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 91baby读书时间 - 新书热书 - 唯一官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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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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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何所忆
    前世时,便是靠了这一手技艺,秦素逃过了数次危机。不过那皆是在赵国,如今她仿的却陈国公文,这还是两世加起来的第一回,难免有些手生。

    路引很快便写完了,秦素一共写了两张,摊开放在一旁晾干,只待明日染罢即可。剩下的那两张她预备先空着,明日一并染出来,以防将来有用。

    看看匣中尚余的细纹与大纹竖棱纹纸各一,秦素想了想,便将它们也全裁了出来。这两种规格的纸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官阶,只要染成黄柏纸,便是陈国官方所用的公文纸了。

    做完了这些,她又拿起墨锭开始磨墨。

    这一次她将墨磨得极浓,之后便自匣中拣了一卷薄白棉纸,打开展平,开始为印章起稿。

    已经许久没做过这些了,如今重拾旧艺,秦素写了好几稿才算满意。待写罢印文,便将纸返覆于印石上,以小笔沾水轻刷。这纸极薄,不多时便将反字印了出来。

    渡稿已毕,接下来便是刻印了。陈国各县皆以阴文制印,故秦素便也用了阴刻之法。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日影西斜,在白墙上映出浅淡的几撇云影,那光影层层缕缕,渡进窗中,又换作了淡淡的青。

    秦素直起腰来,极为不雅地伸了个懒腰。

    四枚官印皆已刻就,这一个下午的时间没白废。

    她搁下刻刀,一只手托着腮,望着窗边的斜晖出神。

    夕阳淡极近无,将她的眉眼轻轻拢着,有一种格外的干净,如线描点染的画稿,只待辅以浓色,便可成就一卷靡艳绮罗。

    然而,这靡艳却迟迟未至,这绮罗便空落落地起来,那画稿便也就这样停在了那里,将及未及地,叫人既不舍挪眼,又不忍细看。

    秦素出了会神,细细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确定无甚错漏处后,她便又起了身,将东西收拾在了书匣里,拿了把小铜锁锁了,遂又去了角院,将早上买的一壶酒拿回了屋中。

    她这一进去,便又是关门阖户,不知在房里忙些什么。

    阿妥夫妻两个却也并不多问,只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秦素瞧在眼里,十分满意。

    在宫里活得久了,便知道什么样的下人才真正顶用,便是像福叔与阿妥这样的才好。那些有小聪明的、爱揣摩主人心思的,往往最易坏事,也最容易被人收买。

    晚食之前,秦素终于开了门,她肃容唤过了福叔,吩咐他明日一早去城署报阿豆逃奴。

    “她卷了我最值钱的几样首饰走了。”秦素语声恚怒,双眉耸立。

    “女郎,可要往府里报一声?”福叔便问。

    阿豆的身契并不在秦素手上,而是在她的嫡母林氏手里,就算是成了逃奴,也应该给秦府的管家太太报个信才是正理。

    秦素想了想,摇头道:“先不急。明日你先去报官,再去寻庄头说知此事。”停了一停,又拿了一块碎银递给福叔:“城署中怕是要用些钱,你看可够了?”

    福叔躬身收下,以手掂了掂,点头道:“够了。”又问:“女郎还有何吩咐?”

    秦素垂眸思忖片刻,问:“庄子西面是否有一户人家,家里只祖孙二人,那老妪说话是南方口音,孙子叫阿承?”

    福叔想了想,躬身道:“是,那老妪姓周,阿承今年八岁。她家家境不好,前些时候阿承病了,请医花了不少钱。家里就她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秦素沉吟了一会,便招手唤了福叔近前,另递给他一块碎银,并低声交代了他几句话。

    福叔应诺一声,又等了片刻,见秦素再无吩咐,便无声地退了下去。

    由始至终,对秦素手上多出来的银,他连个表示疑惑的神情都没有。

    天很快便黑了下来。

    秦素早早便上了榻,角院与耳房的灯火也逐次地熄了。还未至戌正,整间院子便在黑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沉睡。

    子初时分,秦素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下里静极了,连风声都听不到。窗纸上映着浅白的光,恍惚而又幽暗。

    她翻身下了床,借着淡淡的月光穿上衣物,也未秉烛,摸黑出了房门,来到了位于角院旁边的菜窖。

    益州人喜食泡菜,几乎家家都建有腌制泡菜的菜窖,且越是贫瘠之地,那菜窖便建得越大。想那泡菜久搁也不会坏,且地窖亦有储物功能,穷人家自是多有建的。

    秦家的菜窖亦修得极大,门后是七级向下的台阶,菜窖的四角放着石灰,用以去除潮气,另一头还挖了通风的气孔,人在里头也不会憋闷。

    秦素轻轻拉开了窖门。

    夜风携着微茫的月色,洒上石阶,空气里弥散着极淡的酒香,还杂着些甜腻的糕饼香气。

    秦素屏住呼吸,停顿了片刻。

    石阶尽处搁着一只小铜烛台,幽幽火光驱散了黑暗,隐约可见旁边倒卧着的一团人影。

    她静静地望着地上的那团人影,似是迟疑,又像观望。

    那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睡得熟了,然而又听不见呼吸声。

    秦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

    她返身轻轻带上门,裙动如云絮,飘飘摆摆步下台阶,一点声音都未出。待行至阶下,她便弯腰拾起地上的烛台,向四下照了照。

    烛光所及处,是散放着的菜坛与油瓮,还有几口袋米面,再往里约七八步,则是半人高的一堆砖瓦,还有一架倒放的木梯

    去岁房子漏雨,福叔为了省下雇人的钱,便与阿妥一起动手修好了屋顶,这些砖瓦便是那时用剩下的,全都堆在了此处,上头积了厚厚的灰,显然是很久无人涉足了。

    秦素持烛前行了两步,确定那砖瓦无人动过,微微松了口气。

    在她的记忆里,阿妥他们通常极少去菜窖,可她总要亲眼看过了,才会放心。

    她回身来到那团人影处,蹲下了身子,仔细地照了照那具僵卧的尸体。

    这张脸,以及这具身体,曾无数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粘腻的,潮热的,混浊的,像雨天时身上的湿衣,牢牢地贴在人身上,甩不脱、躲不掉、移不开,直让人恨不得刮下层皮才好……

    手中的烛火忽地晃了晃,也不知是不是气孔里传来的风吹的,秦素的脸被烛光映着,阴晴不定。

    那粘腻得几乎令人发疯的感觉,在这微凉的风里散开了。

    她缓缓垂下了眼眸。

    郑大,她前世的“奸夫”,此刻已经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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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往事杳
    烛火下细看,这人倒真是生了一张招人的面孔,即便是青白扭曲、嘴唇乌紫的难看死相,也没掩去这张脸原本的清秀。

    秦素面无表情,举烛往尸体的周围照了照。

    不出所料,在郑大的手边倒放着一只酒壶,壶里的酒已是涓滴不剩,旁边还有一只空了的粗白瓷点心碟。

    秦素怔怔地望着那只碟子。

    幽暗的烛火下,白瓷碟子泛着柔光,圆润、丰丽、恬和,像那一晚天边柔白的月。

    在那个微凉的秋夜,她踏着满地细碎的银辉,就像是踏着自己那一腔细碎缱绻的心事,晕乎乎、软绵绵,跟在阿豆的身后,来到了花园最偏僻的山石子洞。

    阿豆说,今晚府中有人夜游。

    阿豆说,那最最俊俏的萧郎君,对秦素情丝难断。

    阿豆还说,萧郎君叫人传了话,约秦素在山洞里见面。

    秦素坐在石凳子上,惴惴不安地等待。月华如轻纱,星光柔淡,花香潋滟。她被这美景围着,被心里的念头醺着,头昏眼花、不知所以,也不知是梦还是醉。

    直到,一声尖叫将她惊醒。

    迷迷糊糊地睁眼,眼前月华变成了烛光,花香成了女子衣上的熏香,而漫天星辉,却变成了嫡母刀子般的眼神。

    秦素那时才发觉,她并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倒在冰冷的地上,她的身旁是一具陌生的身体,粘潮的汗味杂着陌生的奇异味道,充斥着她的鼻端。一条温腻腻的男子手臂,横搭在她寸缕未着的胸前。

    她的身体,撕裂般地疼。

    她慌了,本能地想要找衣服遮掩,瞥眼却见她的嫡母高举明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样脏得再也洗不净的事物。

    秦六娘与府中管家花园私会,被当场捉奸。

    这真是再俗不过的一出戏,俗得让人连看都不愿多看。

    秦素哭,也闹,说自己被人设了圈套。

    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郑大赤着满是吻痕的精壮上身,以头抢地,额头染血,那声嘶力竭的呐喊直是振聋发聩:“是六娘约我至此,以药相迷、以势相逼。我愿一死以证清白!”

