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网

妈妈网
宠婚万万岁
go 回复: 1102 | 浏览:2468420 |倒序浏览 | 字体: tT

[穿越重生] 《折锦春》作者:姚霁珊(正文完)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内容介绍:
    秦同春首,春不顾秦。
    前世的秦家满门抄斩,秦素遍身污垢、忍辱半生,她一直以为,那是命。
    重生后她才明白,那不是命,而是局。
    破局求生,折春成锦,她,真的能做到么?
    一句话简介:这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
    特别提醒:前方女主略高能,心肠略狠毒,杀人略不眨眼,请自带避雷针。本文架空,时代代背景借鉴三国至两晋,考据党请慎入。

《庶庶得正》http://91baby.mama.cn/thread-1152409-1-1.html
已有 6 人评分财富 收起 理由
淡紫烟然 + 100
cindyfan8858 + 100
stellachristie + 300
ocean3388 + 10
zjxuyq + 60
jordan516 + 350

总评分: 财富 + 920   查看全部评分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1章 草堂秋
    向晚时分,雨渐渐地大了起来。

    九月尾的天气,暮色中已裹了轻寒。院子里寥无人迹,几片枯叶粘住潮湿的地面,无端地显出一种残损来。远处的连云山似拢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影影绰绰,视之不清。

    阿豆立在石阶上,仰起头,向雨幕里呵了一口气。

    淡白色的雾气一经离了口唇,只向前飘了尺许,便四散而去,须臾不见了踪影。

    风卷起雨线,一片片掠进犬牙交错的瓦檐,风铎被风吹着,偶尔发出一记清响,若寂寂长夜里零落的谯鼓,敲得人心底发凉。

    阿豆微微打了个颤,将手里的铜盆又往怀中拢了拢,肩膀也缩了起来。

    盆里盛了半盆的滚水,是她才从灶房打来的,预备着一会给女郎净面用。

    不过,女郎一向喜用温水,因而这水也不是即刻便用的,还要再晾一晾才好。

    阿豆仰起的头放平了些,眉尖往中心聚拢,清秀的面庞上便有了几分怨苦相,像是老了好几岁似的。

    她今年也才十五,花一样的年纪,嫩柳般的身姿,却也只能在这寂寞的山野里……

    她叹了一声。

    不需旁人说,她自己也觉得可惜。

    她转过身,小心地捧牢铜盆,感受着胸腹间那团被热水熏出的暖意,慢慢跨进了堂屋的房门。

    堂屋布置得整齐,四壁雪白,桌椅也算洁净。然而,也仅只这一间房而已。卧房便设在西次间,门上只用铜钩挂了一层薄棉帘子,那帘子灰仆仆地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上头更无绣纹,唯有几个鲜明的蛀洞,昭示着此处的寒酸与简陋。

    掀开棉帘,便是一间大得有些空阔的房间。家俱只有最简单的几件,妆台缺了一足,用木块垫着;墙壁上霉印斑驳;朱漆鼓凳也早已磨损,露出了原本的木色。唯有倚墙摆放的三屏雕花罗帐床还算完好,透过两重洗得发白的青纱,隐约可见床板上雕镂的灵芝卷草纹。

    阿豆放轻了脚步,将铜盆与布巾搁在了架子上,轻轻吁了口气。

    她才从外头回来,又见女郎恰在午睡,她便向阿妥谎称要服侍女郎起榻,特地端了滚水进来。

    她想趁着晾水的时间找些东西,就算一时有人进来,她也有现成的托词。

    信手整理好布巾,阿豆先是侧耳听了一会,随后上前几步,悄悄掀开纱帐,向里窥视。

    帐中睡着一名女子,半侧着身体,双眸紧闭。虽年齿尚幼,却已能窥见几许明艳姿容,两弯卷而翘的长睫覆着面颊,鼻息轻浅,显然睡得正沉。

    盯着帐中女子,阿豆眼中渐渐涌出几分嫉色,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脸,良久后,轻吐了口气,眉眼间又划过了一丝不屑。

    秦家六娘又如何?在这偏僻的庄子上,谁又能记得她姓秦?

    撇了撇嘴,阿豆放下纱帐,又回身向门帘的方向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脚步轻悄地转过床尾,来到了紧靠墙根摆放的一具橱架前。

    这橱架原先应是作书架用的,不过,秦六娘显然并不喜读书,倒是对玩乐打扮极有兴趣,架子上摆了好几只妆匣,另有散放的绢花、灯笼、风筝等物,虽都不甚值钱,却花哨得很,将上头几层堆得满满当当。唯在最下层的角落里,才毫无章法地任意摆着十几卷书,那书上灰尘极厚,像是许久不曾被人翻动过了。

    阿豆虽粗识几个字,却不是个好学之人。然一见那些书,她的眼睛却立刻亮了起来,她蹲下了身子,自袖中掏出一张纸,对照着纸上抄写的内容,在那堆书里一本本地翻找着,动作十分轻巧。

    纱帐中,秦素缓缓张开双眸,凝视着床尾处的阿豆,面无表情。

    暮色滤过几重青纱,将阿豆的背影也映出了几许青灰,而帐中秦素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了一层青气。

    山村陋室、草舍寒堂,这是她前世生活了五年的连云田庄,从七岁到十二岁,她就像是被秦家遗忘了一般,在江阳郡最偏僻的乡野,无人照管地独自长大。

    秦素淡淡地看着阿豆,弯起唇角,无声而笑。

    前世的她从不知道,在她的身上,原来也有着可以叫人图谋的东西,而她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使女阿豆,早非昨日面目。可恨她一直活到生不如死、活到满身泥泞,最后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挣扎了五年,方才一次次地了悟,明白彼时的自己有多么荒唐可笑。

    而那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尘埃落定、无从更改。

    深宫里的那五年,像一个最不堪的梦。在梦中,那重楼叠宇若**大海,而她却是一叶孤舟,上无家族支撑、下无子女固宠,可恃者,唯一腔孤勇与满心的不甘,竟也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却又在即将抵达巅峰时,倏然坠落。

    她仍记得落入金莲池的那一刻,凤冠沉沉压在发上,又脱离而去,散开的发髻如墨线,在她的四周飘浮,如丝如缕。

    红宫墙、粉桃花、琉璃碧瓦、青空如洗。

    她沉在水里望出去,觉得,那像是浸在一汪通透的翡翠里,虚而飘渺,恍若一梦。

    她忽然觉得讽刺。

    她曾经那么渴切、那么执拗地想要去死。

    十五岁那年,当她衣衫不整被人发现、名声尽毁之时,她想过去死;十七岁那年,当她第一次被人转送,自陌生的床榻间醒来时,她曾经如此地期待着死亡的降临。

    却是,求死而不得。

    先,为不能;后,是不敢。

    死亡于她,竟成奢侈。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以幻想自己的死为乐事。

    她像是行走于一段没有尽头的黑暗沼泽,满身污垢、身心俱疲。直到有一天,她归了国,还入了宫。

    那个时候,她便不想死了。

    她只想好好地活着。活在万人之上,活得鲜烈耀眼,将之前所受的屈辱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可死亡却偏于此际降临。

    凤冠近在咫尺,那荣耀与光芒唾手可得,可她,却再也不能触及。

    她根本不知道推她入水的人是谁。

    当她渐渐沉入水底时,金莲池畔不见人迹,那些原应陪在她身旁的宫人,在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她停止了挣扎,仰首望着那熟悉的红墙碧瓦,悲伤一波一波地漫上眼眶。

