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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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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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曾相识

    秦素这一晕,便足足晕了一整日。开始时是装的,后来则是倦极而眠。

    自重生醒来至今,她日夜不停地谋划算计,下毒、易容、诓骗、伪造、埋先手、布暗局,真是殚精竭虑、穷尽智慧,几乎无一夜好睡,再加上自连云至青州一路车马劳顿,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才十二岁的少女?

    医者扶脉后诊出“心力交瘁、劳心过甚”八字,并嘱林氏让秦素卧床静养,不可再劳累。

    有此诊治,秦素更是坐实了一个“孝”字,就此安安稳稳地睡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一夜雨声零落,点滴阶前,直至天明仍是未停。

    秦素自沉睡中悠然醒转,转眸四顾,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三屏素榻上,厚重的布帐遮去了大半光线,唯缝隙间露出一角桌案,案上的铜雀烛台里点着细烛,满室暗影幢幢。

    秦素怔怔地看着那具烛台。

    原来,她是在东院正房的西厢过了一夜。

    这里她并不陌生。六岁前的她乃是此处常客。彼时,她是享受着父亲宠爱的娇娇小女郎,哪里知晓有一天她会远赴田庄,住进夏时漏雨、冬日透风的房子?

    少无一日忧,那真是最好的时光呵。

    秦素怅怅地想着,心里未始没有一点羡慕。

    如果可以,她很想永远留在那个时候,无忧无虑,不识人间疾苦。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粗布被面摩擦着布褥,“擦擦”地响着。

    “女郎醒了么?”帐外蓦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随着话音,布帐被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掀起,一张清秀可人的笑脸,呈现在秦素的眼前。

    秦素藏在被中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微微一张。

    锦绣?

    林氏最信重的使女之一——锦绣,竟守候在她的床前。

    “原来女郎真的醒了。”锦绣笑着道,轻柔甜美的话语声像是含了蜜,直要化去人的耳朵。

    秦素的视线凝在她的身上,细细打量。

    锦绣的人亦如她的声音,甜美清秀,笑意宛然。微尖的下巴,秀丽的长眉,双眸弯弯带笑,颊边两个梨涡,穿着一身粗布素服,双平髻上只插了一根木钗。

    这是年轻些的锦绣,容色已具,却还不曾生出后来的袅娜风情。

    前世时,林氏将她派到秦素身边,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在秦素身边安插一个耳目。

    可是,包括林氏在内的所有人皆不曾想到,锦绣最后竟做出了那样令人尴尬之事,险些带累到了林氏头上,而锦绣自己的下场……

    秦素收拢了心神,不再往下想。

    “你是何人?”她盯着锦绣问道,语声里含着晨起时的娇慵,略有些嘶哑。

    她在田庄生活了五年,自是不认识林氏身边的阿猫阿狗。问罢了话,她也不待锦绣回答,便又转首四顾:“阿栗呢?她去了哪里?”

    锦绣款款行了一礼,抬手去卷帐幔,语声轻柔:“女郎,我是锦绣,是夫人派我来服侍女郎的,往后便任由女郎差遣。阿栗去库房领物,即刻便回。”停了停,又弯了眼睛看秦素:“女郎可要起榻?”

    温温柔柔的语气,甜美秀气的长相,这样的锦绣,实在极易予人好感。

    秦素轻轻“嗯”了一声,自榻上坐了起来,锦绣便过来替她着衣。

    锦绣今年已满十四,正是娇花一般的年纪,纤长的手指若春葱一般,指间托着一件烟青色绣樱草纹软罗内衫,那细腻的罗纬映着晨光,泛出柔和的光泽。

    秦素瞥眼看去,脸色陡地一沉。

    “等一等。”她抬手挡住了欲替她着衣的锦绣,眸光冷肃,指了指她手里的软罗内衫:“我服斩衰,何以着罗素?”

    她的声音不见起伏,眼神里的冷却有若实质。

    斩衰为重丧之首,锦绣却捧出了罗衣,林氏这是要给她下马威么?若是别的也就罢了,偏要在最重要的孝道上做文章,林氏还是没放弃在太夫人面前抹黑她的意图。

    看起来,她回来的声势有些大了,竟大到了让林氏无法忍受的地步。

    借薛二郎张势,她果然没做错。

    锦绣万没料到秦素突然变了脸,辞锋竟然颇利。她脸色僵了僵,眸光微闪,旋即退后躬身,诚惶诚恐地道:“女郎息怒,我拿错了衣,这就去换。”

    她一面说着,一面便利索地折起罗衣,行至一旁开了箱笼翻拣,不一时,便捧着一件纯白粗麻内衫走过来,双手奉至秦素眼前。

    秦素审视地看了看那衣裳,又看了看锦绣,方点头道:“这件不错了。”

    锦绣连忙上前,殷勤地替秦素着好衣衫,一面又有些感叹地道:“女郎皮肤娇嫩,这粗麻衣贴体硌着,恐是会疼的。”

    秦素侧首望着她,心中无比讥诮。

    此事前世并未发生,然而用意却与发生过的一样明显,锦绣还真是尽责得很。

    或许,林氏是真的比她以为的,还要笨,而这锦绣白白生得一副聪明模样,看起来也和她的主子不分伯仲。

    秦素举步往妆台前行去,似是根本没听见锦绣的自言自语。

    锦绣却也不急,随着她行至妆台,轻轻推开了前面的窗扇。

    一阵凉风拂进屋中,雨声越发清晰起来。秦素探身往外看去,却见廊下的灯笼已然熄了,窗缝里泻出的烛光照着白砖地,地上湿了多半,屋檐下缀着断珠般的雨线。石子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模糊地映出深灰色的天空。

    “风有些凉,女郎可要将窗关小些?”锦绣体贴地问道,一面将旁边桌上的青铜雀烛台端了过来,妆台边的光线立时亮了几分。

    “几时了?”秦素问道,一面探手将窗扇推开了一些,仔细看着檐角外的天色。

    锦绣向时漏望了一眼:“卯正差半刻。”

    秦素点了点头,在妆台前坐了,淡声吩咐:“替我梳发,唤人进来洗漱。”

    锦绣在秦素身后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眼睛张得老大。

    若非知晓秦素在田庄住了五年,她一定不会相信,眼前这位行止、语言与态度皆优雅沉静的少女,与林氏口中那个“不知礼数、粗鲁不文”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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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会至亲
    秦素并未看见锦绣的神情,也未将她的想法放在眼里。

    这丫鬟所起的作用,最多就是撺掇她做些傻事,再给林氏报个信,让林氏有机会惩罚她,如此而已。

    至于锦绣会在将来做出的那件事,秦素目今尚无暇顾及。

    细论起来,她与锦绣并无深仇大恨,更说不上对她有何感受。当年锦绣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并不长,一年多之后,她便因犯错而被逐。而锦绣背后的林氏,秦素自重生后无数次回思前世,越想便越有种感觉:她前世遭遇的一切,与林氏关系并不大。

    前世的她,有极大可能恨错了对象。

    罚跪、罚抄书、罚禁闭,更甚者,在庶子庶女们的婚事上作些手脚,这些林氏是能做到的,亦是她一以贯之的行径。然而,她还没蠢到去败坏秦家子女的名声。

    林氏自己也生了女儿,这样做,无异于自毁前程。

    再者说,秦素失身那晚,引她入局的是阿豆,而阿豆是被一个麻脸老妪收买的,那老妪背后的人,真的是林氏?嫡母算计庶女,有必要费这样大的手脚?