    那样撕心扯肺的哭喊,至诚至真,不由人不信。

    人人皆知,秦六娘见了俏郎君,从来路都走不动。

    人人亦知,秦六娘粗鲁不文,从不知礼数规矩为何物,此前亦曾引诱别府郎君,名声很是不好。

    而她的“奸夫”郑大,不只风流俊俏、通文晓墨,更是她的救命恩公。当年她回府途中路遇强人,是郑大与阿豆死命相护,又恰逢一位路过的剑士出手相助,秦素才得以活命。

    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郎俊女俏,青春少艾。

    这故事只听着便已荡气回肠,更遑论前因后果一丝不差,若说秦素与郑大没有私情,谁信?

    她哭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已在阴冷的柴房,脚上只着了一只袜子。

    一个没了贞操、名声败坏、带累阖府声誉的庶女,连送给人做小妾也不配,活着都嫌污了空气。

    她以为她必是要死了,或一根白绫,或一碗汤药,总逃不过一个死字。

    可是,她只在柴房呆了一晚,便被嫡母派来的人送去了偏院,好吃好喝地供着。

    后来她才知晓,她被许予了汉安乡侯膝下的幺儿做妾。

    此子最爱美色,亦最喜纳妾,不过,他府中的妾室,没有能活过一年的。

    有人暗地里传他是个天阉。

    火苗跳跃着,像是不堪黑暗的倾轧,却终是挣不出这死寂的囚笼。

    秦素觉得有些冷,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后来的几天,她已经不怎么哭了,因为知道,哭也无用。

    她像是在做一个漫长而可怕的梦,她只想早些醒来,回到平常的日子里。纵然,那些所谓的平常日子,其实也并算不得好。

    如今回思前事,秦素便觉得自己傻。

    不过是失贞罢了,天又没塌。可笑她那时一心求死,就连听到郑大逃跑、阿豆失踪这样的消息,竟也不愿动脑子想一想。

    再往后,她总算学会了动脑子,也总算明白了嫡母对她的安排,是多么的“用心良苦”。

    彼时的秦家已是风雨飘摇,秦府几位郎君相继出事,太夫人重病垂危,西院夫人沉疴在床,偏偏窑场又因藏龙盘一事有了极不好的传言,已然被查封了。

    以她嫡母的见识手段,能想到用一个脏了身子的庶女,换得汉安乡侯府的些许看顾,已经称得上精明了。

    以当时的情况看,这也实在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于是,她在事发后半个月的一天夜里,被一乘小轿抬出了秦府。许是怕出意外,她不只被塞了嘴、捆了手,临行前,她的嫡母还叫人灌了她浓浓的一碗安神汤。

    那苦涩微甘的汤药味道,在往后的许多年里,久久缠绕于她的舌尖,流连不去。

    秦素蓦地笑了,烛火下的双眸变得晦暗。

    再往后的事,说是传奇也罢,说是噩梦也罢,与秦家却是无关的了。

    她微叹了一声,再度打量着郑大的尸体。

    这人已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不便继续耽搁,若再迟些,尸身会变得极为僵硬,倒不容易摆弄。

    秦素有些嫌恶地皱起了眉。

    有些事,做得再多也不会习惯。

    她举目四顾,将烛台搁在一只菜坛子上,旋即转到尸体脚边,拖着郑大的两只脚,用尽全力往那堆砖瓦的方向拖去。

    这是个力气活,以秦素目前的体力,自是做不到一气呵成。她整整花了半刻钟的时间,才连拉带推地将尸体弄了过去,弄出了一身的汗,不得不停下歇息。

    砖瓦后是一方空地,地方不算大,却足够装下两具尸身。

    阿豆,便在这里。

    秦素一面抚胸喘着气,一面仔细地端详着阿豆。

    阿豆侧躺于地,保持着秦素最后一次见她的模样:光着脚、蜷着身子。若非那张脸已然毫无生气,看着倒像是睡熟了一般。

    秦素歇息片刻,便又去将郑大身上带的布帕、香包这类事物尽皆掏空,外衣也解下,并除去了鞋袜,最后又花费了一番功夫,将郑大摆弄成了从背后拥着阿豆的样子。

    如此,这一对苦命野鸳鸯,亦算是死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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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连环计
    秦素垂下眸子,淡淡地看着脚下的两具尸体,神色平静。

    昨日晚间,阿豆终是吃到了那碟橱顶的糖糕,不久后,她便有了毒发的征兆。

    三分三的中毒症状为昏迷、站立不稳,人死时呼吸先停,然后才是心跳停止。

    秦素算着时辰去了她的房间,彼时已将至子初,阿豆正处在半昏的状态下,秦素便半扶半拉着她进了菜窖。

    前世活得太过卑污,却也得了一样好处,便是从不怕脏了自己的手。

    秦素在隐堂学得的第一课便是:“世上从无可信之人,包括你自己。假手于人的另一重含义,便是授人以柄。”

    所以,她对亲手下毒这种事,别有偏爱。

    虽然兵法有“上兵伐谋”之语,可秦素却始终觉得,任你计谋千条,不如毒药一碗。

    性命攸关之下,为了活命,大多数人都挺不住的。

    果然,昨晚当阿豆知晓自己中了毒,而秦素又透露出手上有解药之后,面对她的提问,这“忠仆”便迷迷晕晕地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原来,早在八年前,阿豆便已经被人收买了去。

    那人是个麻脸老妪,平素管着花园角门,秦素对她几乎毫无印象。这老妪时常给阿豆钱,向她打听秦素的事情。后来秦素被送到田庄,也是这麻脸老妪叫阿豆跟紧秦素,并交代她每隔上一月,便需将秦素的近况转述给一个男人,并将与那男人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都说妥了。

    阿豆后来依约而去,果然见到了那老妪口中的男人。

    不过,那男人始终戴着极厚的皂纱帷帽,阿豆根本不知他长相,只知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身量中等。

    那之后的五年里,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见一次面,每次皆是由那男人告诉阿豆下次见面的时间与地点,多是在田庄外的野地,偶尔亦会约在镇子左近。

    那男人虽从不多言,出手却极大方,每每让阿豆满载而归。因此这五年来,阿豆真是恪尽职守,关于秦素的消息事无巨细,尽皆报之,而那男人每次都只是听着,偶尔提几个问题,却从没让阿豆做过什么。

    不过,前几日阿豆与他见面,那男人却给了她一个任务,叫她去找书——便是秦素手头那几卷珍本。

    因知阿豆识字不多,他还写了张纸条给她,叫她照着上头的内容找,并嘱她三日后的下午在田庄外一处山坳见面。

    不巧的是,那几日秦素恰好醒来,时刻提防着阿豆,阿豆便没得手,只得空着手去向那男人禀报。

    那男人倒也未生气,只给了阿豆一只风铎、两包药,并交代了她四件事:

    第一件事,秦府不日会有人来叫秦素回府奔丧。报信之人走后,阿豆需将那青色包布里的药下在福叔与阿妥的饭食里,并将原先马车上的风铎换成他给的那只。

    第二件事,福叔既病,无人赶车,阿豆可适时将信得过的人——亦即郑大——充作车夫,绕道从云州转上官道。

    第三件事,云州城外“桃木涧”已安排了人手,以风铎为记,假作劫车。阿豆与郑大届时只需做一场好戏,自有大笔赏钱可拿。

    第四件事,“劫车”后会有人要求跟车护送,阿豆一定要骗得秦素同意。若秦素不同意,则可将黄色布包的药喂下去,届时以女郎晕倒为由,带同那人随行护送。

    秦素一面听,一面冷笑。

    真是好一个连环计。

    怪不得要从云州绕道回青州,前世她还有些奇怪,阿豆却说那条路好走,郑大也说此路宽敞,不废车轮。如今想来,云州城外的桃木涧密林丛生,自是为了方便他们行事。

    还有那只以皂纱相衬的风铎,前世时一直挂在她的马车上,却不知人家就是凭着这只风铎,才能准确地“劫”上她。

    阿豆得了这四条命令,便带着东西回来了,却未想到,那两包药还未用上,她自己倒先中了毒。

    秦素便问她那男人的去向。阿豆道:“那人说要去桃木涧布置人手,先走了,又说秦府的人最迟五日后便到。”

    亦即是说,此人早知秦世章死讯,甚至比重活一世的秦素知道得还早。

    她记下了这一点,又问阿豆与郑大的关系。阿豆便一股脑地将她与郑大何时相好、如何私会皆说了。

    原来,他二人暗中往来已逾一年,传递消息的方式是留字条。字条便放在庄外小树林中一棵大柏树的树洞里,通常上面只写着时间地点。

    阿豆识字不多,能写的也就这几个字,倒是那郑大,原本便是府中管帐的,因钱财上有些不清不楚,这才被发送到了田庄,称得上识文断字。

    因他生得俊俏,平素又爱招蜂引蝶,近半年来,阿豆为笼络住他,不只舍了身子,也时常许他些钱花,将那蒙面人给的钱花去了不少,手头颇紧。可巧现下有了桃木涧这个巧宗儿,她与郑大一说,郑大立刻便同意了,两个人如今也算拴在了一条蝇上,关系却比往日更为紧密。

    秦素淡笑着听她说完,最后问那麻脸老妪背后可有人,阿豆却只摇头不知,看神情倒不似作伪。

    这结果秦素也早已料到。

    阿豆有些小聪明,却不堪大用,做个眼线,顶天了。

    彼时的阿豆已有些神智不清,话说得含含糊糊,人也东倒西歪。秦素怕她临死前挣扎闹出什么动静来,便给了她一碗安神汤,只说是解药。

    这还是她前几日生病抓来的药,每晚阿妥都会煎上一碗。

    前世的一碗安神汤,睡前醒来,两重世界。她从秦府六娘变成了隐堂暗桩。

    隐堂有严规,每个女暗桩入了堂,先要灌一碗虎狼药,以保证她们生不出孩子,如此才能心无牵绊地为隐堂效命。

    秦素想,这是阿豆欠她的。

    如今,两清了。

    阿豆喝了药,没多久便了无声息。秦素在她身上搜了一番,又去她房里找过了,除了些许钱物首饰,却并没找到那个蒙面男人给的那张字条,看来是被那人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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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死有因
    直到那时,秦素身上才透出了一重冷汗。

    前世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原来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她其实已然猜出了个大概,只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她却仍觉冷汗披发,脊背发寒。

    这个局自盗书而始,接着便是福叔生病、桃木涧劫车、郑大救人,再到三年后月夜捉奸,伏笔是早早就埋下了,足等了三年才揭开。

    若仅是如此,秦素还不会觉得如何。

    真正叫她悚然的是,这人早在布局之前,便已在暗地里观察着她了,且整整八年按兵不动。

    她一介庶女,值得这般大的阵仗?

    她前世最怀疑、亦最痛恨的嫡母林氏,真有这般心机与手段?

    此外,那蒙面男人切切叮嘱一定要以“护送”之名带入府中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林氏真要对付她这个庶女,只在内宅施展即可,要外人何用?

    秦素深恨自己前世糊涂。

    前世的她在桃木涧路遇“强人”,当场便吓得晕了过去,根本无需阿豆用药,整整一路人事不省,直到回府方才醒转。期间她根本就没瞧见救她的那人,只知有一侠士相救,而事后林氏也从未提过有人入府之事。

    可以说,对于这个被安插进府的人,秦素一无所知。

    也可能,这一切真是林氏安排下的,借庶女的手把人带进府,用意是对付其他更有威胁的人,比如……西院?

    一念及此,秦素便觉头疼欲裂。

    秦家的家事,就连她这个在宫里打过滚的人都觉得乱。

    她的父亲秦世章身负兼祧重任,一夫两妻,一为长房林氏,一为二房钟氏。按理说,既是一肩挑两房,娶妻时便应两房同娶才是。可是,这里头却偏偏夹着一个秦世宏,亦即秦世章的族兄,事情便变得格外复杂,三言两语也难以说清。

    秦素蹙眉想了一会,长叹一声,按下了心思。

    一切都只能留待回府再做安排,如今她手上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哪一件都不是可以轻忽的,若有一个不慎,便又要横生是非。

    那一晚,处置好阿豆的尸身,秦素便又换上了阿豆的衣物,看天边曙色微明,便去庄口晃了一圈。

    田庄的乡民起得早,总会有人瞧见她的。阿豆整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只要看见那身衣服,所有人都会认为那是阿豆。

    再接下来的卖书之举,便是为次日报官打了个伏笔。

    待明日福叔从城署回来,阿豆偷盗钱物、背主出逃的罪名,也就坐实了。另有那三卷珍本的去向,也将由阿豆这个“逃奴”一并承担。

    前世在隐堂苦学诸技,有两句话秦素记得极深:出手杀人必须有足够的理由;死人的价值有时大过活人。

    阿豆的死,其来有因,也自有其价值。不过,只她一人死还是不够的,为了福叔与阿妥,秦素必须找一个万全的法子。

    郑大这个现成的人选,便此入了她的眼。

    今日上午她在小树林兜了一圈,便是仿着阿豆的字迹,给郑大留了信,约他今晚于菜窖见面。

    据阿豆交代,蒙面人之事郑大已然知悉。

    秦素由此推断,则阿豆的失踪,郑大应该不当回事,以为她又是去向蒙面人汇报情况去了,收到约见的信应该也不会起疑。

    那剩下的半碗三分三,秦素分成了两份,一份放在甜糕中,一份放在酒里,还往酒里掺了不少安神汤,趁着阿妥不注意,悄悄搁在了菜窖的空地上。

    郑大好酒,秦素前世回府时,曾见他在车辕边上挂了酒壶,没事便要喝上一口。

    不过,她还是提着半颗心,生怕郑大不上当。

    而今看来,她委实是多虑了。

    明面说来,郑大与阿豆皆是秦家仆役,然而在骨子里,他们却对她这个主子没半点惧怕,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吃酒幽会。

    这除了证明这二人胆大包天之外,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她这个所谓的秦家六娘,连下人们都不买帐。

    秦素立在阶上,最后一次环顾菜窖。

    地上的脚印已经擦去,散落的酒壶与瓷碟亦皆收起,烛台归还原位,便连那根小蜡烛,秦素也已换了新的,蜡烛的长短与此前一致。还有油瓮,她以小块砖石敲出裂痕,再将裂缝处转到了背面,倚墙放好。