    她不知这悲伤从何而来。

    在金莲池温柔而冰冷的水波里,她心底里那些被冰封、被掩埋、被压抑的情绪,蓦地尽数爆发。

    她看见自己的眼泪,透明得如同最纯净的水晶,一粒一粒,飘散在深碧凝翠的池水中。

    原来,她身上还有一样事物,是干净的。

    原来,自她那早已浑烛的心底流淌出的泪水,与十四岁少女纯净眸中滑下的泪水,并无两样。

    那一瞬间,眼泪汹涌而至,她在将死的一刻哭得不能自已。

    而随后,她便看见了火光。

    宫墙的一角爆出了火光,似还有厮杀声奔袭至耳畔。

    她止住哭泣,静静地看了一会,突然大笑了起来。

    冰凉的带着腥味的池水倒灌入喉,堵住了她的呼吸,可她却仍在大笑,笑出了声。

    委实是太可笑了,不是么?那算计她的一人定想不到,她死之日,便是国破之时。

    什么算计阴谋,什么尊荣显赫,在这将倾的大厦之下,所有今日的耀眼,不过是明日尘烟。

    她在池水中笑出了眼泪,她纷乱的发线四散如黑灰。

    那一刻,她忽然便没了怨,也没了恨。

    就这样吧,她想。

    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

    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任由那团混沌将她包裹。

    可是,当她重新睁开眼时,她却来到了这里——中元十二年的连云田庄。

    这一年,正是她前世厄运的开端,亦是秦家走向灭亡的。而她,却带着前世的所有记忆,回来了。

点评

zjxuyq  好期待这个重生女的作为  发表于 2018-3-11 21:03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2章 意绸缪
    暮色涌入寒窗,两重纱帐、一床薄被,却终是挡不住暮秋的冷意。

    秦素有些恍惚。

    她是在两天前醒来的。

    经历了最初的迷茫、慌乱与颓丧后,她的心境已然平复。

    前尘若梦,她不想、亦不能永远囿于过去,她终是要着眼于当下,为这一世的将来好好谋划。

    她隐约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因为贪玩,非要看阿妥帮庄民烧麦杆,结果被浓烟熏倒,在床上养了几日。而若她未记错的话,秦家报丧的人,近几日也快要到了。

    秦素淡淡地瞄了一眼枕边翻开的历书。

    她的父亲、江阳郡郎中令秦世章,在前几日随郡守外出行猎时,不慎坠马而亡。

    秦素已经不大记得秦世章的长相了。

    自七岁那年被送来连云田庄“养病”,她便再也不曾见过这位父亲。

    如今,又隔一世。

    那张早已模糊的脸,在她的记忆中蒙了尘、落了灰,被光阴抛进了角落,再也无法忆及。

    秦素怅怅地转开眼眸,望向纱帐上早失本色的黯淡绣纹。

    蓦地,膝盖处一阵锐痛传来,酸胀无比,让她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随后,一丝苦笑便爬上了面颊。

    她几乎已经忘了,前世此时,她的膝盖还未养好,一逢着阴雨天便会疼。

    她慢慢地伸出手,在膝盖上摸了摸。

    膝盖的骨节处略有些肿胀,皮肤亦粗糙不堪,完全没有少女应有的细腻与秀致。

    秦素挪开了手,神情淡然。

    被嫡母在阴冷的祠堂罚跪,整整两日连水都不许喝,跪姿稍有松动便是一戒尺……年仅七岁的她能活下来已属大幸,膝盖上的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身为卑贱的外室女,被如此对待也是她该当的。

    秦素眸色淡淡,不见悲喜。

    一个外室女能被家族认回,便是在民风最开放的唐国,亦极少见。不过,秦家的情况委实特殊了些,秦素也不是平白无故认祖归宗的。

    她的父亲秦世章,乃是兼祧。

    以一身肩挑两房,秦家子息之单薄,由此可知。

    东、西两院的老夫人虽各有私心,却有志一同地认为:无论嫡庶、男女,秦家的孙辈须得多多益善,越多越好。故秦素方得以进入秦家,并被养在了长房名下。

    秦素对生母赵氏的记忆极为模糊。赵氏去得早,在秦素还未满三周岁时便病故了。

    据说,赵氏出身卑贱,虽有着惊人的美貌,却因身份低微,秦世章也不敢轻易带她回家,只敢在外头养着。

    赵氏死后,秦世章许是心中有愧,便将这份感情转移到了秦素身上,待她极为上心,甚至可以说是溺爱。

    不过,在秦素六岁那年,这份宠爱戛然而止,而秦素的日常用度也随之一落千丈,直到被送至田庄“养病”,她才算过了几年清静的日子。

    秦素转过眼眸,盯着仍在翻书的阿豆出神。

    算算日子,秦世章应该早在秦素醒来前便亡故了,此刻秦家送信的人想必才出门。从青州城到连云路途遥远,骑快马也需三日,不过秦府的管家可没这般快,算来大约五、六日后方能到达连云,而她离开田庄的日子,也将临近了。

    缓缓摩挲着棉被上的布料,秦素神情漠然,指尖所及处,是两本薄薄的书卷。

    阿豆此刻正在找的,应该便是这两卷前秦珍本:《岁华纪丽》与《飨货志》。

    前世时,秦素直至回到秦府被姑母秦世芳问及,方才察知这两卷珍本不翼而飞,所幸另一卷最为珍异的《许氏杂篡》,因一直收在装旧衣的箱子里,连秦素自己都忘记了,于是幸得保存。

    只是,这本记载着前秦风流人物玄谈的古书,带给秦家的却非福运欢喜,而是秦氏满门厄运的开端。

    秦素微微侧首,望向窗外。

    薄暮、烟雨、寒窗。

    瓦檐上滴落的雨珠敲打着地面,将阿豆弄出来的些许声响也隐了去。

    屋中光线已经很暗了,书上的字迹渐渐辨别不清,阿豆终于站起身来,胡乱将纸条塞入怀中,泄愤似地踢了橱架一脚。

    “咚”,不算太大的一声,床帐里的人却动了动,像是被惊醒了。

    阿豆脸一白,飞快地转出床尾,掀起纱帐,顷刻间,一双亲切而干净的笑眼,温驯地拢上了秦素的脸。

    “女郎醒了,可要起榻?”阿豆语声轻柔,手上已经利索地动作起来,将纱帐挂去一旁的帐钩。

    秦素揉揉眼睛,娇懒地“嗯”了一声,妍媚的脸上神色如常。

    阿豆心头松了松,殷勤上前,扶着秦素半坐于床沿,又去盆架处绞热布巾。

    “方才是什么作响?”秦素懒懒欠伸一记,随口问道。

    阿豆绞布巾的手停了,转首时已是一脸惶惑:“女郎恕罪。我不小心碰了盆架,惊扰了女郎。”

    “如此。”秦素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四顾一番,最后目光定在了橱架处。

    阿豆的脸又白了,绞布巾的手指紧紧攥住,神情有些不安。

    蓦地,秦素伸臂向橱架一指:“我要在这上头挂几只葫芦,阿豆,你明日弄来。”清脆的声音,若鹂鸟儿歌唱,欢欣愉悦。

    “葫芦?”阿豆回了回神,捧过布巾,小心地替秦素拭面:“女郎要葫芦作什么?”

