周锡兵却始终盯着车前窗一语不发。

    王小敏有点儿忧郁了,不知道是安慰王汀还是安慰自己:“帅哥比较有格调,不爱说话。”

    王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机壳。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敲上几个字安慰一下少女心受到了伤害的自家手机,忽然就觉得头顶上压力巨增。她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才发现后视镜中,周锡兵的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正沉沉地看着自己,

    警官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这事儿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现在案情还不明朗。”

    伸进口袋的手本能地朝外面缩了一下,王汀抿了抿嘴唇,愣是又将手伸了进去,掏出手机将屏幕亮在周锡兵的眼睛底下:“你误会了,我没有跟人打电话,我只是在听歌而已。”

第78章 玩偶(十八)

    管三正在抚摸服务器, 需要三天三夜

    做梦吧!共享单车根本就没有后座能够带人。周锡兵掏出了手帕,仔仔细细擦干了车坐垫,然后推到了王汀:“你会骑车吗?”

    王汀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 脸藏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会。”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 又扫了另一个品牌的共享单车,跨坐上了车垫,“我们走吧。”

    十一月下旬的寒夜冷风中,王汀就这么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王小敏在暖和和的羽绒服口袋里各种陶醉地喊浪漫。骑在车上的人纵使全副武装, 也自觉要冻成冰棍了。王小敏还在叽叽喳喳地催促自家主人:“王汀, 王汀,说话啊, 你要积极主动点儿找话题。”

    王汀好几年没骑过自行车了, 需得两手扶着车龙头才不至于骑的歪歪扭扭, 实在腾不出手去教训王小敏。这种天气骑着自行车跟人聊天?一开口就是一嘴巴的冷风灌进肚子, 这得多恨自己的身体才能张的开嘴啊。

    好在两个轮子虽然操作起来十分虐,总要比两条腿给力。王汀骑了二十多分钟, 人总算到了单位门口。她觉得短期内她都不会再想骑自行车了。

    单位大门不显山不露水,就两个长方形的牌子竖着挂在两边。周锡兵看了眼路灯下的招牌, 微微蹙额:“你住在单位?”

    这种天气骑车, 就是戴了手套也挡不住无孔不入寒风。王汀的手跟针扎了一般疼,赶紧揣进口袋里头防止生冻疮。她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轻声喟叹:“周警官, 白天是我正常的工作时间。”

    是谁, 让她好端端的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

    周锡兵冲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

    暗地里邀功的热心群众冲周警官露出个笑:“积极配合警方行动,是我们市民应尽的责任。”

    “滴”的一声响,王汀用工作卡刷开了单位大门。

    值班保安从窗户里头露出半张脸,咧着嘴冲王汀笑:“哟,是王汀啊。这么晚还来加班啊。”

    王汀笑容满面:“不好意思,打扰了啊。明天有个文件要交上去,我临睡觉才看到微信。”

    周锡兵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别:“晚安。”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里头激动地打着哆嗦,娃娃音颤抖不已:“快快快,摸头杀,捧脸杀、壁咚、公主抱,啊啊啊,不会强吻吧。哎哎哎——警察小哥哥,你怎么走了啊。啊啊啊,肯定是保安大叔电灯泡坏事。”

    王汀朝周锡兵挥挥手,转头狠狠弹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王小敏,我要送你去清理内存!”

    手机立刻开始闪烁显示灯卖萌,语气无辜极了:“人家只是担心你孤老终生啦,人家爱你噢。”

    深夜的单位安静极了,只有几盏路灯像是在等待她的归来。王汀从口袋中拎出了手机,唇角浮现阴险的笑:“王小敏,人家是形容人的!”

    王小敏立刻在屏幕上显示出心碎的图标,“嘤嘤嘤”的哭了起来:“讨厌啦,王汀,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王小花还有相机阿姨,它们肯定会帮我出气的。”

    “噢。”王汀笑成了一朵塑料花,“呵呵,好期待噢,我好怕怕噢!”

    钥匙一插进门锁,里头电脑就开始“嗡嗡嗡”的大呼小叫:“不得了啦,有贼闯进来了,贼还配了钥匙。”

    防盗门瓮声瓮气地喝止对方:“别吵了,王小花,是王汀。”

    王汀人还没来得及踏入办公室,手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她口袋中闪个不停:“王小花,相机姨,王汀今天欺负我啦!”

    相机锁在办公桌的抽屉里,声音传出来格外的闷声闷气。它先问了声王汀外头天怎么样,又催促空调快点儿打开,给她暖暖身子。等忙完了这些后,它才有空搭理正在跟电脑叙说王汀有多可恶的手机:“噢。”

    王小敏正跟王小花义愤填膺呢,听到一声“噢”,顿时兴奋地跟电量过剩一样:“对啊对啊。”它眨巴着显示灯伪装星星眼,等待批判大会的下文。

    空气沉默了三秒钟,王小敏开始不满地叫唤起来:“相机姨,你怎么不理我!”

    相机的语气温和又无辜:“我理过你了啊。”

    空调跟办公桌都笑了起来,电脑也“咯咯咯”响个不停。手机恨得电池板的温度都不对劲了,咬牙切齿地吼电脑:“王小花,我要跟你断交!”

    王小花不为所动:“噢,反正我们是电子姐妹花,假的很。”

    王汀也被逗乐了,伸手弹了下手机:“好好歇着吧你,就你话多。”

    相机跟电脑一起催促王汀赶紧去刷牙洗脸。她办公室旁边的卫生间有热水器,刚好可以洗漱。王汀冲澡的时候,热水器跟她聊天:“你怎么又不回去啊?你舍友又带男朋友回去了?”

    王汀困得打呵欠:“不是啦,今天忙的太晚了,回去吵到别人不太好。我也懒得折腾,明天早上会爬不起来的。”

    热水器喷出一股白茫茫的水雾,仿佛是鼻孔出气:“切!就你怂!明明你们宿舍有规定不允许带异性回去住的。今晚是迟了,那么前面一个礼拜呢?”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花洒:“前面我不忙着加班么。我去帮派出所破案,落下来的工作还不是得我自己加班做。好了好了,都是房价惹的祸。等我攒够了首付,买了自己的房子就好了。都是一个系统内的,互相体谅一下吧。”

    旁边的坐便器发出了一声冷哼:“男人没钱买房子不会自己租啊,赖在女朋友的宿舍算怎么回事?谁是违反规则的那个,他自己心里头没点儿逼数么。”

    王汀赶紧喊停,苦笑道:“房租不便宜啊。刚毕业在外头打拼,肯定能省点儿是点儿。好了,就此打住。我就是想多陪陪你们。”

    热水器跟坐便器齐齐发出嘘声,十成十的不屑一顾的高冷姿态。

    王汀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固定资产们相处的时间久了,她倒觉得东西比人更有意思。

    出了卫生间门,走廊上的监控就开始喊王汀:“把灯开了啊,不然万一有情况,我会拍不清楚。”

    王汀点了点它,正色道:“好好休息吧你,开一夜灯得浪费多少度电啊。低碳环保节能,知道不?”

    监控不满地撇撇嘴巴:“我就是想保护好你的安全而已。”

    王汀笑着双手合十作揖:“谢谢了,我会反锁好门的。你别忘了自己把这一段糊掉。不然万一信息部门调监控,会被吓死的。对了,我跟信息科说了,这两天他们会给你做个检查。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提前跟我说。”

    监控哼哼唧唧起来:“知道了,上次不过是意外而已。你不是糊弄过去了嚒。”

    王汀一边推门进去一边回头diss它:“难不成我每次都对着你祈祷,党建知识问答不要抽到我啊。”

    王小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毛遂自荐:“带我去啊,王汀,我保证你一条都不答错,绝对能在领导面前露脸。”

    王汀敲了下它身上的美少女图案手机壳,催促道:“关机,睡觉。”然后她抬头看电脑,“对了,小花,你有空的时候切一下外网,帮我看一家网店。给我挑两件合适的衣服。”

    王小敏听了店名,立刻表达自己内心的鄙夷:“哼哼哼,还说王函开网店不务正业呢。那你干嘛去她家买衣服。”

    王汀一边往沙发上铺被褥,一边冷笑:“我是怕她店里没生意,又三分钟热度跑去折腾其他事情去了。和谐稳定,是社会大局,懂不?”

    她朝沙发拜了拜:“不好意思啊,今天又要辛苦你了。”

    沙发的性子跟它的体重一样沉稳,说话也是四平八稳的风格:“没事的,你早点睡觉吧。”

    王小花正欢快地刷着网页跟王小敏讨论衣服款式,闻声立刻呵斥:“睡什么睡?睡前护肤做了没有?你已经二十八了,还当自己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可以随便糟蹋脸?快点抹上水、精华液还有晚霜!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记得敷面膜!别想睡懒觉,我会喊你的!”

    电脑话音一落,屋子里头的其他固定资产纷纷出言附和,就连相机都开了腔:“对啊,小花说的没错,女人一定要注意保养问题。”

    王汀无奈,只能乖乖在一屋子的固定资产监视下老老实实地进行睡前护理。呵,明天还是回宿舍去睡觉吧。虽然会有王小敏这个小八婆不停地叨叨叨,总比如此火力全开来的好。

    沙发一直沉默着听其它资产说话,此时开口安慰了王汀一句:“好好睡吧,晚安。”

    王汀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头一钻,随手关了日光灯,声音含混:“嗯,晚安,你们都早点儿休息吧。”

    屋子里头暗下来了,王小敏总算从琳琅满目的衣服中拽出了一点儿注意力,想起来催促王汀:“发短信啊,聊微信!帅哥辛辛苦苦送你回来,你起码要关心一下人家怎么回去吧。”

    王小花看了王小敏偷偷拍下来的周锡兵照片,立刻开口附和:“对对对,就算是社交礼仪,你也该跟人家道谢!”

    耳边嗡嗡作响,王汀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困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闭着眼睛找借口:“我没他的号码。”

    “我有啊!”王小敏亢奋地邀功,“我问林奇的手机要的。”

    王汀一时间无言以对。自家的手机干这事儿合适吗?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王小敏还在积极撮合她跟林奇的。

    手机屏幕闪烁,王小敏已经自顾自地编写好了短信发出去:“你睡你的吧。哎哟,王汀,不是我说噢,要是没有我们,你可怎么活。好了,短信发好了。”

    夭寿啊!王汀吓得立刻从沙发上滚下来,困倦一扫而空。她赶紧抄起手机查看发件箱:“你个死孩子,你都发了些什么啊?”

    王小敏被她敲的生疼,委屈不已:“人家才没有乱发哩,人家是从网上搜索的男孩子最喜欢的女生发出的信息。人家还跟王小花商量过了哩。绝对是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孩子的问候方式。”

    电脑屏幕闪烁,王小花“嗯嗯”附和:“对哦,这可是经过我信息分析处理后的结果。”

    这分析结果货不对板啊!王汀看着短信发出一声痛苦的□□。要死啊!她怎么可能对周锡兵发这种少女心爆棚的短信。她才第一天认识他,这个警察还恨不得能将她放在显微镜底下全方位检查。

    王汀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冷酷到底:“说吧,你是选择清空到出厂模式还是选择我送你去翻新?”

    王小敏吓得“嘤嘤嘤”,满屏幕的水漫金山:“人家不要,人家是最好最可爱的手机。嗝——王汀,王汀,帅哥给你回短信了。啊啊啊,谢谢,也祝你好梦。帅哥肯定觉得你可爱到爆了!”

    手机屏幕又变成了桃花朵朵开,满天下着星星雨。王汀面如死灰,现在回复说自己发错短信了还来得及吗?关机,睡觉!之前五分钟经历的一切肯定是她太困了产生的幻觉。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黑夜笼罩着大地,只一弯淡淡的月牙挂在天上,温和地抚慰着所有的人和物。

    周锡兵编写了三遍短信,斟酌了片刻,才按下发送键。

    他正准备将手机塞回口袋时,来电显示响了,派出所民警给他打电话。抢劫案发生的那条路上的监控录像他们已经调过来仔细看了,三猴子的确有跟人接触过的迹象,但是这人背对着监控视频,而且穿戴严实,一点儿脸都没露出来。

    周锡兵跟对方道谢:“好的,麻烦你了,小张。没事没事,这种人最狡猾,肯定不会在监控里头露正脸。你盯紧了那个三猴子,说不定那人还会跟他联系。这事儿,搞不好后面有东西能挖。”

    手机里头的声音兴奋了起来:“周哥,我这是不是碰上大案子了?市局会不会成立专案组,刚好把我调过去啊!”

    周锡兵微微抿了下嘴唇,避过了这个话题:“你先看好了三猴子,有没有内容,还得看能挖出来多少。”

    做梦吧!共享单车根本就没有后座能够带人。周锡兵掏出了手帕,仔仔细细擦干了车坐垫,然后推到了王汀:“你会骑车吗?”

    王汀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脸藏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会。”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扫了另一个品牌的共享单车,跨坐上了车垫,“我们走吧。”

    十一月下旬的寒夜冷风中,王汀就这么吭哧吭哧骑着自行车往回赶。王小敏在暖和和的羽绒服口袋里各种陶醉地喊浪漫。骑在车上的人纵使全副武装,也自觉要冻成冰棍了。王小敏还在叽叽喳喳地催促自家主人:“王汀,王汀,说话啊,你要积极主动点儿找话题。”

    王汀好几年没骑过自行车了,需得两手扶着车龙头才不至于骑的歪歪扭扭,实在腾不出手去教训王小敏。这种天气骑着自行车跟人聊天?一开口就是一嘴巴的冷风灌进肚子,这得多恨自己的身体才能张的开嘴啊。

    好在两个轮子虽然操作起来十分虐,总要比两条腿给力。王汀骑了二十多分钟,人总算到了单位门口。她觉得短期内她都不会再想骑自行车了。

    单位大门不显山不露水,就两个长方形的牌子竖着挂在两边。周锡兵看了眼路灯下的招牌,微微蹙额:“你住在单位?”

    这种天气骑车,就是戴了手套也挡不住无孔不入寒风。王汀的手跟针扎了一般疼,赶紧揣进口袋里头防止生冻疮。她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轻声喟叹:“周警官,白天是我正常的工作时间。”

    是谁,让她好端端的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

    周锡兵冲她点了点头:“谢谢你,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了。”

    暗地里邀功的热心群众冲周警官露出个笑:“积极配合警方行动,是我们市民应尽的责任。”

    “滴”的一声响,王汀用工作卡刷开了单位大门。

    值班保安从窗户里头露出半张脸,咧着嘴冲王汀笑:“哟,是王汀啊。这么晚还来加班啊。”

    王汀笑容满面:“不好意思,打扰了啊。明天有个文件要交上去,我临睡觉才看到微信。”

    周锡兵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别:“晚安。”

    王小敏在羽绒服口袋里头激动地打着哆嗦,娃娃音颤抖不已:“快快快,摸头杀,捧脸杀、壁咚、公主抱,啊啊啊,不会强吻吧。哎哎哎——警察小哥哥,你怎么走了啊。啊啊啊,肯定是保安大叔电灯泡坏事。”

    王汀朝周锡兵挥挥手,转头狠狠弹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王小敏,我要送你去清理内存!”

第79章 玩偶(十九)

    陈家想让警察局撤掉案子, 他们家女儿没有牵扯进任何事情里头, 不存在案子可言。警方哪里能理他们这茬。陈洁雅遭遇的事情是刑事案件,不是单纯的民事纠纷,压根没有私下调解的可能。

    警局大楼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地同情着接待陈洁雅母亲的警察。没找到女儿的时候, 她撒泼闹事, 大家都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现在女儿找到了, 这家人又开始翻脸不认账,简直就是神经病。赵处长已经强调他们这种行为属于作伪证,同样会受到法律惩罚了;结果完全镇不住他们。这家人还是咬死了没事,态度强硬的很。

    大楼愤愤不平,这种人就该剥夺他们的公民权利, 随便他们自己折腾去, 省得在年底警力资源如此紧张的时候, 还浪费大家的时间精力。

    整个警察局的固定资产都在齐心协力声讨陈洁雅跟她的父母,王小敏跟着义愤填膺了半天。陈洁雅怎么不心肝脾肺一并儿被人割走了,最好连皮都剥了。反正她没脸没皮,索性全给了需要的人吧!

    王汀伸手弹它挂坠上的小Kitty猫。这死孩子, 肯定又偷偷跟王小花一块儿看人体器官买卖的纪录片了。她跟陈露说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隔空跟市局的固定资产聊天聊得正嗨的王小敏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巴。王汀以为自己耳边终于能清静一会儿的时候,它又突然“啊”的叫出声来,难得高瞻远瞩了一回:“王汀, 王汀, 这下子完了, 阿奇他主人肯定又得被他们家烦死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简直连推论过程都可以直接省略。

    王汀在王小敏不知道是关心朋友还是吃瓜群众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催促下,打了个电话给刚刚整理完整个派出所近十年档案的林警官,后者接了电话都不耽搁扭头冲亲娘咆哮:“你要是再敢逼我,我马上就从大楼上跳下去。别找我,我就住在所里头的值班室了,我坚决不会回家的。不用您操心,我存够了首付自己买房还房贷找老婆,绝对不用您掏一分钱。”

    有志气!王小敏都刮目相看,想要给阿奇家的主人鼓一回掌了。

    王汀忍住笑,这当口对着人家的伤心事笑,实在太不厚道了。她轻咳了一声:“林警官,忙着呢?”

    林奇直接将自家的母上大人咆哮到眼泪汪汪,“砰”的一声,锁上了值班室的门,跟王汀讲电话的声音就平静多了:“忙!这一回我跟我爸说好了,坚决不能心软,一把头治服了我妈。”

    王汀用笑声表达了对林警官精神上的支持。

    陈家想销掉案子,市局里头说不通,就想曲线救国走林奇的路子。据说陈洁雅的妈已经计划赖在林奇家不走了,随身带着安定片药瓶子,扬言他们要是见死不救的话,她也不打算活了。

    王汀跟王小敏齐齐目瞪口呆,真没想到还有这种神一般的操作。林奇他爸被逼的吃不消,已经决定今晚先想办法将陈洁雅的妈哄出家门,然后拽着老婆掉头就去海边旅游吃海鲜去了。

    林奇十分严肃地强调:“打死我都不回家,我天天在单位值班,争取戴上小红花。”

    王汀笑得肩膀不停地颤抖,调侃了一句:“人民警察为人民,要不要人民送个温暖?我这正在我们总局盘点固定资产呢。总局食堂伙食好,我打了羊肉汤去犒劳辛苦奋斗在一线的警察同志去?”

    林奇笑着应声:“那敢情好,我申请羊肉多一点儿。我们派出所的三月不知肉味。——哎,周指,找什么呢?”

    周锡兵进了值班室,打开柜子翻材料,随口一问:“跟谁打电话呢?再说咱们所里头伙食没肉,当心吴所长直接让你天天吃清水煮萝卜。”

    王汀大笑,直接让林奇将电话给周锡兵:“你要吃什么啊?我看了食堂晚饭的菜谱,有鱼香茄子、农家小炒肉、剁椒金针菇跟清炒小白菜,还有羊肉萝卜汤。我这个月饭卡还有好多次没刷,今天我打三份饭过去吧。”说到后面,她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给你们改善伙食。”

    周锡兵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嗯,你先忙着,我大概五点多一点儿到,我过去接你。”

    今天午后的太阳不错,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王汀瞅着窗外的水杉的羽状线形绿叶,阳光在上头轻轻地跳跃着,她的心也跟着微微晃动了起来:“嗯,你先忙工作吧。”

    王小敏叹气:“王汀,你太冷淡了,你要温情脉脉一些。”

    王汀敲它的脑袋,闭嘴,小孩子家成天就想着这些。她刚挂了电话,设备科资料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卢科长推门而入,脸上全是笑:“小王啊,你查一下胡全安老师名下的固定资产,交接清楚了以后,胡老师好去人事办手续。”

    王小敏简直要跳脚。王汀直到今天上午才被叫到总局清点固定资产,连实物账册跟财务账都才刚开始对账呢,现在她上哪儿搞清楚胡全安名下有多少单位的固定资产?目前各项资产的使用人根本就不确定!