    有通风口不住往里吹着风,那极淡的油腥味很快便消散了去。

    秦素阖上木门,深深地吐纳了一息。

    门外星光疏淡,风里有泥土干燥的气息,不知谁家种了木樨树,静夜里淡香弥散。

    她恍然抬头,微月当空,屋脊上落了浅白的月华,似轻纱薄绡,将一切黑暗掩住。

    除了这些微光华,宅院兀自寂寂,荒芜如旷野。

    这一夜,无人知晓秦素去了哪里,又自何处而归。

    翌日,天气依旧好得叫人惘然,秦素只睡了半宿好觉,却也未见疲意,晨起梳妆时,镜中丽颜映着晓色清寒,正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阿妥替她梳了两条长辫,简简单单垂落肩头,青绸袄、素绫裙,湖蓝丝线缠缠绕绕,便有梅花在裙角静静开着,走动时,若隐若现。

    这样一身寡淡的颜色,倒恰好将眉目里的妍艳压住,平白地多了几分板正。

    秦素自瓦罐里挑了些前日采买的白芷粉,掺在面脂里抹了手脸,便叫阿妥端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空空荡荡,也无甚花草树木,地面上连块砖都没铺,那泥地里的气息便没了遮拦,和着秋风四下飘散。

    阳光暖暖地照上身来,秦素眯了眯眼,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倦意。

    也不知是不是多活了一世,此刻的她,竟有种想要终老于野的念头。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拢了心神下来,复觉可笑。

    终老于野也没什么不好,前提是,她得有这个命。

    身为女子,活在这世上有多少艰难,秦素再清楚不过,前世的她在尘世中一身泥泞,见过了无数红颜乱世飘萍、委落尘埃的凄凉与无奈。

    失却了家族护佑的女子独活于世,几乎是不可能之事。且以如今的局势,只怕这一步退下去,等着秦素的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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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略施恩

    秦素神情渐冷,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

    她被人在暗地里盯了整整八年,是林氏还是别的人?目的何在?

    那蒙面男子千方百计要塞入府中的人,究是何人?

    若林氏需要安排外人进府,何需如此阵仗?

    在桃木涧找人劫车,林氏一个深宅妇人,又正逢夫丧,她是如何与外男取得联系,并安排这一切的?

    此外,林氏为何要以劫车为由安排人入府?她就不怕万一有个好歹,连累府中其他女郎的名声么?她自己可还有两个嫡亲的女儿呢。

    更叫人疑惑的,还有那三卷珍本。

    蒙面男子为何索要珍本?难道这又是林氏安排下的?林氏的目的是什么?

    前世时,秦世芳最终赠予何家的,只有秦素仅剩的那一本《许氏杂篡》,至于另两本书,秦素至死亦不知其去处。

    秦素颦眉凝思,只觉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到得最后,所有的一切仍旧归于一个老问题:

    林氏真有这般能为?

    前世林氏最聪明的一次作为,便是将秦素许予了汉安乡侯次子。而即便是此计,亦终未计成,秦素最后莫名奇妙地入了隐堂。

    据秦素在隐堂所知,汉安乡侯府因此事失了颜面,极为震怒,最后秦家抄家灭门,阖族男丁问斩,女眷为娼,汉安乡侯府从头到尾袖手旁观,甚至还推波助澜。

    当然,秦素十分清楚,即便她真入了汉安乡侯府做妾室,秦家的厄运也终不能免。但说到底,也是林氏计拙在前,给了汉安乡侯府一个明面上的理由。

    这样的林氏,能够隐忍八年、与人合谋?

    一连串的问题现于脑海,秦素想得出神,蓦地听见院门被人拍响,她这才拉回了思绪。

    阿妥上前开了门,却是福叔回来了。

    秦素回首向房里望了望,堂屋的时漏正至巳初。

    她便又去看院门,却见福叔不是一人回来的,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便是连云田庄的庄头。

    秦素笑了笑,起身进屋让坐,又叫阿妥倒来粗茶。

    那庄头被赐了秦姓,单名一个旺字,年四十有余,倒有一张端正的国字脸,不过那神情却没那么端正了,一双眼睛将屋子从里瞄到外,眼中精明一闪而过。

    “听阿福说,阿豆跑了,女郎报了官,可是作得真?”坐定后,秦旺搓着手问,语气倒还客气。

    秦素便点头,神情里带些委屈不忿:“偷了我的东西跑了,无耻恶奴!”

    秦旺的脸色僵了僵,有些不大好看。

    再怎么说,秦府六娘住在庄子上,他这个庄头是要帮着照看的。秦素刚到庄上的头两年,也确实是住在秦旺家里,他倒不敢怠慢。

    可是,这天长日久的,秦家对这个女郎却始终不闻不问,每年就给那几个钱,还不够这主仆几个嚼用的。秦旺冷眼瞧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便寻个借口,将他们迁到了这里居住。

    如今阿豆跑了,若真计较起来,秦旺也难逃干系。

    “这可如何是好?”秦旺继续搓手,长吁短叹:“秦家哪里出过逃奴?都是我的不是,唉。”他一面自怨自艾,一面偷眼去看秦素,神情里未始没有几分埋怨。

    女郎说报官就报官,也没事先支会他一声,他心里不大舒服。

    秦素自是知晓他的心病。

    不过,他这态度,她却是满意的。

    受些怠慢没什么,捧高踩低乃人之常情,秦旺人虽势利了些,却并不轻狂,还算本分。

    “我也是气得无法了,倒未想到这一层,叫秦庄头为难了。”她顺着他的话说道,歉然一笑:“如此,倒要麻烦秦庄头帮我挑个使女,我这里先行谢过。”

    她作势向秦旺欠了欠身,秦旺呆了一呆,连忙起身避开。看他的神情是吃惊得狠了,嘴巴微张着,好长时间才闭拢。

    无论行事还是说话,秦素皆圆转得过分,与秦旺记忆中那个挑吃拣穿、人事不懂的秦六娘,可真是太不一样了。

    见秦旺呆在了一边,秦素便又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秦庄头见多识广,挑个知根知底的使女,终非难事。”

    她将语气着重放在“知根知底”这四个字上,看向秦旺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秦旺怔了好一会,忽然便反应了过来,国字脸刹时团成圆形,笑着躬下了身子:“若说知根知底,我家幺女恰是十一岁,不知可否做女郎的使女?”

    “可。”秦素当即便点了头,眸中含笑:“叫她两日后过来,先学些规矩。”

    秦旺一迭声应着是,喜得眉开眼笑。

    他生了四个女儿,正愁没有出路,如今这大好的机会他自不会放过。这秦六娘虽说受了冷落,好歹那也是士族之女,自己的女儿能去她身边服侍,万一哪天秦六娘回了府,他的女儿不也跟着享福了么?

    秦旺离开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更深,态度亦比来时谦恭了许多。

    秦素拂了拂裙带,莞尔一笑,转首便招过了福叔,细问报官的详情。

    “城署里倒不难办,虽无身契,终是秦家事。我事先以银换了金,给了那署官,便好说话了,他记了阿豆逃奴,盖了大印,这里是录书,请女郎收好。”福叔不紧不慢地道,将装在官用信封里的录册复本交给了秦素。

    秦素接了过来,又问另一件事:“周妪祖孙,福叔可去看过了?”