    “玩。”秦素只答了一字,满脸兴致昂扬,卷翘的睫羽掀动如小扇,双眸似水中剔透的墨玉,清凌凌地泛着欢喜。

    阿豆不着痕迹地凝视着她。

    无知稚儿,也不过如是。

    她有些微叹,不知是庆幸还是轻视,抑或只是不甘,心底里的情绪翻了几番。

    然她知晓,秦素惯是脾性暴躁、抓尖要强,最厌下仆违逆。与阿豆一同服侍秦素的阿妥,便是因为太过忠直,不讨人欢喜,便被撵去了厨房。而阿豆则事事顺从,就此一路高升,如今更有大好前途。

    想着那件大事,阿豆的心绪顿时平了,温顺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很快便到了掌灯时分。

    秦素今日看来心情甚好,用罢了饭,她竟又起了新的兴致,拉着阿豆去厨房,好奇地一件件翻看厨房里的物事。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3章 三分三
    阿妥正在厨房忙碌,见秦素进来,惊得手足无措,急急在围裙上擦净了手,又紧随在她身后细声苦劝:“女郎离柴火远些,前日才熏坏过身子……油壶也没什么好看……菜刀还是勿要拿了……铁铲很重,女郎放下为好……”

    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声音,秦素的眼底,渐渐有了些潮气。

    阿妥一直待她极好,紧紧地护着她。前世秦素回府后不几日,阿妥与丈夫福叔也跟着回去继续服侍。不过,未出一年,福叔便因偷盗财物被当阶棒杀,阿妥却是投了井,尸首过了一旬才被寻到。

    身为阿妥夫妇的主人,彼时的秦素一心只想着不能令嫡母不快,对这对可怜的忠仆不闻不问,连私下里叫人收尸都不敢,生怕得罪了人,可谓自私痴傻到了极致。

    回首前尘,秦素只觉可笑,复又可悲。

    本为秦家主,偏似秦家奴。

    这般考语,用在前世的她身上,一点都不为过。

    彼时她好容易重返秦家,遂用尽一切手段拼命讨好迎和府中诸人,其谄媚邀宠、浅薄贪婪,直是无所不用其极,也难怪旁人瞧她不起,就算是她自己,午夜梦回时,也从不敢回望过往的。

    压下心头涌起的苦涩,秦素淡淡地扫了阿妥一眼,并未对她假以辞色。

    现在还不是时候。

    待做完了手头的事,她才能重新安排阿妥与福叔,给他们另谋一份前程。

    阿妥常被呵斥,对秦素的冷脸已经惯了,见她不听劝,便去拉扯阿豆的衣袖,又向她使眼色,叫她劝住秦素。

    阿豆却根本没去看她,只是驯顺地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襟,脸颊被灶火照着,微微泛红。

    秦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十五岁的阿豆,眉松骨张、双颊晕春,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比平日俏丽了三分,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

    “夹糖甜糕还算不错,明日做来,多加些糖。”秦素蓦地便开了口,言笑晏晏,又有些颐指气使,像是个爱使性子的小姑娘。

    她本就是个爱使性子的小姑娘。在前世,于此时。

    秦素的心情蓦地轻松了下来,眸中坚冰须臾便化作了水,那笑容便有了几分难以形容的潋滟。

    阿豆仍兀自出着神,阿妥却是整张脸都亮了,又惊又喜,迭声应道:“是是,女郎爱吃,我明日就做。”说着又咧嘴笑了起来。

    她管着这院中诸人的吃食,秦素方才便是在吩咐她。

    见她笑得灿烂欢喜,像是大日头直晒到人脸上来,秦素竟莫名有些情怯。

    她略略转过头,不敢再看,眼底开始发酸。

    前世她对阿妥并不好,虽然知道她忠心,却嫌她笨嘴拙舌,百般挑剔,阿妥做的饭食茶点,她从未夸过一句。

    诚然,阿妥的手艺确实平常了些,可这又何妨?比起口蜜腹剑之辈,阿妥的忠诚才更可贵。只可恨她前世有眼无珠,不仅不曾善待阿妥,更错认奸人为忠仆。

    好在,悔之未晚。

    这般想着,秦素便亦微笑了起来,一时间,厨房中的一主二仆,皆是面含笑意,心中欢喜。只是,这欢喜中的滋味,却是各个不同了。

    一夜无话。

    次日却是个丽日晴空的好天气。用罢朝食,阿豆便去了前头庄子买干葫芦,有庄民家里晒了现成的,一枚铜钱可买五、六只。

    她前脚离开,秦素后脚也跟着出了门,却是转过宅院,往后山而去。

    连云田庄地广人稀,秦府又没派几个仆从跟着,秦素出门从来都是无人服侍的。此时又恰逢社日将近,庄民们俱在前头场院,她这一路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后山离着宅子不远,秦素记忆中的那个地方,便在山南的位置,走上一刻钟也就到了。

    比起连绵起伏的连云山,后山只能算是个小土坡,放眼望去,坡上满是枯索的杂树,乱草苍苍、黄绿间错,一派萧瑟。

    秦素放慢脚步,在荒草中拨来划去,很快便找到了她想要的物事。

    那是一种不起眼的草,半掌大的叶片,叶柄细短,长长的果萼里包着果肉,此际已然成熟。

    这株草夹杂在漫山的野草中,若不仔细分辨,根本无从寻出。

    秦素的眼里涌出些笑意,小心地将草连根拔起。

    这里确实长了几株“三分三”。

    三分三,一种剧毒草药,草根毒性尤甚。据说生药只需三分三厘便可致人死亡,所以便有了这“三分三”的名号。

    前世在府中时,秦素偶尔听仆从说起,连云田庄有一户贫家,误将毒草当野菜食用,不幸全家身亡,自那之后,三分三这种毒药方才渐为人知。

    彼时的她对此自是全无兴趣,直到阴差阳错地进了“隐堂”,学了整整两年的杂学诸技,这才知晓,当年她在后山一瞥而过的杂草,实乃剧毒之物。

    不过,这种草药在隐堂叫做野箊,与陈国名称有异,然毒性却是不相上下。

    说起来,隐堂所授杂学内容极繁,却并不求精,除药理外尚有其他诸技,皆以实用为主,其目的便是令他们这些潜入各府的“暗桩”,有备无患、用以应急……

    秦素脸色有些泛白,捏着三分三的手也轻颤起来。

    她怕极了那里。

    也恨透了那里。

    那狼窟虎穴一般的地方,此生此世,她再也不要与之有任何瓜葛。

    宁了宁神,秦素压下满怀的心绪,仔细在后山搜寻了两遍,将三分三拔得一株不剩,剪下根茎,尽数收进帕中。

    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人相疑,首尾也被她收拾干净了。

    略略扫去自己踏出的足印,秦素便攥着剩余的三分三循原路返回,后山水塘边有烧麦杆的草堆,她顺手便将草叶埋了进去。

    三分三的毒性大部分集中于根茎,叶子与果实虽也有毒,却毒得有限,就算届时烧出些毒烟来,于人畜亦无大碍,想来也不会有人查觉到。

    处理完杂草,秦素加快了脚步,不一时便回到了住处。

    院子里是一如既往的岑寂。

    阿妥在角院忙碌,平常绝少露面,因为秦素不喜。福叔却是被秦素派去镇上购置杂货了,阿豆尚未回转。

    仰首望着缺瓦的房顶,环顾着这所砖土混合搭就的农家茅社,秦素长叹:前世她真是瞎了眼,被如此对待,却还一直做着回秦家做贵女的梦。

    秦家何曾有贵女?

