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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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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又逢君

    翌日清晨,当秦素的马车离开田庄时,她的身边已不见了福叔与阿妥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吃坏了东西,这夫妻二人竟同时得了急症,病得根本无法起身,请了医来看,医者说需得服上的汤药两日方能痊愈。

    秦素启程的时辰却是耽搁不得的。

    幸得有秦旺这个庄头在,他当即便从庄子里挑了个擅驭车的青壮帮忙,一行人这才得以按时启程。

    隔着幂篱看着那个叫阿胜的青年,秦素暗自点了点头。

    阿胜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体格壮实、眼神纯正、面貌忠厚,一看便知并非奸滑之辈。看起来,秦旺还是很心疼自己的女儿的,这车夫挑得极好。

    秦素从阿栗手上接过水碗,略沾了沾唇。

    车中仅只她与阿栗,那两名仆妇被她打发去外头坐车辕了,至于那两名男仆,此时却是骑着马护在车旁。

    秦家豪富,由此可见一斑。

    秦素将水碗搁下,靠着车壁阖起了眼睛。

    阿栗却是坐不住的,一时撩开车帘往窗外看,一时又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的布置。

    这辆马车与秦素渊源颇深,当年她便是坐着这辆车,自青州来到了连云。

    说起来,本朝的车皆是牛、马两用的,用时只需在前头车辕处略加改动即可。秦素所乘的这辆车是秦家最为简陋的,四壁只上了黑漆,车内也无软枕锦垫,唯草席两张,茶具等物更是一概皆无。

    那只造型奇异的风铎,此刻便挂在马车前头。偶尔车辆晃动时,便能听见它发出的清越声响,“铃铃”有若冰玉相击,与普通风铎的“嗡嗡”声大不相同。

    本朝士族家的马车上,多会挂上风铎与灯笼,以备夜间赶路时用。所以,即便那只风铎样子特别了些、声音清脆了些,也并不引人注意。

    秦素一眼掠过,又叫阿栗将那一瓮的水放稳。

    斩衰前三日是不可进食的,只可饮水。秦素前世时并未遵守这规矩,本以为不会有人知晓,可林氏却偏偏知晓了,不只责骂了她一顿,还罚她思过一月。如今想来,定是阿豆将消息透了出去,可笑她当时疑神疑鬼,就是从没疑过阿豆。

    前世的她,真是傻透了。

    秦素将视线从水瓮上收了回来。

    阿栗还在细细打量着车厢,在她看来,这样带门窗的车已足够奢华。她张大了嘴巴,先是偷偷地去摸车壁,又将那草席细看了半天,眼中流露出赞叹与羡慕。

    秦素一转眼便看见了她的神情,不觉有些好笑,故意问:“这草席好看么?”

    阿栗的眼中亮灿灿地闪着光,点头道:“好看的,上头还编着花纹呢,摸上去也不刺人。”

    她的脸上是单纯的欢喜,秦素看着她,唇角也含了笑意。

    却不知,当林氏见到阿栗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连云田庄并非林氏名下产业,而是属于太夫人的,除去荫户、佃客之外,庄中奴仆皆为太夫人私产。

    秦旺一家的身契,便在太夫人的手里。

    秦素以为,林氏可以任意拿捏阿豆、阿妥与福叔,但面对阿栗,她只怕要为难了。

    侧眸看着那浓眉大眼的小丫头,秦素唇角微弯。

    这种占先手的感觉,着实很是美妙。

    马车走得颇快,驶入连云镇时略停了停,有个男仆去醉仙楼买了些食水,方重新启程。

    这些人行事前后并不与秦素商量,全是自说自话,并未将她当主人看待,秦素也不去管。

    马蹄哒哒敲着地面,连云镇宽阔的青石路,已渐在身后。

    秦素掀开一角车帘,望着远去的小城,微有些出神,想起了前几日醉仙楼外的那辆马车。

    所谓人生总有相逢时,这世间的各般际遇,有时是巧,有时是妙,有时却如翎箭入壶,正中下怀。

    两刻钟后,秦素倚在窗边,弯了眼眸望向道边停着的一队车马。

    薛二郎,果然来了。

    此处乃是彰城外的官道,看薛家车马的情形,薛允衡只怕已在此等了些时候了。

    秦素将车帘拉下,戴上了幂篱,耳听得前方传来了说话声。

    “借问一声,前头莫不是秦府车驾?”很沉着的声音,语速微急,略带铿锵之意,让秦素想起薛家的那些侍卫。

    “正是,尊驾何人?”清脆的蹄声中,另一个声音自车门边往前而去,语气却是漫不经心。

    秦素不由心下生嘲。

    只凭这声音便能想见那说话者的倨傲。林氏究竟派了些什么人过来,还不知遇上的是谁呢,便这般趾高气昂起来,真当秦家是什么冠族名门了。

    那侍卫倒似并未介怀,平平语道:“廪丘薛氏门下。”

    “咳咳……”秦家那位仆从忽然咳嗽起来,想必是大吃了一惊,咳了好一会方问:“薛……薛氏?廪丘……薛……氏?”

    他的声音再无方才倨傲,起起落落、高低不平,颤颤如身入寒冰,抖索似风吹残叶,秦素蹙起了眉头,只觉不忍卒闻。

    “正是,我家郎君借问,尊府车驾可是往青州去?”那侍卫的语声沉稳如初。

    秦家仆从这时候又咳嗽起来,秦素等了一会,见他这咳嗽没完没了,总不能说出个整句子来,便终是无奈地出了声:“劳薛郎君动问,我们正是要回青州,家君……亡故了。”

    她斟酌着语气与用字,语声微颤,含了些悲意。

    那侍卫见是秦家的主人出来说话了,便不再言声。不一时,便闻一个清悦的声音道:“请女郎节哀。”顿了一顿又道:“我们也要往青州方向去,女郎可愿结伴而行?”

    秦素闻言,悲泣微顿,眸中有了浅浅笑意。

    她当然愿意结伴而行,愿意得很呢。

    前世她返回青州时,与薛允衡几乎同路,只不过人家的马车行得快,待秦素路过桃木涧时,薛家车马早两日便通过了。

    而这一世,秦素却要拉着薛二郎同返青州,提前为今后的几步埋下先手。再者说,有薛府车驾随行,她才有胆子去闯桃木涧,否则也只能另择别路。

    给别人当枪使的滋味,她前世尝够了,这一世再不愿重蹈覆辙。

    不过,若是这枪由她操控,则又是两说。

    如今看来,她的运气实在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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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紫微术
    秦素忍不住有些自得。

    薛允衡既然等在了这里,便表明她在醉仙楼送出去的那几封信,他必是看过了,而她借“师尊”之笔“预言”的那几件事,必定令薛二郎对紫微斗数极为信服,否则他也不会依信中指示,专门在此恭候秦家的马车。

    并且,还真的叫他等着了。

    这也再一次证实了,“师尊”老人家以及他精研的紫微斗数,算无遗策,实在非凡。

    将前世的一次偶遇变作紫微精断,还骗过了聪明绝顶的薛允衡,秦素深深地觉得,她这两世也算值了。

    略略平定了一番心绪,她推开车门,扶着阿栗的手下了车,也不行远,只于车旁立定,远远地朝着薛二郎的马车行了一礼:“如此,多谢薛郎君高义,六娘愿与郎君同行。”

    清而弱的声音,像是不敢高声语,态度却还大方。

    薛允衡撩开车帘,略扫了秦素一眼,微笑颔首:“女郎客气了。”

    秦素再向他行了一礼,清声道:“重丧在身,不便近前致谢,还望薛郎君见谅。”

    薛允衡微有些讶然地看了看她,却见她服着斩衰、执着木杖,青纱幂篱垂膝,立在车边,竟然颇有几分清冷萧索,与他手下搜集来的情报大不相同。

    他凝目望了她一会,方颔首还了一礼,却并未说话。

    秦素亦无须他回话,扶着阿栗重新回到了车上。

    做人总要知足。薛、秦两家的地位,有若云泥之别,薛二郎能亲身出来说两句话,已经是十分有礼的了。

    未几时,马车便又动了起来,秦素细细感知了一会,发现薛允衡倒真是君子,竟将她的马车放在了当中靠后的位置,前后左右皆有侍卫与健仆相护。

    以薛家之势,薛允衡此举,可谓体贴入微。

    秦素此刻完全放松了下来,含笑脱下幂篱,递给了发呆的阿栗,顺手在她头上敲了一记。

    小女孩从不曾见过薛二郎那般的人物,此时一脸的惊为天人,瞧着越发傻气起来,被敲了一记也未察觉,仍是捧着脸发呆,秦素见了,越发笑不可抑。

    此时,前头马车里的薛允衡亦在发呆。

    他的马车并不见得有多豪华,亦是玄漆壁、草席垫,唯多了一套茶具与两部书,还有他摊放在膝头的几封信件。

    若秦素在此,一定会对薛允衡如此重视她伪造的这些赠言信件而倍感欣慰。

    “郎君还在想紫微斗数?”跽坐于薛允衡旁边的文士问道。

    薛允衡拿起其中的一纸信,淡声道:“大都城中亦有卜筮、六壬、相命极准的,然如紫微斗数这般无一错言者,我还是第一次见。陈先生此前可见过否?”

