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妈妈网

妈妈网
go 回复: 1109 | 浏览:2937188 |倒序浏览 | 字体: tT

[穿越重生] 《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0章 空余恨
    太夫人颤抖的衣袖猛地一震。

    都过去了。

    那黑暗的死亡的浊流,带走生命,留下丑陋与残酷。在那短短的十多天里,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像是烙印一般刻于心底。

    但是,都过去了。

    那些挣扎、拼抢、争夺、仇恨、鲜血,那为了活命宛若恶魔附体的族人、那些为了一口粮食不惜杀人的亲人,还有那些良善温柔、最终却在她的怀里渐渐冰冷的姐妹的身体……

    天地间无一线生机,干裂的大地、枯焦的河道,倒伏于路边的死尸,那刺鼻的味道无时无刻不充斥于鼻端。

    那是如同无穷无尽的浊水一般,扑天盖地、永不停息的死亡……

    都过去了。

    太夫人缓缓睁开了眼,混浊的眸中不见一丝光亮。

    “罢了。”她淡淡地道,暮色在她的脸上刻下阴影,每一根线条都格外冷硬,“田没烧坏便好,你做得很好。”

    秦旺躬了躬身,长出了一口气。

    “来人。”太夫人朝外唤了一声,又转向秦旺:“你便在府中住上一晚,我会命董管事安排,让你与你的女儿阿栗见上一面。”

    秦旺扶地谢恩,便有一个穿沉香褐布裙的使女走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盘,上头放着一只青布袋子。

    太夫人便向秦旺道:“我这里予你一百金,回去后,你替阿妥与阿福夫妻做场法事,多请些僧道来念经,好生超渡了他们。余下的金便买些上好的贡品,补上社日所缺,再告祭社神,保佑庄子来年丰收。”

    死上一两个人不算大事,只要田地与粮食无恙便好。

    太夫人的神情平静如古井。

    秦家,不可以再经历一次那样的饥馑,也再经不起那样惨绝的命运。

    秦家的门楣富贵,高于一切。

    听了太夫人的吩咐,秦旺连忙一一应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将青布袋子收了起来。

    太夫人疲倦地向后靠坐,挥了挥手,一旁的使女便轻声道:“庄头请随我来。”

    秦旺伏地向太夫人再拜了拜,便起身随了那使女出了屋,不多时,他那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便渐渐地远去了。

    房间里突然便静了下来,没有人,亦没有光线。

    太夫人独自坐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阖着双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风忽地拂过帘幕,带起一卷寒意。她的衣袖被吹得摆动了一下,随后,便有一双温暖而略有些粗糙的手,按上了她的额角。

    太夫人转首看了看来人,又回头继续闭上眼,感受着那双手按压时传来的力道,半晌后方道:“都听到了。”

    周妪轻轻替她按摩着前额,应了一声“是”。

    太夫人沉默了一会,忽地道:“程家……”

    只说了两字她便住了口,再无下文。

    然而,周妪却像是能够听明白,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复又接着按摩起来,低声道:“道听途说罢了,便是当真,也只是三本书而已。”

    太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往下接话。

    雨像是有些大了,窗棂上的扑簌声密集起来,北风掀起棉帘的一角,送来些许清寒的空气。

    “颍川……”太夫人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仍是只说了两个字。

    周妪便叹了一口气。

    显然,这两个字背后所包含的意思,她依旧听懂了。

    她叹息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着,仿若袅袅不尽的风,过了一会,她方对太夫人低声地道:“都过去了,夫人,莫要再想了。”

    太夫人没说话,良久后,叹了一声:“是啊,都过去了。”

    无限惆怅的语气,像是感慨,又带着些许寒凉:“颍川早就被赵国占了,我想得再多,也是故土难回。青州这里我们也待了几十年,我这把老骨头……”

    她说到这里便歇了声,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周妪神情哀婉,然而却并未接话。

    这话题太过伤感,她不愿令太夫人伤怀。

    太夫人便也安静了下来,似是不愿再触及往事,然而,她眼角些微的湿润,却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

    秦旺次日离开之前,被秦素请进了东院正门处的茶房说话。半日后,他们谈话的内容,便一句不落地进了林氏的耳朵。

    “……都是些闲话,问东问西的,那秦庄头倒不嫌麻烦,还主动将庄中社日的情形说了一通。”那守仪门的老妪躬着腰,青布短襦的前摆几乎垂在膝上,向林氏描述着那场对话的情形。

    林氏端详着手里的青瓷素盏,意态悠闲:“说得仔细些,问了什么,答了什么,都说一说。”

    老妪一面努力回想,一面禀道:“女郎先问了田庄她住的院子的情形,秦庄头便答都烧光了。又问那对夫妻葬在了哪里,秦庄头答是葬在了后山。接着女郎便又问起了后山的一棵什么梅树,还问了她设的麻雀陷阱在不在,秦庄头便答说,梅树已经快结苞了,那陷阱却被人踩坏了,没捉到一只雀儿,只剩了一把谷子,女郎听了十分生气,口口声声说那庄子上的小孩太坏……也就说了这些。”

    林氏盯着茶盏的眼中,掠过了一丝鄙夷。

    就知道从秦素那里打听不出什么来,不过为谨慎起见,她还是叫人暗里盯着,生怕漏过关于那三卷珍本的消息。

    如今看来,她真是将这个外室女看得太高了。这般出身卑贱之人,又在庄子上野了五年,哪里会懂得珍本的妙处?这问来问去皆是村话,真真是不知所谓。

    “没别的了?”林氏有些不耐,抬起手来捏了捏眉心。

    这些乡野村话真是听一句都多余。

    那老妪连忙将身子躬低了一些,恭声道:“便是这些了。后来秦庄头要去向太夫人辞行,便就走了。”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添了一句道:“夫人是不知道,女郎后来还闹了个大笑话儿呢。”

    一听此言,林氏捏眉心的手便放了下来,面上倒带了几分兴味,问道:“闹了什么笑话儿?”

    那老妪便上前一步,谄媚地道:“秦庄头人都出了门了,女郎突然又跑了出来,大声叫住了他,说什么请他顺路去谢谢阿胜的救命之恩什么的。夫人是没瞧见,女郎就那样大声地说着话,真像土生土长的农家小娘子。”她一面说一面便“呵呵”笑了起来,脸上就像是开了花。

    林氏面上亦现出一个鄙夷的淡笑来,端详着手里的茶盏,显得十分愉悦。

    只是,这愉悦的神情只维持了半息,她蓦然就变了脸色,“霍”地一声便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非常大,那茶盏不及搁稳,在案上连晃了几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哐当”的脆响,数声之后方才停歇。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1章 意难平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林氏几乎是气急败坏地看着那老妪,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那老妪吃了一吓,整个人都吓得抖了抖,不敢再看她,连忙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林氏此时已然离了座,在地上回来地走着,猛地回头问那老妪道:“秦庄头几时去的德晖堂?是不是才去没多久?”问到第二个问题时,她的神情生出了一丝期盼,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凝在那老妪身上。

    那老妪的腰弯得更深了,小心翼翼道:“秦庄头约在……约在两刻钟前便去了。”

    林氏的脸一下子便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她蓦然拿起了案上茶盏,抬手便要朝下掷。

    “夫人小心。”一只手忽然按在了茶盏上。

    林氏一愣,便在这个当儿,那只手已是借着林氏的力,将茶盏转了个方向,搁在了案上。

    “夫人若要喝热水,只管吩咐我便是。”那是林氏熟悉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听在耳中便叫人舒心。

    她循声看去,却见身旁站着的正是心腹徐嫂,此刻见她看了过来,徐嫂便向她摇了摇头,又向仍旧躬身而立的那个老妪看了一眼。

    林氏顿时回过神来,一时间倒惊出了两手潮汗。

    方才这一茶盏若真砸了下去,府里还不定传出什么话来,说不定德晖堂会以为,她这是心有不满。

    纵然她的确心有不满,也不该于此时表露出来。

    深深地吐纳了几息后,林氏勉强宁住了心神,放缓了语气向那老妪道:“你下去罢,去何妪那里领二十钱。”

