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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秦楼春》作者: Loeva (连载中)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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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章 暗中
    宴席结束,宾客们都走了以后,秦柏才从秦仲海处得知了秦安被人套话的事。他谢过侄儿对儿子的提醒,心里对小儿子有些失望。

    晚饭的时候,他对秦安道:“京城不比大同,会找上你的人,未必是好意。你与人寒暄则罢,不要对人说太多你们军营的事儿。马将军初掌京西大营,他一向驻守在榆林、大同久了,对京中的事也不甚了解,想做点实事不容易。你是他从大同带来的人,别为他添麻烦。”

    秦安有些不安:“我先前确实不该走神的,太大意了。不过……那位大人应该没有坏心。他还说愿意帮我们将军打点兵部呢,如今将军确实在为一些事烦恼,倘若能把兵部打点好了,兴许会容易许多。我也是想为将军出一份力,而不是除了遵守他的命令为他练兵,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他心里有些委屈,他是错了,但他本来也是一片好心。

    秦柏叹道:“你别把你们将军想得太无能了。他是马家的人,再怎么着,上头还有一位马老将军护着他呢。若他真的需要向外求助,你还怕他找不着人?兵部也不会无视马家,与他为难的。今日向你套话的人,虽然是在兵部任官,但只是正五品的郎中而已。你觉得马老将军在兵部的份量还会比不上一个五品的郎中么?马将军真的需要他帮忙打点兵部?”

    秦安也知道自己犯蠢了,老实低头认错。

    秦柏叹了口气:“所幸今日你二哥及时阻止你被人套了话去,后果倒也不算严重。等回了军营,你要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马将军。虽然你兴许要领罚,但若是能早些让马将军知道,外头有人盯上了他,那兴许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马将军也不会太过责怪你的。”说真的,秦安在马将军手下干了十几年,后者其实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还是把他带到京城来,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秦安想到自己可能会受罚,顿时蔫了。但秦柏的话很有道理,他并不是个因为害怕受罚,就逃避自己过错的人,甚至还决定明日一早就回去,提前将消息报给上司知道。

    小冯氏在女眷席上听见丈夫的话,不由得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她还在怀孕,分娩日渐近,丈夫却一连大半个月不在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说要提前走。她想多跟他说说话,让他摸摸她的肚子,感受那未出生的孩子如何活泼闹人,再跟他说说女儿秦含珠上学之后学了些什么东西,有了什么进步,结果却只剩下了一晚的时间,兴许根本来不及完成她的所有计划了。她本来还想要明日白天时,与他好好说说话的。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向来都是识大体的贤惠妇人,不会作小儿女态拦着丈夫去做正事的。比起在大同的时候,她如今的日子已经好过多了。不但有华屋美食,还有许多细心殷勤的丫头婆子服侍她,有医术高明的太医每隔几日就来给她诊平安脉,为她开补身的药膳,就连一向喜欢在暗地里给她捣乱的金环,都被软禁在耳房里,不得外出,不能给她添堵,也不能暗算她。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过着稳定的生活,不必为家事操心,只需要吃好喝好睡好,每天在院子里走上几圈,把身体养好就行。从前在大同时,日子要艰难许多,没有秦安相陪,她也坚持下来了,更何况是如今呢?

    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秦含真就坐在小冯氏对面,把后者的表情看得清楚明白。她想了想,便扬声对另一席上的秦安道:“五叔一定要提前回去吗?这事儿是不是很紧急?如果马将军晚一天收到消息会怎么样?五叔难得回家一趟,祖母早就盼着你了。难道你就不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吗?”

    秦安见侄女儿竟然愿意和他说话了,有些受宠若惊:“啊,其实……也不算是特别紧急,只是我犯了错,总要尽快弥补才好。”他看向母亲牛氏,面露愧疚,“下次我再回家,一定会多陪母亲几日的。”

    牛氏哂道:“我就指望过你着家。你都离家这么多年了,在外头过得快活,哪儿还记得我和你爹在家里会如何惦记你呢?你要回去就回去吧,好歹这一回是为了正事儿。”

    秦安心下更愧疚了。

    他小声对父亲道:“其实也没这么急,就是……若那位兵部郎中真的不安好心,想从我这里套话,那兴许是马将军的盘算泄露了。他如今正在整顿军纪,盘查军中账目,查到账上有些问题,可能……关系到一位品阶不低的武官。那位在京城里也不是没有根基的,又在京西大营多年,威望不低。若不能找到切实的证据,一击得中,马将军日后想要再处置他,便会难上加难。京西大营的大权,他也很难说是否全数掌握住了。父亲与二哥一直都说那位兵部郎中有问题,我想起那个武官的家世,心想若真是那位大人家里派来的探子,那也不无可能。”

    秦柏看了看邻桌的妻子与儿媳、孙女们,压低声音道:“若果真如此,你提前回去,倒是打草惊蛇了,反而叫人起疑心。按照原先计划的,明晚再回去也无妨,横竖这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事。只是你们毕竟初来乍到,在京中没多少根基,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马家。倘若真要对哪位家世显赫的武官下手,需得小心谨慎才行。京中比不得大同,马将军想要独力处置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有时候稍稍示个弱,向家族求援,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若是需要上达天听,你们也可以来找我。”

    秦安顿时露出了安心的微笑:“是,父亲。多谢父亲。”

    他依照原定的计划,在家多待了大半日,直到次日太阳西下,方才带着行李与随从,出了城门,返回昌平的军营。秦仲海与秦叔涛作为堂兄,骑着马一路将他送出了城,回身后才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秦安的梢,但并没有跟着他往昌平去。秦仲海觉得这里头一定有问题。照理说,秦安除了是永嘉侯幼子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会吸引旁人注意的,怎么会有人特地来盯他的梢呢?秦仲海想起了昨日宴席上想向秦安套话的人,怀疑这事儿可能跟马将军在京西大营里的动作有关,便去了三房寻三叔秦柏说话。

    叔侄俩在外书房里聊了小半个时辰,秦仲海出来后,便回家去寻弟弟说话了。次日休沐,秦叔涛带着妻子儿女回了一趟岳家,傍晚时回到承恩侯府,又去外书房见了哥哥,兄弟俩关起门来,在屋里不知说了些什么,足有半个时辰,方才打开了房门。

    从那天之后开始,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便每天往后者在昌平的庄子送信。然后每隔两三天,也会有信从昌平庄子上送回来。与此同时,马家、闵家与秦家之间的来往次数增加了,没过几日,连云阳侯府蔡家也加入进来。

    这几家在搞什么小动作,秦含真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最近收到了赵陌送来的图纸,是新近被他买下的永嘉侯府北邻宅子的平面图。这座两进三路的宅子,已经被出租多年,房子保存的状态还过得去,但远远称不上体面。赵陌既然打算在自己的京城郡王府建好之前,都住在这座别馆中,那肯定是要在搬进去之前,先把房舍整修一番的。

    幸运的是,他的身份够高,眼下又是宗室里的红人,那些租户们没敢跟他扯皮,他一派人奉上租金补偿,他们就迅速地搬走了。宅子很快空了下来,看房人也得了赏钱,带着卖房钱,返回保定主家复命。赵陌派了工匠来丈量了宅子,画成图则给秦含真看,问她对于修整计划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陌虽然是在修整一处婚前的住所,但这宅子既然被他当成是郡王府的别馆,以及通往未来妻子娘家的道路,那就意味着婚后他们还会继续使用这处产业,他自然不能忽略了秦含真的意见。不知是不是因为与秦含真相处的时间长了,他如今在这些琐事上,还是相当尊重秦含真意愿的。

    秦含真就拿了图则细看。她并没有进过那所宅子,顶多是听丫头们提过下人们当中流传的小道消息,知道当初前任屋主,老侯爷的副将在那里住的时候,是什么情形罢了。

    那位游击将军乃是草根出身,由寡母带大,对母亲十分敬重。母亲在世时,他只要在家,不管有多么忙碌,都不会忘了陪她吃饭、说话。两进三路的宅子,坐南朝北,按东、中、西三路分,中路的两进,前头是接待宾客的地方,后头就是正院了。这处正院,一直是游击将军的寡母住着,哪怕在她去世之后,游击将军过世之前,都不曾换过主人。由于寡母习惯了在乡下度日,爱自己种菜、养鸡,游击将军甚至还让寡母在正院里开垦菜地、搭鸡棚,好好的院子弄得绫乱不已,臭气熏天,他也不在乎。

    游击将军带着妻子住在东路。东路两重院子,一大一小,大的实际上是个小校场,北边沿着墙根修了一排屋子,给亲兵们住。他们夫妻真正住的南院子偏窄,还有些潮湿,据说,是因为地底下有暗渠的缘故。那条暗渠,正是从承恩侯府花园引出去的水,没法堵。游击将军夫妻俩就愣是在这处院子里住了几十年。

    西路的两进,被隔成了四个小院子,分别给游击将军的四个儿子住。四个儿子又都各自娶妻生子,十分热闹。当然,如今这几处院子都租给了人,租客来自五湖四海,生活习惯不一,再加上宅子又多年不曾重修过了,房屋颇为破旧。赵陌有心要推倒重建,但要建成什么样子,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秦含真看着那张图纸,心中犹豫不决。
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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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别馆

    虽然只是婚前的暂时住所,以及婚后的别馆,但考虑到赵陌的身份,这个宅子的改建工程当然不能太随便了。

    况且,赵陌如今正得圣眷,也不知道他会在京城住多长时间。他的封地在肃宁,离京城不过是几百里地,快马一两天功夫就能到了。无论是遥控指挥封地上的事务,还是回去处理公务,都花不了他多少时间。只要皇帝还希望他留在京城,那他住在那座别馆里的时间就会很长。这样的住处,自然不能太将就,总要让他觉得舒适自在才好。

    秦含真看着那张图纸,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是一座典型的坐南朝北的宅子,通风和采光可能都会有一定的缺陷。再看它的东路,恰好遇上承恩侯府花园的活水流出去,形成了暗渠,环境比较潮湿,这地方如果拿来住人,肯定会不大舒服的。再加上通风与日照的问题,秦含真都不知道前头的屋主为什么要选择与妻子一块儿住在这里。

    东路住人的院子并不大,校场上据说已经杂草碎石遍地了,为了赵陌将来的身体健康,这里还是改建成园林之类的场所吧,充分利用上那条暗渠,将水引到地面上来,也可以形成一条小溪流,在园中蜿蜒而过,定能为园子平添几分景致。有句话说得好,园无水不活。永嘉侯府的花园就没有活水,只有一个小小的莲池,里头养了点鱼,充作一景,池水却得要经常换才能避免发臭,十分麻烦,秦家三房上下都不大喜欢往那儿去。但肃宁郡王府别馆的新花园完全可以弥补这一点,日后祖父祖母若想过来赏景,也不过是抬抬脚的事儿。

    秦含真再去看中路与西路。她觉得,这里既然是别馆,而不是王府正宅,那么也不必非得照着寻常宅子的格局,中路前院要如何,正院一定得是家主夫妻住的,然后老人住在哪儿,儿子住在哪儿,女儿又住在什么地方……等等等等。别馆嘛,索性就改建得随心所欲一点儿。东路都要整个变花园了,那就把花园扩大一点儿,选几处比较干燥的地方,建些轩馆楼台,供人入住好了。住在花园中,景色好,心情也会跟着好的,连空气都比别处清新几分呢。

    对了,还有过街楼的地点。

    秦含真回忆了一下对街那宅子的位置,因为拿不准赵陌到底拿到了多少左邻右舍的地皮,她只能大概估量一下,西院前院多半就会是过街楼南楼所在的位置了。这楼可能要建上两三层才行,三层最好,可就这么建楼,也太无厘头了些,要拿它来派什么用场呢?

