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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秦楼春》作者: Loeva (正文完)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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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三十九章 画像
这下别说吴少英这个外人了,就连米脂县令与齐主簿等人也都懵了,担心前一日来提人的所谓榆林卫使者是冒充的,把犯事的官军带走灭口,自己要被真正的榆林卫使者怪罪。

那位榆林卫使者倒是没说什么,只查问了犯人交割时的细节。米脂县令与齐主簿拿出之前那位使者交付的公文,上面无论是行文还是官印,都与从前榆林卫发来的公文并无二致,只有笔迹稍有不同。就连今日来的使者,也承认那官印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再问来人姓名,也确实是榆林卫中一向主管军法的武官。

但问题在于,今日这位使者的随行人员中,就有这位武官,他跟前头那位使者外形确有几分相象,但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前一位使者是假的!

牛氏听到这里,连忙问:“确定前头来的那位才是假的么?后来的这一位就是真的了?”

吴少英道:“后来的这一位确实是真的。虽然那位主管军法的武官,县衙上下无人见过,但随行众人中,还有一位是自西安府来的,乃是陕西都指挥使司断事司的断事,姓郑,与县令大人、主簿大人都曾在西安府共过事,绝不可能有假。”

牛氏叹息道:“也对,前头那个若是真的,也不会杀人了。”

吴少英又面色凝重地对秦老先生说:“老师,这事儿透着诡异,恐怕没有面上看的这么简单。前头来的那个假使者,与榆林卫中真正主管军法的人同样高壮,同样肤色偏黑,也同样有一把大胡子,就连口音都十分相似!县衙上下无人见过那位武官,但几位大人手里都有护官符,上头描述了榆林卫几位头面人物的身形相貌。那假使者处处都与护官符中所描述的特征相同。而那几名官军被带到他面前时,也是口称大人,面带愧色,显然十分熟络。假使者要带他们返回卫所受罚,无一人有异议。正因如此,县衙众人才会完全没有怀疑过来人的身份!”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假使者即使不是主管军法的那位武官,也绝对是榆林卫中人,且与那几名官军相熟。他来提人,官军们根本没有起疑心,就跟着他走了,然后死得不明不白。假使者能拿出一份跟真正的文书几乎一模一样的公文,上面的官印也是真的,可见准备周全。而这份文书又是哪里来的呢?如果不是后来这位使者来到米脂县衙,可能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前头那份文书是假的吧?

吴少英叹道:“这真真是防不胜防。县令大人他们虽然没有受到榆林卫来人的指责,但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回头想想,学生昨儿同样没有起过疑心,盖因来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那么的自然。就连他大方地替那**官军赔了老师四百两银子,学生也以为是他有心包庇他们,想花银子结案了事,等把人带回卫所,自然会从轻发落。没想到那假使者竟是要借机把人灭口!只怕那几个官军也上了当,以为他真是来救人的,才会轻而易举被人杀死。更可怕的是,凶手不但将他们杀了,埋尸荒野,还毁去他们的面容,手段之残酷,实在是令人胆寒!”

毁容?

秦含真躲在门外偷听,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力,脚下一时没注意,踢到了门槛,发出轻轻的“咚”声。秦老先生立刻转头看过来:“是谁在外面?”

秦含真吐了吐舌头,也不藏着了,掀了帘子走了进去:“祖父,祖母,表舅,那个凶手杀人还要毁死者面容,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你这丫头,怎么躲到外头偷听了?!”牛氏嗔怪地看着孙女,招手示意她过来,就一把抱住她,又摸她的脸和手,“冷得这样,你不要命了?身体还没好呢,就在外头吹风!那些死人的事,怪吓人的,你听来做什么?还是快回屋里暖和去!”

“我不要。”秦含真认真地说,“死人有什么可怕的?世上哪里不会死人?更何况,我只是听听罢了,又没有亲眼看见。”

牛氏听了,不由得想起了自家长子长媳。可不是么?世上哪里不会死人?光是自家,今年就死了不止一个,亲家公也死了。桑姐儿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早已经历了亲人离丧,甚至还亲眼看见了生母自尽的情形,怪不得这样淡定。牛氏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紧抱着孙女不说话。

秦老先生见状,也猜到老伴的想法,叹了口气,微笑着对孙女说:“你要听就听吧,若是害怕就抱着你祖母。”秦含真答应了。

吴少英眼神一暗,很快又重新露出了微笑:“桑姐儿,你方才说那凶手毁去几名官军的面容,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可这些官军的身份,我们早已知晓了,是驻守金鸡滩的士卒,所以,你这个说法是不对的。”

秦含真想想也对,就说:“那就是他们的脸不能让人看见?不然人都死了,还埋了起来,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那么快被人发现的,为什么凶手还要将死者毁容呢?”

牛氏道:“他们的脸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县衙上下都不知有多少人看过了,就连咱们家,还有你吴表舅家的护院下人,也都见过。”

秦含真道:“那就是不能让某些人看见。不然,没办法解释凶手为什么要毁去尸体的面容呀。他们彼此都是认识的,很有可能是熟人,说不定还是同袍,杀人灭口已经很过分了,还要毁坏尸体,总要有个必须的理由吧?”

吴少英沉吟不语。

秦老先生问他:“少英,你方才说,榆林卫真正的使者,有两位身份不一般的官员随行,一位是榆林卫中掌管军法的武官,一位是陕西都指挥使司里断事司的断事。以这两位大人的官职与品阶,甘愿随行,那为首的使者到底是什么身份?”

吴少英道:“学生只知道他姓李,却不知其官职品阶。县令大人与齐主簿都曾私下问过郑断事,但郑断事并没有明说,只说是京城来的,身负重要的差事,地方上只管配合这位李大人行事就好,旁的不必多问。”

秦老先生想了想:“先前那几个官军在狱中透露过,言道他们本来就见不得光,一直躲在临县,若不是遇上何子煜,为贪图那二十两银子,也不会来米脂跑了一趟。他们还担心过被人发现会受罚,甚至有可能丢了性命。回想起来,他们应该隐藏着一个重要的机密。先前那假使者应该就是他们的同伙,假扮卫所来人将他们救走,其实是想趁机灭口。”

秦含真又忍不住问了:“为什么一定要灭口呢?他们都已经把同伙救走了,不是吗?如果连这几个人都要被灭口,那其他逃走的人呢?还有何氏兄妹呢?”

秦老先生与吴少英对望一眼,都有些不好的预感。

吴少英起身道:“学生再去打听些消息,若有**奶的下落,就来报给老师知道。”

秦老先生道:“你托县衙的人帮忙打听就好,不必自己去冒险。你手下虽有几个能人,到底不能跟公门中人相比,也不比军中人士便利。此案疑点重重,更有榆林卫中人隐隐在背后生事,兴许涉及军中密事,不是你一介监生能涉足的。你千万莫要因一时好奇,就卷入其中,惹祸上身。”

吴少英郑重向他行了一礼:“老师放心,学生懂得分寸。”

秦老先生点点头,然后站起身:“你随我到书房来,我另有话嘱咐你。”说完就迈步出了正屋。吴少英连忙向牛氏行礼告退,跟了上去。

牛氏小声嘀咕:“老头子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让我听见的,非要去书房说?”

秦含真抬头看看牛氏:“祖母,我去替你打听,好不好?”

牛氏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掌心:“坏丫头,你这是要去偷听吧?一年大,二年小的,都快八岁的人了,也不是小孩子了,还这么没分没寸地胡闹。偷听这种事,也是你能做的?你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的女儿,别学那些鬼鬼祟祟的伎俩。今儿饶你一回,下回再不许了!”

秦含真干笑:“哦。”

秦老先生与吴少英去了西耳房的小书房,不知捣鼓些什么,后者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包着一卷纸出来了,在门外向牛氏辞了行,就离开了秦家大宅,骑快马返回县城。

吴少英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县衙。那位自京城来的李大人,以及随行的郑断事等人,目前都在县衙寅宾馆中暂住,等待着几名官军之死的调查结果。

吴少英先去寻了齐主簿,然后在齐主簿的带领下,见到了县令大人与那位李大人,奉上了从秦老先生处得来的一卷纸,在桌面上展开,竟是那几名官军的画像。

吴少英道:“李大人,县令大人,这是学生恩师所绘的几名死者画像。学生恩师正是被他们拦路劫车的苦主,因此先前每日都到县衙来询问案情进展,也见过那几名死者。学生恩师道,先前那假使者若是单为灭口,杀人埋尸之后就无须再毁坏死者面容了,而他依旧这么做,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他们的长相。虽然不知道他们的长相隐藏着什么秘密,但恩师将这几人面容绘成画像,给大人们做个参考,兴许有助于案情侦破。”

县令大人听着就笑了,边看着那些画像边道:“久闻秦老先生不但博学,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今日真是开了眼界。这几幅画像,果然栩栩如生哪!”

李大人的脸色就不是很好了。他盯着那几张画像,阴沉着脸,回头叫了一个名字:“周艮,你过来认一认,这几人是不是瞧着眼熟?”

他身后一名随从上前看过几张画像,面露惊愕之色:“大人,这几个……不是咱们在长乐堡遇过的守军么?怎么又成了金鸡滩的人?!”

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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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章 胆怯
当下吴少英、县令与齐主簿都齐齐朝周艮望去,面露惊愕之色。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几个死了的官军乃是驻守金鸡滩的士兵,从大同换防过来的,怎么会是长乐堡的守军呢?

但是看李大人的神色,周艮这话似乎并不是胡说。显然,李大人与他有同样的想法。

榆林卫来的那位武官低声道:“李大人与周侍卫都确定么?画像与真人也许有差别,会不会是两位认错了?”

吴少英闻言心中一动,周艮是侍卫?哪里的侍卫?

他正色对众人道:“王大人,县令大人、齐主簿与学生都曾经见过这几名士兵,画像画得十分肖似,许多细节处都没有漏下,只要是见过他们的人,看了画像,都是不会认错的。”县令与齐主簿也纷纷点头,还表示可以让县衙的吏员、差役或是狱卒前来认人,包管也是同样的答案。

众人都这么说了,那姓王的武官也不好再多言。周艮看了他一眼,表情不悦:“王百户,若我不是记性好,但凡见过的人都能过目不忘,王爷也不会遣我来助李大人一臂之力了!”

王百户有些讪讪地,闭了嘴。

吴少英低头不语,周艮提到“王爷”,难不成他是哪家王府的侍卫?这件案子怎么又牵扯到王府了?再想到秦含真提过的,临县有问题,而临县又恰好是晋王妃的私产所在,吴少英不由得沉思起来。

周艮对李大人说:“好好的长乐堡守军,怎么无端端成了金鸡滩哨所的人?而大人巡查到金鸡滩哨所时,那里的总旗被撤职,就是因为他吃空饷吃得太难看,士兵数目足足比名册上少了四成,却又不曾上报卫所,才受此重罚。若说这几个被杀的士兵都是金鸡滩驻军,那他们所属的两个小旗正好是二十人,岂不正好是金鸡滩哨所出缺的人数?那金鸡滩总旗为何宁可被撤职,也要声称他手下的人确实出了缺呢?这几名被杀的士兵,当日又怎会出现在长乐堡哨所中?”

李大人抬头看了周艮一眼:“此事确实可疑。我们必须细查一番!”