    王汀犯难地看着卢科长:“科长,你看,现在我才开始点东西,一时半会儿真弄不清胡老师到底领用了多少固定资产啊。”

    卢科长频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赶着离开的架势:“那你就打一张交接单出来,确定胡老师手上没什么资产没有交就行了。动作快点儿,三点半我们还有个会要开,胡老师得赶紧去人事将手续给办清了。”

    胡全安是个笑容可掬的胖子,五十来岁,头发早就中央支援边疆,当然边疆也没能多富饶。他一张弥勒佛一般的团团脸上挂着笑:“哎呀,我身体不好,难得能到单位来。我名下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个电脑都没有。你们去点数儿吧。没有旁的东西了。”

    王汀微微笑,直接将胡全安从工作以来待过的所有部门的固定资产全都从实物账系统里头打印了出来。实际使用人以及管理人跟账上对不起来的情况太多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尽可能摸出来。王汀打了张空的交接表,笑着看胡全安:“胡老师,麻烦你了,咱们走一趟吧。”

    卢科长有点儿不耐烦:“就是桌子椅子是不是?那我可以帮他当个见证,我刚从那边过来的。不用再跑一趟了。你签个字,胡老师就先忙下面的事去了。”

    王汀笑得温顺:“科长,按照流程,除了我跟胡老师签字以外,作为使用者部门负责人以及管理部门负责人,您跟刘科长都得签字的。刚好我点完了,找刘科长把字给签了,不耽误开会。”

    胡全安哈哈笑了起来,丝毫没有被单位开除的郁闷。王汀这些天听单位同事议论,他这么多年下来挣的钱已经买了好几间商铺跟房子了,完全可以躺着吃租金,哪里还愁生活费啊。心情不错的胡全安还笑着调侃了一句王汀:“年轻人做事就是比我们这些老的强。看看,这就是细致,不一样。小王啊,以后有机会到店里头捧个场啊,我给你贵宾待遇,打八折。”

    王汀虚虚地笑,竖起耳朵听王小敏跟其他固定资产的对话。眼下卢科长摆明了没有给她仔细查找核对的时间,胡全安又是被开除的身份。她要是硬拉着没完没了,保不齐这人就直接抬脚走人了,什么东西都不交接。旁边人不会说她做事细致有原则,只会笑她那根鸡毛当令箭,工作不讲究策略。

    一米八的办公桌跟皮质办公椅都一目了然,王汀仔细查看桌子抽屉,嘴里头笑着调侃:“胡老师,你可得把东西都拿全了。这万一要是落下什么贵重物品,回头桌子划归我名下暂管,你再问我要,我可变不出来。”

    她不关心胡全安怎么回答,只竖着耳朵听桌子的谈话:“嗯,我见过他用相机跟笔记本电脑,后来就没看到了。嗯,笔记本电脑是当时全单位的科级以上统一配发的。不过,他直接拎回家去用了。”

    这待遇差别,想她只能拎着自己的笔记本到单位干活。从她刚进单位起,闫主任就说要给她配笔记本用;现在闫主任都退居二线了,单位给她配的笔记本,她还没看到影子。

    王汀在桌子跟椅子上划了勾,声音轻轻的:“嗯,这两项都看到了,暂时没有接收人。我问一下刘科长是谁来接手。胡老师,你在这两栏都签一下名字吧。对了,相机跟笔记本电脑呢?相机有点儿久,还是十年前买的。笔记本还是五年前买的,一批三台,胡科长分给了您、邹老师还有他自己本人用的。账册上是落在了信息科负责人名下,不过最早的购置单上面标了使用方向。这个应该还在吧。”

    胡全安有点儿懵,似乎没想到王汀连这么久的东西都能摸出来。他轻咳了一声:“笔记本更新多快啊。都五年了,这让我上哪儿找去。”

    王汀继续微笑:“没办法,胡老师,就是报废也得看到东西在。没有使用价值了是一回事,东西搁在哪儿了是另一回事。不然审计那块儿,我们过不了关。咱们系统定下来的电子产品最低使用报废年限是六年。我这儿交代不了,得按照流程来。”

    空气一时间有些安静,办公室里头,从下面分支局借调到总局的年轻科员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只埋头拼命干活。

    王汀继续道:“还有个台式机,不过已经有十二年历史了,东西已经丢在了仓库。这次先交接了,后面走下个季度的报废流程。胡老师,你把相机跟笔记本都交过来吧,我好去找刘科长签字。”

    卢科长笑了,轻声开了口:“小王就是能干,难怪审计组都点名表扬你。”

    王汀跟没有听懂他的绵里藏针一样,同样还是微笑脸:“全是卢科长领导有功,我都是在学习。”

    胡全安参加工作的年代,局里头还分房子,就在总局旁边。单位里头的年轻人被老同志硬拽着忆苦思甜时,对方总爱强调他们当年工资有多低,年轻人不要盯着钱看。每当此时,新职工都会忍不住吐槽:谢谢,如果单位给我分套房,我也有颗乐于奉献的心。

    被王汀不软不硬地逼着,胡全安只得跑回家将笔记本电脑给抱了过来。他讪笑着嘟囔了一句:“对,就该这么管。全局上下都这么管起来,哪里还有国有资产流失啊。”

    照相机的事情,他矢口不提。王汀清楚他是绝对拿不出来的。考虑到十年的老相机再翻出来估计也不能用了,她只让胡全安在相机那一栏标注已丢失。她将几样资产的明细都翻了出来,对照着编号一一注明了原值。至于要怎么处理那只丢失的旧相机,那就是领导的事情了。

    桌子她搬不动,王汀直接在桌子上贴了条,标明了这张桌子的基本情况,然后拿着椅子跟笔记本电脑回设备科的资料室。那间小小的资料室,现在临时充当了她的办公场所。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划在她名下了,她自己不管好的话,谁知道这关键时刻会不会有人给她小鞋穿。

    王小敏愤愤不平:“那个卢科长就是故意的。如果你不把东西追回来,只要领导一问起来,他肯定将责任推给你。”

    卢科长有这种心态不奇怪。这一次全局上下闹成了一锅粥,上面检查组点名批评了他们局干部老龄化问题。四十岁以下的青年干部严重不足,全局系统都缺乏新鲜血液,需要进一步加强干部年轻化工作。卢科长已经五十多岁了,到这份上想往处级升一升,全系统不知道有多少正科盯着。王汀年轻,是硕士,又是女同志,工作能力还强,领导想要面子上好看,都愿意提拔她,简直就是威胁卢科长位置的天然敌人。

    王汀笑了笑,摸摸王小敏的脑袋,继续埋头干活。王小敏跟资料室的固定资产们一块儿鄙视了一回爱给下属使绊子的卢科长以后,又没好气地说笔记本电脑:“记住了,从现在起,你的主人是王汀。你不能再吃里扒外,要好好帮助王汀干活,知道不?好好干活的话,我讲故事给你听。”

    旁边的桌子跟空调还有资料柜全都催促它:“好啦好啦,快说,那个贩卖人体器官的集团是怎么处理人的?”

    王汀默默地塞起了耳朵听音乐。她的手机重口味,天天爱给固定资产们普法这种重口味的内容,她能怎么办?当然是塞好耳机在边上认真干活了。最早的财务账是手写的,后来总局还换过一次财务系统,目前的财务系统只能查到近十年的财务账。之前的内容,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将原始凭证一点点的手工翻出去。

    好在固定资产们给力,它们基本上都还记的清楚自己是哪一年进的单位,当时又是个什么情况。王汀埋头干活,先按照年份一个个理清楚。她盯着账册看累了,刚要伸懒腰,一个呵欠打了一半,就被王小敏的尖叫声给吓没了。

    王小敏正跟笔记本电脑吵架,一个劲儿地强调不可能。

    笔记本电脑不耐烦起来:“这有什么好不可能的啊,我就是看到了。”

    王小敏急了:“王汀王汀,它吓唬我们,说有人烤人肉吃。就在南城,看的人还哈哈大笑。”

    王汀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估计又是哪家餐饮店搞出来的噱头。她能说她以前还在饭桌上看过一道菜叫“二奶”嘛,糯米糕捏出来的美人儿蒸熟了,筷子夹到腿时,一股蜜汁从糯米.腿之间流出来。她恶心得去卫生间将前头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没下限的人类多了去,白白污染了无辜的东西。

    笔记本电脑急了起来,连声催促王汀:“不信的话,你拿我上网看,就是那个晚间新闻里头报道的聚众吸.毒赌博的案子。那里头的人我见过,当时他们就是在吃烤熟的人肉,有人拍了视频。看得人都笑他们是群白痴呢!”

    资料室的门被敲响了,王汀下意识地回过头,胡全安正推门而入,冲着她微笑:“小王啊,我来跟你道个别。以后有机会,常联系啊。”

    王汀僵在原地,耳边还响着笔记本电脑急嚷嚷的强调声:“就是他们在吃人肉嘛,看到的人都知道。他们有一个网站,里面有点播砍人身上的胳膊啊腿啊,挖眼睛割鼻子啊,还有厉害的能够将皮都剥下来呢!好多人打赏看的。切!王小敏,你没见识而已,还在这里瞎叽叽歪歪。”

    胡全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声音温和又亲切:“小王,那我先走了啊。”

第80章 玩偶(二十)

    资料室的门被合上了, 王汀想要开口喊住胡全安, 却喉咙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眼巴巴地看着门板,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王汀虚脱一般瘫软在椅子上,脑海中各种念头不断地往外面涌现。是了, 砖窑跟王小敏聊天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到还有人往它肚子里头扔尸体。当时它对于主人利用它烧尸体的事情那么痛心, 如果还有其他人类的尸体, 它肯定不会矢口不提。

    小戴之所以一口咬定利用砖窑烧了那个自由摄影师卢浩的尸体,可能是他平常做残杀小动物的视频直播时,动物的尸体可能被他丢进砖窑中烧了。不,有可能只是骨头之类的,肉还是拿去给那些聚众吸毒赌博的人吃了。他之所以提到砖窑, 大概是因为那几天曝出了村民怒杀傻子兄长弃尸砖窑焚烧的新闻。

    王汀的脑海中乱糟糟的, 肉以外的部分呢?那些赌徒跟瘾君子可以作为食客利用他们的肠胃完美地解决掉了肉。骨头去哪儿了?还有各种脏器。对了, 头发,在小戴的租房当中没有发现卢浩的头发。他是不是对头发也有另外的处理?头发可以记录人体的很多信息。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汹涌而出,王汀捂住嘴巴简直快要吐出来了。王小敏还在跟笔记本电脑争辩,怀疑对方是胡说八道。看到王汀脸色惨白地捂着嘴巴想要呕吐, 可怜的王小敏吓傻了,结结巴巴道:“王……王汀,你不会是怀孕了吧。啊啊啊,怎么办啊, 王汀, 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一屋子的固定资产全都被王小敏带跑了方向。固定资产看待人类跟人类看待它们没有太多情感上的差别。对于它们而言, 能跟它们沟通的王汀才是与众不同的,王汀怀孕生小宝宝可比一个陌生人类的生死更值得它们关心。

    资料柜大声嚷嚷:“哎呀,王汀怀孕了就应该休息,不能再踩着凳子爬上爬下找账册了,不然摔到了怎么办?小宝宝会没有了的!”

    空调急得呼呼喘气:“就是就是,王汀,你得休假,要好好照顾小宝宝。王汀的小宝宝肯定很好玩,也会跟我们说话。”

    王小敏急得要崩溃:“怎么办啊,王汀你还没有结婚啊。是不是办不了准生证?快快快,快点儿告诉小兵兵它主人啊,你们得先去领结婚证。呜呜呜——天好冷噢,你要是现在穿婚纱会不会冻到肚子里头的宝宝啊。”

    空调的暖风对准了她的身子吹,王小敏还拼命地想叫空调风调得柔和些,好让王汀感觉舒服一点。从心底深处往外头渗的寒意,就在一屋子固定资产的嘘寒问暖声中渐渐消散开来。王汀哭笑不得地看着它们,无可奈何道:“没有的事情,我上哪儿怀孕去。”

    王小敏惊叫:“你不是跟帅哥……”

    王汀警告地瞪它,干笑着跟一屋子茫然的固定资产解释:“没有,真没有,我还没打算生宝宝呢。”

    王小敏委委屈屈,十分担忧的模样:“可是你们做了生宝宝的事情啊。”

    笔记本电脑适时发出了嘲笑:“你好蠢噢,他们可以体外啦,用套子啦,吃药啦,好多种方法呢!”

    王汀已经完全没耳朵听下去了,她要让这台笔记本电脑离王小敏远点儿,否则王小敏肯定会被带污的。果不其然,王小敏已经非常好奇地问了起来:“为什么要吃药,不是只有生病了才吃药吗?”

    王汀敲了下王小敏的脑袋,又问了声资料室的门,确定附近没有人偷听了,她才敢轻声问笔记本电脑:“你说的那个网站在哪里?当时是谁在上网?你究竟看到了多少内容?”

    笔记本电脑得意起来,冲王小敏吹嘘:“看,我就说是真的,王汀都知道呢。”

    王汀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的脑袋,轻声安慰道:“我放动画片给你看好不好?”

    王小敏委屈极了,倔强地强调:“不,我也要听。王汀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王汀笑了,摸了摸它的脑袋,抬眼看笔记本电脑:“你详细地描述一遍,嗯,我给你联网,你再登陆一下那个网址好不好?”

    “登陆不了。”笔记本电脑委屈了起来,“我也记不得到底是谁用我上的网。反正他们来来回回很多人都会用我,我搞不清楚。我不是他们家自己买的电脑,所以他们一点儿都不珍惜我。我只记得大概是一个月前,有人用我上了那个网站。嗯,他们经常用我看黄片跟恐怖片的,我没有在意。后来有人嘲笑他们是傻子,吃人肉都这么开心。然后我又看到了那个新闻,才反应过来他们真吃了人肉。人类好恶心啊,吃了那么多动物植物不算,为什么还要吃人肉?”

    王汀耐心地诱导它:“我给你找浏览器历史,你再搜索一遍怎么样?”

    “不行。”笔记本电脑因为无法让一屋子的固定资产眼见为实,十分沮丧,“那个没有浏览记录。”

    王汀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尽管其他固定资产们都在嘲笑笔记本电脑,直觉却告诉她,这台笔记本说的是真话。如果是出于虚荣心撒谎的话,它完全可以说的更空泛一些,而不用提到那起聚众赌博吸.毒的的案子。

    她越想心中越惶恐,如果真有这样一个网站的话,是不是跟那些直播残杀小动物视频的网站一样。背后的“主播们”可以同样残杀人类。她脑袋里头乱糟糟的,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让自己拨打周锡兵电话的手不至于颤抖。

    周锡兵接到电话有点儿惊讶。时间还不到下午四点十分,他手上还有一点儿事情要处理,差不多得十分钟以后再准备出发。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提示时,他心中有什么在微微地拱动着,仿佛冬天已经面无表情地悄悄离开了一样,下一个季节是这样的迫不及待。

    小兵兵心如死灰。王小敏跟它的主人都是没有原则的坏家伙,她们肯定联合起来欺骗自己可怜的主人了。看看,主人笑得有多傻。现在他人还在派出所上班呢,他还要不要身为人民警察的尊严了?

    哭丧着脸的小兵兵悲悲戚戚地任凭主人通过自己跟那两个坏家伙联系。它作为警察手机的脸面已经荡然无存。自古美人乡就是英雄冢,它主人肯定是单身太久了,才被狐狸精给迷住了。

    电话一接通,王汀还没来得及跟周锡兵说话;王小敏先听到了小兵兵的抱怨。它立刻跟只斗鸡一样嚎叫起来:“你说什么?我家王汀才不是狐狸精呢!我家王汀是天仙。”

    原本惶恐不安,急着要跟周锡兵说这个神秘网站情况的王汀,愣是让王小敏这一嗓子给嚎得,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了。

    周锡兵只听见了她的呼吸声,没有捕捉到说话声传来。他放低了声音,朝自己的专用办公室走去,合上门后才道:“嗯,我马上换好衣服就出发了。你稍微等一下。嗯,休息一会儿,别太辛苦了。”他伸手拿挂衣柜中的大衣时,瞥到了衣橱不知道上几任主人贴在橱壁上的广告招贴画,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我很想你”。几乎是神差鬼使间,周锡兵念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从听筒里往耳朵钻的时候,王汀甚至觉得是一只小虫子爬进了耳道,说不出的酥痒。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王小敏跟小兵兵吵架的时候都不忘八卦,惊讶地喊出声:“王汀,你耳朵红了哎。”

    整个屋子的固定资产都齐齐发出了“噢——”,年份最久远的资料柜盖棺定论:“嗯,打电话的肯定是王汀肚子里宝宝的爸爸。”

    王汀一时间无地自容,她结结巴巴道:“啊,那个,你路上小心点儿。”

    手机挂断以后,王小敏还在天真浪漫地喊着:“王汀,你应该说我也想你的。”

    我想拆了你!王小敏你个大嘴巴!王汀开始“咯咯”响得拔起了手指头,阴森森地冲王小敏笑:“你选择一下,是我送你去做全面体检呢?还是你自个儿一个礼拜不看动画片?”

    王小敏开始“哇哇”直哭,委委屈屈地强调不要。它还要陪小苗苗一起看动画片呢。

    听到小苗苗的名字,王汀脸上的笑容又褪去了。齐师兄,到底在这件事情里头陷得多深呢?风过必留痕,从来都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犯罪。

    资料室的门被敲响了,卢科长不满地喊着:“小王,你怎么还把门给反锁了?”

    王汀连忙收拾好心情,赶紧过去开门赔笑:“一不小心给带到了。”她话音未落,头一抬,看到了胡全安那张团团脸,吓得差点儿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胡全安脸上挂着笑:“小王,你怎么了,大白天的见鬼了不成?”

    他的身后,卢科长露出了脸,不满道:“开个门也要半天。”

    眼看着两人抬脚要往资料室里头走,王汀下意识地就想将门给合上。这是两个年富力强的成年男人,一旦发生冲突,她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卢科长皱着眉头:“小王,你干什么呢?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赶紧让开路。”

    王汀哆哆嗦嗦地贴着门想从缝隙中溜出去,结结巴巴道:“我没开窗子,晕得慌,我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怎么做点儿事情就吃不消。”卢科长皱眉,嘀咕了一句,“我就说要招也招男的过来,小姑娘一个比一个娇气。”

    胡全安笑着打圆场:“哎哟,老卢啊,你有这么能干的手下,还不知足什么。小王,喘过气来了没有?喘过来了,你就进来让我再签个字吧。那个老相机,我收拾柜子的时候又给翻出来了。嗐,多少年没用过的东西,估计也就是个尸体在吧。”

    听到这两个字,王汀的背上立刻泛起了成片粟米样的鸡皮疙瘩,每一根汗毛都在微微地颤抖。眼看着卢科长要顺手将门带上,她立刻扬高了声音:“科长,开着通会儿风吧,屋子,屋里太闷了。”

    卢科长不满地皱了下眉头,不冷不热道:“别到时候又冻感冒了,你一开几个礼拜的病假条。现在正是清点固定资产的重要时候,不要想着撂担子。”

    王汀虚虚地笑,拿出了那张移交单递给胡全安,舌头打着结回答了卢科长:“不会的,我会争取尽快将资产清点明白。”

    胡全安动作麻利地签了字,将单子递回头时,王汀愣是没敢接,而是假装忙着去调空调的风向,任由他放在了桌子上。她不敢背对着两人,她现在杯弓蛇影,有被害妄想症。

    胡全安终于放下了笔,将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桌子上,讪笑着感慨:“人走茶凉啊。就这么个早就该报废了的东西,我拿不出来,财务居然也好意思让我照着原价的三分之一赔偿。什么狗屁管理办法,不就是我们这帮老的已经没用了,是个能走路的都能逮着欺负了么。”

    外面“哗啦啦”的走过了一批人,团委活动结束了,参加活动的在南城单位的年轻人都下来了。看到徐佳跟余磊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王汀终于找到了依靠一般,赶紧喊他们的名字。徐佳循声看过来,笑着跟卢科长打了声招呼,然后同情地看着王汀:“你又要开始悲惨地清查固定资产生涯了?”

    如果是往常,王汀肯定要笑着打圆场。可今天,她实在是被惊吓怕了,连客气话都忘了说,只能讪讪地笑。跟着徐佳一块儿进来的几位同年进单位的同事都露出了同情的表情,还有人搞笑得拍着王汀的肩膀鼓励道:“加油!就等着你在前面领路了。我已经请查到怀疑人生,准备明年来新人的话,坚决将这个锅给甩出去。不然我肯定要被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余磊则笑着催促王汀:“这一回,你可得帮我正名。我名下有两台台式机两台笔记本电脑,天地良心啊,我哪儿来的这么多资产,我见都没见过,就硬压在我名下了。”

    看到熟悉的人,听到熟悉的声音,王汀总算缓过神来,能够对着同事正常微笑了。胡全安像是颇为落寞的样子,讪笑了两声,声音听着有些发酸:“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咯,我们这些老菜帮子早就过时了。”

    卢科长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板着脸朝外头去了。

    徐佳撇撇嘴巴,眉毛快要飞上天的模样:“我爸妈都快六十了,不还在认认真真地上着班。岗位职责摆着呢,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别拿年纪说事儿。”

    大约是她的音量没有控制好,胡全安转过头来看了他们的方向一眼。其实这一眼实际上普通的很,但对于神经高度紧张的王汀而言,已经足够她腿一软,差点儿摔倒在地上。余磊恰好站在王汀身后,赶紧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膊,着急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啊,还是太累了?”

    卢科长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一般:“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纪轻轻就这么虚,工作担子还怎么压啊。”

    王小敏吓得“哇哇”叫,又担心王汀的身体,又恨这个卢科长说风凉话,气得快要爆炸了。

    小兵兵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它的咆哮声,鄙夷道:“王小敏,你告诉你主人不要再试图伪装了,她肯定跟你一样是只母老虎!”

    可惜它的主人不是武松,不仅不打虎,还看到母老虎苍白的脸色就急着跑过去抱着人问:“怎么了,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吧。”

    “没事。”王汀那一阵心慌劲儿缓过去以后就好了,她半靠在周锡兵怀中,尴尬地解释,“大概是我中午没休息,然后午饭没怎么吃而已。”

    徐佳立刻皱眉埋怨起来:“你又熬夜查账册了?没必要,工作而已,不用这么拼。不然你真累出毛病了,也不会有人说你是一心为公的,只会说你不知轻重心里头没数。”

    周锡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我们先去吃点儿东西,今晚你早点睡觉。”

    从周锡兵过来,余磊就松开了扶着王汀的手。此刻,他微微垂了下头,扫了眼自己的手,然后冲旁边的同事笑:“对了,王汀,这个礼拜六晚上赏脸一块儿吃个饭啊。大家一起来,你带着家属来。”

    王汀有点儿惊讶,挑了挑眉毛道:“怎么了?领导你这是有好消息要宣布吗?人生四大喜事,请问是哪一桩?”

    余磊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含糊其辞:“嗐,不能跟你的喜事比,就是大家聚一聚。”

    王汀的男友过来接人了,同事们都非常识相地各自找理由散开了。周锡兵正想私底下仔细问问王汀到底哪儿不舒服。她这几天睡眠都有点儿不大好,看着似乎又瘦了一点。

    王汀表情严肃地抬起了头:“那个卢浩的尸体,我想有一部分的去向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有给还在派出所里头眼巴巴等着羊肉汤的林奇带晚饭,而是让可怜的林警官自己点了外卖。林警官凄风苦雨地独自忍受着单身狗被华丽丽歧视的悲伤时,周锡兵已经将已经好几天都被迫驻守客厅的书桌扛上了肩膀。

    王小敏给书桌打气:“小桌桌,你不要害怕。小陈陈的主人很好,一定不会弄痛了你。”

    书桌表示自己很勇敢:“没关系的,以前他们在我身上切肉的时候,我也忍住了疼。我一定可以的。”

    这张桌子是那伙人用来摆放各种肉品的,从卢浩被分尸到书桌被王汀带回家,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虽然王汀曾经将书桌里里外外清洗过一遍,但只需要很少量的血迹存留在桌面上,现在依然可以检测出来。王汀轻轻摸着桌面,放软了声音安慰道:“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原本有点儿想打哆嗦的书桌终于松了口气,小声道:“不会把我切开吧。那个,你会不会嫌弃我啊,我以后还能再当书桌吗?”