    如果这楼够大够宽,其中一部分拿来做库房也是可以的。永嘉侯府与承恩侯府最北边的小楼,几乎都是这样的用处。但秦含真觉得,换到赵陌的别馆上,这可能并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在郡王府建好之前,在别馆里给赵陌的家什寻个存放的地儿,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可等到郡王府建好了,还把东西存放在别馆里,日后正宅那边需要用什么东西时,难不成每次都要把物品抬着穿过街道,送到对门的王府里去?

    太麻烦了!也太引人注目。若是改从过街楼里走,上上下下,搬搬抬抬,也太不方便了。还不如直接在郡王府那边修库房呢!

    秦含真觉得,如果这边真的要建一座楼,那还不如建个藏书楼什么的。正巧暗渠就在宅子地底下通过,引一条水流围着楼转上一圈,还能防火不是?当然防潮措施也得做好。

    秦含真想起自家祖父秦柏的外书房,由于前来向他请教学问的晚辈后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她也会跑去那里翻阅书本或字画,祖父秦柏有时候想要清清静静地看一会儿书,或是刻个印、裱个画什么的,都免不了受打扰。可是秦简、卢初明兄弟几个有心要在科举上出头的,前来向秦柏求教,又或是寻找各种参考资料,又是理所当然的事儿,秦柏也很高兴能指点他们的功课,借书给他们看。但他一旦把人留在外书房里学习,他自己的空间就受到了挤压。

    秦含真心想,如果能在这别馆里建个藏书楼,把祖父秦柏外书房里有的所有关于科举的书,都抄一份存放进来,那秦简他们想要查些什么资料时,就不必总跑外书房去了。这里离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都近,秦简等人随时都可以过来,遇到不明白的问题时,再去寻秦柏请教,也是一样的。

    赵陌与秦简交情极好,跟卢初明等人相处得也不错,应该不会拒绝出借藏书的。再者,他自己也爱看书,喜欢到外书房借阅各种书籍,听说他在肃宁县的王府里,就专门辟出一个院子充作书房。想必他也乐于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藏书之所吧?

    秦含真甚至已经想到,凭赵陌与皇家的亲密关系,将来就算不入继东宫,也能把大内收藏的孤本古籍借出来,照抄上一份,自己收藏。到时候,她也能有机会读到那些珍贵书本里的内容了!

    秦含真越想越兴奋,觉得赵陌应该不会拒绝自己的,便开始心痒痒了。她摊开一张白纸,取笔蘸墨,开始构思自己设想中的肃宁别馆。不照着寻常宅子的构造来改建,却也需要有住人的地方,兴许还要有客房,或是预备日后王府清客、门客、亲卫、属官之类的人物住宿的所在。为了赵陌的生活舒适,最好把上下水之类的设施,也重新布置一下。还有花园里种的花草树木,种类也要仔细挑选,别把夹竹桃这类有毒性的植物给夹带进去了。假山湖石什么的,按理说也该有,可秦含真觉得湖石太贵,也太费人力物力,意思意思有那么两三处小景点缀一下就行了。既然已有了楼,就不必再搞什么假山小径或是山上的亭子之类的东西了。充作屏障的,还可以是花木呀。

    她学了几年的界画楼台,手上早已画得熟了,半个时辰之后,纸上便已出现了几处楼阁,还有北墙外头的街道,以及那过街的楼阁天桥,都画得十分精细逼真。她还连假山、亭台、花木之类的东西也都画了上去,并在亭子里几笔画了个简易小人,看那穿着打扮的风格,分明就是文定当日偷溜进她闺房的赵陌!

    丰儿端了碗杏仁茶过来:“姑娘,吃点东西再画吧?离开饭还有大半个时辰呢。”

    秦含真醒过神来,摸了摸肚子,她确实有点儿饿了,于是便丢下笔,转头去吃杏仁茶。

    丰儿看了看她方才完成的画作,笑道:“姑娘画得真好!这房子看起来多精致呀。我从没见过比姑娘画得还好的人!”

    秦含真听得好笑:“你能看过多少画作?我平时拿来学习的那些名家古迹,就每幅都比我画得好。你如此盲目地夸我,倒叫我听了尴尬脸红。”

    丰儿道:“咱们不必跟外头的男人比,光是京中闺阁千金,就没人画得比姑娘更好的了!”

    秦含真叹道:“这算什么?不过是房样子,工匠也能画得出来。外头的人即使真要夸我的字画,也不会夸到这幅头上。他们估计更乐意看见我的山水花鸟吧?”

    丰儿说:“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姑娘这一幅画得好,瞧着就象是咱们江南的屋子一般,还是园子里头才会有的屋子。”

    “江南吗?”秦含真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画,忽然笑道,“你这话倒提醒我了。我确实可以多仿一仿江南风格。比如东路的园子,完全可以多种竹子花木,再加上活水,夏天里绝对会住得很凉快,那这别馆就可以充作避暑的地方了。还有全屋的房舍分散,最好再修建几条曲折的长廊,把所有屋子都连起来。那即使是遇到了雨雪天气,也不必顶着风雨大雪出门,走游廊便可在别馆中随心所欲地走动……”

    秦含真连剩下的半碗杏仁茶都顾不上了,全神贯注地改起了图,把自己心目中的构想全数画下来。她开始觉得,如果改建完成的别馆,真能如她图中一般,那将来无论肃宁王府正宅建得如何,她都会更乐意长住在别馆之中了。

    画好的画,很快就送到了赵陌手中。赵陌看过之后,也十分喜欢秦含真的构思,简直恨不得立刻就能搬进这样一座别馆里。还是阿寿劝他:“这几乎是推倒重建了,只怕要费不少功夫,也不知郡王爷在入冬之前能不能住进去。要不还是先在别处收拾出个能见人的宅子来,郡王爷暂时住进去,等这别馆完工了,再搬不迟?否则,王爷与继妃马上就要进京,辽王府里怕是太平不了。”

    “没事,正宅那边的图则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更别说动工了,我先住到对面去,也是一样的。”赵陌并不在意,“别馆除了藏书楼以外,通共也没几处房屋,倒比照着原样重修要省事得多。先叫人赶紧把旧屋拆了,将东路的几处轩馆建好。竹子花木,入秋前必须要种下,否则明年开春后就很难长起来了。正宅动工时,我就搬进这东路花园中的房舍暂住,没什么好担心的。叫人挑那不潮湿的地方建屋子,要建得宽敞舒适些,照着秦三姑娘图上的说明,改建上下水与火墙,省得我冬天难过。”

    他把秦含真画的图看了又看:“瞧着这构造挺简易明白的,若是用着好,咱们郡王府那边也照着这么做,还有封地上的王府,也是一样。哎,你说三表妹她是如何想来的呢?竟有如此精巧的构思!”

    他正拿着秦含真的画,夸了又夸,冷不防就听到另一名小厮阿兴来报:“郡王爷,辽东传来了消息,王爷王妃已经定下行程,六月初一出发上京,还带上了两位小王爷,据说,要在京里为他们定下婚事。”

    赵陌顿了一顿,总算把注意力从秦含真的画上转移开来:“可算来了。叫我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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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失踪
    辽王与辽王继妃带着两个儿子回到京城时,正值最炎热的盛夏季节。

    他们从相对要凉快许多的辽东刚来到炎热又干燥的京城时,别提有多难受了。辽王继妃还中了暑,是躺在车里进的城门。她又是头晕,又是脑涨,胸闷气短,食欲不振,还想吐。晚上睡不好,面色青白,更有黑眼圈,整个人狼狈不堪。正想要到达京城辽王府后,便好好歇息几天的,谁知进府后才发现,原本安插在这里的心腹管事与旧婢仆们不见了。

    辽王府中至少有一多半的管事换了人,剩下的都不是辽王继妃的亲信之人。更过份的是,她留在王府主院里的一个女管事不见了,那是她从前的陪嫁丫头,只因被她配给了辽王的长随,丈夫被任命为京城王府的总管,派来京城驻守,把妻儿都带上了,才被她安排来此任个闲职。她可能几年都来不了京城一回,但这女管事夫妻俩每年过年和她夫妻生日时都会到辽东王府去请安。明明正月里一切都好好的,这才过去半年,怎的人就与其丈夫一起消失了?!而且这女管事消失还不算,竟然连两个年后才从辽东王府调过来的丫头也失了踪!

    辽王继妃的面色越发难看了。她怀疑起了赵陌。腊月里赵陌被皇帝召入京中听用,便一直住在辽王府里。而她听闻消息后,也曾存了算计的意思。特地派出两个标致又机灵的丫头随管事夫妻回京,就是想着要钻个空子的,没想到迟迟找不到机会。辽王继妃还盘算着,等到自己夫妻进了京,占了长辈身份的优势,赏孙子两个绝色的通房,谁也没法说她的不是,赵陌再想避,也避不开了。哪里想到,这两人会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说这事儿跟赵陌没关系,她才不信!

    辽王继妃扫视一眼侍立在床前的几个丫头,虽然当中有眼色的也有眼熟的,但全都不是她用惯的人手,她不大信得过,便让辽东跟来的侍女们接受了屋中的事务,把京城王府这群人通通赶了出去,又命人去传几个自己记得名字的管事来。

    最终来的却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但并不是夫妻。男的管的是门房里接待客人,女的是内厨房的掌事。这两人都是几年前就在目前这个职位上的,也算是称职了,偶尔还会有比较出色的表现,因此辽王继妃对他俩的印象都不错。

    她问他们,其他管事到哪里去了?

    门房管事回答说,总管得了痨病,病得起不来了,老婆孩子都告了假去照顾他。因为担心会过了病气,因此不敢叫他们一家子来给王爷王妃小王爷们请安。

    至于其他的几位管事,有的是摔断了腿,有的是得了急病被送到乡下去了,有的因为在妓院里与人争风吃醋被打破了头,还在家中挺尸,也有人是酒后落水淹死了,甚至有人是涉嫌犯案,被顺天府衙抓进了大牢。总之,病的病,伤的伤,关的关,死的死,一年半载内他们当中都不会有人能回到辽王府里当差了。

    尤其是那位因为犯了大案被抓进牢中的,辽王府最好还是别去认人,也别包庇他了。他证据确凿,真要勉强去救,只会连累了王府的名声。

    辽王继妃没兴趣赔上王府名声,去大牢里捞个小管事。她此番进京可不是为了来游山玩水的,还有大事要做呢!怎会为了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连累了她宝贝儿子的前程?

    她只是觉得,事情怎会这样巧?她三月里决定进京时,曾经给这边王府来过信,当时王府里头可是一切安好的!就连暂住在此的赵陌,也是老老实实地,只要王府里的人不招惹他,他便不会与人为难。虽说他住的院子守得太过严实,让两个丫头想要钻空子也找不到缝儿,可他好歹也在这王府里做什么出格的事儿。怎的才过去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的亲信们就几乎全都折损了呢?!

    她才不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些管事们就都象约好了似的,纷纷病倒、受伤、死亡、被抓,这一定是别人的诡计!是赵陌么?还是赵硕?!

    她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两名管事。他们仍在原位上,不曾受到影响,是什么原因?虽说这两人并非自己的亲信,而更象是辽王的人,但赵硕赵陌父子俩如果有心要清洗辽王府里的管事,又怎会无端留下他们俩?莫非……他们背主了?!投向了赵硕那孽子?!

    门房管事与内厨房管事仿佛没有察觉到辽王继妃的怀疑似的,都露出了一脸敦厚质朴的表情。这也是辽王信任他们,把他们提拔起来做管事的原因。他们不约而同地宣称,虽然几位管事生病、受伤、被抓、死亡得很突然,但这真的只是巧合,而且彼此是有关联的!