    秦素微微颦眉,地面水洼中映出的黑瘦少女,便也有了一个寡淡的疑惑表情。

    锦绣在无人处撇了撇嘴。

    看来看去,这位六娘子的身上,仍旧一无是处,就是一个土气的村姑。

    她将方才生出的那一点讶异抛了开去,撑高了手里的青布油伞。

    此时的秦素已然收拾整齐,步出了临时安睡的西厢,正走在东华居的石子小径上,锦绣便随侍在她的身后。

    秦素伸手拨开伞面,看了看天。

    天空是一片无垠的灰,雨线不知疲倦地倾泻而下,似是没有穷尽。

    她的心情也受到了这冬雨的影响,有些灰暗,也有些冷寂。

    时隔一世,她重又站在了东华居的院中。

    此时此刻,份属东院正房的东华居,仍是她记忆中最鲜洁时的模样,不曾败落蒙尘、蛛网吊结,亦没有野鼠爬过荒草、凄风笼盖四野。

    她的心头泛起酸涩,转首看向院门处。

    高大的门楣纤尘不染,“东华居”三个飘逸劲拔的大字,被雨水洗得洁净有光。

    她久久地看着那三个字,心底酸涩渐去,生出了些许荒谬。

    她记起,西院的正房,是叫做“西华居”的。

    自秦世章兼祧后,秦府的东、西两院便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处处都必须绝对的一样,不可有分毫差异,而其中最鲜明的表现,便在两院的建筑名称上。

    东院正房为“东华居”,西院正房便叫“西华居”,两处皆为主母的住处;“东萱阁”为东院吴老夫人所居,西院高老夫人便住在对称的“西萱阁”。

    除这四处外,其余各院亦对应而生,如东院两位妾室居于“东云照水”,西院双妾便住在“西月飞霜”,还有诸如“东篱”对“西庐”,“东风渡”对“西雪亭”等等,不胜枚举。

    幸得秦世章有才,这些名号才没闹出笑话来,然如此多东、西二字打头的名称,也足够人晕头转向的了。

    秦素半垂着头,厚重的刘海之下,是一抹嘲讽的淡笑。细雨携起凉风,拂过斩衰上未经缝补的线头,刺着她的下颌,有些痒,也有些疼。

    她抬起眼眸环视一番,入目的,是东华居初冬时的光景。

    院子里植了桐树,此时风吹叶落,枝桠挺立,宛若刀剑出鞘,在半空里无声厮杀。院子北角的山石子引了活水,寒泉兀自流淌,叮叮咚咚,嵌入沥沥雨声中,敲出满院的冷峭与凄清。

    一所没有了男主人的院子,便如春风不肯渡的花园,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凄凉。

    秦素立在正房外的廊檐下,自帘幕的缝隙间看着房中的林氏。

    林氏木然踞坐于胡床上,眉目里刻着浓重的悲伤,以及更加浓重的疲倦。

    这个一心要给庶女下马威,连晨起请安也要变着法地给庶女难堪的主母,此际看来,也不过是个失去了夫君的凡人罢了。

    秦素对她没有同情,只有越发清醒的认知。

    她平心静气地打量着林氏。

    林氏有一张端丽的容颜,眉骨高、鼻骨挺、下颌圆润,整张脸饱满如花苞,笑时便有若春花绽放。

    秦素私下觉得,比起西院夫人钟氏飘逸出尘的韵致,林氏美在轮廓,她那张脸总是不管不顾地美丽着,无论悲喜怒恨怨,也依旧无损于她的美丽。

    如果眉间的阴郁能够少些的话,秦素相信,林氏会更动人一些。

    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的。

    当年头一胎生下的嫡长子,只活了不到三个月便即早夭,林氏深受打击。自那一刻起,她的情绪便像是定了型,纵然后来顺利生下了两女一子,她似乎也永远走不出那一日的阴霾。

    “六妹妹好早。”身旁微微一暗,秦素的衣袖被人碰了碰,她转过头去,却见身边已多出了一人,正是二娘秦彦婉。

    二娘秦彦婉、四娘秦彦贞与六郎秦彦恭皆为林氏所出,除这三人外,东院另有庶出子女三人,分别是盛氏所出五郎秦彦朴、徐氏所出七娘秦彦柔,以及外室女秦素。

    秦彦婉应是从正房灵堂棚屋赶过来的,麻衣上还沾着香烛的气息,脚下屐齿微湿。

    连日不停地守灵哭丧、铺草枕土,朝暮只以一溢米粥裹腹,秦彦婉的面色有些憔悴,仪容却依旧整洁。

    “我是二姊,六妹妹还记得么?”她小声地道,一双剪水瞳像浸了秋烟,凝在秦素的脸上。

    秦素福身向她行了礼,亦轻声地道:“我记得的,二姊好。”

    秦彦婉柔柔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便也转首看向明间。

    她只比秦素大了一岁,却足足高出秦素一个头,因而这摸头的动作做起来便不显突兀。

    秦素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从她的角度,只能瞥见秦彦婉清丽的侧颜,长眉如画,秋水明眸,神情间含着几许轻愁,美得叫人移不开眼去。

    秦家多出美人,秦素五个姊姊一个妹妹皆是容貌清秀,而这其中,又以秦彦婉为最。

    两年之后,秦家二娘的美名,可是传遍了整个陈国的。

    秦素不自觉抚住了胸口。

    那里有一丝微热的灼痛。

    前世秦家灭门后,在赵国一个大士族的家里,她曾见过秦彦婉。

    彼时,她是郎主新得的艳姬,她是府中侍酒的美婢。因二人皆会说陈国话,便被遣出招待陈国使团。

    酒宴欢歌、觥筹交错,她们于华宴之上重逢,却双双沦为玩物,一个缠绵于男人怀中,一个婉转于男人膝上,四目相顾,不敢相认,唯错眸而过。

    秦素不知秦彦婉是如何来到赵国的,也懒得去问。彼时的她恨着林氏,亦恨着林氏的女儿。

    她以为,她未请隐堂“密杀”取了秦彦婉的命,已然仁至义尽。

    可是,就在她被郎主转送他人的那一晚,秦彦婉却悄悄地来找她,塞给了她一个包袱。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张热饼、两只熟蛋,还有一张带着余温的五十两银票。

    她怔忡地抱着那只包袱,包袱里的饼透出温热,暖暖地,烙着她的肌肤,也灼着她的心。

    当她抬起头时,在异国寒冷的星空下,秦彦婉瘦弱而纤细的背影有若一道轻烟,渐行渐远,渐至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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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雨霖霖
    那只包袱,秦素后来扔了。

    也或许,她最终还是将它带在了身上。她已经记不清了。

    年华如逝水,渐渐洗去前尘,许多的人来了又去,从她的身边依次经过,若蜻蜓点水、似寒雁穿潭,与她的生命轻轻一触,便即分开。

    她为隐堂效力,辗转于赵国的士族门阀,又阴差阳错回到了陈国,在深宫里自顾不暇。

    渐渐地,她忘了自己的来处,唯偶尔午夜梦回时,会想起那一夜萧疏的星子与月华,会觉出胸口那一丝微微的热。

    那样的一种温度,经年之后,似仍旧穿透了无尽的岁月,烙在她的心口。

    她并不知道秦彦婉后来怎样了。

    那张清丽而忧愁的容颜,自那一日之后,便从不曾在她的故梦中出现。

    秦素的心底泛起苦涩,渐渐蔓延至舌尖。

    “二姊,六妹。”有人唤了一声。

    秦素转回心神,循声看去,却见四娘秦彦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秦彦贞只比秦素大了几个月,却出落得秀丽,身量比秦彦婉还要高些,面貌轮廓肖似林氏,唯眉眼间多了几分恬淡,宛若画中仕女,有一种徐徐淡雅的风致。

    “四姊好。”秦素向她行了个礼。

    秦彦贞点了点头,又端详了她两眼:“黑了些,太瘦了。”

    她说话的声音也是淡的,表情更是淡近极无,语罢便静静立在了秦彦婉身侧。

    秦素佯装害羞垂下了头,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说来也是怪事,秦府东、西两院明争暗斗,连院子的名号都要比照着起,然小辈之间却鲜少勾心斗角之事,至少前世的秦素便不曾听闻过,她想,这或许是因了太夫人及秦世章的双重影响所致。

    秦府小辈皆是打小便听着太夫人讲古长大的,太夫人总说,秦家在那样艰辛的磨难中生存了下来,靠的便是齐心合力。而秦世章却奉行老庄清静无为之道,行止超然,为人谨持。家中子女多多少少受他二人影响,争斗之心自然便也没那么重了。

    秦素垂眸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身边又多出了两个矮矮的小人儿:八岁的五郎秦彦朴脸儿圆胖,大眼睛黑黝黝地如同宝石;六岁的七娘秦彦柔皮肤细白,宛若瓷人一般。

    他们两个年纪小些,皆不大认识秦素了,秦彦婉便低声叫他们行礼,态度十分温柔。

    东院晚辈本就以她为长,而小辈们看来对她亦十分亲近,秦彦柔便一直缩在她身后,只露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秦素。

    秦素对她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最后一次见秦彦柔的情景,彼时的秦彦柔已近十岁,出落得清秀可人,一手绣技尤为出众,据说是她的生母徐氏亲手教的。

    却不知秦府抄家之后,这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有没有得到一个好些的结局?

