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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恋过留声》 作者:师小札(网络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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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7-30 22:44 编辑

第四十二章

  结果是,过佳希没有怀孕,但不妨碍和钟言声领了结婚证,等一切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告诉爸爸和妈妈。爸爸妈妈的反应和意料中的一样,很生气,他们没想到她 会违背约定,提前结婚,还先斩后奏,为此在电话里严厉地批评了她。

   过佳希有些难过,但也不是很在意,毕竟现在的她连感觉幸福都来不及,实在没时间去顾虑其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傍晚,她分别接到爸爸和妈妈的电话,他们 的语气竟然和缓了许多,尤其是妈妈,还嘱咐她既然结婚了就应该认真经营婚姻,收敛一下自己的孩子气。挂下电话后,她一脸茫然,转身去问钟言声,才知道是他 的功劳。他已经在中午时分给二老打过电话,亲自请罪,用诚恳的态度和一些实际利益获得了他们的认可。

  实际利益是,他会尽快买婚房,然后写她一个人的名字。不得不说,在当今这个社会,要在短时间内赢得岳丈和岳母的欢心,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过佳希觉得不妥,这样太占他便宜,他却无所谓,和她商量:“如果你觉得亏欠了我,不如还我一个孩子怎么样?”

  她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感觉甜蜜之余脑子也通畅了,其实又何必算得那么清楚呢?他们永远不会分开,房子是谁的都一样。

  没过几天,过佳希的婚讯传遍了朋友圈,收获了一堆祝福。

  当过佳希带着老公再一次去医院探望苏小非,苏小非开玩笑地问她:“佳希,你赶着结婚不会是为了想赢我吧?”

  “难道大家都把我看成一个很有好胜心的人了吗?”过佳希挽着老公的手臂,无奈歪了歪头,然后自言自语,“没错,我就是。”

  吴愁大方地送上了祝福,并问他们什么时候办婚礼,方便她准备好礼物,钟言声说婚礼定在五月,因为光是定婚纱就要两个月的时间。

  听到婚纱、酒宴、喜糖等名词,吴愁也很向往,不免多问了一些细节,末了摆了摆手,大气地说:“算了,小非的身体情况不宜过累,我和他的婚礼越简单越好。”

  苏小非听到此不免有些愧疚,以他现在的条件,确实不能给吴愁一个完美的婚礼,心里过意不去,投向未婚妻一个温柔又歉疚的目光,吴愁见状伸手握住他的手,小声地说:“我真是这么想的,婚礼朴素一些就好,这样我也轻松。”

   他们又聊了很久,当提起共同的朋友,苏小非对过佳希说:“佳希,你帮我向小忧说一声谢谢吧。吴愁说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小忧常常来看我,真是辛苦她了。不 过,她最近都在忙新工作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去打扰她,更不敢麻烦她来医院,如果你有时间和她碰面,记得帮忙转达我和吴愁的谢意。”

  “好的,我知道了。”过佳希郑重地答应了。

  她当然知道何消忧不敢来医院的原因。

  漫长的感情,接近九年的尽头,凭着一个骤然来临的变故,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在她生命中的意义,未免太迟了。何消忧自己也清楚这点,因此她选择安静地远离苏小非的生活,使一切如常,在过佳希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这一年的五月,过佳希和钟言声在城中的五星级酒店办了婚礼。

   在这之前,婚礼策划团就用心参照了新娘的想法,把婚礼设计得温馨又有趣。婚礼请帖是钟言声亲自写的字,过佳希画的图,婚纱照除了专业摄影师拍摄的之外, 钟言声还亲自为老婆拍了一系列俏皮风的生活照,其中有一张是她把冰淇淋涂抹在双手上,光着脚跑向他,顽皮地去蹭他的西服,还有一张她身穿婚纱,坐在霞光巷 的矮墙上喝冰汽水,阳光将绿色的瓶子照耀得如一块翡翠,晶莹的气泡聚集在吸管中,她仰头看阳光,脚上踩着一双凉拖,悠哉晃着腿……

   婚礼当天,过佳希的梳妆师把她及肩的长发扎成一个蓬松的丸子头,钟言声亲手把刻有她名字的水晶发箍戴在她的头发上。当她站起身,一袭象牙白的婚纱及地, 轻盈的裙边镶有手缝的茶花,轻轻地转一圈,花朵随风绽放一般,整个的明艳动人。她的睫毛一闪一闪,一双大眼睛流光溢彩,笑容过于甜美,仿佛是从电影里走出 来的小公主。

  站在新娘面前的新郎久久地凝视着她,看得有些入迷了,说真的,他没想到她今天会美成这样。

  下一秒,还来不及穿高跟鞋的新娘提着裙摆,跳起来朝他猛扑过去……幸好他稳稳地接住,抱在怀里,哄孩子似得抱她转了几圈才放下。

  何消忧是伴娘,穿着粉色的礼裙,一直贴心地陪在过佳希身边,目光含泪。

  当过佳希的父亲挽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一段通道,抵达那一头的新郎站着的位置,亲自把女儿的手交给钟言声,听见钟言声的承诺:“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她一辈子。”

  台下有宾客在拍照,在鼓掌。苏小非和吴愁携手微笑,转而柔情对视,何消忧感动地落下了眼泪,欧阳俊男怅然若失,慢慢地喝下手中的葡萄酒。

  音乐响起,灯光明耀的刹那,钟言声掀起了面纱,仔细凝视已经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然后低头吻她。

  他从没有吻得如此轻柔,像是呵护一件宝贝一样。

  遥想那一年,她还坐在他对面,皱着眉,咬着笔杆做题,偶尔打瞌睡,趴下就睡,偶尔闯祸,摔破膝盖,喝了酒闹肚子疼,他带她去找公园的洗手间,等她出来时,看见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眼睛亮亮的……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小女孩,如今成为他此生唯一的女人。

  不论是以前那个憨态可人的小女孩,还是现在明艳动人的小女人,都是属于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你今天的味道甜甜的,是不是刚才吃了什么?”新娘被吻了后轻声地问新郎,表情有些好奇。

  “橙子糖,刚才豆豆拿给我的。”他回答她。

  “啊,在哪里?我也要吃。”她的眼睛一亮,手慢慢地提起了裙摆。

  “别急,等下台后再拿给你。”他淡淡地一笑,用手臂搂住她的腰,不让吃货新娘轻易乱来。

  “可是我的脚很酸,还有,肚子也很饿。”

  “等发言结束,我带你去休息室吃饭。”

  “我想吃汉堡和麦旋风。”她有了具体的要求。

  天知道,为了今天漂漂亮亮地登台亮相,她减肥了两个月,什么甜食都没碰,等会儿宾客拍好照,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他低声说,“包括我。”

  他的悄悄话让她在瞬间心跳加速,忽然间侧过脸,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亲他的脸颊。

  无数人捕捉到了这个幸福的镜头。

  接着是他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

  他们的蜜月去了法国,她懒得购物,挥霍漫长的时间在沙滩上和他一块晒太阳。

  蜜月结束后,他们和无数的新婚小夫妻一样,尽快回归到正常生活。

  他们的婚房最终选在了离霞光巷不远的新楼盘,六月交房,加上装修的时间,最快也要年底入住。因此,他们目前依旧住在那幢有无数回忆的老房子里。

  午休的时候,已婚妇女的陆星楠问过佳希:“嫁为人妇后感觉到和以前不同了吗?”

  过佳希沉思后回答:“好像并没什么不同。”

  “不觉得有生活的压力吗?”陆星楠点了点她的鼻子,摆出前辈的姿态教导她,“你现在可是一位新晋太太,要勤俭持家,还要学会理财和投资。”

  “啊?”过佳希眨了眨眼睛,“可是我老公没有要求我持家什么的,连碗都是他洗的,我们也不算俭朴,想吃什么就买来吃,想看电影就去电影院,从来不记账,一切顺其自然,反正有他在,不会饿死。至于理财的一块是归他管的,我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他……”

  “什么?你把工资交给他管?”陆星楠提声。

  “起初他也不愿意,我反复求他后他才答应的。”过佳希没心没肺地解释,“因为我是月光族,交给他的话至少可以克制我网购。再说我理财的方面哪有他聪明,不如都让他去管,我还轻松很多。”

  陆星楠傻了,这位学妹怎么就如此信任自己老公,就算是夫妻也要有防备吧?

  过佳希合上笔记本,拿出自己的小熊睡枕放在桌上,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

  陆星楠摇头,觉得她无药可救,转身的时候又听到她懒懒地说:“人都是他的了,身外之物又算什么,没什么好计较的。”

  怎么越听越觉得像是一个娶到了绝世美人的农夫,憨憨地流着口水,一副泡在蜜罐里,夜夜好眠,傻呵呵的语气?