    福叔便道:“去看了,送了米面和油,割了肉,又给了些许碎银,说了是女郎看他们可怜,助他们的。周妪要来磕头谢恩,我也遵女郎吩咐未曾答允,只说女郎是想要帮他们,不求回报。周妪哭着谢了又谢。”

    秦素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甜美。

    施恩不望报,这可不是她的风格,不过是用这话钓个名声罢了。周妪家祖孙二人受了她这么大的恩惠,一定会想办法报答她的。

    他们可是太夫人最信得过的人。

    前世时,秦府派人来田庄,除了报丧之外,也是要接周妪与阿承回府。这祖孙俩与太夫人颇有些渊源,如今太夫人伤心过度,林氏便想起他们来了,还派人送了些东西给他们。

    林氏这么做无非是示恩,顺便表表孝心。不过这祖孙二人却很记她的情,前世对林氏也不错,周妪总在太夫人面前替林氏开解。

    如今,这份人情却被秦素提前记在了自己名下,林氏那里,只怕要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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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黄柏纸

    周妪祖孙二人,秦素更看中的其实是阿承,因为阿承后来成了秦素的二兄秦彦昭的小厮,且一直十分受重用。

    这才是秦素真正的目的。

    细思前世,秦家衰败早有警兆,秦世章的死只是一个开端,即将发生在秦氏孙辈身上的事,才是秦家走向灭亡的真正起始。

    可是,这一切又是如何发生的?原因何在?

    秦素这些天一直在努力回忆前世种种,而越是回忆,便越是心寒。那种冥冥中所有厄运缠于一身的感觉,让她既惊且惧。

    若这一切真是天意,仅凭她一人之力,果真能够挽回么?而若这并非天意,而系人为,那她要对付的人究竟是谁?那人为何如此深恨秦家,竟要置他们于死地?

    秦素垂着眼眸,用力按下心头浮起的不安。

    如今万事才开了个头,她不可畏难,更不可退缩,只能鼓勇向前,杀出一条路来走。

    “女郎?”福叔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素的思绪立时从过去回到了眼前。

    她抬起头向福叔一笑,摇了摇头:“我无事了,午食过后再找你。”

    福叔躬了躬身,却未退下,而是立在原地,面上有一丝犹豫。

    “福叔还有事?”秦素觉察到他的异样,凝眸看着他。

    福叔迟疑了一会,方恭声道:“我回来的路上听到了关于阿豆的音信,有不少人说……阿豆不是一个人跑的,有一个人……叫郑大,他也不见了。”

    秦素端茶盏的动作微微一停,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福叔的意思是?”

    福叔硬着头皮道:“有人说,阿豆是与郑大私……自一起跑了。”

    此事在庄子里传得沸沸扬扬,他怕秦素从别人口中听到什么不干不净的言语,索性便先告诉了她。

    秦素垂头去看茶盏,眸子深处寒意凛然。

    福叔真正想说的,大约是“私奔”罢。

    这倒真没说错,前世的郑大与阿豆便是私奔了,当时太夫人勃然大怒,引发旧疾,最后更是几乎重病不治……

    这一世,秦素遥祝太夫人寿与天齐。

    眸中冷意换成讥嘲,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语声怫然:“贱奴可鄙。报官真正是极,可惜漏报了那郑大。”

    闻听此言,福叔静了片刻,轻声道:“郑大……在太夫人的名下。”

    言下之意,是请秦素谨慎处之。

    秦素自是知晓郑大是太夫人的人,否则当年太夫人也不会气得差点病故。

    她向福叔一笑:“多谢福叔提醒,我省得。”

    福叔躬了躬身,又等了一会,见秦素再无别的吩咐,便自退了下去,秦素也回到院子里继续晒太阳。

    未初时分,阳光变得浓烈了一些,灿烂明洁。宅院门侧的杂草被风拂着,从卧房的窗子看去,似两脉流金,翻涌不息。

    秦素歇午起了身,便叫来福叔与阿妥帮忙,将昨日泡的黄柏水、橡斗子水用盆盛了,又将那三钱胭脂以两大碗水泡在另一个盆里,浸榨出红色的浓汁,便将这三盆水尽皆放在了房中。

    接下来的事,秦素没叫阿妥他们参与。

    她关上了门户,将昨日裁好的纸尽数取出,纸面朝下,覆于盆中,先以黄柏汁拖一次,复以橡斗子汁拖一次,再以胭脂汁拖一次,随后迎光细看,仔细斟酌那纸上的颜色深浅,又将其中数张分别以黄柏汁、胭脂汁各拖了一次。

    拖纸时的力道与手势很重要,不可太速,不可太缓,浸水时不可过深,要让水汁刚好没过纸背。其间种种关窍,除隐堂所授外,秦素自己也是经过多次的摸索,方渐渐熟稔起来。

    拖纸已毕,秦素便将之摊放于一旁晾干。

    以此法染成的黄柏纸,与陈国官用黄柏纸几可乱真,届时只需再盖上朱印,路引便算完成了。

    她一面想着,一面又将那几份写好的路引纸细看了一遍。那路引数度沾水,已是字迹微晕,秦素却不去管它。

    晕染了才好,省得她故意作旧了。

    在待纸晾干的时间里,秦素又开始细思前世。

    不知何故,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秦家发生的事情,实在有太多巧合,说是走霉运、触霉神亦不为过。如果这一切并非天意,那她就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了。

    秦素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自橱顶拿下一个颇为精致的妆匣,从里头取出了一小块檀香木。

    这是昨日采买来的,当时福叔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两块大小合适的檀香木。他按着秦素给的尺寸,让木匠将之切割成长六分、宽半寸、高不盈两寸的形状。

    秦素在桌旁坐了,拿出昨日用剩的白棉纸,开始起稿。

    这些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的,待渡稿完毕,望着那覆于檀香木上的“大巧若拙”四字,秦素的唇边,浮出了一丝苦笑。

    这四字为大篆,字迹微斜、骨架刁劲,透着凌厉的杀气。

    只看印字,便可知制印者乃杀伐决断、执掌权柄之人,且正当年富力强,每一刀都刻着绝决与张扬。

    这四字大篆,秦素前世足足仿了三年,才仿出了一点样子。

    她的心头微有些涩然。

    那深宫里的五年光阴,她真是过得累极了,唯有在做这些事时,才能稍解倦怠。

    她摇摇头,凝神去看印字,思忖着一会的力度与角度,探手拿起了刻刀……

    三日后,檀香木印终得完工,而秦家派来的人,亦如期而至。

    秦世章去逝乃是大丧,故来报丧的不是一般人,乃是秦府二总管冯德。

    这冯德是秦素嫡母林氏的亲信,一向唯林氏马首是瞻,此刻亲来报丧,一则显得郑重,二是为了将周妪祖孙带回秦府,而他的最终目的,却远不止于此。

    他是为萧继珣而来的。

    萧继珣,江阳萧氏嫡支次子,论学问不见得多好,只是中平而已,唯一张面皮有两分看头。

    前世秦素被人设计失贞,那人用的便是这萧继珣的名头。

    说起来,萧氏也算是郡中名门,萧继珣的父亲任江阳郡相,官居五品,职位不算低。

    不过,若放在从前,似秦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何曾会将萧家放在眼里?可如今却又不一样了,秦家根基几乎尽毁,如今也就只剩了一个姓氏好听,家资倒是巨富,却终不复往昔上流士族的风光。

    于是,似萧继珣这样的普通士族郎君,在林氏眼中便也成了可堪婚配的良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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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五十金

    林氏从来不知,她派人逐萧继珣而来,而萧继珣出现在连云镇附近,却是为了另一条更大的鱼——薛允衡。

    秦素微微垂了头,想笑又立时忍住。

    林氏的眼界,永远都只在鼻子底下的那一点利益上,枉她前世将林氏视作生死仇敌。还有那萧继珣,也不过一浅薄登徒子而已。秦素后来自隐堂得知,这位萧郎君在来连云镇的途中被一美人迷住,根本连薛允衡的一角衣带都没碰上。

    如今通盘看去,乾坤旷朗、天地空明,林氏与萧继珣便如芥子,直是拂袖可去。

    “女郎,郎主……亡故了!”嘶哑的语声带着破音,冯德一身麻服抢扑于地,大放悲声,麻衣的袖口很快便湿了一片。

    秦素早料到有这一出,毫不迟疑面朝青州方向跪下,叩首有声,哀泣道:“父亲,女不孝,不能最后见您一面。”语罢亦掩面啼哭,声哀泣婉,引人落泪。

    阿妥与福叔此时方反应了过来,亦随后跪下痛哭起来。一时间,这间平素安静的小院里哭声大作,大有天地同悲之势。

    看着秦素伏地痛哭的模样,冯德隐在袖子后的脸微有些色变。

    出门之前,林氏特意叫了他过去,叮嘱他:“六娘疏于管教,不懂规矩,劳烦管事代为教导,不可令她失了秦家的颜面。”

    此语听来中肯,然辞中之意冯德却是听得明白。这是叫他不必客气,对秦六娘的礼数大可挑剔。林氏给了他这个权力。

    可是,秦素此时的表现却堪称完美,冯德便有些踌躇起来。

    他终究也只是个奴仆,若拿不到错处,又如何摆出脸来说主人的不是?