    雨丝纤细、流水潺潺,东华居的回廊转角处,一丛芭蕉犹自青翠,蕉叶上坠下透明的水滴。

    秦素正出着神,却见正房明间虚掩的门扇终于开启,粗布棉帘被人从内挑开,露出了林氏模糊而疲惫的脸。

    “请郎君与女郎入内。”青衣小鬟躬身行礼,分列于屋门两侧

    “快进来吧。”林氏亦在胡床上向外招了招手,看向秦彦婉与秦彦贞的眼神里,含着些许心疼。

    几人依着序齿鱼贯而入,齐齐向林氏见礼。

    “都起来罢。”林氏憔悴的脸上撑起一个笑,招呼小辈们坐下,又叫奶姆将秦彦恭抱了出来。

    秦彦恭今年才只三岁,正是渴睡的年纪,此刻想是尚未醒透,在奶姆怀里揉眼睛,看见林氏便伸手要抱。

    林氏自见了他,面上便亮起了一层柔光,再不复憔悴的模样。她爱怜地将秦彦恭抱在怀中,眉梢眼角皆染着笑意。

    年近三十才生下这么一个儿子,林氏自是疼到了骨子里,抱着爱子掂了掂,便柔声地问:“冷不冷?饿了么?”又问奶姆:“昨晚睡得可好?”

    奶姆恭声道:“小郎君睡得极好,只半夜醒过一次要水喝。”

    林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搂着秦彦恭软语哄了好一会,方叫奶姆抱了他下去。

    直到那奶姆的身影消失在棉帘后,林氏才终于转过视线,看了秦素一眼。

    秦素敛眉端立,衣袖垂得笔直。

    她方才便一直站在堂下,林氏却像是才看见她一般,这让秦素觉得十分无奈。

    这是她回府后与嫡母的首度见面,需得大礼跪拜才合规矩,可方才林氏自顾自逗弄幼子,秦素便只得立在一旁候着。

    还好她没有先跪。

    秦素心中暗忖着,一面已是跪伏于地,大礼拜见,恭谨地道:“不肖女六娘,拜见母亲。”

    林氏的视线垂了下来,在秦素的身上轻轻一碰,便又立即转开,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事物一般,眉尖蹙起,饱满的额头瞬间布满了阴云。

    别的庶子庶女也就罢了,唯有秦素,林氏有种格外的厌弃。

    这厌弃一方面是因为秦素的出身,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这样一个不洁的外室女,秦世章却偏要放在长房的名下。

    林氏的胸口有些发闷,觉得喘不上气来。

    砖窑给了二房,瓷窑也给了二房,就连儿子的数量也是二房多过长房。好事皆被二房占了,他们长房得着了什么?除了那点不值钱的田产铺面,还有个鸡肋的管家权,便只剩这个外室女了。

    林氏直直地望着窗外,眉间压抑的情绪几乎拢不住。

    房间里一片沉寂,除了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便没有别的声音。

    秦素安静地跪着,膝盖有些隐痛。

    幼时在祠堂受了寒气,其实并不算多大的伤,只是林氏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一直没叫医来治。前世直到秦素进入隐堂,那隐堂的医用了最普通的膏药,贴了三个月便即痊愈。

    这一世,秦素是不会再去隐堂了,她想,这膝伤还是早早治好为妙。

    一阵雨声破帘而入,寒风在屋里打了个转,凉意侵人,卷起座中几方衣袂。

    林氏像是突然醒了过来,视线重新落在秦素的身上,良久,眉心皱成了川字。

    “如何不见阿豆?”她的声音抑得极低,如同帘外压抑而沉暗的天。

    秦素向着地面嘲讽地笑了笑。

    简单而直接,这确实是林氏一贯的风格。

    她直起腰身,自袖中取出报官后的那一份备案,双手高举过顶:“母亲恕罪,阿素擅自作主了。”

    林氏身旁的一个使女上前,接过备案奉予林氏,林氏匆匆扫了几眼,面色微变:“逃奴?阿豆逃了?”

    她着实是难以置信。阿豆一家皆在她名下的铺子做活,家中颇有进项,阿豆虽在田庄,却也没吃过多少苦头,有什么理由逃跑?

    林氏的眉头越拧越紧,怀疑地看着秦素:“阿豆一向忠心老实,六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秦素摇了摇头,却并不开口。

    此事并不宜于经由她的口说出,就算她说了,林氏也仍是怀疑,倒不如再等两日,由旁人亲自去太夫人跟前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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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东萱阁
    见秦素不肯开口,林氏的脸色越发阴沉。

    从她所在的位置去看,只能看见秦素那厚厚的一道刘海,鸦青的乌发亮晃晃地,刺目且灼心。

    “嘭”,林氏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母亲息怒。”秦素立刻伏低了身体,恭声告罪:“这件事是福叔办的,阿素不知详情。”

    清而弱的声音,却安稳从容,不见一丝惶悚。

    林氏脸上腾地烧起怒意,双眉猛地一张。

    “该去祖母那里了,母亲。”秦彦婉轻轻柔柔地开了口,清润明净的声音,洗去了房中暗涌的戾气。

    林氏神情一凝,转眸看向案边时漏,这才发觉时漏将尽,已近辰初。

    她轻轻咳了一声,面色瞬间便恢复了平静:“确实不早了,走罢。”说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风匆匆滑过秦素:“六娘也起来罢,随我去见见你祖母。”

    使女掀起门帘,天光乍涌,映亮了林氏轮廓饱满的面庞。此刻的她神情安宁、行止端雅,再非压抑而阴沉的怨妇。

    她姿态优雅地扶着使女,当先往门口行去。

    不论其他,只说这一份变脸的功力,林氏还是深得其法的。

    直待林氏行至门边,秦素才在地上笨拙地蠕动了一下,想要起身。

    然而,她此刻的样子有些狼狈,一副想起身又起不来的样子,两手撑地,手臂微微颤抖。

    前方传来轻轻的嗤笑声,像是哪个使女在偷笑。

    锦绣连忙上前搀扶,秦素偎着她的手方才勉强站了起来,却又在秦彦婉与秦彦贞二人行过身边时,蓦地站立不稳,歪向一旁。

    “六妹妹!”秦彦婉轻呼,她身旁的侍女采绿早已抢前几步,与锦绣合力扶住了秦素。

    “多谢二姊。”秦素全身的分量皆压在锦绣身上,语声有些虚弱,下意识地拿手去捶膝盖。

    秦彦贞蛾眉轻蹙,眸光向秦素的膝盖处瞄了瞄,未曾说话。

    “小心些。”秦彦婉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声,方往前去了,秦素便靠在锦绣身上,一步一挪地跟在后头。

    东华居的院门外,是两弯长长的回廊。

    吴老夫人所住的东萱阁,位于东院的最南端,院子左近既有山水画楼,亦有兰园桂圃,风景佳美,一年四季皆可赏玩。

    不过,吴老夫人性子寡淡,并不热衷于热闹,于是,那些山水花草便也只能空自美丽着,年年岁岁,寂寞如初。

    回廊里响起断续的木屐声,廊外雨幕如烟,天地间覆了一层烟色的轻纱。

    这是独属于东院的气氛,寂静而又压抑。

    秦素心中叹惋,身体却往锦绣的方向倾去,将全身的分量皆压在了她一人身上。

    锦绣的鼻尖冒出了汗来,脸渐渐憋得通红。

    纵然秦素生得瘦小,却也有好几十斤,锦绣如何吃得住?不过小半刻钟,她的两条手臂便已不像是自己的了,更遑论被压得死死的肩膀,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

    她忍不住有些抱怨,林氏罚的是秦素,最后却是她这个使女倒霉。她倒是想找个人来换换手,可秦府有家规,庶出子女去正房拜见长辈时,只能带一个仆役。

    方才见秦素留下阿栗收拾房间,只带了自己出门,锦绣还高兴了一阵,以为可以轻省些。可谁知这却是个苦差事,她现在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

    好容易行至东萱阁,锦绣已是气喘吁吁。

    “有劳你了,累坏了罢?”秦素依着栏杆站定,低声道谢,一只手覆在膝盖处,雪白的麻衣衬着她黑黄的手指,十分醒目。

    锦绣忙道“不敢”,喘着粗气退后一步,立在秦素的身侧揉胳膊,面色实在不能算好看。

    秦素专注地捶着膝盖,面无表情。

    比起阿栗,她当然更愿意让锦绣“侍者服其劳”,更何况她的膝盖也确实有些疼。

    “六姊。”身旁传来秦彦柔压低的声音,紧接着,一只小小软软的手便覆在了秦素的膝上:“我帮你揉一揉。”