   陆星楠怔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苦思冥想了一个下午,找到了症结所在。问题不在别的,就在于老公的颜值差距。如果自家老公不是一个黑皮肤少头发掘地三尺 也找不到气质这样东西的小胖子,而是一个和钟言声长相同等级别的男人,她自然也会流着口水,乖乖呈上工资,脸上还一副“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的十分傻 白甜的表情。

  想及此,陆星楠不免觉得自己掌握着老公的月薪有些悲哀……

  接下来,婚讯不断。

  十月,苏小非和吴愁完婚,他们的婚礼非常简单,只请了双方亲戚和密友,但胜在煽情感人。苏小非当众发言,感谢勇敢的妻子在他生死弥留之际不离不弃,在他每一个病痛难忍的日子对他的悉心照顾,如果没有她,他撑不下去。

   “遇见她,就像是遇见了一道雨后的彩虹。”苏小非在台下笑声渐起的同时,憨憨挠了挠头,放下发言稿,断断续续地说下去,“以前我不知道爱情究竟是怎么一 回事,很多都是凭想象的,想象中我要去保护那个我爱的女孩,替她遮风挡雨。现在知道了,光是一个人是不够的,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我可以把不快乐的事情分 担给我的另一半,更可以和她去分享幸福,什么话都能和她说,她都能理解,同样的,我也能理解她的内心世界,彼此很有默契。这样的感觉真实又美好,我非常幸 福,我会珍惜她一辈子。在这里,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完,穿着挺括西服,身姿修长的苏小非向台下的宾客鞠躬。

  屏幕上播放着吴愁在医院照顾苏小非的画面,喂饭和擦洗,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的,所有人看完都流下了眼泪。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苏小非那样,你会像吴愁那样照顾我吗?”过佳希凑近老公,小声问他。

  “不许诅咒自己。”他认真地皱眉。

  过佳希挠头,也知道自己所言不当,其实她想问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们遇到那种困难,他会怎么样,虽然答案不言而喻,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片刻后,她听到了答案。

  “我在婚礼当天已经向你承诺,无论以后怎么样,我会对你负责到底。”

  她和他四目相对,一时间感慨万千。

  “钟太太,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他在浪漫的背景音乐中,扣住了她的手腕,平静告诉她事实,“真的,离开你,我的人生也不再有意义。”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能没有她,所以他要求她必须健康平安,毫发不伤,他不允许她诅咒自己,不想她有任何意外的发生,为此,他会竭尽全力去保护她。

  然而,她想说的是,对他,她也一样。




第四十三章

  平心说,过佳希婚后的生活和婚前并没有多少不同,继续工作、买菜做饭、恋爱约会,这些都一样,非要说有不同的地方,即多了一份笃定的安全感。每当听到 别人称呼她一声钟太太,她会莫名地很开心,感觉微风拂过,心湖泛起一丝又一丝的涟漪。  

  显然,钟太太三个字比“你很美”都符合过佳希的心意,一听到这三个字,她一整天的心情都不会差。

  这个幼稚的、淘气的、脱线的钟太太,别人来看稚嫩了一些,对钟先生来说却刚刚好,除了一个方面。

  “我现在都不敢要孩子了。”过佳希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说出了真心话。

  “为什么?”钟言声把厚重的书放回书架,转身看她。

  “如果生下了一个女儿,你一定会很宠她,喂她吃饭,哄她睡觉,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钟言声的神情有些无奈,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额头,缓缓地说:“佳希,你如果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吃醋,我也没办法。”

  过佳希放下冰淇淋,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说:“在这个星球上,被你看过一眼的雌性生物都将是我的潜在情敌,更何况是一个比我小,比我可爱又比我纯真的小萝莉,我怎么能想象以后的每一天你都抱着她?”

  “那个小女孩会和你长得很像,有你一半的基因。”他耐心地向她解释,“不仅是我,你同样也会很宠爱她。”

  过佳希凝神思考,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也是自己的女儿,不会是别人,她这样计较是不是过于小气了?

  他趁机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想通了?”

  过佳希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不依不饶地说:“好像还是不行,因为我还是会吃醋,除非你保证,你一定是先爱我才爱她。”

  “佳希,按合理的逻辑,原本就是先有你再有她。”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手上有一盒冰淇淋,必须先给我,而不是她。”

  他沉默了片刻,眼睛隐约地浮现“失算了,早知道你很幼稚但没料到你幼稚的程度如此可怕”的诧异,然后反问:“你确定要和自己的女儿抢吃的?”

  “说不定哦,我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她笑着威胁。

  “好,我选择先给你。”

  她满意地点头,转而想到了其他,不光是吃的,她还将天天和亲生女儿争夺他的怀抱,这样的话生活简直太紧张了,不如避开这档麻烦的事情,于是在慎重的思考后,合情合理地提议:“我们还是要一个男孩比较好。”

  “不行。”他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忍不住亲他。”他对有此有精准的预见性。

  “这个……等等,你又比我成熟了多少?”

  因为对未来孩子的性别没有达成一致,他们几乎天天协商此事,每次一言不合就动手……当然,最终吃亏的是过佳希,因为一旦她亮着眼睛说“我想有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宝宝,然后每天亲他一百下”,那么结果不言而喻,那一晚她会被“收拾”得很惨。

  时间长了,这逐渐成为钟先生喜欢的一个游戏,也变成只属于他个人的,不为他人所知的恶趣味。

  当过佳希腰酸背痛地出现在办公室,一边娴熟地整理稿件,一边状似愤愤地抱怨:“什么叫每次都是我太热情,所以腰酸背痛是自找的?哼,就让他先傲娇几天好了,等以后有了儿子,我就不稀罕他了,到时候他哭着过来求我亲他,我也要考虑半分钟。”

  林河川和晓宜冷静地对看,几秒钟后齐齐转身,情绪略有惶恐,窃窃私语:“婚后小脑萎缩是常态吗?如果是的话,我不敢找对象了。”

  ……

  可惜的是,他们还没有品尝完新婚的甜蜜就迎来了短暂的分离时光。

  秋天,钟言声分配到工作任务,临时替代重病的同事赶赴山西的工程队。

  钟言声离开了半个月,过佳希逐渐收敛了脸上的傲娇,变得郁郁寡欢。

  “中午吃什么?”晓宜走过来欢快地问。

  “随便吧,现在什么东西都是一个味。”过佳希眼睛毫无焦距。

  晓宜扫了一圈过佳希的桌子,惊讶地发现没有任何零食,奇怪地问:“你最近胃口不太好?薯片都不吃了。”

  “薯片是什么东西?”

  “那么辣椒凤爪呢?”

  “我没有听说过。”

  “抹茶泡芙?”

  “太腻了。”

  晓宜低头观察过佳希的脸,发现一切正常,更生疑窦,她是心理疾病?

  “这是夫妻分离恐惧症。”陆星楠端着咖啡走过来,风轻云淡地说出了过佳希的症结。

  过佳希抬眸,眼神失落,再缓缓低下头去,拿起一支铅笔在废纸上涂涂写写。

  陆星楠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早些习惯吧,别每次他一出差你就魂不守舍,既然是他的工作,你应该学着理解和支持。”

  过佳希深呼吸,脑子清醒了几分,点了点头后说:“对,我是该打起精神了。”

  他热爱他的工作,再远的地方都会去,再苦的条件都会适应,她只是在原地等待,比起他的辛苦又算的了什么?她不该一直陷入相思,时刻分心去想他,无论他在不在身边,她都应该充满精神过好每一天。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过佳希跟着《二十四小时》的摄制组外出拍摄新一期的人物节目,主角是一个九五后的男生,他很有才华,会制作漂亮的陶笛。整整一个下午,过佳希静静地看他淘洗粘土,用笔刀修出音孔,最后拿去入窑烧,一切近距离观察,感觉很奇妙。

  临近结束,男生把一只成型的陶笛递给全程表现出浓厚兴趣的过佳希,鼓励她试试看,过佳希按他教的方法吹了一下,发出一个很外行的声音,具体而言有些像是肠鸣音,自己都笑了,她大方地递还给男生,有礼貌地请求:“有幸听你吹奏一曲吗?”

  男生点了点头,双手持陶笛,沉着地吹奏起了《鸿雁》的曲子,在场的人都侧耳倾听。

  悠悠的笛声带他们走向远方,仿佛可以看见晚风轻拂牛羊,夕阳垂地,星河渐现,淡薄的星光送入毡房,很有意境。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过佳希而言,这样的音乐使她的思念哀愁更甚,沉浸其中,视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

  她真的很想念他,却不敢在电话里表现出来,因为怕他担心,不能专心地工作。

  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天冷了,会不会多添一件衣服?如果感冒了,有人递热水给他吗?