周艮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李大人给了他一个眼色,他愣了愣,立时反应过来,在场还有许多人,而他们到榆林卫来查的案子,本来是极机密之事,便闭上了嘴。

李大人微笑着感谢米脂县衙众人对自己的帮助,还特地谢过吴少英带来的画像,又道:“尊师画技出众,叫人敬服不已。不知当日与那几名被杀士兵同行之人,尊师可否一一画下他们的画像呢?日后命人搜寻锁拿,有图形参照,也方便许多。”

吴少英面露难色:“李大人容禀,不是学生的恩师不愿出力,而是除去这几名死去的士兵因被家仆拿住,押往县衙,学生的恩师曾亲眼见过外,其余人等,学生的恩师都未曾谋面,又如何知道他们的长相?当日被人拦路时,学生的恩师并不在其中。倒是学生自家的护院有数人曾亲身经历当日之事,见过那些官军。若是大人需要……”

李大人笑笑:“既如此,一会儿我就让周艮去寻你,找你家护院询问那些逃走的人的长相,兴许也都是熟人呢。”

吴少英默然一礼,算是应下了。

李大人与周艮等人还有要事相商,却不打算让县令与齐主簿等人听见,便端茶送客了。县令等人与吴少英知趣地告退出来。

等出了门,县令就抹了一把汗,小声说:“这又是王爷,又是卫所的,也不知道李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是京城来的贵人,随便说句话就能吓破人的胆。咱们官卑职小,还是少掺和的好。”

齐主簿深以为然,与吴少英一起恭敬地把县令大人送走了。

等人一走,齐主簿就把吴少英拉到了自己在后衙的宅子里,对他说:“吴老弟,县令大人方才说得对,这事儿咱们还是少掺和的好。我知道你很想找到那何氏兄妹,报你心中大仇,只是他们如今下落不明,还跟那些身份有异的官军混在一起,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在这风口浪尖追查他们的下落,还不如等风平浪静了再说?若是他们命不好,落得跟那几个官军一般的下场,你也省了好大的功夫,还不沾因果呢。”

吴少英看了他一眼:“齐大人,你是好人,才会真心诚意劝我这些。只是如今事情已经不是我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了。且不说那李大人与周侍卫要追查这些官军的来历,少不得要借我等之力,失踪的何氏虽是我仇敌,却也是我恩师之媳,为秦家生有子嗣。我恩师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理何氏下落不明么?与其让恩师他老人家自己劳心劳力,还不如我这个做弟子的辛苦些算了。”

齐主簿苦笑:“秦老先生是个正人君子,但也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傻事的。倒是吴老弟你,执念太深,才叫人担心呀。”

吴少英微笑不语。

齐主簿叹了口气,又对他说:“你拿画像来之前,那位李大人才召见过拙荆,打听临县的事。你也知道,拙荆虽是临县人士,但出嫁多年了,虽说每年还会回去省亲,但对家乡之事也不是那么了解。李大人问不出什么,也不曾见怪。但你我心知肚明,那些官军既然会躲在临县,那在当地必然有落脚之处,说不定还是他们那伙人的秘密据点,当地也必然有人在庇护他们,令他们这二十个官军即使招摇过市,也不愁会被告发、为难。临县除了晋王妃的庄子,再无真正有势力的大户,那些官军又是从晋王的地盘上换防过来的,再加上方才那个周侍卫说的王爷,这背后不知有多少贵人卷了进来,哪里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掺和的事?”

齐主簿又压低了声音:“还有,先前来的那个假使者,拿出的文书与那真的一模一样。虽说笔迹不同,但我不怕跟你说实话,那个官印绝对是真的!”

吴少英怔了怔:“什么?”

“那份假文书上的官印是真的!”齐主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在米脂县衙,掌管的就是文书之事。榆林卫来的公文,全都要经过我手,那位主管军法的王百户,每年至少有几份公文送来我们县衙,全都有记档。我全部翻看过,记得很清楚,他手上那枚官印,大概在几年前就磕破了一个角,所以这几年盖在他公文上的章,左下角总是缺了一个口子。假文书上的印章就是如此。若不是李大人来了,我绝不会怀疑先前那份文书是假的!”

吴少英的神色一时变得复杂起来。

齐主簿呐呐地道:“还有,假文书上的字句与真文书是一模一样的,只是笔迹有所不同。这并不是正式的公文,而是王百户身边的文书随手写的。带假文书来的人,一定见过真文书,还能拿到真官印。这里头的水可深着呢,一不小心就是大案、要案,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榆林卫里的事,若只是军队内乱,咱们地方上的人袖手旁观就是,横竖不与我们相干。但如今,连京城都来人了,陕西都指挥使司也派了郑断事过来,还有至少一位王爷被卷进去。兹事体大,咱们还是老实些的好。”

吴少英面色沉重地离开了米脂县衙,返回自己在城中新置的家。自从与关芸娘有了“约定”,他就以避嫌的名义搬出关家,住进事先置办的另一座宅子。在这里,他是真正的主人,不再是寄人篱下,身边侍候、护卫的都是心腹,可以安心生活,不必在意旁人的目光。但是仇人何氏兄妹被卷入官军案中,令他夜不能寐,想要安心都难。

真的要等李大人他们把案子查清楚了,风平浪静之后,再去寻找何家兄妹的踪迹,报他与表姐关氏被陷害的大仇吗?可到那时,何家兄妹未必还在米脂了,甚至未必还在人世。不能亲手惩诫仇人,终究好象缺了点什么。他诸般算计,可不是为了这样一个结果。

吴少英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良久不语。

次日一大清早,他就骑马出城,前往秦家大宅,向老师秦老先生报告了前一日在县衙中的经历。

秦老先生听完后,沉吟片刻,就做出了决定:“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秦家马车遇袭之事,已经有了定论,后来的官军被杀,是另一件案子,与我们关系不大。何氏兄妹是死是活,始终会有一个结果。我们只需要等待便是。”

吴少英惊讶:“老师,难道真的就这样算了么?”

秦老先生看着他:“都已经结了案,又拿到了赔偿,梓哥儿他母亲也随她兄长走了,并非被人劫持,我们还有什么不足呢?待我写一封家书,送去大同,向梓哥儿父亲说明原委,后面的就是家务事了。你早就决定了要回吴堡家中料理家务,然后出门游学。为着我们家的事,你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是时候收心了。”

吴少英欲言又止,但还是明白了老师的好意,郑重答应下来。

不过回到县城后,他总觉得有些不甘心,便一面吩咐护院家丁返回宅中收拾行李,一面独自前往县衙,想寻齐主簿再问一问案情的最新进展。兴许今天有新消息了,也未可知。他不在意那些逃走的官军如何,只想知道,与他们一起逃走的何氏兄妹,是否露了行迹?那些官军是见不得光的,但何氏兄妹不是,他们还受了伤,总要找大夫治伤吧?

进了县衙,他还没找到齐主簿,就被周艮拦住了,半强迫地将他带到了李大人面前。

吴少英面露警惕:“李大人要召学生前来,只管说一声便是了,何必劳动周侍卫?”

李大人微微一笑:“吴监生,你是个聪明人,而且还很有手段,人脉广,手下也颇有几个能人。本官觉得……兴许你能帮上我的忙。”

吴少英勉强笑笑:“学生何德何能?大人谬赞了。”

李大人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不必谦虚。那**暴露身份的士兵,大概从没想过,从来到米脂县的第一天,就中了你的算计吧?”

吴少英终于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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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一章 招揽
吴少英的谋算,其实说起来并不复杂。

当日他在秦家听说金环逃走,就打发人沿着进城的道路追踪过去了。金环是何氏在大同买的婢女,还是头一回来米脂县,除了何子煜在县城里的住处,她根本没别处可去。况且她平日身为何氏的大丫环,也算是养尊处优,身上没带什么行李银两,哪里敢走远路?能一个人走十几里路进城,已经是极限了,何子煜的临时住处,就是她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吴少英的人追踪金环,一直追到何子煜在县城里赁的宅子,起初并不知道何子煜已经回到了米脂,直到他们在何子煜的宅子外头,发现了许多陌生人马的踪迹。

何子煜回米脂的时候,并不知道妹妹在秦家的罪行暴露,已经被软禁起来,所以没打算掩藏行踪。但他与两小旗的官军同行,后者却不想在临县以外的地方暴露身份,所以一**人身着便服,鬼鬼祟祟地进了门。要不是宅子太小,他们骑来的马一时间没法容纳,需得另寻地方安置,吴少英的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发现他们。

吴少英得到消息后,没料到那是二十名官军,还以为是何子煜从哪里笼络来的流氓地痞呢。当时他还以为金环是抓不回来了,却在第二天一大早,发现她在关家附近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地走着,摆明了是要让他发现。他不知道何子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知道何子煜既然已经知道了妹妹受困,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就索性将计就计,让家仆拿下金环,押回秦家。果然,不久之后,就传来消息,说何氏提出要去庙中向秦平、关氏夫妻赔罪祈福。

吴少英猜想何子煜定是打算带着他那**手下,趁着何氏出门的时间,把妹妹带走。他不但没生气,反而惊喜不已,这是何家兄妹逃走的好机会,又何尝不是他报复何氏的好机会?若是何氏一直在秦家,秦老先生既然已经决定了不伤她性命,也不送她见官,他肯定是没办法真正报复这个仇人的。既然何氏自己找死,他又怎能错过大好机会?

吴少英顺水推舟,派出三名护院跟随秦家人送何氏前往寺庙祈福,又另派了几名箭术好手,事先埋伏在那树林里。他虽不是米脂县本地人,却在此长大,对周围地形了如指掌,深知从秦家大宅到寺庙,一路都是宽阔的土路,只有那拐弯上坡处有一片密林,可以用作埋伏。而那地方的路况,又注定了马车经过时走不快,就连一般人骑马,也要相应降低速度。无论是何子煜,还是他吴少英的人,要下手,就只能在那里。

何子煜那日一早带着十多骑人马从城门口出发,吴少英就秘密带着手下跟在后头,见他们确实在那片坡地后头等待,就悄悄绕路,潜入林中,等待着秦家车队的到来。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等到何子煜率众拦住秦家人的去路,不等他开口说话,吴少英便命人先射了箭出去,随秦家人同行的三名护院立刻招呼大家小心马贼,令众人躲避,那秦家人就会将何子煜与林中箭手视作一伙人,而后者“马贼”的身份在利箭的“帮助”下,也就坐实了。反正何子煜招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平日也是作恶无数的,吴少英陷害他们,一点都不觉得惭愧。

吴少英的目标只有何氏一个,或许还有秦泰生家的这个帮凶,其他人不是秦家仆从,就是秦家佃户,吴少英尊重秦老先生,是一个都不敢伤害的。所以他带去的都是箭术高手,射出的箭特意避开了秦家的每一个人。在当时那种混乱的场面下,要做到这点可着实不易。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何氏一直没出马车。虽然老护院的侄子算计了拉车的马一把,让马车撞上何子煜等人,兄妹主仆三人都受了伤,但没能一箭将何氏射死当场,实在是遗憾。

那几箭的效果,比吴少英最初预料的差一点儿,但也算不错了。他们很迅速地退场,没有惊动任何人,护院们带着秦家青壮将受伤的“马贼”押送县衙,树林里的痕迹也被抹平。只要罪名定下,把人往榆林卫一送,就算口供对不上,也不会有人追究。若不是那**假马贼的身份不是流氓地痞而是官军,吴少英自问计划是不会失败的。

如今事情演化到了他自己都预料不到的地步,他只庆幸自己已经将手尾收拾干净。即使秦老先生知晓内情,怀疑他跟密林中的射手脱不开干系,也仅仅是怀疑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谁能想到,今时今日,这来自京城、身份神秘的李大人,居然能一言揭破他的计谋呢?

吴少英脑中纷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淡淡地道:“李大人英明。”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什么。

李大人微微一笑:“果然,你正如本官想的一般,是个聪明人。本官不知道你与秦、何两家人到底有什么仇怨,那原不与本官相干。本官来西北,是为了调查一桩秘案,也许需要借助你的一臂之力。”

吴少英神色变幻:“李大人所说的案子,可是……与那几名被杀死毁容的士兵有关?”

李大人微笑道:“等你答应了帮忙,本官自会说清楚案情。只是目前还不能坦言相告。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但若你答应了,在案情真相大白之前,你都不能再与任何亲友相见,也不能与他们传递信息。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到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就无妨了。本官听说你还是监生,尚未授官?若此番你能为朝廷立下大功,日后的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这意思是要招揽他?吴少英看向李大人:“若是学生不答应呢?”