    “多谢夫人。”那老妪喜得不行,又连声谢了几声,方才躬着背退了出去。

    她的人方一离开,徐嫂便立刻行至门边,低声吩咐门外的两个青衣小鬟守好门户,旋即便将房门掩上了。而林氏的面色,亦在房门掩上的一瞬重又阴沉了下来。

    她在地下来回乱走了几圈,蓦地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道:“不过是个下贱东西,正事指望不上,烂事倒搅了一堆,我真是……”她咬死牙关左右看了看,抄起一只隐囊便狠狠掷在了地上,掷完还嫌不够,又将屏榻上的草席拎起来,大力一扯,又死命地向地下一扔。

    刹时间,细细的草屑腾飞而起,四处乱飘。

    “咳咳……”林氏被那草屑呛住了,捂着嘴用力咳嗽几声,双颊立刻挣得一片潮红,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脚下的草垫。

    若不是怕太失风度,她真想向这草垫狠狠踩上几脚,方能消解她心中的怒气。

    “夫人息怒。”徐嫂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拾起地上的隐囊,细心扑掸着上面的灰尘,一面便细声劝慰:“不过是小事罢了,夫人一句话的事,何必又拿这些贱奴当真?”

    林氏重重地向地下“啐”了一口:“我呸!下贱东西。我就是气不过,难道不行么?不过一个乡下来的臭驭夫,他不是爱逞英雄救人么?他不是对那下贱东西有救命之恩么?我便叫冯德安排他去倒马矢牛溺,我就这么安排了,又能如何?”她饱满的脸上盛着恚怒与怨恨,两手拼命扭绞着袖边麻线,指骨都泛了白。

    “夫人说得是。那阿胜是倒马溺还是做别的,夫人动动嘴不就得了,何必如此生气。”徐嫂手脚利索地将隐囊摆回原位,说话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就算一时给他个好差事,过后寻个错处再换回去不也方便得很?夫人很不必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她口中说着话儿,手下却一刻未停,收拾完了隐囊又去整理草垫,不一时便将之重新垫回榻上,随后她又拿了个干净的笤帚来,将草屑也归拢一处,一应动作之敏捷利索,显然是做熟了的,一面扫地一面仍是温声劝道:“夫人先消消气,此事交予我处置便是。我这就去寻冯管事去,必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林氏气恨恨地横眉立于原地,过得一刻方回至案边,端起茶盏“咕咚咕咚”连灌下了几大口茶。

    徐嫂的话全说进了她的心坎里,再加上方才又是骂人又是扔东西,火气已然发泄了出去,几口茶水落肚,她的面色便渐渐地缓了过来。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了。

    阿胜是太夫人的人,论理她应该好生安置,或者请示过太夫人后再作打算。

    可她这心里憋了一股邪火,不发出来实在难捱。

    秦素撞了冲天运,竟撞上了薛二郎,结果一回府就分外受宠,这让林氏很是不虞。她不好拿秦庄头的女儿阿栗作伐子,便干脆拿阿胜出气。

    自然,她让冯德给阿胜安排最苦最累的差事,亦是有着别的考虑。

    主院那一块,她至今也就只有冯德与周喜这两个臂膀,那大管事董凉只听命于太夫人,她完全支使不动,本就处在劣势,自是不愿再将阿胜安排在紧要的位置上,遣去马房专管打扫也是一举数得。

    她原本的计划是,待过些日子将人搓磨够了,便随便寻个错处出来,仍旧打发阿胜回田庄,届时只须向上禀一声,想太夫人也不会为个驭夫说话。

    可是,秦素却偏偏跟秦庄头提起了阿胜的救命之恩,且还是在庄头去向太夫人辞行之前。这个时候点儿拿捏得实在太巧了,若非素知这个外室女不懂事,林氏几乎以为她是故意的。

    得了秦素的提醒,那秦庄头就算不与太夫人提及,也定然是要去看望阿胜的。若得知立了大功的阿胜未得赏赐不说,竟还被安排了这样的苦差,秦庄头会没有想法?万一他又跑去跟太夫人求情,太夫人会没想法?

    一念及此,林氏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好好的安排,如今全因为秦素这不懂规矩的给乱了套,最可恨的是,这外室女如今还在奉吴老夫人之命静养,林氏一时间也动她不得,真是想想就觉得窝火。

    她一面喘着粗气,一面那眉头又皱得死紧,面上的恚怒时隐时现。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2章 葫芦引
    徐嫂轻手轻脚地将笤帚收在一旁,上前轻声道:“夫人,如今可不是生气的时候,倒要请夫人快些拿个主意,那个阿胜要调去何处才好?还有冯管事那里,夫人也要给个说法,免得别人说闲话。”

    听得此言,林氏心中又是一阵烦闷。

    徐嫂之话隐指何人,她再清楚不过。

    西院的那两位夫人,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

    思及此,林氏终是长叹了一声,满腹的怒火亦瞬间熄灭,只觉得满嘴发苦,一直苦到了心底里去。

    她这个主母实是做得憋屈至极,连扔个东西也要拣软和无声的才敢扔,这话说出去,真是连她自己都要笑。

    按了按眉心,林氏蹙眉思忖了好久,方有气无力地道:“罢了,你去告诉冯德,阿胜从今日起便调去门房,管跟出门和回事。再叫冯德安排妥当些,找个经验老到的带着他,万不可使之犯错,否则又是一场口舌。”

    “夫人明鉴。”徐嫂恭维地说道。

    林氏闻言,又是一声长叹。

    “明鉴又有何用?”她自嘲地笑了笑,唇边含了一丝苦涩:“我安排得再好,也架不住这东院儿里住了个爱搅事的野人。”

    “噗哧”一声,徐嫂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捂嘴道:“哎哟,夫人也会说笑话了,真真是笑死人。这话说得实在是贴切,那样黑的一个人儿,又生得矮小干瘪的,真是……初一见时,我还以为是哪个下人的穷亲戚呢,可不就是个野人。”说着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林氏被她说得也跟着笑了,点头咂舌地道:“还是你会说话,那模样真真是乡下的土包子一个,怎么就黑成那般模样?”一面说,她一面也是笑不可抑,与徐嫂直笑了好一会方才止住。

    林氏便喝了一口茶,又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冯德那里,你便替了我去申斥他几句,就说……就说他管事不力罢,详细的该怎么说你自是有数。再传我的话,罚他……一个月的月俸。”

    终究还是自己这一方受了损,那阿胜去了门房,总叫人心中不舒服。林氏才好转了一些的心情,顷刻间便又低落下来,将身子重重靠向了扶手椅,叹了一口气。

    见她神情恹恹地,徐嫂心中念头微转,上前轻声问道:“夫人,那六娘那里,夫人可要……”

    “罢了罢了,”林氏不待她说完便立起了眉毛,满脸的不耐烦,“你没见她如今正千金万贵着么?我也没功夫理会她。”

    徐嫂忙垂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此事会不会是她故意的呢?早不提晚不提,也不来问夫人或老夫人,偏就挑了这么个时候在秦庄头跟前提,我总觉得……这时机太巧了些。”

    林氏闻言怔了怔,旋即便又摇头道:“我看不是故意的。若真有心计,这件事就该瞒着人才是。昨晚秦庄头与阿栗见面,叫那小丫头带话过去不是更好?何必非要选在今天当着人的面大喊大叫?真是没一点样子。”说到后来,她的面上便显出了几许嫌恶。

    徐嫂想了一想,觉得林氏这话很有道理,便又垂首道:“还是夫人想得明白,我却忘了秦旺与阿栗是父女。”

    林氏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便挥手道:“你快去罢,我这里无事了。”