  这些日子以来沉积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倾涌而出,她像是掉入一个激流漩涡,眼前白茫茫的,脚底也虚浮起来,手心无力,指端冰冷,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她转过头,却看不清任何东西……一瞬间丧失了知觉,她竟然晕了过去。

  幸好有工作人员及时扶起她,给她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休息,还为她泡了一杯糖开水,她迷迷糊糊地喝了小半杯,逐渐恢复神志,心里清楚自己是低血糖了,因为最近胃口不太好,吃得比较少,尤其是今天,从早到现在只吃了一片面包。

  她恢复了力气,右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肚子疼吗?”工作人员问。

  她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我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你们去做收尾工作吧,到时候交给我剪片就行了。”

  在原地休息了十多分钟,她感觉没事了,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蓝天,片刻后垂眸看看自己的肚子,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同寻常。慢慢地,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天,过佳希回家后好好地吃了饭,早早地休息,弥补自己的睡眠。第二天,她请假半天,请婶婶陪她去妇科医院检查,因为婶婶的一个老姐妹是该医院的护士长,她想万一人多挂不上号,也许可以稍微通融一下。

  结果和过佳希潜意识的猜测是一样的,她怀孕了。

  “我真的怀孕?”过佳希蹭地站起来,一脸不可置信,虽然检验结果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晰,她还是多问了医生一遍。

  医生点头,温和地道了一声恭喜。

  过佳希的表情瞬息万变,从上一秒的呆滞到这一秒的狂喜,然后,她竟然在原地跳了一下。

  还好婶婶赶紧按住她,紧张地说:“佳希,你疯了吗?竟然跳得那么高。”

  “我忘记了……因为实在太高兴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做妈妈了。”

  “什么莫名其妙?结婚后怀孕再正常不过。”婶婶无奈地瞅了一眼她。

  “婶婶说得对。”过佳希用力点头,却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匆匆拿出手机,刚想拨电话,些许的理智回归,她慢慢收回了手机。

  “是想打电话给他吧?”婶婶笑了。

  “是啊,不过现在告诉他,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赶回来,万一出了什么差池……”过佳希摇了摇头,“我还是等他回来后再告诉他好了。”

  婶婶想了想觉得她的话有道理,温和地说:“也好,就让他安心工作吧。而你呢,这段时间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我每天做营养菜给你吃。”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过佳希是掰着手指头过的,一天又一天,她忍着不告诉钟言声自己怀孕的事,专心等他回家。

  终于到了十一月中旬,钟言声回来了。一大早,过佳希就在婶婶的陪同下,坐车到机场接人。

  在航站楼的出站口,过佳希远远看见钟言声拉着行李箱走过了,大喊了“老公”一声,举臂挥手。

  似乎是心有灵犀,就在钟言声望见过佳希的瞬间,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什么,加快脚步走向她,一步又一步,竟然有些莫名的紧张,不知是什么原因,心脏在瞬间加速,后颈竟然罕见地有些出汗,或许是因为暖气太足,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距离几步远的时候,过佳希挣脱了婶婶的手臂束缚,迫不及待地小跑过去,扑入自己老公的怀里。

  钟言声自然是稳稳地接住了她,抱着的时候明显感觉沉了一些,神情一怔,视线往下,看见了她的小腹,骤然抬眸,问她:“你怀孕了?”

  “咦?你怎么知道的?”过佳希很惊讶。

  “昨晚我做梦,梦到你生了一个孩子,刚才远远看见你就发现你胖了,抱一抱的确沉了一些。”他清澈笃定的黑眸绽现的笑意已经掩不住了,声音也难得地急切了一些,“是真的怀孕了?”

  “等等……你说我胖了,有这么明显?”过佳希显然找错了重点,人赖在他宽敞又温暖的怀里,不准备下来。

  他得到了答案,难以名状的幸福感骤然袭上,有一瞬间竟然失了神,等回神后温柔地凝视她,低声说:“是胖了,但比以前漂亮百倍。”

  她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亲他的脸,开心地说:“我给你生一个小帅哥好不好?”

  他的脸被她亲得有些痒,没克制住,直接低头回吻她,就这样抱着她迈开步伐,沉稳地走了一段路,直到婶婶走过来提醒他们小心肚子里的宝宝,他们才收敛。等他放她下来,整理了她的头发,然后和她说:“从现在开始,你想要什么就和我说,有哪里不舒服也要及时告诉我。”

  “那你还会出差吗?”她问。

  “在你怀孕期间,我不会离开。就算是再紧急的工作,我也会找各种理由推了。”

  “真的?”

  “真的。”他一直看着她,“佳希,你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比即将成为父母更重要?我现在真的太高兴了,舍不得离开,也不能离开你和孩子。”

  她看一看风尘仆仆的他,再低头看一看自己的肚子,心潮澎湃。

  如果说之前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快当妈妈的事实,现在听到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触碰到属于他的真实的体温,悬浮的两脚终于落地,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个事实:他们有一个家了。

  她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融入了他的骨血,和他一脉相承,将来会有和他神似的轮廓,一样性格。此后她和他之间有了一条天然的、谁都斩不断的血系。这个小生命是他们共有的,就算有朝一日,他们先离开人世,孩子也会延续他们的印记。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都会喜欢。更重要的是,随着时间,这个孩子一定会变成一个和他一样聪慧、正直、有责任感和担当力的人,而她漫漫的一生都会拥有这份礼物。

  从来没有一个事实如此普通却又如此美妙,让她感觉为人妻、为人母是一种荣耀。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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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对过佳希来说注定是辛苦却又甘之如饴。

  怀孕不容易,庆幸的是过佳希的妊娠反应不大,不怎么挑食,也没有心理负担,她照常工作,被家人照顾得很好,直到离预产期还有两周半的时间才回家休息。

   虽然新房已经装修好了,但是老房子冬暖夏凉,适合养胎,加上她也住习惯了,在怀孕期间不准备乔迁。卧室经过钟言声的布置,卧室的墙纸换上了粉绿色,地毯 上摆满了摇铃、碧浪鼓、软布球等玩具,角落的一张婴儿床是过佳希的爸爸送的,婴儿床上的衣服和小袜子都是过佳希的妈妈买来的,还有被子和枕头也提前准备好 了,是婶婶亲手缝的。

  此时,微风吹起蓝色窗幔的一角,安置在角落的那盆虎尾兰,叶子轻轻一动,惊醒了午睡的人。过佳希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低垂眼睛一看,圆鼓鼓的一个球状体遮挡住自己的视线,她已经看不见自己的两只脚了。

  小生命真是奇妙,一天又一天,寄居在一个这么小的地方,却欢欣地茁壮成长。

  她满眼温柔,一边轻抚肚子一边想,要不你是一个小女孩吧,这样一来,你爸爸估计会高兴疯的,就让他如愿以偿好了,犒劳他几个月的辛苦。

   如果你是一个女孩,他一定会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公主,你的童年会无忧无虑,没有人敢欺负你。在你成年之前,你不会经历人生的悲欢离合。除了功课之外,他 会提前教你很多道理,让你有善良、正直、坚强、乐观等优秀的品质,懂得追逐,学会取舍,这样等将来离开了父母的羽翼,你也不会害怕。

  想到这里,过佳希甜甜地一笑,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随即枕边有些许的动静,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落在她的鼻尖,而后她的手被握在他的手心。

  她继续沉睡,安然无忧。

  三周后,过佳希生下了一个六斤重的女孩。

  宝宝的样子不是很好看,五官皱在一起,乍看还有两条法令纹,但作为爸爸的钟言声似乎忽略了任何缺点,夸她很可爱。她的性格安静,除了肚子饿的时候会哭,其余时间都不吵不闹,像是在思考人生。

  亲戚朋友们陆续来探望过佳希,每个人都试着抱了抱宝宝,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宝宝放在谁的怀里都不哭,咬着手指头,平静地和所有人对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真的好乖。”豆豆很喜欢外甥女,拿着摇铃逗她,“性格比较像她爸爸吗?”

  过佳希在吃碗里的牛肉面,闻言抬头说:“所有人都这么说。”

  “难怪她这么聪明,我摇铃的时候她有反应,听觉很敏锐。”豆豆赞许。

  “不仅如此,她爸爸每次走过来,她都能辨认出脚步声,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过佳希说着把碗推过去,不好意思地请求帮忙,“豆豆,你帮我再盛一碗面,锅子里还有。”

  豆豆低头瞅了瞅那只空碗的容量,有些心惊,不动声色地端着大碗走去厨房。

  过佳希趁机抱起宝宝,挠了挠她的咯吱窝,笑着说:“你瞧瞧自己的小肚子,不觉得自己每天的胃口太好了吗?就因为你吃太多,害得妈妈的食量倍增,以后妈妈变成肥婆怎么办?”