    王汀摸着它光秃秃的桌面,微微笑着点头:“能,你是最好的,我最喜欢你。”

    刚刚还是小桌桌好朋友的王小敏立刻跳脚了,它要争宠:“不是,我才是最好的。小桌桌只能排在我后面!”

    书桌好脾气地安抚它:“好啦,你最好。王汀最喜欢你,我排在你后面啦。”

    小兵兵听不到书桌的话,丝毫没影响它鄙夷王小敏:“不要脸,成天自吹自擂,你知不知道害臊啊!”

    能者多劳,一路上,王小敏的话就没有停下来过。它的聒噪跟书桌的瓮声瓮气,从某种程度上讲,减轻了王汀心头的惶恐与难受。

    周锡兵轻轻摸着她的头,安慰道:“没事的,肯定能把他们给揪出来。”

    单身女青年陈露是科里头夜班的首选。她看着周锡兵亲自扛着桌子下来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周哥对证物这爱惜劲儿,他们整个鉴证科加在一起都自叹弗如。

    王小敏停止了跟小兵兵的互怼,总算又想起了书桌没出过远门,需要它这位大姐大保驾护航。它扯着嗓子朝大楼喊:“喂,大哥,这张书桌是我弟弟。你让大家照顾着点儿它啊。它胆子小,不许晚上说鬼故事吓唬它!”

    旁边的空调表示鄙夷:“切!王小敏,你是怕它学会了鬼故事,回去说了吓到你吧。”

    王汀安抚地摸着自家觉得尊严被侵犯了,快要跳脚的王小敏。她原本沉重的心情也在这些固定资产的插科打诨中轻快了下来。

    陈露接过书桌,开始招呼鉴证科的同事一块儿做鲁米诺实验,争取能取到含有卢浩DNA的血液样本。刑侦队专案组的警察们又开始了奔波。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当天负责拿食材的人,另外还有厂房院子中的垃圾。那些烤熟的肉片未必全被吃了,烤焦了的部分,很有可能被他们随意丢弃在厂房前后的空地上。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说不定能够找到证据。即使没有全部尸体,也能够通过其他证据加在一起,证明卢浩的死亡。
    王汀安抚完书桌,准备跟周锡兵一块儿离开的时候,六子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大声喊着:“赵处长呢?老赵呢?重大发现,绝对突破性的进展。那个卢浩的死因基本上可以断定了。”
    警方一直在排查卢浩的周边关系,试图寻找出他与邱畅以及戴忠之间存在的联系。结果一无所获,仿佛真像陈胜跟戴忠交代的一样,卢浩就是邱畅随意找来的一夜情对象。警方查了卢浩所有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进展,最终的突破点却是一位网络鉴黄师的报案。
    鉴黄师在筛查同步上传到云盘中的视频时,发现了一份涉嫌性.虐待跟残杀的视频。她原本以为这就是客户从哪儿弄来的限制级影片,没有当回事。后来越想越觉得影片的内容奇怪,又是娃娃又是人狗,还有影片最后晃动得十分厉害,画面中传来了“抓住他”的声音。她不放心,生怕有什么事情,于是汇报公司以后,公司出面去派出所报了案。
    这份视频的主人是卢浩,视频上传时间正是警方推断他死亡时间的一天前。
    六子喘着粗气看周锡兵,也顾不上什么保密原则,结结巴巴道:“周哥,你知道那视频里头的人狗是谁吗?我们仔细核对了,越看越像那个失踪了的啤酒小姐小玉!邱畅果然是娃娃!”

面带微笑心存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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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玩偶(二十一)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模糊, 看得人甚至明显可以感觉到拍摄者的手在颤抖。空地上跪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手脚着地,被迫像狗一样匍匐着。她的头发被剃光了,眼眶上方也不见眉毛。如果不是赤.裸的身体上, 明显属于女性特征的部位在重力作用下微微晃动着, 观者一眼看过去根本分不清她的性别。
    旁边有个娇媚的声音咯咯笑着, 仿佛天真烂漫的小女孩。镜头扫到她身上时, 认出她的人都能感觉到别扭。她的穿着打扮如同十几岁的少女, 过于短小紧绷的衣服勒在她发育成熟的身体上, 显出了一种混合着粗鄙与天真的诱惑。曲线毕露到鼓胀的仿佛下一秒钟就能绷出来的身体, 让人不知道应该将视线放在哪儿。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鼓掌叫好,娇滴滴地夸奖着:“小狗剃光了毛, 洗干净了就漂亮了。嗯, 小狗这是发.情了么?看, 在抖哎。”她跟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奇地指着裸.体女人微微颤抖的第二性.征的尖端,捂着眼睛道,“哎呀,好害羞啊!小狗要发.情了,是不是该配.种了?”
    残酷的话语从她红润娇嫩的嘴唇中吐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她捂着手的眼睛还从指缝中往外面看, 充满了天真与好奇:“哎呀, 小狗要怎么配种啊?”
    她的目光落在了牵着她手的男人身上, 带着介乎于少女与成年女性之间的醋意:“你是我的, 我不许你跟小狗配种。”
    男人满意地看着她天真娇媚又充满了性诱惑力的打扮,手伸进了她过于紧短的衣服下面移动着,嘴里头发出轻蔑的嘲笑:“人哪里能跟小狗交.配呢,小狗只能跟狗交.配。来,我们可以看看小狗会不会怀孕,生下小狗宝宝。”
    画面中多了一个身形臃肿的男人,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赤.裸裸的“小狗”面前,很快脱下了身上的裤子,扑了上去。男人拿下少女装扮的女人捂住眼睛的手,声音中充满了得意:“看,娃娃不是想要看小狗怎么生小小狗吗?就是这样来。不要害羞,娃娃好好地看。”
    地上的“母狗”似乎已经被剪掉了舌头,只能发出奇怪的呜咽声。晃动的画面中,她被那个形容痴傻的男人趴在身上,仿佛真的是两条狗在交.媾一般。男人似乎有些不得其门而入,肥大的屁.股在镜头中耸动着,却迟迟没能找到路。女人在他的身下发出了痛苦的怪异叫声,似乎有液体从她的身体底下流了出来。
    这样的画面原本应当是色.情而充满了诱惑力的,可看着视频的人都忍不住脊背发凉。画面中另一对旁观的男女显然不这么觉得,他们在欣赏的过程中兴奋地达到了高.潮。

    赵处长表情严肃,点了点画面中那个痴傻的男人,正色道:“这个人应该就是砖窑抛尸案的受害者,附近村民胡德栓的智力低下的哥哥胡德宝。根据我们走访的结果以及胡德栓的口供,胡德宝在被杀前几天曾经试图猥亵村中妇女,嘴里头嘟囔着要跟母狗睡觉。因为这事儿,女人的丈夫跟他打了起来,闹到了胡德栓跟前。胡德栓一怒之下狠狠地打了胡德宝一顿,将人锁了起来,后面人就没气了。”
    视频并没有被中断,画面中的诡异少女在达到了高.潮之后,又开始玩弄起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狗”来。她拿高跟鞋踩着“小狗”的眼睛,不住地发出惊奇的叫声:“小狗会痛哎,好可怜,是不是挖出来就不痛了?”
    天真在这一刻完全被残忍无耻给覆盖了。
    参加会议做记录的年轻警察脸色惨白,捂着嘴巴跑出去吐了一回。那个诡异的少女挖掉了“小狗”的眼睛,割掉了她的鼻子。鲜血如果美酒与鲜花一样令她亢奋,她喝完了一杯看着有点儿像奶茶的饮料,然后开始挥舞着砍刀,兴奋地大力砍向“小狗”的四肢。
    飞溅的鲜血在镜头下如同喷泉一般四处散开,她的脸在鲜血中兴奋地扭曲了起来。几乎与此同时,她用力扯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直在旁边欣赏这一切的男人,扶着她的手,将尖刀刺入了小狗的心脏。两人在瞬间呈现出性.兴奋高.潮的状态。
    陈露一直在边上仔细看着视频,一声不吭,此刻突然间同情起参会的男同事们来。她怀疑他们起码在短时间内会产生心理阴影。真是罪过啊!
    “这个小玉的尸体在哪儿?”赵处长敲了敲桌子,提醒表情各异的下属们,“戴忠的租房中,我们没有发现小玉的血液或者毛发之类的东西。可见,很可能处理小玉尸体的人并不是戴忠,小玉是骆远选给邱畅玩的小狗。普通的S.M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邱畅通过虐待残杀她获得快感。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闯入进去的卢浩拍下了这些画面,于是他被杀人灭口了。卢浩的身体各个部分可能流入了地下器官买卖渠道,被分割开来一一处理了。小玉的情况,还得再摸索。”
    陈露举了一下手,在赵处长点了她的名字以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小玉的尸体我倒是觉得处理起来不像卢浩一样复杂。很显然,邱畅缺乏解剖学知识,她只是单纯地残杀小玉。所以小玉的尸体七零八落的,不符合完美解剖的概念。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称呼小玉为狗,那是不是说明他们极端地歧视小玉,并不将她当回事。小玉没有被当做活体器官养起来,除了部分器官一次性流入器官移植市场以外,我个人认为她的大部分尸体会被饲料加工机器粉碎了当成狗饲料用来喂狗。这样可以简单地解决掉尸体处理问题。”
    有多少像小玉一样的失踪人口?这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问题。啤酒妹、三陪女之类的小姐,流动性极大,社会关系复杂却又缺乏稳定性。她们的失踪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众对她们存有天然的抵触、厌烦与唾弃心理,即使有人看到她们被掳走了也不会特别在意。人来人往,她们原本就处于社会的边缘地带。
    赵处长深深地吸了口烟,面色愈发沉重起来:“把全市近年来所有的失踪人口全都列出来好好排查一遍,他们不会是第一次做这些事。将整个跑狗场附近全部地毯式搜索一遍,除了肉可以被吃掉,皮肤跟身体器官可以拿去贩卖,骨头有没有可能被当做标本贩卖?一点点地拎出来,骆远这个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们手上必须得有充足的证据,防止他招供了以后又翻供。”
    六子补充了自己的意见:“之前有过挖地窖囚禁失足妇女,好久以后才被发现的案子。国外也有S.M组合感觉普通的方式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所以诱拐年轻女孩供他们凌虐取乐的案例。我觉得,也许他们的目的并不是买卖人体器官。后者不过是他们用来处理一部分尸体的方式。”
    赵处长点了点头:“嗯,两边都要查起来。骆远肯定有助手,邱畅精神状态极为不稳定,作为娃娃,她很难有能力充当助手。胡德宝与卢浩都是身形壮硕的成年男性,一个骆远难以完全控制住他们。他们需要有一位很可能是男性的助理来完成这些体力粗活。仔细查一查那个李胜的行踪,他很适合充当打手保镖的角色。”
    与此同时,鉴证科又有新的消息传过来。他们在胡德宝生前住的屋子里头发现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根据胡德栓与他妻子的口供,这条裤子是胡德栓发现哥哥死了以后,从他身上脱下来的。
    按照本地人的习俗,人死了之后要换上体面的寿衣,好不叫牛头马面跟阴间的小鬼低看了,投胎路上一路磋磨着亡人。胡德栓虽然对这个傻子哥哥充满了怨恨,却还是将妻子给兄长新做的,准备给对方过年换上的新衣服给拿了出来。这些旧衣服,他原本喊妻子直接丢进灶膛中烧掉的。他妻子害怕,不敢碰死了的大伯的东西。胡德栓没几天后就叫警察给抓了,旧衣服就稀里糊涂地留了下来,丢在床底了。

    鉴证科的技术人员从这条旧裤子上发现了胡德安的精.液以及卖.□□小玉的血液样本。这个傻乎乎的男人就这样稀里糊涂被人牵着鼻子走,最终死在了自己亲弟弟的手下。

    警方在反复调看了胡德宝临死前一段时间,村子路口上的监控后圈定了一辆可疑的车子。村里头也有人表示自己看到了胡德宝从一辆车子上被推了下来。他们以为是傻子又扒人家的车子想上城里玩,结果被人发现赶了下来,所以都不曾在意。

    警察拿了李胜的照片在村里头挨家挨户走访,承包鱼塘的人家不确定地提出,这人有点儿像秋天时来他家鱼塘钓鱼的人。具体的情况,他也不记得了。那时候太阳大,钓鱼的人都爱带个大墨镜,看着身形似乎有些像。

    也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李胜发现了村里头有个人人嘲笑的傻子。

    邱畅早就不满足残杀小动物了,人要比小动物好玩的多。当然,小玉这样的人在她看来不过是小狗而已。也许犬交她也看腻了,傻子当公狗,对她来说也很有趣。李胜掳走了傻子,或者说拐走了傻子。傻子智力低下,一点儿好吃的都能将他哄走。傻子的生理本能还在,见到了光溜溜的女人也有反应,等到邱畅欣赏完毕以后,李胜又将傻子丢回村中。

    傻子连话都说不清楚,哪里会认路。即使他胡言乱语说出了几个词,旁人也只会当他是说傻话而已。如果不是他对着其他女人发痴,结果遭来了杀身之祸,也许这一切对他而言就是一场春梦。那个带他上车下车的李胜也是带他入梦的人。

    武馆中,李胜拿了这个月的薪水,笑着跟同事道别。他肩膀受伤了,想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顺便把婚给结了。同事们都笑嘻嘻地过来跟他打招呼,催促他忙完了以后早点回来,最好将老婆也带过来一起生活。

    李胜笑容满面,一一应下声来,简单地拎着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身后,有同事压低了嗓音坏笑:“他这是伺候不动那些小姐太太,怕断子绝孙,赶紧讨个老婆保留香火去了?”

    另一个人也笑:“谁知道呢。妈呀,这钱真不好挣,一个个溜了冰以后就索取无度,人都要被榨干了。难怪那些常做的都吃不消,得靠牛鞭撑着。”

    先前开口的人冷笑:“牛鞭算什么,吃药也不是事儿,还有人单靠溜冰才能应付下来呢。几个人一起抽了,然后搞到一起,能玩的很呢。没听相声里头都说,上流社会都不看这些片子,人家自己做。”

    李胜离开武馆的步伐一开始不急不慢,然后越走越快。他几乎跟警察是前后脚擦肩而过。汽车站、火车站包括机场还有高速公路的什么,他肯定不能走了,那边肯定有人设了关卡。直到这个时候,李胜才觉得南城上下就跟天罗地网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睛一般。他勉强自己平静下来,不急不缓地朝着马路边上走。等看到路边一辆共享单车时,他很快解了锁骑上车走了。

    冬天的下午,即使太阳还在,冷风依然呼呼地在李胜耳边吹着。他稀里糊涂的,想到了自己来南城以后的生活。他是武术冠军,他以为自己会在南城有一番大作为。最起码的,他能够开一家武馆吧。可惜的是,他在南城晃荡了大半个月,别说开武馆,连进武馆找一份工作都难,直到他当保安的时候认识了邱畅。

    那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娇得跟一汪奶油一样,一陷进去就把人腻得头昏眼花。他陪了邱畅一个礼拜,人就像是踩在棉花上。然后他进了武馆,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客户。然后邱畅介绍他认识了骆远,再然后他见到的世面越来越大。

    那些疯狂的生活,那些疯狂的人,光着身子在跑道上充当电动兔子吸引猎狗追逐的年轻女人们,周边狂欢尖叫的人群,加了料的奶茶跟美酒一道无限供应,钱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鞭子与尖刀下,在鲜血淋漓中娇媚地呻.吟着,一次次达到高潮。他想骆远说的没错,她那个哥哥才是真正的傻子,邱家大少爷竟然不知道怎么样满足自己的妹妹。这个小姑娘得不到满足,多可怜啊,那就让他们帮她得到满足吧。

    李胜知道骆远的目的不仅仅是简单地调.教出一个娃娃而已。不过他不在乎,这关他什么事情呢。他就是打工的,听老板的吩咐做事的人而已。

    我没有杀过人,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我不过是个打手而已。这句话在李胜的脑海中回荡了上百次,渐渐的,他的心就安定了下来。他以前很喜欢户外骑行,他刚认识邱畅的那会儿,他们还曾经骑着车子去郊外打野战。可惜啊,邱畅就是个性.爱娃娃,她身体里头每一根血管都流淌着为了达到高潮不惜一切的血。

    李胜一点儿也不觉得累,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骑车了。单车的GPS已经被他丢了。他不担心自己会被定位追踪。他中途发现了另一辆放在车边忘了上锁的车子,立刻又偷了这一辆车子往前面骑。共享单车的标志看着太显眼了,他不想别人注意到他。

    谁知道这个选择成了李胜的噩梦。他偷的这辆车主人是市郊附近体校的学生,车主一发现自己新买的捷安特被偷了,毫不客气地朝前面追。所有的同学都积极跟了上去,少年郎的热血一上来,压根连李胜这样的武术冠军都挡不住。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拿过金牌的人,愣是被七八个体校的小伙子差点没活活揍死了。要不是警察到的快,拦住了这帮义愤填膺的学生,偷车案就要演变为过失杀人案了。

    李胜的照片已经被发到全市各个分支机构要求帮忙协查,民警很快认出了他的脸。市局刑侦队的人到之前,这家伙愣是一句话没吭声。等他人坐到了赵处长的对面,他第一句话就是:“确实不能把娃娃当成.人。”

    他想他就是忘了骆远的告诫,对邱畅太上心了,竟然帮着她去找警察的小姨子讨要什么手机。否则的话,警察哪儿会这样盯上他们。一个带血的旅行箱怎么了,照片里头又没拍到什么东西,是邱畅自己乱了阵脚多事。不然的话,就连那条小母狗跟那个什么摄影师的家里人都没发现他们失踪了,谁会在意。

    娃娃就是傀儡,娃娃是没有脑子思想跟灵魂的,娃娃只能听从主人的安排。一旦娃娃失去了控制,就会造成灾难。

    赵处长冷冷地看着他:“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人人生而平等,没有奴隶跟主人的区别。”

    李胜嗤笑了一声,咬紧了牙关不说话。警察将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吭声。

    赵处长笑了起来,漫不经心道:“巧了,骆远说是你跟邱畅杀了人,找他帮忙藏尸。他看在邱畅的面子上,不得已帮了你们的忙。但是你怕邱畅会出卖你,所以又设计让邱畅从高楼摔了下去。”

    李胜脸上的肌肉猛的抽缩了一下,矢口否认:“我没有杀过人!我还说他对邱畅太狠了。”他话音一落,定睛看到警察唇角边的笑意时,心猛的往底下沉了下去。他说破了一个自己隐隐猜测的事实,邱畅是被骆远设计的,因为失控了的不听话娃娃,就该被丢弃。

    享受性.爱,时刻追求高潮有什么不对。有人爱美食,有人爱华服,为什么就不允许人追求极致的快乐呢。无论是冰.毒还是性.爱,不过都是人们追求快乐的手段。在警方面前不肯承认自己是个性.爱娃娃,这意味着邱畅没有完全认同自己的身份。这样的娃娃,还敢惹出事端,将分解工人给拖下水,主人决不允许。

    不听话的娃娃,必须要受到惩罚。

    李胜的心理防线被突破以后,邱阳也从疯狂中慢慢地平静了下来。警方给他看了卢浩临死前拍下的视频,视频里头那个极乐极美极惊悚的妹妹,让邱阳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痛苦中。他在审讯室里咆哮着,大声地咒骂着,他不停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甚至在地上翻滚了起来。

    王汀听着警局大楼的描述,觉得这个人真是虚弱到可笑。他真的不知道吗?他不知道邱畅的欲望是无底洞,早就欲壑难填,根本是他满足不了的吗?那间小小的S.M室哪里能够让邱畅满足。从看到那张年轻娇媚的脸,在目睹了小猫的惨死后,闪烁着兴奋的光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她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拉住她,他们只会不停地用鲜花与美酒去赞美她,鼓励她,她是永远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她也只能永远维持住小公主的模样。

    审讯室中,平静下来的邱阳又受到了第二次重击,赵处长对眼前这个羸弱的年轻人并没有多少同情心。他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邱畅的现状:“脑死亡,从医学角度上来讲,她已经是死人了。”

    “不!畅畅还有气,她还活着!”原本仿佛跟死了一样的邱阳,在听到了妹妹的名字时,突然间又激动了起来,“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是吗?”赵处长轻轻敲了下桌子,对着邱阳露出了个古怪的表情,“即使是害得你们的母亲中风偏瘫失语,也没有关系?”