    秦素低下头,眼前是小姑娘晃动的丫髻,过了一会,丫髻动了动,便见一双大眼睛忽闪地抬了起来,看着秦素,语声里带着小女孩的软嫩:“揉揉就不痛了。”

    她正在换牙,说话时小嘴巴一努一努的,很有趣。

    秦素忍不住便去摸她的头,轻声道:“我不痛了,多谢阿柔。”

    秦彦柔听话地停了手,回首向秦彦婉一笑,得来了对方嘉许的眼神。

    秦素见了,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林氏方才的举动不能算不妥,只是她未曾想到,秦彦婉行事会如此周到。

    身为晚辈,她不好直接违逆主母,便委婉地借用这种方式,向庶妹表达了歉意。

    前世见惯了宫里的各种女人、各样手段,如今乍然遇见这样的纯粹与善意,秦素还真是不习惯。

    一阵风拂过回廊,几杆竹子在风里微弯了腰,碧绿的叶片摇下几粒雨珠。

    正房门帘忽地挑起,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走了出来,向林氏躬了躬身。

    这妇人生了一张严肃的长脸,皮肤很白,两弯眉毛捏得细长,眼珠是冰冷的深褐色。

    这是蒋妪,是吴老夫人最倚重之人,亦是秦世芳的两位乳母之一。

    再次见到这张从无笑意的长脸,秦素仍旧觉得怪异。

    一个从来不笑的妇人,却偏有两道长长的弯眉,真是叫人不知如何形容才是。

    蒋妪向林氏行礼后,便又凑到她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方后退一步,躬身道:“老夫人已起榻了,夫人请进,郎君请进,各位女郎请进。”

    青衣使女挑起两重对掩的门帘,林氏打头,带领一干子女们跨进了屋中。

    东萱阁共有五间正房,房间取势开阔,明间地面上铺着一色的大块青砖,擦洗得光可鉴人。屋中家具皆为上好檀木所制,迎面是一方大案,左右各是两张雕花扶手椅,沿墙是两溜短榻,上头皆覆着素罗棉褥,榻前置着小几,下方砖地上铺着厚厚的青毡,房间一角架着熏笼,暖意氤氲而出,有松饼的香气四下弥漫。

    众人先向吴老夫人见礼,方才挨次跽坐于两旁的短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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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各有心

    秦素以眼角余光向上看了一眼,却见吴老夫人端坐于左侧的扶手椅,圆圆的脸上既无悲、亦无喜,若不是面色有些苍白,仅从她的情绪上,根本看不出秦府死了人。

    吴老夫人的漠然,也并非不可理解。

    她膝下除了一个女儿秦世芳外,便再无别的子嗣,秦世宏不是她生的,秦世章更跟她隔了宗,这个家里她没半个血脉亲人,当年又是自那场天灾里活过来的,生死于她,亦不过平常之事。

    秦素又往旁边看去,却见大案右侧的扶手椅中坐了一个穿着熟麻布衣的中年女子。她看上去比林氏年长些,样貌与吴老夫人有两分相像,也是圆脸秀眉,眼角微微上挑。只是她的气色却不如吴老夫人好,嘴角垂着,眼下挂着青影,有几分老相。

    秦素微低了眉,眸中有一丝讥意。

    秦世芳倒真是等不及得很,前世今生,她皆是在秦素第一次拜见吴老夫人时便出现了。

    此时,便见吴老夫人眸光微动,向下首坐着的人扫了一眼,视线在秦素身上停留了片刻,方转向了林氏:“听闻六娘回来了。”

    淡淡的语气,与她的神情一般无悲无喜。

    林氏垂下了线条柔和的颈项,恭声道:“是,我带了她来拜见君姑。”顿了顿又补充道:“也需拜见小姑。”

    “果是六娘回来了,我也有五六年没见了,甚是想念。”秦世芳接语道,面上透出一重喜意。

    林氏浅笑着向秦素招了招手,又转首道:“君姑与小姑勿怪,阿素才从外面回来,怕是有些认生。”

    在吴老夫人的面前,林氏总是十分得体的,也总是能很好地扮演一个慈母的形象。

    秦素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了大案前。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似是有些不良于行,走得不仅慢,还有些轻微的跛。

    秦世芳飞快地看了看林氏,抿住嘴唇,没说话。

    秦素花了一会时间行至堂前,弯了膝盖准备跪礼拜见祖母,却叫吴老夫人止住了。

    “不用跪了,上前来罢。”她淡淡地道。

    秦素往前走了两步,在她的身前站定。吴老夫人便向她脸上仔细端详了两眼。

    眼前的少女瘦弱矮小,面色黑黄,容貌连清秀都算不上,唯一说得上是优点的,便是举止尚算沉静

    吴老夫人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明显的失望,转向林氏道:“我记得当年赵氏是个极美的美人,六娘幼时也生得白净,如何现在变成了这般模样?”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只怕便有种责备之意了。然吴老夫人的语气却极淡漠,就像在问林氏今日的天气一般。

    林氏面上的笑容一丝不变,柔声道:“我也不知,莫不是乡下风大?”

    秦素险些失笑。

    林氏也算有急智,只是秦素的黑,与风可没多少关系。

    这许多天来,她每日皆以掺了白芷粉的面脂抹面擦身,又天天晒太阳,皮肤自然是一天比一天黑。

    这还是她前世在宫里弄到的秘方,当初是用来整治华嫔的,效果非同一般。而更有趣的是,只要停用这种白芷粉面脂,过一段时间,肌肤便会恢复以往的白皙。

    此时此地,白皙美貌于秦素无用,甚至还有害,她只能先行舍弃。

    她犹记得,前世时,只因她美貌过人,吴老夫人与秦世芳曾不止一次打过她的主意。

    在秦家,庶女唯一的价值便是拿来换取利益。这道理秦素想了两辈子,早便想明白了。这一世,她委实不愿将时间花费在应付这些事情上,便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样一个貌丑黑瘦的庶女,却偏有着最端正沉静的举止,吴老夫人与秦世芳见了,想必也只能束手而叹了罢。

    此刻的秦世芳,的确是有些失望的,这失望甚至远超吴老夫人。

    赵氏的美貌当年连她都心生嫉妒,对赵氏所出之女,秦世芳早便有了一番打算。然而,眼前的秦六娘却实在与美貌搭不上边,这让秦世芳有些心灰意冷。

    也许再过上几年,六娘会变得美貌些。秦世芳如此安慰自己道。毕竟秦素还小,又有三年孝期需守,那件事着实急不得。

    她的心思转了几转,很快便换到了另一件事上。

    相较而言,那件事才是真的当务之急。

    这般想着,她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茶壶,向吴老夫人的茶盏中续了些茶。

    吴老夫人会意,举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眸目注秦素,淡声道:“六娘,祖母问你,你此次回府,可将你父亲留予你的三卷珍本带回来了?”

    来了,果然是为了珍本,与前世一模一样。

    秦素没去看秦世芳那张急切的脸,而是疑惑地歪了歪头:“珍本?”她语声喃喃,像是不明白吴老夫人说的是什么,蓦地恍然大悟:“哦,原来祖母说的是书啊……”她拖长了声音,厚厚的刘海下眉头拧成疙瘩,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秦世芳身体前倾,紧张地盯着秦素。

    秦素故意将回忆的时间拉长了好一会,方再度疑惑地张大了眼睛,看向吴老夫人,问出了很久以来存于心中的一个疑问:“祖母,珍本书不都应该收在父亲的书房里么?为何会留在我身边呢?”

    她语声方落,吴老夫人的神情蓦地一滞,秦世芳亦是面色发僵。

    秦素冷眼看去,莫名地竟觉出几分快意。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那三卷珍本既是如此珍贵,秦世章为何不自己收着,却交给了当年才只七岁的秦素?理由何在?