  宝宝看着妈妈,一脸茫然。

  一整天来了不少客人,等他们走了,钟言声也下班回家了,他照例放下买的食材,先去洗手,再换好衣服走进卧室,抱起宝宝。

  “小希的脸圆了一些,精神不错,更活泼好动了。”钟言声低头观察自己的宝宝,任由自己的一根手指被宝宝柔软的掌心包裹起来。

  “没错,她一天比一天好看了,五官不再挤在一起,眼睛不是一条细缝了,鼻子也没那么塌了。”

  钟言声静了静后说:“佳希,她本来就很可爱,并没有如你所说的,五官挤在一起。她刚出生时眼睛就很漂亮,鼻子也挺直。”

  “你就自欺欺人吧。”过佳希小声嘀咕,双手枕在脑后,“我不求她长得非常美,八十分就够了,只要身材好,性格好就没问题了。”

  钟言声拿过纸巾仔细擦了擦宝宝的口水,陪她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老婆的咳嗽声,才放她回婴儿床,把柔软的玩具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来到老婆身边,目光同样宠溺,问她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是老问题,小腿很肿。”

  钟言声走到床边,坐下后帮她按摩手臂和腿,推开有淤血的地方。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过佳希自嘲,“胖了这么多,连脸都是肿的,我已经不敢照镜子了。”

  “如果我说你比以前漂亮,你相信吗?”钟言声淡淡地一笑。

  “不相信。”

  “真的。”他加重了语气。

  她默然,对上他的眼睛,发现他好像没在说谎。

  按摩结束,他拿热毛巾帮她洗脸,结束后,照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认真地说:“佳希,有些问题不用去担心。在我看来,没有人比你漂亮。”

  她抿了抿唇,闭上眼睛,任由作为丈夫的他亲近,慢慢开启她的唇,深深地吻她。他的手落在她的腰间,顺利解下衣服的腰带,温暖干燥的掌心贴着她腹部仍未消退的妊娠纹,动作轻缓、温柔。

  这是自她生产后,他们久违的一次亲近。即便她依旧有些紧张,但不再因为缺乏自信而有意地回避他。

  小宝宝在一旁看天花板,似乎小小年纪就懂得非礼勿视。

  钟言声遵守承诺,从过佳希怀孕到小希出生后的大半年都没有外出工作,直到小希快一岁了,他接到工作,去北方的城市完成一个修复城墙的工作。由于修复的工作量比较大,需要半年的时间。

  分开那么久,过佳希自然很不舍,但没有任性地挽留他,她亲自帮他收拾好行李。

   平常不哭不闹,性格乖巧的小希似乎预见了爸爸要走很久,好几天都没有笑容,显得呆呆的。直到一家三口在机场分别的当天,过佳希从钟言声的怀里接过幼小的 孩子,小希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慌张地咬手指,有不好的预感,没一会儿后,她彻底看不见爸爸的背影,久久地一愣,然后鼻涕和眼泪都喷出来,哭势惊人,还哭 了好久。

  过佳希一路紧紧抱着小希,回家后也不放下,眼眶逐渐湿润。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只是去工作而已,不是不回来了,你们要一直抱在一起哭吗?”过妈妈一边帮忙收拾房间,一边看看抱在一起的伤感母女组,眼前满是问号。

  过佳希吸了吸鼻子,怀里的小希也跟着吸了吸鼻子。接着,她又摇了摇头,小希也像模像样地摇了摇头。

  “这是有了小希后我们第一次分开,我舍不得。”过佳希说着低头看怀里的小希,“这位小妞,你也是吧?”

  小希一个劲地点头。

  过妈妈无奈地走过去,从女儿的怀里抱过外孙女,给她讲了几个常见的笑话,慢慢哄得小希眉开眼笑,暂时抛却离别的愁绪,麻利地在地毯上打了两个滚。

  小希毕竟是一个孩子,玩累了就趴在地毯上睡了,和一团球似的,过妈妈见状爱怜地抱起她回房,边走边说:“小希越来越漂亮了,简直和佳希小时候一模一样,甚至更可爱呢。”

  过佳希回过神,一手托腮,思考一个问题,妈妈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爱小孩了?每个月都要赶回来看看小希,还买了一堆礼物给小希。时间长了,小希对她也很依恋,常常用眼神向自己咨/询,外婆什么时候才来。

  等过妈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女儿依旧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走过去开导她:“佳希,你已经是一个妈妈了,要懂事一点。既然选择了他,你就应该尊重和理解他的职业,照顾好家庭,不能感情用事。”

  “我知道。”过佳希轻轻地说,“我会尽快恢复精神,照顾好小希。”

  过妈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地说:“佳希,你长大了,自己都做妈妈了,我为你感到高兴。现在我没有别的心愿了,只求你们一直好好的,小希可以健康成长。”

  “妈妈。”过佳希停顿后再一次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准备把所有股份卖给爸爸,以后不再管公司的事情了吗?”

  “真的,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这个决定。这些年我很累了,到时间退休了,我打算尽快把公司的事情和另一位副总交接,然后去外面旅游散心,回来后我就待在你身边,帮你照顾小希好不好?”

  过佳希看着眼前这张饱经风霜却依旧淡定优雅的脸,一时间感慨万千,什么也不说,伸手抱住了妈妈。

  无论有过什么疏离、间隙和责怨,始终是一脉相承的血亲,很多堆积的情绪用一个拥抱就可以释怀。

  钟言声不在的日子很难熬。

  小希失去了最爱的人形抱枕,每天晚上不肯乖乖睡觉,过佳希一直给她讲故事,她才愿意闭上眼睛。

  另外,小希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了,“爸爸”变成她的口头禅,每天至少要说一百遍,说得嗓子哑了为止。由此可见她有多么想念爸爸。

  “小希,我陪你一起等爸爸回来,现在乖乖吃饭。”过佳希喂坐在婴儿车上的女儿吃小面条和蒸鸡蛋,一边哄一边喂,可是她老是扭过头去看墙上的壁画。

  过佳希只好威胁她:“如果你不吃饭,等爸爸打电话过来,我就告诉他你在挑食,还嫌我的厨艺差。”

  小希一怔,瞪大眼睛,踢了踢胖乎乎的小腿,终于肯低头正视碗里的食物了。

  过佳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也怪钟言声平日太宠爱小希了,喂饭、洗澡、修指甲、梳头发、陪她听儿歌、让她踩在自己脚背上,一步步地跟着走……他做得显然比一般父亲多很多,小希很依赖他,现下分开显得难以适应。

  等小希吃完了东西,过佳希给她洗了一个脸,然后陪她玩堆积木和运输小卡车,她终于累了,倒在妈妈的怀里呼呼睡去,过佳希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房间,放回她的小床上。

  趁女儿午睡的时候,过佳希把囤积的衣服都洗了,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有休息的时间,躺在沙发椅上拿手机刷朋友圈。

  小希刚出生的几个月,她也免不了成为“晒娃狂魔”,有一段时间症状尤甚,在钟言声的默许下,几乎隔两个小时就上传一张小希的照片,配上“可爱爆了”“这个表情简直和爸爸神同步”“大眼睛是遗传妈妈的美好基因”……现在想一想有些汗颜,她应该感谢善良的朋友没有拉黑她。

  难得的周六,朋友们各有各的生活。

  苏小非和吴愁去白鸽康复中心做义工,和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

  何消忧在写字楼加班,桌子堆满了资料,角落里是她买的一份蔬菜水果沙拉,还没有拆封,时间已经过了一点,显然她忙到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

  欧阳俊男从硅谷回来,玩了十个小时的游戏解压,现在蒙头大睡。

  晓宜和闺蜜在一家装修风格很小清新的郊外客栈喝下午茶,顺手拍了一堆美景。

  陆星楠和老公带着女儿在室内游泳池学游泳,小姑娘扎了一个丸子头,穿了一件粉色的碎花泳衣,看上去很可爱。

  林河川无所事事地宅在家里,顺便将西瓜丁、柠檬片、酱瓜、洋葱、火腿和米饭炒成一盘黑乎乎的,乍看就很酸爽的料理。

  ……

  过佳希莞尔一笑,很明显,单身的和拖家带口的人,周六的生活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她自己呢?其实有些不合时宜的惆怅。想来是从小希出生到她一岁,每一个周末他们一家三口都在一起,不是在家烘焙蛋糕就是开车去公园吃冰淇淋,看小松鼠,以至于现在少了一个人,倍感落寞。

  但无论时间怎么难捱,她都不会告诉他,她希望他能继续自己喜欢的工作,没有任何顾虑。

  想到这里,她缓缓地笑了,笑容多少有些无奈,手背撑着额头,安静地休息。

  晚上,小希又精神倍好,迟迟不愿睡觉,过佳希有些疲惫,幸好钟言声打电话过来,在电话里花了一些时间哄小希睡着了,即使用的是“你如果不睡觉,明天会胖成一个球,爸爸以后就抱不动你了”信手拈来的谎言,小希深信不疑,很快倒头大睡。

  “她睡着了。”过佳希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拉上门,温柔地和钟言声说话,“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钟言声回应她的各种关心。

  他们煲电话粥一直到凌晨,过佳希还是没有睡意,倒是钟言声提醒她该睡了,否则明天没精神照顾小希,过佳希笑了,问他:“你整天女儿长女儿短的,是不是很想抱她?”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随即她听见他说:“我倒是很想抱一抱你。”

  过佳希一怔。

  “佳希,比起我的女儿,我更想她的妈妈。”

  过佳希鼻子酸酸的,赶紧屏气敛息,把手机从耳朵挪开一些距离,以防被他察觉。

  “别哭。”

  竟然他发现了。

  她再也忍不住,在电话里对着他哭了出来,他任由她好好地哭了一场,然后耐心在电话里哄她入睡。

  灰蓝的夜空一片宁静,星星似乎也闭上了眼睛,逐渐退出了夜幕,夜空静得没有一条缝隙。过佳希睡得很沉,她很久没有如此踏实地睡过一觉了,没有人吵闹,没有人忧伤,一切复归纯粹的安然平和。

  只因钟言声在电话里说:“以后想哭的时候打电话给我,我哄你开心。”