李大人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但吴少英已经明白了。

对方是在威胁自己。虽然他自信自己并未留下任何足以入罪的证据,但那并不意味着他能高枕无忧。这位京城来的李大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显然位高权重,得罪了对方,他还能有什么前程?他多年苦读,可不是为了这个结果。罢了,反正他原本就有意追查何家兄妹的下落,帮李大人一把,也可以借官府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顺便为将来结下一份善缘,何乐而不为呢?

吴少英拿定主意,便向李大人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学生见识浅薄,今后还要请大人多多指教。”

李大人笑了,扶他起身:“好说,好说。”

达成了合作协议,两人各自落座,周艮亲自上茶。

周艮是侍卫,还有可能是一位王府侍卫,身上有品阶。他亲自给吴少英上茶,吴少英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周艮笑笑,很和气地在李大人下手就坐。

李大人开始为吴少英解说他在查的是什么案:“四个多月前,秦王殿下在榆林城**袭,侍卫随从死伤惨重,就连秦王殿下,也几乎不能身免。”

“等一下!”吴少英差点儿没跳起来,“大人你说什么?秦王殿下?!”他满面震惊。这可是陕西本省驻守的藩王,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大消息?!

李大人苦笑了:“榆林卫中,怕是有不少人听说过,但朝廷至今还在封锁消息,所以众人只是私下议论而已。因兹事体大,一般人都不敢外传半句。你身在米脂,离榆林城足有一二百里地,又非军中人士,自然不曾听说了。因秦王殿下平安脱险,返回京城,今上震怒,才派我等前来调查真相。为防打草惊蛇,此事并未声张。”

吴少英直觉有些不对劲:“袭击秦王殿下的是什么人?朝廷要调查的是什么真相?又为何不能声张?”除非袭击秦王的人,身份不一般,否则一般的马贼或者敌军干出这种事,榆林卫只会大肆宣扬,顺便大举反击,好搏取军功。

边疆承平三十年,边军将士连军功都不好得了,大家也是有强烈上进心的。

李大人叹了口气,看向周艮,后者便接过叙述的任务,为吴少英说明原委。

这位遇袭的秦王殿下,乃是当今圣上的皇弟。三十年前,先帝即将大行,他膝下子嗣众多,嫡庶都有,曾一度爆发过夺嫡大战。今上乃是嫡皇子,还被立为皇储,却遭众兄弟们联手攻击,被折腾得非常惨,差一点儿就连性命都丢了,经历千辛万苦,才好不容易得到了最终的胜利。当年曾参与陷害他的其他皇子,作为夺嫡的失败者,自然没有好下场。但新皇登基,还是要显示一把自己的仁爱孝悌的,那些不曾参与过夺嫡的小皇子们,就成了他体现自己宽仁的好对象。

秦王殿下,正是其中一位庶出的皇弟。生母份位低,又不得宠,先帝大行时,他年仅十二三岁,无权无势无人无财。但他有眼光,还有智慧,在今上落魄末期,冒险帮了一把,等到今上翻身上位了,他就成了今上最宠信的一位弟弟了。不过秦王本人相当低调,品行也好,成年后出镇陕西,一直安分守己,对自己的职责也非常尽责。今上让他做什么,他都尽力去做,可以说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位藩王了。

今年四月,秦王受召上京,奉皇命巡视北方边境,为沿路诸卫所守将带去朝廷的赏赐。他最后到达的就是自己藩地内的榆林卫,但在那之前,先在长乐堡哨所逗留。原本只是因为时间晚了,天都快黑了,长乐堡又是比较大的卫所,周围还有不少民居,秦王打算在那里休整一夜,明日再到另两处哨所巡视一番,然后再回榆林城。但长乐堡守军首领行事触怒了秦王,他连饭都不肯吃了,打算连夜赶回榆林城,偏偏随行人员中,负责押送御赐物品的李大人身体不适,不能赶路,只能留在长乐堡中。秦王的车驾又被损坏了,要修好,至少要大半天的功夫。

秦王就这样丢下行辕和大队人马,只带着自己的亲军侍卫,叫几名长乐堡守军做向导,骑快马前往榆林城,却在途中遇到了不明武装人员的袭击。

“秦王的向导是长乐堡守军?”吴少英心中一动,看向桌面上那叠画像。

更新不定!

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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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二章 夜袭
吴少英的疑问,李大人也曾经有过,便点了点头:“虽不是这死去的几个人,但当时被点为向导的,确实是他们的同袍,应该还是同一个小旗手下的人。”

秦王平日里作风简朴,一向是不喜奢华的,也不好女色。他巡视所到之处,每个卫所的主事大将都清楚他的作风为人,自然不会犯他的忌讳。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长乐堡哨所主事的百户,似乎并不清楚他的规矩,不过是领着个小小的哨所,就敢为秦王与李大人等奉上丰盛的宴席,名酒佳肴应有尽有,还有美婢侍候。他甚至在哨所旁建起一座小木楼,布置得十分奢华,恭请秦王入内歇息,也有不少美婢在内听候吩咐。

秦王一见宴席,心中就生出不快,再见到木楼,简直就当场翻脸了。区区一个百户,哪里有银钱准备这些?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就是对军饷中饱私囊了。无论是哪一种,都令秦王愤怒不已。他从京城一路巡视过来,哪个卫所都没闹出这种夭蛾子,偏偏是他藩地内的哨所出了事,还是当着其他领了皇命陪他出行的官员的面。他不但是为了这名百户的行事生气,也是觉得自己丢了脸。

秦王连一口长乐堡的饭都不肯吃,而是随便拿自带的干粮对付了,也不肯留下来过夜。但周围其他哨所规模都不大,容不下亲王行辕,他便索性决定直接返回榆林城。反正长乐堡距离榆林城也就是几十里路,快马只需要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达了,坐马车也就是慢一点,但赶在二更前抵达榆林城还是没问题的。有秦王在,也不怕城门守军不肯开门。不过要在大晚上赶路,还是在荒野之地,他们需要有人领路,秦王府的长史就在长乐堡哨所里随手点了四名士兵做向导。

李大人道:“当时说来也巧,我兴许是晚饭时吃错了东西,身体不适,王府长史与随行的好几个人也都是这个毛病,实在不能与王爷同行。本来王爷还要坐亲王行辕,偏偏底下人又报上来,说车不知为何坏了,要修好至少要大半天的功夫。当时天都要黑了,要修理更不方便。王爷不耐烦等候,便索性自行带着几名亲随,先骑快马出发。我们留在长乐堡哨所里休整一夜,次日再护送赏赐之物赶到榆林城与王爷会合。”

周艮接着道:“如今回头想想,当时发生那么多事,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吴少英心下一算,果然是太过巧合了。天黑的时候,秦王因为长乐堡守军百户的言行而生气,决定要趁夜赶路。可是随行人员中,一批人身体不适没法出行,车驾又坏了,又不能丢下这些东西,因为他们还带着皇帝准备赐给榆林卫的物品。结果就是秦王轻骑简从赶起了夜路,然后在途中遇袭。

世上真有这么多的巧合么?

李大人道:“当夜我留在了长乐堡,后头的事并不清楚,但周艮身为王府亲卫,一直护卫在秦王身边,对那晚发生的事更清楚些。周艮,你来告诉他吧。”

周艮应了一声,对吴少英道:“那四名长乐堡驻军做向导,一路上我们都是照着他们的指点向榆林城进发的。可是不知为何,本来以为快马半个时辰就能到了,就算没到榆林城,也该遇上人烟才对,但我们跑了半个时辰,周围仍旧是一片荒野。那时又没有月亮,满天乌云,我们连方向都辨别不清,心里也觉得莫名。我觉得不对,质问那四个领路的士兵,他们只道自己并未领错路,再往前走,就是榆林城了。我们半信半疑,只能跟着他们前行。这时候,乌云忽然散去,一轮圆月光照大地。王爷从月亮的位置立刻发现方向不对,叫住了那四人……”

那四名士兵大约是知道自己露馅了,不但没有听从秦王号令,到他近前接受问话,反而快马加鞭,快速逃走。秦王等人远远看见他们逃入了一处破旧崩塌的土城后,就失去了踪影。这时候,又有许多不明人士拿着火把,骑马围上了秦王一行,个个都穿着胡服,似乎是北戎的兵马,意欲对他们不利。

秦王一行人见势不妙,连忙纵马逃脱,但那些人骑射娴熟,又熟悉地形,很快就围上来与他们厮杀。为了保护秦王,王府亲卫们死伤惨重,最后是周艮与另外三名武艺最好的亲卫护着秦王逃出包围圈的。幸好月亮露了一会儿脸,就很快被云层再次遮住,光线昏暗之下,追兵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四人的踪影,才让他们得以脱逃。

秦王周艮等人当时不知方向,只是蒙头纵马奔逃,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在月亮再次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的时候,见到了前方有一处哨所,然后向哨所中的守军求援,方才顺利脱险。

周艮道:“我们虽然暂时到了安全的地方,但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哨所,士兵不过四五十人,而袭击我们的人,至少有百人之数。若是让那**人发现了我们在哨所中,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王爷当机立断,稍加休息、问明方向后,留下伤得最重的一名亲卫在哨所中养伤,天一亮便带着我们换马再逃,离开了那里,并不曾惊动榆林城。”

吴少英不解,忙问:“为何不回榆林城?”

周艮冷笑:“怎么可能回去?袭击我们的人,虽说藏头露脸的,还身穿胡服,但他们用的刀法,分明都是边军惯用的路数!我们逃亡时,还听到他们有人招呼同伙,说不要放过我们任何一人,那口音也是晋地口音!如今榆林城里的守将,就有不止一位是晋地出身呢!”

李大人看了他一眼,对吴少英道:“王爷不回榆林城,自然有他的理由。榆林卫辖下,离城不过数十里地,居然有超过百人的军队袭击秦王,榆林卫至少有失职之嫌。王爷当时恼怒之下,连我们这些留在长乐堡的人都没理会,就带着几名亲信去了别处。等到了真正安全可信之处,才命人捎信回榆林城,说明原委。”

吴少英看看他,又看看周艮,忽然想到:秦王的行程虽说不是什么机密,但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至少离榆林不算很远的米脂县百姓,就从来不知道秦王要去巡视卫所。但榆林卫中的将领,应该都心里有数,就算秦王一行不事先派人过来打招呼,他们也会私下打探的,那也好赶在秦王到来前,把卫所里一些不那么合规矩的事情收敛收敛。

但无论他们有多么了解秦王的行程,秦王当时临时决定提前去榆林城一事,他们多半不会知晓。知道并且能够趁机对秦王发动袭击的人,要么就是事先布局,让秦王产生这个念头的,要么就是当时在长乐堡中。再加上那四名长乐堡士兵的诡异举动,秦王不肯返回长乐堡,也不肯前往管辖长乐堡的榆林卫,也就不难理解了。而从他后来顺利脱险的结果来看,他这个决定绝不能说是错的。

吴少英想清楚这个问题后,就问李大人:“既然秦王顺利脱险,又传信给大人,难道大人就没查过长乐堡哨所么?”

李大人叹了口气:“本官当时病了一场,第二日只是稍微好些,等王爷车驾修好,才慢慢前往榆林城。到了地方,听说王爷并没有来,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匆匆忙忙照着旨意,将赏赐之物分发下去,就打发人到处搜寻王爷的踪迹。等接到王爷来信时,长乐堡那位百户,已经因为触犯军法被革职,不知去向了。堡中也有不少士兵或是因为失职,或是因为准备的饭食不洁,等等种种原因,同样被开革遣散,下落不明。”

人都跑了,自然就没法查了。不过现在,李大人又见到了当日曾经见过的长乐堡守军,心里的震动可想而知。

周艮还面带悲苦之色,道:“不但如此,就连当日王爷与我等曾经躲藏过半个晚上的那处哨所,也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可怜我那位留在哨所内养伤的同僚,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榆林卫上下只说是马贼作祟,王爷却怀疑,就是那**追兵干的好事!”