    大都是陈国都城,乃国中文风最盛之地,自是有无数能人,精于术数的也不在少数,却从未有一人能像那小僮的师尊一般,每一件事都能占准,甚至能精确到一些细微处。

    此人能为之大,不由得薛允衡不重视。

    陈先生合掌于膝,感慨地道:“郎君说得不错,便是精通《周易》的江仆射,只怕也未必有这般高妙。”

    江氏乃陈国大士族,江氏家主江奉先更是名士,官拜三品仆射,乃是清谈时的“通难”雅客,举国闻名。

    陈先生谓江奉先精通《周易》,自是指那《周易》中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自来便有占筮、断吉凶之用,凡精通《周易》者,莫不通晓一二。

    而就算精通《周易》如江奉先,亦不能做到逢卜必准,可这位“师尊”却用紫微斗数做到了,故陈先生有此感叹。

    薛允衡垂目看着手中纸页,神情肃然。

    前几日他们掩了行迹,悄悄潜入符节县查探情况,当日傍晚归途中,偶遇了一位受伤的陶姓老者。

    这位陶老彼时腿上受了伤,行动不便,形容十分狼狈,然却举止从容、淡然自若,见了薛府车马亦不以为意。薛允衡深以为奇,便起了结纳的心思,不仅请医救治,还待之若上宾。

    后经交谈,薛允衡发现这位陶老竟是位儒学大家,说起《论语》、《中庸》往往有惊人之语,与本朝所谓的“三玄名士”大不相同。

    薛允衡本就对儒家学说极为倾心,立时便将陶老引为知己,而陶老亦对薛二郎的不同流俗格外青睐,二人竟成倾盖之交。到最后薛允衡便亲口相邀,请陶老入府讲《论语》,不以门客论,而是以待之以夫子之礼。

    薛府二郎的邀请,世人少有能拒绝的,可这位陶老却偏偏婉拒了,且于前日留书一封,飘然而去。

    以薛家的门第,想留下一人并不难,但若薛允衡真这样做了,便也失却了士族风度。于是他只得佯做不知,任由陶老从容离开。

    自陶老走后,薛允衡因少了一位知音,便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不经意间想起那日秦素所赠信件,遂叫人捧来,可巧那上头的第一封信,便写了当日的日期。

    于是他便启信观之,却见那信上画了一枝桃花,花下仍是写了两句似诗非诗的话,写的是:

    深山有名士,归路遇桃花。

    薛允衡当即动容。

    桃者,陶也,两字正是谐音。

    而更叫人惊讶的是,那诗文下还附了一张治外伤的单方,竟与陶老请医时所开药方相差无几。

    薛允衡执信于手,久久无言。

    早在他遇见陶老之前,这些信便已搁置案边,亦即是说,那位精于紫微斗数的师尊,是提前预见到了此事。若不这样解释,那就只能是有人早在暗中窥视着薛允衡,并派遣武技高手掉换信件,以取信于他。

    可是,这如何可能?

    他此次是奉秘旨南下,身边侍卫无不是以一当百的高手,不可能有人潜至他身边而不被发觉。

    不过,出于谨慎,薛允衡还是紧接着便打开了第二封信,那封信上注明的开启日期是第二日,亦即昨日,还特别写了“卯正启”,却是将时辰都定下来了,而薛允衡却没遵守这个启信规定,提前看了信。

    这第二封信的内容很奇特,像是字谜,只有九个字:

    厅不闻,虫有屋,切一刀。(注:此处字谜适用于繁体字)

    这字谜并不难解,薛允衡很快便解了出来,分别是“厂”字、“几”字和“七”字。

    然而,这三字风马牛不相及,他想了一会,终是未果,便索性叫来了陈先生共同参商。

    两个人花费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终于猜出了谜底:这字谜的谜底三字合起来,是一个残缺的“虎”字,只少了最上面的那一竖一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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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桃花讯
    捧着这个谜底,薛允衡与陈先生仍是一头的雾水。

    以二人之能,他们有九成把握没猜错,可是,那残缺的“虎”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们却始终想不明白。

    既是百思不得其解,薛允衡便也丢开了此事,不再深究。

    次日卯正,就在他几乎将字谜忘却之时,他忽然收到了一份秘函,函中说符节之事有变,他留下的人手中死了一个人,其余人准备脱身。

    便在那一刻,薛允衡陡然记起,他留在符节的人手中,有一个善谋略的门客,名叫夏成虎。

    一念及此,他那颗惯是平静的心,难得地生出了些许不安。

    压着情绪一直等到晚间,待那潜入符节的数人安全回转后,便有一人向他禀报。原来他们突遭敌袭,损了一人,那人便是夏成虎,他被对方所请的剑士一刀砍下头颅,他们不及抢回,只带回了他的尸身。

    看着那具无头的死尸,冷汗瞬间湿透了薛允衡的后背。

    “虎”字无头,原来竟指此事!

    那一刻,薛允衡心中生出的不是敬服,而是近于敬畏。

    窥破天机、算无遗策,这是何等强大的神技,又是何待精细的推算?

    有此大能者,称之为宗师亦不为过。

    薛允衡那时着实万分的后悔。

    若早知此人乃是术数大手,他无论如何也要匀出人手盯着那青衣小僮,如今却是失之交臂,何其可惜?

    而他更后悔的是自己当初的态度,那般骄狂轻浮,可以说是无礼至极。

    怀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薛允衡令人将夏成虎的尸身好生保存,回大都再行厚葬,随后便将余者挥退,只留下了同样满脸异色的陈先生。

    二人于烛下对坐,看着信匣里剩余的四封未启之信,神情间再不复前日的轻松,而是格外郑重。

    迄今为止,那位紫微斗数师尊的赠言或赠字,共计四次,分别是:松下客、嗅青梅、遇陶老、虎无头。

    四次皆准,精微至细,连陶老受了外伤都算到了,还附上了单方。

    这样的精准预言,令他们不得不对剩下的那四封信,生出了一种郑而重之的心情。

    待到了戌正时分,也就是倒数第四封信上标明的启信时间,薛允衡打开了信封,却见那信中的内容复归如前,亦是两句似诗非诗的话,只不过换成了七言:

    明朝彰城携秦女,青州城外道别离。

    薛允衡与陈先生相顾视之,神色肃然。

    前几封信皆是要求他们事后开启,是让他们确认对前事的测算。自然,薛允衡提前强启了第三封信,这也令他们对紫薇术越发信服。

    而这封信却是一反常态,充满了指引的意味。信的意思并不难理解,却是要薛允衡第二日在彰城与秦府女郎汇合,并护送其直达青州城外,才可分开。

    青州秦氏在连云镇附近有一所田庄,薛允衡来之前便已知晓了,他还知道那田庄上住了一位秦府庶女,排行第六。而就在两日前,他亦收到了秦世章坠崖的消息,秦府此际想必正办丧事,那位秦六娘应该是要回府奔丧。