  原来是她多愁善感了,他并没有走远,即使按地图上的飞机距离计算,他们有一千四百公里,但只要她想他的时候,他的声音就近在咫尺。

  并不是唯有拥抱才能治愈,有时候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的烦恼和不安烟消云散。

  她睡到了天明,睁开眼睛的同时依稀听到小希喊“妈妈”的声音,声音犹如天籁。





第四十五章

  五个月后钟言声回家。

  小希在认人上表现出惊人的天分,即便是五个月没见面,在看见爸爸的一刻,她瞬间就瞪圆了眼睛,伸出两只胳膊,整个身子从妈妈怀里挣扎出去,喊着爸爸,想扑到他怀里。

  钟言声抱过女儿,近距离好好看她,发现她和手机视频里的模样还是有差别的,脸更圆一些,眼睛更大一些,笑起来更甜美一些。总之小希在他眼里什么都是最好的。

  小希搂住爸爸的脖子,还拿鼻子去嗅爸爸的衬衣领子,不停地说:“爸爸好香。”

  “等一等,爸爸要抱妈妈了。”钟言声拍了拍女儿的背,转而把她轻轻放下。

  小希落地后,眼睛很直,目不转睛地看爸爸和妈妈,生怕错过了什么。

  显然,爸爸抱妈妈的时间比抱她久一些,她一直呆呆地等,不好意思去打扰,顺手堆了几块积木,一个人玩了好一会儿,等抬头看他们还抱在一起,终于失去耐心,走过去果断地附着在爸爸的长腿上。

  钟言声弯下腰,左手抱起了软软的小希,右手把老婆揽在怀里。

  小希伸出圆圆的手指点了点妈妈的脸,和爸爸说:“妈妈在哭鼻子。”

  “哪有。”过佳希哽咽,悄然侧头,埋在钟言声的肩头,片刻后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瞅着女儿,“小希你这段时间哭得和一只流浪猫似的,怎么好意思说我?”

  “好了,都别哭了。”钟言声思考着该如何趁她们再次泪如雨下前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很快有了答案,“晚上我下厨,你们想吃什么?”

  “甜香玉米饼!”

  “豆豉麻辣烤鱼!”

  一切搞定。

  吃完饭,钟言声亲自给小希洗澡,发现她有了一件新的睡衣,背后印着“MISS YOU”的英文,心底一动,眉眼流淌出一股绵长的温柔。因为睡衣的下摆有些长,小希走路的时候绊了一跤,摔在地板上,一下子呆住了,钟言声让她自己站起 来,她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地拿小手掌撑地,自己站了起来,钟言声这才抱起她,抚了抚她柔软的发心。

  有了心爱的人形抱枕,小希很快睡着了。等钟言声走出房间,看见过佳希合上笔记本,转过头看他。

  他走过去和她坐下,让她依偎在自己肩膀上,两人什么话都不说,安然地挥霍这一段静好的时光。

  很久后,过佳希才柔声说:“你今天肯定很累了,刚回家就下厨做菜,还照顾小希。”

  “回来的路上是很累,但奇怪的是,一进门看见你抱着小希,一点疲倦都没有了。”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笑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让她面对自己,就和以前一样抱着她,认真地说:“佳希,谢谢你给我一个家,在家里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料到他会突然认真地说这些。

  “有几次我想请假回家看你们,但一想到多回来一次也就多分开一次,你们也许还会多哭一回鼻子,还是算了。”

  他的手指贴上她衣服的领口,轻轻地抚平那一块褶皱,低缓地说:“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幸福,有一个家,一个心爱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女儿,却也没 想到这样的幸福是有代价的。在外面工作的每一天,我都不踏实,忍不住去猜你们在做什么,一直到晚上和你说了电话才敢睡下。”

  安静的室内,他和她的呼吸离得很近,交织在一起,慢慢随着气流落在地毯上。

  他的手指从她的领口挪开,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看着她的眼睛,直言不讳地说:“我想过放弃。”

  过佳希明白他在说什么,迟疑后说:“可是,我不想你放弃。我喜欢你工作的样子,手拿着图纸和尺子,全心全意地做好每一件小事。虽然我也喜欢你作为父亲,在家给小希洗澡的样子,但也喜欢你的其他模样,那都是真实的你。”

  她继续说:“爱情和家庭不是你唯一的责任。何况,如果每个人都因为有困难不去做的话,这件事情不是没有人去做了吗?”

  他用另一手扣住了她的手,温柔地去亲吻。

  “至于我和小希,我完全可以照顾好她。叔叔、婶婶还有妈妈也会照顾好我。”她低下头亲吻他的眉骨,“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开始回应她的吻,两人积蓄已久的感情被点燃,却不急着亲热,而是温柔、认真、耐心地亲吻彼此。

  “我喜欢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别去想其他的,只想我可以吗?”

  他被她的话勾得有些难受,站起来,把怀里的她放在沙发上,然后去解开自己衬衣的扣子,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停住,让她替他解开一排扣子,然后他扯开自 己的衣服,丢在一边,俯身去亲吻她的脖颈,一路吻过去,顺手解开了她脖子后的衣服系带,她的衣服便无声地滑落至地毯上。

  直到凌晨时分,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她已经完全瘫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抱她去卧室,放在床上,安静地看她的睡颜,片刻后再回头看一看在小床上睡得很香的小希,帮她掖了掖被子。

  看她们都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床沿,待到了天明。

  明明是理智的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甚至在成长过程中不止一次被包括老师在内的长辈说“这么倔强以后会吃亏”。偏偏在看到她们的一刻,长久以来那铭记在心,甚至是作为人生唯一的笃定目标,顷刻间坍塌成一片平地,被一片柔细的沙子覆盖全部。

  有了家就有了牵挂,有了爱的人,便有了弱点。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一步都要回头看看她们,人可以走很远,思想却停留在一个地方。

  第二天是周末,过佳希醒来的时候察觉卧室只有自己一个,钟言声不在,婴儿床上的被子折叠好了,小枕头悄然放在一边。她侧头,看透明的阳光慵懒地穿越指 缝,瞬间觉得恍如隔世。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周末赖床,隔着门听见爸爸和妈妈的笑声,放心地翻一个身,继续睡。

  她抓了抓头发后跳下床,洗漱后走出房间,来到客厅,果然看见钟言声在喂穿扮干净的小希吃苹果。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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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8-7 21:58 编辑


  小希看见妈妈后欢快地喊了一声。

  钟言声抬头,对过佳希说:“早餐做好了,你的那一份在桌上,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过佳希走到小希旁边,摸了摸她的头发,明知故问:“好漂亮的辫子,谁给你梳的?”

  小希转头,明确地伸手点点爸爸,表示自己头顶的一小撮头发是爸爸扎的,还用了她喜欢的粉色的糖果发圈。

  “小希果然还是比较爱爸爸,爸爸一回来,妈妈连早安吻都没有了。”过佳希叹息。

  钟言声闻言抱起小希,让她亲了亲妈妈的脸颊。

  “妈妈,我们今天要去海洋公园。”小希亲完妈妈后立刻说了自己超级期待的事。

  “真的?很不错啊,今天天气好,适合外出。那我赶紧吃早餐。”过佳希端起桌子上的盘子去厨房加热,心情和小希差不多雀跃。

  到了海洋公园,钟言声和过佳希带小希看了海豚和小白鲸的表演,陪小希探秘了热带雨林丛,观看了漂亮的珊瑚地带,小希大开眼界,一边看一边跟着爸爸念各种鱼类的名字。

  下午,钟言声还另找了一块地方,带小希玩接球的游戏。小希跑了几圈,满头是汗,钟言声喂她喝水,过佳希拿纸巾帮她擦脸蛋,

  等小希困了,一家三口就坐在绿色的草坪上休息,小希淘气地把苹果和饮料尽数摆放在爸爸的外套上,权当一块野餐布。

  过佳希依偎在钟言声的肩头,看着一本书,小希则趴在爸爸腿上,小手掌抓着爸爸的一只手,睡得很熟。

  片刻后,过佳希也困了,放下了书,闭上眼睛说:“我就睡一会儿。”

  “没事,多睡一会儿,等太阳落山了,我叫醒你。”

  过佳希点了点头,沉沉地睡了过去,任由日影西移,眼皮上跳跃的光斑逐渐暗沉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夕阳覆盖草坪,远处的人工湖横着竹筏,落叶堆积在桨板上。一切景物在橙红色的晕染下,显得很美。

  真的是沉醉不知归路。

  “醒了?”他一直保持清醒,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侧过头,干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

  她转过头,很自然地在他的唇边印上一吻,莞尔一笑:“夕阳好美。”

  “我想起一句小时候常常读的诗。”

  “什么?”她有些意外他不再向她解释光学原理了。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她一怔,细细品味,觉得他读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动人,尤其是念“夕佳”时,放缓了速度,显得低音有些缱绻,她特别喜欢。

  他腿上的小希还在睡觉,看来真的是累了,他想了想,动作轻柔地把她竖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小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嗅到熟悉的味道,打了个哈欠,又一次垂下浓密的睫毛,继续打盹。

  “我们回家了。”他起身,另一手去牵老婆。

  回家后,钟言声做菜,过佳希给小希洗了澡,换好了衣服。吃完饭后,钟言声抱着小希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早教书,他慢慢地教她认数字。

  过佳希坐在对面啃苹果吃,静静地看钟言声握着小希的手,指引她的手指贴在一个又一个数字上,小希学得很快,也能静得下心来,大眼睛瞪得圆鼓鼓的,漆黑的瞳仁里偶然闪过的智慧之光和她爸爸很像。

  幸好小希继承了她奶奶和爸爸的优良基因,而不是她的,过佳希默默地想,否则以后就麻烦了,她爸爸又得亲自上阵,皱着眉帮她一题又一题地纠错……

  二十分钟过去,小希坐不住了,屡屡抬头看爸爸,大眼睛流露出很深刻的“冰淇淋时间到了”的期待,钟言声有意无意地拖课了五分钟才放她下去,带她去取冰淇淋。

  小希吃冰淇淋的时候是相当专心的,低头拿小勺挖土似的,一言不发。

  过佳希收回宠溺的目光,看向钟言声,对他说:“看你教小希认数字,我想起了你帮我补课的那些日子。说真的,你很有老师的范。”

  他淡淡地一笑,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再把水杯放在一边,顺着她的话题说:“那我跑去学校教课怎么样?”

