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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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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暗自惊
    秦素沉吟不语,一旁的阿栗却忍不住插口道:“两天前啊,那怎么到今天才捞出来?都过了两天了呢。”

    锦绣闲闲地将手里的衣物翻了个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栗:“你在府里时日太短,规矩也未学全,自是不知扫院是要轮班的。那几日都没轮到老妪扫院,且她平常又极孤僻,独来独往,住的地方也只有她一人,谁又能知道她不见了?”

    孤僻……独来独往……住的地方只有一人……

    秦素心中微微一凛。

    不知何故,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有了种不好的感觉。

    她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锦绣,方要开口,阿栗已经气鼓鼓地抢先道:“哼,我懂规矩的,当然知道扫院是轮班的啦。我就是奇怪,她们扫院不要打水么?那么个人泡在井里,怎么就无人发现?两天呢……”

    她话未说完,锦绣已经“咭咭”地笑出声来:“唉哟哟傻阿栗,现在是冬天啊,不是雨就是雪的,扫院还需用水么?”

    阿栗一下子被问住了,片刻后小脸儿涨得通红,鼓着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见她吃了瘪,锦绣更是得意起来,显摆地道:“所以我说你不懂。雨雪之日扫院,只抹灰要用得上水,一缸水足够用上三、四日/的了。”

    两个人说了半天,却仍旧不曾说到秦素最想要知道的那一点。

    她不由有些焦躁起来。

    她倒是想问锦绣一个问题,却又不能问,亦不敢问。

    阿豆不见了,那个暗中盯着了她八年的人,会不会再安插别的人进来?若她过多地关注这个老妪,会否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此外,若这老妪果真便是她所想的那个人,则这老妪的死因,便很值得商榷了。

    落水么?倒真是个好法子。

    秦素暗自一哂。

    罢了,还是改天问问秦彦婉吧。比起这些下人,秦家的主人显然更可信些。

    心中打定了主意,她便翻开裙角去看膝上的膏药。

    便在此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便响了起来:“锦绣姊姊,那个……那个可怜的婆婆,我像是见过她的,她常去花园角门捡枯叶,为人也和善,也愿意跟我们说说话,她的脸上长了好多麻子呢,锦绣姊说的人是不是就是她呀?”

    秦素的心突地一跳。

    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抬头,去看一看那个说话之人。

    然而,再下一个呼吸间,她低垂的眸中便划过了一抹寒色。

    这个声音问的,正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可是,这问题与之前的对话,毫无关系!

    莫名地,这怯生生的声音,竟让秦素心底发冷,刹时间手脚一片冰凉。

    莫非她被发现了?

    阿豆被杀一事,是不是已经令幕后那人有所察觉,于是杀人灭口,断了麻脸妪那条路,不给她顺藤摸瓜的机会,再安插人手来试探她,看她的反应?

    秦素不敢肯定,却也不敢去赌。

    那么,她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最安全,也最合理?

    才从田庄回府的秦六娘,在听到这些话时,又应该是什么反应?

    半刹的时间,心念已是百转千变。

    秦素翻裙角的手几无一丝停顿,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阿栗来替我看看,膏药是不是好了?”她懒懒地说道,一面皱着眉观察膏药,对方才锦绣的那些话似是毫不关心

    一个死掉的下人,如何比得上自己的膝伤?

    这是秦六娘应有的反应,或者说,这是任何一个爱美的女郎皆会有的反应。

    阿栗立时闻声而至,来之前又狠狠瞪了锦绣一眼,斥道:“不要总在女郎面前说这些,不吉利的。”

    锦绣这才想起,她挑起的这个话题确实很犯忌讳,还好是在东篱,若是在东华居,她这会已经在吃手板了。

    她连忙自火炉旁起身,去给阿栗帮忙看膏药,对于方才那个小使女的问话,便没有继续回答了。

    秦素此时与阿栗正说着话:“……你看都这样了,是不是好了?”她有些不耐烦,语气含着抱怨:“我都坐了好久了,想起来走走。”

    阿栗认真地看了看她膝上膏药的颜色,摇头道:“还不行呢,再过半刻钟罢。女郎再忍一忍。”

    秦素哀叹了一声,蹙了眉抬头吩咐锦绣:“把二姊姊给我的匣子拿来。”看样子是要翻看秦彦婉她们帮着抄的经卷。

    锦绣才进了屋,又被她一句话遣了出去,心中满是不喜。沉着脸跨出屋门,却见方才问话的那个小使女,此刻依旧站在房中,正满眼羡慕地四处打量着。

    “你怎么还在这里?”锦绣厉声道,脸沉得能拧出水来:“谁许你呆在屋中的?这里岂是你能待的地方?还不快去外头擦栏杆?”

    那小使女吓得跳了起来,讨好地向锦绣笑了笑,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锦绣发作了一通,心里舒服了些,便摇头讥道:“一个一个的,傻头傻脑。”说着便扭腰去了一旁的房间。

    那小使女自是听见了锦绣的这句话,暗里翻了个白眼,自去忙着做活去了。

    东篱中关于那落水老妪的话题,就此无人再提。

    当晚亥正时分,一张纸条便到了秦府某个人的手中。那皱巴巴的纸条上未著一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那人就着幽幽烛火看罢纸条,顺手便放在火上烧了,口中轻声哼起了小曲,复又自言自语:“还以为忽然变聪明了呢。”语罢便低笑起来。

    夜色浓重如墨,沉沉笼住了秦府的每个角落,这一声低笑亦落进了这浓夜里,须臾消失不见……

    十一月初一那一日,秦素起了个绝早。

    秦府规矩,每月的初一、十五,乃是去德晖堂请安的日子。

    因十月办着丧事,太夫人便免了十五的请安。因此,今天是秦素回府后头一回见太夫人,她自是要着紧些的。

    梳洗罢,便有小鬟掀开了门帘。

    外面的天空仍是一片漆黑,廊下的灯笼尽皆点起,灯光下,有雪花絮絮地舞着,安静地滑过那一道道昏黄的光晕。

    今日无风,比往日稍稍暖和了一些,秦素仍是裹了好几层的棉衣,方带人出了东篱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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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赵姬莹
    雪花无声坠落,宛若春时风絮、夏日浮烟,在天地间自在逍遥。

    秦素仰首看了看天,复又将视线转向前方。

    因天太黑,今日出门她带了不少人,打头走在队列前方的,是几个挑灯笼的小使女,皆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秦素的身旁则是阿栗,她也挑着一盏大大的白纸灯笼,一手扶着秦素的手臂。

    秦素淡淡地望着前方挑灯笼的那几个小姑娘,目中一片淡漠。

    那其中有个略有些佝背的小姑娘,名叫阿谷的,便是那天怯生生地提问之人。

    据秦素暗中观察,阿谷管着东篱的诸多杂事,扫屋擦地、烧水晾衣,有时亦会往正房传话等等。

    因手头事多,故她时常会半天不见人影,也时常会借着传话之机跑进秦素的房间。有一次,秦素甚至见她晚上出了院门,借口说是去找什么东西,那看门的仆妇竟然也没多问。

    东篱这般情形,无疑是有些乱的,不过秦素却乐见这样的乱。

    乱些才好。这样的混乱的东篱,既符合秦素乡居五年、不懂御下的身份,亦给了她暗中观察的机会,否则她也不会那么容易揪出阿谷来。

    秦素已经渐渐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秦府六娘,应该是一个竭力想要学做淑女、行止极讲规矩、说话较为憨直、还有些小聪明的人。

    这样的小娘子,偶尔有几个聪明的举动,也不会太惹人起疑。

    木屐踏过石子路,“哒哒”地响着,在这无风的落雪的黎明,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寥。