    此刻,看着吴老夫人与秦世芳的反应,她觉得,答案应该就在不远处了,或者说,她们的表情,印证了她心中的那个答案。

    那三卷书,本就属于她。

    这其实并不出奇。

    当此乱世,曾经煊赫一时的士族女子,最终流落风尘的也不在少数,至少秦素前世便见过不少。赵氏在成为外室之前,或许也是哪个士族出来的罢。

    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吴老夫人方才缓缓地开了口:“那是……你父亲留予你的,他怜你……在外孤单,故予了你这几卷书,权作……念想。”她说得极慢,很有几分字斟句酌之意。

    “留书作念想么?”秦素的眼睛张得更大了,歪着脑袋,满脸的不解:“可是,我出府时才七岁,字也未识全呢,父亲为何……”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终是嗫嚅着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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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薛氏郎
    吴老夫人早已板起了脸,面上的淡漠变成了冷意。

    她冷冷地看了秦素一眼,蓦地转向一旁的林氏,不紧不慢地道:“六娘规矩太差了,话也太多,子妇往后要好生教导。”

    林氏连忙起身,柔声应道:“谨遵君姑之命。”

    她一起身,一应晚辈便也皆起了身,俱是向着吴老夫人的方向躬身而立,东萱阁中直是一片肃静。

    “罢了,坐吧。”吴老夫人赦免似地说了一句,林氏方重又坐下,众人亦再度归座。

    坐下之后,林氏便皱着眉看向了秦素:“六娘,你如今已然回了府,不比在乡间,再不可没规矩。长辈问话,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可再言别事。这一次便罢了,往后若再如此,可莫要怨我这做母亲的严厉。”言至最后,已是面带厉色

    秦世芳转了转眼珠,笑着打起了圆场:“罢了罢了,六娘终是才回府,还不懂事呢,莫吓坏了她。”说着便又对秦素一笑,和声道:“如今你只说说,那三卷书你带着没有?”

    她的语气十分急切,身体又向前倾了倾。

    秦素低垂的眸中划过讥嘲,抬起头来时,她的脸上却满是懊恼,嗫嚅地道:“祖母与姑母问话,我不该不回的,只是我方才想了半天,也不记得箱笼里有没有收着书了,要问阿栗才行。”

    “谁是阿栗?”秦世芳立刻等不及地问道,语罢方觉失礼,讪讪地向林氏笑了笑。

    林氏倒是一派的云淡风轻,温婉地道:“阿栗是六娘的使女,是从连云田庄带上来的,是秦庄头的女儿。”

    谁人不知连云田庄是太夫人的私产?阿栗既是庄头之女,自然也是太夫人的人了。

    秦世芳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明白林氏的意思,笑着道:“那便唤她过来问一问。”语毕又看了吴老夫人一眼,“母亲意下如何?”

    “可。”吴老夫人面无表情地道,看了看一旁的蒋妪。

    蒋妪立刻躬身而出,不多时,阿栗便跟在她的身后走了进来。

    阿栗还是缺了些见识,站在这气派的房间里有些缩手缩脚的,行礼的动作也颇为生疏。

    吴老夫人并未挑她的眼,仍是无喜无悲的一张脸。

    一旁的林氏便道:“阿栗莫怕,唤你过来是有事问你。六娘说,她的箱笼皆是你收的,我问你,里头可有书?”

    阿栗看了秦素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也壮起了胆子,答道:“没有书。女郎说重的东西先不急着带,过些时候叫阿妥带回来,我就把书都留在田庄了。”

    林氏闻言点了点头,对于阿栗的说法并不吃惊。

    她自是早便知道福叔与阿妥留在田庄的因由,那几个派去接秦素的仆役已经向她禀报过了。

    “阿妥又是何人?”吴老夫人皱眉道,她并不记得府里有这样的仆役。

    林氏便柔声道:“阿妥与阿福是一对夫妻,原先是服侍妾室赵氏的,赵氏进府后他们便被我遣去了田庄。莫说君姑没见过他们,我亦是不曾见过的。”

    此二人是赵氏买的,当年赵氏携女归家,林氏哪里会容她带着自己人?直接索了他二人契书便将人遣去了田庄,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此事太夫人亦是默许的,否则这二人也不会去了连云田庄。

    吴老夫人“唔”了一声,秦世芳便又问林氏:“既是服侍六娘的,他们为何又不跟着回府?”

    她急于拿到那几卷珍本,对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很关注。

    林氏眉头微皱,却也不好不理这位小姑,只得将福叔与阿妥得了急病的事情告诉了她。

    “便如母亲所说,福叔与阿妥病得很厉害,我又急着赶路,差点便耽误了回府的时辰,便没带着书了。”没待林氏落下话音,秦素的声音便接着响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些许讨好,似是为没把书带回来感到羞愧。

    林氏面色微僵,嘴唇动了动,秦素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幸得秦庄头寻了阿胜帮着赶车,我才赶得及回来。阿胜可厉害呢,在桃木涧遇到山匪之时,多亏了他掉转车头,又有薛家郎君相救,我们才得以脱身。”

    她说得既顺且快,就像是急于为自己开脱,说罢还小心地去看吴老夫人的脸色。

    吴老夫人惯是淡漠的眸中,陡然射出两道亮光,身体也一下子绷得笔直。

    “薛家郎君?”她高声问道,毫不掩饰神情中的震惊:“什么薛家郎君,六娘你说清楚些。”

    不愧为官员之妇的母亲,吴老夫人一瞬间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秦素话中最为重要的那个字眼。

    秦素困惑地看着吴老夫人,眨了眨眼睛:“祖母,我说的便是大都的那个薛家郎君啊。”

    “大都……莫非是……廪丘薛家?”秦世芳克制不住地提高了声音,神情既兴奋又紧张。

    “姑母一说就中了呢。”秦素笑得宛若稚童,神情中不见半点心机,“便是廪丘薛家的二郎君护送我回来的。”

    “护送?你?”秦世芳的声音提得更高了,突起的眼珠几乎要冲破眼眶。

    若是震惊也有重量,秦素非常怀疑秦世芳会将房顶震塌。那神情中的急切与欢喜实在太过于明显了,明显得让秦素都有些不敢直视。

    “六娘是说,你是被薛家郎君护送回府的?”吴老夫人再也无法保持平静,语声竟微有些颤抖,看向秦素的目光亮得刺目。

    秦素茫然地点了点头:“是,我与薛家二郎在彰城外偶遇,薛二郎说他也要来青州,邀我同路。我……我一个人本来就有点害怕,见他家里侍卫仆役众多,便……便同意了。”

    她期期艾艾地说完这些,又看着吴老夫人,像是有些担忧:“祖母,阿素是不是……做错了?”

    “无错,无错,六娘何错之有?”秦世芳再也忍不住,整张脸堆满笑意,直是容光焕发。

    廪丘薛家竟与秦家有了这样一段渊源,这简直是意想不到的大好消息。

    “子妇可知此事否?”吴老夫人此时却已看向了林氏,眉眼间又是一片淡漠。

    秦素垂着头,眸中的笑意似讥似冷。

    果不出她所料,林氏将薛家的事情死死地压了下来。

    可是,这件事又如何压得住?薛家马车与秦素同回青州,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这样一件大事,又能瞒得几日?

    秦素以为,林氏死压着此事不肯说,无非是不想让她这个庶女出风头罢了。但这个风头秦素还真不能不出,且一定要在此时出,早一刻不行,迟一刻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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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左思旷
    听了吴老夫人的问话,林氏的神情微有些僵硬,过了一刻,方于座中略略欠身,低声道:“我也是才知不久,将要寻机告知君姑。”停了一停,又凄凄道:“新丧事杂,君姑见谅。”语罢,神情已现悲切。

    吴老夫人怔了怔,渐渐地,面上也浮起了一层哀色。

    秦世章一死,秦家的门楣便又低了两分,秦家的门楣一低,便会影响到秦世芳。

    便是为了这个女儿,吴老夫人也觉得,秦世章死得太早了些。

    林氏仍在哀哀低泣,瘦棱棱的手臂自衣袖里滑出,吴老夫人见了,不由轻轻叹息。

    林氏也是个可怜人,青年丧夫,还要操持大小事宜,就算她没有及时向吴老夫人禀报薛家的事,也并非大错。

    “子妇勿要悲啼,当心身子。”吴老夫人难得温和地道,叫来使女为林氏加了一只隐囊。

    秦世芳亦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左右看了看,也掩了面佯作拭泪。

    看来她终于记起,她名义上的二兄尸骨未寒,她先是惦记着亡兄手中珍本,复又因薛家之事喜不自胜,实在有些出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吴老夫人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此事先不急,那三卷书却要早些取回。”

    林氏顺从地一笑,神情柔婉:“是,君姑,我这便派人手去田庄取书。”

    秦世芳的心放下了大半,感激地看了吴老夫人一眼,眼角余光瞥见秦素还立在案前,她立刻和颜悦色地道:“六娘回去坐罢。”

    秦素乖巧地应了一声,后退几步便欲回座,不想她的腿脚却不听使唤,才行了两步便是双膝一软,直直地跌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吴老夫人连声唤人:“快些扶六娘起来。”又问秦素:“告诉祖母,哪里不妥?”