    先是因为有人在妓院里被人打成重伤,其他管事赶去救人的时候,有一个不幸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因为是深夜里行事,那天下了雨,总管把人救回来后,就得了伤风。可是因为王爷王妃即将上京,为了做好准备,他日夜忙碌,没有好好休息,也没空去看大夫,以致病情加重,转成了伤寒,只能去乡下休养。有别的管事因为不知情,靠近了他,也被传染了,一并送到了乡下。总管走了,王府大权要由其他人接手,为了争夺大权,两位管事斗得厉害,其中一人揭穿了另一人过去犯下的罪行,让后者被顺天府衙抓进了大牢。他正要为自己的胜利而欢呼呢,谁知乐极生悲,在酒楼里喝醉了酒,就回家路上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死掉了。

    辽王继妃听得木然。倘若事情果真如此,那这几个人真是有的不走运,有的却是活该。她气他们出事得不是时候,但她身体的不适越发严重了,已经没有精力再问下去,只能匆匆把两名管事打发走,先睡一觉再说。

    门房管事与内厨房管事退出上房,彼此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自离开了。

    他们如今确实已经背叛了原本的主人,受到了世子赵硕的威逼利诱,转变了立场。但是,他们并不是冲着名声不佳、前程黯淡的世子赵硕去的,而是看中了世子的嫡长子,如今正得圣宠的肃宁郡王赵陌。赵硕虽然不太聪明,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好。凭着他儿子如今在皇室里的脸面,只要他赵硕不是犯了谋逆大罪,皇帝就绝不会换辽王世子。

    更何况,他名声不佳,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见得就有好名声了。赵砡坐过宗人府大牢,宗室里不会有人支持他成为世子,就连寻常亲王嫡子能得到的郡王之位,他也别想肖想了;赵研小小年纪就陷害同胞兄长,更是品行不端,叫人厌恶。就凭他俩,怎么可能夺走他的世子之位?除非辽王继妃老蚌生珠,再生出一个嫡子来,倒还有望争一争。可她都这把年纪了,还能生得出来吗?就算真的生出来了,作为幼子,想要长到能跟长兄争权夺利的年纪,都不知道要等到多少年以后了。

    两位管事能在现在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坐了十来年,自然不是蠢人。赵硕的分析有理,辽王与继妃,以及他们生的两个儿子,当真是前景黯淡。虽然赵硕的前程也不见得光明,但他好歹有个好儿子呀!在王府为奴多年,他们深知自己想要过好日子,就得跟个靠谱的主人。既然有人愿意招揽他们,他们又何必紧抱着一艘将要沉没的破船不放?

    反正,肃宁郡王赵陌已经私下联系过他们了。他用不着他们干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帮着传递些消息就可以了。当然必要的时候,兴许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但为了保密,是不会让他们暴露身份的。

    两位管事信任赵陌,更甚于信任赵硕。如今他们看到自己轻易地过了辽王继妃这一关,心里也安定了许多,便各自回归自己的岗位,尽心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任务,仿佛他们真的是辽王与辽王妃手下最忠心的仆从一般。

    辽王继妃头痛地躺在床上呻|吟着,辽王带着两个儿子进了屋,她也没搭理。

    辽王见状,低咳了一声,问她:“好些没有?我让厨房给你送些清淡的米粥小菜来,你多少吃一些吧?已经打发人照着府医开的方子去抓药了,等药熬好了,你喝一碗下去,就会没事的。”

    辽王继妃冷笑:“依我说,咱们从辽东带来的这个府医,没少给我们开方子。我这一路上不知吃了他多少药,总不见效。既然他如此无能,还用他做什么?都已经进了京城,还不如正经请个太医来呢!太医的医术,总比府医要强些。”

    辽王却不信任太医的医术:“他们医术再高又有什么用?给贵人开方时,从来不敢拿出真本事来,只会开些太平方,生怕惹祸上身。那些太平方,吃了也治不好你的病,还不如咱们自家的府医可靠。”

    辽王继妃撇嘴:“王爷只会说太医不好,可我从前吃过太医的药,就觉得不错,哪里象王爷说的那样呢?”

    她如今对丈夫的态度已经没那么敬慎了,有时候甚至还会忍不住发点儿脾气。辽王倒是纵容她得紧,并不在意,反而一再低声下气地哄她,直到把她的气哄顺了为止。如今她顶嘴,辽王也不生气,只转头去命丫头们取些消暑的丸药来给妻子。

    次子赵砡凑到母亲床前:“母妃,我们都已经到了京城,是不是……该往陈家递个信儿了?”

    对着儿子,辽王继妃立刻就换了嘴脸,笑得十分慈爱:“是该给他家递个帖子去了,不过母妃身体不适,怕是还得再等几天,才能去见他们。我儿且耐心些,略等一等。这回母妃包管给你娶个标致又贤惠的媳妇回来!”

    赵砡这才满意地笑了:“他家那等门第,本来我是不怎么看得上的。但陈良娣在东宫里仅在太子妃之下,就当是给太子一个面子吧。对了,得是嫡女才行!不是绝色,我可是不会要的。”

    赵研冷眼看着哥哥向母亲撒娇,面上露出了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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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三章 怨恨
    赵研冷眼看着母亲与兄长相处时的情形,只觉得碍眼至极。

    明明他才应该是母亲最疼爱的儿子,如今,母亲眼里却只剩下赵砡了。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赵砡的心狠手辣!

    辽王啰啰嗦嗦地吩咐完丫头,回头看向妻儿,就忍不住叹气说:“陈家的门第也太低了。即使陈良娣曾经生下过皇孙,那孩子也早已夭折,此后更不见她再有身孕。陈家从前不过是依附唐家,方能在朝中立足。可自打陈良娣生了皇孙,太子妃却迟迟不见有孕后,陈家便日渐倨傲,不大肯听唐家的指令了。这么多年过去,皇孙没了,陈家人也不见高升,更是惹得唐家厌弃,那些文官就没几个把他们家放在眼里的。砡儿好歹也是亲王嫡子,如何能这般委屈,娶他们家的女儿为正妻?就算他家出了个陈良娣,也不过是东宫的妾罢了!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京中的名门世家,有的是合适的淑女。王妃,你再考虑考虑吧?”

    辽王继妃没好气地对他道:“难不成我愿意委屈了儿子?!这还不都是为了世子之位么?陈家女儿虽出身低些,做个填房,也差不多了。只要能与陈家成了姻亲,再托陈良娣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说好话,总要把你那个没出息的大儿子给废了才好!那孽障曾经肖想过储君之位,听闻前些时候还跟宁化王的案子扯上了关系,东宫必定极其厌恶他!有陈良娣为我们说项,还怕太子殿下不肯在皇上面前进言?只要能把世子之位拿回来,砡儿在婚事上略将就些,也是无妨的。况且我又不会给他娶个钟无艳回来,定要是个美貌的嫡女才行!”

    赵砡也在旁笑着对父亲道:“父王放心,母妃才不会委屈了我呢,陈家女虽说家世是差了点儿,但如今世子之位更要紧,只要能拿回世子之位,娶个钟无艳,其实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大不了日后多纳几个美妾就是。等这媳妇娶回来了,只要事情顺利,我看在陈良娣的面上,且哄着媳妇几年。若是她能让我们满意,那就让她一直做辽王府的世子夫人,也无不可。但若她不能让我们满意,过得几年,让她在辽东病逝,她娘家人都在京里,能知道什么?”他转头冲着母亲笑,“到时候,母亲可千万要给我娶个真正大家出身的千金才行!”

    辽王继妃笑了:“这有何难的?只要你坐上辽王世子的宝座,想娶哪家的女儿不成?也就是如今,你不在世子位上,外人都小瞧了你,才会求娶不到合适的人选罢了。”

    赵砡也觉得是这样,但多少还是有些不满:“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算我眼下还不是世子,也是父王嫡亲的儿子!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辽王继妃忙安抚儿子:“没事儿。那些人有眼无珠,咱们不必搭理他们。等你受封了世子,那些人自然就没有话说了,还要反过来巴结讨好你呢!”

    赵砡听得笑了,神色间颇有几分得意。

    赵研就在这时候泼冷水了:“废世子兴许不难,但要立二哥做世子,恐怕也不易吧?二哥好歹也在宗人府大牢里待过不短的日子。这才过去了几年?难不成母妃与二哥就指望朝廷的人会把当年旧事忘得精光么?”

    赵砡的脸顿时耷拉下来,回头冷声对弟弟说:“赵硕犯了谋逆大罪,本就该废!长幼有序,他之后便数我最年长,我又是嫡出,不立我做世子,又要立谁?难不成立你么?!你也清白不到哪里去,还好意思来嘲笑我?也不瞧瞧如今自己是个什么样儿!还没听说哪家亲王府的世子会是个瘸子!”

    赵研的脸色顿时就黑了,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大腿,只觉得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他冷笑一声:“没有哪家亲王府的世子是个瘸子,但也没有哪家亲王府的世子是个坐过宗人府大牢的罪人!哥哥难不成以为如今还是五年前?你身上有那样的污点,还指望能做世子?我看,你还不如指望母妃早些生个弟弟出来,好与赵硕争那世子之位呢!否则,赵硕固然是不得皇上与太子待见,可他有个好儿子,说不定皇上便废了赵硕的世子之位,改立世孙了,也未可知。反正轮不到我们头上,你还在这里得意什么?!”

    “你!”赵砡猛然转身站起,被母亲辽王继妃大声喝住:“好了!都给我闭嘴!兄弟俩正该和睦相处,好好的吵什么?!”

    赵砡向她告状:“母妃,您看三弟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他与我一母同胞,却反而要嘲笑我,去说赵硕父子的好话,世上哪儿有他这样的弟弟?早知如此,当日就不该带他来的!留他在辽东看家也罢了。”

    辽王继妃皱着眉,轻斥道:“好了,这是你亲弟弟,他年纪小,不懂事,你跟你计较什么?这趟上京,不但要给你娶妻,也要为你弟弟说一门亲。他不跟着来,难不成要他娶辽东那边的土财主之女为妻么?还是让他娶王府属官的女儿?!”

    赵砡撇了撇嘴,神色不善地瞥了弟弟一眼,冷笑着扭开头去。

    赵研心中的怒火却是越烧越旺了。他就知道,母亲一定会护着哥哥,因为哥哥虽然身上有污点,却是个四肢健全又身体康健的男子,不象他,因为坠马,已经成了个瘸子!别说世子之位能不能轮到他,只怕日后连个好些的爵位,都难以保证能得到了。

    而这一切,都是赵砡害的!若不是他骗了他去城外骑马,他又怎会从马上掉下来?他事后已经让人查过当时自己骑的马了,马鞍处是叫人做了手脚的。可惜,这些证据拿到父母面前,他们却说是他想多了,根本不愿意惩罚哥哥。他也明白,那是因为他已经残了,他们只剩下赵砡这个健全的儿子,不希望他再出任何差错。可他也是他们的儿子,曾经也极得他们宠爱,难道就这样白白牺牲了么?!

    本来,若不是他摔断了腿,成了残废,这世子之位,原是他更有把握争到手的。他没有谋逆之举,也没有在宗人府大牢里待过,即使曾经闹过点儿乱子,那时候年纪还小呢,后果也不严重,不算什么。当上头两位嫡出的兄长都无法成为辽王府世子的时候,他这个嫡幼子顶上,原是再名正言顺不过了,谁知一切都被赵砡毁了!若说哥哥不是故意,赵研还真不相信。否则,他们兄弟失和已有几年,赵砡要报复他,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父王母妃如今重提换世子之事,方才给他设了陷阱。赵砡分明就是怕弟弟跟他抢世子位,方才下了毒手!