吴少英浑身一震,厉声问道:“是哪个哨所?!”

周艮叹了口气:“我也不太清楚,后来问人,说是在牛家梁。”

吴少英几乎咬碎银牙,恨意涌上心头。

牛家粱哨所,正是表姐关氏的丈夫秦平驻守的哨所。原来如此……原来秦平之死,是这个缘故!

若不是秦平被这**身份不明的所谓“马贼”杀死,表姐关氏也不会因为孤苦无依,而被回家奔丧的何氏欺辱,以至于轻生自尽。吴少英一直恨毒了何氏,如今听说还有仇人,心里只想冷笑。

天意叫他知道了表姐夫之死的真相,就是让他为表姐夫妻报仇的!他怎能错过老天爷给他的大好机会?!

吴少英抬头看向李大人,面带微笑,目中却露着寒光:“学生已经明白了,果然是要紧大案。不知大人有什么地方需要用到学生?学生听候大人差遣!”

李大人心想我还没把事情说完呢,你怎么就答应了?记起方才吴少英似乎对那被焚的哨所十分关注,莫非那哨所中的士兵有他的亲眷?

李大人想了想,就对吴少英道:“不瞒你说,我们自京城来后,榆林卫上下就没有人不认得我们的,行动极为受限。这回有假文书提前带走人犯,但假文书上印的却是真公章,对方还只比我们快上大半天。本官疑心榆林卫中有人涉案,就连晋王辖下也未必清白。只是我等行动太过显眼,容易打草惊蛇。你既是本地人士,又是个明白人,不如就替本官做个耳目,到榆林城与临县两地打探一番?你放心,本官会派人随行,保护你安危。日后你上京会试,不管结果如何,都会多多关照一番。”

吴少英笑笑:“日后之事且不必提。学生本来就有意出门游学,昨日方才辞了恩师,索性今日就出发好了,还望大人替我跟家人说一声,叫他们不必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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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三章 差别
秦含真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两手扒在窗台上,伸出一根手指,往窗页下方用力戳了一下,窗子就开了,一股寒风卷进屋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院子里的情形。厨房的胡嫂,胡嫂的父亲刘账房,还有她的奶娘张妈,都站在外头。虎嬷嬷轮着叫他们的名字,叫到了谁,谁就一个个进屋里去回话。

张妈进去得快,也出来得早,一眼就瞧见秦含真打开了窗户偷看,连忙跑进了东厢房:“姐儿又淘气了!外头这样冷,你也不怕吹了风。好不容易才养好了些,要是再病倒了,可不得让老爷太太担心死?!”

秦含真笑嘻嘻地说:“我已经好多了,这几天我自个儿出院子,能不用人扶,走上整整两圈呢!吹吹冷风怕什么?我已经穿好衣服了。妈妈看,是你新做的棉袄。”她平伸双臂,在张妈面前转了一圈。

张妈看着她身上新做的素白厚棉袄,又摸摸她的手,见她确实很暖和,才放下了心,但还是忍不住说:“姐儿总说如今比以前懂事多了,就别再做让人担心的事了。”

秦含真有些讪讪地,乖乖转身爬回炕上:“我这不是无聊吗?整天不是吃就是睡,以前还能去祖母那儿,今天祖母有事要忙,妈妈也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闲得发慌了。听到你们在外头说话,我就好奇,想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张妈笑道:“能干什么呀?这不是太太身子好多了,有精神打理家务了,叫我们来问问明日祭礼的事。”

明日是关氏“三七”祭礼。秦老先生与牛氏大概是觉得关氏死得冤,又因为从轻发落了何氏这个罪魁祸首,让她有机会逃脱,二老心里过意不去,就打算为关氏好好办“三七”祭。本来牛氏身子不好,诸事都是由虎嬷嬷代理的。如今她病情有了起色,就要亲自接手了。

秦含真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就不追问了,低着头随手揪着炕上的引枕不说话。

关氏是她这个身体的生身母亲,死得也轰轰烈烈的,给秦含真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桑姐儿,跟这个母亲在感情上隔了一层,一时伤心是正常,过后却无法始终保持悲伤的心情。为了避免露馅,叫人看出不对劲的地方,秦含真总是下意识地躲避与关氏有关的话题。秦老先生和牛氏其实也有所察觉,不过他们并没有起疑,反而认为这是孙女儿不肯面对丧母的现实,对她更加怜惜。

秦含真这时候就很想转移话题:“祖母差你去做什么呢?你明日是不是会很忙?”

张妈笑道:“姐儿放心,明儿事情不多。白日里姐儿就在太太跟前陪着,要做什么,太太自会吩咐,姐儿听着就是了。我要帮着厨房做些事,还要跟其他人一道,将祭品送到庙里大奶奶的灵前烧了。完事之后,我自然就回来了。”

秦含真叹了口气:“哦。”“三七”的祭礼,家人本该是要到死者坟前或灵前焚烧祭品哭悼的,但她和祖母牛氏都是病人,虽然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却依然不适合出门,所以秦老先生要求她们待在家里,由其他人代行祭礼。上一回“二七”时,就是这么做的。“三七”想必也是一样。

她已经习惯了到祖母屋里陪伴,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从上回“二七”的经验来看,遇到这种日子,牛氏的心情总是会差一些,还喜欢回忆儿子媳妇在世时的旧事,说着说着就要哭起来。秦含真只能陪着一起哭。她为了让自己流泪,大腿上都掐青了几块,还要逼着自己回忆穿越前跟家人在一起的情形,好感同身受地难过一把。这样的滋味真不好受,秦含真想想都觉得打不起精神来。

张妈不知道秦含真是为什么而无精打采的样子,还以为她真是太闲了闷的,就建议她:“姐儿要是实在闲着没事,不如把先前学的针线活给拣一拣?从前姐儿总是没耐性,大奶奶教你针线活,你次次都不肯好好做的。如今你比从前懂事多了,太太前儿还夸你稳重呢,不如再试试做针线?这里炕上暖和,姐儿拿块布慢慢缝着,一天半天很容易就过去了。”

秦含真眨眨眼,很想说她对针线活也没兴趣,但转念一想,在古代哪有女孩子不学针线的呢?不管她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总要做个样子出来,不叫祖父母挑剔才对,就答应了。

张妈立刻搬出了针线箩,里头针头线脑的一大堆,乱成一团。秦含真看着眼花,只见张妈拿出了一块布头,挑了根特粗特大的针,穿了根粗棉线,就连布头一起交到她手里:“姐儿试试吧?”

秦含真发呆:“试什么?我都不记得学过什么了。”

张妈嗔怪地道:“只是缝一道线,也不记得了?”

这个还是会的。秦含真想了想,就拿着针线,在布头上缝了一道线。她是成年人的灵魂,不是真的孩子,这么简单的针线当然会做,还缝得很直,针线也密。

张妈看了欢喜:“我早就说过,姐儿最聪明了,从前就是不肯好好学罢了。瞧这行线缝得多好呀!拿给太太瞧,太太一定也欢喜。”说着就起身要把那块布条送到正屋去。

秦含真不由得又是一呆。这种程度的针线活,七岁的孩子做起来有什么难度?以前的桑姐儿居然还做不到吗?她还特地做得好一点呢,就怕古代小女孩的女红比她本尊强,做得不好会露了馅,结果……

不好!牛氏该不会觉得孙女儿的针线活超出以前的正常水平,从而起疑心吧?

秦含真坐不住了,立刻翻身下炕,掀起门帘就往正屋跑。

万幸的是,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张妈欢欢喜喜地拿着布头进屋去报喜,牛氏看了布头,也高兴得很,顺手就赏了张妈一百钱。张妈欢天喜地谢了赏,这事儿就完了。秦含真看着,倒是有些明白张妈的举动——大概是冲着赏钱去的吧?冬天了,前儿她才听张妈提过,说张浑哥的旧棉袄小了穿不了,需要做新的……

牛氏见孙女来了,直叫她上炕,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那块布头翻来覆去地看,笑道:“这回比上次缝得要好些,就该这样才对。可见你不是不会缝,只是不耐烦听你娘教的话,如今肯耐下心做了,就跟你娘缝得一样好。赶明儿你再到祖母这里来,祖母教你绣掐掐花儿。”

秦含真干笑着应下了,又见虎嬷嬷坐在炕尾处,手边拿着个小算盘在算盘,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了,便问:“祖母这是在做什么呢?”

牛氏笑道:“在管家呀。你虎嬷嬷帮祖母算账呢。”

算账是个精细活。牛氏今日的家务不仅仅是要为明日的“三七”做准备,还要兼顾全家人日常花销。每日采买要花的银钱,几两几钱几分,都十分零碎。虎嬷嬷在算账上头似乎不大精通,还要拿纸笔记下来,打上几遍算盘才把账算清楚了,当中甚至犯了个小错。

秦含真口算的速度比她快多了,立刻就点出了那个错来。虎嬷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昏了头了,竟连这样简单的账都没算清楚。”

牛氏道:“这只是小账罢了,差上几文钱,又算得了什么?大账有刘账房在呢,出不了错。”她摸了摸孙女的小脑袋,“你这丫头倒是伶俐,从前怎么不见你算得这样精?你娘教你算数,你还错了好几回。可见从前只是静不下心来,整天只想着出去玩。如今肯安下心来算数了,也就不会出错了。做针线活也是同样的道理。”

秦含真干笑,默认了祖母的这个说法。虽然她跟原身桑姐儿的性格有不少相似之处,但细节上还是有很多差别的。以后她还是小心点为好,别再犯今天这样的错误了。

有秦含真这位小帮手在,虎嬷嬷今天的账算得比平日要轻松许多,很快就办完事了。她指了张妈去厨房传话,叫把午饭摆到正屋里来,连着秦含真那份一起。

这时候,秦老先生回来了,虎嬷嬷连忙迎上去,接过他的斗篷。

秦老先生笑吟吟地进了暖阁,在炕边坐下:“今儿你们祖孙俩可好些了?药吃了么?我交代的茯芩霜也吃了?”

秦含真乖乖地说:“都吃了,今日我很好,祖母的精神也很好,刚刚还问了家务呢。”

秦老先生皱皱眉,不赞同地对牛氏道:“你又忙活这些了,正经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吧,病人费什么神?”

牛氏道:“哪里就病到这个地步了?我如今已经能起身,还能在屋里走几步呢,比先前强得多。听底下人报个账,有什么难的?你少操心吧。今儿可把那几家都拜访过了?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秦老先生今日去了曾经听何氏收买的卖花婆子传过关氏与吴少英坏话的几家人处,说明真相原委。那几家人也都是知礼的人家,见秦老先生亲自来说明真相,还有齐主簿做保,自然就信了他们,绝不会在人前人后乱嚼舌头。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只是牛氏还有些不满:“当初说好了,让少英陪你一道去的,如今他倒跑了,叫你一个老头子和齐主簿四处奔波。”

秦老先生道:“是我叫他出门游学,不要再耽搁的,你埋怨他做什么?若不是为了帮咱们家跑腿办事,他早就该离开米脂了。耽搁了那几日,已经是我们拖累了他。”

牛氏不以为然:“早几天晚几天又能如何?反正只是要回家去罢了。说好的事情却不去做,好象你辛苦这一趟,不是为了他的名声似的。”

秦老先生摇头:“你不要再怪他了。他其实也是一片苦心。你不知道,今儿我在县城里遇见了他的小厮,是他打发回来为着明日平哥媳妇的‘三七’,还有几日后亲家公的‘三七’送祭品的。我问了那小厮几句,才知道少英竟然没有回家,他是跑临县去了!”

“临县?”牛氏一个激灵,“他是帮我们找安哥媳妇去了?!”

秦含真连忙转头去看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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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四章 狗粮
秦老先生叹了口气:“少英那孩子糊涂,他本就不该去的。何氏兄妹没什么要紧,可他们正跟那**官军在一起。榆林卫如今已经下了通缉令,那些人走投无路之下,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少英一个文弱书生,即便手下有几个身手不错的镖师,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若有个好歹,那可怎么办呢?”