    徐嫂忙应声下去了。

    林氏独自在屋枯坐了一刻,便将茶盏又捧了起来。

    她自知在阿胜之事上处置得并不好,险些被人捉住痛脚,心下未始没有几分懊悔,而再一想到稍后还要去吴老夫人处分说那三卷珍本一事,她更觉胸闷气促。

    说来说去,这一切皆是秦素这不省心的。

    林氏决定过会好生在吴老夫人跟前说道说道。珍本既已丢了,秦素便有个保管不力的错,吴老夫人必会怪罪,到那时,她身为秦素的嫡母,便可以明正言顺地罚这个外室女跪祠堂去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她的面上便又有了笑模样,一时又想起秦素巴巴地叫人看什么捕鸟陷阱,简直不成体统,果然便是个“野人”,这样一想,她更觉笑不可抑,独自在房里闷笑了半晌

    若是知晓嫡母心中的想法,秦素可能也要笑出来。

    她问秦庄头的那一堆乡事村言,其中可是包含着极要紧的内容的。

    那个捕雀儿的陷阱,便是她与福叔约好的暗号。

    她曾与福叔约定,让他们出庄当晚先去后山,将她设的小陷阱弄坏,再丢进去几粒谷子,以示他们二人已经安全逃离。

    那个小陷阱在连云田庄极为著名,无人不知那是秦六娘亲自挖的,不许人乱碰,秦旺还亲自跟庄民们打过招呼。

    此刻得了秦庄头的回复,秦素心中已是大定。

    所有的事皆未出她的计算,她坐在东篱的屏榻上,望着窗外的飞雪出神。

    房间四角皆点了碳炉,温暖如春。她的膝盖才贴上膏药,要待热力化尽后方可起身。

    秦素便想,她亲手设计的那葫芦引火之计,亦如同这贴膏药,要的,便是一个“慢”字。

    那天她让阿豆去找干葫芦,又令福叔将其中一只劈开做水瓢,其实皆是为这场大火做的准备。

    阿豆与郑大最后的作用,便是用来令福叔他们脱身,而若不烧上一场大火,秦素的计谋便起不了作用。

    这葫芦瓢便是用来引火的,至于引火之人,自然便是福叔了。

    他按照秦素的交代,当晚出门前,将葫芦瓢一半悬于灶眼上方,一半置于灶台,灶台的这半爿葫芦里放一小块干柴暂时压着,再将油壶倾斜,令那油不住地滴进悬空的那半爿葫芦中,灶火不熄。

    待那油越积越多,悬空的这半爿葫芦渐渐变重,最后重心倾斜,歪倒坠进灶中,于是火上浇油,这火自然便起来了。只要在灶台四周略洒些油,再于院中布上干柴,不愁这火不大。

    以此法引火不只痕迹全无,人也可以先行离开,安全简便。这还是秦素前世自己琢磨出来的,且还亲身验证过一回,做起来自是得心应手。

    至于那菜窖里裂了缝的油瓮,以及那两具浇了油的尸身,秦素却是只字未提,亦不虞被福叔他们窥破。

    以福叔之聪明,应下了秦素便不会再去想别的;而阿妥却是本性诚厚,秦素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再者说,依秦素谋划,他二人这一去,此生亦不可能重返江阳郡,则大火之事真相如何,亦与他二人无干。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3章 团香雪
    秦素心中细细思忖着,面含浅笑,手指去绕麻衣上的线头,转向时漏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秦旺应该已经走了,林氏那里,想必也已将阿胜的差事给换了。

    秦素忍不住又弯了弯眼睛。

    这件事她做得全凭心意,不为别的,就是给林氏添堵。

    她已经摸准了这位嫡母的性子,亦算准了她会拿阿胜出气,所以她才当众喊出阿胜的救命之恩,迫得林氏给阿胜安排个绝好的差事。

    此事不管阿胜承不承她的情,林氏总归要气个半死。就冲这一点,秦素也觉得值。

    若非守孝太烦,她哪里耐烦这般钝刀子割肉?迟早一碗毒药下去,便有成千上百的嫡母也早药死了。

    可惜的是,林氏如今还死不得,至少在秦素给自己谋一椿好婚事之前,她的嫡母还得活着。

    这念头一浮起,秦素便有些气馁,塌着肩膀坐了一会,便又去看时漏。

    吴老夫人那边也该派人过来了。

    以林氏的风格,定要将珍本的事情算在秦素的头上。算算时辰,这会林氏定是在吴老夫人那里说明此事,而吴老夫人也定会叫人过去问话。

    秦素悠然地想着,忽见门帘被人撩起,锦绣当先走了进来,躬身道:“老夫人请女郎去东萱阁说话。”

    秦素都快佩服自己的神机妙算了。

    她向锦绣笑了笑,举眸往她身后看去,却见帘幕挂起一角于屋门木钩处,外头站着一个鹅蛋脸、高挑个儿的使女,正是吴老夫人身边的朱绣。

    “女郎安好。”朱绣在帘外福了福身。

    秦素点了点头,含笑道:“是朱绣啊,如何过屋而不入?”语气含着笑谑。

    朱绣微红了脸道:“女郎莫笑。我未及穿屐,鞋底沾了泥,怕湿了东篱的地。”

    秦素闻言便轻笑了起来,果真看了看朱绣的脚,见她确实穿着一双棉靴,靴子尚是湿的。

    秦素便不再勉强于她,唤了锦绣去寻木屐。

    阿栗此时从外头走了进来,见秦素欲起身,连忙搁下手中的药壶,上前按住她道:“女郎万万不可。那膏药才贴上,医说了的,要在暖室中待药性过去方可动弹。”她一面说,一面便拿眼睛去剜锦绣。

    锦绣的动作顿了顿,有些委屈地低了头:“是老夫人有请,推不得的。”

    不大不小的声音,屋子内外皆能听见。

    秦素笑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倒像是秦素对祖母有多不满似的。

    “祖母最疼我了,定是唤我过去有话吩咐,锦绣莫要耽误时辰,快些去蜡屐,若是迟了,皆是你的事。”秦素催促锦绣道,一面便悄悄捏了捏阿栗的手,又往旁边的屋子努嘴。

    木屐是需涂蜡的,否则也经不得时常踩雨踩泥,锦绣既然这么爱说话,便给她找件“好”差事让她忙一忙。

    锦绣闻言愣住了,阿栗却明白了过来,立时道:“女郎,现蜡屐可来不及了,还是穿原来的那双罢。不过那屋里的三双屐倒真是要涂些蜡。”

    秦素便笑:“那恰好,让锦绣蜡屐,阿栗陪我去东萱阁。”

    锦绣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此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苦着脸去屋中给寻蜡,秦素便扶着阿栗的手站了起来。

    “女郎,要不要叫人抬个兜子来?”阿栗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的膝盖,眸中含了关切。

    秦素笑着摇了摇头,没作声。

    晚辈拜见长辈还要坐兜子,那也太没规矩了。对于一心求名声的她而言,自是万万不可。

    朱绣一直安静地站在帘外,将里头的对话听了个正着。此刻闻言她神情微动,转首便唤了一个粗壮的仆妇过来,对秦素陪笑道:“女郎不便走动,又贴了膏药,老夫人也不舍得的,便由这仆妇负了女郎去罢。”又笑着向阿栗道:“这样阿栗可放心?”