第82章 玩偶(二十二)

    邱阳与邱畅的母亲,也就是邱家的女主人, 在王汀的印象中是个永远都处于焦急状态中的女人。她面色苍白, 看上去心脏功能似乎有些不太好。她的眉心中有淡淡的褶子, 话不多, 十分忧愁的模样,对王汀却极为热情。

    当初邱阳追求王汀的时候,很多人都等着看笑话。尤其当邱阳的母亲主动来找王汀,王汀的朋友们都替她捏着一把汗。王汀也有种突然间穿越到偶像剧现场时的荒谬感,然而出于礼节,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赴约。

    出乎所有人包括王汀自己的预料,邱阳的母亲对她非常热情, 甚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想将一个她口中的祖传给儿媳妇的玉镯给王汀。虽然后来被惊到了的王汀坚决推却了, 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王汀真正意义上对邱阳以及他的家人产生好感。

    她十七岁那年, 父亲生意失败, 家境一落千丈。大学学费是靠助学贷款,生活费得自己打工挣。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在短短的一年时间中就真正意义上完成了自己的成年礼。医学院的功课多到被戏称为假大学后高中时代, 她当年其实并没有心思谈恋爱。温柔的邱阳以及热情的邱母, 都让她心存感激,感激他们对她付出的感情。

    后来知道的事情多了,王汀也就隐隐约约猜测到, 也许那个时候邱母已经察觉到了子女之间的感情不正常, 所以才会急到想让儿子尽快跟自己订婚, 好将那一段不伦之恋给掐断了。只是,她最终还是没能算过自己的女儿。

    感情是双方的事情,以邱母算计不过自己的女儿作为论断,似乎有重男轻女的嫌疑;然而以王汀对邱家兄妹的了解,邱阳是被动型人格,他性情温和的潜台词是他缺乏主见,很多时候需要对方作为主导。这段感情,主导者是看似弱势的妹妹。

    对于这段乱.伦之恋,邱阳曾经试图逃离过。他高中毕业后本想出国学艺术,但是他父亲觉得他年纪太小,怕他在国外学坏了而且又觉得学艺术没出息,愣是押着他在南城读完了大学。

    “我没怎么见过他们的父亲。”王汀靠在周锡兵的肩头,慢慢地回忆着往事,“印象当中,他们的父亲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在他家的大宅子当中,餐桌上摆着那种中世纪的铃铛,他一按铃铛,家里的管家还有服务员就得一路小跑着过去停训。”说到这里的时候,王汀笑了一声,“特别穿越的感觉,是不是?我觉得只要他们的父亲一在家,整个家庭气氛就会非常的紧张。不过,邱董事长鲜少在家就是了。”

    邱家兄妹的教养工作由邱母负责。作为母亲,家庭的女主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子女之间的异状,她没有办法去应对这件事,却不敢将此事透露给丈夫知道。邱父是典型的富一代,白手起家而且还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他的成功足以让他自傲到□□,习惯以命令的方式对待家里所有人。他绝非一位耐心的父亲。

    “邱阳曾经说过,他们兄妹小时候犯了错误绝对不敢让父亲知道。因为等待他们的必然是狂风骤雨。所以,他们的母亲习惯性地替他们掩饰过错。从情感角度上讲,他们三人才是真正的家人。”

    父亲在子女教养过程中的缺失,似乎在东方的亲子关系中相当常见。邱母不敢向丈夫泄漏子女之间的私密,害怕两个孩子会招来他们父亲的厌弃。像邱父这样的成功男人,只要想生孩子,外头多的是女人愿意给他生。

    邱母处理不了子女之间的乱.伦,就将希望寄托在儿子的女友身上,希冀儿子早日成家,就能结束那一段混乱的关系。可惜的是,她的努力失败了。如果是家庭是一个战场,在家长话语权之间的战争中,邱母无疑是一位失败者。同样的,在家庭女主人的位置上,她也没能抢过自己的女儿。

    警方找到了邱母以前的保姆,证实了她曾经看到邱畅更换邱母的药瓶。后来邱母血压飙升脑中风偏瘫之后,保姆越想越觉得害怕,不愿意在这样的人家待下去,于是借口回家带孙子,辞职走了。

    邱畅通过这样的手段,解决掉了自己“自由之路”上的拦路虎,心满意足地跟着本科毕业的兄长一块儿出国留学去了。

    数年之后,当她基本上不过问家事的父亲隐约知道了她私生活糜烂,大发雷霆以后,不满的邱畅很有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将毒手伸向了自己的父亲。只要父亲倒了,哥哥从来都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她就能真正过上自由放纵的生活了。

    邱氏集团的董事长在一次集团内部会议上突然心绞痛,等送到医院抢救时,已经是大面积的心肌梗死,脑子也出现了小中风。像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份,患有心脑血管疾病一点儿也不稀奇,几乎没有人怀疑邱董真正的发病原因。

    在这个过程中,骆远有没有起诱导作用,已经脑死亡的邱畅自然无法回答警方的提问。至于邱阳,他知道多少,除非他自己坦诚,外人也无从得知。

    王汀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一个人要自私残忍恶毒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如此的肆无忌惮?那是她的生身父母,血肉至亲,他们生了她养了她,为她提供了最优渥的生活,然而只要不如她的意,她就能毫不留情地下手。世人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有多少人能够想象自己的孩子会对自己存有残酷的恶意?

    外面的走廊传来了警察的说话声,有人气急败坏地强调:“那是你亲爹妈啊!你都能下得了手?”

    王汀听到了一个颇为冷漠的声音:“早点把钱拿出来不就好了么,我是被他们给逼的。”

    休息室外面的门被敲响了,陈露打着呵欠进来,王汀刚好看到了过道中那位犯罪嫌疑人不耐烦的脸。这张脸上堆满了怒气,似乎因为父母没有拿出钱,自己不得不动手杀人以至于陷入了目前的困境,全是父母的责任一样。

    陈露回头扫了一眼,撇了撇嘴巴,压低了声音道:“小舟山那边的集体中毒案。折腾了一堆人,查出来是这混账东西下的毒手。原本家里好几套房子,欠了一屁.股赌债,全都押出去了。现在他又把歪主意打到了老两口的房子上头,指望毒死了他们,他好拿遗产去还债。结果两位老人把糕点带回老家吃宴席的时候分给亲友吃了,毒倒了一片,送到医院还以为是食物中毒,折腾了好久才发现是有人投毒。”

    谋害了父母,又连累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人,这个凶手有一点悔改之心吗?王汀丝毫看不出来。她想到了大学时上心理课,教授曾经提过犯罪型人格,有的人生来就残忍自私,毫无怜悯向善之心,特别容易为了一点儿事情就残害他人。这个观点在心理学界存在争议,王汀却隐隐约约觉得,大约真是这样。

    陈露感慨了一声,将话题转移回了:“好了,标本是取到了。你们送来的那张小桌子的桌肚缝隙当中有卢浩的血液浸透进去了。我估计是当时的肉太多,桌面上放不下,于是他们塞在了桌肚中。啧啧,真是能吃,一个大活人啊,他们居然也啃完了。”

    说着这话时,陈露毫无心理芥蒂地啃着手中的碳烤羊排,感慨了一句:“我这一块烤羊排还要十五块钱呢。”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尖叫:“小陈陈,你主人怎么能这样重口味。”

    王汀笑了,叼着面包在解剖教室里头复习准备解剖学考试,对于他们这些立志于治疗活人的医学生而言都司空见惯,何况专攻尸体的法医呢。她安抚了一下王小敏,追问陈露:“标本都取完了没有?书桌我能不能带回去啊?”

    陈露犯难地摇了摇头:“要不,你先放在我们这边吧。等结案了以后再说成不?这算是重要物证了。”

    王小敏遗憾不已,垂头丧气道:“啊,小桌桌还要孤零零地待在警察局里头啊,它肯定怕死了。”

    王汀为了安抚王小敏,特意又过去看了眼自己的书桌。没想到它正在听旁边的柜子说破案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王小敏跟它打招呼,说自己要回家了的时候,它也只是“嗯”了一声,开开心心地祝王小敏回去能找到好看的动画片;然后继续催促柜子赶紧讲故事。

    从物证室离开的时候,王小敏一直在惆怅:“王汀,小桌桌有新朋友了,我不是它最好的朋友了。它都不稀罕跟我一起玩了。”

    王汀摸着它的脑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安慰它:可是,你还是它最重要的朋友啊。你有很多好朋友,像王小花、相机姨、空调还有小陈陈跟小兵兵它们都是你的好朋友。”

    心灵鸡汤还没有喂完,王小敏就想当不配合地强调:“我跟小兵兵不是好朋友!”

    小兵兵在一旁不屑一顾:“哼!我才不要跟你当好朋友呢。哭包,大骗子,小气鬼,我才没有这样的朋友呢!”

    王小敏气得开始隔空发射表情包大战:“最讨厌小兵兵了!你才是大骗子呢。不许说,我主人没有骗你主人!”

    警局大楼的固定资产都开始加入了八卦天团:“咦,王小敏,你主人骗周警官什么了啊?难不成你主人真怀孕了,却骗周警官没有怀孕?”

    王汀原本想给王小敏网购两个新的手机套的手指头又停下来了。她就知道固定资产界没秘密,个个都是八卦小能手。

    王小敏急得跳脚:“别啊,王汀,就要这个粉红色的小心心,可美可美了。”

    王汀冲它冷笑,个死孩子,姐要不要在固定资产界做人了?这话说的有点儿怪,姐还要脸啊!

    王小敏不得不跳着脚澄清:“没有,没有,我家王汀才没有怀孕呢。你们不能随便乱说噢,我家王汀大着肚子还怎么美美地穿婚纱啊。”

    旁边的电梯立刻给王汀出主意:“我知道有一家婚纱拍的特别好看。王汀,你让周警官去问小白拿优惠卡,可以打折的。”

    王汀忍不住想要翻白眼,周锡兵低头看她:“怎么了?”

    她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撇过了脑袋,很想警告这些八卦兮兮的固定资产不许齐齐发出“噢”声。她又清了清嗓子,低着头道:“没什么。”

    灯光下,她的脸近乎于半透明一般。电梯中灰白的光在她脸上投上了惫懒的色泽,她的脸仿佛要在光圈中融化掉似的。周锡兵伸出手,搂紧了她的肩膀:“走吧,回家早点儿休息,你太累了。”

    王汀没觉得自己有多累,周锡兵却认定了她累坏了一样。从地铁上下来后,他坚持背着王汀回了家。王汀又害羞又窝心,只能趴在他的背上不说话。

    小兵兵在自己主人口袋里头吐槽到无力吐槽:“要不要脸啊?明明你们是大骗子,还要骗我主人背你主人。你主人很重的,我主人好辛苦!”

    指责一位雌性生物的体重简直是天地之所不能容忍,王小敏立刻强调:“我家王汀才不重,我家王汀苗条着呢!”

    王汀被王小敏这么一吹嘘,顿时心虚不已,她今天早上称体重,好像还重了零点二公斤,不行不行,得控制体重。冬天是屯膘的大好时机,一不小心等到开春了,一件件小裙子能够让过完冬的人彻底怀疑人生。

    她稀里糊涂地被周锡兵背回家以后,第一反应是想溜到房间里头称一称体重。周锡兵却抱着她,没有放她走,表情颇为严肃:“王汀,我们得谈谈。”

    一时间,王汀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中一样,唇上的血色都淡了。在客厅的灯光下,她整个人看上去愈发羸弱不堪。

    终于还是被戳穿了吗?她的耳边模模糊糊地响着王小敏的声音,它似乎正在跟小兵兵吵架,语气激烈地强调王汀没有骗人,她什么坏事都没做。小苗苗要是没了爸爸会非常可怜。它不管,它又不认识那些人,它只知道小苗苗不能没有爸爸!

    王汀感觉自己的脚跟踩在云朵上一般,软绵绵的,仿佛下一脚就会踩空了,从云端坠入无底的深渊。她腿脚使不上力气来,从玄关的鞋柜旁到客厅的沙发边,那短短的五六米距离,她都如跋山涉水一样。

    她的身体悬空被抱了起来,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周锡兵将她放在沙发上,表情严肃:“这事儿,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一直都想跟你敞开了说。”

    王汀有种说不出的羞愧。无论如何,她隐瞒了周锡兵。不管是作为公民对警察,还是身为女友对自己的恋人,她都不应该隐瞒周锡兵关于齐师兄参与进陈洁雅被绑架凌虐的事情。

    她轻轻点了下头:“你说吧。”

    徐佳跟她说的新开的楼盘还不错。徐佳有亲戚在那边工作,可以内部拿到号,不用再去排队抢。她手上的钱差不多能凑齐首付了,可以拿公积金贷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上商贷。一个月划下来,自己差不多要掏四千五的贷款。按照她的正常工资收入,银行其实给她放不了这么多贷款,不过公务员身份的稳定性,倒是能够让她顺利拿到贷款。

    王汀在脑海中迅速规划着未来,以后要节约用钱了,不能偷懒,公众号的稿子得抓紧了写,还有广告小软文也不能放松。代写论文这一块就算了吧,太费时费力也让她心里头不舒服。

    她觉得有一部分空掉了,为了填补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她必须得找到新的东西塞进去。房子,她得赶紧买自己的房子。从她上大学起各路专家们就唱衰房价,结果一路高歌猛进,到现在已经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

    尽管她杂七杂八地想了很多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王汀的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锡兵话语中的重点:“陈洁雅的器官买卖事件,省厅里头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接手过去了。这是个大型的地下器官贩卖团伙,一条线服务。”

    王汀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周锡兵看着她尖尖的下颌,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继续说了下去:“你说的那个可能存在的神秘网站,也有专案组一并接管调查了。现在,两起案子的关键人物都找到了。”

    王汀努力想让自己身上的颤抖不要过于明显,她的脑袋里头乱糟糟的,拼命地想着,她要不要说些什么?她该如何解释齐师兄的事情?警方查过一次垃圾桶,知道骆远曾经通过垃圾桶运送陈洁雅,完全可以想到第二次。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总会有很多眼睛无意间看到。

    “周锡兵,我……”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周锡兵吻住了嘴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周锡兵没有深入,微微叹了口气:“我想说的是,王汀,你已经耗费了太多心神在这些事情上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通灵了?”

    从那天她指出陈洁雅与邱畅的去向开始,他眼见着她愈发瘦削憔悴起来,睡眠也不好。她肯定是通过通灵手段知道了这些事。尽管她曾经跟自己强调过,通灵并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健康,可是周锡兵不信。从古到今的传说里头,开天眼通灵什么的,都会极大地损害通灵者的元气。他看的到,王汀非常虚弱,她以前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肯定是最近密集的通灵,让她扛不住了。

    王汀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想要解释这跟通灵没关系。

    周锡兵再一次吻上了她的嘴唇,然后将她的脑袋搂在自己胸前,苦笑着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身为警察实在是没面子。我们摸不到头绪,只能依靠你的帮助,才能够找到突破点。”

    王汀摇了摇头:“不是的,如果没有你们一直在做大量的搜查取证工作,就是神仙也破不了案子。我只能提供一点儿推测的可能性。即使没有我,你们还是摸准了方向,总归能够破获案件的。我不过是起了点儿催化剂的作用。”

    周锡兵摸着她的脸,认真道:“那好,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通灵帮警方破案了。不要再说这件事对你没有影响了。我看的到,你最近的精神一直不太好。你睡觉的时候会做噩梦,你的手脚动不动就发冰,你瘦的很厉害。这些肯定都是损耗了元气的结果。王汀,我知道你一向很有主见,但是,这件事听我的好不好?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们警方肯定能够破获案件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我不想你这样一直损耗下去,你的身体会彻底垮掉的。”

    王小敏在边上听得晕乎乎的,结结巴巴道:“小兵兵,你主人好温柔噢,他是在心疼我家王汀呢。嗯,虽然他冤枉我们啦,我们才不会损耗王汀的元气呢。”

    小兵兵气得快要爆炸了,大声嚷嚷起来:“你们真的好不要脸啊!明明是你主人做了错事心虚,为什么还要我主人心疼?太不要脸了,你们欺负人!”

    王小敏被它吵烦了,也怒气冲冲地吼了回头:“你声音这么大干嘛?你一点儿都没你主人温柔。我跟你说,你这样子是会孤注生的!”

    客厅中的壁灯带着暖暖的黄,落到周锡兵的脸上,让他过于坚毅且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不少。他的眉心微微蹙着,黑色的眼珠子中闪烁着担忧的神色。王汀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应道:“好,我听你的。”

第83章 玩偶(二十三)

    早晨醒来的时候, 周锡兵在王汀额头上亲了一口, 语气中听不到得意, 说出的话却带着点儿小骄傲:“看, 你现在的脸色就好很多了,昨晚也没做噩梦。”

    他私底下问过中医, 气血两亏元气不足的人反而容易失眠做噩梦, 因为太虚弱了。

    王汀哭笑不得,谁一大早睡醒过来不是睡得脸上红扑扑的呢。她从周锡兵怀里往外退的时候,腰部明显感觉到了周锡兵的身体变化。

    两人一时间都僵住了。周锡兵轻咳了一声,准备身体往后面退的时候,王汀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笑得有点坏:“那你要不要给我点儿阳气?”

    她的胳膊又绵又滑, 她的身体又香又软, 即使隔着两件厚厚的冬睡袍, 周锡兵也能清楚地描绘出她身体的每一段曲线。她靠在自己的耳边,说出的话混着呼出的气如同小蛇一般, 齐齐朝他耳朵里头钻。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身体的最深处便被这条小蛇给拱得冒出了头。

    每天早上六点钟自动开机的小兵兵表示自己很想再自动关机一次。它悲伤地想着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它才不要一大早就看妖精打架呢。不对, 是妖精勾引人民警察,想要榨干警察的精.血。小兵兵很悲愤,相当羡慕嫉妒恨地瞅着旁边还在无忧无虑呼呼大睡的王小敏。

    太坏了!王小敏的主人特意将它自动开机时间从早上六点改到了八点钟, 肯定就是为了空出两个小时的功夫做坏事!

    只是单纯地想要周末赖个床王汀, 这一回彻底赖不了床了。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星空下的海面上, 满眼都是碎金子一般的星光。海浪拍击着岩石,扬起了碎玉飞琼,洋洋洒洒混迹在星光之下。雾气弥漫开来,眼前的一切都微微地晃动着,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雾气在眼角凝结成珠。

    她轻轻地低唤了一声,这声细碎的吟哦却成了激荡起波涛的信号。海浪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猛烈地冲击着岩壁,迫不及待地朝岩石的缝隙中侵占进去。波浪如同被裹挟而来的海藻,反复拨剌着层层壁垒。沉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忍不住“啊”了一声,眼前仿佛有千万颗星子齐齐绽放出礼花。她只觉得一黑,便沉沉地坠入了大海深处。

    再醒过来时,她已经洗完了澡,软软地蜷缩在被子当中。周锡兵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低声嘱咐道:“你再睡会儿,我去烧早饭。”

    王小敏打着呵欠醒过来,相当尽职尽责地催促王汀:“快起床,你得做瑜伽了!不然会长出很多赘肉的!”

    王汀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装死,假装王小敏不存在。

    小兵兵在边上没好气地嘀咕:“她已经锻炼过了,而且都将我主人榨干了。”

    王小敏好奇不已:“咦,你主人又不是油,怎么榨干啊。”

    王汀忍无可忍,伸出手去摸王小敏。闭嘴吧,无知少女,明明被榨干的人是她好不好。

    原本计划好的这周六上午去车展上看车,结果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跟周锡兵的兴之所至,看车展的时间被硬生生地挪到了下午。

    过于酣畅淋漓的早餐结果就是吃午饭的时候,王汀不太好意思看周锡兵的脸。她一边低头数饭粒,一边没话找话:“嗯,吃过饭就帮你挑老婆去。”都说车是男人的老婆,金贵的很呢。

    “我老婆不就在我对面坐着么。”周锡兵的一句话,成功地让王汀被嘴里头的饭粒给呛到了。她自觉早就过了容易脸红的年纪,可一时间,她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发起烫来,仿佛还蜷缩在他怀中时一样,耳朵跟脸红的尤其厉害。

    周锡兵伸手帮她拍背顺气的时候,她的身子抖得尤其厉害。她也说不清是羞还是恼,反正很想找个地洞钻一钻。周锡兵给她倒了杯水,然后看着她慢慢喝了下去,才又往她碗里挟了块虾仁,叮嘱道:“你多吃点儿,冬天就该多吃才能手脚暖和。”

    午饭剩下来的时间,王汀打定了主意当鹌鹑,坚决一句话不说。太快了,她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话。恋爱跟婚姻是两回事,她还没来得及做好思想准备。

    王小敏少女不识愁滋味,各种欢欣鼓舞:“王汀,王汀,帅哥是要跟你求婚吗?他说你是老婆哎。”

    它这话一说,王汀更加吃不下饭去了。要是周锡兵真突然跟她求婚的话,她拒绝了似乎非常伤对方的自尊心。可是婚姻大事,她真的要好好再想想。

    周锡兵看着她食不知味的模样,有点儿担心:“要不,你再睡会儿吧。我下次注意点儿,早上我没能控制住。”

    这饭还怎么吃啊!王汀很想钻到桌子底下去躲一躲,太羞耻了。她勉强靠着汤泡饭,艰难地将大半碗米饭给吞进了肚子。她真不觉得饿,就是腿脚有点儿发软,身体跟被拆开了又重新组装过一遍的感觉。即使这样,还想抬头做人的王汀依然强调她没事儿,完全可以胜任去车展看车的安排。

    周锡兵有点儿迟疑,又强调了一句:“没关系的,我们明天去也行。你去睡觉吧。”

    王汀忍无可忍,伸手掐他的胳膊,这人有完没完啊!哪里有这么夸张。周锡兵顺势抱了她一下,王汀忍不住趴在他怀里笑了起来。原本的尴尬别扭一下子都被笑声冲散了开来。周锡兵轻轻在额头上吻了吻,夸奖了一句:“你真美。”

    这话从周锡兵口中出来,怎么听怎么怪怪的。王汀脸上发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那是,我本来就很美。”

    蠢话一句接着一句,他们就跟忘记了语言中枢的存在一般,彻底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等走出家门以后,两人都非常识相地闭上了嘴巴,勉强保持身为成年人的尊严。可就是这样,王汀在地铁上跟周锡兵并排坐在一起的时候,只要目光扫到他的脸,还是会忍不住想要发笑。

    地铁叹气,招呼王小敏:“你主人是不是傻了啊,今天怎么怪怪的。”

    王小敏斩钉截铁:“恋爱可以让人类智商直线下降,毫无悬念,她是坠入爱河了。”

    小兵兵忧愁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它觉得它主人智商也开始堪忧了,居然完全意识不到这个女人欺骗了他。它主人居然还搂着这个大骗子,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睡一会儿,明明她就是个专门骗人的大坏蛋。她到今天都还没有告诉主人,她的师兄是个坏人。

    小兵兵怀着一颗忧愁的心,只觉得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辣眼睛。主人对坏女人呵护备至,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觉的时候,他还在帮她调整姿势,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明明被靠着肩膀的主人会很累啊,可是他为什么还脸上一直带着笑?

    王小敏心满意足地叹着气,语重心长地教训酸溜溜的小兵兵:“这是爱情的伟大力量,你不会懂的。”

    炸了毛的小兵兵又开始车轱辘一般念叨齐师兄的事情。王小敏本来想跟它吵一架,一看周锡兵对着隔了两个座位的乘客跟着耳机大声哼歌就皱眉的架势,它立刻乖巧地当个好手机宝宝了。嗯,王汀肯定是昨晚跟着帅哥一块儿夜跑减肥去了,所以今天才这么困。

    有午觉习惯的王汀又一次被自家的王小敏给想当然了。他们下地铁的时候,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的小兵兵还在不停地冲王小敏叨叨:“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说真话啊?你们一直这样欺骗我主人真的很过分啊!”

    王小敏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态度坚定地拒绝:“不要,我喜欢小苗苗,不喜欢陈洁雅。我才不会为了陈洁雅让小苗苗没有爸爸呢!”