秦含真忙道:“榆林卫公开通缉那**人了吗?为什么?他们不是在休假吗?等假期结束了,他们就回去了,那时候要抓人也方便呀!”真要抓人也该悄悄寻访了他们的下落,再带兵去抓。这公开下达通缉令,不是明摆着要逼人上绝路吗?

秦老先生叹道:“连你一个孩子都能明白的道理,榆林卫的人又怎会不明白?他们如此行事,只怕也有糊弄京城来人的意思。罢了,他们这些官面上的人彼此斗法,我们小老百姓又哪里插得进手去?不过我想那京城来人,应该没那么容易被人糊弄才对。”

秦含真又有些好奇了:“京城来的人到底是查什么案子?跟那**官军有什么关系呢?”

秦老先生正想说话,就被牛氏打断了:“什么案子都跟咱们家没关系,老头子你就别啰里八嗦的了,快告诉我,少英是不是找到何氏的下落了?!”

秦老先生只得回答她:“少英的小厮说,他们到达临县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何氏与她哥哥的踪迹。何氏主仆曾经在当地一家大医馆里求医,声称是赶路时遇到了盗贼,才会受伤,买了药,请医馆主人的妻子帮忙包扎伤口后,就离开了。但那已是数日前的事,应该就是在何氏受伤的第二日。他们随身还有车马,但并没有随从,就只有何氏兄妹与秦泰生家的三个人。少英带人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过去,却没追到,只猜测他们应该是返回大同去了。”

牛氏大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就猜到他们是回大同了!哼,他们以为大同离得远,咱们就管不了何氏了么?安哥那混账,只会纵着他媳妇胡闹。既然咱们让人送了信去,他不肯理会,那咱们就亲自跑一趟,无论如何也要把何氏那**赶出秦家家门!再把梓哥儿抱回来。我就不信,我们做父母的到了跟前,安哥还敢忤逆我们!上一回他为娶何氏,跪了一天一夜,我心疼儿子才松了口。这一回,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心软了!”

秦含真见她大怒,想起之前她几回生气都咳得岔了气,连忙立起上半身,轻拍牛氏的胸背替她顺气:“祖母别生气。”

牛氏摸了摸她的头。她今天没咳,只是觉得有些急喘。她如今身体已有好转,当然不会象先前那样,动不动就咳嗽。

秦老先生亲手给老妻倒了杯温热的红枣茶来,劝她道:“你呀,还是这个脾气,有什么好恼的?气坏了身体,还不是我跟桑姐儿着急?何氏说不定还高兴呢,你生病就管不着她了。“

牛氏翻了个白眼:“她做梦!我是她婆婆一日,就能管得了她一日。她不听话,我还有儿子呢!”

秦老先生笑笑,又道:“你想去看安哥也行,只是如今天气渐冷,眼看就要下雪了。大冷的天出门,别说你身体受不了,我跟桑姐儿也受不了呢。真要去,也要等春暖花开了再说。”

牛氏不解:“我自个儿带人去就是了,你和桑姐儿凑什么热闹?你还有学生呢,桑姐儿的身子还没好。”

秦老先生笑了:“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不成?休想。咱们夫妻近三十年,可从来没有分开过。你要去大同,就必须把我带上,就当我是一件行李好了。至于桑姐儿,咱们都要离家了,总不能留她一个在这里。”

牛氏脸微微一红,有些扭捏地说:“罢了,既然你说要一起去,那就等明年春天再说。”

秦老先生微笑着点头。

秦含真看看祖父,又看看祖母,心中无语,默默吃下了这把狗粮。

不过这把狗糖,秦含真也没吃多久。秦老先生跟牛氏虽然夫妻恩爱,但也是老夫老妻了,甜蜜恩爱一把,就开始说起正事来。

秦老先生对牛氏道:“少英查得何家兄妹回了大同,却好象还有些不死心,不肯回家去,依旧滞留临县。我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就打算叫墨虎跟着吴家的小厮跑一趟临县,无论如何也要把少英拉回家去。且不说别的,何家兄妹未与那**官军同行,那些人极有可能还躲在临县,少英与他们有隙,万一叫他们发现了,就危险了。眼看着就快到下雪的时候了,少英应该早早回吴堡去的。他今年刚夺回家业,正该回老家祭祖,告慰祖宗,可不能在这时候出事。”

牛氏忙道:“这话是正理,你就打发墨虎去吧,再多叫几个壮实的后生给他打下手。就跟他说,若是少英不肯回来,就把他绑回来。他不肯回家,就把他绑到咱们家。他是好心替咱们找何氏去的,可不能叫他出事。”

秦老先生笑道:“知道了。你瞧瞧你,方才还埋怨少英呢,如今就把他当成了宝。”

牛氏嗔道:“那不是先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跑了么?都是你的错,谁叫你不告诉我?”

秦老先生不由得叫冤了:“我也不知道啊,刚知道就回来告诉你了。”

牛氏白他一眼:“我不管,反正是你的错。”

秦老先生叹了口气:“好好好,是我的不是,你就别恼了。晚上我让厨房给你做羊肉汤如何?才进家门时,我瞧见张老汉父子俩给咱们送了半扇羊来,说是今天刚杀的,最新鲜不过,正好熬了汤给你补身子。”

牛氏不以为然地道:“天天羊肉汤,我都喝得腻了。这东西偶尔喝两回还好,老是吃,你不烦么?什么时候给我做点烤羊肉来?多多地放上花椒粉,最好还有小茴香,那才有味儿呢。每年冬天我都要吃这个,今年偏偏只能吃稀饭小菜羊肉汤。”

秦老先生无奈地哄她:“那些辛辣的菜色,你如今的身子哪里经得住?等养好了,你爱吃什么,我都由得你。”

“先听着吧。”牛氏撇撇嘴,“你可别说了不算数,到时候你别想进我屋子。”

秦含真冷不及防又被塞了一把狗粮,都快被祖父祖母闪瞎了。她决定要自救。

秦含真清了清嗓子,一脸天真地对秦老先生说:“祖父,我如今身体也好多了,昨儿中午出太阳的时候,还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呢。祖母也说,我现在比之前有力气,您能不能给我找点事做?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闷也闷死了。”

秦老先生笑道:“你这猴儿,病了也不改本性。这是闷坏了,想出去玩耍了吧?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你这回元气大伤,就算身体稍有起色,也没法跟以前比。外头风冷,不小心就要着了凉,你还是别出门的好。若实在觉得闷,就背书练字吧。从前你也背过练过,只是坐不住。明明记性好,‘三百千’你都读上几遍就能背出来了,却长到七岁,还没法把字写得规整,将来叫人知道你是我秦家的女孩儿,也是丢脸。等你什么时候把功课学好了,我再放你出去也不迟。”

秦含真干笑。好吧,虽然祖父的话说得不好听,但他说的却是好事。她总要让人知道她认字才好,趁此机会练练书法,多读些书,对自己将来也有好处呢。

谁知牛氏见丈夫给孙女布置了功课,也拿出了那块布头:“桑姐儿是女孩子,既然要学功课,就不能光顾着读书写字,还要学做针线。你如今都七岁了,先前因为受伤,又忘了不少事,这时候再学,已经有些晚。趁着冬日清闲,赶紧把先前忘掉的都拣起来才是。”

秦老先生抚须点头,十分赞同:“好。既如此,桑姐儿每日早起,先把‘三百千’背上几遍,然后开始抄写,先每日抄上三百个大字,等练熟了,再改为五百个大字。半日的功夫,应该会很轻松才对。等吃过午饭,小歇片刻,午后就学针线吧。等你什么时候学会简单的针线活了,在同龄的女孩儿面前不露怯时,我再教你些琴棋书画。咱们书香人家的女儿,光学针线可不行哪。”

秦老先生与牛氏对望着点头,秦含真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僵掉了。

喂喂喂,她只是想找些事学一学,打发一下时间,不要那么无聊而已,可没打算把自己坑了呀!

不管秦含真心中如何悲苦,秦家夫妻都已经做出了决定。从此以后,秦含真就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正如秦老先生说的那样,她每日早起,就开始背书、练字,午睡起来后,又开始学做针线,一整天都有事可做了,再也不必喊无聊。

还好,秦老先生律己很严,对体弱的孙女倒还算体恤,每天都容许她睡到辰初(早上七点),不会强求她天未亮就起身,再加上每天午饭后固定半小时的午休,秦含真得以保证了充足的睡眠。再加上每日三餐都是营养丰富却清淡的饮食,她的身体状况渐渐改善,腿脚也变得有力许多,可惜,还是免不了每日早晚各一碗的药汤。

那是县城里那位有名的张医官特地为她开的养身方,补血补元气的,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再苦也要硬着头皮灌下去。

虎伯在临县滞留了十天后,还是失望地回了秦家。他被派去劝说吴少英返乡,但吴少英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一再婉拒。虎伯本想硬将他捆走的,谁知消息走漏,吴少英竟然带着所有的仆从提前离开了临县,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了。虎伯无奈之下,只得回来向秦老先生复命。

秦老先生无可奈何,只能托人给曾经在门下求学的学生捎信,让他们多多留意吴少英的下落,遇事多关照一些。

时间就这么慢慢地进入了腊月。腊月初一这一天,被派往大同送信的虎伯之子虎勇,忽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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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五章 虎勇
秦含真并没有见过虎勇,但她对虎伯虎嬷嬷夫妻俩的印象很好,连带的对虎勇也挺有好感。听说他送信去大同,一去三个月没有回音,如今终于回来了,她连忙把手头上那篇《三字经》抄完,就洗了手,换上厚棉袄,走出房门往正屋里去。

她如今可以自己行走了,不必样样都依靠张妈服侍,倒得了不少自由。如今秦家大房仆妇少,翠儿走了以后,只剩一个张妈,事事都要她来打点,挺累人的。秦含真不必她再跟在身边,两人彼此都能松口气。张妈终于有时间可以时不时去瞧瞧在下院当差的儿子浑哥,而秦含真的活动空间也不再局限于自己的屋子和祖母的暖阁了。只要是在上院里,随便她爱去哪儿去哪儿,但暂时还不能出院门。

秦含真掀起正屋的棉毡帘子一角,钻了进去,就听到虎嬷嬷在暖阁里向牛氏回话:“那孩子都快瘦脱了相,这一路上定没少吃苦。虽说这回不是二爷的错,二爷原也不知实情,但家里派去的人被折腾成这样,二爷身边的人都不管一管,可见二爷在家也是纵着**奶胡闹了。我们夫妻都是下人,不敢说二爷的坏话,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二爷叫人糊弄了。请老爷、太太做主!”

牛氏气愤地说:“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会给你们一家一个交代!等明春天气暖和些,我们就到大同去一趟。那姓何的小**不就仗着咱们夫妻离得远,才不把公婆放在眼里么?那我们就到她跟前去,看她还怎么嚣张!”

虎嬷嬷有些哽咽地道:“谢太太为阿勇做主!”

秦含真听着暗暗吃惊,连忙跑进暖阁去:“怎么了怎么了?勇叔怎么了?”

牛氏见她进来,便告诉她:“你勇叔去大同给你二叔送信。谁知大同府的官军要练兵,你二叔早几日去了营里,几月都不能回家。你勇叔只好待在你二叔家里等他回来。何子煜送梓哥儿和他姐姐回去,见到他就一直看他不顺眼,总是叫底下人给他使绊子,又不叫家里下人告诉你二叔他去了大同。直到何子煜离开了,才稍微好些。谁知日前何子煜带着何氏回去,就再容不下你勇叔了,居然还勾结了官府的胥吏,要寻个罪名把你勇叔拘进牢里,生怕他与你二叔见面,漏了何氏的底。你勇叔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连行李路费都丢在大同了,身上只带着几百钱,又没有棉袄。幸好他遇到了一个商队,要从大同往汾州府去,他跟着这商队打杂,一路磕磕碰碰的,又攒了些路费,才平安回来了。”

秦含真更吃惊了:“何家兄妹做到这个份上,也太大胆了吧?他们难道以为这种事真能瞒二叔一辈子?!”