    阿栗方才的一颗心只在秦素身上,此刻才看见朱绣,亦知她是吴老夫人的使女,并不好轻易得罪,于是便笑了笑道:“是我糊涂了,多谢绣姊姊。”

    朱绣好脾气地笑了笑,仍是立在帘外候着,阿栗便着紧地替秦素加衣。孝中只能服斩衰,那粗麻衣里就算塞了丝棉,也终究不大暖和,阿栗担心秦素受寒,,足足裹了三、四层的衣裳才罢。

    好在今日不算太冷,一行人出得门来,迎面便有竹香浅浅、风花细细,微风搅动着细雪,似蕴着一缕冷香。远处的亭台,近处的石桥,皆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瓣轻轻落在地面,宛若洁白的轻羽,又似素华委地、落英缤纷。

    秦素伏在仆妇的背上,膝盖处裹得极厚,倒也不冷。南方的冬天,空气凉而润,温柔地钻进人的鼻端,再化作一口口白霜呼出体外。

    秦素有些贪恋地呼吸着这清凉的空气。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南方的雪了。

    这样纤细的雪,比起大都的如席雪花,更有一番婉约的韵致。

    这一路赏看园中景致,青竹白雪、碧水石桥,秦素竟未觉得路长。到达东萱阁时,她还有些遗憾。

    她的膝盖要在这个冬天医好,却是不好多出门的了。

    一行人在东萱阁的廊下耽搁了一会,整束衣衫,掸去雪花,换上干净的棉鞋,这才由朱绣通禀,掀帘而入。

    东萱阁的明间架了大铜炉,又有薰笼,暖意扑面而来,秦素一进门,睫羽上立时便蒸出了几颗水珠。

    朱绣在前引路,将众人引进了东边的房间。

    东次间乃是吴老夫人的起居室,倒未如正房那样暖和,窗扇推开了半掌宽,透进些许清润的空气,还搭着一角院中的雪景,秦素觉得,这里比正房舒服多了。

    吴老夫人居中坐于扶手椅上,穿着件月白长襦,下头是同色素面裙,发髻上一支扁银簪,乃是居家的日常装扮。一旁鼓凳上坐着的林氏则是一身斩衰,发髻也只简单盘起,浑身上下唯一可称为饰物的,便是她颊边的浅笑,令那张饱满的脸有了绽放的意味。

    吴老夫人并未令秦素依礼拜见,只让她坐在林氏下首的圆凳上,当先便问道:“六娘,那三卷珍本……”

    她的话才起了个头,便被外头突出其来的禀报声打断:“老夫人,太夫人叫人过来传话了。”

    吴老夫人微微打了个愣,门帘便已掀起,蒋妪亲自在前领路,将一个穿着竹灰襦衣、褐灰布裙的妇人让进了屋。

    林氏瞥眼看过,蓦地睁大了眼睛。

    来传话的人,竟是周妪!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4章 勿姓秦
    “两位夫人安好,女郎安好。”一进和东萱阁的明间,周妪便弯腰行礼。

    吴老夫人尚可安坐不动,林氏却不敢再坐着了,站起身来笑着招呼:“妪,雪大天寒,如何亲自传话?”态度颇为客气。

    秦素此时也站起身来,侧避了周妪的礼,微垂的眸中有喜色闪过。

    周妪来得太巧了,巧得让都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不着痕迹地向帘外扫了一眼,却见朱绣垂首立着,似是对屋中之事一无所知。

    朱绣的母亲平嫂子,当年与周妪曾经非常交好。

    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周家与平家在府中走得极近,后来不知因了何事,周妪自求离府进庄,与平嫂子渐渐便断了联系,直到前些时候她重回秦府,两家才又走动了起来。

    这些事秦素原本并不知情,是阿栗从秦旺那里打听来的。秦旺在庄子里待了近二十年了,对府中现状并不了解,阿栗听来的有价值的消息,也就这几件而已。

    于秦素而言,却是足够了。

    平嫂子现下在洗衣房,专管洗涤女主人的衣物,不大不小是个管事,三个女儿一个便是朱绣,另一个叫阿红的,于东院门房管着茶炉子,还有一个阿绿,如今在东院大厨房打着下手。

    前世的秦素曾对这些仆役嗤之以鼻,视之为无物,直到去了隐堂方知,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仆役,有时远比不得意的主人还要有权、有钱、有势,他们的能量也不容小觑。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太夫人说,物是死的,人最重要。女郎天幸躲过一劫,是上苍的眷顾,亦是秦家祖辈荫庇。只她年纪幼小,怕承不住这般福分,还是要在房中静居才好。太夫人还说,女郎腿上的陈年旧疾,也需好生静养……”

    周妪缓缓地说着,语声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响遍了整个正房。

    吴老夫人立在椅子前,敛首低眸,面色平淡无波,仍是悲喜不扰的模样。

    她知道,这是太夫人在就那三卷珍本做交代,令她们不可再继续寻书了。

    她其实并不是很介意。

    太夫人说得对,书终究是死物,如何比得上冠族大姓的薛家?只要能与薛家说得上话,几卷珍本又算得了什么?

    这三卷珍本既是无着,则薛家那里,太夫人应该便会松口了。

    这般想着,吴老夫人甚至还微觉欢喜。

    倒是林氏,被这几句话说得脸色阴郁。

    珍本的事情她并没放在心上。她介意的是,太夫人竟专门点明了秦素的“旧疾”。

    这是在隐晦地指责她苛待庶女,她觉得冤枉。

    她低着头,垂于袖边的手不自觉地屈张了好几下,像是要捏碎什么东西一般。

    所有人皆以为她的故意的,包括死去的秦世章。

    可她真不是。

    她只是一时忙得忘了而已,待想起来时,七岁的秦素已经在祠堂跪了整整两日,也饿了两日。

    可这又如何?罚跪之事连太夫人都是知晓的,她一时忘了而已,秦素的膝伤又怎能全怪到她头上?明明是那些仆妇行事不周,不曾来提醒她这个主母。

    至于女郎膝伤久无医治这件事,林氏亦自觉与己无关。

    她是什么人?她是一府的主母,手里掌着中馈,每日要打发多少回事的仆妇?全家上下百余口人的吃喝嚼用都要来问她,她哪里能记得住一个外室女膝盖上的伤?

    林氏低眉站着,尴尬与难堪交替浮上心头,像是被人指摘到了脸上,那种种情绪翻腾着,搅得她呼吸不宁。

    不过是个外室女,却不知走了什么运,竟得了吴老夫人的眼,如今连太夫人都惊动了。

    林氏袖子里的手又连着屈张了几次,似是唯有如此,才能将那些情绪全部捏碎,吞入肚中。

    然而,太夫人的话却并未传完。

    林氏感觉到了周妪的视线,那视线平静而淡然,正凝在她的身上。

    她的头垂得低了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七上八下。

    “……太夫人还有一事请东院夫人处置。”周妪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十分清晰:“连云田庄如今正缺人手,太夫人说,茶叶铺秦忠一家老实能干,便去田庄帮着种地吧。太夫人还说了,赐归秦忠原姓,以后便叫回刘忠,刘家子孙亦回归本姓,不再姓秦。”

    她语声平静地说完了话,便敛袖站好,不再多言。

    然而,她那一番话听在林氏耳中,却如一记炸雷,炸得她猛地抬起了头。

    秦忠,不,是刘忠一家,居然要被撵去田庄?

    为什么?

    林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直地望着周妪,连掩饰也忘记了,两眼瞪得老大,脸在一瞬涨得通红,又飞快地转作苍白。

    这刘忠一家便是阿豆的家人,亦是林氏这些年来收服的帮手。刘忠管着茶叶铺,其子刘壮在米铺做伙计,过几年也会提作管事。

    这是林氏精心布下的人手,这些年这一家人也十分听话,帮了林氏不少的忙。可太夫人却一开口就将人撵去了田庄,林氏如何不惊?

    吴老夫人也有些微动容。

    她虽不管事,却也并非全然的置身事外。刘忠是林氏的人,更是东院的人,太夫人这样的安排,针对的是林氏,还是东院?

    看了看一旁失魂落魄的林氏,吴老夫人静默片刻,淡声问道:“妪,刘忠一家铺子管得不错,为何要派去田庄,可否明言相告?”

    林氏立刻感激地看了吴老夫人一眼。

    这话真是问到了她的心坎上。

    阿豆逃跑一事无论真假,于林氏都无坏处,甚至更便于她掌控刘忠一家,让他们不得不百倍效忠。

    这样好用的棋子,林氏自是不忍弃之。

    听了吴老夫人的问话,周妪的神色便有些为难,沉吟片刻后,她上前两步,附在吴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吴老夫人先还是神情平淡,听到后来却是脸色微变,眸中飞快地闪过愕然。

    程家?竟牵连到了程家?

    她真是再想不到,这三卷珍本竟与程家有关。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5章 都胜亭
    吴老夫人双目微阖,敛去了眸中泛起的冷意。

    她就说呢,那个逃奴阿豆又是什么读书人不成,怎么就晓得去窃书?那样的珍本她如何识得?如今有了程家在前,一切皆已昭然。

    果真是个欺主的恶奴!