    “为门户计”,这是秦家女儿,尤其是庶女们的宿命,这道理,她早在前世便已明了。

    淡淡地笑了笑,秦素拎着裙角转回了正房。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4章 陌上游
    换去沾了草叶泥浆的衣裳鞋袜,秦素便将之捧至角院交给阿妥,嘱她马上洗净,随后便弯去了厨房。

    甜糕已经蒸好了,正放在一旁晾着,那香甜的气息弥漫四溢,扑人口鼻。

    乡居岁月,温饱已属不易,这糖糕几可称奢侈,前世的秦素并没吃过几回。

    她深吸了口气,用筷子拣了两只糕装入碟中,又拿了一只大陶碗、一柄木勺,方才回房。

    回房之后,她立刻掩上门、销好窗,方才将帕子里的三分三根茎取出,剪短后裹进帕中放入陶碗,以木勺碾压捣烂,并压出汁液。

    待汁液铺满了碗底,她将帕子打开,以勺子挑出药渣里较为细腻的部分,与药汁一起搅拌均匀,再塞入甜糕的夹层。

    三分三味苦涩麻,取其汁液则味道略轻,再用厚厚的糖稀温上一会,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也是她前世的经验。彼时为了活命,她曾不止一次用过此物,熟知其用法与用量。

    秦素专注地抹着药泥,长睫轻颤,神情淡且静,妍丽的侧颜宛若工笔画出,虽年纪尚小,却已能想见将来的美艳。

    碗中药泥用去一半时,她便收了手。看看时辰已是不早,她将剩下的药泥碗勺等物皆收在床榻下,又将糖糕表皮上的药汁残迹抹净。

    药量并不算多,分两次用却是足够了。

    细细推算了一会用药的时辰,以及由发作至咽气所需的时间,秦素最终将装糖糕的瓷碟放在了橱架的顶端,随后仔细洗净了手,方才开门推窗。

    阿豆恰于此时回转,抬眼便见正房的窗格儿里映着一道侧影,明艳如三月桃花,正是秦素。

    她连忙举起葫芦,讨好地向秦素笑:“女郎,我买了六个葫芦,可够用?”

    秦素回忆着前世对阿豆的态度,含笑点头道:“够了。”又指着她手里的麦芽糖笑:“这糖粘牙,你要小心。”

    阿豆知她心情好,越发笑得讨好,三步并两步进了卧房。

    房中那股淡淡的草腥气早被秋风拂散,阿豆毫无异样。秦素便吩咐她将葫芦挂了几只在橱架上,又选了一只大小合宜的,叫她拿给福叔劈开。

    对于秦素时而冒出的各种念头,阿豆已经见怪不怪了,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福叔也从镇上回转,再过得一刻,阿豆便将劈开的葫芦送了过来。

    送罢了葫芦,她却未急着走,而是在房中流连不去,一双俏丽的三角眼总往橱顶上瞄。

    秦素知她心思,一面对镜摆弄着几朵绢花,左顾右盼,一面便道:“那糕儿我留着晚上再食。”

    阿豆一下子垮了脸,嗫嚅了几声便低头出了屋,那背影里流露出的不满,秦素如何看不出?

    阿豆喜甜食,那碟糖糕,便是为她准备的。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镜中窥着那个离开的背影,镜子里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划过了一丝冷意。

    用罢午食,阿豆便一个劲地催促秦素歇午。

    秦素却不想再给她搜书的机会了,自是不去理她,找了剪子在窗前剪窗花。

    阿豆十分无奈,在房里兜兜转转,过了一刻便出了门,说是要去前头看社日的排场,走的时候神色匆忙、面含春色。

    秦素低着头,神情渐渐变冷。

    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至晚用过饭后,阿豆的面色便有些不大好,嘴唇发乌,走路也打晃,像是受了风寒。秦素便嘱她多喝热水,早些回房休息。

    这一夜,院中诸人皆是早早上榻,各自安歇。

    翌日一早,阿豆却没出现。

    秦素起榻后叫了几声,不见人来,便叫阿妥去寻。阿妥出去良久,又叫福叔去庄前问人,再进屋时却是神色惶惶。

    “阿豆……不见了。”她向秦素禀报,头垂了下来,不敢多看。

    秦素“哦”了一声,随手指了指妆台上的角梳:“阿妥帮我梳头罢。”

    阿妥应了,上前执起角梳,那梳子却迟迟不曾落在秦素的发上。

    秦素便转首看她,鲜润的红唇微启,问:“怎么了?”

    阿妥的脸色更显惶然,语声低低:“女郎,方才阿福来说,前头有庄民瞧见,今日一早,阿豆自己出了庄。”

    她口中的阿福便是其夫福叔,方才秦素瞧见福叔自前庄而来,面色很是不好。

    “有此事?”秦素长眉微轩,清凌凌的眼波里跃出几星光点,明艳耀人:“阿豆去庄外了?我没吩咐过她。”

    阿妥眼中掠过一丝阴云,欲言又止。

    阿豆是个不安分的,据说与庄中某男子过从甚密,还有人曾亲眼见她与那男子从庄前的小树林里出来,衣衫不整。

    只是,这些话阿妥并不好说予秦素知晓。

    秦素此时忽然一笑,转眸看着阿妥道:“阿豆贪玩,怕是去镇上玩了,你叫福叔套车,我们去镇上找。”

    阿妥愣住了,再一想秦素往日对阿豆的宽纵,便觉似乎也有道理,遂点头:“但听女郎吩咐。”

    收拾妥当又草草用罢了朝食,福叔套上了牛车,主仆三人便往连云镇而去。

    连云镇离田庄不过三、四里路,福叔驾车又稳又快,当牛车驶进镇口时,辰正还未到,时辰尚早。

    因镇子地处汉安县边陲,往东走不上几里便是符节县境,乃是接通两县的要道,因此镇中倒也称得上热闹。秦素自车窗望去,只见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横贯东西,车旁时而掠过各色铺子与店家,她便知晓,这里已是镇中最繁华之处了。

    她今日需行之事,便在这里。

    命福叔将车停在僻静处,秦素便吩咐阿妥:“你先下车,去那边的成衣铺子买长身大袖袍、散口袴与皂靴各一,再买一顶皂纱帷帽,我要穿戴。”

    阿妥愕然抬头,满脸惊异。

    秦素要她买的,竟是整套的男装!

    “女郎莫不是要异装?”阿妥不由出声相问。

    秦素点了点头。

    阿妥又是一怔,随后神情中便有了些许责备。

    纵然秦素平常很爱玩闹,此举却仍是出格了。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5章 薛二郎
    静了一会,阿妥终是低声道:“女郎,这样恐怕不妥,女郎终究还是秦氏女。”