牛氏冷笑:“谁知道呢?虽说你二叔这回没看到你祖父写的信,不知道家里的事,但他对何氏素来纵容,说不定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对何氏怎么样呢?若不是有这个把握,何家兄妹就敢用这样的法子害你勇叔了?你勇叔怎么也是跟你爹和你二叔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与你二叔也是兄弟。”

秦含真默了一默,道:“如果二叔连亲哥哥亲嫂子的情面都不念,又怎会念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兄弟的面子?”

牛氏闻言,也沉默了。这个小儿子就是她的心病!她也许是太宠他了,结果长大了,他就是最让人操心的那一个。

牛氏对虎嬷嬷说:“这事儿我跟老头子会跟老二说清楚的,无论如何也要老二给阿勇一个交代。若是他真的连兄弟、嫂子,甚至是父母的话都不听了,非要护着那**,那我要这个儿子也没用!就算他不肯过继梓哥儿,也没关系。我们老秦家又不是绝了嗣,大不了回老家去找个聪明懂事的侄孙,过继到平哥夫妻名下。我们老两口一样有孙子可以继承香火,桑姐儿一样有兄弟可以撑腰!”

虎嬷嬷有些难过地安慰她:“太太,事情未必就到这个地步了。我方才只是一时心疼儿子,说的话也忘了分寸,太太千万别放在心上。我瞧二爷还是个孝顺孩子,只是被何氏迷住了,犯些小糊涂而已。若他真的是个为了女人就不顾父母兄嫂的,何氏兄妹又何必陷害我们阿勇,生怕他跟二爷见面呢?”

“到底如何,明年就知道了。”牛氏摆摆手,不想再说下去,“你叫阿勇好好休养些时日,不必担心家里的差事。今年我们家先后办了两场丧事,我跟老头子都没有过年的心思了,亲友们也不会上门拜年的,家里要准备的事情也少,用不着阿勇。你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多给他弄些好吃的补一补,再照上回的方子到县城医馆里抓几副补药。虽说阿勇是壮小伙子,可毕竟受了苦,万一损了元气,没补回来,年纪大了就麻烦了,正该趁如今好生调养。”

虎嬷嬷笑着谢了赏,就退下去了。她心里还牵挂着儿子。刚刚虎勇回来,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从哪里的估衣铺里弄来的,又破又旧,还不暖和,冻得他脸色发青,可心疼死她了。她叫了儿子去洗热水澡,换上自家干净的衣裳。老爷一会儿下了课,兴许还要叫他来问话呢,趁着眼下有空,她赶紧去厨房瞧瞧有什么热汤点心,可以给儿子送去。

虎嬷嬷走后,牛氏的心情有些低落,她叹了口气,挨到引枕上,默然无语。

秦含真也明白,无论牛氏嘴里说得多么利索,秦安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如果秦安真的为了何氏违逆父母的意愿,她做亲娘的心里又怎么会好受?

想到这里,秦含真就爬上了炕,窝到牛氏怀里,抱着她道:“祖母别难过,您还有桑姐儿呢,我会孝顺您和祖父的。”

牛氏扑哧一声笑了,揪着她的两个丫髻:“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嘴甜!倒也不枉我跟你祖父这么疼你了。”

秦含真冲着她傻笑。

且不说秦含真这边在跟祖母乐享天伦,那边秦老先生结束了授课,就让人传了虎勇,到中院书房去问话。

虎勇将自己的经历细细说了,秦老先生听完,心里既想生气,又有些庆幸。

还好,二儿子秦安这回只是因为要练兵,不在家中,没有看到信,所以不知道何氏在家里做了些什么。若是他知道了,还要护着何氏,那这个儿子就真不能要了。既然他不知情,那还有回转的余地。

秦老先生又问虎勇:“那边宅子里的下人,都只听何氏兄妹吩咐么?你去了这么久,我就不信,老二家里就没人到军营里给他送东西。这些人就一句话都没跟老二说过?连秦泰生也是如此?”

秦泰生就是秦泰生家的丈夫,他是秦安从米脂带到大同去的心腹,自小就在秦家做事,本是秦安的小厮,因买来时就不知姓名,还跟了主家的姓。他与自小陪伴秦平长大的虎勇身份相似,照理说,是不该帮着何氏欺瞒主人的,更别说将老家派去的人晾在一边。

虎勇听了秦老先生的话,就有些难过:“老爷,泰生倒还好,他跟着二爷进了军营,并不在家中。”

秦老先生怔了怔:“怎会如此?他在老二那里不是做管家么?”

虎勇叹了口气:“他是顶了个管家的名头没错,但二爷家里的事,都是叫二管事打理的。泰生就只是跟在二爷身边做个长随。**奶不许二爷带丫头服侍,用小厮也只肯用长相丑陋的歪瓜劣枣。二爷也是要脸的,带那样的小厮进军营,叫其他人见了也要笑话。泰生稳重又懂规矩,就成了最好的人选。他自进了军营,好几个月都不曾回过家,连儿女都是交给旁人照管。”

秦老先生皱起眉头:“这倒罢了。军营里管得总是严些。但泰生既是老二亲随,难道整个家里,就没一个人给他暗地里送口信?他也由得那所谓的二管事掌握大权,让他自个儿在老二身边做个聋子、瞎子?”

不可能!他教导两个儿子身边的小厮,都是照着从前教虎伯的法子,虎伯也没少提点两个年轻人,秦泰生不可能这么蠢!

虎勇道:“泰生兴许有过想法,在家里也不是真的一个人手都没有。只是**奶一手遮天,家里下人都不敢忤逆,但凡是不肯听她号令的人,都叫她撵走了。倒是有一个小厮,受过泰生恩惠,还能偏帮他些。但这小厮胆小得很,一句话都不敢私下往军营里递。我原还不知道他与泰生交好呢,若不是何家舅爷陷害我时,这个小厮事先递了话过来,叫我逃过一劫,我也不会知道他原是泰生的人。我脱险后,这小厮跟我说了二爷家里的情形,道是有**奶在,断不会叫我有机会见到二爷的,与其白白叫她兄妹二人害了,不如先离开,等到二爷回家再说。若是泰生回来了,他也会把事情告诉泰生一声。”

秦老先生冷笑:“听起来,那何氏还真的把家里把持得滴水不漏了?老二到底在做什么?被自个儿媳妇糊弄到这个地步,还懵然不觉,他这二十几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虎勇低头束手,不敢说一句话。

秦老先生暗暗生了一回闷气,才平静下来,对虎勇道:“你且去吧,好生休养身体。等明年开春后,我与你们太太打算亲自跑一趟大同。到时候自会叫老二给你一个交代。”

虎勇揖手一礼,退了下去。

虎伯正好这时走了进来,与儿子对望了一眼。

秦老先生抬头看见,不由得疑惑:“有什么事?”

虎伯便上前道:“老爷,是县城里珍宝阁的小李掌柜来了,说有要事要请您帮忙。”

“小李掌柜?”秦老先生皱了皱眉头。

上院里的牛氏听说了这个名字,同样也皱了皱眉头。秦含真好奇,便问:“祖母,这人是谁呀?”

牛氏淡淡地道:“珍宝阁老掌柜的儿子。你祖父年轻的时候,曾在他们那儿做过两年伙计。老掌柜倒罢了,只是他这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含真怔了怔。啥?她祖父那是什么人呀,县中的名师、大儒!居然在这个珍宝阁里做过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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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六章 往事
秦含真真的非常好奇,秦老先生怎么可能到哪家店铺去做伙计呢?他明明是个读书人哪!

况且,她虽然不清楚祖父的身世来历,可看他平日言行举止,就不象是寒门出生的士人,说是世家名门的子弟,也是说得通的。一般人家的儿子,哪儿能教养到这个地步?

祖父学问渊博,自然是不用说的,他教出来的那一串串儿秀才、举人和进士就能证明得了。除了经史子集,他也熟悉史书上的各种典故,言谈间信手沾来,还对琴棋书画都很精通。若不是大户出生,一般人家哪儿会让儿子学这些?有时间都叫他多读书,好考科举了。

祖父同时还精通骑术。他有时候早上会挥着把老木剑,练习一种剑术套路,看起来象是太极剑法,但又有些区别。不过可以看得出,这是一种健身的方式。祖父舞起剑来,身手矫健,下盘稳当。就算秦含真没看过祖父与人打架,光看这手剑法,就不能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了。祖父的小书房里,还收集了些兵书、阵图之类的。秦含真曾听虎嬷嬷跟牛氏闲聊时提过,亡父秦平与二叔秦安,少年时都跟祖父学过兵法,后来从军能年纪轻轻就升了武官,跟祖父的教导不无关系。

祖父不但文武双全,还懂得许多他如今的身家不该知道的东西,比如古玩、文玩之类的,他就非常精通。别的不说,吴少英送给秦含真的那两方印章,祖父随口就说出了它们的种类,也知道保养的法子,而且不怎么放在心上,仿佛觉得这价值几百两的印章,就该是小女孩的玩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到家后,他帮秦含真收起印章,也就是随手放到了小书房的置物架上,每个月拿出来保养一下而已。可问题是,秦家在米脂县虽说是大户,却也算不上富豪。几百两银子对秦家来说,绝不是小钱!

秦含真旁听祖母管家,虎嬷嬷报上来的账目显示,秦家上下一个月的日常支出,还不到二十两银子。《红楼梦》里的刘姥姥说过,二十多两银子就够他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而这个数目在秦家也不过是一个月的花销,可见秦家绝对不穷酸。两块印章,至少抵秦家两年的生活费,这是能随便找个地方存放的东西吗?可祖父就是没当一回事。秦含真只能认为,他是见惯好东西了,所以这两方印章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小玩意儿而已。

秦含真偶尔从祖母牛氏的言谈里,也能听她泄露过一句半句口风,似乎秦家曾经很了不起。虎伯甚至曾经脱口而出说过“老侯爷”的话,可见秦家过去至少是侯府。

只是,秦家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似乎家道中落了。秦含真听张妈偶尔露的口风得知,这座秦家大宅其实原本是牛氏娘家的,她是家中独女,家族又不在米脂,她就继承了亡父留下来的所有家产。就连牛老太爷生前用过的伙计、仆从,如今也依然留在秦家做事。倒是没听说秦老先生有什么产业,这跟倒插门也没啥区别了,只不过他并不是赘婿的身份,儿子们也都随父姓秦而已。

秦家若曾经是侯府,秦老先生又为什么会去一家店铺做伙计呢?况且,秦含真总觉得什么公府侯府的,应该多数在京城这种地方才对,至不济也该是座大城市,秦老先生又怎会到米脂县来?这种种疑团,秦含真百思不得其解,想要问祖父祖母吧,又担心会犯了忌讳。

如今来了一位小李掌柜,说秦老先生曾经在他家店里工作过。秦含真就想,也许可以趁机打探一下内情呢?就问了祖母牛氏:“这人是谁?为什么祖母说他不是好人呢?”

这时候虎嬷嬷并不在跟前,牛氏对着孙女,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就照直说了。

“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曾落魄过。那时我们还没成亲呢,你曾祖父没了,伯祖父又翻脸不认人,丢下你祖父一个,回京城享福去了。你祖父帮我办了你曾外祖的丧事,还帮我把家里那些想造反的伙计给镇压下去了,家里家外也都安置好,让我一个弱女子也能安心守住家业。我跟他说,反正都是未婚夫妻了,他索性就住在我们家得了。这宅子那么大,还怕没地方给他住?他想读书也行,想帮我打理家业也行。我们家有田有铺子,我一个人也照管不过来,他正好可以帮我一把。等我出了孝,就跟他成亲,谁还会说他是吃软饭的?谁知他竟然拒了,还跑去县城里找了份差事,给人家当伙计,真真气死我了!”