    赵研心中恨极,他狠狠地瞪了兄长一眼,再用失望的眼神看了看母亲,便转身一瘸一拐地冲了出去。

    辽王皱着眉头对次子道:“你对你弟弟说话,怎的这般刻薄?你明知道他自打腿上受了伤,脾气就有些古怪。他说两句风凉话,于你也无甚大碍,你何苦与他计较?由得他说说就是了。你不理他,他觉得无趣,自然就住了嘴。闹得如今这般,好好的兄弟,都离了心。等你日后继承了王府,难道就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手足来助你?”

    赵砡抱怨说:“父王,当年是他告发的我!若不是他,我怎会被关到宗人府去?您道我对他刻薄,他待我又何尝有过兄弟情谊?您也不必再说了,我倒有心要做个好哥哥,可遇上这种狠毒无情的弟弟,我反而不敢与他亲近了,就怕他什么时候又算计起我来,害得我再也无法翻身。”

    辽王继妃护着儿子:“王爷别说砡儿了。虽然研儿可怜,但这不是他不敬兄长的理由。研儿一直觉得他摔马的事儿,是砡儿害的他,可你我都清楚,那真的是意外,与砡儿无关!”

    真的与赵砡无关么?辽王自己都不敢打包票。只是他看着妻子看向次子时的慈爱表情,就知道无法劝得住她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出了屋子,叫来一个心腹的小厮,命对方去寻赵研,然后就守在赵研身边盯着他,侍候他,吃饭之前把他劝回正院上房来。

    待这小厮走了,他又叫来了管事,猛一看京城王府的总管与几位有头脸的管事都换了人,除了门房与内厨房的管事,他几乎没一个能叫得住名字的,只得又让他们每个人都自我介绍了一下,说说各自的出身与亲友人脉。如此这般,大半个时辰后,辽王总算弄清楚如今这座王府里,都有些什么人了。

    其中还有一部分人手,是刚从内务府抽调过来的,不足一个月。辽王问了问那几个人都是谁家的,如何会被分派到辽王府来,然后就十分惊讶地,听到了嫡长子赵硕的名字。

    这些人是辽王世子赵硕上报内务府,指京城的辽王府人手短缺,让内务府派些人过来补足的。内务府依照规矩派的人,半个月前才全数到任了,如今只是刚刚认全了王府内部的道路与仆从而已,立刻要他们开始做事,其实有些勉强了,只能在不那么重要的事务上先见习一番。幸好世子赵硕一直很信任他们,又愿意将他们安插到好位子上,渐渐地开始学习管事、管家之道,否则他们也没那么快坐到现在的位置。

    他们还有人提到了,世子赵硕此前一直住在家里,但世孙赵陌却是搬了出去,住进了他在京中自己购下的宅子。

    辽王已经联想到,王府里更换了那么多的人,只怕跟自己的嫡长子有着关系。他心下生气,觉得是赵硕在算计他。他立刻叫来了下人:“去把赵硕给我叫过来!”

    那下人有些战战兢兢地:“回王爷,世子……世子他不在王府里,他……他已经搬回他自个儿的宅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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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四章 帮忙

    赵硕会这么怂地赶在父亲继母进京之前,搬离辽王府,也同样出乎赵陌的意料之外。

    他原本是指望这个父亲在辽王府里整顿了人手,安插了亲信,布置好了耳目,然后在辽王一家住进来之后,双方斗智斗勇一番。如此一来,就谁也没空去管他的事儿了,既能让赵硕少胡思乱想些没意义的事儿,也避免了辽王继妃母子三人太过悠闲,见他如今得势,便下暗手算计他。

    谁知,赵硕前面做得好好的,结果也差强人异,等到辽王一家即将到达京城的前一日,却忽然搬走了。这与临战脱逃有什么区别?!

    先前布置好的人手,赵硕就不怕会被人再收买过去?不怕那些刚刚被他收买过来的人,见到他那么怂,就对他失去了信心,然后跑到辽王夫妻面前告密,从而坏了他的盘算?就算这些都不会发生,辽王府里耳目真的探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法迅速而秘密传递到赵硕耳中,这番布置也没用呀!

    赵陌只觉得啼笑皆非,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儿悲哀。他早该想到的,如果父亲赵硕是那种有勇气正面对抗父亲继母的人,当年他在辽东王府时,就不会被逼得步步退让,直至无路可走了。那时节,辽王继妃为了一个好名声,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与婚姻,再怎么欺压原配嫡子,也还要装一下贤妻良母,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害人呢。但凡赵硕硬气一些,他都不能让自己混得这么惨。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性情软弱的缘故?

    性情软弱,偏又被王家惯出了自高自大的脾气,以及与自身处境不相符的野心。赵硕比起当年头一回上京城求援时,显得更不堪了,曾经有过的质朴与温厚半点不存。如果当日的皇帝看见的是如今的他,估计连一个培养宗室人才的念头,都不会起吧?

    赵陌没心情再说父亲什么了,还好他并不是任由赵硕在辽王府行事,自己也暗中作了些手脚,估摸着应该不会因为赵硕的退缩,而对计划造成大影响。

    他转头看向阿寿:“王爷没逮到父亲,后续就没动作了么?”

    阿寿答道:“王爷十分生气,当场就摔了茶碗,可王府里事情多,他们才到京城,整理行李是一件事,把到达的消息上报宫里和宗人府是一件事,还要往各家王府、公主府送帖子。王妃又病了,听说是中了暑,王府里的新管事们忙着给她请太医,王爷又另外吩咐人去寻京中有名的好大夫。还有两位少爷,二爷寻思着要去打听从前旧友的消息,还让人去打听王家那位大归的小姑奶奶如何了。至于三爷,他好象跟二爷吵了一架,回屋后把整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打坏了,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生闷气,谁叫他都不肯开门,连饭都不愿意吃。”

    赵陌讶然:“三叔这是做什么?虽说他从前就脾气不好,可是……这也太过了些吧?”

    阿寿笑笑道:“郡王爷不知,前几个月,刚刚传出消息,说王爷与王妃听闻世子爷在京城里惹了事,可能遭到皇上厌弃,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废了,王妃提议要回京为儿子争到世子之位,就在那之后几天,三爷在城外坠马了,摔断了腿。为了他要养伤,王爷王妃才迟迟未能定下入京的时间。幸好府医擅长跌打损伤,医术了得,三个月就把三爷的伤给治好了,可他却成了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十分难看,即使在穿的鞋子上做手脚,也不过是让他瘸得没那么明显罢了,明眼人一看,还是很容易看出他是个残疾来。他受伤后,曾经让身边的小厮去马棚查过,说是马鞍被人做了手脚。他一直怀疑是二爷做的,因为二爷坐过宗人府大牢,虽是长兄,能得封世子的机会更低,倒是三爷他更有把握些。三爷觉得二爷这是在铲除异己,为了能夺得世子之位,连同胞兄弟都不顾了。”

    赵陌的表情有些微妙:“那么……到底是不是二叔做的呢?”

    阿寿倒是说不准。虽然他们一直都在留意辽东那边的消息,但由于辽王一家这些年都挺老实,因此手下的人也有些松懈了,更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生意或是军队方面的消息上。赵研摔马一事,安插在辽东王府的人就只是简单传过一次消息回来,并没有太过关注后续,所以赵陌并不知道他残疾的消息,只当他是受了一回伤。当然,这也可能跟辽王与辽王继妃听到小儿子的控诉后,便迅速清除了所有相关证据、封锁消息有关。辽王夫妻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二儿子的黑历史,同时避免小儿子查出更多令人难堪的证据来。赵陌的人因此消息闭塞些,也是不可避免的。

    阿寿对赵陌道:“从辽东跟到京城来侍候的人,对此事也是众说纷纭,其中虽然也有人相信二爷无辜,三爷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意外,但有一多半的人认为,这事儿就是二爷干的!王爷与王妃为了保住这个健全的儿子,特地帮他善后,隐瞒世人。三爷因为摔断了腿,已成残疾,没什么希望做世子了,王妃也就冷落了他,不过王爷待他还不错,处处照应,不许王府里的人克扣三爷的东西,还常劝王妃对三爷好些。只是二爷与三爷这回是彻底翻了脸。”

    阿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据说,他们兄弟本来已经多年不和,只是在人前还装作和睦的模样罢了。三爷这次摔马,是因为二爷主动找上他,请他出城骑马游猎、喝酒玩乐,从此兄弟和好。马上就要上京对付世子了,他们是同胞手足,需得团结一心,才能对抗外敌。三爷信了,跟着他出了城,结果就出了事。三爷认定二爷对自己再无兄弟情谊,如今连表面功夫都不乐意做了。二爷每次都会向王妃告状,王妃就必定会说三爷的不是。”

    赵陌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我以为王妃对两个儿子都是一般疼爱的。即使三叔如今不良于行,难以继承世子之位,好歹也是她亲生的儿子,更有可能是受到了兄长的暗算。王妃若是聪明,就该多多安抚他,对他更为怜惜,让他相信事情真是一场意外,同时勒令长子不要再挑衅幼弟,就算是做戏,也要做出关爱幼弟的好兄长模样,打消三叔的疑心,而不是一再偏向长子,以致幼子对母亲兄长的怨恨日渐加深。再这样下去,二叔三叔即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会有萧墙之祸了。”

    阿寿哂道:“王妃也是糊涂,当日她决定要上京再争世子之位时,就不该让二爷觉得三爷会威胁到他。况且,二爷三爷兄弟俩多年不和,虽然是三爷的错,但他们是亲手足,这么多年了,王爷王妃竟然还没让他们和好,成天里都在想什么呢?”

    赵陌笑笑,不以为意。那母子三人早晚会出问题的。他还小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一点。二叔三叔的性情都有许多不足,偏父母只知道一味纵容,不懂得教导。在辽东偏安一隅还罢了,到了京城,谁还会事事纵容他们呢?也就是辽王还觉得自己妻贤子孝,只把原配视作脚底泥,将原配所出的儿孙一个劲儿地往死里逼。会有今日的结果,真是一点儿都不出奇。

    他转头去问阿寿:“王妃的病情如何了?能起身待客么?”

    阿寿道:“估计挺勉强的。王府那边给几家王府,还有皇亲都递了帖子,但约定要上门拜访的日子,最早也是在两天后,恐怕王妃的身体还十分不适,需得再养两天。”

    “那很好。”赵陌挑了挑眉,“替我送张帖子过去,就说我明儿一早过去请安。”

    阿寿有些懵:“郡王爷这是……”辽王继妃还身体不适呢,怎么这时候去请安……他顿了顿,忽然好象明白了。

    赵陌笑笑,他当然要挑辽王继妃身体不适的时候过去请安,还能顺便问候她的病情,装个孝顺孙子的模样,只需要谈论她的病,就足够打发时间的了,不必听他们夫妻太多废话。而且如今三叔正闹脾气,只怕祖父辽王也没什么心情理会他。二叔那个人,顶多是在他面前显摆一下长辈的架子罢了。他抬出宫里做挡箭牌,二叔就断不肯再在他面前充大。

    谁叫赵砡如今还有求于宫里呢?