    秦氏一族虽已式微,却仍可在郡中名门里排得上号。阿妥自来忠直,此时见主人行事大胆,自是极力劝阻。

    不过,秦素今日势在必行。

    她将脸微微一沉,语声肃然:“阿妥,我是主,你是仆,你只听我的话便是。”不知不觉中,语气带出了前世的威与冷。

    阿妥身子一震,呆住了。

    这样的秦素,与以往实在大相径庭。

    秦素才只十二岁,容貌已是格外艳丽,阿妥再不曾想过,这般娇艳明媚的女郎,眉梢眼角只那么略略一动,便能生出这般的气势,那眼神更是冷冽如冰,竟叫人心底一颤。

    不由自主地,阿妥心中那点劝止的念头,竟然就被这几句话浇熄了,迟疑一会,她终是应了声“是”。

    秦素心下微松,气势凝而不散,又低声吩咐阿妥几句,这才与她一同下了车,顺手将一顶帽裙长至脚踝的幂篱戴了起来。

    留下福叔看车,秦素与阿妥在巷口分作了两路,阿妥去买成衣,而秦素则施施然走进了位于镇东的书墨铺,并在里头盘桓了好一会。

    当她步出店门时,店老板亲到门口相送,态度十分客气,秦素亦是笑语怡然。

    若有熟悉秦家的人经过此处,便会发觉,这与老板寒暄的女郎,其说话的口音竟有几分渔阳腔调,而再看其身高与步态,倒像是秦家那个年轻的使女。

    阿豆便是渔阳人,体态纤秀,身量比秦素高出大半个头。

    只要在鞋子里塞些棉布,踩上木屐,再改一改口音并戴上长幂篱,秦素认为,她与阿豆至少有七分相像。

    这是最简单的易容术,亦是前世隐堂所授诸技中的一种,虽只浅涉皮毛,如今看来,却终非一无用处。

    三卷珍本,三百两银,外加书铺赠送的整套笔墨纸砚,真是得其所哉。

    秦素捧着书匣行至对街,复又回首张望。书铺高悬的匾额光可鉴人,秦素眸中亦有光影跃动。

    鲜少有人知晓,那匾额的背后,刻着族徽。

    这铺子是她特意选的,可巧便在连云镇上,也是她的运气。

    秦素眸中光影纷涌,复又归于平淡。

    今日真真是个好天。

    她欢快地转过身去,穿过街巷,弯进了侧路。

    那三百两银,秦素请老板分成了两百七十两的银票外加三十两碎银,一并收进了匣中。

    手中有钱总是好的。

    她记得很清楚,两年后,也就是中元十四年,陈国便将实行“废金改银”制,此后的很长一段时日,皆是“金不如银、钱不如铁”,而陈国日渐衰微之势,亦是自彼时始。

    所以,方才卖书时,秦素只要了银。

    无论银票还是银锭,两年后都将成为陈、赵、唐三国通用的主要货币,她当然要多换一些。

    秦素一路思忖着,很快便回到了停车处,阿妥此际已经买好了成衣,秦素便上车换去了女装。

    当她再度跨下牛车时,已是身着男装、头戴帷帽,一身良民装束,独自一人转出了路口,逍逍遥遥往镇中最大的“醉仙楼”而去。

    今日之事,阿妥不便与秦素同时露面,便留下看车,福叔则是拿着采买单子走了。秦素今天要买的东西不少,福叔只怕要多跑几趟。

    醉仙楼位于连云镇中段,起了两层高的楼,很有几分富贵气象。虽有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号,倒也有那么一样不俗的事物,便是这里的“青梅酒”。

    此酒醇厚甘冽、绵柔清芬,堪称酒中佳品,便在郡中亦很著名,那些名士高人往来此地,便没有不尝的,甚而还有人为此留字题诗,青梅酒的名头便越发响亮。

    有此上佳风物,醉仙楼自是客似云来,秦素去得还算早,一楼堂座却也没剩几个空位了,她便拣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随便要了两样点心,几个小菜。

    那店伙见他一个小僮独自上酒楼,颇有些奇怪,待听到秦素说等人,又见她出手阔绰,便以为这定是哪家小厮来占座儿的,倒也不敢多问,点头哈腰地去了。

    不知何时,一层薄薄的云絮铺散了半个天空,层层叠叠,像是汉白玉堆出的瓦棱。阳光滤过云层,有一种灿烂的洁净,若水洗一般。

    秦素仰首看着,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仰望过天空了。

    如此刻这般悠闲自在,望白云舒卷的日子,在她的记忆中几乎从没出现过。

    她抬起头,悠悠然地看着天,心境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那种天空高阔、忘却一切的感觉,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欢喜。

    她望着天空出着神,渐渐地,唇角便带起了一痕浅笑。

    她听到了马蹄声。

    地处偏狭的连云镇,马车并不多见,更何况,她还看见了那车帘最下角隐蔽处绣着的族徽。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不一时,马车便不出所料地在停在了醉仙楼的门口,车帘掀起,一位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款步走下马车。

    醉仙楼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所有人皆张大了双眼,望向这款步而来的男子。

    这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宽袍广袖、乌发如墨,狭长的双眸清幽如深潭,容颜竟是十分俊逸。

    “好个俊俏的郎君!”人群中传来女孩子轻声的感叹。

    秦素也在心底感叹:薛允衡这厮,年轻时便已这般风骚了。

    虽有些不以为然,秦素也却不得不承认,薛家二郎,确是出众。

    前世她曾在宫中听过传言,说大都城中有两位著名的美男子,一姓桓、一姓李,因二人一喜穿白,一喜衣玄,故有“白桓玄李”之称。

    后来,她也有曾幸见过喜穿白袍的桓家长子桓子澄,果然俊美无俦,只是其人清冷高傲,十分难以接近。以秦素浅见,桓子澄还不如薛允衡,至少后者还像个活人,不似前者宛若冰雕而成,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此时,人群中开始有了窃窃私语。众人虽不知薛允衡的真实身份,却也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与众不同的世族郎君气派,此时自是悄声议论不止。

    廪丘薛氏,乃是陈国顶尖士族,薛二郎又是这般风度秀朗、仪态出尘,在这穷乡僻壤自是如鹤立鸡群,引人注目亦是当然。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6章 青梅嗅
    便在众人侧目间,薛允衡已是负手而入,洒然自若,那一步一履若踏云携风,袍袖迎风舒展,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定会为他的风仪心折。

    秦素暗地里撇了撇嘴。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在景泰殿红脸梗脖子的模样,连她也要被这厮的皮相骗过了。

    她今日等的,就是他。

    略略调整了一番心绪,秦素蓦地起身,几步便行至薛二郎跟前,一揖到地,朗声道:“郎君请留步。”

    她事先在舌底压了一粒梅核,此时的说话声已大异于往常,然听在旁人耳中,却仍是十分清脆悦耳。

    被一个小僮当街相拦,薛允衡显然有些惊讶,垂眸看了秦素一眼。

    乡居清苦,秦素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如今虽已十二岁,身形却依旧十分单弱,此刻扮作少年,便越发显得形容未足、满身稚气,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模样。

    薛允衡清幽的长眸里,倏地划过一丝冷意。

    薛家势大,难免会有求到门上来的各色人等,在大都时,这种当街自荐之事亦时有发生。只是,那求人的人自己不露面,却叫个才及总角的小儿拦路,此等行径,却是极为无礼的了。

    更何况,这小儿虽衣饰整齐,可皂纱下露出的肌肤却是又暗又黄,一望便知并非士族奴仆,只怕是庶族出来的。

    淡淡地往秦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薛允衡拂了拂袍袖。

    藏头露尾、沽名钓誉,这种人,他薛二郎自来厌之。

    秦素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此时自是知晓,薛二郎这是误会了,以为她这个“小厮”的主人便在座中。

    此时早有薛家侍卫上得前来,低喝道:“小儿,速速让路。”说着已是一掌推了过来。

    秦素早知会是如此,一面闪身避过,语声却丝毫不乱:“我家师尊有言,郎君岂不知‘未如清风松下客’乎?”