    麻脸老妪一事,秦素再也没向任何人打听过。

    阿谷的试探已经从反面证实了,那落井之人,一定就是麻脸老妪。

    试探便表明了惊动。阿豆的失踪必定是惊动了那个人,而那人做出的反应,便是杀人灭口。

    之所以如此推断,仍是因了前世那八年的暗桩经历。

    隐堂有一条铁律,凡略有暴露迹像的暗桩,皆由“密杀”杀之。

    所谓“密杀”,乃是隐堂培养的死士杀手,极为神秘,据说他们的人数极少,大约只有二十余人,却个个是武技高手,凡出手必取人命。

    被下了“密杀牒”的暗桩,基本上必死无疑。不过,这规矩也不是死的,若这暗桩足够聪明机警,躲过了追杀并抹去暴露的可能,那么,隐堂会看在这份机警上,免去杀牒,为暗桩重新安排潜伏的地点。

    秦素认为,那麻脸老妪就算不死,也必是“死遁”了,再也不能回到秦府。

    此时她倒有些庆幸。

    幸得隐堂没在陈国,否则她真会怀疑,是隐堂的人盯上了秦家。

    这念头方一起,秦素蓦地便觉头皮发紧,再过一息,手心里竟已汗湿。

    应该不会的。她微闭双眼,强令自己镇定了下来。

    若是隐堂盯上了秦家,秦家哪会有这般平静,早就被拆分干净了。

    秦素张开双眸,平息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呼吸。

    前世时,她与隐堂的联系,是在一夜之间中断的。

    那一年,正是陈国历的中元二十二年。

    她记得非常清楚,那年九月,她被人转赠至赵国龙骧将军府,因容颜美艳而极受宠爱,被将军收归房中,得享独宠。她便趁着这个机会收集了不少消息,并提前留下暗记,定好了与自己的上线碰头。

    可她没想到,到了碰头的那一晚,她的上线并未出现,亦无口信暗记,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且再也不曾出现过。

    从那一天起,关于隐堂的一切,便从秦素的生活中倏地消隐了去。

    没有消息,没有联络人,就连她一度以为会突然出现的“密杀”,亦未出现。

    她不知道隐堂出了什么事,更不敢去向任何人打听。隐堂暗桩除了自己的上线之外,是严禁相互之间有联系的。

    于是,她只得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蜇伏于赵国龙骧将军府,在忍耐与惶恐中,渡过了她在赵国最后的半年光阴。

    半年后,赵国遣使去陈国议和,需拣选十二名贵女入充入陈国掖廷。那些赵国贵族如何舍得自家女儿?即便是出身最低、名分最差的庶女,亦有换取利益的价值,远胜于这种毫无回报的赠予。

    于是,如秦素这般的艳姬美婢,在每府主母的安排下,便有了更好的用途。

    陈国历中元二十三年,秦素以赵国龙骧将军府庶五女、年方二九的赵姬莹之名,重返故国。

    复归故土,人事殊异。

    去国时,秦素还是盈盈十五的少女;归来后,她却已近花信年华,满心疮痍。那相隔的八年时光,漫长且艰辛,而她更已变得面目全非。

    也就是自那时起,秦素才真正确定,她终于离开了隐堂,或者说,是隐堂终于放弃了她。更有甚者,是隐堂已然不复存在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脚上的木屐。

    重生后回望前事,秦素渐渐便有了种隐约的感觉:隐堂虽有宏阔堂庑,培养死士暗桩的手笔亦极大,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一直囿于赵国,对唐国与陈国,始终无力渗透。

    这种无力之感,在秦素身居赵国的最后一年,尤为明显。

    彼时的秦素曾犯下大错,错到足够隐堂派出密杀取了她的命。自然,以她之能,那时的她还是有机会逃跑的,可她却没有。

    暗桩的日子她已经过得够了,对隐堂的惧怕,亦随着那漫长得让人绝望的岁月,而渐渐淡去。

    她安然地等待着密杀的出现,含着隐约的期盼,等待解脱时的那一份轻松。

    可是,隐堂却根本不曾察觉她的错误,到最后更是消息全无。这神秘的组织便如同它的名字那样,莫名其妙地便隐匿了起来。

    从那之后直至秦素身死,她都再没得到过隐堂那边的半点消息。

    几粒雪珠忽地落上面颊,带来几许冰凉。

    秦素抬袖拢了拢发鬓,亦拢住了那飞雪般四散的思绪。

    罢了,前事已沓,专注于眼前才是最重要的,隐堂是存在还是消亡,与这一世的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将心神拉回到了眼前,继续思忖麻脸老妪一事。

    说起来,未曾趁势抓住麻脸妪这条线索,她倒并不觉得可惜。

    她在明、敌在暗,她本来就吃亏。不过,那幕后之人现在肯定也不好过。

    阿豆这条线一扯便是八年,如今线断了,那人想要再重新拉一条线盯着秦素,怕是难了。

    即便是隐堂那样的组织,断了一条线后想要再重新布下暗线,亦需经年谋划。

    壮士断腕,那也是要流血的。

    秦素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在不损一卒的前提下,她破了对方一个先手局,还顺手布了几颗棋子,这一阵,她算是占了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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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雪千树
    思绪飞转间,一行人已然行至曲廊,东华居的院门敞开着,门前立着几个提灯的小鬟。

    秦素举眸看了看天。

    天空像一面倒扣的湖水,墨蓝中泛出幽紫,细碎的雪片嵌于天际,如灰色的丝絮,落入灯晕时又化作琥珀般晶莹。

    打发走了其余人等,她便扶着阿栗来到了正房廊下,静候林氏起榻。

    未几时,东院里的晚辈们便皆到齐了。秦彦柔到底还小,扛不住困,一路走得头点胸口,像小鸡啄米,给几位姊姊行礼的时候眼神都是虚的,秦素看得好笑。秦彦婉便叫使女抱着她,让她再睡一会。

    不一时,林氏也起了榻,梳洗完毕便带领子女先去东萱阁接上了吴老夫人,方浩浩荡荡地往院门而去。

    吴老夫人有年纪了,坐了兜子行在最后,林氏则携着众人在前,一行人自东萱阁外的小径而出,沿游廊穿过一重院落,前方便现出了高高的青砖墙,高墙之外便是主院了。

    因墙下未设曲廊,只有以大石铺就的道路,于是,行至此处之时,人群中便渐渐撑起了一柄柄的油布伞。若有人居高而望,必会觉得这情形就像是一群行走的蘑菇,于细雪中缓慢地移动。

    秦素将伞面推开两分,朝着四下打量。

    道路两旁植了花树、建了亭台,宛似一所花园,花树间高高矮矮地点着灯笼,映出满院的晶柯玉枝、素影纷飞,宛然静美。

    顺着石路转一个弯,迎面便是两扇黑漆大门,早有仆妇候在门边,此时便推开了门扇,众人鱼贯而出,来到了主院的一处大花园。

    这所花园占地不大,花木扶疏之外,另有大块灰砖铺就的宽道,可供马车行进。宽道两旁则是碎石小径,分别通往东、西两院的大门。

    这两座大门通常是关着的,除每月的初一、十五这两日外,也就只有客人登门时方会开启。平素东、西、主三院之间的往来,皆是从角门出入,那角门以一条细长的夹道相通,却是在后花园那一带,位于德晖堂的正后方。

    秦素随众人步出正门,远远便见对面的那两扇门从里打开,走出来几个打伞的使女。透过漫天细雪看去,那使女的月白布衣、石青布裙,便有若雪中碧柳,衣带迎风飘舞,说不出的好看。