    等这番孝孙的戏做完了,赵陌正好再往宫里走一趟,便有了与太后聊天的谈资。比如两位叔叔的婚事,三叔的脚伤,等等等等,都可以聊一聊嘛。

    还有,三叔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即使曾经年少轻狂,做下过错事,受到这样的报应,也太可怜了些。赵陌觉得自己身为侄儿,很应该去安慰安慰他的,怎么也要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儿。

    父亲赵硕已经怂了,没什么可指望的。倒是三叔性情暴烈,似乎还可以用一用。有些事他反正曾经做过一回,再做一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宗室子弟那么多,宗室爵位也不少,有了爵位,就有了钱粮,有了生计,甚至可以独门立户了。只要三叔不是太蠢,执迷不悟地要与侄儿划清界限,赵陌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帮上点儿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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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五章 请安

    赵陌次日一早,便去了辽王府,给祖父辽王与继祖母辽王继妃请安。

    辽王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感,若不是想到他如今也是在圣驾面前颇有体面的人了,况且他们夫妻进京是有正事要办,不好出什么岔子,叫人非议,恐怕都不想见赵陌一面,直接把嫡长孙打发走了事。如今辽王需要做个表面功夫,便板着脸受了他的礼,又干巴巴地说些教导的话,与其说是在教育子孙,还不如说是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教训人。赵陌也不在意,顺服地听完,然后给祖父行了礼,算是谢过他的教导。

    兴许是因为赵陌表现得足够乖顺,辽王先前因为恼怒嫡长子而迁怒到孙子身上的怒火,多少消除了几分,神色也稍有缓和,说话的语气没有先前那么严厉了:“我听说你这几年在封地上做得不错,进京后也为皇上办了几件小事,没有给我丢脸。这样很好。日后你也要继续用心为皇上、为朝廷办事,不可有丝毫懈怠!否则,哪怕我不在京中,也要命人取了家法,到京中来重罚于你,你可记住了?!”

    赵陌心下冷笑一声,随口应了一声“是”,其实根本不相信辽王真会派什么人上京城来行家法。笑话,辽王府有什么家法?两位叔叔犯过多少事,怎不见有家法来罚他们?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事,上头还有宗人府呢,实在用不着远在辽东的祖父费这个心!辽王说这样的话,不过是要在他这个孙子面前逞威风而已。

    赵陌今日上门,是为了做戏而来,既是要做给辽王一家看的,也是做给外人看,可没打算真让自己受了委屈。他没有再给辽王发作的机会,便抢先问:“听闻王妃身上不好,是中了暑,不知眼下可好了?孙儿正欲向她老人家请安,又不知道她老人家是否方便。”

    辽王一听,便知道老婆不会喜欢赵陌这样的大小伙儿称她为老人家的,估计也不乐意见他,随口就说:“她还病着呢,怕过了病气,等她好了你再来见她不迟。”

    谁知辽王继妃却要拆丈夫的台,辽王话音刚落,辽王继妃就打发了一个婆子来,召他去见了。

    辽王有些尴尬,但还是强自道:“她身上不好,自家孩子,也不必赶着非要在今天见,过两日等王妃好了,再叫他来就是。”

    那婆子却是辽王继妃的心腹,后者的命令对她而言,才是优先执行的,竟对辽王道:“王妃听闻郡王爷来了,就盼着要见孙子呢。这会子都穿戴好了,王爷您就依了王妃的意思吧?”

    辽王无法,也不知道妻子在想什么,只得亲自送了赵陌过去。

    赵陌本以为今日可以避过见辽王继妃这一面的,方才辽王拒绝时,他正要顺水推舟呢,没想到她会特地来请自己。他心中疑惑,但更多的是警惕。不用说,辽王继妃无缘无故,是不会把他叫过去的。以辽王夫妻此番上京的用意,以及他如今在京中的权势体面,估计辽王继妃还不至于蠢到叫他去辱骂出气,兴许是要出言笼络?看来他还是太年轻了,许多人都还不够了解他的脾气,否则,这位继祖母又怎会以为,她能笼络得住他呢?

    大家做做表面功夫,糊弄一下外人就好了,实在没必要做那些没意义的事儿。他们之前,还夹着几条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命呢。

    赵陌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端足了礼数,随着辽王去见辽王继妃,瞧见赵砡在场,也没吃惊,把该做的表面功夫都做了,等坐下来后,就开始询问辽王继妃的病情。他跟着秦柏读过几年书,又受秦含真影响,平日里也会读些医书什么的,手下的商队还有做药材生意的,因此懂得些药理。说起辽王继妃中了暑,他从中暑的原理、症状到常见的药方,以及部分外人少闻的特效偏方,滔滔不绝地就说上了两刻钟。期间辽王继妃与赵砡几次想要插话,都没能找到机会。

    没办法,辽王对这个话题颇为关心,简直就恨不得立刻寻了府医来验证赵陌提及的几个药方了。赵砡若想要转话题,他老子就先不干了。如此过了两刻钟,辽王意犹未尽,辽王继妃却已经撑不住了,只能匆匆说了几句客套话,让赵陌搬回辽王府住,说要好好替大孙子操办婚事,被赵陌拿几个理由搪塞过去。她无法,只得又改口叫他得了空要多来,赵陌没有节外生枝,乖巧地答应了。

    反正答应归答应,他来不来,要来几次,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辽王继妃在丫头们的搀扶下,虚弱地回了卧室。辽王担心地跟了进去,还念叨着她不该勉强自己,反正赵陌是他们自家孙子,想要见人,随时叫到床前来就是了,何必还特地换上见客的衣裳,到外头正间里坐着见面?实在太过劳累了,云云。

    辽王继妃都没力气与他争辩了,往床上一躺,就开始闭目休息。

    外间,略嫌殷勤的赵砡表示多年不见亲侄儿了,实在想念得紧,要请他到自己院子里喝茶说话。

    赵陌没有答应,反而挂上担心的表情,问他:“王妃的身体没事吧?她老人家怎的精神这样差?真的只是中暑么?还是早日请位好太医来诊断吧。若是重病,早些医治了,家里人也能安心。”

    辽王继妃在里间听见,差点儿没被呛住。什么叫老人家?什么叫重病?!她不过就是中暑而已!只是素来体弱,又有些水土不服,方才虚了些,养两日就好了。赵陌这小兔崽子,竟敢咒她?!她生气地捶了捶胸口,依然觉得胸闷气不顺。

    赵砡心里哪里还耐烦讨论母亲的病情?只道:“陌哥儿不必担心,母妃真的只是中暑,兴许还有些水土不服,过两日就好了。唉,咱们坐下来说话吧。”他大概也知道,不一定能把赵陌带回自己院子里去了,那就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他拉着赵陌坐了下来,上下打量后者几眼,便叹了口气,故作慈爱状:“你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瞧着跟小时候比,可轻减了不少。虽说你如今已有郡王爵位在身,但身边没个长辈照顾,一个人支撑封地,个中苦楚,又有几个人知道呢?大哥他……对你实在是太过了!”

    赵陌眨了眨眼,明白了。赵砡这是改走亲情路线,打算借赵硕做个踏脚石了。他不动声色,只看赵砡开始表演。

    赵砡果然唉声叹气了几句,又说了些赵硕的坏话,把他昔年将嫡长子丢到大同温家,又纵容继室加害亲子,并且一直将嫡长子放逐在外,不肯接回家中照顾等种种旧事,都拿出来说了一遍,为赵陌打抱不平。若是不认识他的人看见他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位二十四孝好叔叔,真的有那么关心侄儿呢。

    赵陌平静地听着,可能因为太平静了,没有出现赵砡预想中的反应,后者有些莫名的不安:“陌哥儿,你……你难道不生气么?”

    赵陌微微一笑:“父亲怎么待我,我都只能受着,万没有怨恨父亲的道理,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你——”赵砡简直要恨铁不成钢了。若不能激起赵陌对生父的怨恨,他要如何说服这个侄儿帮自己到皇帝面前说项,把世子换人做呢?他只能告诉自己,不可操之过急,毕竟他与赵陌多年未见,又一向没什么好交情,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人说服了,他要耐心一点儿,一步步慢慢来才好,不能把人吓跑了。

    这么想着,赵砡就把面上的怒意都抹了去,换上了一个自以为很亲切的微笑:“你这孩子,就是孝顺!你父亲竟然不知道你的好处,一个劲儿只知道偏宠那个婢生子,真是有眼无珠!你放心,你父亲不疼你,二叔疼你。以后你父亲若给你委屈受了,你只管来找二叔,二叔替你做主!”

    赵陌都想笑出声来了,只觉得听了个大笑话。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客客气气地谢过了赵砡。

    赵砡以为他真的听了自己的话,心里还挺满意的,估计下次见面时,就可以提一提废世子的事儿了。

    赵陌这时候站起了身,赵砡还以为他是要告辞了,还笑着对他亲昵地说:“父王母妃那儿,你也不必再去辞了,回头我替你说了就是。咱们叔侄俩好不容易见面,你这就要走,二叔实在舍不得。来,二叔送你出府去。其实你干脆搬回来就好了么。听说你如今是住在新买的宅子里?那宅子还未经修缮?那样的地方如何住得?哪里有在自家王府里舒服?还是赶紧搬回来。咱们叔侄俩也好多在一处说说话。”

    赵陌笑道:“新宅子样样都好,离皇宫也近些,侄儿要应召入宫时,比从王府过去要方便。况且还有父亲在呢。父亲并未搬回王府来住,若是我回来了……倒好象一家子都团团圆圆地,独丢下他一个人在外头似的,怕是会叫人说闲话的。”

    赵砡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撇了撇嘴,心道谁跟你是一家子?倒是没有再劝了,心里反而有几分羡慕嫉妒恨——瞧赵陌说进宫说得多么轻巧……

    谁知赵陌接下来还有更让他尴尬的事儿呢。他起身,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告辞了,而是想要去见三叔,因为辽王夫妻回京,长辈们里头就只剩下三叔赵研未见了,赵陌拿礼数说事儿,似乎没什么好理由能拦得住他。

    赵砡心里是百般不愿意让那个净会拖他后腿的弟弟见到赵陌,因此听了赵陌的话,他整张脸都僵住了,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仿佛连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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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叔侄

    赵砡如今对外还要装作兄弟和睦的样子,又要维持在赵陌面前的好叔叔人设,当然不可能拦住赵陌,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他送到了赵研院中。

    他们兄弟的院子是挨在一处的,从前回京时,常来常往。只是如今,他们回京多长时间,就有多长时间不曾私下往来了,连两个院子里侍候的丫头都极力避免被人看见她们私下有接触,可见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

    可是,赵砡今天还得装作好叔叔、好兄长的样子,一路将赵陌送过来,让他给赵研请安问好。没办法,赵砡如今有心要笼络赵陌,就不可能让赵陌与赵研有单独见面说话的机会,省得赵研在侄儿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中伤他的名声。

    赵研今日本来气消了些,也因为饿得紧了,实在受不住,稍稍吃了点儿清粥小菜,才想狠狠睡上一觉呢,就听说赵砡带着赵陌过来了,他顿时拉长了脸。

    赵陌几年不见赵研,倒是延续了方才在祖父、继祖母与叔叔面前的态度,恭敬守礼,叫人挑不出半点儿错来。他也没有象赵砡那般演技浮夸,明明彼此关系不佳,还要装出要好的样子来,叫人怎么看怎么假。他就是一副恭谨守礼,略带着点儿生疏,但又格外懂事知礼的模样。让赵研看在眼里,并不会生出反感,反而还会觉得这侄儿小时候实诚,长大了也一样实诚,虽然从前很讨人厌,但比起装模作样的两位哥哥,倒是顺眼得多了。

    赵研与赵砡兄弟俩私下不知相互飞了多少个眼刀,赵陌就好象完全没察觉到似的,摆着一张天真懵懂的脸,客客气气地依照礼节,问候赵研的腿伤,还说:“我先前竟不知道三叔受了伤,若是早知道了,我手里有一副极好的接骨方子,早早送到三叔手里,兴许三叔的伤势就不会那么重了。幸好如今三叔的伤也没拖得太久,我回去后,就打发人把药配好了送过来。三叔可以去问问府医,看那药是否可用?若是可用,就早早配了药敷上。但凡能对三叔的伤有一丝缓解,便是我的福气了。”

    赵研面色一变,丢下赵砡就转头望过来:“果真?!你是哪里来的药方儿?!”