    薛允衡的身形,陡然一顿。

    秦素暗道了声侥幸。

    “未如清风松下客”是薛允衡的一句讥语,听来虽雅,却是讽刺所谓的汉安县名士孙峻时的,说他还不如一只松鼠。

    前世在隐堂时,三国中各大士族的一切消息乃至于不少秘辛,皆是秦素的必修课目。

    她早便知晓,中元十二年秋末,薛允衡远赴江阳郡,期间发生了好几件事,其中一件,便是这“未如清风松下客”的口角官司。

    而巧的是,前世时,秦素亦曾于返家奔丧途中偶遇薛府马车,看其方向却是从连云镇出来的。彼时她虽未见薛二郎其人,那车上族徽她却绝不会认错。

    此外,秦素深知薛允衡脾性,这厮平生最爱者有二:一是财,二是酒。

    醉仙楼的青梅酒,当年可是很得了他几句好评的。

    只要将这些事结合起来想,便不难得出薛允衡这几日的动向。秦素打定主意守株待兔,如今却是巧之又巧地遇上了,还恰好又在“未如清风松下客”发生之后,她的确非常幸运。

    此刻见薛允衡微显迟疑,秦素哪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忙举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纸信封,朗声道:“我家师尊还道,郎君若有疑,可启信观之。”

    薛允衡的脚步,终于完全停了下来。

    他微微垂首,正色打量着一身僮仆打扮、头戴帷帽的秦素,神情中带着几分审视。

    秦素任由他打量,手里的信却举得高高地,以使薛允衡看清上头封好的火漆。

    薛允衡清幽的长眸里,渐渐有了一丝玩味。

    “拿来一观。”他说道,语声清悦如山风过耳,极是动听。

    便有一个侍卫奉命上前接过信封,挑开火漆取出信纸,让薛允衡就着他的手看信。

    如今局势并不太平,就算是廪丘薛氏,行事亦需谨慎,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自是不能叫郎君亲手触碰。

    薛允衡负着两手,凝目向信上看去,却见那上头只有似诗非诗的一句话:“白衣薛郎君,负手嗅青梅。”

    他不由挑了挑眉。

    原以为是凭信自荐,却不料并非如此,这倒真是……有趣。

    他垂眸看着秦素,脸上浮起一个了然的笑:“术数赠言。”

    不是在向秦素求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秦素应道。

    薛允衡的聪明,她可是早有领教的,此时见他一语道破,心下也不觉有何奇怪。

    薛允衡闻言,眼神越发地玩味:“你可知信里写了些什么?”

    秦素立刻摇头,语声清脆地道:“不知。”

    她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她当然知道这信里写了什么,这信就是她写的。

    大都名士最尚白衣,薛允衡也不例外,且这厮还很喜欢“负手而立、大袖当风”那一套,前世秦素曾无数次见过,所以她才将“白衣、薛二郎、负手”都写了进去,就是算准了他这毛病。

    听了秦素的回答,薛允衡未置可否,只静静地望着她,狭长的眸子幽如深潭。

    秦素昂然而立,脊背挺直,虽是僮仆装扮,又有皂纱遮面,然态度却颇为洒落。

    停了一刻,她蓦地歪了歪头,伸手向上一指,语声清朗:“师尊临走前交代,叫我于今日此时在此等候,若有一位容颜俊美的白衣郎君行过这青梅酒幡,便将信交予他。”

    薛允衡微微一怔,不由自主抬头看去,却见头顶上一面白布酒幡正迎风招展,上头大大的“青梅酒”三字,格外醒目。

    他不由勾唇一笑。

    原来,“嗅青梅”竟是这么个意思。

    “倒也有趣。”他唇边笑意渐深,招手叫秦素近前,问道:“你口口声声师尊,却不知你师尊名讳为何?”

    他问得和悦,说话时面带微笑,风度翩然。

    周围的女孩子们无不脸颊微红,只觉得这郎君无论说话还是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秦素微微躬身,态度恭而不怯:“郎君见谅,师尊嘱我不要报他的名讳,我不敢违逆。”

    此语一出,四下看热闹的人立时便起了一阵躁动。

    当今之世,黄老近废、玄学盛行,那些名门高士最喜高谈阔论,更兼又有“清议”一说,“臧否人物、嘘枯吹生”,评点一个人的学问德行,而朝廷用人也必须经由这些名士“县议”、“郡议”提名,由州、郡、县中正审核后层层上报朝廷,方才采纳。

    于是,有些人为求成名,往往便会行些惊人之举,为自己搏个名声,以期得名士青眼,若能再被这些名人点评几句,那便是前途无量了。

    如今这小僮当街拦人,又语惊四座,众人皆以为其师尊是为求名,却不料竟非如此,倒是大出所料。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7章 论飞星
    薛允衡也有些惊讶。

    意料中事,此际却脱出于他的预想,一时间又激起了他几分好奇。

    不过,这好奇也只维系了几息,他的神情便又淡了下去。

    他掠开视线,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连云山,闲闲地拂了拂袍袖。那镶着织锦绣回字暗纹宽边的袖摆,在半空里划出了一个洒脱的弧度。

    秦素心里紧了一紧。

    看起来,这位薛家二郎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打算。

    她熟知此人脾性,一见他这表情与动作,便知道他这是有些厌了,若再拖延下去,这厮耍起脾气来可不好应付。

    想至此处,她立刻趋前两步,自袖中又取出几只信封,压低了声音道:“师尊并非托大,请郎君见谅。他老人家嘱我将这几封信交予郎君,请郎君务必依信封上所写日期,依次启而观之,切切,切切。”言罢将信交予一旁的侍卫,后退几步,躬身而立。

    这一番举动言语,既显坦荡,又很知礼,倒叫人刮目相看。

    薛允衡仍是寂寂无语,眼角余光却见那信封上果然标着日期乃至于时辰,那一笔字既不好、亦不坏,他心下不免又多了几分好奇。

    “‘未如清风松下客’,却从何处始得知?”他启唇笑问,眉间蕴了一分温润。

    这便是在问师承了,却是问得雅致平和,并无咄咄之势。

    不得不说,士族子弟的教养果非旁人可比,即便面对的是连面目都隐在皂纱下的黄口小儿,薛二郎依旧言辞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感叹,这位郎君的风度,只怕便是在大都也是少有的了。

    秦素也在心里长吁了口气。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她都等了好半天了。

    她整了整衣袖,抬头朗声道:“师尊是用紫微斗数推演出来的。”

    紫微斗数?

    薛允衡负在身后的手,微微一握。

    他曾在一本前朝孤本上见过这个名字,只是,此术应该早就失传了。

    “紫微斗数?那是什么?”人群中有人低声发问。

    “从来没听说过,莫非是星占?”另有人问道。

    紫微乃是星名,后一个说话的人倒还有些懂行,只是,紫微斗数却绝非星占,而是比它要复杂得多。

    秦素略略垂首,唇角有了一丝笑意。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今天不是为“人”扬名,而是为“术”扬名。

    这是她苦思几晚,将前世一切理清之后,得出的最后结论,也是身为秦家最不受宠的一介庶女,所能找到的最佳捷径。

    以术数为名,化用前世记忆,为她自己、也为秦家,找几座最大的靠山。

    而她所用之术数,便是紫微斗数。

    术数自前秦开始盛行,星占卜筮、奇门遁甲、六壬相术、拆字堪舆等等,皆是广为人知的。而紫微斗数虽早已有之,只因秦末战乱、礼崩乐坏、三国纷争、战火频仍,诸多学问皆已失传。紫微斗数本就因其艰深而研习者极少,如今更是知者寥寥,精通者则根本没有。

    前世时,直到中元二十三年,也就是十一年之后,紫微斗数方从唐国传入陈国,中元帝对之大为盛赞,甚至还一度沉迷其中,秦素在宫中待了五年,自然而然也就略知一二了。

    秦素以为,紫微斗数的神秘冷门、知之者寡,正适合对术数一窍不通的她。以之装点门楣,既能以最快的速度成名,又可免被人瞧出破绽。

    只要小心从事,再挂一个“世外高人”的名头,她往后所谋之事,将会容易许多。

    她一面转着念头,一面不着痕迹地看了薛允衡一眼。

    薛允衡亦正在看她。

    二人隔着皂纱对视了片刻,薛允衡终是开口问道:“倒要请问小郎一声,何谓紫微斗数?”