    薛允衡与陈先生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依信行事。

    他们原本定下的启程日期,便是在第二日,亦即今日,时间上并无冲突。其次,由连云镇返回大都,云州乃是必经之路,而青州离云州只有半日车程,于大局无碍。

    如今符节之事尚处在紧要关头,他们离开正是为了避其逢芒,因此在行程这一项上,与信中指示并无不合。

    于是,他们便于今日候在了彰城,也果真遇见了回府奔丧的秦家车驾,并顺利邀得秦六娘同行。

    “如此,便只剩了三信。”陈先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薛允衡的思绪。

    他回过神,看了看信上画的那一枝桃花。

    这几封信已经被他与陈先生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了,从笔迹到画工,再到行文的语气,他们一一细查,却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一切都太普通了,寻不到丝毫特点。字迹端正,毫无特色;赠言不诗不文,看不出有什么文采;字谜粗陋,但拼字的想法却又挺精妙;画工平常,甚至有些死板。

    这种种合于一处,完全组合不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大师,若说是个读死书的庶族,倒还更可信些。

    陈先生显然亦有同感,盯着信纸上那死板的桃花看了半晌,叹了一句:“庸极妙极,集于一身啊。”

    薛允衡跟着点了点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桃花上。

    长到这么大,他还从没见过谁将桃花画得这样死气沉沉,枝无骨、叶无韵、花无神,简直没有一丝生机可言。

    “直如死物。”他下了一句评语。

    然而,语声未落,他蓦地心头一动。

    死物么?

    他再度盯着那桃花看去,渐渐地,眸中升起了一丝暗色。

    仿若巨石落沉水,犹似双脚陷泥潭。

    他痴痴地望着那桃花,眸中暗色越来越浓。

    那一枝桃花,不是开在人间三月天的葱笼明艳,而是浓夜中坠临深渊的绝望与挣扎,黑暗为枝骨,绝望是叶韵,寂灭作花神。

    死气满纸,生机断绝。

    薛允衡猛地合上信纸,呼吸急促,竟听见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心有余悸。

    不过一画尔,而他,竟看得心有余悸?!

    这怎么可能?

    他平定了一下心神,重新展开信纸,细观半晌,方低语道:“先生有没有觉得,这桃花,有点不一般?”他的手指在桃花上点了点。

    “哦,有何不一般?”陈先生问道。

    薛允衡微微侧首,将信纸拿远一些,端详了片刻,心中莫名地觉得诡谲。

    这一枝纸上桃花,的确萦绕着浓重的死气。

    那种被什么东西缠住的感觉,蓦地涌了上来。口鼻眼耳犹如被塞住,唯有深深的绝望,自纸上漫进了他的心底。

    他握信的手猛地一紧,纸张发出“刷啦”一声响。

    “此公,莫非已然窥破生死之道?”他自言自语地道,脸色苍白,神情却格外凝重。

    陈先生被他一言提醒,再细看那桃花,片刻后,神情也变得肃然起来。

    一时间,车厢中再无人语,唯窗外西风,萧萧掠过……

点评

sunyes  窥破生死之道?歪打正着??  发表于 2018-5-14 1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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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桃木涧
    若是知晓自己信手涂鸦的一副画,竟能引出薛二郎那般感慨,又被他得出那般讯息,秦素定会无比汗颜。

    那一枝桃花,乃是她死前最后见到的景物之一,为增强预言的效果才画了上去,画的时候并未想太多,画完才发觉,这桃花有些不对,却也懒得再改了。

    这般拙劣的画技,薛二郎哪里会多看第二眼?

    封上信时,秦素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

    因此,与心情沉重的薛允衡相比,身为始作俑者的秦素,这几日过得可谓舒心。

    有薛府从人井然在前,秦家的那四位豪奴,也全都收起了气势,一个个尾巴也夹了起来,对秦素十分殷勤有礼,照顾得极周到。

    据阿栗说,那两个仆妇私下里议论过秦素,言语间既是不屑,又是羡慕。

    谁不知秦六娘是个最没用的庶女?可谁也没料到,便是这最没用的庶女,竟毫无缘由地搭上了薛二郎。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

    薛家二郎的美名,早就传遍了陈国,若此番薛二郎能去秦府坐坐,那些郡中的大小士族,可都要高看秦家好几眼了,而他们这些秦家奴仆,自然也都面上有光。

    若此时车中之人换成秦家大娘、二娘她们,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因这几位女郎皆是一等一的美人,与薛二郎也算得上相衬。

    不过,以秦六娘这般的样貌,事情可就难说了。

    她本就生得瘦弱,最近皮肤黑黄得厉害,额上又盖着刘海,看上去越发有种寡淡死板的意味。这般容貌,薛二郎哪只眼睛能瞧得上?

    阿栗一面转述着那两个仆妇的话,一面便急起来,一个劲地盯着秦素的脸瞧:“女郎的脸又黑了一些,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又有些埋怨:“女郎还总喜欢晒太阳,劝也不听。”

    她是真的急,说话时脸都挣红了,又恨那两个仆妇碎嘴,立起了两道浓眉,掐腰道:“我呸,真是满嘴胡言,女郎原先可好看的呢,她们眼瞎没看见。”

    看着阿栗两腮鼓鼓的模样,秦素便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以前好看么?”

    阿栗一见她的手,脸上的气又转成了急,扑过来捧起她的手,语气简直就是心疼:“女郎的手怎么也黑了?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呢?”语罢抬头看着秦素,大眼里满是焦灼:“女郎是不是病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这几日朝夕相处,阿栗与秦素熟悉起来,话也多了,又牢记着阿妥的话,事事处处为主人着想,还真有了几分使女的模样,此时便担心起秦素的身体来。

    秦素先觉好笑,复又有些感叹。

    阿妥只教了阿栗两日,这小丫头却是不笨,人也朴实,自己一点一点悟出来了,倒是个可造之材。

    “女郎,可要请医来看看?”阿栗又急声问,浓眉拧做一团。

    秦素摇头笑道:“我无事,你看我哪里像生了病?”

    阿栗凑近了仔细看秦素的脸,却见她虽然面色黑黄,然肌肤细腻润泽,一双眼睛更是清凌如水,熠熠有神,嵌在长而卷的两弯睫毛里,像幽草中埋了两汪清潭,眉目间便有艳华耀目,容光之盛,竟让人不敢逼视。

    阿栗痴望半晌,方往后退了退,抚着心口吐了一口气:“我就说女郎好看的呢,我的心都不会跳了。”

    见她说得有趣,秦素又是一笑。

    这一笑,整个车厢皆为其容光照亮,阿栗拍心口的手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秦素,脸上是似痴非痴的一个傻笑。

    秦素越发笑不可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阿栗一下子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退坐回了原处。

    或许是隔远了些的缘故,待她抬起头来再看秦素时,她家女郎又是那副寡淡的样子了。

    阿栗歪了歪脑袋,显是极为不解。不过秦素已经叮嘱过她,让她不必理会那两个仆妇的话,更不必再去争什么美丑,她本就是个心思单纯的,便也放下了此事。

    十月初三这一日,马车终于自云州城中穿行而过,再往前行不过半日,便可抵达青州。

    出得城来,便是一派水声泠然。

    云州城虽小,却是风物绝佳,城外景色尤美,不止有碧水流波翠色横,亦有桃花滟滟绯云生。

    不过,那皆是春时光景,此时是冬天,自然是瞧不见的。

    在离着桃木涧三、四里处,薛府忽然派来仆从禀报,说薛二郎的马车有些故障,请秦府车马先行,他们稍后便至,又遣了两名侍卫随车护送。

    秦素自是满口应下。

    待那传话之人离开,她忽觉心跳骤疾。

    终于到了桃木涧!