    见他始终拿袖子掩了脸,半晌只闻干哭、不见动作,秦素心中便生出了一丝讥嘲。

    前世的她根本不懂这些规矩,冯德先是报丧,接着又伏地大哭,她一时间哪里反应得过来,只会傻站在原地发呆。

    冯德见状便板下了脸,拿出一副积年老仆的嘴脸,苦口婆心地说了好大一通话,句句都在“规矩”与“孝道”上,直说得秦素脸上红了又白,最后气急败坏地发了脾气,哪里有半分士族女子的风度礼仪?

    秦家马车进庄本就很引人注目了,许多庄民都跟过来看热闹,秦素大发脾气这一幕,便等如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一般。

    那些佃客见了便议论纷纷,都道秦家到底是士族,家风清正,连家中仆从都如此明理晓事,而相对的,秦素却显得太缺乏教养了,难怪会被送到田庄。

    此事后来又被林氏拿来做文章,在太夫人面前好生说道了一番,所幸太夫人秉性持重,自不会拿秦家的名声开玩笑,将事情压了下去。不过,秦素无礼粗鲁的形象,却在太夫人心里扎了根。

    前尘往事在胸中翻腾,秦素的哭声却是未停,显得极是哀痛。

    冯德放下袖子,一面哀嚎,一面往秦素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素心中微微一动。

    光顾着哭,倒将更重要的事情忘了。

    她一面拭泪,一面便站起身来道:“冯管事,可有斩衰?”

    冯德被她说得一愣。

    斩衰为不缝边的粗麻孝衣,乃重丧之服,秦世章为秦素之父,按陈国制,秦素是要为他服斩衰的,她的话并没说错。

    只是,冯德却没料到秦素竟直接问了出来,一时便有些愣怔。

    秦素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哭着续道:“惊闻父亲身故,女心大痛,一时哭得忘情。家中只备了素服,故向冯管事乞斩衰,想母亲定是安排周全的。”

    三言两语,堵上了所有缺口。

    冯德此时简直就是骇异,连哭都忘了,只看着秦素发呆。

    方才他确实是想就秦素的衣着发难的。秦素今日的穿着虽非丽服,却也不是布服,就这么着跪哭亡父,于礼不合。可他万没料到,秦素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尤其那最末的一句话里,竟似大有深意。

    他无法掩饰心中诧然,呆望了秦素好一会方才醒神,立时换上一副哀色,垂首道:“有的,东院夫人已提前备好了,我这便送来。”说着便起了身,吩咐人去车中取粗麻丧服。

    东院夫人便是林氏,因秦府一夫二妻,又不好真的分出大小来,故家中仆从便以“东院夫人”、“西院夫人”区分两位正室夫人。

    见冯德去了车旁,秦素亦叫阿妥与福叔起身,令他们去裁白巾、换帐幔、撤摆设,布置香烛、白幡,将堂屋设成灵堂,又叫福叔向冯德要钱,有不足的便当场向庄民购置。

    不一时,斩衰送到,秦素回房换了,复又行至堂屋拜祭,一应跪拜、燃烛、敬香,礼节合宜、法度严整,极有士族风范。

    见秦素虽然悲痛,然布置人手、安排拜祭诸事却是一丝不乱,冯德心中更是讶异。

    这样的秦素,与他所闻所知的秦家六娘,直如两个人一般。

    他盯着秦素瞧了半晌,始终寻不到半点不合规矩之处,便也歇了找茬的心思。

    接下来的事情于他而言才是重中之重,刁难秦素倒在其次。

    于是,从布置灵堂开始,冯德终于显示出了士族仆从的圆融老道,不仅取了斩衰,还将准备好的香烛、草席等物也拿了出来,又交给福叔一些金,供他向庄民买杂物。

    哭祭一番过后,秦素方延了冯德于次间入座。

    冯德此时对她早已不敢小视,虚虚地搭了一角椅边坐了,并不托大。

    秦素见了,倒对他高看了两分。

    此人之所以深受林氏重用,果然有其原因,只这份看眼色、辨风向的能为,便已超乎出众人。

    二人坐定,秦素便当先开了口:“冯管事一路辛苦了。不知父亲因何亡故,还请告知。”说着又将衣袖按住了眼角,语声悲咽。

    冯德站起身来,面色含悲,沉声道:“郎主是在田猎时坠了马,掉下了山崖。”

    秦素闻言便又哭了起来,阿妥与福叔亦陪着垂泪。

    冯德劝慰了秦素几句,又道:“东院夫人交代,请女郎明日返程,马匹与草料我已交给阿福了。”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这是东院夫人赠的路仪。”

    阿妥上前接过锦囊,秦素看也不看,只点头致谢。

    锦囊里应该装了五十金,足够这一路车马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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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欲行险

    秦素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脸的感激。

    林氏在银钱方面从来都很大方,只是,这用词也太过生分。

    秦素始终还是秦家的女儿,林氏却偏要以“赠”字论,这是时刻不忘提醒她外室女的身份么?况且,这些钱终究不是林氏挣的,她自然用得不心疼。

    冯德又恭声道:“东院夫人有令,叫我传过信后立即回转,府中还有要事需要处置,如此,我便不能陪女郎回去了。东院夫人已安排了四名健仆,他们会一路护送女郎回府。”

    健仆?护送?

    秦素十分想要笑。

    前世时,这些“健仆”一路上好吃好喝,到了桃木涧,那所谓的强人刚发了一声喊,这些人便立马作鸟兽散,林氏倒真是挑了好人过来。

    不过,如今这些人倒真能派上用场了。

    秦素淡淡地想着,向冯德道了谢,冯德也不多耽搁,当即便告辞出了院门,驾车往田庄西面而去。

    秦素知道,他这是去接周妪祖孙二人的,可惜,林氏这一次却得不着什么好处。

    凝思了片刻,她便招手唤了阿栗过来低语几句,阿栗便出了屋。

    阿栗便是庄头秦旺的幺女,才被送过来做使女的,还不大懂得规矩,阿妥这两日便在教她。

    秦旺很快便赶到了,秦素先向他问了好,复又向门外指着那四名健仆,语声轻细:“这是我母亲派来的四名仆人,他们明日要随我回府。如今却有一事要请庄头相帮,我这院子狭窄,地方也有些偏,秦庄头看……”

    她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了,神情间有了些许尴尬。

    秦旺端正的方脸红了红,心中不免有些发虚。

    秦素的住处如此简陋,还是在他的安排之下,他哪想得到她这么快便会回府?这半日他的心都是提着的,生怕冯管事斥他苛待秦六娘,却未想她叫他过来,却是好商好量地请他帮忙安置仆役。

    他转向门外看了看,却见那四个仆从两男两女,男的挺胸叠肚,女的满脸不屑,虽穿着麻衣,却掩不去骨子里的豪奴气派。

    他再转眼去看秦素,几日不见,眼前少女又黑瘦了些,眉目间犹有几分稚气,一身麻衣宽宽大大,越发显得孱弱,与那群豪奴直是天差地别。

    秦旺便有些虚虚的愧。

    “不知秦庄头意下如何?”见他低着头不出声,秦素又问道。

    秦旺醒过神来,掩饰地笑了笑,恭敬应了下来:“是,便听女郎的吩咐,这些人便住去我家。”