    小兵兵急得要上火:“那不是单纯一个小苗苗跟陈洁雅的事情。他会害到其他人的。你没有听赵处长他们说吗?肯定不止一个受害者,还有很多受害者呢。那些人就没有爸爸妈妈跟孩子吗?他们的家人会多伤心啊!”

    “看不出来。”王小敏高高兴兴地享受着冬天午后的太阳,极为兴奋地看着宽敞的展厅,好多漂亮的小车车啊,每一个都这么好看。它口气凉薄的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陈洁雅的爸妈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小陆陆都说它主人快被陈洁雅吓死了,她还是那么讨厌。”

    说曹操曹操到。仿佛是为了论证王小敏的话一样,它的声音刚落下,车展大厅门口就走进了一家三口。陈洁雅的母亲似乎正在哄劝着女儿什么,后者满脸阴郁,看上去不耐烦极了,一直没有好脸色。

    他们经过周锡兵跟王汀身边时,王汀听到了陈洁雅的埋怨:“买什么车啊,你们直接拿钱给我才是真的。我想买什么东西,还要你们管!这里的车子一看就是低档货,又蠢又丑。”

    陈母的神情既殷勤又焦灼,近乎于讨好地想让女儿高兴一些。陈洁雅却看上去双眼涣散,毫无精神一般。父母都在小心翼翼哄着这个女儿,可惜她并不领情。

    王小敏招呼小兵兵看陈洁雅:“她可怜吗?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她活的比谁都滋润。”

    王汀伸手弹了一下王小敏的脑袋,后者委屈兮兮地泪汪汪,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嘛,她根本没有接受教训。”

    陈洁雅的身上的确没有丁点儿受害人常见的创伤反应。相反的,她似乎被自己的遭遇刺激得更加尖锐。当他们经过一个展区,有男子专门蹲下来,对着车旁礼仪导购小姐的裙底拍。旁边有车友议论这人太过分的时候,陈洁雅冷笑了一声:“穿成这样,不就是为了想让人拍的么。”

    这人更加魔障了。礼仪小姐们的着装都是设计更加靓丽一些的职业裙装,就是直接穿着去公司上班也没有任何不妥。王汀无法想象这种穿裙子就是为了让人拍裙底的逻辑是怎样形成的。

    她皱了皱眉头,直接拉着周锡兵朝旁边另一个品牌的展台走了。陈洁雅到现在依然咬定了自己没有被绑架过,态度十分强硬。林奇的爹妈愣是在外头旅游没敢回家,很有可能直接旅游过年了。林奇本人则是坚守派出所的值班室,死活不提回家这一茬。陈家人的战斗力由此可见一斑。

    王小敏十分气闷,一个劲儿地跟王汀嘟囔:“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痛苦?真想看看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时,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汀直接掏出了王小敏,警告性地拍了下它的屁.股。无论如何,一个人在遭遇了性.暴力以及其他伤害后,都不应该再被其他看客嘲笑。

    王小敏委屈地乌拉乌拉直叫。太羞耻啦!它还要在手机界立足呢,王汀怎么可以当着小兵兵的面打它屁.股,小兵兵一定会嘲笑死它的!

    展厅的中央空调对着王小敏笑:“看你还不乖不?你主人教育你了。”

    王小敏委委屈屈地抹眼泪:“她就应该痛苦嘛。”

    她痛苦了,岂不是让凶手更加得意。比起惹人厌烦的陈洁雅,王汀更加痛恨那个凶手以及他背后的人。这些人丧尽天良,根本没有任何底线可言。如果说陈洁雅是犯了口业才被选中当小狗,那么小玉呢,还有其他被他们残害的人呢?即使是从事色.情陪侍行业的人,他们也有生命健康权不该受到侵犯。

    王汀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将王小敏塞进口袋。在车展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为了防止王小敏被偷,她都是习惯性地将它握在手里的。王小敏“嗷嗷”直叫,它还要看漂亮的大灯跟各种好看的小车车大车车啊,它不要待在口袋中不见天日。

    王汀被它吵得头疼,周围的固定资产都在欢天喜地地看着她跟王小敏的热闹。她无奈地捏了捏太阳穴。周锡兵担心地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们过去休息一会儿吧。”

    王小敏还在吵,企图证明自己是一只非常有用的好手机。王汀一边摁住它,一边摇头:“没事儿,这辆车你要不要试试?”

    王小敏大叫:“王汀,王汀,我可以陪小苗苗看动画片的。”

    少女,玩曲线救国这一手是没用的,请直面惨淡的生活。王汀保持微笑,准备将跳脚的手机揣回口袋,身后响起了女童稚嫩的声音:“王汀阿姨,周叔叔。”

    她惊讶地转过头,居然看到了齐师兄一家三口。师嫂见了王汀十分高兴,牵着小苗苗的手往前快走了几步,过来打招呼:“哎哟,真是巧。我们带着苗苗去做了检查,定下了下礼拜手术,看到医院门口有人发传单说这边有车展,苗苗就吵着要过来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人家车展会给小孩子发气球。”

    王汀笑着蹲下了身,摸了摸小苗苗的手,夸奖道:“我们家苗苗最勇敢了对不对?检查的时候肯定表现特别棒。”

    苗苗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往母亲身后躲,强调道:“我没有哭啊,我就是眼眶红了一下下而已。”

    王汀的眼睛笑弯了。王小敏在旁边邀功:“看,是我先发现小苗苗的。”

    小兵兵跟触发器一般,只要见到齐师兄就开始不停地叨叨:“王小敏,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出真相?”

    比起数周前多年久别后的再度重逢,齐师兄已经全然没了当时身着清洁工制服的狼狈。眼前的男子气质温润风度翩翩,一眼就能叫人看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从事着一份在社会上受普世价值观尊重的工作。他冲王汀点了点头,笑容温和:“你跟周警官来看车啊。”

    周锡兵已经一把抱起了小苗苗逗她玩儿。他虽然相貌严峻,却很喜欢小孩子。他笑着同齐师兄打招呼:“小苗苗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师兄啊,你可得看紧了门。”

    王汀没有作声,只跟着周锡兵一块儿陪小苗苗玩。她眼睛的余光睇着齐师兄,看到对方平静无波的神态,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齐师兄平静的很,有导购小姐往他手中塞宣传单的时候,他也微笑着点头道谢,还问了一句周锡兵打算看什么类型的车子。

    “王汀坐着舒服就行。”周锡兵单手抱着小苗苗,跟小姑娘玩石头剪刀布,笑着看了眼王汀,“她说了算。”

    她应该害羞的,甚至要掐一下周锡兵什么的。可是面对着满面春风的齐师兄,她却真切地感受着此时正是严冬时节,外面天寒地冻。世界的寒冷并不会因为一间屋子里头的暖气而消失。她抿了下嘴唇,算是笑了下。

    师嫂倒是相当热心地帮王汀出着主意:“还是买个大点儿的,以后有孩子了,后座好放婴儿车,出去玩的时候也方便。”她絮絮叨叨地提了不少注意事项,跟王汀讨论电动车的可行性。现在购买有补助,就是出去玩的时候不方便,充电点太少了。师嫂也不瞒着王汀,笑道,“前几年我还特地研究过车子,想着有车送小苗苗上学也方便。现在总算好了,等过两年苗苗彻底好了,我们也能再考虑这些事了。到时候,你可得帮我一块儿参考。”

    齐师兄站在边上翻看着导购小姐递给他的资料,眉眼舒展,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被眼下的状况给困住。周锡兵也凑着脑袋过去看,还笑着问怀里头的小苗苗,问她喜欢什么车子。

    小兵兵既委屈又伤心,完了,它主人这是彻底在美人乡里头酥了骨头。讨论什么买车子啊,有小孩子要怎么方便啊,主人明明就是丧失了斗志,要被女妖精给腐蚀掉了。主人,站在你旁边的这个人做了很坏的事情啊,你怎么还能跟他称兄道弟呢。

    王小敏老气横秋:“你闭嘴吧,小兵兵。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你看小苗苗多可爱啊,她爸爸不过是在为她报仇而已。哼!要是我能报仇的话,我肯定直接烫坏了陈洁雅的嘴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讲话。”

    它的声音刚落,已经漫不经心逛了一圈的陈洁雅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展区的导购小姐发生了冲突,正大声冲着对方嚷嚷了起来。直到此刻,王汀才能感受到曾经发生的事情在陈洁雅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她明显比以前更加易怒了,似乎一丁点儿小事都能让她暴跳如雷。

    王汀没有看到陈洁雅跟导购发生冲突的始末,等她听到声音抬起头的时候,只见陈洁雅已经揪住了导购小姐的头发,正在甩人家耳光。王汀惊呆了,完全没有想到陈洁雅会这么暴戾。以前这姑娘只是嘴炮而已,她还真是第一次见陈洁雅像是要将人往死里头打。

    陈母在边上喊着诸如“宝宝,别打疼了自己的手”之类的话,压根没有上去真正拽住女儿。陈父也就是嘴巴上说说,也不动手将陈洁雅拉开。

    周锡兵面色一变,将小苗苗递到了齐师兄的怀中,大踏步往前走。这时候车展保安终于赶到了,伸手去拦陈洁雅的时候,还被她一把挠到了脸。王汀跟导购小姐的同事一块儿扶起了这位半边脸都肿了起来的倒霉姑娘。

    冲突的起因非常简单,陈洁雅似乎有些精神恍惚,伸手摸车子的时候,手上的戒指没有取下来。导购小姐怕车子被划到,提醒了她一声,就引起了陈洁雅的暴怒。她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开始打人。

    周锡兵皱着眉头看陈洁雅跟她的父母,沉声道:“这是人身伤害。”

    陈洁雅余怒难消的模样,眼睛像是要从眼眶子里头凸出来,梗着脖子冷笑:“不就是想讹钱么,说吧,多少?支付宝还是微信转账?”

    导购气得另外半边脸也涨红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王汀皱着眉头看陈洁雅。这个姑娘真的跟着了魔障一样,她觉得陈洁雅的心理状态很成问题。即使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过来处理情况了,她依然没有半点儿认错的模样,态度照样嚣张的很。她的父母连连跟警察说好话,又打了电话找熟人,而后承诺好好赔偿这位导购小姐,才将事情勉强压下来。

    陈母陪着笑,祈求导购小姐同意和解:“我女儿最近碰上了点儿事情,心情不好。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你见谅啊。”

    母亲的话激怒了陈洁雅,做女儿的人立刻尖声叫了起来:“我没事儿,我什么事儿都没有!”

    大概是她的反应实在过于激烈,就连旁边的民警跟保安等人都意识到了她的确情绪状态有问题。见导购小姐勉强点了点头,表示这件事算了。大家也就没有再继续揪着陈洁雅不放,只简单教育了她几句。

    然而散开的人群并没有让陈洁雅的情绪平静一些,她继续吵闹着大喊大叫。展厅的保安不得不再次过来,想要将他们一家人劝走。

    小苗苗趴在母亲的怀中,吓得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妈妈,这个阿姨好可怕噢。”

    师嫂捂住女儿的耳朵,轻声道:“我们不看她,我们看这边的车子。”

    母女俩准备朝旁边展台走的时候,陈洁雅突然推了一把保安,结果自己没站稳,朝后面踉跄了几下,恰好撞到了师嫂跟小苗苗。被撞的人还没有说话,陈洁雅先自己尖叫出声:“鬼啊!”

    小苗苗叫这一声尖叫吓得哆嗦了一下,师嫂连忙抱着她往旁边退。陈母慌慌张张跟上来,安慰陈洁雅:“没有鬼,宝宝不怕啊,我们回家去。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拉着宝宝出来的。”

    陈洁雅的目光又落到了小苗苗脸上,丝毫不掩饰厌恶:“不是鬼?长成这样,还不赶紧去死嘛。”

    她的声音并不低,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小苗苗早就到了能够感受到别人好话歹话的年纪,闻声立刻缩着脑袋朝母亲怀里头钻,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周围有人小声的议论着。王汀下意识看向了齐师兄的脸,师兄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陈洁雅。

    一时间,王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话语已经脱口而出:“你还没有死呢,人家凭什么要死?”

    陈洁雅像只焦灼的野兽一般,眼睛猩红,愤怒地朝王汀咆哮:“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张臭嘴应该天天灌消毒液拼命刷!恶毒、自私、冷酷、残忍,你有什么资格让别人去死?你自己怎么不先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垃圾!”王汀死死地盯着陈洁雅,“道歉!给这位导购小姐道歉,给这个小姑娘道歉。你以为你比谁尊贵了?你凭什么侮辱别人?”

    陈母焦急地“啊”着,死命瞪王汀:“哎,你这姑娘怎么这样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儿人性都没有,说话这么刻薄。”

    “这两个字送回去给你们一家人自己背着吧!你不刻薄,你不刻薄看着你女儿说这样的恶毒话,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边上不痛不痒?自以为是又恶毒,说的就是你们这一家三口。道歉!为你自己的口业道歉!你记住了,你没资格论断别人的生死!”王汀的眼睛始终盯着陈洁雅的脸,不让她有任何躲开的机会。

    道歉啊,起码你流露出半点儿悔意也是好的啊!

    王汀眼角的余光偷偷睇着齐师兄,心中的惊恐越来越甚。从本心上讲,她现在已经不关心陈洁雅的生死了。可是,她不愿意齐师兄再一次脏了手。如果上一次,他还能勉强用证据不足他不知道来给自己开脱;那么这一回要是陈洁雅再遭遇什么,所有的一切就彻底难以洗脱了。她不想师兄越陷越深,直到在沼泽中彻底没顶。

    “道歉,你难道连道歉都不会吗?”

    可惜的是,陈洁雅的字典当中没有道歉这两个字。在她的世界里头,人是分三六九等,低她一等的生物,她压根没有搭理的必要。尽管王汀的态度非常激烈,到最后,陈洁雅依然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没事了。”齐师兄微微冲王汀笑,“随她去吧。”

    王汀的心陡然往下沉。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要打起哆嗦来了。她看着齐师兄心中的惶恐如惊涛拍岸,飞起了满世界的碎玉琼屑。悲剧是什么,悲剧就是将美好粉碎了摆在人眼前让人看。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茫然地问自己的主人:“王汀,小苗苗的爸爸为什么不骂这个坏女人啊。她嘴巴好臭噢,竟然敢说小苗苗不好,她怎么不想想她自己有多恶心。”

    她宁可齐师兄勃然大怒,甚至朝陈洁雅挥拳相向,起码这意味着这桩事就这么了结了。但是,没有,齐师兄的反应是沉默的微笑。

    周锡兵抱住了王汀不住颤抖的身子,以为她是被陈洁雅的厚颜无耻给气到了,安慰了一句:“别理她,不值得。”他皱着眉头看陈洁雅,训斥道,“你这种行为还毫无悔过之心,得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王汀突然间逼近了陈洁雅,压低了声音道:“你觉得你很高贵吗?你以为你矢口否认一切就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了么。别蠢了,人家都拍照录像了。你再这么蠢下去的结果就是视频满天飞。出了国都影响不了你的知名度。”

    陈洁雅颤抖了起来,眼睛愈发涣散得厉害,看着王汀的目光充满的凶狠暴戾。这一瞬间,王汀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恨意。可是王汀没有避让开来,而是轻声命令她:“道歉,给她们道歉。”

    陈家人离开之后,王汀近乎于虚脱一般靠在了周锡兵的身上。后者抱着她,轻声安慰道:“要不,我们去那边休息区域坐一会儿吧。”

    王汀坐在了展区的休息区,周锡兵表达了购车意向,所以导购小姐为他们送来了小点心以及水果跟茶水。周锡兵过去填写单子时,被他哄笑了的小苗苗也跟着去拿印有车子品牌logo的气球娃娃。一时间,休息桌子旁只坐着王汀跟齐师兄两人。

    齐师兄取了水果递到王汀面前,轻轻地笑了:“其实你没有必要祸水东引,自己惹麻烦上身。我不会动她的。”

    王汀捏着手中的牙签,目光落到了齐师兄身上,后者继续慢条斯理地笑:“一个瘾君子,祸害一家人。冰.毒的心瘾有多重,你应该很清楚。”

    王汀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是的,暴躁易怒亢奋,眼神涣散无神,是冰.毒早期成瘾的常见症状。

    齐师兄像是感慨一般微微叹气:“你离开临床一线的时间比我还短,怎么反而记性不如我了。有几个人真正戒.毒成功了?她是那种有毅力有志气的人吗?她根本没有责任感可言,她压根就不是能吃苦的人。我何必多事呢?让她自己慢慢折腾去不就好了么。既然他们家这样爱她,她的父母这样疼她,那就让他们继续下去好了。”

    王汀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她盯着齐师兄,半晌组织不好语言。王小敏在她的口袋中茫然地出了声:“王汀,苗苗的爸爸是什么意思啊。吸.毒是很坏很坏的事情啊,为什么我觉得是苗苗爸爸让陈洁雅吸.毒了啊。”

    齐师兄慢条斯理地吃着小点心,还赞叹了一句:“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梅花糕了,现在还是这样的香甜。我什么都没做过。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有意志力的人,自然会拼了命地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王汀喝下了一口热茶,缓缓地平复自己的心情。齐师兄起身要走的时候,王汀却突然站了起来,招呼周锡兵:“我们送送苗苗吧。”

    齐师兄的目光从王汀的脸上一扫而过,微微露出了个笑容:“不用麻烦了,又不顺路。”

    师嫂也说他们坐地铁就好,不用再麻烦车子专门跑一趟。王汀却坚持,笑着摸了摸小苗苗的手:“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小苗苗。”

    “不麻烦的。”拿到了车钥匙的周锡兵继续扛着小苗苗往前面走,给她骑大马,“今晚王汀的同事有个聚会,刚好离省人医不远。”

    齐师兄稍稍停顿了一下,才笑着接话:“那就麻烦你们了,我们蹭一趟车子。”

    王汀朝前面紧走了两步,与周锡兵并排,仰着头同小苗苗讨论动画片。

    师嫂在后面看着他们,转头冲自己的丈夫笑:“小周也是喜欢孩子的人,我估摸着没两年,他跟王汀就要有孩子了。齐鸣,你怎么了?想事情?”

    “没事。”齐师兄收回了怔忪的目光,微笑着安慰妻子,“我就是想,不知道他们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样。小苗苗能当姐姐了,肯定很高兴。”

    师嫂笑了。他们夫妻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小苗苗身上,自然没有计划再生个孩子跟女儿一块长大。但这并不妨碍师嫂期待有新的小孩子诞生。

第84章 玩偶(二十四)

    车子停在了齐师兄租房的门口, 小苗苗下车的时候还意犹未尽, 开开心心地问自己的父亲:“爸爸, 我们什么时候买车子?”

    齐师兄笑了笑, 没说话。

    周锡兵扭过身体伸手摸小苗苗的脑袋,笑道:“苗苗想要兜风的话, 就打电话给王汀阿姨, 叔叔过来带苗苗出去兜风。等到天气暖和了,苗苗的手术也做完了,我们一块儿去外面郊游,好不好?”

    小苗苗伸出了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跟周锡兵拉钩立誓。周锡兵对待孩子耐心好的出奇, 非常配合地由着小苗苗来。

    王小敏在边上发出醉陶陶的声音, 似乎暖风熏得它已醉, 它用甜蜜蜜的娃娃音呼喊王汀:“帅哥好温柔噢, 他以后肯定是最温柔的爸爸呢。王汀,以后你们的小宝宝叫什么名字啊?我要跟王小花好好给宝宝取名字。”

    少女, 你的发散性思维有点儿远。王汀微笑着在口袋里头敲击着王小敏的脑袋,闭嘴吧,少女。

    王小敏嗷嗷叫的时候, 小兵兵已经快要哭了:“你们不要脸,两个一起欺骗我主人不说,还要再带一个小宝宝一块儿瞒着我主人, 你们太坏了, 吃死了我主人不挪窝了!”

    王小敏原本还在撒娇说疼, 埋怨王汀下手太重,此刻听了小兵兵的话,立刻开启斗鸡模式:“什么叫吃死了你主人啊!你看你主人现在多幸福,时时刻刻都在笑呢。”

    王汀闻声下意识地朝周锡兵看过去,对方果然正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微笑。等红灯的时候,他的手还越过档位,捉住了王汀的手,像是安慰般的揉了揉。车轮重新开始滚动的时候,周锡兵开了腔:“放松点儿,你不可能替别人做出选择。”

    因为怕冻到了小苗苗,车上暖气开得很足,此时也是暖融融的。王汀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恓惶地看着后视镜中周锡兵的脸。周锡兵熟练地将车子转到了主干道上,唇角翘了翘:“我好歹也是刑警,干了这么多年,总还是有点儿直觉的。”

    王小敏在口袋中瑟瑟发抖,连偷偷摸摸看动画片都不敢了,小心翼翼地问王汀:“完了,帅哥是不是知道了?”

    王汀抿了下嘴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等红灯时,仿佛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第一个碰到的是红灯,后面就会一路红灯,处处都要停下来等待。周锡兵停下车子,再一次越过了档位握住了王汀的手:“这不是你的责任,你的心理压力太大了。”

    从王汀精神不振开始,周锡兵便存了疑虑。为什么陈洁雅跟邱畅被找到了,她反而会更加心神不宁?对于她而言,明明是挽救陈洁雅的生命更紧迫。目标达成了,她为什么并没有轻松一点儿?

    周锡兵一开始以为是她的探究事情真相的欲望以及好强的个性促使她孜孜不倦地追逐下去,直到今天下午她在车展上的反应,才让周警官将前后事情串到了一起。

    “按照你的个性,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你绝对不会选择跟陈洁雅正面怼上。因为她是个相当麻烦且不讲理的存在。陈洁雅在车展上做了两件非常过分的事情,一件是无故殴打导购小姐,一件是咒骂小苗苗。从性质上讲,前者比后者的伤害性更大,但是你当时虽然过去搀扶导购小姐,却并没有直接发怒。直到她对小苗苗说出恶毒的话以后,你才突然发作的。从情感角度上讲,你关心小苗苗甚于导购小姐,这是非常正常的反应。但是当时小苗苗的父母都在,齐师兄与师嫂尚未做出反应的时候,你突然间就发火了。”

    王汀沉默着,既没有反驳周锡兵的话,也没有点头。她的长睫毛在她的眼睛上投下了一层阴影,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周锡兵叹了口气:“你发作的唯一原因就是,你想逼着陈洁雅道歉,从而减轻另一个人的怒意。这个人就是齐师兄吧。”

    王汀抿了下嘴唇,抬起眼睛微笑:“靠边停车吧。对不起,辛苦你了,我自己过去就好。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靠边停车的周锡兵直接从主驾驶位下来后,绕到车子的另一边将她半抱了出来:“咱们得谈一谈,这件事我们共同面对。”

    他拉开车子后门,准备跟王汀一块儿坐在后座上时,旁边传来了疑惑的女声:“姐,你跟周警官干嘛呢?”