    秦素摇头不语,一双腿曲在地上,半天无法伸直,锦绣与阿栗两个合力,一时间竟也扶不起她来。

    秦世芳便道:“我瞧六娘像是腿脚有些不便,莫不是路上受了伤?”说着她便离了座位,蹲在秦素身边,一伸手便拍在了她的膝盖处。

    秦素立时闷哼了一声,秦世芳马上便问:“可是这里伤到了?薛二郎知道么?”眼中的好奇与探究十分露骨。

    秦素忍痛摇头:“不是的……姑母……”语声断续,像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了。

    林氏面上掠过一层阴霾,复又隐去,起身走到秦素身边看了看,皱眉道:“还是请医罢。”语气里抑着轻微的不耐。

    一时晕倒,一时又站不起来,林氏深为秦素的事多而厌烦。

    吴老夫人便吩咐蒋妪:“快去请医。”顿了顿,又和声叮嘱秦素:“六娘切莫乱动。”

    她难得有这般和蔼的时候,不只秦素,便是这屋中其他人亦有些不习惯,唯有秦世芳习以为常。

    蒋妪领命而去,这厢锦绣与阿栗双双用力,终于将秦素从地上拉了起来,扶去了西面的次间。

    次间里有一张长榻,乃是吴老夫人平素小憩用的,秦素便被安置在了那里,林氏、秦彦婉、秦彦贞等人亦皆跟了过来,吴老夫人亲自坐在床边,对着秦素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两世以来,这是秦素头一次被如此重视地对待,她觉得十分讽刺。

    吴老夫人对她的青睐,大抵是因为她身边有了个光华耀眼的“薛家郎君”。

    即便是颍川秦氏最盛之时,也还是攀不上薛家这样的大门阀的,更不用说如今侨居青州的秦氏了。两户之间门第的悬殊比较,便如高山与草芥一般。

    在薛家面前,秦家连提鞋也不配。

    旁的不说,只看薛允衡在桃木涧时,明知前路艰险,却仍是让秦素走在前头,便可知他不仅丝毫未将秦家放在眼里,更未将秦家人的命放在眼里。这固然与他的本性有关,可也从一个侧面表明,在这些冠族眼中,似秦氏这样的家族,根本便不值得他们付出任何一点精力。

    所以吴老夫人才会如此激动。

    这激动绝非为了秦家,而是为了她嫡亲的女儿。

    秦世芳的夫君左思旷官至郡中尉,正图高升之法,而秦世芳所寻的那三卷珍本,以及她对秦素暗中动的那些心思,还有吴老夫人不遗余力的相助,这所有一切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左思旷。

    左思旷乃是吴老夫人千挑万选挑中的女婿,不仅生得相貌堂堂,为人也很稳重,亦极有进取之心。

    左家乃是没落士族,比秦家还差一些,当初吴老夫人选中左思旷,亦是觉得以秦家之势,可以压住左家一头,秦世芳往后的日子也会好过。

    不过,彼时的秦家正值多事之秋,故即便是这样的一门亲事,得来亦颇为不易。据隐堂查知,左思旷当年曾与一户姓窦的小士族有过婚约,后来窦家不知何故举家离乡、消息全无,婚事亦随之作废,最终仍是吴老夫人得了这个乘龙快婿。

    左思旷也的确出色,他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本人又颇有成算,与秦世芳成亲三年后,先是凭自己的本事过了县议,后又在秦家的暗中襄助下过了郡议,最后得郡中正提名,任了中尉一职。

    只是,以左思旷的野心,小小的郡中尉自是无法令他满足,他想要的是更高的位置,更想让左家再上一层楼

    便是为了左思旷的野心,秦世芳不遗余力,时常回娘家寻求帮助,以期夫君仕路畅通。

    按理说,身为内宅女子,左思旷的仕途很不该秦世芳插手,只是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也不知是不是被秦家那几年的霉运所影响,秦世芳的命很不好,成亲十余年间,竟根本不曾有过身孕,若非左思旷顾念旧情,她早就该被出妻了。

    秦世芳心中之惶然,可想而知。

    身为一个膝下无子的官员正妻,想要地位稳固,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秦世芳也算有两分聪明,一面忙着替夫君广纳妾室,将庶子养在膝下,搏一个贤良的美名;另一方面便与那些官家夫人来往密切,对上官更是巴结奉承,凡事替夫君想在前头。

    仗着秦世章的关系,秦世芳渐渐地在官场上摸出了些门道,替夫君出谋划策之余,竟还偷偷地帮左思旷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公文,成了名副其实的贤内助。

    秦素手头的三卷珍本,便是秦世芳用来讨好左思旷的顶头上司——江阳郡都尉何敬严的妻室——戚氏的。

    戚氏长兄为汉嘉郡相,与汉安乡侯过从甚密。前世的秦世芳便是靠着这条捷径,令左思旷与汉安乡侯结识,就此成为汉安乡侯一党。

    秦素微微蹙眉,心头已拢上了一层阴霾。

    据她所知,这一党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秦家当年被抄家灭门,说到底,便是受何家贪墨大案牵累,秦氏砖窑甚至还查出了何都尉私藏的兵器。

    秦家灭门后,砖窑与瓷窑便双双落入汉安乡侯囊中,其后不过一年,汉安乡侯又因谋逆被斩,秦家那一分偌大的家产亦就此不知所踪。

    可以说,秦家破家,秦世芳“居功至伟”。当然,她的命也很惨,秦家被抄家后,她也被左家驱出家门,成了弃妇,不久后便即病死。

    左思旷是这一党唯一幸运的人,他不仅未受牵连,还升了官,一度官至御史中丞,左家也因此渐渐有了起色。

    前世时,左家被隐堂列为陈国最具中兴之相的/士族,左思旷更是族中闪亮的明星,隐堂对他颇为重视,收集了许多消息,秦素方得以间接了解了秦家发生的事。

    不过,左家后来如何,秦素却知之不详。

    中元二十三年她重返陈国时,左思旷已经自朝堂上消失了,彼时的御史中丞乃是桓子澄,亦即那“白桓玄李”中的白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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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入东篱
    重生之后,秦素曾无数次推想前事,总觉得,何氏贪墨案与左思旷的兴起,还有看似与何家走得近、实则却坐收渔人之利的汉安乡侯府,这其中,或许存在着一份她所不知的因果。

    所以,她卖掉了珍本。

    这珍本她也未卖去别处,而是特意卖予了连云镇的书铺,还是以极低的价格贱卖的。

    这三卷书,想必此时已落在了旁人手中,左思旷冀图借珍本接近何都尉之路,已然断绝。

    江阳郡、汉a县以及汉安乡侯府,汉嘉郡与符节县,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秦素便是现在想来,亦觉头痛。

    总之,汉安乡侯府不能沾,何家不可碰,秦家更不能成为左思旷高升的踏板。

    秦素躺在榻上,被服下的手紧紧握起,面色发白。

    林氏与秦彦婉她们已经去前头哭灵了,守在秦素身边的除了阿栗与锦绣,便只剩了秦世芳与吴老夫人。

    她们两人坐在榻前,面上挂着浓重的关切,不时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即便只有一分可能与薛家牵上线,她们也要尽力一试。而牵上这条线的关键,便是这躺在床上满面痛色的黑瘦女郎。

    吴老夫人此刻的关切,实是发自内心。

    她并不奢求与薛家之间发生些什么,也知道凭秦素这干瘪黑瘦的模样,绝不可能得到薛家郎君的青眼。她只希望能借着这个机会,将女婿左思旷的名字,送到薛家耳中。

    以薛家门庭之煊赫,只需略略对左思旷表示出一点兴趣,则其仕途必然无忧。而帮着牵上这条线的秦家,也必将成为左家感恩戴德的对象,到最后,这份感激一定会落在秦世芳的身上。