    秦素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青衣青裙的东院使女们,垂下了眼眸。

    秦家仆从的服色各不相同,是有着明确的规矩的。

    东院仆役皆着青衣,西院则是上白下黛,至于主院,因太夫人年纪大了,故一应仆役皆着沉香褐、墨灰或茧色衣衫。

    仅从仆役的衣着上,便可知这几院间的泾渭分明。

    此时,那几个西院使女神情肃然,出门后便有序地分列于两旁,随后便又有一群人走了出来,打头的挑灯使女也是同样的装扮,灯笼上写着大大的“西”字。

    再接下来,才是几个斩衰扶杖的男女,步履端雅地行了出来。

    秦素扫眼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钟氏,亦即西院夫人。

    钟氏容颜娟秀、气质温婉,秦素记得她应该也有三十出头了,望去却如双十年华的女子一般,比之林氏的端丽,别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在钟氏的左侧跟着三位翩翩少年郎,俱是眉清目秀的长相,分别是十五岁的二郎秦彦昭、十四岁的三郎秦彦柏与十一岁的四郎秦彦直。钟氏的右侧则是两位小娘子,分别是三娘秦彦梨与四娘秦彦棠,也皆是一副秀丽的容貌。

    这群人出门后,仍是默立于门边,不一时,便见四名素衣健妇抬着一只兜子行了出来,兜子上坐着一名老妇,容长脸,淡眉凤眼,鼻梁挺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却是西院的老夫人——高老夫人。

    如同吴老夫人一样,她也是行在了队伍的末尾,与吴老夫人几乎同时步出了院门。

    两队人马分别立于各自门前,如同两军对峙一般,隔着中间一块阔大的庭院,遥遥相望。

    灯笼里射出微黄的光晕,大雪于天地间飞舞,众人的衣袂与发丝搅着雪片,油伞上有轻微的声响。

    这短暂而寂静的一刹,玄妙得如同道家一念。

    只是,这一念并非道境中的永恒,而是两房正妻无声的较量。

    林氏与钟氏似皆在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开口向对方问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素无聊得都想悄悄打个哈欠,忽听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姒妇好早。”钟氏首先打破了沉默,颊边含着似有若无的一缕笑,

    “唔,娣妇也好早。”林氏淡淡地回了一句。

    两个人远远地站着互视,并无一人往前多行半步。

    过得一刻,林氏向钟氏点了点头,脚下一转,竟是原地转了个方向,径直往德晖堂的方向而去。

    她一动,秦素他们便也跟着往前走。一面走,秦素一面便以眼角的余光打量,却见钟氏亦是原地转身,与林氏走的是同一个方向,踏上了西门那一侧的回廊。

    于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早上,秦府主院的宽道上出现了两队人,这两队人虽多为妇孺,却有着军队一般整齐的队列,分别沿着东西两道曲廊,朝着一个方向行进。

    秦素见怪不怪地垂下了眼眸。

    这是秦府怪现象之一,每逢初一、十五准时上演。

    直到行至了德晖堂的院门前,两队人才渐渐合拢,人群中亦响起了低低的说话声。

    这是秦家的小辈们在互相问候。

    虽然东、西两院的氛围很古怪,但并不妨碍小辈们相处。

    秦素早便盼着这一日了,第一时间便向秦彦昭问了好,又与另两位堂兄见了礼。

    秦家是将两房子女合在一起序齿的,从血脉上来说,他们也的确是亲兄弟姐妹。

    见礼已毕,秦素便向秦彦昭身后看了一眼,却见一个穿玄衣的小童垂手站着,她并不认识。

    阿承居然还未病愈。

    那一刻,秦素的失望几乎溢于言表。

    她与周妪好些天未见,并不知阿承近况。但她总以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阿承无论如何也该病愈了,今日/她亦是抱着见阿承的希望而来的,却未想根本就没看见他的人。

    阿承不在,那她又该如何了解二兄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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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独从容

    秦素心中正自踌躇,忽闻一个清脆的声音道:“这便是六妹妹么?”

    她回转心神,往声音的来处看去,便看见了秦彦梨娇俏的脸,秦彦棠的一双明眸亦凝在她的脸上。

    她们两个再加上秦彦贞与秦素,这四姐妹其实同为十二岁,相互之间仅差几个月而已。此刻见两位庶姊主动问候,秦素连忙堆出些笑来,上前与她们寒暄,又拉着秦彦婉她们,姐妹几人好生厮见了一番。

    说起来,秦家虽重视子嗣,嫡庶之间却分得极清,这从名字上便能看出端倪。嫡出子女皆以寓意德行的字为名,如“端、直、昭、婉、贞”,而庶出子女则从“木”旁,如“梨、棠、朴、柏、柔”等等,一目了然。

    不过,秦素却是其中的异类。

    秦世章当年或许是忘了,也或许是觉得赵氏的出身太低,竟给秦素只取了单字名,根本没给她入上族谱。现在他已离世,林氏更是绝不可能主动提起此事的,而太夫人对于庶出子女之事,通常都不大关心。于是,前世时,直至被抬去汉安乡侯府,秦素都一直用着单字名。

    陈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双字名为贵,单字名为贱。

    庶族贱民不可名双字,而在那些大士族中,只有最出身最卑微的子女,才会以单字命名。

    前世的秦素,便是顶着这卑贱的单字名,一直拼命想要在这名字中加一个“彦”字,却始终求之而不得。

    在污浊的尘世里打过一回滚,又在深宫内苑走了一遭,这一世的她再非昨日没见识的小姑娘,对这些表面风光直是嗤之以鼻。

    她前世是卑贱,可她却比秦家的大多数人都长命,也比他们活得更风光,这就够了。

    区区一个名字,她还没放在眼里。

    “吱哑”,一声轻微的门扇开启之声,打断了秦素的思绪。

    她抬眼看去,却见德晖堂高大的院门缓缓向两旁拉开,两个褐衣小鬟提灯执伞,自门内行了出来,静立一旁,随后便有一个穿着褐襦灰裙、头发梳得平平整整的老妪走了出来,却是周妪。

    她并未打伞,肩上落了大片雪花,发丝上亦坠着雪片,却丝毫无损于她的庄重。

    “见过两位老夫人、两位夫人,见过诸位郎君、诸位女郎。太夫人已经起榻,请进院罢。”

    一通冗长而复杂的请安语毕,周妪与那两名小鬟齐齐后退数步,躬身垂首,静候诸人进院。

    吴老夫人与高老夫人已然下了兜子,此时几乎同时举步,双双跨入了院门。

    周妪向她二人躬身行礼,旋即转身引路,那两个打伞的小鬟分别跟上,替下了两位老夫人身边的仆妇,一行人沿着德晖堂的十字甬路,慢慢地往前走去。

    直至她们的背影在飞雪中渐渐模糊,林氏与钟氏方才对视一眼,各自做了个“请”的手势,遂领着麾下子女们分列左右,转上了两侧的游廊,一东一西,仍然保持着齐头并进的队列,目的地自然只有一个——上房明间。

    曲廊之上,木屐声参差响起,若轻重不一的更鼓。

    秦彦婉略为讶然地转过眼眸,看了看步态稳静的秦素,心中颇是称奇。

    秦府每逢初一、十五的请安场面,便是她这个见惯了的,有时亦会觉出一种尴尬。而秦素却平静得出奇,厚密的刘海下,那一双眸子里透着淡漠与疏离。

    察觉到秦彦婉正在看她,秦素微微侧首,向她点了点头,得来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眸。

    秦素权做未见,一脸淡然。

    天空仍透着些黑,没有风,雪落得静谧无声,偶尔被衣袂带着的风旋起,婉转飘入廊下,又被一双双木屐轻轻踏过。

    德晖堂的院子里燃着许多灯笼,曲廊中亦是每隔几步便有一盏,光晕之中,雪影与人影间错着,飘飘荡荡,如梦似幻。

    正房的门帘早已高高挑起,而那阵乐韵般动人的木屐声,亦收束于门内射出的几束暖光。

    使女与小僮们蹲下了身子,纷纷替主人除屐拭鞋,高高低低的人影晃动了一番,那些仆从便又如幻影一般无声地退去了廊下。

    幸得德晖堂的正房足够大。

    跨进屋门时,秦素陡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这房间若不够大,也装不下这二十来号请安的人。她一面想着,一面神色自若地四下打量,眸中一派安宁。