    赵陌笑道:“这是我那年奉父亲之命到江南去,在那里寻访到一个极有名的神医,他亲自开的方子。我想着每年温家的商队也有到辽东去收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拿来卖给医馆配药,那再收些别的药,配成跌打骨伤专用的膏药,也是可行的,便向那位神医讨了一张成方,已命人试着配过了,药效极好,就让温家人多收些药材了。三叔若不信,只管去城里回春堂、妙手斋、杏林堂等几处大医馆去打听,这几家都有收温家名下丸药作坊配的成药,名唤续筋接骨散的。药效好不好,三叔问那些用过的人一声,自然就知道了。”

    赵研心动不已。他虽然少来京城,却也知道这几家大医馆的名声,绝对不是虚有其名。既然连这几家大医馆都愿意收温家的药,可见这药是真的有用。就算不能治好自己,能让他的腿稍微好受些也行呀。况且,就算药效不大,他的伤势也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当然,用药之前,他还得先问过大夫才行。

    赵研明显为赵陌的话心动了,赵砡在旁见势不妙,忙道:“那些大医馆的名声虽大,却也不可能与太医院比。温家的药再好,也不过是平民百姓所用,未必适合三弟。依我看,府医一向为三弟调理得挺好的,用的也都是好药材,断不会比不上温家一个商户做出来的药,还是不要贸然试用,免得出岔子才好,若是那药不合用,让三弟的伤势加深了,那可如何是好呢?”

    赵陌笑笑,也不在意:“那三叔用药之前,千万记得先让太医和府医看过再说。若是他们都觉得无妨,那您再用,否则,还是算了吧。三叔千金之体,与黎民百姓自然是不一样的。”

    赵研神色不善地看了兄长一眼,露出了一个冷笑。别以为他不知道,赵砡不过是担心他伤势真的好转了,便有机会去争世子之位罢了。做哥哥的不顾兄弟之情了,难道还指望做弟弟的继续敬着哥哥么?既然赵砡拦着不让他用侄儿提议的药,那他还真的非要试一试才好。

    赵研扭头就对赵陌笑道:“好侄儿,三叔素来知道你懂事。若不是好药,你是绝不会劝三叔去用的。既如此,你只管把药送来,难不成三叔还会信不过你?”

    赵陌笑着就答应了,赵砡想要再拦,又顾虑着会惹赵陌生气,又万一叫赵陌看出他们兄弟不和,麻烦就大了,只能强忍住说话的冲动,盘算着等药真的送来了再说。反正,药未必真能到赵研手中,到了他手中,也未必能管用。

    献完了药,赵陌又与赵研聊了一会儿家常,便起身告辞了。这回赵研对他的态度要比刚来时和气多了,一边冲着赵研发眼刀,一边却对赵陌露出和煦的微笑,也难为他竟然能忙得过来。大约是为了感激侄儿在他落难之后,依旧恭敬和气,半点不见嫌弃的态度,赵研亲自把赵陌送到了辽王府的大门口,一直看着他上了马离开,方才回到门内。

    赵砡脸上的笑容一点儿不剩,冷哼着对他道:“不过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才会觉得外头随便一个山野郎中就是神医,配出来的药能治百病。三弟可别糊里糊涂地真的往自己身上贴,万一有个好歹,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赵研冷笑一声:“二哥别哄我,你当我不知道么?陌哥儿在江南能遇上几个神医?这分明就是治好太子的那一位!连太子那病症,他都能治好,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如今更坏了!”

    说完了,他又朝兄长挑了挑眉:“从前我可没见过二哥对陌哥如此和气过,莫非你是打算要笼络住侄儿,好让他到皇上面前为你说项?把他老子的世子之位废了,让给你做?”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别笑掉了我的大牙!二哥,这么蠢的法子,你是从哪里想来?赵硕对儿子再不好,他坐在世子之位上,对陌哥儿没有坏处。除非赵硕将来再娶妻生子,多添一个嫡子,否则这辽王府早晚会传到陌哥儿手上。陌哥儿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帮你夺位?!你做了世子,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放弃这么大的辽东,一辈子做个小小的肃宁郡王么?!”

    赵砡被他笑得有些难堪,强自道:“你知道什么?赵硕反正又不可能把爵位传给陌哥儿,我这法子有什么不好?”况且赵硕这几年对赵陌刻薄着呢,赵陌心中定然有怨。只要挑起他的怒火,让他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赵硕的不是,不必他为自己说项,那世子之位也非自己莫属!

    赵砡这么想着,只觉得自己深谋远虑,非小弟可比,但如此妙计,就没必要到处嚷嚷了。他不屑地看了赵研一眼:“你也别整天做梦,妄想还有治好腿伤的一日了。你这伤势如何,当日府医说得清清楚楚,辽东也有名医为你诊断过,还有什么药能救你?仙丹么?早些死了心,少折腾些,你还能过几日舒心日子。何苦叫父王母妃都为你操心呢?”

    他一甩袖,便转身施施然地走了,只留下赵研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心中默念:“但凡我有翻身的一日,我必报今日之仇!”说罢也甩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陌并不知道两位叔叔在自己离开辽王府后,又有了一场交锋。他只是依照原计划,往宫里走了一趟,叹息了一番三叔的伤势,与太后讨论了几句两位叔叔婚事的八卦,着重点出自己从辽王府那里“听来”的传闻,指出赵砡似乎有意向陈家求亲。

    不管皇帝对辽王府有什么想法,如今的辽王,依然是亲王之尊,他的嫡次子,虽然尚未得封爵位,身份也低不到哪里去,听闻赵砡有意求娶陈家女为妻,甚至几次给陈家去信,太后着实吃了一惊,皱眉问身边宫人:“陈家如今有几个女儿待字闺中?”

    立刻就有记性好的宫人回答了她。陈良娣没有未婚的亲妹妹了,堂妹族妹倒是有几个,但父兄身份都不高,倒是有个侄女儿,是陈良娣兄长嫡出的长女,正值妙龄,尚未许人。她是五品官之女,配一个亲王嫡子,倒也勉强够格。

    太后皱眉道:“这倒罢了,只是辈份不对。宗室娶妻,还是要依礼法行事才好。”

    皇家娶媳,自然是严格依礼法行事的,但宗室却未必。太后这话,其实就是不赞同婚事的意思了。陈良娣是东宫侧妃,她娘家不显,辽王府早年就已经与陈家结过一回姻亲,当时皇孙尚在,这门亲事就有些投机的意思。后来女方夭折在前,男方毁约在后,两家就翻了脸。事隔几年,辽王府又再重提旧事,定有缘故。太后不欲再生事端,自然更希望辽王府的子弟老老实实娶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便好。反正赵砡蹲过宗人府大牢,前程也就那样了,不必在婚事上花太多心思,因为花了也白搭,没得糟蹋人家的好女儿。

    太后表过态,过后自然会有人把消息递到陈良娣耳朵里。赵陌进宫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又提起三叔赵研的腿伤。太后虽然不喜赵研,却也怜惜他年纪轻轻就成了残疾,还命赵陌捎带一份赏赐给赵研,赏的就是几味于筋骨有益的药材,还有些绸缎、玩物。东西不多,难得的是体面。

    而这份体面,对于遭到兄长暗算、生母冷落、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的赵研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当赵陌把太后的赏赐,连同此前提过的续筋接骨散,再加上一位太医院里出了名擅长跌打骨伤的太医送到辽王府的时候,赵研难得地红了眼圈,拉着赵陌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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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七章 脑补
    这个场面看起来似乎非常令人感动,但是赵陌并没有在赵研面前表演二十四孝好侄儿的打算。

    他只是想要利用赵研一把而已,可不想真的跟这位三叔做一对好叔侄,没必要跟赵研相处得太好太亲近了。赵研自幼性情暴烈善妒,又自负自傲,连同胞亲兄长都不服,父母至亲,一旦对他冷淡些,更偏向他兄长一点,他心里就生出了怨恨。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笼络了来,也没多大用处。

    赵陌纯粹就是不想让辽王夫妻以及赵砡好过罢了。为了达到目的,给赵研一点小甜头也没什么。可是,真的跟赵研和解,成为关系很好的亲人?那还是算了吧!赵陌小时候又不是没吃过赵研的苦头,况且他并非真心关怀后者,要是装作关心的模样,日后被拆穿只是虚情假意,凭后者的性情,只怕会反噬得厉害。赵陌不想让自己吃苦头。

    因此,即使赵研这时候都已经红了眼圈,显然已经被赵陌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他依然还是那副拘谨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冷淡的表情,说着场面话:“太后仁爱,素来十分关心宗室子弟的。从前三叔远在辽东,少有能面见太后的机会,因此太后也不记得三叔。如今她老人家听说了三叔的伤,心里也十分惦记,因此让我捎了些赏赐给三叔,让三叔好生在家养伤,还让我劝三叔,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宗室里也不是人人都习骑射的,日后多读书就好了。读书可以明理,三叔这样的年纪,正该多读些书呢。”

    赵研看到他这个样子,觉得他好象不想跟自己亲近,便忍住了泪意,反倒生出几分恼意来:“哦?太后是这样说的?”

    赵陌郑重点头:“是。我还跟太后说了,二叔与三叔此番进京,都要说亲的事儿。太后还让我有了消息,就进宫告诉她老人家知道。”

    赵研顿了一顿,神情又缓和下来:“哦?是么?”

    赵陌再继续说:“太后有赏,三叔很该进宫去谢恩才是。不如今日就请王爷为你往宫里递牌子吧?”

    赵研眨了眨眼,看着赵陌不说话。

    赵陌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这是应守的礼仪,人人都是这样的。若是三叔不去谢恩,反倒会失礼。还有,三叔别忘了,在太后面前,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若能哄得太后高兴,日后进宫的机会还有得是呢。王妃一直没为三叔寻到合适的婚事,说不定太后心里会有主意?”

    赵研一时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过了好一阵才哽咽着出声:“陌哥儿,你……”

    他原本还真以为这个侄儿无心与他亲近呢,到后面就听出来了,赵陌这是在暗示他,抓紧机会攀上太后这棵大树!只是这一次,他即使有机会面见太后,也不要提什么兄弟不和的事儿了,告赵砡的状,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毕竟是兄弟相残。但如果他能讨得太后欢心,日后有了太后照应,无论是娶妻还是别的什么事,便都有了门路和倚仗。比起如今事事都要依赖父母,即使受了大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自然是仗着太后的势教训赵砡一把的方式,更令他心动。

    赵研又不是真的蠢,即使曾经年少轻狂,如今吃过亏,也看得出几分人情冷暖了。赵陌显然跟他并不亲近,言行间也带着生疏与戒备。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帮他这个三叔的忙呢?

    对此,赵陌只是低了头,淡淡地道:“我曾经也有过艰难的时候……当时有人帮了我一臂之力,我才有了今日。三叔如今,也算是走上了我的老路,我便盼着也有好心人能帮一帮三叔。否则,三叔难过,我看着……也不好受。”

    赵研明白了。赵陌遭到母丧父弃之难时的情形,与自己如今的处境何等相似?只是自己的运气稍好些,不曾丧了母,父亲也未见弃;但同时,自己的运气也比赵陌更糟糕,因为他遇上了好心人,如今成了材,功成名就,而自己呢?却成了个残废,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了!

    赵陌这孩子,小时候就有些天真,如今长大了,还是这么实诚。该庆幸他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永嘉侯这样的好心人么?因为一直有人护着,因此赵陌不曾怪过上天的不公,也对父祖没有怨恨?明明自己从前没少欺负他,可他居然还愿意来帮自己,在太后面前为自己说项!

    亲生母亲,同胞兄长,也没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呢!就算赵陌态度冷淡,不想与自己亲近又如何?他这样的冷淡,倒比母兄口口声声的亲情更令人安心!