    秦府车马先行,便是她在信中给薛允衡的指示。

    为了琢磨出那几句预言,她可是绞尽了脑汁。她记得那封信标明了今日辰初方可开启,上头写的是一个长句:

    桃木涧外三四里,秦车在前,君车在后,劫,劫,劫。

    她相信,这一连三个“劫”字,定然会引起薛允衡足够的重视。尤其在经历了“虎字无头”之事后,桃木涧这一场所谓的“劫车”,会被心中有事的薛二郎冠上更深的含义。

    薛允衡南下江阳,自有其因,而其在符节县遭遇的种种,却皆表明这块硬骨头并不好啃。

    今后数月间,以江阳郡为中心,这阵余波将不断扩散,最终令符节之事成为陈国的一件大事,更与两年后的“废金改银”密不可分。

    秦素所图者,便是将水搅混,令薛二郎对这次劫车起疑,进而追查那个妄图进入秦府的“侠士”。

    她不敢奢求薛二郎助她,只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若天幸能令秦家入得薛家法眼,届时薛二郎或许会瞧在两家的共同利益上,帮她对付那个可能存在的背后设局之人,或于秦家危难之际伸手扶一把。

    无论怎么算,此事于她无损,于秦家亦无损。

    马车周围渐渐地静了下来。

    习惯了侍卫刀剑相触、马匹杂沓间错以及骑士的呼喝驭马之声,此刻,车边那零星的清脆马蹄,便越发显出了一种静,令人心底微生不安。

    车轮辘辘,很快便驶入了桃木涧。

    桃木涧山势低平,杂树密集,两旁缓坡夹着一条狭长山路,是通往青州的必经之路。因这山上长了不少的野桃花,春时风景烂漫,是踏青的好所在,故在青州也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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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yes + 10 紧张!第一个谜底要揭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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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故人现

    此时尚未至巳正,天却阴了下来。自车窗望去,桃木涧遍野皆是枯零的树木残枝,支支愣愣的灰褐色枝杆与荒草相映,景象萧瑟。偶有西风吹过,草木发出“呜呜”之声,更有一种荒僻与冷寂。

    秦素牢牢地扶住车壁,沉邃的眸光盯着车窗。

    车前的风铎,被风吹得不住乱响,一片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像是调皮的孩子胡乱敲着铁器。

    “呼啦”,蓦地又是一阵疾风掠过,车帘猛然掀起,露出了一角荒山的剪影。

    秦素心头微惊,抬头看去,忽见草丛里划过一道锐亮的光。

    “嗖”!

    破空之声骤响。

    秦素的眸光倏然一冷。

    风铎声乱,马儿长嘶,车帘“扑啦啦”地响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几种声音。

    “怎么回事?”过了片刻,方有一个男仆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他跨下的马躁动不安地喷着响鼻。

    “劫车!交出财物,饶尔不死。”左侧山坡陡地传来一道阴厉声线,尖锐磨耳,令人齿酸。

    “啊!”一个仆妇突然尖叫起来,语声颤不成调:“箭!车子上有箭!”

    听着这惊慌的语声,秦素竟想要笑。

    太笨了,这几个人不只笨,而且胆小如鼠。

    方才那个破空之声,明显是箭支疾射而出,可笑这几人到现在才明白过来,简直蠢不可及。

    那仆妇惊呼之后,立刻慌张尖叫起来,叫声划破寂静,竟激起了一阵回音。

    随着她的叫声,秦素听见车旁传来刀剑出鞘的“呛啷”声,随后便有铿锵语声响起:“女郎稍安,吾等在此。”

    “多谢!”秦素应了一声,语气并无慌乱。

    有了薛府侍卫相随,她心中更是有底。

    然而,那车外的四个仆从却无秦素这般笃定,齐齐大叫出声,更有人喊“救命”。

    似是为了映衬这肃杀的气氛,密集的箭雨陡地从天而降,一刹时破空之声大作,被箭风锐气割裂的草叶与残枝“噼啪”乱响,让人心底发颤。

    秦素明显感觉到了车身的震动,知道是箭枝射上了车厢。

    那两名侍卫已经下了马,一面挥剑格挡箭枝,一面分两侧立于车厢与马匹之间。

    车厢之中,阿栗脸色惨白,浑身抖个不息,腿脚已然不听使唤。想要爬去秦素身边,挣扎半天却动不了半分。

    秦素趋前拉她放低身子,轻声道:“莫怕,薛家的车马就在后面,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阿栗的牙齿格格作响,“嗯”了一声点点头,秦素又将她拉低了一些,一面在心里测算着薛允衡出现的时间。

    那四个所谓的“健仆”一如前世,乱喊乱叫一通后便四散奔逃,慌乱中但闻马蹄声响,还有零散的“快跑”、“往回跑”的声音响起。

    这时候倒聪明起来了,知道往回跑去找薛家车马,却将她这个主人完全置于脑后。

    秦素心中冷笑,眸中划过几许讥嘲。

    车壁忽然被人敲响,“咚咚”几声后便是阿胜的声音:“女郎,阿栗,你们坐稳,我驭马调头!”他显然也是怕的,语声微打着颤,手里的鞭子却甩出了脆响。

    “好小子!”一个侍卫低赞了一声。

    他们早得到了薛允衡的指令,知道桃木涧有问题,今日天还未亮透,便有数人扮作樵夫与行商,悄悄潜入山中查探,其余人马也早就候在了不远处。

    如今看来,这群强人大有问题。

    先示警、再出声,这根本就非剪径强匪所为。那阵箭雨就更奇怪了,与其说是杀人劫财,不如说是吓唬人用的。那么多的箭支,竟无一射中人身,全是奔着车厢去的,连马匹都没中箭。

    这群人,到底意欲何为?

    此时,马车的前方与两侧却是啸声不断,脚步声更是轰然,显见“强人”人数不少,一如前世秦素昏迷前的情景。

    秦素将视线转向车帘。

    山路狭窄,越显得风劲势猛,那车帘被风吹得簌簌抖动,映出了侍卫的半个侧脸,亦是抖索不息,却始终守在车边不动。

    秦素此时是不怕的。

    这本就是一场戏。

    按阿豆所言,那蒙面男子不会在此地出现。若此人不在,则那位“侠士”未必便能认出阿胜并非郑大,阿栗也不是阿豆,亦会将这多出来的两名侍卫,当作是秦府派来的人。

    这人,应该会如期出现。

    秦素一面心中忖度,一面凑去车窗处,掀开了一角车帘。

    风将她的幂篱吹得飞扬起来,猎猎有声。马车艰难地晃动摇摆,在狭长的山路上掉着头,车窗所对的山坡也渐渐转到了另一侧。

    秦素的耳尖动了动。

    她好像听到了兵刃交击之声。

    这念头刚一浮起,密林间忽地传出一把男子声线:“光天化日,何处强人作乱?”

    这声音沉稳厚重,隐有浩然之气,语声未落,一个穿褐色劲装的男子,便自坡上疾跃而出。

    青色的剑光,瞬间映亮了灰暗的天空。

    那褐衣男子长剑在手,身影之外剑光离合,“叮叮当当”响得极为热闹,刀剑在阴沉的天空下交织出一片眩目的光华。

    秦素眯起眼睛,唇角微微一弯。

    来了。

    这位路见不平的“侠士”,终于来了。

    她一直提着的心,此时终于完全松了下来。

    人既现身,她的目的便已达到,至于接下来会如何,就全看薛允衡的了。

    秦素松开手指,“啪嗒”一声,车帘落下,恰在此时,那褐衣人忽地转身,青虹宝剑寒光如水,将一张相貌堂堂的年轻面孔,送进秦素眸中。

    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那一脸的正气尤令人印象深刻。

    秦素背靠车壁,握着嘴打了个哈欠。

    等了这么久,薛允衡想必也该来了,可惜她为了避嫌,不好掀帘再看,不知那褐衣人见着了薛家车马又会是何表情?若是他见状不妙提前退走,也不知薛允衡能不能追查下去?又或者他就此直接提出与薛家结伴,薛允衡又该如何处置?