    德晖堂的正房迎门处置着一架素绢竹屏,屏开八扇,上头绣着松竹梅兰四君子,又以墨色丝线绣了四首古诗,诗一屏、画一屏,交错着展开,素净而又雅致。

    转过竹屏,正前方便是一张绿沉漆透雕莲纹的三扇屏榻,看材质是檀木的,屏风上亦绣着与榻座一样的莲花,绣工十分精美。离着屏榻约五六步远的墙边,设着一方大陶案,案上的青瓷盘里供着好些金桔,那黄灿灿的桔子罗列堆砌,是整个房间唯一鲜亮的颜色。

    沿着屏榻的两侧,各是一列形制各异的坐具。

    先是两张雕着松鹤纹的扶手椅,椅旁各有一张三足灵芝纹凭几,上头放着茶水点心,皆盛在鱼眼纹的陶盏陶碟中,还在丝丝冒着热气。

    接下来便是圆足带壸门的鼓凳两张,旁边的凭几上却是空的;再接下来,便是整整齐齐的两列短榻了,有榻而无几,唯榻上设了厚厚的粗麻布垫。

    很显然,居中的屏榻是太夫人坐的,两旁的坐具依次为:两位老夫人坐扶手椅,两位夫人坐方凳,而小辈们则只能跽坐于榻上了。

    在这两列坐具之间,隔出了约有十余步的距离,更兼屋顶起得极高,便这般看去,只觉正房明间阔朗庄重,却是比大都某些士族家中的正房还要宏阔有气势。

    秦素略略看了几眼,坦然收回了视线。

    人群中便有几道意味不明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扫来晃去。

    她本就是个生面孔,又生得一张格外黑黄的面皮,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秦素对此不以为然。

    前世时,连中元帝的御书房她都去过,太夫人的正房又有什么不能看的?好歹她也是差一点便爬上后位的“妖妃”,做小伏低固然可以装出来,然骨子里那份久居高位者的雍容,却是表象遮掩不去的。

    的确,此刻众人侧目于她的因由,亦正是因了她这份出人意料的从容与自在。

    一个才从田庄来的野娘子,在庄严肃穆的主院正房,竟也能如此大大方方地四下环视,众人自是难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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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释《孝经》

    秦素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沉静地敛首立在秦彦贞的身后,心中却再一次感叹这房间的阔大。

    二十来号人站在里头,竟然不觉逼仄,且那正中的屏榻就这么看过去,也没觉得离着屋门有多远,由此可见这房屋建得巧妙。

    秦素暗自点头,瞥眼便见西次间的门帘分两旁挑起,太夫人扶着周妪的手,慢慢地走了出来。

    众人立刻束手而立,待太夫人坐定了,方才由两位老夫人打头,众人一辈一辈地给太夫人请了安。因秦素是才回的府,于是又被吴老夫人单独拖了出来,向太夫人行了大礼。

    待到秦素的双膝终于挨上软垫时,窗外的天空已有了一线灰白。

    接下来的事情,秦素便没怎么多注意。

    她现在最关心的是秦彦昭。

    阿承不在,她原先的谋划也被打乱,她要尽快想个办法接近他才行。

    秦素低着头,眉心紧紧攒着,绞尽脑汁回忆前事。

    前世时,她对秦彦昭的所谓恶名只有个笼统印象,却知之不详,只知道他在守孝期间行止有亏。而两年后新上任的汉A县九品中正,却是个忠孝自诩、行事专断,且对那些脱略行迹的名士行径非常厌恶之人。秦彦昭很倒霉地两样皆沾,自是得不着半分好处。

    而更糟糕的是,因了秦彦昭一事,这位县中正对秦家亦很是看不上眼,认为秦家有辱士族门风。其后,秦家牵涉何氏谋逆之案,这位县中正便高举“士族清贵,岂容败类”的大旗,泣血上表弹劾何、秦二姓“同利为朋”,讨伐二姓不遗余力,从侧面推动了何家与秦家的消亡。

    秦素一面暗中思忖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去看秦彦昭,冀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行止有亏”的蛛丝马迹。

    秦彦昭有着秦家人特有的好相貌,长眉斜飞入鬓,双眸清亮、神采飞扬。即便身着斩衰,也仍旧遮不住他身上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发,就像沐雨露而生的小树,在阳光下恣意伸展着枝叶,期待着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看着这样的秦彦昭,只怕任谁也想不到,这翩翩俊朗的少年郎,会在几年后黯然离世,还背负着一身的恶名。

    秦素盯着他看了许久。

    除了略显张扬之外,她家二兄神态端正、举止有度,坐在那里连根头发丝都没动一下,根本寻不出破绽。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想想也是,若是明面上犯的错,早就被人发现了,如何能压着两年才爆发?秦素推断,这其中或许有着人为推动的因素,而这些错漏本身足够隐蔽,恐怕亦是原因之一。

    秦素蹙眉沉思,蓦地,眼角划过一抹幽幽蓝光。

    她心头一突,连忙凝眸细看,恰好瞧见秦彦昭身后的玄衣小僮慌里慌张地揣着衣袖。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的线结来看,他塞进袖子里的东西,像是个挺精致的香囊。

    秦素暗地里啧了一声

    无趣。还以为发现了什么呢,却原来是小僮思春了。

    她百无聊赖地转首去看那竹屏上的字,看着看着,心底里渐渐生出了一丝疑惑。

    这小僮藏着的香囊,好像精致得有些过分了。

    那样幽光闪烁的料子,几乎都有些晃眼,不是缭绫便是上好的织锦。且不说这料子本就昂贵,只说如今阖府守丧,连太夫人都是一身布衣,这小僮从哪得来的锦缎香囊?又是谁允许他随身带着的?

    莫非是……秦彦昭?

    秦素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无论那香囊是否属于秦彦昭,他的小僮私自带着都是个问题。虽然现在看来问题不大,可是,当年将秦彦昭气得吐血的,不就正是这些看起来无碍的小节么?

    她再转眸去看秦彦昭。

    这十五岁的少年正坐得端正,脸色红润,两颊泛出健康的光泽,与面色微白的秦彦婉、秦彦贞二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素的双眸微微一眯。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秦彦昭所犯的“小错”,到底错在了何处。

    她立刻举眸向正座那里张了一张。

    没发现问题也就罢了,既是发现了,德晖堂倒是个不错的场合。此时,恰好两位老夫人同时端起了茶盏,座中暂时无人说话。

    正是良机。

    秦素想也不想,转向正座方向拢袖行了一礼,语声亦随之响起:“太祖母,六娘有一事不解,想请太祖母教我。”

    清脆的声音,语气中却带了些柔弱,又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意味,只听声音便叫人讨厌不起来。

    整个房间有一瞬间的死寂。

    林氏眼中飞快地闪过嫌恶,又掩饰地垂首,抚着衣袖上突起的麻线,看得一脸专注。

    要出丑便尽管出罢,我这个嫡母可也帮不了你。

    从林氏的动作中,秦素读出了这样的情绪。

    不过,大多数人的反应却是好奇的,还有一些则显得很惊讶,尤其那几个庶出的子女,看向秦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可是德晖堂啊,当着素来严厉的太夫人,一个微贱的庶女竟也敢高声说话,实在是胆大包天。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那预想中的厉声斥责,并未出现。

    太夫人非但未怒,甚至还慈和地笑了笑,看着秦素道:“哦,六娘要问什么?”语气竟也十分和蔼。

    众人皆惊,不由侧目而视。

    秦素却早便笃定,有周妪在侧,她在太夫人跟前说上几句话,应该还是容易的。

    心念至此,秦素已是长身而起,不疾不徐前行几步,向几位长辈躬了躬身,方恭敬地道:“我日前翻看《孝经》,见上头说‘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言,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请问太祖母,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的话语,成功地令整屋的人又是一静。旋即,大家看向秦素的目光皆变得古怪起来,绝大部分人都含着强忍的笑意。