    王函嘴里头还叼着烤羊肉串,一脸懵逼地盯着自己姐姐跟姐姐的男朋友。不太明白他们想干嘛。她挺高兴地蹦蹦跳跳地奔了过去,眼睛盯着新车发亮:“哎,周哥,这就是你跟我姐下午挑的车啊,看着挺带劲儿的啊。”

    碰上了王函,周锡兵即使有再多话想要跟王汀说,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现在不是恰当的时机。他冲王函笑了笑:“嗯,你跟朋友出来逛街啊?”

    正在后面小摊上买桂花米酒丸子的凌夕也过来了,笑着道:“我们寝室的丁丽萍交男朋友了,她男朋友请我们吃饭,就在前头的那个饭店。”

    王汀看着这两姑娘准备去吃大餐的路上,竟然还不忘吃小吃,十分佩服她们的能耐。这是真年轻无极限,新陈代谢好,半点儿都不怕发胖的架势啊!

    王函吃吃地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我俩先垫着点儿肚子,不然万一到时候陈洁雅掀了桌子,我们岂不是要空着肚子回去睡觉了。”

    凌夕也是一脸憋笑的模样:“对,未雨绸缪,我们先做好了准备。”

    这里距离饭店没几步路了,周锡兵估摸着前头不好停车,索性将车子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上,跟着她们一块儿朝前走。

    凌夕叹气:“我都觉得我们生活委员周青青同学实在多事,干嘛好端端地又把陈洁雅给叫过来啊。不然就我们四个再加上小丽她男朋友,痛痛快快地吃一顿鱼火锅多好啊。现在我可担心陈洁雅会直接端起火锅汤往人身上浇了。”

    “我去,这么劲爆!”王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置信道,“至于嚒,就算陈洁雅看上了小丽她男友,这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地开撕啊。”

    凌夕耸耸肩膀,喝完了最后一口米酒小丸子,不以为然道:“纠正一件事,陈洁雅不是喜欢郭鑫,她就是单纯地觉得小丽配不上郭鑫而已。因为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王汀刚好被妹妹喂了一口羊肉串,差点儿没被孜然味儿给呛死。陈洁雅这姑娘真是能够不断突破她对人类的认知。她哪儿来的自信,可以断别人的鸳鸯谱。王汀接过周锡兵递过来的面纸,擦了擦嘴巴,转头看自己的妹妹:“行了,王函,你也甭去看热闹了。你姐我今天下午刚得罪过陈洁雅,为了避免你成为被牵连对象,挨上一锅火锅汤,你还是放弃大餐吧。”

    王函圆溜溜的眼睛瞪大了,十分不可思议的模样:“姐,你也会得罪人啊。你都快成忍者神龟了,这还能得罪到陈洁雅?”

    王汀将面纸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怔了一下才叹气:“她骂小苗苗,说小苗苗应该去死。”

    王函立刻变了脸色,忿忿不平道:“最该死的人是她吧!成天这个该死那个该死,贱人一个!”

    凌夕不认识小苗苗,可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孩子。她皱着眉头道:“陈洁雅现在越来越疯了。我昨天迫不得已打了个电话给她,她也是突然间就发起火来。唉,青青也真是的,这种情况干嘛还找她过来。”

    几人说话间已经到了饭店门口。丁丽萍的男友请客的饭店就在王汀他们同事聚会场所的旁边,是家生意相当不错的鱼火锅店。凌夕朝他们挥挥手,先自己进去了。

    王汀正想着怎么安排自己妹妹好时,余磊他们从饭店包厢出来买牌。见了王函,余磊就笑:“这是妹妹吧,看着就知道你俩是姐妹。走,小王妹妹别客气。我已经点了果盘了,王汀你带妹妹上去随便吃。”说着,他又跟周锡兵握手,开玩笑道,“欢迎公安系统的同志出席检查安全工作啊。”

    王汀连忙强调,她就是跟妹妹刚好在这儿碰上了,不是一块儿过来吃饭的。

    余磊笑着拍了下周锡兵的肩膀,催促王汀:“别啊,人家是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不能交了男友就不拿妹妹当家属了。一起一起,难得见到你妹妹。放心,我今天绝对帮你看着他们,不让那群光棍打妹妹的主意。”

    说笑声中,余磊将王汀一行人送到了包厢,折回头又去买纸牌了。

    王函回头看了眼余磊的背影,趁着人还没进包厢门,感慨了一句:“姐,你们都这么说话么?”她也说不上来“这么”是怎么,反正就好像没办法找到话去回绝对方的话一样。

    王汀笑了,点点头道:“少说多看多听,这只是正常的人际交往而已。”

    王函看了眼周锡兵,感慨了一句:“我觉得你们说话都跟拐着弯儿一样。”

    周锡兵保持着微笑,帮姐妹俩推开了包厢门。王函进去以后,乖乖照着姐姐的话多听多看,嘴巴只负责吃零食跟水果。她看着姐姐跟周哥一道儿跟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好像每个人都聊了几句,可再看的时候,又感觉她姐安静的很,根本不是传说中花蝴蝶的模样四处穿梭。

    王函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没察觉到有什么特殊的内容,好像大家都是寒暄而已。她听了半天,领会不到信息,于是干脆埋头乖乖嗑瓜子。旁边有个姐姐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天。

    等到差不多傍晚六点半的时候,余磊带着纸牌跟更多的零食饮料上来了。大家开始一边打牌一边等其他人过来。

    王汀招呼妹妹去洗手间,通过手机跟妹妹交谈,问她都搜集到了什么信息。

    王函十分老实地回答,她感觉大家都是打哈哈啊,什么都没说。

    王汀哭笑不得,一个接着一个给她分析:穿格子外套的那位最近快要结婚了,老婆是国税系统的,老丈人是个领导。穿蓝色大衣的那位正在活动着想往家乡调动,所以正在想办法托关系。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姐姐最近被领导针对了,正在努力找原因。

    王函傻眼了,她真的什么也没听出来啊。

    王汀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叹了口气道:“以后你就慢慢能听出来了。”

    王函眼睛朝天花板翻了翻,十分不情愿的模样:“我也不想听出来,太累了。有话干嘛不直截了当地说。”

    王汀拍了下妹妹的手,带着她重新回到包厢当中去了。这一次,大家总算人都来的差不多。王汀坐在了周锡兵跟妹妹中间,被余磊嘲笑是左手美人,右手还是美人,妥妥的人生赢家。

    “来,人生赢家,我敬你一杯。好,我们不为难女同胞,可以三杯饮料或者是家属代喝一杯白的。”余磊站起了身,笑嘻嘻地看着周锡兵,“公安战线的同志,走起一个?”

    周锡兵笑了笑。

    王汀立刻扬起眼睛迎上余磊:“喂,领导,你成心的吧。这年底查酒驾查的可严了,你这是想拉公安战线的同志下水?”

    余磊立刻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我这指望你打入敌人内部呢,你怎么一下子就叛变了呢。哪里能光我们系统丢脸,这要过年的,大家伙儿得一起热闹热闹是不是?”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如果没有那位醉酒跟交警杠上的处长,他们这一批人的升职还没有这么迅速。后来再加上胡全安、蔡敏、于倩等人的事情,直接将人事处的何处长以及分管人事的副局长都给掀了下去。现在再提起那位醉酒的处长,各人都在心中暗叹一声,他出事的时机实在是太巧妙了。

    坐在王汀斜对面的一位同事八卦起来:“哎,说真的,到今天我都没搞明白他到底是惹了哪一位?说是刚好被记者给拍到了,这也太巧了吧。余领导,你给透露一下风声呗,咱们好小心行事。”

    余磊笑了笑,摇摇头,同样十分疑惑的表情:“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是他老子在位的时候把人给得罪狠了。现在趁机报复呢。这谁知道呢,反正别惹事,惹了事儿手脚不干净,肯定有被揪出来的时候。”

    其他人立刻笑着打圆场,把话题岔到了别的事情上头。大家议论了一回人事处的何处长下了以后,到底谁接替他的位置。究竟是副职往上升呢,还是再空降一位领导来?

    在人事处挂职的同事被追问得头疼,连连摆手道:“这哪里是我这种层别能知道的事儿。我就知道老何这回栽惨了,不仅仅是开除的问题,警局经侦处那边已经对他立了案了。哎,王汀同志的家属,这你应该比我们清楚啊,说说呗。”

    周锡兵笑着摇头:“我在派出所,基层的基层,哪里知道这些啊。”

    王小敏在口袋里头不服气,小声嘀咕着:“才不是呢,帅哥知道的可多了。不仅是何处长跟那个副局长,还有他们市局的孙处长,一串子人呢,全都跟那二十套六五折的房子脱不了干系。我们帅哥是低调,不炫耀自己知道的多。”

    王汀伸手摸着王小敏的脑袋,微微笑着岔开了话题:“那是不是要升一位副局长了?”

    她的话音刚落,包厢门口响起了一阵声音。几个人簇拥着肖处长走进来,大家纷纷起身问领导好。肖处长红光满面,笑着招呼大家:“别别别,你们都是局里头的希望,未来是你们的。都坐下来好好吃吧,我是来给你们敬酒的,以后还指望你们好好干活呢。”

    大家立刻配合地笑了起来,连声强调领导实在是没架子,真平易近人。

    一直跟着吃吃喝喝的王函努力竖起耳朵听肖处长说话,感觉领导到底是领导,没底稿都能演讲。她听了一通让人热血沸腾的话,然后肖处长再三喊他们好好吃,自己先走一步了。

    肖处长人走了,跟着他一道来的年轻女人被余磊迎到了身边坐下。王汀看到余磊接过她脱下来的围巾挂在衣帽钩上时,跟另一位女同事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方立刻笑着道:“哎,余磊,老实交代啊。你这什么时候将我们肖处长,不,应该说是肖副局长的千金给拐来了啊。”

    肖小姐微微一笑,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只听余磊说话:“承蒙佳人不弃,小子诚惶诚恐。”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然后开始打听副局长千金的单位。等听说她在江市工作后,大家立刻纷纷表示没关系,江市距离南城近的很。

    余磊轻咳了一声:“这有个事儿,本来我不该先说的。不过你们都是我自家人,什么事儿我也不瞒你们了。领导找我谈话了,考虑到大龄单身青年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领导让我去江市分局待着。嗯,感谢领导。”

    众人齐声大笑,强调余领导这是人生四大喜事直接占了俩,必须得好好喝酒。大家的目标是,今晚灌醉了余领导!

    一场饭局,从六点半一直闹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才结束。余磊笑着送众人走的时候,半开玩笑地叮嘱周锡兵:“我们系统的女同志都金贵的很。公安同志,这关系着两个系统的和谐稳定,你可得好好照顾我们的女同志。”

    王汀笑着应声:“哎,你们摆酒回不回南城啊,要是不回的话,可得千万选个放假而且我们不加班的时候啊。”

    余磊笑了笑,温和地看着女友:“这个,我还要接受组织上的考验。”

    王汀做了个“加油鹿小葵”的动作,鼓励道:“坚持住,同志,组织给了你机会,能不能顺利脱单就看你自己的了。”

    一直到出了饭店门,走到街头时,王函还在疑惑:“姐,我琢磨了半天都没搞明白。今晚这个余磊请客吧,意思就是带你们认识女朋友,然后宣布调职的事情。他干嘛不直截了当地说,还绕这么个大圈子?还有你那个同事前面还在猜谁是副局长,怎么一下子又知道了?”

    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转头看了眼人还站在酒店大堂门口的余磊,他正在跟尚未离开的同事笑着说话,姿态轻松又惬意。

    等目光落回妹妹的脸上时,她笑了:“听话听音,我提到副局长的事情时,余磊没有表现出抗拒的状态;可见副局长的人选他心中有数,而且很和他的意思。”

    不仅仅是这样,尘埃落定后再循着结果朝前头摸,很多事情就清楚了。余磊当初领头写联名信,这种行为是相当令人忌讳的。现在来看,说不定里头就有肖处长的手笔。否则没有点儿底气的话,余磊未必敢冒这个险。一个家庭中,夫妻双方还要跟爬山一样争取那个山顶,何况是单位里头。一个萝卜一个坑,领导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王函结结巴巴道:“姐,你的意思是,其实,你们局里头闹成这样,是他们推波助澜?”

    王汀看了眼妹妹,耐心道:“准确点儿讲,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各方力量相互均衡之后的结果。一粒沙尚有三千世界,何况是摆在你眼前的生活呢。你去学校实习,记住我的话,少说多听多看,凡事坚决不要轻易表态。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笑笑过去,别被人捉到话柄。”

    王函打了个寒噤,小声嘟囔道:“我觉得你们好复杂啊,折腾这些事情真无聊。我学不会。”

    王汀笑了,推着妹妹上车:“来,我们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分析。你说说看,我前段时间为什么让你找凌夕帮忙,弄一份租住房子的合同出来?”

    “因为那时候你跟周哥还没……”王函的话被自家姐姐堵在了嘴巴里头,王汀警告性地瞪了她一眼。

    周锡兵唇角翘了翘,伸手摸了下王汀的脑袋,回过头又帮她将围巾裹紧了一点。

    王汀略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强调道:“这是两回事!我现在告诉你原因。当时我必须得弄一份租房合同,交给后勤科走流程。你想想看,我自己不去租房,单位的房子那时候又不能继续住下去了,那么结果会怎样?”

    王函有些发懵,被她姐强调了半天单位一定得有地方安排她之后,才结结巴巴道:“后勤的人帮你租房。”

    王汀点点头:“那你说,他们会给我安排什么样的租房?”

    说到了挣钱的事儿,王函总算机灵起来了:“那肯定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你们后勤领导肯定不止有一套房子,把自己的租给你就好。加上反正是单位掏钱,租金收高一些也无妨。”

    王汀笑了:“这不就结了。我不想住他们的房子,因为这种公私裹在一起的情况最麻烦,我们不是普通的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就是有东西坏了,你找领导安排人修,都会矮上三分。但是,当时的情况又注定我没办法硬怼上领导。我不能得罪他们,所以我只能用拖字诀,虚与委蛇,然后再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王函高兴了,得意洋洋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那个于倩那么嚣张,不是倒霉了么。”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又开始忍不住结巴,“姐,该……该不会是你……”

    王汀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从来不相信天道好轮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为什么还需要警察,需要社会秩序?等着天道轮回不就结了。记住,善用规则,规则制定出来就是为了让人遵守的。好好利用每一条你用的到的规则,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王函开了窗子,深呼吸,表示自己要好好缓一缓。

    王汀拽回了妹妹的脑袋,轻声道:“别担心,人都是用进废退。当生活需要你想这些的时候,你自然就学会了。凡事宁可胆小些,也不要盲目胆大。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不会错。好了,凌夕走了没有?我们也送送人家吧。”

    王函被姐姐一提醒,赶紧给凌夕打电话。附近有商场,她估计凌夕吃完了会顺便去商场逛一逛。哪知道电话半天没打通,一直在占线。

    周锡兵将车子开到了凌夕他们聚餐的饭店,准备过去看一眼。别这几个人真打了起来,闹得不可开交。王函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饭店门口停着的警车,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吧,陈洁雅该不会真拿火锅汤朝人身上倒了吧?妈呀,她也太重口味了。”

    话音刚落,两位警察就押着面色灰败的陈洁雅从饭店里头走出来。她的唇角还沾着液体残渍,走路跌跌撞撞的,像是要摔倒的模样。

    王汀的眼眸暗了暗,看着陈洁雅嘴角沾着的东西似乎是奶茶。她微微地吁了口气。王函终于打通了凌夕的号码,对方结结巴巴解释。之前突然有警察到包房里头临检,有人涉嫌聚众吸.毒。结果他们不知道怎么从卫生间里头揪出了好像喝过加料奶茶的陈洁雅。

    “全都乱了,我刚才打电话给辅导员。我感觉快要疯了。我们没有点奶茶,包厢里头根本没有奶茶。我压根就不知道陈洁雅上哪儿找来的奶茶。”

    有瘾头的人,自然知道从哪儿能找到。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似乎明白了丁丽萍的男友为什么坚持要喊陈洁雅来这边吃饭了。

第85章 玩偶(二十五)

    丁丽萍的男友怎么知道陈洁雅有毒.瘾?陈洁雅从出事以后就一直在家中休养, 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回学校去。他是从什么途径了解到陈洁雅情况的?

    齐师兄, 是你透露给他的吗?

    王汀微微地吁了口气, 靠着车椅背怔怔地发呆。

    王函跟凌夕都已经被送回学校了。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她们都还有一堆功课等着复习。凌夕被这事儿吓得不轻,一路上都在颠三倒四地说着情况。陈洁雅满脸阴郁地来了,来了以后就开始跟丁丽萍的男友吵架。周青青想拉住她讲和, 结果她很不耐烦地冲了出去。周青青本来打算去追的, 但是丁丽萍的男友发火了, 表示以后都不准备再理睬陈洁雅了。

    “我应该拉一把她的。”凌夕的语气有些懊恼, 她不知道陈洁雅有冰.毒嗜好, 以前从来没发现过, 单纯地以为陈洁雅是一怒之下跑出去,结果不晓得从哪儿弄到了毒.品, 稀里糊涂吸食了。这一下闹成这样, 陈洁雅肯定要被学校开除了。凌夕絮絮叨叨地强调, “小丽还是通过陈洁雅跟她男朋友认识的,陈洁雅可能有些接受不了。”

    王函安慰自己的朋友:“嗐, 就她那鬼样子,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你甭管了,有的人是没有心的, 不值得任何人对他(她)好。我劝你别问这事儿了, 不然她连你也恨上。”

    这还真是句大实话。

    凌夕烦躁地重重叹了口气, 嘟囔道:“不管了, 都是成年人了, 总得为自己的事情负责任。”

    将她们送到学校后,周锡兵打了方向盘,往家里的方向去。一路上,王汀拿起了手机看了无数回,最终还是放下了。那条编好的微信也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就算是齐师兄透露给丁丽萍男友的又怎样?陈洁雅染上了毒.瘾,被曝光是迟早的事情。严格来说,早点儿被揪出来,反而是在救她一命。

    她微微吁了口气,想到了凌夕之前说过的话,成年人,必须得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起责任。

    一直到进屋换鞋的时候,王汀都沉默着一语不发。周锡兵突然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悬空抱了起来。王汀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惶然地抬起眼睛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周锡兵一鼓作气将她直接抱进了主卧室中,开门的时候都没放下她,愣是以一线警察惊人的臂力单手抱着她,然后扭开了房门。

    王汀第一反应是,完了,她必须得好好练女子拳击术了,否则以后要是跟周锡兵发生冲突,她完全没有半点儿招架之力,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你数数,到底多长时间了?”她的身体落在了床上,没等她抱怨床单会被弄脏了的时候,周锡兵已经压了上来,声音里头蕴着怒气,“你好好数数,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替你师兄忧愁了多少时间了?”

    王汀皱了下眉头,抱怨了一句:“你让开,重死了。”

    周锡兵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型,看着挺精瘦的,其实肌肉的密度巧妙地骗过了人类的眼睛,有分量的很。他不肯挪动身体,依旧压着王汀,脸上的表情已经有点儿不悦了:“王汀,我得告诉你,我感觉很不舒服,你太关心你师兄了。”

    “你讲点儿道理好不好?”王汀试图从他的双手跟腿下抢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面色微微泛起了潮红,“你干嘛呢你,快松手。”

    周锡兵没松手,反而动作迅速地剥了王汀的外衣,将人裹进了被窝当中,自己也一并钻了进去:“我在吃醋,这么明显了,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你无聊。”王汀好不容易手脚能动了,弓起身子准备从被窝中钻出去,被周锡兵一把抱住了,咬住了她的耳垂。顿时一股酥麻从脑后蔓延开来,王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她想要拽开周锡兵游移到前面的手,却因为体位的缘故使不上力气来,只能颤抖着嘟囔,“你别这样。”

    王小敏身在口袋中,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听到王汀带着湿意的声音,急得大叫:“小兵兵,你主人不要脸,怎么可以欺负女孩子呢!明明是你们自己没有查到嘛。帅哥自己都说查案是警察的事情。王汀,王汀,要不要我给你打电话给……哇!他就是警察啊。呜呜呜,警察叔叔欺负人了,王汀,我该找谁帮忙啊?”

    王汀身上的衣服已经七零八落地散落到了边上,王小敏的声音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增加了她身体的敏感度。周锡兵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与敏锐,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眼睛就蕴上了一层水光,神情也迷离起来,胳膊却还不甘示弱地往被子外头伸,身体也半点儿不能服帖地朝旁边躲过去。

    她的肩头露了一半到外面,被子被胳膊压下了的结果就是呈现在周锡兵视网膜上的画面愈发让人血脉膨胀。周锡兵用自己的体温阻断了被窝外的寒冷,王汀胡乱挥舞着的胳膊也被他捉住了。

    王小敏还在焦急地掉眼泪。帅哥会不会打王汀啊?呜呜呜,它看过电影里头的警察叔叔打坏人啊,可是王汀不是坏人。他怎么可以欺负王汀呢,王汀那么好。

    作为曾经亲历过不可描述现场的手机,小兵兵反应要比王小敏淡定多了。呵,什么打人啊,是妖精打架。不,是狐狸精吸阳气!