  “真的假的?那我第一个报名听课。”

  他看着她欢欣的表情,心里有了些思量。

  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可谓很幸福,过佳希的妈妈退休了,旅游回来后不走了,帮忙女儿和女婿带小希,着实减轻了他们的负担。无论平时多忙,过佳希和钟言声周 末一定会带小希出去玩,小希被照顾得很好,越来越有活力,跑来跑去地对什么事物都充满好奇,一双大眼睛和妈妈小时候的一模一样。

  过佳希发现钟言声常常在她们睡下后一个人去书房里看书到很晚。偶然的一次,她翻了翻他看的书,发现几本都是关于考试的参考资料书,她当下明白了什么,选在一天散步的时候问他,他承认自己有转行当教师的打算,但没有确定。

  “我有过三个月的从教经历,通过考试的问题不大,不过转行肯定有难度,对此我还在考虑,所以暂时没有告诉你。”

  过佳希沉默,心知肚明他转行的原因。

  “不仅是想多一些时间照顾你们,我也是为了自己,想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他握紧他的手。

  曾经他对她说,只有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会过得快乐,如今为了家庭,他选择了妥协,这对她来说,究竟有些无奈。

  “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她停下脚步,对他说了真心话,“不要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好。”他明白她的心情,没有再多言。

  这一年的冬天,钟言声出差了两个月,顺利在最后一天回家,还带回一只小希爱吃的蛋糕,陪她们跨年,并许下新年的愿望。

  零点的时候,接踵而至的新年祝福飘入手机,除了最近陷入了事业低谷的欧阳俊男,其他朋友都发来了新年快乐,过佳希一一打电话过去,笑着说新年快乐。

  苏小非和吴愁刚刚看完烟火,携手回家,开心地在电话里说替我们向小希说一声新年快乐。何消忧加班了三天,此刻很累,困意不由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过佳希简单地和她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不打扰她的休息。

  过佳希回房确认小希睡着了,再走到客厅,钟言声也跟着从书房出来,随手捡起沙发上的一本书,坐下为老婆读。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困意,他放下书,抱她回房。

  时针悄然指向两点,新年的第一天在不知不觉钟流逝了十二分之一。

  过佳希做了一个梦,一家三口在海边,她在沙滩上晒太阳,钟言声带小希堆沙堡。小希堆了一个很高的楼,获得了爸爸的赞许后笑得很甜,双手抱起自己堆砌的 楼,拔腿跑来送给她,可惜她迟了一步伸手,没接住,高楼忽然塌了下来。小希一脸沮丧,快哭了,钟言声温和地说没有关系,我们再堆一个送给妈妈。

  梦没有结局,过佳希醒来时有些失望,同时心底有了一丝不安。






第四十六章

  三月,过佳希去广州拍摄一个项目,走了十天,小希交给了钟言声。她回家后发现小希胖了,个子也蹿高了一些,完全没有因为妈妈不在身边而食不下咽,相反,钟言声却重感冒了。

  仔细一问,原来是小希闹着去游泳,偏偏周末下雨,钟言声选择在工作日的清晨开车带她去,游完泳后干脆带她去了研究所。后面的几天也是如此,小希想早晨去 游泳,钟言声白天早起,晚上在家继续完成一些工作,本来就有些疲倦,不幸又着了凉。如此一来,向来身体素质很好的他百年一遇地感冒了。

  “你真的带小希去了单位?她没有淘气吧?”过佳希递给他温水和药片。

  “她很听话,我工作的时候她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不哭不闹。”

  “被人发现不要紧吗?”过佳希好奇。

  “偶尔几天没事,她只待在我的办公室,关上门几乎没有人发现。”他想了想,手指揉了揉额头,无奈又宠溺的表情,“不过,的确是下不为例。”

  想到素来严谨理智、循规蹈矩的他竟然会把小希带去单位,还偷偷藏起来,过佳希有些想笑。

  小希得知爸爸生病的事实很沮丧,一边拿勺子挖南瓜饭,一边忧伤地说:“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好?”

  “只要我们安安静静的,尽量少去打扰爸爸,他很快会好的。”过佳希又说,“这几天妈妈陪你玩,给你做饭吃。”

  小希乖乖地点点头。

  钟言声毕竟基础好,即便是重感冒,不到一周便恢复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小希了,她又可以亲近爸爸了。这不,周末的大清早她就起床了,迫不及待地找爸爸读童话故事。

  过佳希见状松了一口气,趁着有阳光的一天把钟言声的衬衣洗了,晾在阳台外。微暖的风一吹,衬衣如鼓起的船帆,洗衣皂的香味随风滑至鼻尖,清爽宜人。

  中午接到何消忧的电话,约她去喝茶,她想到好久没见面了,二话不说答应了,出门之前亲了亲女儿的脸,嘱咐她要听话。

  到了茶楼,看见何消忧,惊喜地发现她换了发型,长长的、酒红色的卷发垂在宽松的毛衣上,脸颊丰盈了一些,一双澄澈的眼睛看上去明艳动人。

  何消忧告诉过佳希,她升职了,这是无意中捡到的便宜。公司两个副主管为了主管一职明争暗斗,彼此挖坑给对方跳,结果一不小心,双双闹出了一个大的差错, 女老总为此气到差点晕倒,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们一眼,直接提携了她成为新主管。这样一来,她竟然成为这家外资企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部门主管。

  “你太优秀了吧。”过佳希为她高兴。

  “只是运气好而已。”何消忧谦虚地摆了摆手。

  说是如此,但任谁都知道何消忧花在工作上的时间有多少。一周除了一天休息,其余时间都在公司,甚至还买了睡袋放在办公间。任何同事,无论亲疏,找她帮忙她都不会拒绝,甚至是一些过分的请求,她都笑着答应,因此在同事间的人缘很不错,人人都夸她漂亮还没脾气。

  “反正除了工作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回到家也是发呆,不如帮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何消忧说。

  聊好工作,她们还聊了一些别的事,何消忧忽然说:“佳希,上周我接到了他母亲的电话。我没想到的是,他母亲是来向我道歉的,说自己没有教育好儿子,给我造成了伤害。”

  过佳希听了也很惊讶,明白“他”指的是许亭彦,偏偏很巧的是,就在几天前,钟言声收到了许亭彦的婚宴请帖,他找了一个借口婉拒了。

  据说许亭彦的婚事被他那个精明又强势的母亲阻拦很久,到年初才勉强获得同意。

  “她说到最后竟然哭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初和他在一起时就隐约知道她不太喜欢我,分手的时候她也一句话没说,现在竟然打电话给我。我当时很茫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何消忧说着摇了摇头,“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就很无聊了。”

  “在我印象中,这是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他,我倒觉得你真的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何消忧微笑,“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甚至现在都想不起来以前为什么喜欢他了。”

  过佳希点了点头,然后转移话题,聊起她们的朋友。苏小非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得好,体重回来了,也准备和吴愁生孩子了。孟自远新项目投资失败,公司流动资金 严重不足,为此他把清吧转让了,但依旧没什么用,公司裁员了一半,剩下的也怨声载道,人心涣散,唯有欧阳俊男还支持他。

  提及欧阳俊男,过佳希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他总是很忙,天南地北地跑。上一次见面还是小希过一周岁的生日,他现身送了一只大红包,还抱了抱小希,当小希伸手去摸他的刺猬头,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分别的时候,何消忧把买给小希的礼物递给对过佳希,并说:“佳希,看你过得这么幸福,我真的很高兴。多发一些照片到朋友圈,我特别喜欢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感觉很温暖。”

  过佳希笑着答应了。

  回家拆开礼物一看,何消忧送给小希的是一条紫色的蓬蓬纱裙。小希被裙子美呆了,请妈妈帮她换上,陪她一块照镜子,然后跑去问爸爸自己美不美,钟言声回答她:“你和妈妈一样漂亮。”

  “那我像不像公主?”小希又问。

  钟言声故作思考,而后认真地说:“你不是原本就是我们家的小希公主吗?