    《孝经》乃是秦府开蒙读物之一,就连最小的秦彦恭也能说出个一二来,秦素却一本正经地拿着这上头的内容去问太夫人,诸人自是觉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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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法服说

    太夫人愣了愣,想必亦是被这个问题的简单程度给惊住了。

    秦素便又长施一礼,恭声道:“还请太祖母恕阿素愚钝,我在乡下这几年,一直没怎么读过书,懂得的不多,所以才想聆听太祖母的教诲。”

    落落大方的态度,毫不讳言自己的无知,座中诸人又是一阵变貌变色,这一次,则是好奇的居多了一些。

    这位田庄归来的六娘,面皮是黑黄了些,样貌也并不起眼,然那行止间不经意流露的安然从容,却并不惹人讨厌。

    林氏此时却是心头微凛,不由自主捏紧了手里粗糙的线头,抬头望向秦素,神情停顿在鄙夷与愕然交错的瞬间。

    她的动作委实不小,不少人先去看她,马上便又一脸恍然地将视线再转投于秦素的脸上。

    六娘所言,大有深意啊。

    乡居数年竟没怎么读过书,林氏身为嫡母,在教养子女这件事上,可不算做得好。

    太夫人淡淡地看着秦素,片刻后,眸中便有了一抹沉吟。

    女言母过,本就为不孝。

    所有人皆以为,秦素这是在变相地告林氏的状,然而,若真想告状,以《孝经》中的内容来发问,却显得太笨了。

    太夫人眸中的沉吟,渐渐换成了若有所思,淡然的视线停落在秦素的身上。

    虽然生得不大入眼,但是,一个能够说出“聆听教诲”这种话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无知之人?还有那种坦荡洒脱的态度,也着实让人无法拒绝。

    沉吟了好一会,太夫人方举目往下扫了一眼,和声道:“这问题你来问太祖母,倒不如问你二兄。”她向秦彦昭招了招手,语声十分慈祥:“二郎上前来,好生与你六妹妹说一说。”

    秦彦昭依言上前,先向太夫人行了礼,方转向秦素,张扬的眉眼间蕴着一丝和色,温言道:“六妹妹,那三句话的意思是说,不是先代圣人明君所定的合乎礼法的衣服,不可穿;不是先代圣人明君所定的合乎礼法的言语,不可说;不是先代圣人明君所定的德行,不可做。此乃《孝经》第四篇中的内容,其本意是卿大夫事君当谨持,六妹妹可听懂了?”

    他的解释很详尽,言语亦浅白,显是考虑到了秦素的理解力,故意用了白话。

    如此行止,极具兄长风范。

    钟氏此时便转过眼眸,望向秦彦昭的眸中满是欣慰,太夫人亦满意地微微点头。

    听了他的解释,秦素面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复又恍然点头:“我明白啦。怪不得二姊与四姊衣不着锦、身无余饰,连发带都以荆钗替代,每日朝暮只食一溢米粥,无水饮、无粟食,却原来正是遵从先贤教诲,‘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

    她这已经是曲解其意了,可是,她将秦彦婉与秦彦贞当榜样来说,旁人倒不好去驳她的话,若说她说得不对,那岂不是连秦彦婉与秦彦贞的面子也驳了么?

    于是,秦素的话音落下后,房中又静了一静,众人一时皆有些怔然。林氏则是极为讶异地看了秦素一眼,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任谁也不会讨厌别人夸自己的女儿的。

    “六妹妹,你理解错了,那些话并非实指守丧之制。”秦彦昭显然没理解秦素话里真正的含义,仍是耐心地向她解释。

    秦素暗里摇头。

    难怪前世死得那样窝囊,她家这位二兄,原来是个只会读书、不通世故的呆子。

    他这话一说,第一个林氏便会不喜,而钟氏则会认为秦素这是做了套子让秦彦昭钻,自亦不喜。

    果然,两位夫人同时往这里看了过来,林氏瞪着秦彦昭,钟氏则淡淡地瞄了秦素一眼。

    秦素未去理会两院夫人的情绪,面上仍维持着蹙眉沉思的神情,转向太夫人道:“太祖母,我真的说错了么?我虽无知,却也知那斩衰之礼乃是《礼记》中所载,那《礼记》不也是圣人明君传下来的么?既是圣人明君所传,那‘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中的‘法服’,不也包括了《礼记》中的斩衰服制这些规矩么?”

    太夫人的神情十分淡然,连眼风都未往秦素身上瞄一下。

    将话题硬往斩衰礼制上转,原来是想要借着阿谀两位嫡姊来讨好林氏。

    太夫人颇有些不以为然。

    身为秦府最尊亦最长者,她并不介意儿孙们有些小聪明,但自作聪明却是万万不行的。秦素讨好林氏没问题,但绝不该拿着秦家未来的家主当枪使。

    秦素暗自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忽然神态疏离,心中自是一片雪亮。

    太夫人此时定然颇为不喜。

    不过,秦素并不介意。

    秦彦昭本人以及他的身边,都需要好好地、从里到外地清一清,太夫人越不开心,她就越要多挑上几句,让小事变成大事。

    “六妹妹,你……”秦彦昭已经被秦素的一番话绕晕了。

    若要将道理掰细了说,那得费许多口舌,可是,当着一众长辈的面,他实不好对这个才从田庄回来的六妹妹过于苛求。

    于是,在说了那几个字后,秦彦昭便摇了摇头,宽和地道:“罢了,一时间也说不清,待有时间我再教六妹妹罢。”

    “真的么?”秦素立刻接口问道,面上含着一丝惊喜。

    她这话接得极快,秦彦昭一时间倒愣住了。

    见他未曾回话,秦素紧接着又追问道:“二兄真的愿意教我么?”不放心似的语气,一面说着,一面便睁大眼睛看着秦彦昭,全然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秦彦昭一展衣袖,语声温润地道:“二兄一言九鼎,怎会骗你?六妹妹只管来寻我便是。”

    秦素面上立时涌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神情,转向太夫人问:“太祖母,我可以去向二兄讨教么?”

    太夫人眸光淡然,停在秦素的身上,并未急着说话。

    秦素原本也并不需她回答。

    惊喜地问过之后,她蓦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又沮丧了起来,垂首道:“我一时忘了,二兄如今正住在棚屋之中,那里头又冷,二兄连榻都不能睡,唯有草席而已,肯定是休息不好的。我若去了,岂不是令二兄更辛苦了么?”说着便蹙起了眉,一脸愀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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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金戈声
    百日卒哭之前,孝子的棚屋仅内壁可涂上泥用以挡风,然一应坐卧用具却仍是只有草席麻被,此乃秦彦昭该守的礼制。秦素此时特意点了出来,任谁听着都是在为他着想。

    可不知何故,听了秦素的话,秦彦昭的神色竟有片刻的不自然。他将脸向旁边侧了侧,有意无意地躲开了秦素的视线。

    秦彦昭神情中明显的躲闪与逃避,令始终淡然视之的太夫人的面色,有了一丝极微的变化。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看向了坐在下首的钟氏。

    钟氏的面色一如平常,只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像是坐得有些不舒服。

    这个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令太夫人的眼神再度微变,旋即又归于黯然。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再度看向秦彦昭,眸中隐了一丝极淡的失望。

    秦素仍是一脸的怏怏,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这几日天气寒冷,二兄需多多保重身体,夜里要多加几床麻被,草席也需多垫几层。莫要受寒。阿素不好去打搅你,待百日之后再登门求教罢。”

    字字句句仍是点在斩衰礼制上。

    秦彦昭身上那种朝阳般的神采,在那一刻,像是有些黯淡了下去。

    他不自然地转开视线,胡乱地点头道:“唔,我知晓了,六妹妹也要保重。”