    不再以“小儿”相称,而是改口为“小郎”,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让秦素心中欢喜更甚。

    薛允衡终于开始认真起来了,这就表明,最艰难的那一步,她已然迈过。

    略略思索片刻,她扬声答道:“师尊说,紫微斗数便是以天上的南斗、北斗、紫微垣并其他虚实星曜,合以八卦、五行之经纬,定局布星、排演命数,大可知天地造化,小可知一生福祸,其纷繁浩轶便如浩瀚星空,可是一门极大的学问呢。”

    她语声清亮悦耳,所言内容又新颖出奇,一时间,醉仙楼中鸦默雀静,唯她的话语声在众人耳边回荡。

    薛允衡沉吟了一会,蹙眉道:“星曜于天,便如江河在野,何来‘虚实星曜’一说?不知这其中的‘虚星曜’,该当何解?”

    不愧为顶尖士族子弟,一语便问中紫微斗数中最难解的一点。不过,问过之后,薛允衡想了了想,忽地眉头一松,笑道:“莫非……这虚星曜便是‘虚宿’不成?”

    虚宿为二十八星宿中的一宿,亦可称为虚星。

    不过,此虚星与秦素所说的虚星,却并非一回事。

    秦素作势挠了挠头,歪着脑袋道:“我师尊还没教过我呢,不过他老人家说过,郎君必会有此一问,故此叫我先将答案背下来啦,我这便背给郎君听。”

    众人闻言皆笑出了声,只觉这小僮到了此刻方有几分稚儿模样,却是十分有趣。

    秦素便背着两手,摇头晃脑地道:“紫微斗数列众星,虚虚实实各分明,南北双斗紫微垣,别有飞动十八星。福禄寿昌贯空库,印贵虚杖异刃刑,再有天姚与天哭,旄头红鸾耀汉清。”(注:本诗为作者杜撰,请勿考据。另十八飞星确实为紫微斗数排命时的重要依据。)

    一口气背完了全诗,秦素补充道:“师尊说,这诗中‘福禄寿昌贯空库,印贵虚杖异刃刑’十四字,每字前需加一个‘天’字,称天福、天禄、天寿、天昌等等,皆是星名,以这十四星再加天姚、天哭、旄头、红鸾四星,合计起来,便是紫微斗数中的十八飞星了。这十八飞星多非真正存在于星曜中,然以紫微数推演之时,却常以之定局布星,故才有虚星实星一说。”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8章 且上楼
    在场诸人包括薛允衡在内,此时皆是屏声静气,声息全无。这十八飞星光名字也听得人眼花缭乱,众人都有些晕了。

    秦素自己其实也晕着。

    这虚星实星之说,实则未有定论。前世时,紫微斗数盛行开来后,便分出了几大流派,大家各执一词。秦素彼时为讨得中元帝欢喜,便拣着其中一派的入门口诀背了几句,如今却恰好用上了,听上去倒还能唬人。

    薛允衡对紫微斗数本就并非一无所知,“飞星”一说他亦知晓,秦素此刻所言,恰好将其知晓的补全了,他心底里便多了几分信服。

    “是我孤陋寡闻了,多得小郎解惑。”他含笑说道。

    秦素亦笑道:“郎君不必谢我,都是我师尊说的。”说着她顿了顿,又道:“紫微斗数就算以实星而论,其实亦有实星虚用一说。便如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北斗这八星,在紫微斗数中并非以文曲星居中,而是仍以紫微为首。如此一来,北斗七星便也由实化虚,称为虚星亦不为过。”

    这段话乃是当年中元帝说的,秦素委实不解其意,但这并不妨碍她照搬其说。

    只要能够唬人,她实在很愿意再多背几段,只可惜,她知道得着实有限,且还须留上几手以备往后要用,所以,解释完虚星之后,她便再不多言了。

    此时的醉仙楼中,直是鸦雀无声。

    自前秦始皇帝垂拱宇内、秦王朝历五百年而衰,民智早经开启,本朝又盛行清谈,庶族百姓亦沾染风气。因此,秦素所言虽颇艰深,众人却也听得津津有味,更知晓这是一门极深奥的学问,便只这短短数语,已叫人窥见这紫微斗数的博大精深。

    薛允衡屏息聆听,面上含着几许沉思。

    这小僮所言与他所知的紫微斗数,倒有八分接近,而那位师尊推出“松下客”一事,也颇令人讶然。

    这件事就发生在两日前的资中县,当时在场的人极少,就算有人四处传话,也绝不会这么快便传到连云镇来。亦即是说,那位“师尊”先生,很可能是真的提前推算出了此事。

    见薛允衡沉吟不语,旁观诸人便开始悄悄议论了起来,过得一刻,便有人问:“这位小郎,请问一声,紫微斗数可卜吉凶否?”

    说来说去,术数与命理总能扯上关系,而世人对学问感兴趣的不多,算命这回事却是人人都好奇的。

    “可。”秦素立刻用力地点头。

    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她就是要借着紫微斗数替人卜吉凶,最好能把那些贵人、名人们都卜到跟秦家绑在一起才好。

    “如此,小郎可否替仆卜一卜?”那先前问话之人又道,一面已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秦素循声看去,却见那人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男子,观其穿着打扮,像是个行商。

    秦素张了张口,第一个念头便是拒绝。

    她哪懂什么紫微推演之术?若是画个星盘、安个命宫之类的,她倒是勉强可以,但也仅限于此,再多的她可无力施为了。

    可是,那拒绝的话尚未说出口,她忽然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事。

    转眸看了看沉吟不语的薛二郎,秦素决定,再为今日之事加一个筹码。

    心念既定,她便转向那中年人问:“郎君可是行商?”

    那中年人忙应声道:“正是,小郎好眼力。”

    本朝的商人地位十分低下,别看秦素只是个小僮,只因她身后有一位精研术数的“师尊”,她的地位便俨然比这商人要高了许多,这商人对她的态度便带了几分小心与讨好。

    秦素便笑道:“我可不敢自夸,这话是我师尊说的,他老人家说,今日若有行商来问,可赠一言,不知郎君愿听否?”

    那中年人忙不迭地点头陪笑道:“愿的,愿的,还请小郎说来。”

    秦素清了清嗓子,脆声道:“师尊说了:南南之南,郡多买碳。”

    这清亮的声音落下,醉仙楼里便又是一静。

    大家还以为能听到什么警世之言呢,却没想竟是这样一句话。

    那中年人皱起了眉,显然并未领悟辞中之意,神情十分茫然。

    秦素这两句话其实是说给薛二郎听的,这商人解或不解,倒在其次。

    自江阳郡往南行,依次是汉嘉郡、朱提郡与建宁郡。

    中元十二年冬,向来四季如春的宁州建宁郡突降大雪,导致薪碳价高。

    于商人而言,这句赠言可是十分实惠了,只看他能不能懂,懂了又会不会信。

    秦素瞥眼看向薛允衡,却见他仍在沉思,应是并未听到他们的对话,倒是他身后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秦素暗自点了点头。

    这世上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只要有人能听懂,那便足够了。

    她敛下心神,转向薛允衡长揖到地,语声朗朗:“师尊之言,还请郎君勿忘。”

    薛允衡回过神来,清幽的长眸中漾起笑意,语声和缓:“自然不忘。”

    他的语气十分闲适,态度亦很轻松。

    秦素看在眼中,不免叹了口气。

    薛允衡显然仍是将此事当作了一件趣闻,而不是真正地予以重视。不过,以秦素现在的能力,能让廪丘薛二郎停下来听她说完这么一大段话,此事便已成功了一半了。

    这般想着,她终究有些不放心,便又端正了身形,朗声道:“郎君乃是信人,还请勿负师尊之意。”

    但愿薛二郎能看那几封信,秦素如今也只能这样祈祷了。

    见这小僮瘦瘦小小,说话行事却自有一股沛然之气,薛允衡倒有些讶然,停了一会方颔首微笑道:“好。”

    秦素欣然点头,拢袖再施一礼,便绕过薛家一行人,踏出了醉仙楼。

    众人引颈而顾,只见那着青衣的小小身影,不多时便行至了视线尽处,那一双大袖随风拂来摆去,倒有了几分仙家的飘逸。

    凝眉望着秦素消失的方向,薛允衡心中颇为踌躇。

    对于那位“师尊”,他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一个侍卫近前两步,低声问道:“郎君,可要派人跟着?”