    一时间,纷纭心绪溢满心间,秦素竟没听见外头的动静,直到阿栗推了她一把,她才转过心神。

    “薛郎君来了。女郎,咱们有救了。”阿栗喜极出声,眼中蓄满了泪水,脸上却堆着笑。

    她是着实受了一吓,此际终于神魂归位,不免有些忘形。

    秦素亦笑了起来,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你和阿胜皆立了功呢,母亲必有赏赐。”

    阿胜临危不乱,阿栗也始终守在秦素身边,表现堪称忠诚,如果林氏够聪明的话,必不会薄待了他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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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明符节
    一刻钟后,薛府人马已尽布道中,虽人数不多,却井然有序。秦素甚至还听到了秦家那四个仆妇的说话声,听着像是在致谢。随后,一阵轻健的脚步声便往秦素的马车方向行来,薛允衡清悦温和声音紧接着便响起:“女郎可安好?”

    秦素暗里撇了撇嘴。

    一个大男人躲在后头,却叫个小姑娘在前头做饵,这薛允衡果真是个黑心烂肚肠的,枉她在前世他死之时,还悄悄地难过了一阵子。

    呸,真是白费了她的苦心。

    当然,薛二郎死后,她连摆三日酒宴以示庆贺这种事,秦素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虽对薛允衡的为人极不齿,秦素却也明白,若非薛家二郎,这计策也未必能成。那些“风度宜人、举止温雅”的士族郎君们,未必能有他这样的不计脸面,秦素倒要头疼怎么骗他们接受她的计划。也就薛允衡这厮,从来不讲什么面子人情,此际看来,这也是他的一大长处了。

    “我无事,多谢薛郎君解救。”秦素心中腹诽不止,开口说出的话却充满了感谢,“劳郎君动问,六娘不敢当。”

    薛二郎能来问候一声已经不错了,秦素自当表达出强烈的谢意。

    见她隔帘而语,态度端重,薛允衡便暗里点了点头。

    这一路同行,这位秦六娘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守规矩到了极致。

    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秦六娘也从来没往他跟前凑过。比起大都那些举止豪放,见了他便明送秋波的士女们,这位女郎简直就是温婉乖巧的典范,薛允衡对此表示极度的满意。

    此时见秦素仍是不露面,他面上的便神情又柔和了一些。

    秦素重孝在身,本就不便与外人厮见,隔帘回话正是知礼处。薛允衡便想,那秦家虽已没落,士族的风度倒还没丢,这一点便很值得人钦佩了。

    于是他便又好言安慰了秦素几句,方唤了数名侍卫守在她车旁,这才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行去。

    “郎君,何鹰他们已将消息送回来了。”尚未至车门边,便有侍卫上前禀报。

    “说。”薛允衡道,一面上前掀开车帘,跨进车中,眼角余光遥遥地向车队前方递了一眼。

    那个半路杀出来的褐衣剑士,此刻正立在道旁,拄剑顾盼。

    薛允衡的眉头微微一动。

    既不与薛府侍卫攀谈,更不去秦府车边邀功,却也不曾离开,此人行止之间,倒还真有几分侠士风范。

    “何鹰说,这伙强人约有二十余人,应是早两日便埋伏在此处了。因怕惊动了他们,何鹰他们没敢靠得太近,只远远观望,发觉这些人不似山匪,倒有些像是城中地痞。”那侍卫上前一步,低声道:“何鹰还说,这群人只带了弓箭。”

    薛允衡与一直待在车中的陈先生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味深长。

    “那人呢?”薛允衡看了看远处的褐衣青年。

    侍卫的语声越见低微:“何鹰认为此人可疑。他们今早进山后便暗中封了各条要道,却一直未见有人出入。可事发后不久,这人突然便冒了出来,像是早就守在那里了。最可疑的是,就在我府车马现身之际,此人忽下狠手,一连击杀三名强人,而那三人明显便是贼首。方才属下与这剑士寒暄,他只说姓高名翎,旁的便再不肯说了。”

    薛允衡挑了挑眉。

    杀人取信,顺便灭口,这高翎的手脚着实干净利落,身手亦极为不凡。

    也许,这也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匪首”既死,那群小喽罗想必也供不出什么来。

    再者说,没有人会将底交给这样一群人,他们最多是受雇于人,查亦无用。不过为稳妥起见,薛允衡觉得,有必要把人都抓起来,一会交予位于平州的汉安县署处置,顺便再探一探县署的底。

    而这一局的阵眼,应该还是这个高翎。

    难得他不逃不躲、气定神闲,若非提前派人查探,说不定薛允衡还会为他气度所惑,以为遇见了磊落勇毅的侠士。

    能动用这样的人手,其背后之人不会简单。

    薛允衡沉吟了一会,对那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旋即拉上了车帘。

    “郎君,时辰到了。”见那侍卫已不在车边,陈先生便拉开车壁,取出一只时漏向薛允衡示意。

    薛允衡神情微凛,探手伸向了信匣。

    朱漆信匣中尚余两封未启之信,其中一信标注的日期,便是今日巳正。

    陈先生早便取了小刀在手,此时轻轻挑开信上火漆,抽出信纸展平,递给薛允衡观看。

    这一封信又恢复了五言用语,却是比此前多写了两句,凑成了一首诗,写的是:

    孤胆下符节,长啸未逢时。春云上宵汉,稍安待后知。

    陈先生凝目细看,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薛允衡的脸色也有些变了,眉头紧蹙,眸光微沉。

    “这是……如何得知的?”陈先生已经维持不住镇定,神色间有些慌乱。

    符节乃极密之事,便连薛家家主都不知,可这位师尊却显然早已算了出来,竟点出了符节县名,甚至还知晓他们为何而来,观其诗意,是叫他们少安毋躁。

    “先生勿惧。”薛允衡语声平稳,接过纸笺折入信封,神情澹澹,笑意如常:“我们前日不是曾怀疑过,此人已堪破生死大道么?既是如此,这凡间尘事他自是一眼窥透,不足为奇。”

    语毕,他便合上了信匣的盖子,亦将心头泛起的些许波澜捺了回去。

    目前看来,这位师尊并无恶意,尤其此信中接连用了“孤胆、长啸、春云、宵汉”等词,词义皆属褒扬,那诗里的意思既是衷告,亦含期许,显是站在他这一方的。

    还有今日发生的“劫案”,以及那个叫高翎的诡异剑士,若无师尊指点,很难说他们薛家会不会引狼入室。

    此时的薛允衡根本就没去考虑另一种可能。他认定了这次事件针对的就是薛家。

    与秦家同行、绕道青州,师尊的本意应是要找一个替他试阵之人,引高翎入局。至于那些不成调的地痞,则是那设局之人没想到他带的人手虽少,却是个顶个的高手。

    由此薛允衡推断,此局的目的一为试探,二是顺手将一位“侠士”塞进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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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无恋栈
    见薛允衡沉吟不语,陈先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忙敛袖正冠,端端坐好,面带惭色地道:“郎君堪可端委庙堂,仆远不如。”

    薛允衡回眸笑了笑,谦道:“先生过奖。”又转过话头:“其实,先生之前与我商议,我便已有此意。此事若逼迫太近,强令硬征,反易生变,倒不如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奇不意,方可成事。”

    陈先生赞同地点了点头:“郎君思虑周详。”

    薛允衡又道:“此事还需回府向父亲禀报,陛下将此事交予我,也是希望由我说动薛家。”他说着便笑了起来,神态从容至极。

    陈先生张口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薛允衡的脸色,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此事若放在一个月前,薛家家主——廪丘郡公薛弘文——可能不会任由薛二郎任意胡为。

    那符节县并非一县之事,而是牵涉到了整个江阳郡,连汉嘉郡也陷了进来,其间关系之错综复杂,以薛弘文那个守成的性子,自不会去淌这趟浑水。

    可是,此番薛家在符节却折了一个夏成虎,事情便又不同。

    夏成虎并非常人,乃是薛府门客,平素颇受重用。有了夏成虎之死在前,薛弘文便不好再置之不理了,否则薛家的颜面何存?这顶级冠族的尊荣,又岂可容人轻易践踏?

    陈先生总觉得,薛允衡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这才先取符节,而不是先向薛弘文禀报。

    他垂首沉思,蓦地想起一事,忙道:“郎君可还记得醉仙楼中,那小僮曾道‘南南之南,郡多买碳’?”