    秦素冷眼瞧着,心中又是一哂。

    她这位二兄实在太缺历练了,这一番言语动作下来,就算是旁人一开始不曾留意,此时亦应发现了他的变化。

    钟氏抬起手来,拂了拂发鬓。

    秦素远远地看着她。

    原应是闲适优雅的动作,秦素却从她的身上看出了一丝气恼。

    高老夫人猛地回首,冷电般的目光向秦素身上一转。

    秦素适时地垂下了头,将自己面上的不屑也隐了去。

    西院的两位夫人,着实糊涂。

    孝之一事,莫说是士族子弟,便是尊贵如皇族,亦是小心不敢触碰的禁地,但凡稍有逾制,便必为千夫所指,受天下人鄙夷。

    秦彦昭肯定是逾制了,而他逾制的根源,说不得便是拜这两位夫人所赐。

    真真是溺爱误人。

    这两位夫人就没想过,秦彦昭身为秦氏一族未来的希望,修德远胜于修文。若是品性被人诟病,他便有再大的学问,亦是枉然。

    怪不得前世这些错处一直无人得知,直到两年后才爆发了出来,却原来是被西院两位夫人压了下去。

    此时,高老夫人已然收回了视线,转向太夫人,平平语道:“二郎确实辛苦了些,身为长辈看着,便没有不心疼的。”她吐字极为缓慢,每一个字却都像是带着股劲力,不由得人不听进去。

    “君姑莫要夸他了。”钟氏自然而然地接了口,语气谦逊到了十二分,“二郎终究还年少,总有不周之处,还需长辈多多指点。”

    她二人的话说得自然妥切,语中是对晚辈的殷殷关爱。然那话语间漏出的缝隙,却让秦素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断。

    唯今之计,只有改变策略,趁势而为。

    心中计较已定,秦素便转过视线,满脸孺慕地望着高老夫人与钟氏,蓦地两掌交叠拢于袖中,举手加额,向着两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座中之人尽皆瞠目,随后便是一片吸气声。

    秦素行的居然是男子的士子大礼,因为行礼时,她的左掌是压在右掌之上的。

    太夫人不由愕然而视,高老夫人与钟氏更是满面震惊,完全没弄明白秦素这番举动的用意。

    秦素郑重地全了这一礼,方垂袖而立,肃容道:“叔祖母与叔母果不负颍川秦氏盛名,六娘深感敬服,这才以士子礼表示敬意。”

    此言一出,满场又是静无人声。

    这般郑而重之的赞美,叫人根本无法接话,更无从斥责或打断。

    林氏张开的口立刻闭紧,面色阴晴不定;即便是冷气森然的高老夫人,此时也不好再以冷眼相对,只得僵着一张脸看向秦素。

    便在众人的讶然与震惊中,秦素从容转向太夫人,神情中隐着一丝激动,朗声道:“太祖母恕罪,六娘僭越了。太祖母有所不知,自连云田庄返回青州的这一路,六娘与薛家二郎同行时,六娘的心里……其实是虚的。因为薛家乃是冠族,薛二郎更是举世皆知,而我们秦氏却远离故土,族中又没有成名的名士,与薛家……自不敢相比,在薛郎君面前,我……颇觉无颜。”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有些伤感,可很快地,她便又仰头看着太夫人,眸中渐渐生出了光彩:“可是,我现在知道了,太祖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太小瞧了秦氏。秦氏纵是满门妇孺、寓居青州,那根士子的骨头却始终直着,从来没有曲过。在我秦家,人人皆以圣人教诲为尊、以先贤德行为重,我秦氏,乃是当之无愧的/士族。”

    满室之中,一片安静。

    没有人想到,从秦素的口中,竟说出了这样一番堂堂正气的言语,所有人皆有片刻的失神。

    秦素仰首目视太夫人,脊背挺直如松,双眸亮得有若星辰:“太祖母,我现在终于知道了,秦氏是值得骄傲的姓氏,更是值得尊敬的/士族。远离故土又如何?我秦氏的血脉并没有断;满门妇孺又如何?总会有出色的子弟光耀门户。只要有叔祖母、叔母这样德行端方的长辈,有二兄、二姊姊与四姊姊这样谨持守礼的晚辈,便是颍川秦氏已成过去,我青州秦氏,亦必将再兴盛景,扬于名天下!”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话声铿锵如刃,虽只寥寥数语,那语中气势却如利箭破空、苍鹰长啸,又若大风起兮、金戈铁马。

    那一瞬间,这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德晖堂上下回荡着,绕梁而不息。

    座中的一干小辈们已是听得呆住了,便连一向冷淡的吴老夫人,此时亦有些微动容。所有人尽皆屏息,无数视线齐齐拢在这位六娘的身上。

    秦素昂然立于堂前,腰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的她,没有收敛身上的气势。

    这一刻的她,亦不再是秦府卑微的小小庶女,而是十三年后统冠六宫、名噪三国的绝代妖妃,于大殿深处挥袖纵横、睥睨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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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颍川秦
    太夫人扶着榻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有多少年了?

    已经有多少年,她不曾听过这般志气昂扬的话语了?

    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了,秦氏,曾经是多么值得骄傲的姓氏。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眼前似又浮现出那绵延数里的秦家大宅。

    那一代一代建起的宅院,新的连着旧的,旧屋的瓦缝里生出青草,新宅的砖地光滑如镜。白墙黛瓦、回廊曲折,逛一圈要花上一整天。

    在那里,每一寸土地上都流淌着士族的书卷气。朝起时,薄雾青岚袅袅升腾,族学子弟清亮的读书声,和着鸟鸣与鸡啼,似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引人神往。

    太夫人的眼角渐渐湿润,心底被一股情绪涨满,却又无从宣泄。

    这么多年过去了,秦氏的荣耀已然湮灭,然而,她骨子里的执念却还活着,如经霜的老树,只待着重新发芽的那一天。

    而此刻,她像是看到了一点希望。纵然这希望来自于一个微不足道、出身卑贱的庶女,可她却再一次从中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秦素清亮的声音仍在响着,那声音虽有着少女的柔弱,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是掷地作金石声:“……从今往后,走到哪里我都不会再低下头去了。就算去了大都,我也会挺直腰杆大声报出我的姓氏,还要告诉所有人:我秦家子弟绝不输于任何人,我秦家子弟更会将颍川秦氏的骄傲,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生生世世,永不绝衰!”

    德晖堂上下一片寂静,漫天飞雪似亦在那一阵激昂的话语声中停止了坠落。

    那是如此奇异的一刹,天地间仿若有巨锤砸落,重重一记,敲响在每个人,尤其是每个年轻人的心底。

    众人目注这东院新归的庶女,皆有一种难言的感觉:这矮小瘦弱、面皮黑黄的女孩,在这一刹那间直是光彩夺目、见者莫不敢逼视。

    “说得好!”秦彦昭当先喝起彩来。他似是极为激动,语声微带颤抖,颊边泛出一抹潮红。

    年轻人的血总是热的,也最易受蛊惑。秦素的这番话如一把火,将秦府的衰落与颓气烧尽,带来了光明与希望。不止是他,秦彦直、秦彦柏这几个亦是满面激扬,只碍于德晖堂一贯肃穆的氛围,并不敢大声附和。

    望着秦彦昭重新恢复了神采的脸,以及他那双隐着欣喜与骄傲的眸子,秦素拭了拭额角的汗。

    前世活得太冷,连骨头里的血都是冰的,陡然间来这么一段激扬陈辞,任谁都会觉得别扭。

    略略调整了一下情绪,秦素方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往四面看了看,羞怯怯地垂首道:“太祖母恕罪,祖母、叔祖母、母亲与叔母恕罪,阿素失礼了。”说着便躬身行了一礼,复又直身道:“因方才听叔祖母说二兄棚屋枕草,我便想起了薛府仆役们说的江家的事,一时间思绪纷乱,这才贸然出言,委实有失女子端淑仪态,阿素知罪。”

    “傻孩子。”高老夫人当先开了口,眼光闪烁,神情十分微妙,“你说得极好,秦家小娘子便该如此。”

    “确实是个傻孩子。”吴老夫人接口道,不悲不喜的语气,说出的话里倒是有两分真切的关心。

    秦素怎么说也是失礼的,一度令高老夫人十分不快,吴老夫人的话若换个角度去听,便有替孙女道歉的意思。

    高老夫人淡淡一笑,算是揭过了这一页。

    有了吴老夫人那句话,林氏便不出声了,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对座的钟氏却是面色怪异,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尴尬,此时正拿帕子抹唇角。

    “六娘,你方才说江家出了事,可是说的江仆射?”