    吴老夫人的眉峰向下压了压,将心底里升腾而起的怒火也压了下去,只撩眼向犹自委屈的林氏看了一眼,复又冷下了脸。

    如此看来,刘忠这一家人果然不可再用,赶去田庄再好不过。不管他们背后有没有人,防患于未然总是必须的。

    太夫人如此处置,委实算是宽和的了。

    唯一可笑的便是她这个子妇,明明掌着刘家一家人的身契,却仍任由其辖下仆役犯此大错,说是糊涂都算轻的。好在阿豆只是盗书,若人家更进一步要算计秦家那几个郎君,林氏乃至于东院又该当何罪?

    一时间,吴老夫人手足都有些发凉,也不知是气还是怕,半晌不曾出声,方才那点小心思亦早就抛去了一旁。

    周妪与她耳语过后,便又退了两步,躬身道:“太夫人还有些话,要我单独交代给女郎。”

    吴老夫人此刻自不会再有异议,随意地挥了挥手,神情疏淡:“如此,请妪陪六娘回去罢。”语气竟是有些疲倦。

    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她所想,她需要找时间与秦世芳商议。

    见吴老夫人忽然便没了精神,林氏便知,刘忠一家定是留不下来了。一时间她也有些颓然,只强笑着向周妪点了点头,连话都懒得说了。

    秦素便十分知机地辞了出来,由周妪相陪,一路沉默着回到了东篱。

    东篱的西南角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名曰“都胜”,却是以亭子周围种着的那些都胜茶花命的名。此际,那花儿尚还有几朵未谢,雪压重瓣、朱颜晶莹,殊为可爱。

    秦素便命人在此安了厚垫,请周妪坐下说话。

    这地方四面透风,藏不了人,最宜于私谈,且还能赏雪景、观茶花,可谓一亭多得。

    见秦素选了这么个地方说话,周妪看向她的眼神便又深了几分。

    待遣退了诸闲杂人等,周妪便先将太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不过是叮嘱秦素将阿豆一事放下,连同那三卷珍本之事,亦从此休提。

    待转述过后,周妪方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感激地对秦素道:“一直没能向女郎谢恩,请女郎恕罪。”

    这是就秦素田庄相助一事表示感谢来的。

    秦素便上前扶起了她,柔声道:“妪多礼了,举手之劳而已。”语罢又笑:“我再没想到,竟和妪在府中重逢。”

    周妪便顿了顿,扫了秦素一眼,方温和地道:“女郎终究是秦家女,总是要回家的,我倒是早就想到会与女郎见面的。”

    滴水不漏的回话,倒叫秦素暗自失笑。

    周妪有些过分警觉了,连个话缝都不透,话中之意是在告诉秦素,不可因住在田庄而怨恨秦家。

    怨不得太夫人对周妪信重,这确实是个忠心的。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安静,过得一刻,周妪又道:“我早便想来向女郎谢恩了,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之前在田庄时,阿福又说女郎不叫我来……”

    提及福叔,她的神情便有些悲切,停了一停,转而叹声道:“阿福与阿妥皆是好人,可怜啊……”说着已是面色恻然。

    秦素面上也有了一丝凄色,怅惘地道:“是啊,谁能想到竟会走水了呢,福叔与阿妥这般没了。”说着她便以袖掩了面,似是极为难过。

    周妪见状,一时深毁自己失言,忙劝慰道:“女郎切莫伤怀,太夫人已经令秦庄头给他们做法事了,想他二人定会往生,投胎去个好人家。”

    秦素哪里是真哭?不过做个样子罢了,此刻顺着她的话便收了泪,拿袖子拭了拭面,方庄容道:“今日之事要多谢妪,若不是妪来得及时,我必要受罚的。”说着又露出一丝委屈,拿手去揪旁边的山茶叶子,刘海下的眉头蹙得极紧:“当时真是急着走,根本就没顾得上这些书啊本啊的,也没人交代我。”言语行动,皆有两分孩子气。

    周妪暗自打量着秦素,心下倒觉得,这样的六娘天真质朴,倒有几分可人疼。

    于是她便轻轻拍了拍秦素的手,安慰地道:“自是不怪女郎的,太夫人也未怪罪,女郎勿要自责。”

    那三卷书早就被人盯上了,秦素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防得住?莫说秦素,林氏还是当家主母呢,不也都着了人家的道?若真要论起对错,林氏这主母也可以不用当了。

    听了周妪所言,秦素的眉头才渐渐松了开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拉起了周妪的手,殷殷地道:“一时忘了问,阿承如何了?我记得他之前是生了病的,如今病可好了?有没有请医来看?”

    听得她的问话,周妪一直平静的面容上,涌起了淡淡的愁容,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

    阿承身子骨有些单薄,自随她回府后,病得便越发重了,请医问药亦不见起色,是她的一桩心病。

    秦素便也蹙起了眉,眼中闪过担心与关切。

    其实她比谁都清楚,阿承不会有事。

    前世秦素曾听太夫人念叨过,说阿承明明得的是风热之症,却因医者一直以治风寒之法用药,这才拖了下来,直到次年春天,太夫人亲自寻了医者去治,方才痊愈。而阿承病愈后,便被太夫人派去了秦家二郎秦彦昭的身边做小厮。

    秦素等不到明年春天了。

    她没这个时间。

    便在前世的这段时间,秦彦昭曾接连犯了几次莫名其妙的错。当时看来这些错无伤大雅,也没人当回事。可当他两年后提名县议之际,不知何故,这些旧事竟被人翻了出来,最后更是传到了县中正那里,直接导致秦彦昭连县议都未通过。

    身为秦家最有希望顶起门户的男丁,秦彦昭书读得好,为人更有几分名士落拓之风,在郡中亦小有名气,本以为过县议是手到擒来之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因小节而影响了名声,不但止步于县议,还被人冠以“不孝”的恶名。他急怒攻心之下大病了一场,从此落下咳血之症,最后死于秦府抄家的那一天。

    这样的结局,秦素一点也不想要。

    所以,她必须要让阿承尽早去到秦彦昭身边,替她看着这位二兄,以便及时纠正或者补救他犯下的错误。而问及阿承的病情,便是要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6章 怜同病
    秦素心下转着念头,一面便又露出关切的表情来,安抚地对周妪道:“妪勿须担心,阿承会好的。”

    周妪勉强一笑,眉间的忧色却半分未解,叹息道:“托女郎吉言,但愿他早些好罢。”语声怅怅,显是连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秦素侧头想了一想,忽地道:“要不,我替阿承向良医求方可好?”

    周妪一愣,旋即连忙摇头:“不可,不可,女郎莫要如此,阿承受不起的。”一面说着,一面便不着痕迹地向后坐了坐。

    秦素瞥眼瞧见,心头微微一沉。

    周妪果真是个老道的,她这里才说了一句话,便引起了对方的怀疑,拒绝得亦十分合理。

    陈国医者分为三种,一种便是良医,这类医者通常医术高超,诊金也高,大多为士族贵人医病;还有一种街医,则是走街串巷的医者,他们收费较低,医术也很一般,普通百姓有个头疼脑热,便会请他们出诊;最后一种为巫医,这类医者将巫术与医术混合,很难说是好是坏,端看你信不信。

    周妪一直请的是街医,秦素提出请良医看诊,自是让她起了疑。

    不过,秦素却是打定主意要好生卖周妪一个人情,便和声道:“妪不必客气,这事容易得很。明日良医会来替我复诊膝伤,妪且将阿承的病症告诉我,我向良医转述,请他断出病因。良医之术总比街医好些,妪以为如何?”