  小希眼睛一亮,笑得很甜,在钟言声眼里,女儿笑的时候和她妈妈最像。

  他放下手里的书,抱起了自己的小公主。

  “别动,我给你们拍照。”过佳希走过来,拿着手机对准他们。

  “咔嚓”一声后,把他们父女定格在镜头里。

  吃完饭后,过佳希拿着手机去阳台,打了一个电话给欧阳俊男,可惜他没有接。

  晚风徐徐,她收回手机,看向远方,记忆的零星片段又陆续被拾起。

  通过自家的观景阳台可以看见远处的霞光巷,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带她“逃课”出去玩的地方。那时候她已经隐隐地喜欢上聪慧、冷静、寡言 少语的他,有些刻意表现出认真、乖巧的一面,却不料还是出了不少状况。有一回她从矮墙上跳下来,摔了一跤,膝盖的伤口里堆满了沙子,是他蹲下去,拿清水冲 洗她的伤口,一点点地挑出绵绵密密的沙子。

  他向她弯下腰的那道身影落在地上,也永远投映在她心上。

  那时候怎么敢奢想有今天,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和他一起拥有小希。

  幸福……有时候难以琢磨。

  她垂下眼眸,看见一双手臂环在自己的腰间,自然而然地往后靠在他怀里。

  “我记得第一次和你去霞光巷,你带我看了很多老房子,还告诉我一个专业术语,名字很好听,叫偷心造。不过,我已经记不得它是什么。”

  “是一种斗拱构造,在制作时减少一列横拱。”他永远不介意帮她解疑。

  “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能不能偷走你的心。”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眸静止了片刻,然后说:“也许在那天已经被你偷走了。”

  其实她说得没错,有四年的时间,他的心被她偷走了,他过得很不快乐,身体的有一块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有些调戏他的感觉,他喜欢她顽皮的模样,任由她摆布。

  “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他抚了抚她头顶的头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六月,孟自远的公司破产,他人不知所踪,欧阳俊男也跟着失去了联系,欧阳的母亲急得快晕厥。苏小非辗转问了很多人,但谁也不清楚孟自远和欧阳俊男跑去哪儿了,有没有出事。也许是天气炎热,人容易心慌,他们明显感到一股不安随着热流蔓延向自己。

  这像是完整瓷器上的第一道裂缝,又像是一滴蓝黑的墨汁不小心滴落至器皿的清水中,迅速沾染开来,旁观者的视网膜有了一块阴翳。

  过佳希心里不安,隐隐觉得有不喜欢的事要发生,却又不确定是不是这一件事。就在得知欧阳失踪后的没几天,她的不安终于被验证了。

  钟言声的体检报告下来了,右肺多了一块模糊的、不规则的斑影。医务室的老医生严肃地对他说,这样的情况通常都很不好,让他必须尽快去医院做详细的检查,有一个好心理准备。

  这是谁也没有心理准备的。

  钟言声的身体向来很好,从小到大连感冒的次数都寥寥,除了初中打篮球时小腿骨折,他没有任何病史。谁也不知道这一块让人琢磨不透、莫名其妙的斑影从何而来,但是看来它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失了。

  过佳希失眠了两天,脑中一片白茫茫的。  

  钟言声没有预计自己的病情,只说等去医院做了检查,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他还反过来安慰过佳希:“别担心。我很多年不抽烟了,也不喝酒,身体机能不至于出大问题。”

  过佳希迟钝地点了点头,依旧一言不发。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真的很害怕,连走路都是虚浮的,好像地面都不平了。一想到他的父母都是因严重的疾病而去世的,母亲病逝时连五十岁都不到,她努力将偶尔浮上来的,潜在的不安用理智沉没下去,告诉自己,只是巧合。

  回想一下,他这两个月的确有断断续续咳嗽和胸闷的情况,她一直单纯地以为他只是暂时的疲倦,除了帮忙承担家务活,买菜做饭之外,其他的竟然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连叮嘱他去医院都忽略了。

  也许总有一种错觉,他不会生病,他是健康、精神充沛的,有他在不会有任何问题。他除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发挥优秀的能力,还是一个她所见过的最尽责的父亲。他什么事情都能轻松完成,且果断利落,永远不让她有后顾之忧。

  这样的他,身体忽然多了一块消除不去的阴影,让她恍惚觉得天快塌下来了。

  她真正意识到他从来都不多说什么,却一个人做了很多,以至于她拥有了很长的一段安然无忧的生活。

  她爱他,他也爱她,但不同的是,他让自己变得适合她,她可以一直做自己。

  钟言声和往常一样,削了一只苹果给过佳希,她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慢慢吃完了,然后无声地依偎在他怀里,手指轻轻地贴在他的胸口,慢慢地找回勇气。

  无论好坏,都要面对,接下来注定是难熬的,她必须先有勇气。

  唯有小希不知道爸爸发生了什么,拉着一只氢气球从房间跑出来,眼睛又大又亮,充满希冀地问爸爸和妈妈可不可以带她去公园看小松鼠,再吃一个冰淇淋。

  过佳希刚想说不行,钟言声却拉过小希的手,温和又认真地对她说:“可以,不过你必须自己整理小书包,把水、饼干和苹果放进去。”

  “好的。”小希放下气球,赶紧跑回房间整理书包。

  “我带她去吧,你下周要去医院检查,今天在家好好休息。”过佳希很心疼他。

  “没事,我正想去晒一晒太阳。”他说,“反正不远,走一走对身体好。”

  过佳希知道他从不会拒绝小希的合理请求,怎么说都没用,站起来回卧室帮他拿衣服。

  到了公园,小希活蹦乱跳,过佳希却没怎么说话,小希奇怪地问爸爸,妈妈怎么了,钟言声回答她:“妈妈偶尔也有自己的世界,她思考的时候,我们不轻易打扰她。”

  小希点了点头,又要求爸爸抱起来看树上的松鼠,过佳希提前一步,抱起她。

  “爸爸比较高,可以看清楚。”小希的声音很轻。

  钟言声笑了,伸手去接小希,对老婆说:“没事,我就抱一会儿。”

  过佳希想了想把小希递给他,他接过后问小希准备好了没有,小希说好了,他缓缓地把她举起来,让她轻易地看见小松鼠们在树枝间窜来窜去,小希一边看一边喊妈妈快拍照。

  看完松鼠,小希还想去骑车,她记得上一回爸爸租了一辆家庭自行车车,带她和妈妈一起骑了很远。不过,当她说出口时却被立刻被妈妈拒绝,她有些难过,反问没有下雨,为什么不能骑车,过佳希说天气太热了,差不多要回家了,小希顶了一句嘴,外婆说要常常出来运动。

  结果过佳希认真地批评她了几句,小希很惊讶,妈妈第一次对她这样,默默低下了头,心里很委屈,明明答应过她,每个周末都可以出来玩一整天,今天却不行。想到这里,她的眼睛泪汪汪的。

  幸好钟言声一句“今天的天气不错,我也想骑车”缓和了母女的矛盾,并且及时止住了小希的眼泪。

  游人太多,自行车被租完了,钟言声买了冰淇淋补偿小希,小希心满意足,大气地说:“那下次再来骑车好了。”

  钟言声买冰淇淋的时候,过佳希忽然背过身去,小希觉得奇怪,绕到妈妈面前,仰脸看她,意外地发现妈妈在掉眼泪。

  “妈妈,你也有一个冰淇淋。”小希误以为是自己惹妈妈生气,赶紧拿吃的去哄她。

  过佳希恍然,匆匆拿手背去抹泪。

  “是的,妈妈和你都有份。”钟言声清朗的声音及时传到耳边。

  过佳希转过身,看见他手持着两个冰淇淋甜筒,眼眸漾起的波纹如同三月的微风,让她想起当年他买棉花糖想她赔罪的表情,他真的一点也没有变。

  她接过冰淇淋,低头尝一口,红着眼睛勉强地对他笑了笑。

  他把另一个冰淇淋给小希后走到妻子身边,微微俯下身,平视她的眼睛,用温柔又轻松的声音说:“不错,有了冰淇淋就笑,还和孩子一样。”

  她抿了抿唇,眼睛又有些红了,他的黑眸映照出她细微的表情,而后对她说:“佳希,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树荫下,眼前晃过风起云涌,溢出眼底的海平面带着浓浓的忧伤,等闭上眼睛,直至微风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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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新的一周,过佳希请假陪钟言声去医院做检查,隔天下午他们再一次去医院取报告,并向医生咨/询结果。

   肿瘤科的戚医生是郑医生引荐的,五十一岁,是这个领域的资深专家,水平和品德都没的说。他沉静地看着片子,不紧不慢地说:“情况确实不乐观,右肺的瘤体 直径接近三厘米了,有钙化的现象,容易压迫到周围的组织。肿瘤的位置长得也不好,接近支气管的一端,如果变大压迫到气管就非常危险。”

  过佳希听得胆战心惊,鼓起勇气问:“戚医生,那怎么办?”