    到底是太夫人,虽亦是心情激动,却仍旧保持着清醒,开口便直指秦素语中的核心。

    秦素心中暗赞了一句,口中已是恭声道:“是的,太祖母。”

    “江仆射家出了何事?”太夫人神情专注地看着秦素,往常对庶出子女的淡然,此刻已是不见。

    秦素凝思片刻,方躬身道:“太祖母,我是无意间听那薛家仆役闲聊,这才知晓了江仆射家的这件旧事,那已经是早几十年的事了。当年江仆射有一个远房族叔,据说是个极聪明清俊的郎君,本来是有望入仕的,可他却在守孝期间不遵礼制:斩衰里穿绸衣、百日内饮茶、棚屋里枕锦褥等等,虽然犯的皆是小错,可族长却将他一家皆除了族……”

    “除族?”钟氏下意识地打断了秦素的话,语罢方觉失言,忙转向太夫人恭声道:“太君姑见谅,我多口了。”

    太夫人摆了摆手,垂目看着她,温声道:“无妨。你想说什么便说。”

    钟氏沉吟了一刻,面上便带了几分小心,蹙眉道:“我只是觉得讶异。不过小错尔,何至于全家除族?此事可当得真?莫不是以讹传讹?”

    她问得也算是常理。那江氏乃是名门,若真出了这样的事,必定是藏不住的,可他们在青州却从未听说过。

    太夫人淡淡地看了看她,又转向秦素,神情无波:“六娘,你叔母的话你可听见了么?”

    秦素恭声道:“我听到了,太祖母。然此事却非杜撰,而是确有其事,因为那薛家仆役闲聊的时候,恰好有一个薛府门客经过,我听到他跟他的小厮叹息说‘江氏到底是名门,行事叫人敬服’。太祖母请想,若此事是假,那个门客又怎会有此感叹?”

    此言一出,钟氏的神色微微一僵,垂眸不语。

    太夫人的视线扫过她,最后停落在了秦素的身上,淡淡地道:“就算不是传言,因小过而除族,仍是手段太过了,那薛家仆役便没说个中因由么?”

    秦素蹙眉想了一会,方细声道:“太祖母,薛家仆役倒是说了原因,然原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的意思。据说,那族长颁下命令后,江氏族人亦有不少说他做得过分了,那老族长便说,以小节而知大事,一时之情弊若放任,则江氏一族危矣。”

    她清而弱的语声在房间里回荡着,众人皆凝神细听,每个人的神情都含了一丝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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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析隐弊
    “哦?”秦素言罢,太夫人便插言道:“不为知此话又当怎讲?”

    秦素便道:“老族长后来向族人解释,说那子弟连最基本的孝期礼制都不能遵守,往后做了官便也守不住国法朝规,必犯大错。他若是笨些倒还连累不到宗族,可惜他又太聪明太有才华。聪明人总会有野心,也总想要出人头地。可若是真的出人头地,他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也不是不可能,倒不如早早将他除了族。那老族长还说,若只逐出他一人,他家里的兄弟乃至子孙必会心存不满,说不得还要报复族里,索性便将他全家都除了族,也免了将来祸及子孙、累及无辜族人。”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越是如此,便越是让人悚然而惊。

    一人之过、全家受累,为了保护全族,那族长的决定不能说是错,反倒十分英明,但这手段也着实太过狠辣了。

    一时间,德晖堂静得落针可闻,似是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太祖母,六妹妹所言,发人深省。”秦彦婉清柔的声音陡地响起,打破了房中寂静。

    众人皆望着她,却见她从从容容自榻上起身,与秦素并立于堂前,正色道:“太祖母,六妹妹说的这段掌故,意义极为深远。那江氏老族长雷霆手段,看似无情,实则才是真正护佑了族众,也拯救了江家。阿婉要在此斗胆进言,我秦家如今境况,实应以此为戒,我秦家儿孙,更应以这位江氏郎君为戒。”

    说罢她便提起裙摆,“扑通”一声跪了在了地上。

    秦素在旁看着,心中大赞“二娘懂我”,同时亦知这不是心疼膝伤的时候,于是便也毫不犹豫地跟着秦彦婉跪了下去。

    接连两声重重的跪地声,令整个德晖堂寂静如死。

    林氏当先便站了起来,神情惶惶,像是想要上前拉起秦彦婉,却又犹豫着怕失了礼。

    便在此时,太夫人忽然开了口,一开口便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她笑声朗朗,神情极是欣慰:“我秦家有此后辈,我也可以放心了。”

    便在这笑声中,秦彦昭脸色微白,高老夫人与钟氏亦是面色剧变,便连林氏的表情也极不自在。

    无论秦素有心还是无心,秦彦婉方才那番话,却是意有所指,且指向的还不是西院,连东院也算了进去。

    林氏给秦彦恭熬鸡汤的时候,可并未避人耳目。

    “太祖母,阿瞒以后每天都喝粥,不喝奶了!”奶声奶气的童音此时忽然插了进来,满场先是一静,旋即便有了笑声。

    太夫人赞许地看了看秦彦贞。

    她方才瞧得清楚,是秦彦贞悄悄教秦彦恭说了这番话,此时更是抱起了她嫡亲的幼弟,领着秦彦朴与秦彦柔二人,一同跪在了秦彦婉的身边。

    有了这几人在前,以秦彦昭为首的西院子女们便也皆离榻而起,纷纷跪地,秦彦昭俊挺的脸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颤唇道:“太祖母,我……”

    “好孩子,我都知道。”太夫人截断了他的话,不着痕迹地瞥向高老夫人与钟氏,目中含着一丝意味深长,复又向秦彦昭温言道:“我秦家儿郎顶天立地。二郎只需记得,自己乃青州秦氏子孙,太祖母便欢喜了。”

    一字未提秦彦昭逾制之事,却又字字句句如珠似玑,个中深意,尽在题外。

    秦彦昭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闻言垂下了头,放在膝上的手却握成了拳头。

    太夫人恍若未见,视线自他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扫堂下一众晚辈。那似冷非冷、隐含锐意的眸光,在某几人身上流连了一会,方才“嗯”了一声:“太祖母很欢喜,我秦家的孩子皆是好的,都快起来罢。”

    她的语声十分柔和,面含微笑,显得颇为欣然,众人闻言便皆起了身。

    回至原座时,秦素将衣袖掩住膝盖,伸出手去抚了一抚。

    方才那一跪,动作大了一些,此刻她的双膝仍有些生生地痛。不过,看着对座秦彦昭的表情,她便又觉得,这痛得很值。

    她略略移开视线,看向他身后的玄衣小厮。

    那小厮此刻的样子似是有些紧张,两手交叠握在小腹处,指节微微泛白。

    秦素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接下来几位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便没有过多关注。