    赵研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太后赏赐的东西,神情木然。他如今,也算是遇上好心人了,应该庆幸才是。但说实话,他宁可遭受赵陌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也不想再继续做赵研了。他有母亲相当于没有,他有父亲……却不肯为他去教训母亲与亲兄,这样的父母要来何用?!还不如赵陌无拘无束,更加自在呢!

    赵研拍了拍赵陌的肩膀:“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放心,你这份人情,我会记下的。”

    赵陌面露犹豫,但还是没再说什么,就命人请了太医过来,为赵研检查腿伤,又把装了续筋接骨散的匣子放在赵研手边的桌面上。

    老太医很仔细地为赵研检查了伤处,然后就开始掉书包,听得赵研头昏脑涨,还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幸好赵陌跟着秦柏读了几年书,肚子里又存了几本医书做底,勉强还能听懂老太医的话,就为赵研做了翻译。

    简单地来说,就是两点:一,赵研的伤原本并不算很严重,但似乎是接骨的时候没有接好,才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使得他走起路来,瘸得特别明显。如果当初辽东王府那边请来的大夫靠谱些,赵研再好生养上一年半载的,而不是赶远路到京城来,奔波劳累,那么想要治到看不出有伤的地步,还是可以做到的。就算无法让他的腿象从前健全时一样健步如飞,也可以瘸得不那么明显。

    还有第二点,那就是赵研的伤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眼下已有些迟了,不过赵陌送来的续筋接骨散挺有用的,可以用一用,应该能令他腿的情况有所改善。但想要象从前一样,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早两个月来,兴许都还有希望。现在嘛,如果赵研不怕疼的话,太医倒是可以把他的伤腿再敲断了,重新接好,令腿上的筋脉重新流通,才有望真正痊愈。同时,赵研还得听话,不要违反太医的嘱咐,从吃的药,到每日的饮食,还有卧床休养等要求,都要做到才好。若是做不到这些要求,又吃不了苦,那赵研还是趁早放弃算了。反正无论他的腿有没有受伤,他都依然是个宗室纨绔,可以安心享受富贵荣华,没必要再受一回断骨之痛。

    老太爷说话直白,心里也没太把不得圣眷的辽王府子弟当一回事,有什么就说什么了,但当事人听了,心里自然会不好受。赵研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他当日摔断了腿后,为他医治的乃是辽东王府内的另一位府医,擅长跌打骨科,只是家中有事,没有跟着上京城。他记得那位府医的儿子素来与赵砡交好,两人狼狈为奸,说不定,就是赵砡暗中示意那名府医,在他治伤的时候做手脚,故意加重了他的伤情,让他做一辈子的瘸子?!

    还有,拿他的婚事为理由,逼着他脚伤还未好全,就跟着父母兄长上京,一路奔波,使他无法安心休养,多半也是赵砡的阴谋吧?!

    赵研因着太医的几句话,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心中对兄长的怨恨是越来越深了。但这一回,他没有当场发怒,反而是隐忍了下来,仔细打听了断骨重续的手法有多少成功的先例,又会疼到什么程度,是否做完之后,再休养得当,就可以恢复到他往日双腿健全时的情形?如此这般问了一大堆之后,还未能下定决心,只说要考虑清楚。

    老太医也不急,给他开了一张药方,又指了指赵陌带来的续筋接骨散:“下官的药内服,这匣子药外敷。小王爷打发个心腹小厮随下官回去取药吧,下官再嘱咐他几句,叫他知道要如何为小王爷上药与按摩腿上的穴位。”

    赵研犹豫了一下,便点了身边一个从小陪伴他多年的小厮,跟着老太医走了。接着赵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要告辞。

    赵研叫住了他:“陌哥儿,你……你方才听懂太医的话了吧?我这伤,只怕真是叫人算计了!”

    赵陌的神情似乎十分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叔,你的事只能请长辈们做主。我……我一个小辈,如何插手?只能装作不知道。”

    赵研怔了怔,自嘲地笑笑:“也对,你连王府都没住进来,又能帮上我什么忙?”倒也不见怪,就把赵陌给放走了。

    只是赵陌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似乎变得越发阴郁了。

    过后赵陌再探听辽王府的消息,便只听说赵研在辽王的带领下,进宫向太后谢了恩。因有辽王在,赵研并没有跟太后说些什么。但他一直都表现得沉静守礼,倒比往日嚣张时更讨人喜欢些。太后开口,让他日后时常进宫来请安,辽王已经代儿子答应下来了。

    赵陌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辽王一路带着赵研进宫,怕是担心他会说些不该说的话吧?可惜,这样的态度只会让赵研更加反感,连父亲都埋怨上了。

    同时传来的还有别的消息。辽王继妃中暑之后,请过太医,也请过外头有名的大夫,但病情都始终不见缓解,还有些加重的迹象。辽王继妃急得要死,却又出不了门,去为长子说亲,只能再去信陈家,邀他家女眷上门来,与她讨论长子“元配”的牌位入宗庙之事。

    明眼人都知道,辽王继妃这是再次拿陈良娣幼妹死后的香火供奉为饵,引陈家人答应再度联姻。

    谁知道,陈家竟然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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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变卦

    “拒了?”赵陌意外地看向阿寿,“拒了是什么意思?陈家女眷不愿意到王府来做客?”

    阿寿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明里好象是说家里有事,暂时不得空,其实……就是不想把家里的嫡女嫁给二爷的意思。陈家派去的婆子说话含含糊糊地,好象在说辈份不对,不合适。”

    赵陌挑了挑眉:“辈份不对,也是事实。没道理姑姑做了原配,侄女儿去做填房的。照理说,王妃先前给陈家去信的时候,就该心里有数了吧?难不成她还真要无视伦理不成?”

    阿寿道:“王妃先前大约没想那么多,也没打听清楚陈家如今还有几个女儿未嫁。陈良娣确实已经没有合适的亲姐妹了,但堂妹族妹并不是没有。虽说那几位姑娘的出身都差了点儿,但王妃想给二爷娶妻,甚至不惜让二爷把前头的未婚妻的牌位也娶回来,分明还不成婚配,就先做了鳏夫,图的就是与陈家结亲后,能请东宫的陈良娣在太子面前替他说情,把世子之位给抢下来再说。只要原配与填房都是陈家的女儿,别的将就些也没什么。等世子之位拿到了手,这位填房的奶奶能不能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坐稳了,那还不是看王爷王妃和二爷的心情么?”

    赵陌哂笑道:“这算盘打得倒精,可惜人家陈家也不是笨蛋。”

    不过,陈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上门见一面都不肯,这也未免太强硬了些。如果说,是为了昔年辽王府毁约,见赵砡一出事,陈家无法提供助力,就拒绝把赵砡未婚妻的牌位迎进辽王府,害得陈家小女儿的牌位多年来一直被供奉在外,香火艰难,因此陈家记恨在心,不愿意再提联姻的话,一开始他们就该说清楚才对。没道理辽王府一家都上京城几日了,他们才忽然开口说不。那多半是陈家先前没有拒绝,或许还同意了,只是还未定下具体人选,等到辽王一家到了京城,才忽然变卦。

    可他们变卦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不管辽王府实际上圣眷有多差,在京城里又多不受人待见,辽王依然是亲王之尊,手中握有一地军政大权。赵砡是没什么前程了,想要图谋世子之位,也只是妄想,但他的身份放在这里,亲王嫡子,还是近支宗室,真正的权贵们就算心里小瞧他,面上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否则让人误会他们是轻视皇室宗亲就不好了。陈家虽说有个陈良娣,也曾经有过皇孙外孙,但依然只是寻常中小官宦人家。皇孙都没有了,他家凭什么那么大的脸,敢拿亲王父子开涮呢?

    赵陌皱眉问阿寿:“可知道陈家那边有什么消息?最近是否出现了变故?不然无缘无故地……王妃总不会未得陈家应允,便先把儿子从辽东带到京城来了吧?”

    阿寿回答不上来。他先前只让人盯着辽王府罢了,哪里还会分出人手来管陈家如何?陈家从来就不是赵陌关注的对象。他只得再让人去打听,但没打听出个结果。因为陈家表面看起来一片平静,近日也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变故,顶多是有几房女眷私下生出了口角,连带的她们的丈夫儿子在外都相互冷了脸,互不理睬,但这只能算是家长里短,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家这十来年,几房人相互之间都生出过些矛盾,有大有小,最严重的一次都要闹分家了,最后陈良娣发了话,风波还不是平息下去了?

    再有,就是东宫陈良娣身边侍候的宫人,在之前两个月里,出宫到陈家去了几回。按照陈家下人对外的说法,是陈家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陈良娣孝顺,担心老娘的身体,才屡屡派出心腹回娘家探望,并且送去了一些补身的药材什么的。

    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异状。

    赵陌心里弄不清楚陈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不成真是因为看到辽王府前景不佳,赵砡又坏了名声,丢了前程,所以不愿意牺牲家中的女儿?可是他们舍不得家中的嫡女,辈份也不对,旁支里不是还有女孩儿么?辽王府要的只是与陈家联姻的名头,对于媳妇的真正出身,可能并不是太讲究。如果陈家与辽王府谈判,说不定旁支的女孩儿,辽王府也会接受。就算辽王继妃不答应,陈家也没什么损失吧?赵陌可不相信,在京城名声很一般的陈家,竟会是连个旁支女儿都不忍心牺牲的仁厚之家。

    赵陌想不出答案,没想到最后给他解惑的,竟然会是赵研。

    赵研不知是不是得了赵陌一次示好,事后又得了体面的缘故,对这个侄儿的态度要和气多了。哪怕赵陌对他依然是淡淡地,一切只照礼数行事,秉持着一个侄儿该尽的本分,从不跟他多亲近半分,他也依旧对赵陌另眼相看。知道赵陌如今住在哪里,没两天就找上门来。

    赵研身有残疾,行走不便,每次都是坐马车出门瞎转悠。转到赵陌的新宅子里,就进门讨杯茶吃,然后说说八卦,骂一通同胞兄长,埋怨一番父母,说不定还要顺道讽刺赵硕几句。他看到赵陌对自己所言无动于衷,好象全当没听到似的,反而高兴了,然后就心情很好地从赵陌这儿揣上一两样点心走人。

    赵陌这儿的点心,全是每天新鲜从永嘉侯府的厨房送过来的,都是他爱吃的口味,自己还没过完嘴瘾呢,就被端走了,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有时候赵研拿走了他最爱吃的两种,他还忍不住要发点儿脾气呢。谁知赵研反而高兴看到他生气的模样,还道:“这才象话。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亲近的叔侄!”闹得赵陌哭笑不得。

    赵陌对赵研冷淡些,不客气些,赵研反而与他亲近了不少,有时候还乐意把家里的事跟他说。陈家婉拒辽王府联姻的请求,就是他将内情告知赵陌的。

    陈家其实早就提过,嫡女不合适,辈份不对,婚事也已经有了安排,因此赵砡如果真的要娶陈家女为填房,那就得从旁支里找了。辽王继妃原本是很不满意的,但为了儿子的前程,还是咬牙答应了,不过人选她需得事先过目。

    她的想法很清楚:她儿子都委屈到这个份上了,那他正式娶回家的第一个妻子即使除了姓陈以外,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好歹还得要有好相貌好教养,性情也要足够温顺体贴才行,最好嫁妆再多一些,不能让儿子吃太多亏。

    陈家当时应该是已经从旁支里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貌美、嫡女、温顺、有教养,嫁妆由家族安排就可以了,只等辽王继妃母子俩上京后亲自见过,便能把婚事定下的。可如今辽王一家到了京城,他家却忽然变了卦,只说嫡女辈份不对,根本就是避重就轻,牛头不对马嘴。谁要跟陈家的长孙女结亲呀?本来不是说好了要拿旁支女做填房的么?辽王继妃重提让儿子将未婚妻牌位迎进门一事,陈家竟然也不接茬,难不成是真的不想让女儿进宗庙受香火了?!