    她这法子不会惊动任何人,只是多问一句的事,确实十分简便。

    周妪到底挂心孙子的病情,听了这番话,脸色便有些松动,却仍是沉默不语。

    秦素暗中观察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有些动心了,便长叹了一声,低语道:“妪,阿承还小,若久病不治落下病根,往后可怎么办呢?”顿了顿,又自嘲地一笑:“妪莫要嫌我多事,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说着便捶了捶自己的膝盖,眼中有着浓浓的落寞。

    周妪怔住了,旋即突然了悟,一时间疑虑顿消,竟有些愧疚起来。

    她方才的确有那么一刹,以为秦素是在向她施恩。

    可是此刻,看着秦素捶膝的模样,周妪忽然便醒悟了过来,女郎并非有了什么想法,而是推己及人,对阿承起了同病相怜之心。

    若非延误病情、落下旧疾,小小年纪的女郎怎会如同老人一般,每天弄得一身药味?且据周妪所知,秦素乃是骨疾,这类病症并不易根除,很有可能反复发作。

    这一刻,周妪有些无地自容,几乎不敢去看秦素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站起身来,郑重向秦素弯腰施礼,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多谢女郎,我……”一时间情绪纷涌,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秦素忙去扶她,轻声道:“其实,这法子也未必有用的,我姑且一试,并不一定能成。”

    周妪此时是满心的愧疚与感动,又夹杂着一丝怜惜,拉着秦素的手道:“女郎莫要这样说。女郎心地良善,我替阿承多谢女郎。只是此处不敢磕头谢恩,还请女郎恕罪。”

    秦素弯眸向她摆了摆手,轻声问道:“旁的先不说,请妪先将阿承的病症告诉我,还有那医者开的药方,妪若记得也一并说来。”

    周妪日夜为孙子忧心,自是将这些事记得一清二楚,于是便将阿承的病情与街医开的药方大致说了,又与秦素约定了明日依旧在此碰头,方才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直待周妪走得远了,秦素方觉后背有些微汗。

    周妪口风很紧,人也精明,若非从阿承身上打开缺口,秦素接近她倒真不容易。如今不过几句话的事,她这里便出了一身的汗。

    一念及此,秦素终不免几分自嘲。

    身为秦府最微贱的庶女,就算想要倒贴上去帮一个仆人的忙,亦需处心积虑,诸事小心。

    这便是她的现状,至少目今看来,想要改变还是颇为困难的。

    怀着这种难以名状的心情,秦素回到了房间。阿栗早已急得跳脚,一见她回来,立刻便将她按在榻上,又将碳盆挪来替她烤膝盖,圆圆的嘴巴嘟得老高。

    秦素心绪并不佳,并未理会她的不高兴,凝眉思忖了一会后,便吩咐锦绣道:“你去将那只绿漆匣中的玉镯拿去送给周妪。”

    锦绣听了这话,手里的蜡差点掉在地上。

    秦素这是疯了不成,竟想着要去贿赂周妪?连林氏都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送东西,女郎是不懂还是不怕?

    她犹豫了片刻,上前劝道:“女郎,这样做是不是……不大好?”

    “如何不好?”秦素便问,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周妪方才替太夫人传了话,我送些东西表达谢意,不妥么?”

    她的语气并不如何强烈,还真像是讨教或求证。

    锦绣想了想,勾唇笑道:“如此,便是女郎的好意,我这就去。”说罢便将白蜡放在一旁,去里间取了玉镯,拿布帕子包好,袖着出了院门。

    望着锦绣纤柔的背影,秦素淡淡一笑。

    这镯子可并非白送的。她需要林氏继续的轻视乃至于漠视,最好对她置之不理,她才好去办自己的事;同时,她亦是以这镯子为由头明日与周妪见面,这是她们方才约定好了的。

    而最重要的是,这镯子可令太夫人去疑。

    明日周妪跑来退还镯子,与秦素明面上交恶,往后她若再为秦素说话,便会让人认为她不存私心,为人公正,更会认为秦素是真的做得好,才会让对其厌恶的周妪也说了好话。

    这一只玉镯的作用,可大着呢。

    锦绣回到东篱时,雪已经停了,北风却是越刮越疾。

    她裹着满身的冷风进了屋,先去一旁的暖炉处烘了手,方向秦素禀报:“女郎,东西已经送去了,妪不在屋中,交给了一个小丫头。”

    送个东西却去了那么久,秦素真是懒得去想锦绣“顺路”

    去了哪里。她微微颔首,指了指桌上的茶果盘,温声道:“辛苦你了,饮些热水祛寒罢。”

    这段时间她依礼制只食米粥,连水都不喝,可谓律己极严,仆妇们倒是比她这个主人吃得更宽松些。

    锦绣谢了恩,背过身去拿茶盏时,却撇了撇嘴。

    不过是个外室女,谁又会盯着她的孝道规矩不成?这般的死心眼,连带她们做使女的也跟着整天食米粥。

    秦素却不去理她想些什么,当晚的晚食依旧是米粥一溢,丧中礼仪执行得一丝不苟。

    她是要靠着孝名走天下的,自是需得谨守规矩,不可有半分逾越。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7章 乱云飞
    次日仍是个阴天,风冷得透骨,秦素自东萱阁回来后,整个人都快冻僵了,阿栗便替她烤热了膏药贴于患处,让她坐在榻上休息。

    她坐下还没多久,良医便进府视疾了。

    秦素年纪不算大,尚未到避忌的时候,故便请了良医进屋,又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使女们全都遣去了外头,她这里便与良医呆在房间里,简短地交谈了两句。

    并无人知晓秦素与良医都说了些什么,那良医很快便出了屋,留下几贴膏药便告辞而去。

    到得下晌,周妪前来还玉镯,秦素便仍是请了她去都胜亭说话,借机悄悄将良医的诊断“转告”给了周妪。

    “热症?竟是热症?”听了秦素“转述”的话,周妪极是震惊,虽尽力压低了声音,却仍掩不住语气中的颤抖。

    那街医一口咬定是寒症,且阿承也一直是怕冷畏寒,谁想竟是热症?

    秦素凑前一些,悄声地道:“我也吓了一跳,反复问了几遍,良医皆说这症状乃是热症,若是以治寒症之法应对,不只不会好,还会加重症状,说不定……”她猛地截住了话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周妪。

    周妪不自觉地两手打颤,脸色亦渐渐发白:“天啊,竟是热症……竟是热症……阿承得的竟是热症……”她翻来覆去地呢喃着,苍白的脸上竟泛出一丝灰来。

    秦素怕她吓出个好歹来,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语道:“妪,不要着急,坐下罢。”

    她的声音清凉甜润,若西风飒然,拂过耳畔。

    周妪一下子醒过神来,忙四下看了看,可喜周围并无旁人,她方才略放了心,依言坐在布垫上,坐下后方觉两腿发软,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若非秦素帮忙求问良医,阿承的病就要被耽搁了,若是就这般耽搁下去……

    周妪不敢再往下想,只死死地咬住嘴唇,将心底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良久后,她才像是恢复了一点力气,依着栏杆勉强坐直了些,对秦素道:“真是……多谢女郎,女郎的活命……之恩,我……”

    她的情绪十分激动,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唯眼角微湿,嘴唇颤抖得厉害,颤巍巍地依着柱子站起来,郑重地向秦素行了一礼。

    这一回秦素没去扶她,知道此乃她一份感激的心意,便只侧身避了避,过后仍是扶了她坐下,又让她喝些热水。

    一杯热水落肚,周妪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秦素温和地望着她,心底平静无波。

    所谓的良医诊断、热症药方,这些全都出自她的手笔。

    她怎么可能去向良医打听病情?这良医可是吴老夫人请来的,谁知道他会不会转脸就将话透过去?

    她不过是打着良医的旗号,将前世所知提前告诉了周妪。说起来,她免除了阿承数月的病痛折磨,也称得上是行善了,不是么?