    不得不说,这母女二人真是心念相通,秦世芳此刻也正想着这事。

    秦府六娘得薛家郎君相送,于情于理都该写封信并备上谢礼送去薛家,郑重地致谢,方才不算失礼。

    秦世芳甚至觉得,这封信应该由左思旷执笔。

    秦家如今满门妇孺,这种事情却需要有一个能顶事的男子出面才妥当,左思旷好歹也是官身,总比十五岁的秦彦昭更合适。

    母女二人心思飞转,打着一样的算盘,蒋妪却于此时回来了,将医者也带了进来。

    那医者诊了脉,又看了看秦素的膝盖,便道是“寒气入骨”,病症已渐成,若不小心调养,往后会成宿疾。诊罢便开了敷用的膏药,并叮嘱这个冬天不可受凉,便自去了。

    吴老夫人正愿与秦素多多亲近,因此也未与林氏商量,直接便将秦素的住处定在了东篱,吩咐蒋妪立刻收拾了出来,不到下午,秦素便正式搬了进去。

    东篱位于府中最温暖的东南角,与东萱阁隔着一片竹林、一弯碧水,绕过石桥往东便是秦彦婉所住的“东晴山庄”。

    当年秦世芳未嫁之时,便是住在东篱的,后来她嫁了出去,吴老夫人却仍是不允林氏让别人住进来,只将此处作为秦世芳回娘家时的暂住之处。

    如今,这所风景佳妙的院子却为秦素所有,秦世芳对待此事的态度甚至比吴老夫人还要积极,林氏冷眼看着,心中不免有些憋闷。

    东篱她也很喜欢,当年还曾为秦彦婉讨要过,吴老夫人却一直不肯松口。现在可好,这么个地方却巴巴地给了秦素,不说秦彦婉这般出身品貌,便是秦彦贞甚至秦彦柔,也皆比秦素好了不知多少,这院子给谁都比给秦素强。

    林氏实在替女儿委屈。

    然而,无论她心中是怎样想的,此事却已成定局,以她之力亦无从更改。此外,秦世章的丧仪也极耗费精力,小殓、大殓、迁柩、下葬,诸般事宜接踵而至,纵是与钟氏二人共同打理,林氏亦觉疲于应付,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

    秦旺抵达青州城时,已是秦世章下葬后的第二日。

    中元十二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方至十月上旬,青州城中便已落了雪,接下来的数日更是雨雪连绵,下个不息。

    秦旺跟在秦府大管事董凉的身后,打着伞走在夹道中。

    虽是连日落雪,然那雪意菲薄得紧,只在屋檐瓦顶积了浅浅一层,漫不经心地,像是天工胡乱涂抹。

    风冷得透骨,小雨里夹着细细的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北风在院墙中穿梭,夹道里的风又大又疾,手里的伞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秦旺差一点便没撑住。

    “好大的风。”他嘀咕了一句,觑了一眼旁边的董凉,却见对方并未打伞,只着了件粗布夹棉青袍,踏着木屐一步一步行得稳当,腰杆直得如松柏一般。

    秦旺难免有些自惭形秽,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过了夹道便是德晖堂。”董凉的人一如他的名字,凉凉淡淡,一双不大眼睛里总是没有什么情绪。

    秦旺陪笑道:“是,多谢董大管事。”

    董凉没作声,转过夹道向左一弯,德晖堂的轩屋阔院便已在眼前。

    德晖堂是太夫人住的院子。

    秦旺自田庄赶来青州,便是要向太夫人禀报庄子里发生的几件大事。原本他并未打算亲自来,只想着派个手下回府通报一声,便也完了。可林氏那里却遣人进了庄子,说是要找什么“珍本”,又见院子烧成了那样,还烧死了人,“珍本”也没了,那两个年轻的仆役便脸色铁青地走了。

    秦旺于是有些担心,怕这些人回去说些什么,于自己不利。

    他知道秦府如今是由林氏掌着中馈,若此事被林氏拿来生事,他这个庄头日子也不好过。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女儿阿栗如今正跟在秦素身边,也算是在林氏的眼皮子底过活。

    虽说女儿不值钱,可好歹那也是秦旺的的亲骨肉,能管时他总要管一管。

    便是基于这两个原因,秦旺方才亲自回府,一是将事情的详细经过禀明太夫人,顺便也看看幺女过得如何。

    此时已近黄昏,德晖堂院门紧闭,黑色的大门上划过细雨和雪粒,北风掠过檐下的风铎,“嗡”的一声响罢,便又是长久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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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德晖堂
    董凉上前拍响院门,不一时,院门左侧的一角小门开启,里头出来一个约十二、三岁的小使女,撑着青布油伞,梳丫髻,一双眼睛黑得如水葡萄一般。

    “董总管来了,是人到了么?”小使女微微躬了躬身,又往董凉的身后看了一眼。

    董凉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简短地回了一个“是”。

    小使女便拉开了角门,将董凉让了进去,秦旺也不敢多看,低着头随在董凉身后跨进了院中。

    门内的庭院,比院外更加寂静。

    苍松青柏于薄暮中安静地耸立,甬路以白石铺就,在院子正中交错成十字形。两侧的抄手廊油着黑漆,青砖黛瓦、素帛布帘,整间院子不见华色,肃穆得如同庙宇。

    院中亦是有人的,使女与仆妇时而行过,走动间肃容敛袖,并无人说话,唯有裙摆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杂在雪珠飞坠的细密声音中,静得叫人不敢大声呼吸。

    秦旺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毫无章法,像是闯入这一院岑寂的不速之客,突兀而又令人厌恶。而越是想要快些走过这长廊,那足音便越发杂乱,到最后他真恨不得将两只脚扛在肩上才好。

    当一道布帘终于出现在眼前时,秦旺已经不觉得冷了。

    他举袖抹了抹额际的汗水,亦步亦趋跟着董凉,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去打量什么摆设铺陈,只一径低头转过了竹屏,再过一道布帘,方才听到有苍老的女子声音道:“进来罢。”

    董凉在前,秦旺在后,两个人皆进得屋中。

    到这时秦旺才发觉,董凉脚上的木屐已经不见了,他穿着一双黑布圆口棉鞋,立在一方极大的青毡上,稳稳地一丝不动。

    “秦庄头来了。”董凉的声音亦是稳稳当当,语罢便向旁错开了一步,将秦旺让了出来。

    秦旺忙上前跪倒:“拜见太夫人,太夫人安康。”

    “起来说话。”太夫人的声音倒还温和,停了一会又吩咐:“去拿双棉鞋来,给秦庄头换上。”

    秦旺局促不安地缩了缩脚。

    他靴子上的泥水已经在青毡上晕开了,黑乎乎的,十分显眼。

    “我……那个……太夫人恕罪。”他躬了躬身,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太夫人便笑了起来:“无罪,秦庄头赶了好几天的路,辛苦了,坐下吧。”

    两名使女抬过一张榻,置了小几,又有人拿来新鞋,秦旺再三推让,方去屋外换了干净的棉鞋,又返回屋中跪坐于榻上。

    董凉已经先走了,此时屋中只有秦旺与太夫人,另还有几个使女侍立着。

    太夫人叫人给他上了茶,方慈声问道:“董管事说,秦庄头有重要的事情回报,是何事?”

    秦旺双手扶榻,以头触几,不安地道:“太夫人,庄子里最近接连出了几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应向太夫人谢罪,这才回了府。”

    开口便是谢罪,并没找理由推托,太夫人脸上便有了些笑意。

    秦旺倒还有几分聪明。

    她放缓了声音,和声说道:“哪里来的谢罪一说?秦庄头将连云田庄管得极好,这些年收成也不错,何罪之有?你还是好生坐着说话,这般伏地跪着,我看得也累。”

    见太夫人如此和蔼,秦旺心中略定,便又伏地叩头,方直身垂首道:“谢太夫人不罪之恩。”

    太夫人又笑了一声,方问:“庄子上发生了些什么事?”语气很是慈和。

    秦旺略想了一会,方才禀道:“回太夫人的话,细算起来,这第一件事便发生在女郎回府前的几日,女郎身边有一个叫阿豆的使女,突然便不见了……”

    他慢慢地便将阿豆失踪、福叔报官、女儿阿栗被挑中做使女的事情说了,讲述得很有条理,也未隐瞒自己在此事上的疏漏与私心,态度可谓坦诚。

    太夫人静静地听着,待秦旺终于说完,便沉吟着问道:“如何一来便报了逃奴?可去四处寻过?”