    辽王继妃是火冒三丈,不顾病体未愈,就大发雷霆,骂了陈家半晚上,然后派人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辽王府什么时候惹到陈家了?陈家竟然会忽然变卦?!

    赵研不屑地对赵陌道:“什么变卦呀?他家其实就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王府,好让我母妃让步,接受他家的另一个人选。这回他家选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年纪倒还罢了,十五六岁,也算合适,就是长得不怎么样,听说还有点儿肥。虽说也是嫡出,幺女,因此格外娇惯,但她老子只是个万年不第的老秀才,全靠着老婆嫁妆丰厚。她娘是个土财主的女儿,还有个外号叫母夜叉。她哥哥是个没出息的纨绔,整天只知道游手好闲,都快三十了还是个白身,前两年由族人帮衬着说亲,勉强娶了个媳妇,却是屠户家的闺女!陌哥儿,你想想这姑娘是什么身份?陈家竟然打算把她嫁给赵砡?这不是笑话么?!赵砡便是地底的泥!那也比他家高贵几分!如果他真的没出息到跟那样的人家做了亲,我都不能认他做哥哥!”

    赵陌诧异地说:“陈家何至于此?难不成旁支里就没有别的好姑娘了?!”

    赵研哂道:“有是有,但如今还没出嫁的,就那么几个。原本说的是个美貌的孤女,听说是养在他家五房老太太跟前的,除了没有父母,样样不比他们家正经孙女儿差。要不是事先打听过这个,我母妃先前也不能依呀。如今好象说是这姑娘的前程有了去处,因此不能嫁给赵砡了,需得另挑人选。除了那老秀才的胖闺女,其余人都是庶出的,更不合适。如果我母妃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估计他家就要把庶女记在嫡母名下充数了。这都是什么笑话?陈家觉得我们好欺负,可父王母妃竟然也忍了!”

    赵陌也觉得荒唐:“陈家安敢如此?即便他家背后靠着陈良娣,陈良娣年纪也大了,膝下又没有皇孙傍身,陈家更没有高官厚禄,他们怎敢如此藐视堂堂亲王府?!”

    赵研冷笑:“这还不止呢。我母妃提起他们家女儿的牌位进门的事儿,他家的人好象也不象从前那么热络了,反而冷冷淡淡地,仿佛不稀罕似的。我母妃跟前的人气不过,送人出府的时候讽刺了那婆子几句,那婆子竟然道,我们王府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凭什么在京城里嚣张?离得远些,日后说不定还能少沾点儿晦气。你说说,这都是什么话?!我们王府是秋后的蚂蚱?那陈家早就是蚂蚱干了!”

    他忿忿不平:“若不是为了赵砡,我们王府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闲气?!”

    他犹自恼怒不已,但赵陌却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陈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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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九章 茶房

    皇帝与太子一直有削弱辽王府权柄的打算,特别是在军权方面。这件事他们虽然没有明着跟赵陌提过,但赵陌从日常接触中,多少能猜到一些,因此心里是有数的。

    辽东这边的边境大体上平安无事,小规模的冲突次数比大同与榆林那边都要少,可以说是相当太平了。辽东的边军也还算给力,虽然没有特别出色的大将,但大部分守将都比较靠谱,彼此的关系也还算和睦。

    辽王府从前拥有节制这些大将的权力,但自打辽王上了年纪,三个儿子都没人能接他的班时,辽王府在辽东军中的影响力就开始衰退。如今的辽东军务,基本都是几位驻将相互商量着就解决了。即使明面上还需要通报辽王府,或是征求辽王的意见,但辽王管得少了,军方私下自作主张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这些年,在陆陆续续发生过几件王府与边军之间的小冲突之后,辽王府与辽东边军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了。

    在这里头,赵陌的父亲赵硕意图通过插手军权,来巩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却失败了只能灰溜溜逃回京城的举动,或许也加深了军方对辽王府的反感。当然,辽王的另外两个儿子在军中也没干什么好事,军方都深觉辽王府后继无人。

    既然辽王府失去了镇守地方的作用,而辽王本人又一向与皇帝相处得不大好,妻儿更是接连犯蠢,行事不当,辽王府被裁撤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皇帝与太子私下已经商量过,虽然暂时还不是动辽王的时候,但只要他这一家子再犯个大点儿的错误,降爵与撤封地似乎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辽王不犯大错的话,顶着个郡王的名头,在京城的辽王府里养老,就已足够皇恩浩荡了。但如果他本人不知趣,那连郡王的名头都得不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皇帝与太子倒是怜惜赵陌,但赵陌本身已有郡王爵位,有封地,还开了府,不必靠着父祖的体面存活,也没对辽王府的爵位有什么想法,想必不会受到多少撤藩的影响。而只要辽王府被撤,赵硕这个辽王世子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正好惩罚了他昔日的胆大妄为。

    皇帝与太子私下商量过裁撤的进程,为了避免引起宗室动荡,朝臣猜疑,他们打算要徐徐图之,以免引起辽王一家的警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也就是说,辽王府确实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活不长了,将来辽王父子的地位肯定要一落千丈的。但这件事在目前还是个秘密,陈家一个出门传话的婆子,不应该知道才是。下人都知道的事儿,是不是陈家的主人们也知道了?谁告诉他们的?陈良娣么?陈良娣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虽是东宫侧妃,但太子一向公私分明,没理由会把如此重要的机密泄露给一个失宠多时的侧室知道。

    赵陌想了很多,心中也越发警惕。他觉得,自己兴许需要暗中提醒太子一声,免得东宫内部留下隐患。

    赵研根本不知道在他大声骂陈家无耻狂妄的时候,赵陌都在想些什么。反正赵研骂完后,就觉得心情顺畅了不少,也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人说话了。他随手拣了块点心吃了,双眼一亮:“唔?这点心不错,是绿豆做的吧?不太甜,味道挺清爽的,但很香。”

    赵陌稍稍回过了一点儿神:“哦,那是永嘉侯府独家秘方做出来的点心,叫翡翠如意糕吧?是用绿豆和薄荷做的。”

    赵研笑着说:“因为是绿豆做的,还带点儿绿色,因此才会叫翡翠如意糕么?这名字也太烂大街了。我们辽王府的点心也有叫这个名儿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和材料。”他又拣了一块来吃,继续道,“我母妃给太子妃备的寿礼里头,就有一对儿翡翠如意,贵重得很呢。她恼恨陈家变卦,觉得陈家看不起赵砡,看不起辽王府,因此想要给陈良娣一点儿颜色看看,就把主意打到太子妃身上去了。正好,太子妃快要过生日了,比太后和太子殿下的生日都要早些,母妃和赵砡就打算改巴结他了。事实上,那一对翡翠如意,原是给太后准备的,如今提前送给了太子妃,他们少不得还得在京里花点儿钱,再买些别的东西代替如意。”

    赵陌笑了笑:“王妃打算如何巴结太子妃?太子妃哪里就缺了这一对翡翠如意呢?”

    “当然不只是一对如意,还有好些值钱的东西呢。”赵研冷笑着说,“母妃已经让人去打听,唐家是否有年纪合适的女孩儿了。看来,赵砡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与太子做个连襟才好。幸而这一回,他的眼光稍微好一些,不再盯紧了太子殿下小妾的娘家,而是懂得去求正宫娘娘了。”

    其实赵研并不认为母亲会成功。太子妃唐氏背后的唐家,若真的是一份丰厚的礼物就能收买到的,辽王府就不可能一直攀不上他们,只得围着陈家转了。辽王继妃大概是气昏了头,想要借此机会敲打陈家人吧?陈家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女儿做了太子的小妾,还曾经生下过太子唯一的子嗣,才会嚣张起来的么?皇孙早死了不知多少年,陈家根基不稳,还想在宗室亲王面前摆架子,真把老虎当成是病猫了?!

    赵研一边骂家里人,一边冷笑着推断他们可能会有的前途,仿佛忘了自己也是辽王府的一份子。等到他骂够了,天色也不早了,他灌了半碗茶下去,润了润已有些干涸的喉咙,便起身告辞。

    赵陌把人送走后,便一直留在书房里思考。他犹豫再三,才想清楚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弄清楚陈家是否从陈良娣处打听到了宫里的消息,而陈家又都向什么人泄露过口风,陈良娣又是从哪儿打得知撤藩的事……等等。这些事一定要查清查明,不能有任何遗漏。只有证据确凿,他才能把事情知会东宫太子,由太子决定该如何处置。

    赵陌派出去调查的人员还未有消息传回来,辽王府的内厨房管事嬷嬷便在阿寿派驻在辽王府的内线护送下,连夜披着连帽黑斗篷,低调而迅速地跑到了他家新宅子的侧门,悄然潜入,出现在赵陌面前,将刚刚发现的一个重要秘密告诉了他。

    她觉得辽王继妃的茶水里可能有问题。

    辽王继妃从前身体很好,前几年上京的时候,虽然最终灰溜溜地返回了辽东,但身体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大岔子。她对京城适应良好,没有出现过水土不服的症状。而这一回,即使辽王继妃在赶路时累着了,又因为天气炎热中了暑,按理说,也不过是吃上两剂药的事儿。要知道,她进京后就一直请了太医来看诊,按理说这位太医的医术也很不错,中暑这样的小症候,有两剂药就能治得差不多了。可是,这些吃下去的药似乎并没有发挥作用,反倒是辽王继妃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

    那管事嬷嬷忧心忡忡地道:“小的刚生出这个念头时,为保万一,曾悄悄儿留意茶房那边的动静,免得冤枉了好人。小的发现其中有一个小厮,年纪不大,人也有些蠢,但因为茶泡得不错,就一直留在茶房里听候使唤。这小厮在王爷王妃进府之前,曾经偷溜出去过,回来时手上就添了个小包,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过后,他手头多了不少银子,还曾经大方地请过客。有知事的老人私下劝他,让他节省着些用钱,他也不理会,说是有来钱的路子,可惜不能介绍给别人。小的觉得,这人十分可疑,他根本没有来钱的地方,平日里得的赏钱又不多,这些银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若说王妃的茶水里真的添了不该添的东西,那么最有嫌疑的应该就是他了!”

    赵陌皱起眉头,看向对方:“可知道茶水里到底添了什么?!”

    管事嬷嬷并不知情:“小的也不清楚,只是王妃如今病得这样,若茶水里真的添了东西,自然不可能是好东西。郡王爷,若是王爷发现了这件事,还请您替小的们说两句好话。王妃的病,当真不是我们害的呀!”

    她的表情看起来又是害怕又是犹豫。赵陌不知道她在犹豫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只会告诉所有人,她知道“真相”了!

    于是赵陌便对她道:“你是不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不必有所顾虑,只管说出来就是。”

    管事嬷嬷又吱唔了半晌,才小声对赵陌说:“郡王爷,这说来……小的也没有证据。但是……世子爷搬走之前,其实寻我说过一番话,云里雾里的,小的听不大懂,只大致猜到,世子爷似乎是想让我帮他在王妃的饭菜里添些不该添的东西。小的胆小,怕惹事,没敢答应。过后不久,小的就发现茶房那边的小厮多了银子,王妃的病情也越发严重。不知道……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居然是赵硕!

    赵陌的头脑刹时空白了一瞬,方才回复了正常。

    没想到,原来他父亲还有这样的胆量!怪不得他要赶在辽王夫妻入住之前,匆匆搬出辽王府呢,敢情他这是为了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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