    秦素安然地望着周妪,厚厚的流海下,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若两面平湖。

    待周妪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秦素方轻语道:“此事我也是顺手而为,妪不必如此的。”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玉镯:“妪是来还镯的,哭出来便不好啦。”

    得她提醒,周妪忙正了正神色,四顾一番后转向秦素,庄容道:“无论如何,终究是女郎帮了我们,我们永远记得女郎的恩。”

    秦素浅笑着低下了头。

    她希望周妪永远记得今天的话,莫要令人失望。

    “妪这般说,倒叫我汗颜。”再抬起头时,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一分羞赧、三分宽柔:“妪还是快些回去罢,换个街医诊一诊,叫他开张治热症的方子抓药来吃。”

    她的话说得温柔,周妪心中感激愈甚。

    秦素说罢,便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悄悄塞进周妪手中,语声轻细地道:“良医说得太快了,这药方我也不知有没有记全,妪拿去给街医瞧瞧,若有需添减的便添减些,治病要紧。”

    前世隐堂所学,治热症的方子唯一张。秦素不敢全用,怕不对症,便只拣了其中几味药写上。

    周妪紧紧地抓着秦素的手,半晌后方才松开,语声微颤:“多谢女郎。”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这一句。

    秦素看着她写满感激的双眼,温和地道:“罢了,妪且去罢。”

    周妪此时真恨不能一步便跨回家,自是不会再耽搁。她再度向秦素躬了躬身,便步出了亭子,不一时,那匆促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重重竹林之外。

    秦素目送着她离开,眸中隐着一丝欣慰。

    周妪的这份人情,已经被她全数握住了。从此后她也有了自己的人手,在秦府不再是孤立无援。

    北风在庭院中低低地呼啸着,和着那一池绿水的哗啦声,搅得人心神激荡。

    秦素凭栏独立,望着前方铅色的天际。

    乱云飞渡,乌云压城,天地间一片肃杀。四起的狂风涨满她的衣袖,在风中翻卷不息。她鬓边的发丝被吹得飞扬了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生出了一股豪情。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转变。

    脱身的阿妥与福叔;被薛允衡牵制的高翎;打乱左思旷脚步的程家与珍本;还有阿承的病提早治愈……

    她真的做了许多事,在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凭着自己的力量,为自己,亦为秦家开了一个好头。

    她相信,往后也一定会好下去的。秦家的命运会转向好的一面,她赖以生存的家族亦终会躲过前世的厄运。

    至少在这一刻,她对此深信不疑。

    ***********************************

    时间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十月下旬。

    天气冷得越发厉害,冻雨连着大雪,青州城中竟少有晴日,秦素甚至觉得,此处的冬天比位于北方的大都还要冷上几分。

    这一日清晓,她自东萱阁请安过后回转东篱,正一路拢袖缩脖地行过曲廊,忽听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六妹妹”。

    她停步转首,却见秦彦婉大袖飘飘地行了过来。

    秦彦婉亦着了麻衣,却不像秦素那般重重包裹,而是只套了一件厚棉襦加厚褶裙,宽大的衣衫被风拂起,裙摆飘飞,纤秀的体态隐约毕现,风度飘逸出尘。

    秦素看了她一会,觉得更冷了,便将怀里的牛皮暖囊又抱紧了些,脸上勉强牵起一个冻僵了的笑:“二姊叫我么?有何事?”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8章 悄声语

    秦彦婉来到秦素近前,面上神情十分柔和,却是比秦素那个笑要自然多了:“听闻六妹妹最近在抄经书,可是当真?”说这话时,她那一双剪水瞳似是一点未受天气的影响,依旧灵动清澈,若水波一般,滑过秦素的面颊。

    被那双湛湛秋水浸了一过,秦素的笑脸越发撑不住了,索性便垮下脸来道:“二姊也来笑我,哪里是我自己要抄的,是祖母布置下来的。祖母说,‘六娘既是要静养,也不好整日无所事事’,便要我替她老人家抄几卷经书。”

    她说着便觉得满嘴泛苦,脸上也带了几分苦相。

    抄经倒没有什么不好。若是得闲,秦素也很愿意在吴老夫人面前表现表现,为自己的孝名加些分量。

    可是,现在的她哪能这般悠闲?

    阿承乃是久病之身,养到现在仍未痊愈,秦素却急于了解秦彦昭的情况,直是等得心焦,每天心里都像有一把火在烧。还有那个收买阿豆的麻脸老妪,秦素亦曾隐晦地向周妪打听过,却是无果。

    秦府占地颇广,当年秦宗亮为复现颍川秦氏风光,花大笔钱财修筑了这幢豪宅,仅花园就建了五处。阿豆只说那麻脸老妪是看守花园角门的,至于她守的是哪所花园的角门,阿豆却不知道。

    秦素怀疑,那麻脸老妪根本未对阿豆实言相告。

    所以,近来的秦素很是焦躁,偏偏吴老夫人又拘了她在房中抄经,她一坐下来便觉得两股像生了刺,抄不上几个字便要在心里急一急。

    无人可用。秦素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依旧是无人可用。

    阿栗来的时日尚浅,秦素并不了解她。至于其她人,锦绣是头一个要防着的,剩下的几个不是林氏派来的,便是吴老夫人那边的,甚至还有一个秦世芳陪房的近亲,秦素如何敢用?

    每每思及这些,秦素就觉得心火上浮,大冬天的也恨不得嚼冰咀雪。此刻秦彦婉却拉着她说起抄经的事情来,她自然是一肚子的苦水。

    见她的一张脸皱成苦瓜,秦彦婉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身向使女采蓝道:“拿过来。”

    采蓝便递过来一只小藤匣,秦彦婉亲手接了,递给秦素道:“罢了,就知道你是个坐不住的,这些你先拿着,得空了我再送些过来。”

    秦素接过匣子启盖观之,一时间喜动颜色。

    那匣子里竟装着抄好的经卷,白绢上的蝇头小字风骨突立,字迹与她竟是十分相像。

    “二姊!”她抬头望着秦彦婉,又是感激又是欢喜,眼睛已经情不自禁地弯成了月牙。

    秦彦婉看着她,蓦地心头一恍,竟觉眼前容光叫人不敢逼视。

    她微微一惊,再凝神去看,秦素却已经低下了头,正将匣盖关牢了递给一旁的阿栗,待她再抬起头来时,那容光已经不见了,秦彦婉的眼前仍是一张黑瘦的脸,刘海长得快要遮住眼睛,神情寡淡,一如木雕。

    秦彦婉定了定神,摆袖道:“可不能只谢我一个,这里头也有四妹抄的。她害羞,便由我一并带来了。”

    居然连秦彦贞都帮着抄经了。

    秦素垂下眼眸,心情颇为复杂。

    她的两个姊姊还真是雅致,竟用了这般委婉的方式,向她表达了歉意,以及感激。

    秦素的旧疾是因何所致,又是何人耽搁的,整个秦府谁人不晓?而她与薛家郎君同归一事,如今业已传遍了青州城,府中诸人自亦尽知。

    秦彦婉她们可不似林氏那般愚笨。她们明白,若秦素果真对嫡母心怀怨恨,凭她这些日子表现出的聪明,她完全可以借着与薛二郎同路之机,不露痕迹地将腿疾之事透出来。到那时,林氏苛待庶女的名声可就要传出青州,传进大都了。

    可秦素却没有这样做,而是一直忍到了回府才“病发”。不论别的,只她这份识大体、顾大局的见识,便已叫人刮目相看了。

    片刻间想明白了其中因由,秦素十分感慨。

    她不打算对付林氏,那是因为林氏完全不值得她对付。她回府这些天最深的感受便是,她这个嫡母是真的……很笨。

    若是年轻个十几岁,这样的笨或许还有几分可爱,可问题是,林氏已经三十出头了。一个整天端着主母架子,手段却幼稚得使人发噱的中年妇人,“面目可憎”四字用在她身上真是一点不为过。

    若林氏能有她两个女儿的一半聪明,那该有多好。

    秦素的心思在转到此处时便打住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她连想都不该想。

    郑重地向秦彦婉行了一个大礼,秦素正色道:“那就烦二姊替我向四姊道谢,待明日/我再当面谢她。”

    秦彦婉面上表情一松,伸手摸了摸秦素的头,柔声道:“你也不必当面谢她,只作不知罢。若是你明日真去谢了,她怕是又要别扭。”说着到底忍不住,拿手握了嘴,将那一丝笑意给掩了下去。