    王汀的嘴唇被吻上了,连气都喘不过来,只能徒劳地发出没有任何意义的破碎音节。

    王小敏还在乌拉乌拉地叫唤,哭得都打起嗝了也不忘反驳故意说风凉话的小兵兵:“你胡说,我家王汀才不是坏人呢。是你主人欺负我家王汀啦,你们太讨厌了。王汀,我们回家去,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要告诉警局的电梯姐姐,让她专门在坏人进去的时候夹他。呜呜呜,王汀,坏人是不是在打你啊。”

    王汀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被海浪冲上沙滩的银鱼,身体徒劳地在沙滩上翻腾着。波浪不时地侵袭而来,包裹她的全身,拍打着,让她不由自主地高高地昂起了脑袋。周锡兵的头往下移开,她终于能够喘过气来。她本想说话的,结果一张嘴就是一串急促的低吟。这像是乐章的序曲,此后的节奏愈发激烈起来,她不得不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防止自己发出更加意义不清的声音。

    这会吓坏王小敏的。王小敏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相信两个人躺在被窝里头就是生孩子,不明白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牵挂着忧心忡忡的王小敏,王汀的身体变得格外敏锐,好像每一个汗毛孔都成了一个感受器,来自外界的刺激被放大了无数倍,最终汇集到她的大脑皮层时,她有种浑身上下都要彻底炸开的感觉。她终于按捺不住,哭着喊了一声:“不!”

    周锡兵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密密地亲吻起她的嘴唇跟下巴,以示安慰。她眼角的泪水越流越多,刺激跟奇异的羞耻令她没有办法停止啜泣。周锡兵搂着她,细细地亲吻着,喊着她的名字。

    哭得打嗝的王小敏焦急地呼喊出声:“王汀,你还活着吗?呜呜呜,坏人不会打死你了吧。呜呜呜,坏人好可怕。王汀,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打120?呜呜呜,王汀,我好害怕。”

    这一次,王汀终于能够从周锡兵的身下拿回自己胳膊的掌控权,慢慢地摸索到了大衣。周锡兵强行忍耐着,她的胳膊一动,就细微地摩擦着他的身体,他整个人也快要炸裂了。

    “怎么了?”他一边亲吻着她的嘴唇,一边急促地想要将她的胳膊继续拽进被窝当中。

    “手机。”这一次,王汀干脆哭出了声,“给我手机。”

    周锡兵十分不情愿地挪开了一点儿身体,抱怨了一句:“你怎么还在关注着手机响。”他有种自尊受到了侵犯的感觉。他都要疯了,完全失控了。她却心不在焉,还在关注着手机。

    王汀泪眼婆娑,委屈得厉害:“你早上还说今晚让我好好睡觉呢。”她的身体也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从最深处拱了出来,找不到出路,焦急地四处乱撞,简直跟点了火一样,非得将她彻底烧成焦炭才能停歇下来。

    周锡兵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早上他太狠了,王汀差点儿就下不了床。原本是说好的今晚就盖着棉被纯聊天,然后好好睡一觉。他回家的路上想的也是好好跟王汀聊一聊,可在客厅沙发上他怕她会冻到了,进了被窝里头总不能还穿着厚外套,但外套一脱下来,他就忍不住了。

    她的眼角中有水光流淌,嘴唇因为被咬过,此刻在灯光下愈发嫣红明艳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周锡兵直接又亲了下去,相当不要脸地来了句:“我忍不住。”他的身体现在正滚烫着,哪里能停的下来。

    王汀又急又气,伸手揪他的头发:“你起开,别动。”可惜身体跟嘴巴不同步,身体大约是离脑袋比较远,完全不受意志控制。

    王小敏听到了王汀的声音,总算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呜呜呜,王汀还活着,王汀没死。王汀肯定舍不得丢下手机宝宝的。

    王汀羞耻得快要爆炸了,死命掐周锡兵的胳膊,近乎于哭着央求:“手机,关掉手机。”

    王小敏还是个宝宝呢,怎么能让它听这些。

    被点了名的王小敏懵懂的很,它还可以再玩一个小时啊,为什么要这么早睡觉。呜呜呜,它不能睡觉,万一坏人趁着它睡觉的时候欺负王汀呢。

    王汀又羞又气地从周锡兵咯吱窝下面伸出手去抓到了王小敏,在手机壳上亲了一口:“我没事,乖,睡觉觉。”这才关了手机。

    周锡兵有点儿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然而她已经收回了手,羞恼交加地瞪着他。因为带了点儿恼怒,她的神色愈发明艳娇媚,足以让周锡兵彻底将这点儿小事丢到九霄云外去,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与此同时,周锡兵的手也伸向了自己的手机。对,得关了机,免得会有人打电话打扰。那个王汀一直惦记着的不知名的人让他心中弥漫着说不清的嫉妒,于是他的动作愈发激烈了起来。

    半夜洗漱的时候,王汀连眼皮子都没有力气再抬一下了。她昏昏沉沉地被抱进了浴室,然后感觉到温热的水浸泡在自己的周身。热水让已经发麻的身体终于慢慢恢复了知觉,她感觉自己总算又回过来了。

    所谓□□,仙不仙的她不清楚,濒死感她倒是隐隐约约体会到了一些。她甚至开始明白为什么邱阳要通过窒息体验获得快感了。人类对快感的追求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极致的疲惫下,她没能继续思考任何问题,而是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时,王小敏已经自动开机了,正在忧心忡忡地喊她:“王汀,帅哥昨晚没有打你吧。嗯,你不能被糖衣炮弹腐蚀了。王小花说了,男人会用花言巧语骗人。”

    王汀尴尬地想要伸出胳膊去安抚一下王小敏,原本正在熟睡的周锡兵却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王汀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强调了一句:“不行了,不可以。”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活像是重度感冒患者。羞耻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掐周锡兵的胳膊,却被他顺势又搂在了怀里半压在身下。王汀慌张起来,赶紧喊停:“真的不行,我吃不消了。”

    这句话取悦了周锡兵,他在她的头顶上吻了一下,笑着道:“好,今天听你的。”然而他并没有放开王汀,而是就势搂着她,贴着自己的身体紧紧的,“那咱们好好谈谈。”

    大哥,你这不是说话的架势!王汀企图想将身体往后面移。可惜她不动还好,一动起来,身体之间必然要产生摩擦作用。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腿就感受到了周锡兵身体的变化。她伸出胳膊抵住周锡兵的胸口,正色道:“有话好好说,我拒绝肢体语言。”

    周锡兵被王汀的话逗乐了,发出了一阵闷闷的笑声,他又低下头亲了亲王汀的眼睛,抵着她的额头道:“好,我们就说话。”他的身体微微朝后面挪了大约一指的距离,解除了短兵交接的状态。听到王汀如释重负的呼气声时,他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又加深了。

    “现在,咱们也算是坦诚相见的状态了。”周锡兵原本想要亲一下王汀,被她警告地一瞪,只得老实地缩回了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下面瞄。

    王汀咬牙切齿地将睡衣领口朝上拉了拉,再度强调:“好好说话。”

    周锡兵笑着摸了下她的肩膀,正色道:“王汀,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过下去。”

    王汀还在捂住领口的手停滞了一下,周锡兵已经捧住了她的脸,让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的空间:“我是说,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所以,我希望咱们能够坦诚一些。我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一个人是不可能在另一个人面前完全没有秘密的。可我还是希望咱们可以是互相分摊生活的人。就说齐师兄的事情,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说你以前暗恋过他什么的,你不说,我认为这没什么。”

    “我没暗恋过齐师兄!”王汀原本还有些感动的情绪被这句话一冲,立刻灰飞烟灭,她没好气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将事情想的这样庸俗呢?一个人关心另一个人,非得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吗?为什么不能是朋友甚至是知己呢?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正好这次咱们就说清楚。”

    周锡兵本能地有些不悦,他没有想到王汀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简直可以说跟踩到了猫尾巴一样。如果不是他紧紧搂着她,她大概会直接跳起来吧。

    他耐着性子解释:“是我打的比方不恰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故意非得去将你过往的生活全都挖出来,刨根问底。我只是在担心你,因为齐师兄的事情已经影响到了你的正常生活。他的所作所为让你心神不宁,甚至没有办法继续保持平时的生活节奏。所以,你不应该对我隐瞒,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

    这是个王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问题,她只能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睛,继续保持沉默。

    “我非常担心你。”周锡兵叹了口气,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睡不好,做噩梦,精神恍惚,我都非常担心。我怕你会有事。”

    “对不起。”王汀突兀地打断了周锡兵的话,双手胡乱地挥了一下,“你骂我也好,怪我也罢。这件事,我,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我只能说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是,请不要问我了,好吗?”

    她的手被周锡兵握住了,他又将她抱进了怀中,安慰道:“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从你这儿知道什么我们没有调查出来的东西。我只是想告诉你,倘若再遇到问题,我想跟你一起分担。我知道你非常独立能干,凡事都自己做主,习惯照顾别人,从来不会依赖任何人。可现在咱们是一家人,我想要跟你共同分享生命。有问题,让我知道,好吗?”

    他的怀抱温暖极了,王汀一时间意乱情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虚与委蛇?似乎有点儿渣。人都登堂入室了,床都被自己霸占了,现在再说什么,好像真的很不像话。况且,他的怀抱真的很舒服,她很愿意继续抱着不撒手。

    王小敏在边上十分好奇宝宝的状态:“王汀,王汀,帅哥是在向你求婚吗?”

    周锡兵亲吻着她的耳朵,细细碎碎地告白着:“我爱你,我希望我们今后的生命中彼此陪伴。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方式,可我希望你能够与我一道分享。放松点儿,好吗?王汀,我爱你。我不会给你增加心理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任何时候,你还有我在旁边,随时愿意跟你一块儿分担问题。”

    王汀微微地叹了口气:“OK,齐师兄的事情是我不对,我欠你的。现在我不知道该怎样说这件事,我想先跳过。”

    周锡兵没有勉强她,反而点点头道:“这个人,我们就翻过去。现在,咱们说另一件事。昨晚,你在跟什么人说话?”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王汀,我想告诉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自认为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但是,有些事情涉及底线。咱们是情侣,我一直提醒自己别太心急,得给你一个相互了解熟悉的过程,但我是想跟你过下去的。我们亲热的时候,你心不在焉,想着别的人,这件事非常伤害我的自尊心。我希望你能明白。”

    王汀茫然了一瞬间,反应不过来周锡兵到底在说什么。

    王小敏在边上气鼓鼓地强调:“王汀,他好凶噢,他要是这样求婚,你肯定不能答应啊!王小花说了,要是婚前都对你不好,婚后更加没有指望了。”

    小兵兵更加忧伤了,明明是这个坏女人撒谎骗了它主人,为什么还要是它主人服软啊!实在太不讲道理了,难道女人都是不讲理的不成?

    周锡兵没有等到王汀的答案,突然间心头涌现出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想肯定是太快太顺利了,所以花团锦簇底下隐藏着的是满目苍夷。

    他不介意王汀有秘密,从开始认识她的时候起,她周身好像都陷在重重迷雾当中。他只知道,跟她在一起,他感觉舒服又快乐,分开的时候,他又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生活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他能够接受各种各样的小瑕疵,只要他们还能走下去就好。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的原则与自尊。

    “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吧。”周锡兵松开了自己的手,勉强露出个笑,“今天想吃什么,我去做饭,你好好休息吧。”

    怀抱消失了,被窝中的温度似乎也一下子被带走了。

    “你等一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嘴巴已经自做主张地喊住了对方。王汀艰难地看着周锡兵,咬了咬嘴唇,破罐子破摔一般,“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样说。”

    “那就不要说。”周锡兵近乎于狼狈地往房门口走,丢下一句话,“任何人谈恋爱都会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这点儿分歧不足以成为分手的理由。我没打算跟你分手。”

    王汀长长地吁了口气,提高了沙哑的声音:“站住!”

    落荒而逃这种事情不应该出现在周锡兵身上,可是此刻他并不想面对,他迟疑着要不要转身的时候,王汀又喊了他一声:“周锡兵,你过来,抱着我。”

    他转过了脑袋,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过去。王汀已经朝被子外面伸出了胳膊。她的睡袍袖口有点儿大,微微朝上伸,滑落开的衣服便自然滚出了一段凝脂白玉一般的胳膊。

    小兵兵心如死灰,色是英雄冢,它主人肯定禁受不住诱惑的。呵!它现在算是看清了虚伪的人类!看看它主人,竟然就这么毫无节操可言地又钻进了被窝。被窝是英雄的坟墓,尤其里头还躺着个女人。

    王小敏又高兴了起来。嗯,虽然帅哥说话不好听,可是很听王汀的话。王小花说了,这种行为叫傲娇。

    熟悉的温暖又笼罩在王汀周身,她微微吁了口气,然后伸手摸到了王小敏:“我在跟它说话。小敏,我要告诉他了啊。”

第86章 玩偶(二十六)

    王小敏原本乐淘淘的, 此刻却吓得瑟瑟发抖。它知道正常人是不能跟它们固定资产说话的。王汀这样的是异类, 电影上都放了, 有特殊能力的人都会被抓起来关进实验室里头做研究。人类是不会接受异类的存在的,因为异类会让他们恐慌,觉得不安全。

    “王汀,你不要说啊!万一帅哥把你送进研究所怎么办?”王小敏急得哭了起来, “我不要你被抓。他们会在你身上插上各种各样奇怪的管子的, 你肯定很疼。”

    王汀摸了摸王小敏, 安慰道:“没事, 不怕啊。”

    周锡兵迟疑了片刻, 试探着问:“你在跟手机说话?”

    王汀点了点头:“对, 确切点儿讲,是固定资产。我能够跟固定资产交谈。王小敏是我们单位买的手机, 所以我能和它说话。但是私人购买的手机, 我就没办法跟它们说话了。可与此同时, 小敏作为手机又能够跟其他人的手机交谈,所以它就是翻译。”

    周锡兵恍然大悟:“所以你当时能够察觉到陆娴被人威胁了。”

    王汀叹了口气:“没错, 我说没有办法通灵死者就是这个原因。我只能通固定资产,而且这个能力是我进现在单位以后突然间获得的。我清点固定资产清点到要奔溃的时候,就突然能听懂它们说话了。我知道这件事非常的不符合科学价值观, 但是, 它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 我就只能接受。最早我帮林奇他们抓从幼儿园门口抱孩子的人贩子, 就是幼儿园的门提供的信息。从那个时候起, 我才想到,也许上天给我这样的能力不仅仅是为了让我能够顺心如意地完成固定资产管理员的工作而已。”

    周锡兵抱起了她,让她跟自己面对面,安慰道:“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你看,世人都有自己的能力。每个人都有权利在不违法的情况下,利用自己的能力让自己生活得更加轻松一些。你不用给自己这么重的心理负担。”

    王汀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什么,我觉得还好。说出来,感觉轻松不少了。你是世界上第二个知道这件事的人类。”她开玩笑道,“我想采访一下,周警官,请问你知道了这样的天方奇谭,有什么感想?”

    周锡兵一本正经道:“那以后度蜜月的话,恐怕我们不好订酒店房间了啊。不然的话,一个房间里什么床啊,柜子啊,都是固定资产,你还不得羞死了。”

    王汀伸手掐了下他的胳膊内侧的嫩肉,恼羞成怒:“滚!”

    周锡兵笑着抱着她,在床上滚了起来:“我都听你的。”

    王小敏忘记了忧愁,又开始“哇哇”乱叫:“王汀王汀,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啊?”

    真是少儿不宜,分分钟就能带坏了小孩子。王汀死命推开周锡兵:“别闹,王小敏还在呢!”

    因为害羞,她的反应格外敏感。周锡兵捉弄了一会儿她,她恼怒地要挥手的时候,又将她塞回了被窝当中,自己起身去做饭了。再闹下去,他们估计连午饭都吃不上了。

    王汀软软地蜷缩在被窝当中,有点儿惊讶:“你都不奇怪吗?”

    被询问的人手脚麻利地换好了衣服,头都没回:“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当时还以为你能招来死人的灵魂呢。比起那些,柜子空调能说话,实在不算什么。嗯,你的手机原本就挺可爱的。”

    这个马屁拍的相当到位,王小敏立刻晕乎乎起来,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口。它就说它最有眼光啦,它就知道帅哥最好啦。王汀看着满屏幕撒着小花花比着小星星的王小敏,已经放弃再治疗它的花痴病了,直接翻了个白眼,睡觉!

    王汀一觉睡到了中午周锡兵喊她吃饭。他原本想要直接将饭端到床边喂她吃,王汀感觉太羞耻了,坚持自己起床吃饭。

    周锡兵帮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了她腰上的淤青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实在太大了,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控制着力道。”

    王汀腿软得厉害,恼怒到想要揍人,气愤地强调:“你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去,不要过来。”

    周锡兵笑嘻嘻地帮她穿鞋子,强调道:“我就抱着你睡觉,保证什么事情都不做。”

    这话是多么的没有说服力啊!王汀认真看着他:“周锡兵,我以为你是个正经人。”

    周锡兵一本正经:“那是,一看就知道我有多正经。”他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直接将她抱到了沙发边上。

    怕椅子硌着她难受,他直接将饭菜摆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作势要喂王汀吃饭。王汀不好意思,连忙朝后面躲,结果被他捉到了又开始亲吻。

    一直叫嚣着要看现场版的王小敏压根对此不敏感,它发现王汀没有跟帅哥打架以后,就又开始欢天喜地地自己上网看八卦找动画片了。

    小兵兵在旁边反应冷漠,哼,非礼勿视。最好他们折腾到饭菜都冷了,然后吃坏了肚子!实在太没有原则了,小兵兵表示自己很生气。

    王小敏一边问小兵兵要不要一起看动画片,一边安慰自己的同伴:“你干嘛呢?你主人开心,你难道不开心吗?你看,你主人现在多快乐啊。你不觉得他以前像块石头么,现在才有温度。”

    小兵兵悲愤了:“石头才有原则!你看他们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主人就是被你主人拉拢腐蚀的!我主人应该问清楚你主人那个师兄跟陈洁雅是怎么回事的!”

    “哎呀,陈洁雅那个家伙有什么好怎么回事的。哎,有她的新闻哎!王汀王汀,陈洁雅打人吸.毒被曝光了!”

    原本跟周锡兵接吻的时候就一心担忧着王小敏问东问西的王汀,此刻一听它的声音,立刻推开了周锡兵去摸手机。

    周锡兵情到浓时正细品其中滋味呢,结果半道被一只手机截了胡,顿时看手机的眼神十分不悦。

    小兵兵激动了,对对对,主人,你一定要赶紧认清她们的真面目,千万不要被她们蒙蔽了。王小敏跟它主人一样都是糖衣炮弹!

    王汀已经捉到了手机,看到网上的帖子顿时皱起了眉头。从陈洁雅被抓到现在,还不满二十个小时,警方的尿检结果有没有出来还打个问号,帖子已经斩钉截铁地强调陈洁雅在车展上殴打工作人员,而后又吸.毒被抓。

    美女大学生、富二代这两个词汇都是热点标签,王汀已经在帖子后面看到了不少人的跟帖。

    陈洁雅当初在邱畅跳楼直播中被采访的视频也被翻了出来,下面有真真假假的各种爆料,包括陈洁雅失踪时期,她父母在街上发的传单也被挖了个底朝天。陈洁雅在社交网络上的留言也有人总结了上传到帖子底下。

    王汀看到有人留言评论:难怪说吸.毒损害智商,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周锡兵凑到她旁边看网页,微微叹了口气:“这是从车展的时候就开始拍了啊。”

    车展中有人将陈洁雅打人的场景拍下来不足为奇,毕竟这样嚣张,在全民网络的时代,人人都是信息传播源。可是再一路追到陈洁雅晚上吃饭的地方,恐怕就没几个人会这样做了。

    王汀缓缓地吐气,放下了手机,随他去吧。她抬头看周锡兵:“我们吃饭吧。”

    周锡兵点点头,端起了饭碗,迟疑了一下才开口:“嗯,按道理来说,这事儿我应该保密。但实际上,整个案子你参与了不少过程。你要想知道,问一下警局大楼就肯定能清楚了。”

    这桩特大案件涉及了杀人、贩.毒、凌.虐、器官买卖等多项罪行,始作俑者骆远的身份更是令人吃惊。他是一名国际商业间谍,从邱家兄妹在国外起,便盯上了这两人。他通过与邱阳跟邱畅的接触,随兄妹俩回国后,成功打入了邱氏集团的内部,搜集资料为他的雇主——某大型跨国公司服务。

    邱氏集团典型的家族式企业,邱董事长一言堂,为人十分精明强势。商业竞争对手发现难以从他本人下手后,便将主意打到了他子女的身上。比起铜墙铁壁一样的父亲,这对儿女简直跟筛子一样。骆远没有花多少精力便成功地控制了邱畅,并且诱导对方给邱董事长下了药。缺乏决断能力的邱阳也被他牵着鼻子走。

    周锡兵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后,作了分析:“目前看来,骆远幕后的雇主并不关心骆远用什么手段达成目的,他只要能够成功搞垮邱氏就行。骆远本人利用雇主的资金以及邱畅的资助,豢养了自己的一批手下,其中代表人物就是那个武术冠军李胜。邱阳本人不太管事,养狗场是他为了取悦妹妹才建立的,日常管理也是邱畅跟骆远负责,实际上的控制人是骆远。当然,邱阳的那位秘书先生应该也没少在里头掺和一脚。”

    王汀放下了筷子:“那器官买卖呢?还有毒.品交易呢?骆远的雇主没有必要沾染这些来搞垮邱氏。邱董事长只有一儿一女,他倒下了以后,谁控制了邱阳,谁就控制了邱氏。”

    周锡兵停顿了一下,轻声道:“这就是另外一条线,骆远私人行为的一条线。毒.品买卖应该是通过走邱氏的账目洗钱。至于无论是调.教娃娃,还是养人犬,都应该是骆远私人的举动。”

    也许是在控制邱畅的过程中,骆远发现了调.教娃娃的乐趣;也许是他原本就有这样的癖好。所以在搭上邱氏兄妹,他获得了一定的经济社会地位后,他开始无节制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养人犬取悦邱畅,等到邱畅这个娃娃不听指挥失控后,再将她解决掉,选择下一只娃娃。

    “你说的那个网络,应该就是骆远处理人犬的途径。也许毒.品交易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科技在进步,犯罪分子也与日俱进啊。”周锡兵喂王汀吃了一勺子饭,看她咽下去以后,才继续说,“现在我们怀疑骆远是通过网络的形式与戴忠取得了联系,然后由戴忠去处理了卢浩的尸体。这些,只有等省厅专案组的审讯结果才知道了。吃饭吧,不要想这些,这些不该是你烦的事情。”

    王汀又含了一口周锡兵喂过来的饭,慢慢地咀嚼着咽了下去,微微叹气:“其实我觉得,最可怕的是那些看客,他们竟然能够看的下去。”

    周锡兵摸了下她的脑袋,安慰道:“不用管他们,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你多吃点儿饭,晚上我们去练拳击。”

    是啊,即使这个世界上有再多可怕的事情,生活也总要继续下去。因为美好与快乐同时存在。

    连着好些天,王汀都没有再关注案情的进展。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总局的固定资产清查工作中去了。上亿元的固定资产,被她仔仔细细地盘点完之后,发现起码有五百万固定资产已经尸骨无存了。

    王汀在每一份资产明细后面都标注了情况,然后写出报告交到了肖处长的办公桌上。肖处长的公示时间刚过,手上的工作还在逐步交接中。接任他职位是下面一个分支局的副局长,人尚未到位,资产处的事情暂且还是由肖处长管。不过王汀自然识相地称对方为局长了。

    新鲜出炉的肖副局长冲着王汀微笑:“不错,从你刚入职的那年起,看着下面交上来的资产清查报告,我心里头就有数了,你是个能做事的人。王汀啊,尽管工作上要涉及方方面面的人和事,处理起来不会像在上学时一样简单,但是有一点你得记住了,任何单位需要的都是能干活会干活的人。珍珠即使蒙尘,它依然是珍珠,绝对不会变成死鱼眼珠子的。”

    王汀被他灌了一大碗心灵鸡汤,感恩戴德地出了他的办公室。她能够顺利升到设备科副科长的位置上,究竟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还是有肖副局长在背后推了一把,现在她也搞不清楚。也许世事都是几方面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吧,作为身在局中的人,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再努力一些。

    无论如何,肖副局长跟余磊的这个人情他们这一批升职的研究生都欠下了。纵使他们自己不做任何事情,旁人也会自然将他们算作是肖副局长的派系。王汀笑了笑,不管了,反正在其位谋其事,她好好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最大的好消息是,她手底下也是带着兵了,固定资产报废走流程时需要的那些资料,终于不必她自己再趴在档案室里头翻原始凭证拍价值清单了。

    王汀知足常乐的不得了。下班的时候,她跟周锡兵打电话,主动要求请对方吃饭,以庆祝她终于升职了。

    周锡兵表示这种事情应该他来,领导升职,肯定是他好好表现。

    “不要不要。”设备科全是男同事,王汀每天换制服十分不方便,索性就在档案科的资料室里头办公了,刚好方便她过账册。她合上门,笑着强调,“升职一定要请客的。说吧,你想吃什么?”