    这一日/的晨定,直至辰初二刻方才结束。

    跨出德晖堂正房的屋门时,廊外的天空已泛起浅白,雪下得越发紧密了,望去如晶莹连绵的白雾,远近景物掩映其间,宛若隔了一幕白玉珠帘。

    直待行至院门外时,秦素方回首看了一眼。

    在她的身后,那两扇玄漆大门正缓缓合拢,周妪的身影便掩在其中。

    没有了那些年轻鲜洁的面孔,这所院落便又恢复了往昔的静谧,有一种寂然的冷肃。

    秦素的视线最后停落于周妪面上,凝望片刻,唇角微微一弯。

    她知道太夫人将他们这些晚辈遣走,单留几位夫人议事的原因。

    秦家送往薛家的谢仪,如今应该已在路上了。为此,她还被吴老夫人专门叫去,写了一张致谢的字条,夹在了信中。这一去一返至少需得两、三个月,谢仪送至薛家时,她留给薛允衡的最后一信,亦到了开启之时。

    秦素淡然转身、大袖翩飞,踏进了漫天飞雪中。

    而在德晖堂的明间儿里,几位夫人的心情却皆不大好,其中又以西院两位夫人为甚。

    今日之事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根本让人猝不及防,好在太夫人未曾深究,否则西院只怕就要出一个大丑了。

    而太夫人虽未曾追究,那最后几句话却是明面上柔和,实则敲打,众人无有不明的,此时的脸色自是皆不大好看。

    高老夫人面上的青气,直至此刻仍未褪尽,显是气得不轻。而若非天生一段温婉柔和的气韵,钟氏神情中的焦躁担忧,恐怕也根本遮掩不住。

    方才那些晚辈离开后,钟氏便悄声布置了下去,高老夫人也派了最得力的管事帮着她,事情暂时算是平息。然她心中却未始没有几分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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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孀居妇
    秦素的突然冒头,若说其背后无人,钟氏绝不会信。

    林氏不是个聪明人,亦不会拿着礼制为由头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钟氏怀疑,此事是吴老夫人暗中授意。

    她暂时还想不明白,吴老夫人为何突然要针对西院,现在的钟氏最为忧心的,是西院并非水泼不进,她明明已经叮嘱过下人,在给秦彦昭加棉被铺软褥时,不许走漏风声,可最后,东院还是得到了消息。

    钟氏暗自打量着吴老夫人,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此际看来,总有那么几分高深莫测。

    太夫人轻轻嗽了一声,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她今日起得早,此时已是微感疲惫,便叫人拿一只隐囊放在背后靠着,环视了众人一眼,方慢慢地道:“留你们下来,是要与你们说件事,此事……”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转首唤周妪:“妪,你去一趟蕉叶居,请大夫人过来一趟。我一时却忘了,这件事她也需知晓。”

    周妪躬身应是,至廊下唤了一个青衣小鬟,二人一起出了院门。

    太夫人所言的大夫人,便是秦世宏的遗孀俞氏。

    自秦世宏去逝后,俞氏母子三人便被太夫人接至中路主院,将德晖堂南面的一所安静雅致的院子单拨了出来,供他们居住,便是蕉叶居。

    俞氏是个识趣之人,住进蕉叶居便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凡府中有喜事,她必会避开。每年几位夫人过寿,她皆是从不出席的。而当年林氏有孕之后,病体初愈的俞氏甚至还带着未足一岁的秦彦雅避去了府外,于上京城外的白马寺为亡夫诵经、为长子祈福,整整静修了三年,直待林氏生下了嫡长女秦彦婉并长至周岁过后,俞氏方才回府。

    自回府后,俞氏每日皆会去德晖堂走两趟,朝定暮省、雨雪不辍,谨守规矩、从无逾越。而每逢初一、十五这两日,她则是从早到晚足不出户,尽量不与两院诸人见面。

    太夫人十分爱惜她的懂事,便时常劝她出来走动,又怜惜秦彦雅幼年失考,便将她当作嫡长孙女养在身边,还派了极稳妥的仆妇照料瘫痪在床的秦彦端。

    近些年,秦彦雅年岁渐长、将及婚配,俞氏一片慈母心肠,便也愿意出来走一走,偶尔亦会受邀去两院老夫人处坐坐。

    见她如此,太夫人便越发地看重她,家中大小事宜多会请她过来商议,也是一份尊重之意。久而久之,便连吴、高、林、钟这几人,亦对她十分信重。

    众人在屋中闲话了一会,俞氏便也到了。

    太夫人隔窗瞧去,只见俞氏款款步上曲廊,身上披了件素面竹灰棉氅衣,头发上、肩膀上皆落了雪。一旁扶着她的秦彦雅也是满身的雪花,两个人立在廊下扑掸着,又有小鬟上前帮忙除屐,一时便未及进屋。

    太夫人便吩咐:“叫大夫人和雅儿进来吧,廊下冷得很。”

    仆妇得令便挑开了帘子,顿时一阵冷风掠了进来,那竹屏映了天光,无数雪片乱影纷纷,直扑了过来。

    “外头风大,你们快进来暖暖。”太夫人提了声音说道。

    俞氏与秦彦雅应了一声,双双进了屋。此时二人皆褪去了外衫,俞氏一身竹灰棉襦裙,秦彦雅则是齐衰丧服加身,进屋后先向太夫人请了安,又按着辈分依次与各位夫人问好。

    周妪便叫人端了一张鼓凳来,置于太夫人身后的位置,秦彦雅扶俞氏坐了,方转立于堂前,柔声道:“太祖母恕罪。雪忽然便下得大了,我不放心母亲一人出来,便跟着过来了。屋中此时正熬着药,雅儿还需回去看着,这便告退。”说着便折腰行礼,复又直身站好,仪态风度皆是上佳。

    她生着一张清清净净的瓜子脸,墨眉澈眸,雪白晶莹的肌肤像是能发光,只立在那里,整间屋子便跟着亮了几分。

    俞氏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太夫人便和声道:“小雅便是孝顺,回去吧,路上行慢些。”

    秦彦雅躬身应是,又向各位夫人告了罪,便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待她离开后,太夫人便遣去了屋中使女,只留下周妪服侍,方缓声道:“前些日子,董凉去了大都,约摸要到明年初才能回来了。”

    诸人闻言,皆沉默不语。

    董凉去大都做什么,两院夫人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出两分来。必与薛家有关。

    薛二郎一路护送秦素回青州,半途还帮着处置了一群强匪,这般恩情,秦家总要有些表示,哪怕明知对方并不在乎,礼仪上却不能落了下乘。

    “不知董凉是几时走的?带了哪些人手?六娘的字条可一并带去了?”吴老夫人问道,并未掩饰语气里的热切。

    太夫人半阖了眼睛道:“人是三天前走的,侍卫家仆也有十来个,董安也跟着一并去了,他叔侄两个一并上路,也好有个照应。六娘的致谢字条也带去了。左家另派了管事左诚帮着打点。”

    一听这话,吴老夫人不由喜动颜色,一迭声地道:“甚好,甚好。终是君姑想得周全,如此便不虞路途有误了,那左诚聪明谨慎,可堪一用。”

    此时的她再不复平素的不动如山,真真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有左家的大管事跟着,那就表明太夫人将她的提议听了进去,愿意在薛家人面前提一提左思旷的名字,这叫她如何不喜?

    太夫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高老夫人端起茶盏,不冷不热地道:“姒妇如愿以偿了。”语罢饮了一口茶。

    她与吴老夫人原先便是妯娌,后秦世章兼祧两房,改口唤吴老夫人为母,她二人当着外人的面便互称对方为“夫人”,然私下却仍是习惯旧时称呼,两个人也从不觉得有何不妥。

    高老夫人话中有话,吴老夫人自是听出来了。她倒也坦荡,颔首道:“吾愿已足,自是欣然,多谢娣妇。”

    高老夫人愣了愣,旋即失笑:“姒妇也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亦不再往下说。

    林氏却蹙起了眉,忧心忡忡地道:“董凉这一走,便只有冯德与周喜这几个了。不日便至年下,诸事繁杂,丧中亦有丧中的规矩,且天气又冷,每日采买也成问题。”

    她主着中馈,操心一家子的吃喝用度,董凉总领诸事,其侄董安管着采买,这二人离开让她顿觉不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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