    她们尚在重孝之中,家中姊妹说话可以,说笑便不大好了,被人看见,又能捉出错来。

    秦素弯了眸子,向秦彦婉点了点头,两个人相携而行,顺着曲廊往回走,一面走一面说些闲话,一直行至石桥边方才分开。

    便在秦素转身的那一刻,忽听身后一个有些惊慌的声音叫道:“女郎,院子里……女郎请随我来。”

    那声音秦素并不陌生。那是采绿的声音。

    采绿是秦彦婉的近身使女之一,平日里行事颇为稳重,秦素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竟会让采绿如此慌乱。

    她不由自主回首望去,入目处便是采绿那张白中带灰的脸,脸上满是惊怖之色。

    秦素注意到,采绿足上的木屐有一只散了带子,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急急地低声向秦彦婉说了几句话,语毕后退了一步,脚步有些踉跄。

    秦素犹豫了一会,终是问道:“二姊姊,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不记得前世此时秦彦婉出过什么事,心中微有些不安。

    秦彦婉应声回首,神情却是一派平静,剪水双瞳淡然无波:“无事,我先回去了,六妹妹慢行。”她温和地说道,向秦素点了点头,便扶着使女的手离开了。

    秦素立在原地,目送着秦彦婉转过了小径。不知是不是错觉,秦彦婉走路的速度,像是比以往略急了一些。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6965 
财富
3637683  
积分
1177765  
在线时间
4184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8-12 
第049章 汲井回
    “是出了什么事么?采绿的脸白得那般模样。”步下石桥的时候,锦绣终于忍不住说道,一面又回首张望。

    采绿这人,平素最是高傲的,见了锦绣也不大搭理。如今见她竟吓成这样,锦绣心里便如猫抓的一般,恨不能跟上去问个究竟。

    秦素并未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锦绣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见她面色沉冷,便也不敢再多言,兀自一步三顾地回到了东篱。

    说来也怪,在秦素身边待得久了,锦绣渐渐地竟有些怕她,有时秦素一眼看过来,她心里便会发慌。许是因了这个缘由,最近她都不大敢往东华居跑了,总觉得秦素的那双眼睛一直盯在背后,让人不寒而栗。

    未至午时,东晴山庄的事情便在东院里传开了,却真是出了一件大事。

    原来,有一个在东晴山庄扫院的老妪,不慎落了井,尸身打捞上来时已经泡得肿了。

    院子里死了人,又是在重丧之时,采绿慌张失措亦是情有可原。秦彦婉知兹事体大,很快便将事情报去了东华居,又叫人往德晖堂送了信。

    林氏一得了消息,立刻便赶到了东晴山庄,见秦彦婉安然无恙,一颗心才算落回肚中,拉着女儿的手便掉了眼泪。

    “我的阿婉无事,这就好,这就好。”她红着眼睛,揽了秦彦婉在怀中不住地抚着,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

    才死了夫君,正是每日哀伤惶惶的时候,女儿的院子里突然又死了人,林氏的情绪便有些失控。

    秦彦婉一面替她顺气,一面便叫人捧来温热的布巾,柔声劝慰:“母亲勿急,阿婉好好的,您先擦擦面吧。”说着便将布巾双手奉到了林氏眼前。

    林氏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此刻已经渐渐平复了一些,便拿着布巾拭面,视线掠过一旁的大案,蓦地蹙了眉,指着案上茶盏中的白水问:“阿婉怎么喝白水?前月你钟舅父带来的茶呢?”一时眉毛又立了起来,恼道:“莫非你又送予六娘了不成?”

    她这两个女儿,不知为何对那个外室女一直很好,这让林氏心里有些不舒服。

    秦彦婉历来知道林氏的心病,便安抚地道:“太祖母赏下的茶,怎可随意赠人?我一直留着呢。”停了一停,又续道,“女为父守丧,这些享乐之物,须待到释服后方可享用,如今却不好拿出来。”

    林氏闻言,顿时心下大慰,深觉女儿做得很好,便道:“还是我儿守礼知事。”

    秦彦婉见她心情转好,想了一想,便又委婉地道:“母亲,六郎那里……母亲最好也管一管,勿要逾越了礼制。”

    秦彦恭虽只有三岁,终究还是秦家郎君,而林氏对他却显然有些溺爱,据说前两天还叫人给他熬了鸡汤。

    秦府如今正逢重丧,去逝的秦世章不只是林氏之夫,更是秦彦恭之父,他二人服的乃是最重的斩衰。礼制有定,斩衰期间,百日卒哭前只能朝暮各食一溢粥,卒哭后可疏食水饮,小祥后可食菜果,大祥后可用调味,除服后才可恢复正常饮食。

    如今百日尚未过,林氏便给秦彦恭熬鸡汤喝。万一此事传了出去,世人不会说林氏心疼爱幼子,只会说秦家不尊孝道,有愧士族之名。

    秦彦婉的一片苦心,林氏却似乎并不领情,随意地道:“阿瞒还小,不必谨守这些。”

    秦彦恭小名阿瞒,还是秦世章亲自起的。

    秦彦婉见状,不好深劝,只得作罢。

    此时又有仆妇来禀:“夫人,装裹已毕,夫人可须查看?”却是将那落水老妪的尸身收殓好了,其实也就是拿席子裹起而已。

    林氏正忌讳着,哪里耐烦看这些,皱眉道:“我不看了,你们先送去外头,看她有无家人,若有便叫他们领去,若无便找人埋了。”

    那仆妇领命欲去,却被秦彦婉叫住了。

    林氏便问:“怎么了?我儿还有事吩咐她做?”

    秦彦婉缓缓地道:“我有些话想问一问。不知那老妪是如何落的水?井边又是如何情形?”

    那仆妇忙恭声道:“那老妪恐是失足滑倒落了井。方才我去看过了,那井边极滑,还有好些冰,我走着都打滑。”

    秦彦婉点了点头,又向林氏看了一眼。

    林氏听了那仆妇的答话,猛地省起一件事来,忙吩咐道:“如此,你派几个管事去将此事禀报太夫人并西院夫人,再派些仆役往各处井边、桥边还有池子边撒上碳灰,若不够,便找些旧年的棉絮铺上,莫要再叫人滑倒了。”

    死了个仆妇也不算大事,林氏并没想要瞒着,派人去各处通禀一声,也是谨防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她掌着中馈,做这些是应该的。

    见她布置得很是妥当,秦彦婉便弯眉道:“母亲谨执馈爨,如此极好。”

    她方才就是想要借机提醒母亲的,见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林氏的指令下发不久,东篱便也来了几名仆役,将院子临水的几处地面皆撒了碳灰,又有仆妇专门向秦素禀报了此事。

    事情已然过了明路,锦绣便来了精神,跟在那仆妇身后问东问西,又不顾严寒去了外头。

    秦素实在懒得管,由得她花蝴蝶一般满园子乱窜。

    也难为锦绣识得的人多,不消半个时辰,便将事情的始末打听得一清二楚,又献宝似地跑到秦素跟前细说了一通。

    “……那老妪是个孤老,家中也没甚么亲人,可怜得很,一直就管着扫东晴山庄的院子。因她有了年纪,二娘怜她年老,便只叫她干些轻省的活计,不令她劳累。二娘一片善心,却不知这老妪为何偏要去边汲水的,又偏偏滑倒了,二娘这会子还在伤心呢。”锦绣细细地说着,一面便在炉边烤着手,脸上还余着冻出来的红晕。

    秦素此时方贴了膏药,正坐在榻上歇息,闻言便顺着她的话道:“天太冷了,又总下雪,地上确实滑得很。”

    锦绣立刻接口道:“女郎说得对呢,那老妪也真真是奇怪,偏要晚上去汲水,那时候院子里哪有人?风又大,便是她喊破了嗓子也无人听得到。”

    秦素不由看了锦绣一眼,问道:“你又怎知她是晚上落的井?”

    锦绣得意地一笑:“自是我向人打听出来的。那老妪两天前的晚上说要去汲水,就此人便没了。女郎想,她汲水可不是要去井边么?这么一算,她自是两天前的晚上便落了井了。”说着便摇头,惋惜似地叹了口气。

更新不定!
你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