    薛允衡闻言微怔,旋即将双掌轻轻一击,展眉道:“先生若不提,我险些忘了。”语罢沉吟了一会,见陈先生双目炯炯地看了过来,便道:“此事却是不容耽搁,便交予先生去办罢。”

    陈先生欣然应诺,心中一阵喜悦。

    此事若办成了,于整个薛家都有益处。

    他兀自欢喜着,忽听车门被人敲响,却是方才那个侍卫回来了。

    薛允衡将最后一信收入草席下,这才掀帘问:“何事?”

    那侍卫道:“禀郎君,属下方才将谢仪奉上,高翎收下便离开了。”

    薛允衡点了点头,眉间掠过一丝阴沉。

    他故意连面也不露,只叫侍卫赠上谢仪,摆足了贵族的派头,便是想要显示出一种轻视的姿态,借以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高翎却是出人意料地利落,收下东西转身就走,毫无恋栈,这般果断的取舍,更显此人不凡。

    “何鹰去了?”薛允衡问道。

    “是。另有裘狼、徐狸二人同行。”侍卫说道。

    薛允衡的神情松了下来。

    这几人皆是追踪的好手,高翎必逃不出他们的视线。

    他挥退了侍卫,将车帘斜挂于一旁,目力所及之处,搭了一角秦府马车的车尾。

    那个叫做阿栗的小使女,此时正自车旁转了出来。

    她并没注意到薛允衡正在看她,径自往车队后方行去,不一时便找到了秦素令她找的人——那四个仆从中的一个男仆。

    “你怎么不回去?女郎正说少了一人呢。”阿栗不满地瞪着那人,语气颇凶,说罢“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回首见那人没跟来,便又立起了眉毛:“你还不过来?莫非要女郎相请?”

    那男仆正与薛府的一个小管事搭讪,不想被阿栗这小小的使女教训,当下面皮紫涨,当着薛家人的面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得恨恨地盯着阿栗的背影,不情不愿跟了过去。

    见他走了过来,阿栗便又上了车,向秦素笑道:“女郎,人来了。”

    秦素掀开一角车帘,假作去看那男仆,眼尾余光却瞥向了方才高翎站的地方,发现他已经不在了。

    “阿栗,你方才从那边过去,可看见了方才救我们的那位高剑士?”秦素问道。

    阿栗点头道:“看见的,一下车就看见了,他走啦。我看见一个将军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锦囊呢。”阿栗眉飞色舞地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锦囊的大小。

    秦素向她笑了笑,又坐回了原处。

    走得可真是干脆,竟也未去薛允衡那里邀功,就这么拿着钱走了。

    见势不妙便想缩手,反应不可谓不速。

    可惜,太迟了。

    薛家门客可非庸常,这位高剑士若想遁走,难。

    秦素心情甚好地眯起了眼睛,耳边是调配车马的声音。

    那二十余人的“山匪”被捆缚成了一串,三具死尸亦装了车,薛允衡派出几名侍卫押着,缀在车后。

    约摸小半个时辰后,诸事皆宜,车队再度开拔。这一次走得十分顺利,申初时分便已到达了青州城外。

    秦府派来接车的,仍旧是二管事冯德。

    秦素撩起车帘,远远瞧见冯德避立于道边,恭敬地看着停在城门处的那一队薛府车马。

    他跟随林氏多年,颇有些见识,自是认出了薛家的族徽,于是很知机地避在了一旁,不时引颈往城外官道张望,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秦素以为,让冯德多等一会也好。

    她轻声令阿胜停车,便扶着阿栗的手下得车来,向薛允衡马车的方向施了一礼,款款语道:“这一路多亏有薛郎君照应,六娘方能安然回家,多谢郎君。前面已经有我家中从人来接,六娘就此别过,愿郎君一路平安。”

    她的声音仍是清而弱,态度也依旧大方知礼,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萧冷气息,在这阴沉的午后越显出一种清肃。

    薛允衡半提车帘,唇边含笑:“女郎多礼了,我也是顺路而已,还请女郎恕我过门不入之过,代我向尊君敬一炷香。”

    秦素垂首应了声是。

    薛允衡早就言明,他有急事不入青州。这其实是一种委婉的说法,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去给秦世章吊唁。

    江阳郡如今的局势晦暗不清,薛家郎君送秦家女郎回程,这还可以说成是“君子好逑”,但若正式登门,那便是两族之间的事,这可不是薛允衡一个人能决定的。

    但无论如何,他这次确实帮了大忙。

    秦素拢袖垂首,语气真诚地道:“郎君侠骨清芳,泽及他人,实有名士高操,令人仰止。六娘钦服。”

    薛允衡闻言微微一怔。

    秦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真是出乎他的预料。

    他静静地看了秦素一会,方颔首温言道:“女郎端雅谨持,秦氏不愧为郡中名门。”

    秦素敛首屈身,行了一个福礼,举止之端雅、风度之超逸,比大都士女也不差多少。

点评

sunyes  这姓高的及身后之人可是偷鸡不成倒失一把米啊!!  发表于 2018-5-14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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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前尘事
    这番情景,早惊住了前来接车的冯德。

    他睁大眼睛死盯着秦素的方向看了许久,多次忍不住以袖拭眼,生怕看错了去。

    最后他终于确定,那个在薛府车队中服斩衰、垂青幕,正与薛家某个郎君讲话的瘦弱小女孩,便是他们秦府的女郎——秦素。

    这一惊直是可非同小可,饶是冯德素来有些见识,此时也是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好半天回不了神。

    秦家女郎竟能与名满陈国的冠族子弟说话,这简直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且这女郎还是以无礼粗鲁著称的六娘,冯德简直不知道要做何表情才好。

    秦素看在眼中,暗自嗤笑不已。

    请薛允衡护送她回青州的另一个理由,便是为了在秦家人眼中抬高自己的地位。

    秦素自认是个俗人,也只能想出这般俗的法子。

    好在这办法虽恶俗,效果却是上佳,冯德那满脸谄媚的笑,以及那躬得比以往更深的腰,便是最好的证明。

    眼见这位秦府二管事提着一角衣摆,加快脚步往此处行来,秦素只做没瞧见,向薛允衡再行一礼,便又上了车。

    她这里车帘一落,车外便是一阵蹄声飒沓。

    薛允衡似是真有急事,说走便走,几息过后,那一队车马便驶动了起来,动作十分迅捷。

    待冯德气喘吁吁赶到之时,薛府车马早就绕开了城门,转道往平州方向而去了。冯德只能眼睁睁望着那车队后方扬起的尘土,一脸的痛惜之色。

    “冯管事辛苦,可是等了许久?”秦素和声说道,将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隙,欣赏着冯德近乎扭曲的表情。

    “女郎,为何不留住薛家郎君?”冯德跌足叹道,恋恋不舍的目光粘在那扬起尘土的方向,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秦素静了一刻,缓声说道:“吾服斩衰,何以留客?”

    冯德闻言,表情一滞。

    秦家正办着丧事,哪有请人到府做客的道理?她这话说得平淡,语中之意却极凛然。

    冯德忍不住又要以袖拭眼了。

    竟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他认识的秦六娘么?

    他将视线往旁边掠了掠,便见左首那细眼仆妇向他摇了摇头,他心中十分失望,只得拢袖行礼:“女郎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秦素淡淡“嗯”了一声,不再理他。

    冯德这时才注意到赶车的阿胜是个生面孔,又问道:“你是何人?阿福呢?”

    秦素微有些不悦,蹙起了眉心。

    马车尚停在城门之处,来来往往皆是行人,冯德也是太心急了些,挑了这么个时候问这些事。

    “回府再说。”她淡淡地道,又令阿栗敲了敲壁板,示意启程。

    阿胜应诺一声,扬起鞭子“啪”地甩了一记,马车便此驶动了起来。

    冯德空有满腹疑问,此时也只得躬身应是。

    许是那薛府车马留给他的印象太深,他忽然便觉得,女郎身上多了些气势,不比秦家几位嫡出的女郎差。

    带着这种怪异之感,回府的这一路上,冯德倒没再多言。

    秦素亦是静默不语。

    旧地重来,相去不过数月,却又恍然如隔世重逢,那种感觉,怪异而又惆怅。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方初冬温润的气息,和着青州城遍植的桐树味道,沁入她的鼻端。

    这曾是她前世魂牵梦萦的味道。

    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年华,皆虚掷于此,最后酿出的,却是一盏苦涩混浊的酒,由她自己亲口品尝。

    这样的味道,她如何会忘?