秦含真还真没想到,原来祖父当年还经历过这些。丧父之后又与兄长反目?那兄长是嫡出吗?家是在京城?他为什么会跟祖父翻脸?还有,如果秦家真是侯门,牛家很显然只是一个土财主,祖父怎么就跟祖母订亲了呢?

秦含真想问的事有很多,不过她知道不能太着急,就先问:“祖父当时去的,就是这位小李掌柜家的珍宝阁吗?他们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牛氏撇嘴道:“他家是买卖古董的,才取了这么个名字,其实是自抬身价罢了。当初你祖父去的也不是他家,而是他家隔壁的书画铺子,最开始是给人做装裱。也不知道你祖父是打哪儿学来的这门手艺,他自个儿说,是小时候喜欢看些杂书,向别人学了些皮毛。不过这是他谦虚的说法,别看他刚进店时做的是小伙计,不出三个月,他就已经被那家书画铺子供起来了,说是全米脂也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手艺更好的裱匠。他学的是正宗的‘苏裱’。也就只有西安城里,还能遇上一两个学过‘苏裱’的,还未必有你祖父做得好呢。你祖父的名声传了出去,那铺子的掌柜生怕有别家撬他墙角,特地请了你祖父做供奉,一年有四十两银子呢!”

秦含真讶然:“祖父会给人装裱呀?我听说这是门极难学的手艺。”若祖父是侯门公子,又是怎么学会这种技术的呢?

牛氏喜滋滋地道:“你祖父素来聪明,不论什么,他一瞧就会的,再没人能比得了他。”

秦含真干咳了一声。得,祖母其实是祖父的脑残粉,想从她这里问到祖父为什么会装裱技术,估计是不可能的。她只能转变方向:“那祖父又是怎么到珍宝阁去的呢?”

牛氏便说:“这事儿说来也巧,那时你祖父在书画铺子里做了不过半年,有一日来了个熟客,拿了幅古画过来,说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是他不知多少辈儿以前的老祖宗的画,十分珍贵。可惜家里人没保存好,清扫房舍的时候才翻出来,那画儿已经不能看了,又脏又破。那熟客不知打哪儿听说,有那极能为的糊裱匠,能把破了的画儿修好,便拿到书画铺子里试试。那铺子里的人哪里做过这等活计?还是找了你祖父去,你祖父才说,不是不能救,只是麻烦些,他从前见人做过,但自个儿却从未动过手,就怕做不来。那熟客说,再难找一个更好的裱匠了,若再不救那画儿,只怕就救不回来了,不管能不能,请你祖父试上一试。你祖父就真的做成了,前前后后花了小一月的功夫呢!那时整条街的人都听说了,珍宝阁的老掌柜也过来瞧了热闹。看到那幅画崭新崭新地回到主人手中,老掌柜就开口请你祖父去他家店里做个供奉。”

秦含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古董里也有字画呢,老掌柜是想借祖父的手艺,把那些破了的字画修复好吧?”

牛氏哂道:“他打的自然是这个主意。除此以外,他还听说你祖父除了字画,对别的古董也很精通,比他店里请的掌眼师傅要强,就一心要笼络你祖父去他店里做事。本来你祖父在书画铺那边过得挺好,一年有四十两银子的俸银,还有间屋子住。只是珍宝阁出的价钱更高,一年八十两,还给他置办一处小院子,另买个小厮侍候他。你祖父倒不是为了银子,只是想着,再过两年,他跟我就要成亲了,总要体体面面地娶我过门才是。珍宝阁给钱给房子,替他解决了大难题,他就跟老掌柜说,以后身兼两店之职,他在珍宝阁做供奉,但书画铺里若有为难的字画要他出手,珍宝阁不能拦着。老掌柜也答应了,毕竟珍宝阁里也不是常常会遇到古画,他又与书画铺子的掌柜是几十年的老交情,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秦含真问:“那后来呢?为什么说那个小李掌柜不是好人?”

牛氏撇嘴道:“他自然不是好人了。珍宝阁的老掌柜倒是个和气的,也讲仁义。你祖父在他店里做了一年零八个月,宾主融洽,银子从来不少给的。眼看着还有两月,我跟你祖父就要办喜事了,谁知老掌柜这时候病倒了,他儿子出来接掌铺子,居然就翻了脸。他不但不肯照约定好的,给你祖父第二年那八十两银子的俸银,还推说你祖父跟书画铺子继续来往,对珍宝阁不忠心,把他从供奉贬成了伙计。你祖父初时看在老掌柜面上,勉强忍了他,后来他越发过分,连给你祖父的宅子也硬是收了回去。你祖父实在忍不了,索性辞了。后来我们成了亲,你祖父也不去书画铺子做事了,就在家里开了个私塾,收些蒙童教导。”

秦含真张大了口:“那个小李掌柜这么蠢?”祖父这样的重要技术型人才,他居然就为了点小钱,把人逼走了?

牛氏冷哼:“他可不就是那么蠢么?老掌柜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业,叫他儿子败得快要倒闭了。若不是街坊邻居看在老掌柜的面上,接济他儿子些,只怕他儿子连铺子都保不住了呢。老掌柜横竖是已经去了,不然看到他儿子如此败家,气也要气死了。”

秦含真听到这里,不由得往窗外望去。关系都坏到这个地步了,小李掌柜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家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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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七章 求助
秦老先生在中院花厅见客,秦含真与祖母牛氏在上院里不知详情。直等到快到晚饭的时间了,秦老先生方才回到正屋来。

牛氏早已等得不耐烦,一边叫虎嬷嬷摆饭,一边给丈夫倒了杯红枣茶,问他:“那猢狲找你做什么?定然不是好事!”

秦老先生喝了口热茶,对妻子的话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又是何必?虽说从前有些口角,但也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忘光了,偏你还记得清楚。”

牛氏冷笑:“我自然记得清楚!你在他家铺子劳苦功高,不知帮他们挣了多少银子,又少吃了多少亏,一年不过是八十两银子的俸银罢了,那猢狲也敢全部扣下,真不把人当人看了!他还把他老子给你置办的宅子收了回去,连派来服侍你的小厮招哥也卖掉了。你当日调|教那孩子,花了多少功夫,又教读书又教写字,还教了算账,外头一般小门小户里上过学的孩子都未必有他能干,正想着要他在你身边长长久久地服侍,竟然被那猢狲硬拉走卖人!若不是我偶然在县城里听说,赶紧叫刘账房把人买下来,还不知道要流落到什么地方去呢。就冲着那猢狲干过的黑心缺德事儿,我就能记他一辈子!”

秦老先生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抚妻子:“那都是从前的事儿了。如今招哥过得好好的,娶妻生子,在王家做事,也是顺顺利利。你何苦再念叨从前的恩怨呢?仔细想想,那宅子与招哥都是老掌柜安排的,并未曾说是送了我,小李掌柜若不把招哥卖掉,我们倒不好把人带到身边了。由此可见,小李掌柜也没得什么好,他不过是省下了几百两银子,可家中的生意却一日比一日差,到如今已经名不副实,仅仅是苟延残喘罢了。咱们一家却很是富足,实没必要与他一般见识。”

牛氏撇嘴:“咱们家富足,是咱们自己经营得好,又不是他的功劳。就算不跟他一般见识,该骂的时候我还是要骂的!”

秦老先生笑笑,转头去逗秦含真:“今儿桑姐儿可把功课做完了?”

秦含真连忙点头:“全都做完了,我拿给祖父看。”说罢也不下炕,转身就去炕尾的小桌上取了一叠写满大字的纸来。如今天气冷,又时不时下个雪,她在正屋里待得暖和,回自个儿屋里时在外头被风一吹,再进暖和的屋里,一冷一热倒容易伤风,因此索性连功课都拿到祖母屋里来写。只要牛氏没跟虎嬷嬷商量管家的琐碎事,就不会影响到她。

秦老先生接过孙女的大字要看,牛氏忙拦住他:“唉唉,你别把话说一半就不说了,那姓李的猢狲到底找你有什么事?你该不会是答应了他,又瞒着我吧?”

秦老先生见妻子非要追问到底,只得回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家铺子里有一幅古画,有几百年了,说是前朝名家所作,值不少银子。小李掌柜偶然收到这幅画,一心要卖个高价,拿它翻身的。谁想到这画儿前头的主人没保存好,表面上瞧着无事,但画到了小李掌柜手里,不过十天半月就霉斑处处。小李掌柜已经把画卖了出去,还从买家手里拿到了订金,甚至还花掉了。若是不能在短期内把画完好地交付给买家,只怕不但要赔一大笔钱,得罪了那等人物,他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因此才来求我出手。”

牛氏冷笑了:“原来他还知道要来求你?真是难得,当年他不是狗眼看人低么?”又问秦老先生,“你没答应他吧?不许答应他!他那样的人,死了也活该!”

秦老先生无奈地道:“你当我是看在他的份上么?不过是不想老掌柜的孙子曾孙们也跟着受苦罢了。这回他家寻的买家身份不一般,是做官的,品阶还不低。若不是小李掌柜使了银子,讨好了人家家里的管事,也未必能做成这笔买卖。如今钱都收了一半,买卖却出了问题,他没法交代。即使那买主宽宏大量,只要他赔钱了事,那从中牵线的管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家。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来寻我求助。若我拒伸援手,如何对得起老掌柜的知遇之恩?”

牛氏不以为然:“你替老掌柜挣了至少二三千两银子,什么恩情都还了。再说,能聘到你去做供奉,本来就是他们老李家祖坟上冒青烟,他家子孙自个儿不肖,招惹来祸事,还能怪到你头上不成?”

秦老先生笑笑,道:“我看过那画儿了,其实就是上一任主人在卖画之前重新装裱过,寻的裱匠工夫不到家,没有做好,小李掌柜保存也不妥当,才会变成如今这样而已。只要重新装裱一番,画儿未必没得救。只是如今的时节不对,大冷的天儿,熬浆糊都不合适,更别说揭画儿了。若是他提前两月送来,事情要好办得多。如今我也不敢担保一定能做成,只让他回去再考虑考虑。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好些年不曾做这些,万一有个差迟,那可怎么办?况且真要做,也至少要大半月的功夫,只怕他未必等得。若他能寻到更出色的裱匠,就不必来我这里冒险了。”

牛氏满意了,她只当丈夫这话是推托之辞:“这才对了。那种人,管他去死!这事儿原也是他自找的,若不是他眼光不佳,没能在买画的时候发现那画儿的毛病,又保存不当,怎会招惹来这么厉害的人物?他自个儿没本事,还要把有本事的人都赶走,就只为了节约一年几十两银子,小家子气,活该他家铺子成不了气候!”