    薛允衡沉吟了一会,神色微凛:“罢了,此处已近符节,不宜生事。”语罢一挥袖,淡笑道:“上楼。”

    那侍卫领命而去,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那个文士却走上前来,低声问道:“郎君,那人或可一用,何以交臂而过?”

    薛允衡笑得笃定:“先生以为,这世上真有淡泊名利之人?”语罢,闲闲一摆衣袖,神态怡然。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Rank: 7

91UID
383897  
精华
帖子
452719 
财富
3593452  
积分
1169481  
在线时间
4142小时 
注册时间
2011-5-25 
最后登录
2018-5-26 
第009章 前生技
    那文士一愣,旋即了然,笑着退去了一旁。

    若那位“师尊”果然淡泊名利,又如何会令徒儿当街拦住薛二郎,且当众将那“紫微斗数”抬出来说?薛允衡料定自己与那位“师尊”还有再见之日。既是如此,又何必上赶着追上去?且这世间沽名钓誉之人甚多,若无实证,他自不会轻信。

    一如薛允衡料定了秦素口中的“师尊”绝不会就此沉寂,秦素也早就算准了薛允衡绝不会派人跟着她。

    薛允衡带出来的人手并不多,以目前形势,他是根本无暇分出人手来盯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师尊”的。

    此外,外表看来,这位薛家二郎洒脱不羁,对名声根本不在乎,然而骨子里的他却最是高傲固执,对认定的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坚持,甚至不惜以命相抵。

    前世的她曾对此恨得牙痒,然而在心底里,却又有一点隐秘的敬佩。后来薛允衡血溅丹墀、命丧朝堂,她窃喜之余,亦有些许伤感。

    往事如烟,如今回思便如故梦,时常令秦素怅惘。

    那满朝文武何止百人,却也只有薛允衡敢直言“德法不维,始乱当世”。

    所有人,包括秦素,都十分清楚,这八个字,的的确确就是中元帝晚年的写照,却无人敢多一言。

    所谓的士子风骨、冠族气概,在中元帝的淫威面前,又有几人能持守不变,且,坚执如初?

    唯薛二郎而已。

    秦素有些感慨,叹了一声,倚窗不语。

    此时,牛车已驶离了连云镇,车窗外是大片青碧的天空,野地旷朗,风物萧疏,秋风飒沓而来,空气里有一种干燥而清新的气息。

    薛二郎此次南行,大有深意。

    一念及此,秦素便不免有些切齿。

    这是绝好的良机,只可恨她不是男子,不能亲身前往,只能行一个迂回之策,叫薛二郎间接承她一个人情,实在很叫人无奈。

    她一路长吁短叹,神情郁郁。阿妥度其面色,自是不敢多问,然心中疑惑却是更甚。

    说是去镇上寻阿豆,可看看塞了大半车的各类杂物,阿妥总觉得,秦素更像是专去镇上采买东西的,寻阿豆不过是个借口。

    可是,阿豆一向最得主子信重,如今久去不归,依秦素平常的性子,一定会大闹大吵,哪得像此刻这般淡然如常。

    阿妥偷眼看去,却见秦素正凭窗远眺。

    过了五年的清贫日子,秦素的肤色不算白皙,脸也瘦小,却终是掩不去眉目里的妍媚。

    只是,这般明艳的容颜,却偏多了一股板正肃杀之气,便如那桃李含苞却遇凄风苦雨,真是既矛盾又怪异。

    这样的秦素,让阿妥觉得陌生。

    不过,这种陌生并不叫人难受。阿妥甚至觉得,身为秦家女,秦素早该是这般模样才对。

    牛车行至田庄外的小树林时,秦素叫了停。

    此时的她早已换回了女装,待车停稳后,她便下了车,也不叫阿妥跟着,独自去林中走了一圈。

    阿妥还在对着那半车的杂物想心事,根本便没注意到秦素下车,而福叔见她并未走太远,便也没跟着。

    车子在庄口只停了一会,很快便又重新驶动起来,待回至住所,秦素看了看时漏,恰是午初时刻。

    简单地用罢午食,略歇了片刻,秦素便叫阿妥从厨房里搬了两个腌菜缸,洗净备用,又叫福叔将今日采买的那半斤黄柏槌碎,秦素自己则将拿了杆枰,仔细地称了半升橡斗子、三钱胭脂。

    这些皆是今日采买来的。

    不一时,福叔便将黄柏处理好了,秦素便将碎黄柏与橡斗子分别放入腌菜缸中,每缸里头各放了两升水浸泡。

    这两样东西要泡十二个时辰才能用,因此便先搁在角院里。

    忙完了这些,秦素便又回了房,从那一匣子笔墨纸砚中,取一了张竖纹棱纸,拿妆盒比着,裁成了宽七寸五分、长九寸大小的纸样,共裁了四张。

    裁好之后,她便磨了一池的墨,试了试浓淡,旋即便以笔蘸墨,在裁好的纸上写下了“广陵郡江都县”几个字。

    秦素在写路引。

    或者说,她是在伪造路引。

    陈国路引,竖棱中纹黄柏纸制,宽七寸五分、长九寸,书大篆,是陈国人前往各地的通关证明,发放时一式两份,一份留官府备案,一份随身携带,每过一地,均需盖上当地官印为证。

    前世的中元十三年春,陈、赵两国边境突起争端,猝不及防之下,位于陈国广陵郡的江都、堂邑、海陵三县尽皆失据,被赵国收入囊中。

    自那一战后,三国纷争再起,大乱之势渐生,直至最后,真正的强者出现……

    秦素慢慢弯起了唇角。

    她还是喜欢乱世的。

    这世道一乱,她便也有了空子钻。就好比此刻,若没有半年后的那场乱子,她又哪来的便利伪造路引呢?

    想那江都等三县,连地方都叫人占了去,这县署里的文**录肯定也就没了,且边境战事一起,百姓们自是纷纷逃往中原,情形定然混乱,那路引上便是少了几枚官印,也是说得通的。

    如此一来,一则无证可查,再则情有可原,她做的路引,可不就从假变成了真?

    秦素的唇角又弯了弯。

    隐堂所授诸般杂艺,有些还真是很管用。

    当年在隐堂时,假造公文便是极为重要的一课,尤其各国公文行文的官方用语、字数、字体、纸张、印鉴等等的特点与差异,那授课的夫子皆讲得十分仔细,考试也极为严格。

    所以,秦素会写公文,遣词造句还很正规,此外她还会仿字、染纸以及刻印。

    只这么听着,自会惊于她所学甚多,然若细究下去便知,她所学诸技皆极有针对性,驳杂不纯,且极为偏科。

    仿字,不过大篆与隶书两种,皆为三国公文通用字体,不求写得好,只需字迹端正;染纸,她也只会各国公文纸与部分诏纸的染法,因这两种纸不许民间贩卖,需自行染制,而其他花样的粉笺花笺,她却是一样也不会;说到刻印,这个更是考验功力,秦素那时每天都要抽出半个时辰练习,两年后也只能勉强仿刻三国各州、郡、县的名称,以及“官、宫、制、印、敕、造、命”等有限的几十字。

有人跟我在追帖嗎? 我常三心二意換帖喔!
你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