    秦素睁开了双眼,眸底已是一片淡漠。

    前尘往事,譬如云烟。那盏酒,她亦不想再尝。

    许多事隔了一世再去看,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一如她记忆中的青州城,真正步入其间时,亦是平常。既不是洪水猛兽,更不是难舍原乡。

    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起伏,她真是不该。

    秦素的心底终成平湖,波澜不兴,淡然地望着车外。

    青州城乃是江阳郡汉安县辖下的第二大城,城门高大,街道宽阔,酒楼茶肆,各色店铺,赌坊章台,园林别境。

    说它繁华,它却有些单调;说它朴素,它又不乏精致。

    秦素觉得,这青州便如秦家,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繁华已逝、神韵不足,唯有表面的富丽尚存。

    颍川秦氏,终究是没落了。

    秦素慨叹一声,将阿栗自窗边拉开,车帘也放了下去。

    林氏最喜在庶女面前讲规矩,冯德又一直跟在车边,秦素不想一进府就被嫡母挑出错处。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小半个时辰后,便停在了秦府的角门处。

    秦素下了车,举目环顾。

    风拍青帘,空气里传来浓浓的香烛味道,有零落的哭声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天色阴沉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角门外的细巷寂静无人,门上悬着两盏白灯笼,

    秦素忽然闭了闭眼,像是被那白刺痛了一般。

    然后她想:她的父亲,已经死了。

    秦家最大的依凭,也随之倒塌。

    她忘了迈步,怔忡地看着那两盏灯笼。

    丝丝微凉爬上了心头,像是有谁在向她的心口吹着凉气。

    她有些厌恶地皱起眉头,然而,那微凉终究还是漫了上来,不是难受或悲痛,就只是那样的凉着,点点滴滴,渗出心底。。

    “下雨了,女郎。”阿栗轻声地提醒道。

    秦素蓦地转回神,抬手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水意。

    是雨罢,她想,叹息了一声,提起裙摆,跨过了门槛。

    进了角门,转过一条细长的甬路,渐渐地便有了人声与人迹,来来往往的仆役们见了秦素,皆停下行礼,亦有一些悄悄指点着,不知说些什么。

    秦府的下人普遍年纪不算太大,周妪算是最老的了,也才将近五十。

    据说,看一个士族是否底蕴深厚,一看住,二看人。

    那经年老宅积下的意韵,苍树遮荫、石缝苔痕,乃至于亭栏台柱的沉亮漆色,皆是于细微处显现出岁月的沧桑、家族的兴盛;而历史悠久的士族,更有累世数代为家主效忠的仆役,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整肃与规矩,绝非朝夕可就。

    只是,秦府中并无这番气象,故才会有这种聚集闲聊的仆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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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难自支
    秦素转眸四顾,微微叹了口气。

    颍川秦氏,早已如水随天逝,再无踪迹。如今的青州秦氏,不过是一个略有些声望的士族而已,连名门都算不上。

    回首前事,秦氏一族的没落,并非秦家不知守成、自毁家业,却是天意所致。

    秦家的祖籍不在益州江阳郡,而是在现赵国南部的豫州颍川郡。

    彼时,那里尚是陈国属地。

    颍川郡位于连通三国最大的河流——黑河的中下游,自来土地富庶,多出旺族,除秦氏外,鲁氏、贺氏、虞氏等等,皆是当地有名的大族。

    三十余年前,适逢秦氏百年祭祖,此乃大祭,阖族人等尽皆自各地返乡,群居于秦氏那堪比一座小城的祖宅,参加这场盛事。

    可谁也没想到,黑河上游连降暴雨,洪水冲破了颍川堤坝,倒灌入郡。

    发水时正逢深夜,可怜秦氏阖族近千口人,睡梦中便被洪水冲走了大半。待洪水退去,秦氏族人还未喘匀一口气,瘟疫便爆发了,紧接着又是大旱,山火烧了整整一个月,田地枯焦、尸横遍地,整个颖川十不活一,许多人家都绝了户。

    秦家还算幸运,最后存活下来了三男四女七口人,分别是:嫡支二房秦宗亮与鲁氏夫妻;嫡支四房主母吴氏及其嫡女秦世芳、庶子秦世宏;小宗五房妾室高氏及其亲子秦世章。

    彼时秦世宏九岁,秦世章五岁,秦世芳三岁。

    那秦宗亮是个极有担当之人,鲁氏更是出自颍川鲁家,见识不凡、性格刚毅。眼见颍川已非宜居之地,夫妻二人毅然带领吴氏与高氏母子迁离故土,历尽千辛万苦,最后便落脚在了益州江阳郡青州城,胼手胝足、白手起家,开起了砖窑场,撑起了一份家业。

    七年后,秦宗亮便因操劳过甚而英年早逝,死时还不到四十岁。

    说来也是天意,秦家本就人丁稀薄,而秦宗亮与鲁氏在那六、七年间却再没生出过一个孩子,就连纳的妾室也皆是无出。那鲁氏却是个豁达的,办完了秦宗亮的丧事后,她干脆便开了祠堂、请出族谱,在益州众士族耆老的见证下,将吴氏与秦世宏、秦世芳这一支,正式记为秦氏嫡支长房;高氏与秦世章这一支,记作嫡支二房;至于秦宗亮与鲁氏,则以“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的名义,记作秦氏宗族第五代族长。

    秦家几近断绝的香烟,就此重新续上,于秦家而言,这不啻为一次涅槃重生,而这其中,鲁氏居功至伟。

    彼时,秦家所有产业皆掌握在鲁氏手中,鲁氏此举是在向众人昭示,她永远不会有携产另嫁的打算,也永远都是秦家妇。

    这般深明大义之举,自是为秦家赢来了极高的声誉,吴氏与高氏更是感恩戴德,正式改口唤鲁氏为母,奉为太夫人,众人搬进了秦宗亮生前买下的这幢三路四进大宅,如同聚居的士族一样生活起来。

    因宅院共有三路,足够这么些人居住,于是长房吴氏这一支便居于东院,吴氏称吴老夫人;二房高氏这一支居于西院,高氏称高老夫人。太夫人则居中路主院,以示两房人对她的敬重。如此一来,秦家原先那种嫡支、小宗混居、各房各有打算的局面,也得以改善。

    秦家搬入大宅时,秦世宏刚满十九岁,已娶妻俞氏,嫡长子秦彦端刚刚出生。秦世章也已十四,守过二十五个月的斩衰孝期便也到了婚配之龄,秦家两房都算是后继有人。

    说起来,秦世宏读书上没什么天份,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鲁氏见他行事稳重,便慢慢地将一部分产业交予他打理。秦世宏也不负重望,秦家砖窑越开越大,他还开了瓷窑,烧出的青瓷温润素净、光泽如玉,白瓷稳厚凝实、沉静如渊,一时间,秦窑瓷器声名鹊起,渐渐跻身上等瓷品。

    而秦素之父秦世章,却是个天资聪颖之人,小小年纪便考中了秀才,更兼谈吐通雅渊畅、风度俊秀出众,在县中亦有“神童”美名。有不少士族看中他的天分,皆愿以女配之,虽多为庶女,但对秦家而言已经是家族兴盛、复兴宗门的好事了。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秦家蒸蒸日上之时,秦世宏却突发暴病而亡,其妻俞氏彼时正怀着第二胎,惊闻噩耗,当即引发了大出血,后虽保住了胎儿,却自此落下了病根。

    而更叫人揪心的是,许是因家里忙着办丧事,疏于看顾,秦世宏膝下嫡子——年仅四岁的秦彦端——不慎自花园假山摔下,摔断了脊骨,腰部以下无法动弹。那老医隐晦表示,秦彦端就算能活着长大,也永远失去了做父亲的能力。