    说到底,这还是他此前对主人不够敬重,行事有误,如今主人请他帮忙,他根本无法拒绝。

    见他应下了,秦素十分感激,郑重谢过之后,便又叫阿妥取了二金予他。

    秦旺的为人她并不讨厌,且他终究还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见秦素予了金,秦旺的眼睛便亮了,略略推让了一番,到底还是收了,笑眯眯地上前去请人。

    那四名仆从早就嫌弃这院子小、房间少且简陋,如今见秦旺来请,便也没推辞,很快便辞出了小院。

    打发走了这些闲人,秦素又唤了阿栗过来,和声道:“明日便要启程,你也要离家了,今晚便住回家里吧,与你亲人好生话别,明日一早过来。”

    阿栗的浓眉大眼立时弯成了月牙儿,欢欢喜喜地跑着去了。

    望着重又恢复了宁静的宅院,秦素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将闲杂人等皆支走了,她也算轻松了一些。

    在灵堂里坐了一会,秦素便回至卧房,将福叔与阿妥尽皆唤了进来。

    若依规矩,福叔这样的男仆是不得进女主人卧房的,然这院子总共也没几间房,秦素亦是无法,且事急从权,如今也顾不上这些规矩了。

    二人进屋后,秦素便请他们坐在了小凳子上,自己则坐在了他们对面的一只圆凳上。

    过了一会,秦素方沉吟着道:“我记得,福叔家中以前是猎户,是么?”

    福叔大约未曾想到她会这样问,略略一怔,方道:“是,我家祖辈皆是打猎出身。”

    秦素心里有了底,又转向阿妥:“我另记得阿妥也是识字的,阿姨教了你两年,可是当真?”

    她说的阿姨便是生母赵氏。阿妥夫妻乃是赵当年氏亲自买来的,不过她们的身契如今都在林氏手上。

    阿妥圆圆的脸上立时添了两朵红云,连忙摇头道:“当不得真,我只学了两年,认得的字不多。”

    秦素的唇角微微一弯。

    学了两年的字,那应该足够应付接下来的事情了。

    她沉吟了片刻,面色渐渐肃然起来,抬眼望着福叔与阿妥,正色道:“我现在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予你们,还请你们万勿推辞。”一面说,她一面便站起身来,双手拢袖、平举胸前,庄庄重重行了个大礼。

    阿妥与福叔先是一愣,旋即皆惊得跳了起来,忙不迭往一旁躲,阿妥更是手足无措,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秦素却是依然故我,行了全礼方直起身来,面容端肃地道:“我欲行之事乃是大险,两位受我一拜是应当的。”

    福叔与阿妥皆是又惊又疑,愕然望着秦素。

    秦素淡然而笑,伸臂指了指小凳子,语声恢复了轻细:“你们先坐下,容我细说。”

    阿妥与福叔对视一眼,终是重又坐了下去,阿妥的表情有些不安,福叔却仍是平素的神色,并不见变化。

    秦素细细地打量了他们几眼。

    说起来,她一直“福叔”、“福叔”地叫着,其实福叔的年岁并不算大,今年也就二十六、七,比秦素前世死时还小些。阿妥就更年轻了,今年才过了二十一。两个人皆生得端正,眼神尤其清明。

    望着他们年轻的面容,秦素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要他们做的事,也许未必真就比让他们回府来得好。可她手上实是无人可用,而这件事又关乎她的身家性命,除了阿妥与福叔,她无人可以托付。

    心底里叹了一声,她起身行至案前,将书匣中的两份路引取了出来,交予阿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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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先攻心
    “女郎,这是……路引?”阿妥到底识字,一见便知这是路引,却不懂秦素给他们这个做什么,不解地望着她。

    秦素便微微点头,语气轻缓:“这是我给你们的路引,你们的出生地、姓名都换了新的,你们先收好。”

    阿妥惊疑不定地看了秦素好一会,方将路引纳入袖中,神情却越发惴惴,福叔仍是一言不发,只抬起头来看了秦素一眼,眼神中含着探询。

    秦素轻轻叹了口气,道:“明日我便要离开了,但你们却必须留下,不仅因为我要你们帮我做这件大事,也因为,你们若是跟着我回去,凭我如今的力量,恐怕……也护不住你们。”

    她语声微涩,眼前似又浮现出福叔被当阶棒杀的场景,还有阿妥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行险也总比没命好,再者说,她也的确需要他们相助。

    二人闻言俱是神情微凛,停了一刻,阿妥摇头道:“不可,女郎身边怎能无人?”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语气却十分坚定,“当年是赵夫人救了我们,赵夫人临去前也交待我们,要我们好生照看女郎。我们不会离开女郎的。”

    福叔补充了一句:“便是在府里,我们也可为女郎做事。”

    秦素微讶地看着他们,过得一刻,心中竟有些刺痛起来。

    前世的她是有多么的愚蠢自私,才会让这对忠仆惨遭横死。

    她的手指在袖中捏紧,平复了一下情绪,方摇头道:“不可。你们若回了府,母亲必不会留你们在我身边,倒不如留在外面帮我。”

    “女郎……”阿妥还待再劝,秦素却抬手打断了她,语声渐沉:“我意已决,你们听命便是。”语罢又勾了勾唇角:“再者说,你们的身契在我母亲手上,若回了府,还不是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怎么帮我?”

    微凉的语气,并不见伤心怨恨,秦素的神情可谓平淡。

    阿妥与福叔皆沉默了下来。

    静了些时候,秦素蓦地轻笑了一声:“你们的身契我定是讨不回来的,索性便也不去要,只给你们弄来了这新的身份。只要你们帮了我,从此后便不再是秦家的家仆了。我会给你们银,你们带着银与路引去上京,我要你们替我在那里开一间茶铺。”

    阿妥苍白着面孔不能言语,福叔亦有些许色变。

    秦素言语之间的意思,竟是要他们做逃奴?!

    “且放宽心,你们不会是逃奴的。”似是读出了他们心里的念头,秦素以袖掩唇,轻笑声出:“我的人,我自有法子护着。母亲会自愿销去你们的奴籍,而路引上你们的身份乃是庶族,再非秦家奴仆。”

    阿妥与福叔同时一惊。

    秦素面上笑意浅浅,清凌凌的眼波里泛出光彩:“若是就这般去官府,没有身契,自是无法销去奴籍。可是,若是人死了,这奴籍不也自然便销去了么?甚而便是这个人也不再存在了。那么,你们手上的路引,不也就能用了么?”

    阿妥猛地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已无一丝血色,福叔的脸色也变了。

    秦素此际所言,无法不令人多想。

    秦素敛去了笑容,肃声道:“我自不会真的让你们去死,只是要你们借‘死’脱身。我知此事险极,可是我更知道,我的安排万无一失,你们只需照我说的逐条去做,便可保无虞,甚而能在上京谋得一席之地,不必再去做看人脸色的奴仆。”

    她的态度不自觉又带出了前世的威与冷,神情庄重沉着、端凝肃穆,那黑亮的眸中光华流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势,似非居于一屋陋室,而是立于广殿华堂。

    福叔与阿妥的眼中,同时划过震惊。

    秦素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心中微松。

    她所谋之事甚艰,此时最重要的便是打消这二人的疑虑,首要者便是说服福叔。

    福叔平素不喜言,行事沉稳,知晓变通,凡事度而思之,不必拘泥,做一个普通家仆实在屈才了。前世他之所以身遭不测,秦素猜想很可能是因为木秀于林,遭人暗中嫉恨,便使巧计暗算了他。

    此刻,见一向沉稳的福叔都露出震惊之色,秦素便知,他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她转开眼眸,目注窗外的明丽天光,缓缓语道:“不瞒两位说,此前我常往后山游玩,实则是与一位白首老者相会。他教了我一门久已失传的术数——紫微斗数。而我要你们做的事,便是他临行前的嘱托。”

    说这番话时,她并不曾转身,而是面朝窗外,身如修竹、气若凝渊,似是在出神,却又散发出不与世尘同的超拔与卓然。

    福叔与阿妥皆仰首望她,心中竟同时生出一种感觉:女郎真的变了。她身上多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气势,更多了一种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去追随。

    “紫微斗数?”良久后,福叔喃喃自语,眸中光彩渐生。

    那一****去城署报官,路经醉仙楼时恰好听见两人对话,其中一人向另一人吹嘘了一种神秘的术数,就叫紫微斗数。

    莫非,女郎竟也学得了这门神秘的术数?