秦老先生只是笑笑,由得妻子去骂,自己专心地检查着孙女写的大字。

从腊月初一起,秦含真就开始了每日五百个大字的功课,比之前每日三百字的时候辛苦了许多。但她这时已经习惯了写毛笔字,也练得熟了,写起来倒比刚开始学写的时候要轻松些。她如今不过是个七岁小女孩,秦老先生也没要求孙女儿写字写得多么出色,只要字体工整,页面整洁,笔画清晰,也就可以了。

秦老先生看过孙女的功课,心里还算满意。秦含真的字说不上多好,但个个都写得工整端正,字体结构都掌握住了,剩下的也就是多练、多临帖而已。他挑出了几个字,指导孙女:“这个‘繁’字、‘鼻’字还有‘羲’字与‘虞’字,虽说笔画多些,但你也写得太大了,足比别的字大出一倍有余。祖父知道你是为了把字尽可能写得清楚,但日后还是要多练练,即使字的笔画多,你也要写得跟其他的字一般大小才好。”

秦含真不好意思地笑笑,答应下来。

秦老先生收起了孙女的大字:“好,照着这个进度,过完年你就可以开始临帖了。待我做些描红本子,你就照着祖父的字,先描上一年再说。”

秦含真答应着接过那叠纸,牛氏在旁道:“依我看,桑姐儿这字就写得很不错了。我跟你学了几十年,写的字也不过是这样罢了。我们又不用去读书考科举,能看懂书信,会算账,闲时能不靠别人,自个儿写帖子与人来往,就够使的了。你教会了桑姐儿写字,不如再教教她算数如何?我瞧这孩子心清目明,算账定是一把好手。至于那些诗呀词的,琴棋书画等等,都不必学了。咱们在米脂也找不到几个会诗书才艺的姐儿,桑姐儿长大了也用不上那些。”

秦老先生摇头道:“她才多大?自然该多读些书,算账只是小道罢了,最要紧的是懂得学问,明白事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类的,她若喜欢,也尽可学去。学这些东西,又不是为了在人前炫耀,或者与人交际时用的,而是因为自己喜欢,闲时可以自娱,陶冶情趣。”

秦含真心想,算数有啥好学的?她都学了十几年了,够她在古代算个账的,再学难道还要研究微积分吗?倒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挺有趣,她也不用精通,但凡能学会一点皮毛,就够自己高兴的了。要是换了在现代社会,精通这些的都是男神女神呀!

她连忙对秦老先生说:“祖父教我吧,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学。还有您那装裱书画的技艺,我也想学的。如果您愿意教我怎么辨别古董,我也一定会努力!”

牛氏有些吃惊,笑骂:“你这丫头发什么疯呢?学那些东西做什么?听我说你祖父年轻时候有多厉害,你也想跟着学了?就算学会了,你也做不了人家铺子里的供奉。”

秦含真不以为意:“我才不是为了去人家铺子里做供奉呢,我学了是为自己高兴。祖父想要给人裱画的时候,我也可以在旁打下手呀?就当我是为祖父分忧了。”

牛氏听了便有些吃醋,嗔了秦老先生一眼:“瞧吧,都是你惯的,这丫头嘴这么甜,只会讨好你了,我的话只当耳旁风。”

秦老先生高兴地呵呵笑着:“她平日也对你很孝顺,成日在家陪着你,见我的时候都少,偶尔也该讨好讨好我这个祖父嘛。”他慈爱地摸着秦含真的小脑袋,“好孩子,若你真有心想学,祖父都教你,只是你不能喊辛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祖父就不教你了,知道么?”

秦含真不停点头,心想祖父心里有数,绝不会让她累坏了身体的。反正也没啥事好干,不趁着这么个好机会,向多才多艺的祖父多学些东西,难道要荒废这难得的重生时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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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生荣誉勋章 追忆似水年华勋章 91baby九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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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采桑子卷                第四十八章 用功
虽然秦含真定下了新的学习计划,但她的日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旧是每日练字、背书,学点简单的针线活,陪祖父、祖母聊天。

这也难怪,无论她有多大的志愿,现在还是个小女娃呢,还在打基础的时候。不先把基础知识学好了,谈何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古董金石?

不过,基础知识也不意味着无聊。秦含真现在每天都会听祖父讲一个时辰的课,说是启蒙课,教的也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样浅显的课文,但秦老先生身为名师大儒,讲起课来自然跟一般的老师是不一样的。

比如他教《三字经》,不但会教人熟读背诵,能抄会写,还要把上头的每一个典故都讲得清清楚楚,是历史上发生的什么事?涉及到什么人物?这人物有什么著名的事迹?诸如此类,都要联系着讲一遍。此外,还有三纲五常、六谷六畜、五行五方、九族五服、八音六艺……这些全都讲起来,那就复杂了,绝对不是十天半月就能讲完的。要是秦老先生讲究一些,样样都要说得详细,说不定一年了还未必能教完一本《三字经》呢。

又比如他教《百家姓》,那也不仅仅是知道世间都有些什么姓氏而已,每个姓氏的由来、分支、著名人物、历史事迹、郡望堂号,他都能信手拈来,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还有他教《千字文》,那涉及到的天文、地理、生物学、历史学、政治学、哲学……等等的知识就多了去了。

这全都是秦含真从祖父的学生之一王复林那里听来的,着实惊叹不已。倒是王复林于承枝等几个学生,都在庆幸自己是拜了秦老先生这么一位名师。若换了在别家先生那里求学,怎能学到那么多东西?而其中王复林因为前头有一位堂兄王复中曾经在秦老先生门下苦读,如今已经是一位翰林,时常觉到恩师教的东西十分有用,过去觉得恩师教的许多都是无用杂学的想法,早就抛到脑后了,还不止一次写信回老家,叮嘱弟弟一定要认真努力地学习,千万不要轻视恩师教导的任何一样学问。王复林牢记堂兄教诲,上课时总是最用心听讲的那一个呢。

不过,秦老先生这只是为孙女启蒙而已,还是二次启蒙——据说是已经教过一次,但桑姐儿不大爱听,只把书背熟了,道理没听明白,如今书也给“忘”了,只能重来一次——许多道理不会讲得太深,跟王复林等准备考科举的士子们不能比。他打算只教孙女些皮毛,等将来孙女儿长大些,学问也有长进了,再往深里讲解。如今他也不要求孙女儿把他讲过的内容全都熟记下来,但要她至少得记住一半以上,别人提起的时候,她要能听明白人家讲的是什么话题。

这个要求实在不算低了,秦含真开始时还苦恼过,担心自己做不到,但后来发现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体,记性实在不坏,通常一篇文章读个三四次就能背下来了,听完祖父的授课后,三两天里也能记住八成,而且还记得挺牢,心里也松了口气。怪不得牛氏常说,桑姐儿自小聪明,只是太贪玩了不肯好好学习呢。这么好的天赋,浪费了就太可惜了。

秦含真现在听课的时候,都会专心致志地听讲,有不明白的地方立刻就问,下了课就马上把知识要点整理一下,用笔写下来。有句话说得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现在仗着这个身体的天赋,能把祖父教导的东西记个七七八八,但天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小孩子本来就记性好的关系呢?等她长大了,好记性还能保持下去吗?还是做笔记更可靠。将来想要复习的时候,对着笔记也比回想记忆要可靠得多。

秦老先生对孙女儿的这个习惯非常赞赏,还常常对妻子牛氏道:“桑姐儿不仅聪明,还十分好学勤奋,真真让我刮目相看了。可见孩子总是会长大的。小时候我们总说她淘气不懂事,如今她可不就稳重多了?”

倒是牛氏心疼孙女儿:“每日抄那五百字,又要听你讲一个时辰的课,就够辛苦的了,还要写那劳什子笔记做甚?她又不用去考科举,没得受苦受累!”

秦老先生这回就不赞同了:“每日不过学上两个时辰,又何来受苦之说?她这年纪正是好时候,难为她如今不再淘气了,愿意专心用功,又没有别的事情分她的心,这时候不学,什么时候才学呢?”

牛氏不以为然地道:“就算要学,也不能这么累。一天两个时辰,就去了小半天。她头上的伤固然是好了,但身体还弱着呢。这会子又天寒地冻的,写字儿手冷,那墨也不好蘸,笔也不好用,比天气暖和的时候难写多了。反正我看着孙女儿受罪,就觉得心疼。要不……等到明年她身子好些了,你再教她也不迟。”

秦含真忙道:“祖父祖母,我可以的,一点都不觉得累!”她这是真话,虽然体力有限,但写字背书又不是什么耗费体力的事,在屋里就能完成了,她的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完全可以应付得过来。

对于孙女的坚持,牛氏不太能理解,只感到了心疼。她搂着秦含真说:“好孩子,你还小呢,何必这样辛苦?”又瞪丈夫,“都是你逼的!好好的教桑姐儿那么多做什么?”

秦老先生只能苦笑了。他是真的没觉得孙女很辛苦啊,明明是游刃有余嘛。这孩子难得自小就聪明,小时候只顾着淘气不肯好好学,白白荒废了几年光阴,但如今重头再努力,也不算晚。既然孙女愿意学,他做祖父的当然要用心教导。若是他因为心疼孩子,拦着不让她用功,那就未免太暴殄天物了。他的孙女,怎能那般荒废呢?

秦含真看看祖父,又看看祖母,就索性一把搂住后者的脖子,撒娇道:“祖母放心,您心疼我,祖父也是盼着我好呢。我会小心的,不会累坏了自己,要是觉得太累,就会歇一歇再继续。祖父也是精通养生之道的,如果觉得我身体受不住,一定不会让我继续用功下去,您就放心吧。”

牛氏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鬼灵精,你要是真想让我放心,就该少用些功,让我别再操心才是。结果呢?就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我。知道你偏着你祖父了,我也懒得跟你们多说。只是你若真觉得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停下来,知道么?”

秦含真笑嘻嘻地大声答应了。

平静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秦含真一边苦读,一边度过了关氏的百日祭、祖父关老爷子的百日祭,又过了腊八节,吃了腊八粥。腊八过后,照秦家历年的规矩,几位在秦家寄宿的学子就该告辞离去,与家人团聚了。通常他们要等到正月结束,才会再次返回秦家读书。

不过,秦老先生早就跟妻子牛氏商量好了,明年开春后便要往大同二儿子家走一趟,把休何氏与过继梓哥儿的事给料理了,因此便嘱咐了几个学生,明年开春后暂不必过来,等到他们夫妻从大同返回再说。不过,这几个学生在秦家也读了几年书,明年的县试、府试与院试,都可以下场试一试了。他们回家后应该专心备考,不回来上课也没关系。

三名学生先后告辞离去,其中胡坤家住得最远,又没有代步工具,走得是最早的,但有秦家为他置办的棉衣,倒也不必担心路上会受冻。

第二个离开的是于承枝,他家在绥德州城北面的四十里铺镇,家境尚可,到县城里雇辆车,再找个伴当在路上做保镖,就能回去了,也没什么为难的,年年如此早已习惯了。

最后走的是王复林,他家就在县城里,离得最近,与秦家关系也最密切,倒落到了最后,似乎想要抓紧时间,多向秦老先生请教些问题,还写了几篇时文,让秦老先生帮着批改。他明年是一定要下场考试的,有堂兄王复中珠玉在前,若是考得不好,未免丢脸,因此他心中总有些七上八下。不过秦老先生很淡定,认为他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县试、府试应该是没问题的,倒是院试中不中,尚在两可之间,还要看他的运气,所以给他布置了些功课,让他在年节里多温习,把短板给补上,中秀才的把握就更大了。

秦老先生这二三十年里不知教出了多少个秀才、举人。他这么说,王复林就觉得心定了许多,也能安下心来温书了。这时候,他父母打发了家中下人来接他,连马车也一并带了来,他就笑呵呵地带着行李,告别恩师、师母以及小师侄女桑姐儿,还有书僮浑哥等人,往回县城的路上走去。

进城后,他经过西街时,看到珍宝阁门口有人在闹事,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一时好奇之下,就叫家里下人去打听。那下人回来后报说:“是珍宝阁的小李掌柜卖了幅画给一个官,好象是新装裱过的,没裱好,出了差错,那个官的管家带人打上门来了,叫他赔钱呢。听说那是幅古画,值上千两银子的,小李掌柜赔不出来,被人把店都给砸了。”

王复林分明记得,这小李掌柜曾经到秦家去过,求恩师出手装裱一幅画,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下文。如今听起来,似乎他去找别人装裱过了?王复林心中暗哂,道这小李掌柜放着能人不求,倒去找些不知哪里来的匠人胡为,有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王复林冷笑几声,就把这事儿抛开,自行回家去了。他家的马车与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他瞧见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穿着气派,恐不是一般人家的仆佣,心里还嘀咕一句,但也没放在心上。

那车夫赶着车穿过街道,对那吵杂的珍宝阁视若无睹,等出了城,才对车里的人道:“金管事,咱们这就出城了,您确定是三老爷家是在县城西北方向没错么?”

车厢里的金管事回答:“平四爷亲口说的,那是他的家,难道还能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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