    秦旺回道:“女郎当天便去镇上寻人了,却未寻到,不过……”他说到此处便向两旁看了看,有些欲言又止。

    太夫人会意,挥手令使女们皆退了下去。

    待房中再没第三人,秦旺这才又续道:“太夫人恕罪,非是我故弄玄虚,只是这事有些不大好说。”他像是在想着该怎么描述,皱眉想了一会方道:“我听人说,阿豆跑了后,有人在镇上见过她,说她穿戴得很体面,捧着一卷东西进了镇上的书墨铺子,出来时那卷东西便不见了,她手里捧着的也成了书匣,像是在那铺子里买的。”

    “书墨铺?”太夫人喃喃重复了一句,似有些不解:“阿豆识字么?去那里做什么?”

    秦旺垂着头道:“阿豆是识字的,她进书墨铺子做什么,我也去打听了,却没打听出什么来。只是后来听东院夫人说要找什么珍本,我才有些明白了过来。”顿了顿,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地道:“我听人说,那铺子背后……是程家。”

    程家?

    太夫人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顿。

    南安程家,亦是郡中士族。那程家家主程廷桢数日前才升任郎中令,补的便是秦世章原先的职位。据传闻,程家如今正在谋求汉安乡侯那条路。又有传闻说,为了与何都尉拉上关系,程家与左家最近闹得很不愉快。

    若那三卷珍本竟落到了程家手中,那么,东院吴老夫人前几日求她的事情,或许她应该……

    太夫人许久没有作声。

    秦旺屏着呼吸,不敢抬头,视线的余光只看得见太夫人垂在案边的一角衣袖。

    沉默了好一会后,太夫人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既是如此,便也毋须再查了。”她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一个奴仆而已,报了官便由官署追查便是。”

    秦旺应了一声是,迟疑了片刻后,又道:“还有一事要与太夫人说。除了阿豆之外,郑大也不见了。有佃客说,阿豆与郑大像是……”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半天才找到了合适的说词:“……像是……有些来往。阿豆不见的第二天,郑大的家人便来报说他也不见了。此事我没敢先报官,还要请太夫人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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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暮色迟
    太夫人静默无语,秦旺抬起衣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阿豆与郑大二人之间本就有些拉拉扯扯的,又是先后失踪,期间相隔只有一天。庄子上已经传开了,都说他们两个人私奔,连郑大的家人也没敢将事情吵嚷出来。

    依陈国律,奴仆私逃一律是要杀头的,卷款私奔罪责更重,全家人都要坐监。

    秦旺身为庄头,出了这种事是要负些责任的,他此刻便有些惴惴不安,一面擦汗,一面偷眼去看太夫人的脸色。

    太夫人的神情却无甚变化,眉眼间一派平静。

    “我知道了。”她淡然地道,又看了秦旺一眼,眸中神色不明,“前几日周妪便告诉我了。”

    秦旺连忙垂下眼睛,须臾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竟将周妪忘得一干二净。

    那周妪一直住在庄子上,前几天才回的秦府,对阿豆与郑大之事自是知情的。

    太夫人一早便知此事,方才却一点话风未露。若他出于私心隐瞒不报,太夫人会如何看他?他的庄头之位还能不能保住?

    秦旺越想越是心惊,忍不住又举袖擦了擦额角。

    从进院开始,他身上的汗便没停过,这会后背已经湿了,粘粘的好不难受。可他却不敢有任何表示,仍是老老实实地跪坐着不动。

    “我听说,六娘住的院子走了水,可有此事?”太夫人问道,苍老的声音与方才一样平静。

    秦旺心里道了声“好险”。

    看样子,庄子里的事太夫人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秦旺忍不住再一次认为,他这趟真的来对了,许多事情,经由他人转述和自己亲口说,那效果是绝对不同的。

    “太夫人恕罪,是我没照管好庄子,女郎的住处才会走了水。所幸那火是在女郎离开后的夜里烧起来的,天佑女郎福运。只是……那院子里留守着的阿福与阿妥夫妻……却是被烧死了……”

    他说着已是语声打颤,身体亦摇晃了起来,似是想起了彼时惨景。

    “细细说来,我听着。”太夫人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的脸上并无一丝波澜。

    秦旺一惊,连忙端正坐好,细细想了一遍整个事情的经过,方将庄中失火之事尽述于前。

    原来,那几日恰逢社日,庄子里比往常热闹,众人为庆祝丰收还办了酒席。

    大火是半夜烧起来的,因庄民们大多饮了酒,睡得极熟,于是那火便足足烧了一个多时辰,待众人醒来将火扑灭时,整间院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最后众人在菜窖里找到了两具合抱在一起看不出形状的尸体。

    那尸身秦旺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连着好几夜做噩梦。

    实在是太吓人了,秦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死人,完全烧成了黑碳,骨头都焦了,连是男是女都辨不清。

    城署的吏目草草验过尸身,只说死者是一男一女,别的便再也验不出来了,众人便知,这必是阿福与阿妥夫妻两个。

    秦六娘离开那天早上,阿妥夫妻二人忽生急病,没能随同回府,一直在院子里没出门。不想这场飞来横祸,让这对忠厚老实的夫妻双双惨死于大火中。

    庄民们怜他二人身遭横死,便有几个胆大的,将他们的骨殖拣了起来,合葬于后山。因他夫妻并无亲人,丧事还是秦庄头带人操办的。

    夫人垂着眼皮,静静地听着秦旺的叙述,直待他说到告一段落后,方才问道:“如何突然便起了火?庄子其他地方可有波及?”

    秦旺连忙道:“太夫人鸿福齐天,那场火并未烧到别处,实是天幸。那署吏验过后说,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可能是灶火未熄,厨房里油壶又漏了,便引了火。那几日天气干燥,又刮着西风,风助火势,便越发烧得大了起来。”

    说至此处他喘了口气,又接着道:“那署吏还说,阿福他们应该是被浓烟呛醒了,想要跑出来,却被大火封住了去路,便只能跑进菜窖躲避。不巧的是,那菜窖里储了一大瓮油,油瓮被热气烤裂,那菜窖的火反倒比外头还大,两个人呼救不及,便……”

    他不忍心再往下说,长叹了一声,止住了话头。

    阿妥夫妻二人着实可怜,若是先一步随秦六娘离开,又如何会摊上这样的祸事?同为秦家奴仆,秦旺物伤其类,心中自是颇感凄凉。

    “火不是自厨下烧起来的么?如何能封住院门的路?”太夫人出声问道,眸色一派淡然。

    秦旺连忙打起精神,恭声道:“因那几日天气晴朗,风又很大,庄子里各家各户便皆将柴禾堆在院中晾晒,以备过冬。女郎住的那个院子也晒着好些柴,那火从厨房烧出去,点着了柴禾,就把院门给封住了。”

    他说着又是一阵嗟叹,神情也有些黯淡。

    所谓天不予人活路,也是阿福与阿妥命中该当死于那场大火,人力再也救不活的。

    听了他的一番话,太夫人便沉默了下来,过得一刻,长叹了一声:“这也是他们命苦,事情又这么不巧,天意不可违。”

    秦旺不敢接话,只躬了躬身,垂首不语。

    太夫人亦未去看他,转首望着窗外,神情渐渐有些茫然。

    不知何时,暮色已将房间填满,浓浓的昏黄和着一丝微弱的天光,将房中的一切都映得模糊起来。雨丝和着雪粒子被风吹起,偶尔几粒落在窗棂上,簌簌零落,单调而又凄清。

    太夫人恍惚地望着这昏暗的房间。

    那一刻,她想起了颍川发水的那一晚,那一晚的夜色比此刻还要黑,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太夫人垂在案边的衣袖,蓦地轻轻抖动了起来。

    是啊,那样的一个夜晚,她这辈子又怎么会忘?那大雨倾盆的冷、雷声轰响的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那水过腰身时有多么的难行,亦记得她被夫君拉扯着,无数次地摔倒,又无数次挣扎着起身,鼻子里、眼睛里、头发里,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全都灌满了冰冷的水。

    她抖抖嗦嗦地站在房顶上,那黑色的浊流离着她的脚只有一掌宽的距离。那样漆黑的水,仿佛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却又在这浓黑中汹涌翻腾,如不透缝隙的黑色巨布,将整个秦家祖宅裹入了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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