    众人那时还侥幸抱有希望,若俞氏这一胎仍是产下男丁,则秦家大房的香火还能延续。然现实却不那么尽如人意,俞氏次年生下一胎,却是个女孩,取名秦彦雅。

    生女之后,俞氏的身子完全亏了下来,落下了严重的宫寒症。

    如此一来,秦家长房(亦即原先的嫡支)这一脉,竟是后继无人。整个秦家唯一的男丁,只剩下了原系小宗庶子的秦世章。秦世章那时已然成婚,其妻钟氏乃是汉安小姓士族的嫡女,膝下嫡子秦彦昭刚刚满月。

    吴老夫人便于此时提出,要让族侄秦世章兼祧。

    按照常理,吴老夫人大可以从秦世章那里过继一个男孩,养在儿媳俞氏膝下,他们长房也算续上了香火。

    可是,吴老夫人却不肯这样做。

    她的亲生女儿秦世芳,彼时年已十七岁,却一直寻不到好的夫家。

    秦氏一族已经伤了根基,秦世芳的婚事本就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如今秦家满门妇孺,长房这一脉更是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丁亦无,就算是最末等的士族,也不会找这样的女子做正妻,最多纳来为妾。

    秦世芳乃是吴老夫人唯一的骨血,她对这个女儿爱逾珍宝,如何舍得让女儿去做妾,更不愿将女儿嫁人入寒门。且秦世宏到底是庶子,与吴老夫人隔了一层肚皮,于她而言,孙辈是秦世宏的孩子还是秦世章的孩子,没一点区别。为了女儿能有个好姻缘,她没什么放不下的,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秦世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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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纯孝女

    吴老夫人的一片爱女之心,太夫人不可不理,且也心疼秦世芳可怜,再一想秦家目前的境况,也的确需要有个能立得住的男子顶在前头。于是,仍是由太夫人出面,请来士族耆老见证,开宗祠、改族谱,由秦世章兼祧两房。

    俞氏那时病得只剩下一口气,身子完全垮了,娘家对她根本不闻不问。太夫人怜她孤苦,便将她与一双儿女接到身边,又与吴老夫人商议,重新选了一户小士族的庶女为秦世章的长房正妻,便是林氏。

    大功丧期一过,秦世章便与林氏成了亲,三个月后林氏便有了孕。为子嗣计,太夫人又马不停蹄地为秦世章纳了四房妾室,长房纳了盛氏与徐氏;二房纳了夏氏与蔡氏。

    许是上天看秦家可怜,接下来的十余年,秦家可谓顺风顺水、子嗣众多。秦世章仕途通畅,年纪轻轻便官至郎中令,升迁有望;膝下子女除去早夭的不算,加上族兄秦世宏的两个孩子秦彦端与秦彦雅,共计一十三人。

    秦家偌大的宅院里,终于有了生机与活力。

    不过,人一多了,是非便多,一夫两妻本就极易滋生矛盾,二房钟氏是先娶的、大房林氏又占了个“长”字,两房妻室谁也不愿意去做那个“二夫人”。

    于是,不知从何时起,下仆们便开始以“东院夫人”、“西院夫人”分别称呼林氏与钟氏,仅从这称呼上的种种禁忌,便可知两院之间的情形。

    这几年来,太夫人年事渐高,精神已大不如前,便将一应田产、铺面及管家权皆交予了林氏,而砖窑与瓷窑这两宗大的产业,则交给了钟氏打理。

    钟氏的娘家原先也是汉安县排得上号的士族,只不知何故,近十年来却一直在走下坡路,族中人才凋零,到如今已渐渐淡出了士族圈,有了衰败的迹像。

    好在钟氏的长兄钟景仁精明干练,人又沉稳,帮着钟氏将砖窑与瓷窑打理得井井有条,秦府的富贵日子也一直没断过,钟家自然也沾了些光。

    太夫人原本以为,秦世章能够撑起秦氏一族,顺便还能将钟氏与林氏这两个没落的家族拉起来,届时也可作为助力。

    可世事难料,秦世章竟是英年早逝,秦家的天也跟着塌了,府里如今的情形,也就表面看来还好,实际上却是颓丧之气日浓。

    主人尚是如此,这些仆役自是更无章法可言了。

    秦素心里生出淡淡的悲哀,眸光扫过那些闲聊的仆役,又转了开去。

    秦家几乎是重头来过,早年根基已不复存,故秦府中的气象便总缺了些稳厚,一切的人与物、物与事,瞧来都是薄的、浅的,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便连那梁上的朱漆也亮得那般刺眼,那转角与廊柱间,便也有了股油汪汪的味道。

    秦素略略屏息,缓步转过回廊。

    一行人方绕过影壁,哭声陡然便大了起来,刺鼻的香烛味盈人耳目,细细的雨丝打湿了青烟,白幡在风里翻飞。

    秦素情不自禁闭了闭眼。

    前方不远处,便是正房灵堂。

    高大的五间正房矗立于漫天雨线中,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外面的墙壁上张满了白幡,西风掠过,白幡鼓荡不息,整个世界一片缟素。

    与秦素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画面。

    她有些怔忡起来,前世种种、今生所见,蓦地交织于一处,让人分辨不清是梦还是真。

    她痴痴地望着那飞动的白幡,遵循着身体的本能,慢慢地往前走去……

    不,不该再往前去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她猛地回过神来,停下了脚步。

    冯德垂眼躬身立在身后,对秦素的动作毫无反应。

    秦素垂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

    雨越下越密,油布伞下时而扑进来几星雨珠,白麻衣上斑痕点点。

    她转眸往四面望了望,灵堂两旁搭着简陋的的棚屋,棚屋内除草垫外再无别物。

    这是秦府中路正院所设的大灵堂,那棚屋便是给孝子孝女们哭祭用的,在秦世章未下葬之前,他们除却早晚给两位夫人请安,便都得住在这里。

    这其中,并不包括秦素。

    士族规矩,唯有正妻、男丁与嫡出之女可于正房大灵堂哭祭,并接受客人的吊唁。而像秦素这样的庶女,是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

    前世的她甫一进府,便被冯德引至此处。她见这里设了灵堂,也没问个究竟便抢上前去哭拜,却被冯德满面尴尬地劝了回来。

    那一回,她真是当着无数人的面,出了一个大丑。

    冯德事后向林氏辩解,说他只是路过正院,想要带着秦素自偏门转进东院,却未想秦素突然冲过去哭祭,险些闹出笑话。幸得二娘秦彦婉事后描补了一番,将之归于秦素路途劳顿,这才将场面转圜了过来。

    林氏听罢,便只轻描淡写地斥责了冯德几句,而秦素不懂规矩、懵懂而不自知的名声,却是就此远播青州。

    秦素淡淡地往棚屋方向看了一眼。

    秦家几位嫡出女与男丁,除了瘫痪在床的秦彦端,余者皆在,秦世宏所出的长房嫡长女秦彦雅亦在其中。

    秦素便又转首看了看冯德。

    冯德垂目看着地面,一言不发,更不上前引路。

    秦素盯了他一会,忽然有些厌倦。

    林氏惯会于这些小处折辱人,让人如鱼骨在鲠,吐又不成,咽又不是,着实使人烦恼。

    她一面思忖着,一面抬脚便欲往左侧偏门而去,蓦地心念一转,又收住了身形。

    她还走不得。

    此刻的她已然站在了灵堂前的甬路上,若就此离开,亦属不孝,林氏必会就此大做文章。

    倒真是两难得很。

    秦素立在原地思忖片刻,十分干脆地两眼一翻,朝后倒去。

    去它的孝道规矩,她不奉陪了。

    甬路上蓦地一阵扰攘纷纭,仿佛热油锅里溅了水,纵使冯德御下有方,没让动静闹得太大,终究还是将灵堂中吊唁的客人惊动了好些。

    秦府六娘悲伤过度,方一回府便晕倒在地。

    至哀至孝,莫过于是。那吊唁的客人中便有人叹:“秦家六娘,果是纯孝之人。”

    这般考语,却是秦素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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