    周锡兵是单独一间办公室,他锁好了门,压低了声音:“吃你。”

    一股酥麻从耳朵开始兵分两路,一路沿着耳垂迅速地扩散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另一路则是顺着耳道直直往里头钻,隐藏在最深处的战栗都被唤醒了开来。王汀一时间有点儿浑身发软,即使靠在窗边,她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窗帘才能阻止自己往下面滑。她羞愤难当,轻啐了一口:“你正经点儿。”

    周锡兵的闷笑声从话筒那头传来,王小敏还孜孜不倦地当好奇宝宝:“王汀,你又不是唐三藏,他为什么要吃你啊?吃你能够长生不老吗?”

    王汀羞得厉害,恶狠狠地骂了回头:“你今晚就吃烫青菜吧,清心寡欲!”

    周锡兵这才反应过来王小敏能够听懂他们说话,赶紧跟王汀道歉。他一时间没忍住。他很想让王汀换一个手机,可刚跟王汀说这话,王小敏就哭得天昏地暗,电池板温度飙升,叫王汀心疼得哄了大半个晚上。王汀反复跟它保证自己最喜欢王小敏了,它才抽抽噎噎地同意关机睡觉了。他叹了口气:“王小敏,你这样很不利于家庭和谐稳定啊。”

    王小敏茫然:“啊,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啊,我那么可爱。”

    王汀原本还羞恼难耐,此刻又忍不住被王小敏给逗笑了,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周锡兵。

    尽管嘴上说着让周锡兵吃烫青菜,但是下班后,两人一块儿去超市买菜时,王汀还是拿了不少吃的。怕上火,锅底她没敢用辣的。王汀从局里头食堂打了一保温桶的羊杂汤当底料,再加些羊肉片、鱼片跟蔬菜之类的,刚好就是一顿香喷喷的火锅。

    周锡兵前两天晚上都在派出所值夜班,有点儿憋狠了。他在超市里握着王汀的手时,一直在轻轻地挠她的手心。王汀脸上红的厉害,只能假装是超市里头的暖气开的太足了。

    两人一路看着吃的一路朝前头走,王小敏不断地指点江山。它不能吃东西,但一点儿也不耽误它跟超市里头的货架还有冰柜什么的讨论到底什么食物最新鲜,哪件商品折扣力度最大,然后第一时间报告给王汀。

    王汀原本只打算随便买点儿火锅食材的,结果被王小敏指挥着推了一购物车的东西,绝对能将冰箱彻底填满的架势。她往调料区去拿麻酱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脚,连忙道歉。没想到对方跟没有感觉到疼痛一样,匆匆忙忙朝前面走了。

    王小敏大叫:“哎,这个人都不会痛吗?”

    旁边的货架大喊:“噢,他急着给人家储藏柜的条形码呢!”

    王汀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那人已经从货架旁消失了。货架边上只站着个头戴绒线帽的女人。尽管她做了点儿伪装,王汀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陈洁雅。

    周锡兵跟着王汀看过去,微微皱起了眉头。陈洁雅吸.毒被抓之后拘留了三天,又交了罚款便被放出来了。她是初犯,并不被要求强制戒毒,只需要在社区登记跟踪。按照陈家父母对她的娇惯程度,她根本没必要自己来超市买东西。

    陈洁雅左右看了看,迅速地朝超市出口走去。王汀听到王小敏跟货架的对话,确定刚才被自己碰到的那个人将储藏室的条形码交给了陈洁雅。周锡兵皱眉,立刻摸出了手机,用隐晦的话通知了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他握了下王汀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也许是陈家父母管得严,陈洁雅不能去迪厅之类的地方获得冰.毒,所以他们将交易地点换成了超市门口的储物柜。只要凭借条形码,他们就可以前后脚完成钱货两讫的程序。

    陈洁雅的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快要成小跑态势了。超市的保安追了过去,周锡兵让王汀在收银台前排队,自己也跟了上去。超市里面人来人往,必须得尽快制服陈洁雅跟那个提供条形码的男人,否则万一他们冲动之下伤到顾客就麻烦了。

    王汀惊惶地站在收银台前的长龙尾端。她担心周锡兵的安危,却又明白这是他的职业本能。就好像她碰到了需要抢救的人,即使她已经不再是医生了,她也会冲出去抢救一样。

    王小敏扯着嗓子问超市中的固定资产们,确定周锡兵的方位:“王汀,不要怕,已经有其他警察也赶来了。啊啊啊,他们抓到陈洁雅跟那个人了。”

    周锡兵沉着脸看惊慌失措的陈洁雅,后者试图将手中的条形码搓成一团丢掉,被他眼明手快地摁住了。民警拿了条形码扫开了储藏室的柜子,却惊讶地发现里头只有一张超市的传单。他拿出来反复翻看,也没有发现任何古怪的地方。

第87章 玩偶(二十七)

    超市外头储藏柜上方的灯光有些暗淡, 陈洁雅的脸显现出灰白交加的神色。周锡兵看着她面上的表情从惊恐转为轻松, 然后是薄薄的一层怒气隐隐浮动着, 最后转为了颐指气使的神色,语气相当愤怒地呵斥办案民警:“干嘛呢?我逛个超市也犯法了?”

    民警没有吭声,拿起了那张广告宣传单,直接带走了陈洁雅跟那位将条形码交给她的男人。什么事情都没有,需要这样鬼祟?统统带回去做尿检。

    陈洁雅不满地嚷嚷了起来:“凭什么啊?我做什么了, 你们这是假公济私!故意侵犯公民的人身自由!”

    周锡兵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折回头去收银台找王汀, 微微冲她摇了摇头。捉贼捉赃,这一回警方没能逮到这个赃。

    王汀已经通过超市里头的一众固定资产知道了事情始末,笑着道:“没事儿最好。”

    周锡兵一只手拎着大小袋子,一只手攥着王汀朝外面走,没有再说这件事。两人的心情都有点儿低落。陈洁雅不至于没事找事耍警察玩。最大的可能性是她想要买毒.品,结果却被所谓的卖家给耍了, 交了钱却没能拿到货。

    毒.品泛滥现象已经成为了整个社会不得不正视的严峻问题,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都不希望对方染上毒.瘾。如果陈洁雅自己不能坚定意志,那么她将会被毒海彻底吞噬。

    王小敏茫然地问王汀:“咦, 陈洁雅在做什么啊。她要一张超市的传单有什么用?那边好多传单可以自取呢!”

    王汀将手伸进了口袋,安抚地摸了摸王小敏, 没有吭声。

    小兵兵作为一支常年与人民警察奋战在一线的手机, 可谓是见多识广,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了傻白甜手机王小敏同学:“真笨,陈洁雅就是头蠢得要死富得流油的肥羊,不骗她骗谁啊!”

    王汀却希望陈洁雅能够被彻底多骗几回,最好骗到她永远也碰不到真货。这样时间久了,途径被彻底切断了,她也就能从毒海中逃离出来。受众与市场总是相辅相成的。

    一路上,周锡兵都在转移话题,询问王汀的工作进展情况,又说了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被踢给行政部门帮忙清点固定资产时的事。王汀好奇他的清点结果,基本上第一次接手这项工作的人都会被折磨得怀疑人生。

    周锡兵微笑:“刚好队里头有大案子了,老赵就将我又拽走了。这事就丢给两个实习生去做了。反正实习结束的时候,他俩一致表示以后绝对不干行政工作。”

    王汀哈哈大笑。她刚接手固定资产管理员的职务时,交手给她的老人就安慰她说熬过一年就好,等第二年来新人了就丢出去。

    两人说说笑笑间,将陈洁雅的事情丢到了脑后,回家开始煮火锅。羊肉汤直接加热了就好,等待汤滚的时间里,两人在厨房里头清洗羊肉片跟鱼片还有蔬菜。周锡兵不肯老老实实地切菜,总是要挤在王汀身边,不时在她嘴唇上啄一下。

    火锅还没有开始吃,空气里头的热度就嗖嗖地往上升。明明大外套已经脱了,客厅的空调温度也不高,可是王汀依然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上涨。没有酒水,只是简单地就着羊肉汤烫火锅,每一片小白菜叶子吃在嘴里头的滋味都是甜蜜而迷醉。他们停止了交谈,只有周锡兵不时催促她多吃一点儿。隔着火锅氤氲的白雾,王汀都觉得他眼神的热度能融化了自己。

    毛衣穿在身上嫌热,双颊跟耳朵一道发烧,连着整个身体的皮肤都像是浸泡在滚烫的温泉水中了一样。王汀稀里糊涂地想着,幸亏今晚没有吃麻辣锅底,否则肯定要彻底烧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东西,只见装着肉片跟鱼片还有各种蔬菜的碟子彻底空了,她的肚子饱到完全塞不下去任何东西才停下筷子。

    周锡兵动作麻利地收拾着桌子,王汀将碗拿到厨房洗碗台边清洗的时候,他就憋不住了,从身后抱着她挨挨蹭蹭,想将她抱出去。吃火锅大约能产生让人浑身上下的血液全都集中到肠胃,以致于脑袋缺血不好使的副作用。王汀直到此刻才醒过神来,坚决反对:“不行,吃太多了,胃里头堵得慌,一动就要吐了。”

    “没事。”周锡兵将她抱了起来,往客厅里头去,伸手就去关手机,“我慢点儿,轻点儿,不让你难受。”

    王小敏正连着家里的WiFi看动画片,周锡兵的手一伸过来它就“嗷嗷”叫,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呢,为什么不让人家看动画片。家长不可以□□的!

    小兵兵正要嘲笑它的时候,自己也被按到了关机键。好吧,哼!它才不要听呢。它是一支纯洁的好手机,对妖精打架毫无兴趣。

    解决了这两个潜在的危机对象,周锡兵终于两只手都能发挥用场了。王汀喘得厉害,身子一个劲儿朝后缩:“不行,还有小桌桌……”

    市局鉴证科完成了对书桌上血样的采集工作之后,周锡兵又将书桌给搬回家了。因为有书桌在,王小敏就有聊天对象,不然它成天憋不住跟小兵兵吵架。周锡兵怕王汀听了头疼。

    这又是个麻烦对象。周锡兵胡乱抓了条毯子,头都不回,直接抛向了书桌。可怜书桌还没有反应过来,从天而降一块布,它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呃,其实它没有打算看的啊,它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啊。

    周锡兵的手已经朝毛衣底下钻,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搂紧了怀中人让对方感受自己身体的硬度,贴着耳朵说话的语气已经近乎于咬牙切齿:“还有什么要求?”

    王汀被他使坏的手指头折腾得眼睛沁出了水光,她发出了一声呜咽,简直快要哭了:“不行,它会听到的。”

    本想在客厅中先来一次的周锡兵只得又抱起王汀朝卧室中走,一路走还一路威胁她:“我怕上了床我控制不住,想慢慢来的。”

    王汀吓得往后躲,结结巴巴强调:“别别别,一身火锅味儿,还是先洗澡吧,正好消消食。”

    周锡兵坏笑,身体已经覆了上来,吻着她的嘴角道:“餐后运动最有助于消食。”

    避无可避的王汀只能被迫投入到运动中去。她想以专业医生的身份强调餐后半小时应该休息是最有利于身体健康的,可惜被非专业人士剥夺了话语权。身上的毛衣脱下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肚子:“不要看,吃多了小肚子都鼓出来了。”

    半个身子压着她的周锡兵发出了一阵闷笑,为她的关注点哭笑不得。他的手覆盖了上去,轻轻揉了揉:“没有小肚子,漂亮死了。”

    王汀迷迷糊糊地心想,男人在床上的话可真是没有任何节操可言。谁家的肚子好看死了,这是什么破形容。可惜她很快没有精神再纠结这点儿小事,身上的热浪一阵接着一阵,她甚至怀疑自己浸泡进了火锅汤中,成了即将被吞下肚子的丸子。

    周锡兵含住了丸子,在她发出一阵急促细碎的低吟时,伸手朝床头柜的抽屉摸去。他的力气大,即使只有一只胳膊搂着王汀,也能阻止她企图逃窜的动作。

    “别想了,乖乖的。”周锡兵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踌躇满志地在抽屉里头摸了摸,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他不置信地撑起了身子往抽屉里看,顿时面如锅底,套子用完了。

    王汀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顺着周锡兵的动作扬起下巴去看,等她反应过来以后,她立刻笑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周锡兵的眼睛都被黑发雪肤旁颤抖的红给刺痛了。他身体涨得厉害,气恼得在幸灾乐祸的嫣红上轻噬了一下。前两天套子用完了以后他就连着值夜班,今晚他本来记着要在超市拿套子的,结果碰上了陈洁雅的事情愣是给打了个叉,又把重要事给忘记了。

    幸灾乐祸的王汀发出了一声急促的低.吟,伸手掐周锡兵胳膊内侧的嫩肉,湿漉漉的眼睛挑衅地瞪他:“睡觉吧,周警官,要清心寡欲。”她话音未落,就被气急败坏的男人故意使坏了,顿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头,喘息声低.吟声不断。

    “你别!”王汀伸手试图阻止对方的动作,然而压根不是周锡兵的对手。她掐着周锡兵的胳膊,又是讨好又是求饶,让他别再折磨她了。

    周锡兵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恨声道:“别想了,今晚我才不会放过你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为了身心健康,生命在于运动。”

    “滚!”王汀被这人的歪理搞得又羞又恼,抬脚踢他。

    周锡兵一条腿就压住了她的反抗,又在她嘴上亲了一下:“没关系,有困难也要上。不就是套子么,再去买两盒不就完了。”

    王汀吓得惊呼:“别,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周锡兵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是说接下来一个月都有的用了。你这位女同志,到底在想什么呢?”

    被他带进了坑里的王汀气得伸手死命找他身上的嫩肉掐。她那点儿力道在周锡兵看来就跟挠痒痒一样,纯粹是乐趣。他又在王汀的身上吻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衣服穿。

    他穿好了以后,王汀也要跟着一块儿出门。因为周锡兵说要买足了这一个月用的量,她怕这人真没下限。据说长期做有氧运动的人因为血氧饱和度高,所以欲望也比一般人来的强烈。

    王汀不知道周锡兵以前是怎样的。他俩在一起之后,这人就跟阀门打开了一样,纯粹是泄洪的态势。他俩完全不符合三十岁以后男人欲望走下坡路,女人正达到巅峰的论断。

    两人推推攘攘出了卧室门的时候,听到声响的书桌立刻惊讶了。不会吧,他们还打算在客厅里头继续?那它是听还是不听呢?不听的话,王小敏明天问它,它要怎么回答啊?撒谎会不会被王小敏逮到,然后被它不停地叨叨叨?

    忧愁的书桌还没有来得及思索好对策,就听到了屋子大门响了,然后一室安静。咦,这两个人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竟然出门去了。

    人一走出屋子门,被过道上的冷气一激,王汀就回过神来了。看看她自己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大晚上的又跑出去,就是为了监视周锡兵,不让他买太多的套子。天啦!她的智商与节操呢?她怎么沦落到这样没下限的状态了。

    周锡兵看她捂着脸害羞的样子就想笑。两人出门匆忙,谁都没再仔仔细细拾掇出个衣冠楚楚的精致模样,甚至她的头发都有点儿乱糟糟的。可此刻,在灯光底下,周锡兵却觉得她整个人闪闪发亮,美得不可思议。他低下头,在王汀的嘴唇上啄了一下,轻声告白:“我爱你。”

    王汀羞耻得要命,电梯还在看着呢。它不仅看,还发表评论:“嗯,你们这是在秀恩爱吗?”

    王汀羞得伸手掐周锡兵。后者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又是什么固定资产跟她说话,只搂着她的腰强调:“喂,我爱她。”

    电梯笑得愈发大声了。王汀只能将脑袋埋在周锡兵的肩膀上,感觉已经没脸在固定资产面前晃荡了。周锡兵搂着她,笑容满面地出了电梯。

    王汀靠着他,想到了很久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的一段话,大意是,爱一个人不仅仅是想要与对方共度疯狂的一夜,还想在醒来后跟对方一起共进早餐。她大约是找到了这个人了吧。

    外面的寒风依然陡峭,王汀的心中却弥漫着融融暖意。她的手被周锡兵揣在了口袋里头,两人不时相视而笑,双手在口袋当中轻轻地勾在一起,就跟小时候玩拉钩上吊一样。王汀故意使坏,轻声道:“我们回家睡觉去,好吗?”

    周锡兵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尴尬地强调:“我不是……只是,我爱你。”

    他的话说的七零八落,引得王汀不停地笑。周锡兵意识到了她在捉弄自己,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等回去让你好看。”

    今晚好像一切都在跟周警官心中的小火花作对。原本小区外面不远处的药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关门停业了,一向都有避孕套提供的小区超市也断货了。最郁闷的是,旁边的成.人用品店也锁了门。

    王汀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一个劲儿地强调,今晚适合清心寡欲,盖着被子聊人生。

    周警官还不信这个邪了,他咬牙切齿地朝街上走,往另一家大药房去买套子。大约是周警官的欲念过于强烈,他总算在药房里头如愿以偿找到了一大堆安全.套,各个品种应有尽有。周锡兵使坏,故意让王汀挑,理由是她的感受才最重要。

    王汀抬脚踩他,伸手掐他的胳膊,然后眼睛盯着旁边的中药材柜子看,假装跟这人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中药师正在将切好的药片一份份地放进药柜当中,旁边的同事突然间喊出声:“哎哎哎,错了,晕了吧你,这个应该放在上面。”

    中药师再看了眼手中的切片,立刻懊恼地“噢”了一声,小声嘀咕着:“晕了,搞错了。”

    中药柜跟柜台都发出了不满的抱怨声:“开这么多柜子门,能不错嘛。”

    王汀微微蹙额,周锡兵站起了身,看着那一排药柜,立刻跟之前在超市外面看到的储物柜重叠到了一起。他转头看了下王汀,两人同时小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是另一个储物柜。

    假设陈洁雅被骗了,那么对方为了延迟她发现的时机,一定会想方设法做的更像一些。一张超市的宣传单,只要陈洁雅看到了就会察觉自己被人耍了。对方既然骗钱,没理由这样彻底不上心。那么,这是不是证明一件事,当时警方扫码打开的柜子,其实并不是他们进行交易的储物柜。

    陈洁雅很可能在进入超市的时候,自己投币打开了一个储物柜并获得了一张条形码,随手将超市发的传单塞了进去。在完成了交易之后,她又故弄玄虚,将这张没什么用处的条形码故意折腾出它就是关键的架势,从而混淆警方的视线。这人倒是不笨,可惜聪明劲儿用在了歪门邪道上头。

    周锡兵掏出了手机,给处理陈洁雅案件的民警打了个电话。从他们离开超市到现在,刚过去两个多小时。被带走协助调查的两个人都要做尿检,按照一般的流程,他们应该都还没离开派出所。

    王汀轻轻地吁了口气,心头浮现出一丝惆怅。因为寒冷,药房的落地玻璃窗上凝结了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不清起来。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直到周锡兵结束了电话,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她才缓缓地收回神思。

    周锡兵笑了,故意逗她:“别怕,我不会一晚上就用完它们的。”

    王汀愣愣地看着他,等目光落到他手中抓着的东西上时,她猛的面上泛红,又想踩周锡兵的脚了。周锡兵就势搂住了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了,一切都过去了。”

    应该都结束了吧。

    骆远虽然始终保持强硬的沉默态度,但他囚禁杀害卖.淫.女小玉以及撞死自由摄影师卢浩的罪证齐全,跑狗场的工作人员也有人愿意出来作证。尽管尸体已经没有了,可是警方依然可以通过其他技术手段证明两位受害人的死亡。只是更多可能遭受屠戮的受害人,需要进一步去调查。

    戴忠承认了自己曾经在一家地下网站做分解人类尸体的视频直播。只是这家网站需要特殊访问工具才能进入,他的电脑已经在火灾中毁掉了,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访问这家网站。

    至于跟邱畅认识,他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