    他不由自主地眼睛发亮,看向秦素的眼神中,隐隐含了一丝敬畏。

    难怪女郎最近大异于以往,看起来是学有所得,整个人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秦素早便感知到了福叔的视线,心中越发笃定。

    她抬手理了理发鬓,语声平静:“师尊他老人家惊才绝艳,只因与我有一段渊源,方收我入门。师尊推算出,明年开春之际,广陵郡会遭逢一场乱事,便嘱我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上京,为紫微斗数张势,我便想到了你们。如今,我提前为你们安排了新的身份,那路引便是广陵郡江都县的,你们的名字也皆改了。届时江都县大乱,自是无人会去查验你们的真伪,此去上京,必是一路安然。且,师尊也教了我法子,我会好生替你们安排脱身,秦府的人绝对不会找到你们,你们只管放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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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别连云

    阿妥怔怔地听着,神情中有些惧怕,亦有些茫然。

    秦素所言她并不能完全听懂,但是,看秦素此刻的神情,她也知道,此事是极为重要的。

    而福叔却显然听明白了秦素的意思,一刹时,不止他的眼睛,他的整张脸都放出光来。

    脱去奴籍、回归庶民,在这乱世里未必便是好事。然而,若是能够成为某位士子、大家乃至于宗师级人物的从人,则大不相同。

    秦素为他们指的这条路,委实比在秦府中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仆人更光明。且她对他们这一份信任,也很令人动容。

    福叔垂首沉吟了一会,站起身来,躬立肃声:“女郎托付,万死不辞。”

    秦素浅笑凝眸,半晌后,方道了一个“好”字。

    阿妥仍是极不放心,却也知再劝无益,遂亦起了身,与福叔一同伏地拜谢。

    秦素并未去扶他们,只含笑不语。

    待他们拜谢起身,秦素方道:“明日一早,你们会因‘病’不能与我同行,我会令秦庄头另寻稳妥之人赶车,你们自可在房中歇息,暗中收拾行装包裹。”

    阿豆从蒙面男人那里得来的那两包药,皆是无色无味的上好药物,青布包里的那一味可令人昏睡,黄布包中的那一味则可致人腹泻。秦素打算今日午时便用上一点泻药,令阿妥与福叔有个病模样,以便明日骗过医者。

    “明日入夜你们便启程,先去连云山暂住数月。”秦素续道,语声安稳,神态宁静:“我日前已购置了许多米面、衣物及火石等物,院子里推车是现成的,足够你们将这些全数带走。那连云山是有猎屋的,福叔本就是猎户出身,此地冬日也不算寒冷,你们大可于那里存身。至明年二月,你们便往东去,至丘阳城外下山。记住,莫要入城,那城外有一条山路直通汉中郡,你们到了汉中郡境内再入官道,自枳县进城,经涪陵、安阳诸县,便可抵达上京。我已经画了很详细的图,你们按国索骥,不难走到。”

    前世于隐堂学艺,三国的山川地形亦是一门课目,其教授内容囊括各州、郡、县的大致方位、主要河流与山脉的走向、官道与城之间的距离,以及当地主要士族分布、府兵归属等等情况。虽然教得不算很详细,但用于此际却也足够了。

    说到此处,秦素便自袖中取出了几张银票、些许碎银,全都交给了福叔,叮嘱道:“这是陈、赵、唐三国通兑的宝吉祥银票,计二百六十两,用来于上京城赁门面开茶铺;另二十两碎银做盘川及日常用度。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那门面必须位于东来福大街,必须为前店后住的那种,可记下了?”

    阿妥与福叔俱应是,阿妥的眼眶便有些发红。

    她一直以为秦素那天购置的一大堆东西,乃是一时兴起闹着玩的,却未料那些东西里有一多半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阿妥心里不知怎么便生出了一股热,暖暖地像三月的风,拂得她心底又暖又疼,眼角终是滑下泪来。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与福叔两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感动。

    当此乱世,人命如草芥,秦素却对区区奴仆如此信重,不仅付以钱财、委以重任,更替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到,这让他们隐隐生出一种“愿为主人效死”的感觉。

    此时,秦素微低的话语声再度传了过来,寂寂有若夜风:“明年开春后,我自会去上京与你们汇合,那茶铺的规制及要求,我另写了一张纸,便与那地图折在了一处。此外,那两张路引乃是我师尊亲手所赠,你们需得好生收藏,到达枳县时方可给那门兵看,若那门兵有疑,福叔可以小钱贿之。”

    枳县由江家府兵把守,此处远离江家宗族,油水不多,故这些府兵皆贪财,些许贿赂便能买通。秦素伪制的那四方官印分属两郡四县,皆位于江都至枳县的必经之路上,福叔他们身为“避离江都之庶民”,自这条线一路进入中原也是说得通的。

    福叔与阿妥齐齐点头,神情越发郑重。

    秦素见了,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事情是办成了,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欢喜不起来。

    若非她提前在醉仙楼布了先手,此际又扯出师尊这面虎皮做大旗,福叔与阿妥未必便会这般轻易地听她的话。

    可以说,秦素的成功不在于己,而在于那位并不存在的师尊。

    一念及此,秦素便有种莫名的悲哀。

    只因她是女子,身份低微,于是许多简单的事情便也变得艰难起来。而只要一想起回府后她要扭转的那无数困局,她的心情便再也无法轻松。

    她微蹙着眉心,凭窗独坐,望着空空的院子发呆。

    初冬的阳光落上她的双颊,她的肤色比前几日越发黑黄,额际垂了厚厚的刘海,眉目间的艳色几乎全数掩去,瞧来唯觉寡淡。

    院门早就上了锁,这僻静的宅院无人搅扰,福叔与阿妥已然忙碌起来,开了菜窖从里头搬出米面,又在角院晾晒厚厚的冬衣,这些力气活皆是福叔在做。阿妥则找来针线,又翻出秦素的旧衣裙若干,依着秦素的吩咐,将裙子的夹层裁开,将一些往后需用的事物,细细地缝制于其间。

    从连云镇那间书铺里得来的一应用物,秦素或用或毁,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手头唯留了一枚极精致小巧的玉镇纸,令阿妥塞进了旧鞋子里,与那些夹物旧衣一同收进一只破了皮的木箱中,锁上了锁头,钥匙由秦素自己收着。

    一应事情皆已办妥,此刻的秦素却有些茫然。

    自福叔开启菜窖时起,她便一直依窗而坐,漫不经心地看着院中情形。

    那窖中有她的精心布置,她自是需得盯着些。所幸一切顺利,阿妥他们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她将窗户推得更大了一些。

    金风漫涌、阳光如洗,这枯败的庭院,再过得一夜,便将永远成为她的记忆了。

    秦素怔怔地望着院墙外那一线高阔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拂弄那枚檀香木印,神思渺渺,不知飘向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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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yes + 10 悬疑阵阵,很吸引人,文笔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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