  戚医生放下片子,深锁眉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要我说,当然是尽快做开胸手术。大小和位置实在不好,保守治疗的话风险很大。至于究竟是良性肿瘤还是恶性肿瘤,要切下来做冰冻检查才能知道,现在谁说都没用。”

  过佳希的一颗心无止境地往下沉,双手发颤,呼吸也急起来。她来之前在网上搜索了相关资料,肺部的肿瘤以恶性偏多,良性的较少见。

  “我接受做手术。”钟言声不动声色地握住过佳希的手。

  戚医生点了点头,详细嘱咐了他们相关的事宜,然后吩咐实习生再开几项必要的术前检查,确定符合手术适应症后再安排入院。

  “手术的风险大不大?”过佳希轻轻地问了一句。

  戚医生很实在地说了一句话:“因人而异,年纪轻的,没有心脏病史的要好很多。”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很低,过佳希手脚冰冷,心脏掉进了冰库里。想到即将面临的手术,不知是良还是恶的肿瘤,她感觉人生没有如此恐惧过。

  这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需要不止一些的运气。

  她深呼吸,跟着钟言声站起身,木然地对医生说谢谢,然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白光晃得过佳希有些头晕,她的手实在太凉了,钟言声带她去医院的超市买了热饮和食物,一路无声。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术,快的话三个小时就行了。”他对她说。

  “但是还不知道最终的结果。”她声音沙哑,也许是和熬夜有关。

  “佳希,你觉得我运气会那么差吗?”钟言声喝了一口水,看向远处的急诊过道,坦白地说,“我一点也不相信自己长了一颗恶性肿瘤。”

  过佳希看着他,忽然提声说:“我也不相信。”

  他收回目光,低下来看她,声音甚至有些笑意:“你忘了?连错过了四年的小女孩都能回来做我老婆,还有谁比我的运气更好?就算是坏的结果,也不是末日,我会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尽量活得长一点,因为我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不要诅咒自己。”她用力打断他,柔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一定会是好的结果,我相信你。”

  他安静地看着她,有一股柔韧的力量在心脏处沿着血管生长。如果说刚才还有些顾虑,此刻真的少了很多。他不害怕面对一个坏的结果,却害怕拉着她一起面对。

  他们走过急诊室,碰到了郑医生,郑医生喊住他们,走过来问情况,钟言声如实地告诉他。他们说话的时候,过佳希暂时保持安静,为了提神,把目光看向走廊角落的绿植。

  然后,似乎有一秒钟的错觉,她怀疑自己看见了欧阳俊男。当她再次把视线定格在钢制的排椅上,明确无疑地认出那孤零零坐着,面无表情,双手沾着血迹的人的确是欧阳俊男。

  她彻底愣住。

  铃声响了,郑医生没来得及多停留就转身去忙碌,钟言声顺着过佳希凝重的视线过去,也认出了欧阳俊男,主动提醒她:“我们过去看看。”

  过佳希回神,心慌意乱地跟着钟言声走向欧阳俊男。

  欧阳俊男在过佳希连喊了两声后麻木地抬起头,启了启干裂的唇,好不容易才组织了一句有逻辑的话:“孟哥自杀了,他在电话里用开玩笑的语气和我说他要死了,我没当真,赶到时他正好拿刀割了颈动脉,就在我面前倒下了。”

  “那现在呢?他人呢?”过佳希闻言反而冷静下来。

  “抢救无效。”欧阳俊男抬头看了看挂钟,神情极度游离,目光又一次失去焦距,“死亡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四十分。”

  现在快一点了。

  “佳希,你陪他坐一会儿,我去医生办公室等一等郑凌,再详细咨/询他一些事情。”钟言声收回沉重的目光,轻轻拍了拍过佳希的背。

  过佳希知道他是为了留出空间给她和朋友才借口离开,却急着拉住他的手:“你一个人去?”

  “放心,我就在对面,一条走廊的距离。”钟言声说,“你和他说一说话,有事喊我。”

  钟言声的声音传递给她力量,她终于松开他的手,看着他走向医生办公室。

   一会儿后,过佳希收回目光,走向角落的饮水机,给欧阳俊男倒了一杯热水。欧阳俊男一边喝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公司破产后他和孟自远为了躲债务暂时去了 另一个城市,住在孟自远的一个远亲家,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想办法借了一些钱才坐火车回来。在火车上,孟自远点了啤酒和小菜,重振旗鼓,称要东山再 起,还和欧阳俊男做了详细的计划,打算从头开始,那时候他的情绪还很正常,对人生充满希望。

   谁知,回到自己的城市,孟自远又一次真真切切地到自己的失败,信心急骤而下,反复念叨生意的失败、未婚妻的遗弃、朋友的离散。他又哭又笑,说自己竟然还 如此幼稚,木已成舟,还想怎么样?又不是十八岁的少年,哪有可能重新开始?哭笑之后,他变得很沉默,连续几天都关在自己的一栋房子里,关了手机,不吃不 喝,考虑是生还是死。

  生,留住一条命,但哪什么去拼?已经是负债累累,心里那座山太沉了。死,固然很可怕,但那座山却不在了。

  他想好后,写下了遗书,打了电话给欧阳俊男,以开玩笑的口吻向他交代了生后事。

  欧阳俊男忽然沉默了,面无表情,任过佳希怎么说话,他都不开口。

  过佳希见状打电话给欧阳俊男的母亲,通知她来医院接人。

  欧阳母亲来了后抱着宝贝儿子一顿痛哭流涕,欧阳俊男却始终沉默,过佳希看出他的不对劲,拉开欧阳的母亲,向她建议送欧阳俊男去心理科做一个咨/询,欧阳母亲说没有那个必要,他只是看见那么多血被吓着了,回家就好。

  钟言声提出送他们回去,欧阳母亲连说谢谢。

  这一整天发生太多事,过佳希真的很疲倦,但回家后还是打电话给苏小非,告诉他欧阳俊男回来了,以及孟自远自杀的事情。挂下电话,她去厨房做饭。

  小希这几天送去外婆家了,过佳希和钟言声吃完了饭,商量了手术的事情,安排好后面去医院做检查的时间。

  一起睡下后,不到两个小时,过佳希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来到书房,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和肺部肿瘤相关的信息,认真做笔记。

  等停下笔,她发现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苏小非发来的,连忙打开一看,苏小非说自己去了一趟欧阳家,看了欧阳俊男,觉得他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他很是担心。

   过佳希想起欧阳俊男在医院的模样,同样很担忧,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钟言声的病情已经让她很恐惧,她现在无暇顾及朋友的心理状况了,想了想后回 复苏小非:“我也觉得他精神不太对,很担心他。不过,我最近有些私事,没有时间去看他了,如果你有时间,带他去医院做一个心理咨/询。”

  挂下电话,过佳希无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把脸埋在掌心中。等静下来,闭上眼睛,脑海浮现孟自远昔日的模样。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人,我真羡慕你们。好好加油。”

  那一年,高考之前,孟自远在清吧对他们这些孩子说。

  ……

  她竟然还记得这句话。

  其实当时的她才是真正羡慕他,因为他有一家清吧,可以调五彩缤纷的酒,有五湖四海的朋友。人又大方,常常送兄弟酒喝,相熟一些的朋友赊账他都不闻不问,真的和小说里携着一壶酒的游侠很像。

  他的自由和她在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奔走形成了羡慕对比。

  她慢慢地心痛,无声地消化这个噩耗。

  人有时候是很脆弱的,在失败的时候,伤痛的时候,没有一个懂他的人在身边,可以说是致命的。

  无论如何,她都要陪在钟言声的身边,片刻不离。即使她真的不喜欢医院,万分不想再去了,但不能逃避。

  想到此,她走出书房,关上灯,回卧室陪伴他。

  接下来的日子注定漫长,无论她夜晚多么脆弱,在天亮的时候必须打起精神。

  如果说钟言声陪伴她走过了高中那段难熬到需要倒数的日子,那么现在到她了,她也要陪伴他走过现在的日子,即使每一步都很艰难,但是她不会放弃。

  却又有一过坏消息像是小**投向已经起波澜的河流。

   经过检查发现,钟言声肺部的一条血管先天与众不同,常人在气管之后,他的却绕在了气管之前,若手术切除肿瘤,这条血管像是一个微小却容易爆发的障碍,严 重增加了手术的难度。戚医生经过审思,推荐肿瘤科的方医生做此次的手术,并如实告诉他们,手术的风险比之前预期的要大,请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回去的路上,过佳希真的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了,似乎在一瞬间,很多不好的事情都来了,她可以听见脚下的薄冰发出的破裂声。

  然而,面对命运,她两手空空,不是以一敌百的战士。

  本来以为最坏的结果是手术成功,但肿瘤切片显示细胞是恶性的。即使她嘴上没有说,心里已经做好准备陪他长期治疗的准备,无论如何不会妥协。而现在的情况却是,手术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怎么办?她不敢上他上手术台。

  但“不敢”是行不通的。

  如果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如何陪他走到终点?她痛恨自己的软弱。

  过了一个红绿灯,她的世界在泪眼朦胧中逐渐粉碎,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她看着窗外,使劲忍着呼吸。

  “车先停在这里吧。”钟言声伸手将她的肩膀扳了过来,拿纸巾擦去她的眼泪,没有再继续重复地告诉她不会有事的,而是说,“陪我下去走一走。”

   不远处就是霞光巷,这些年拆了一半的老房子,打算建设成公园主题的购物中心,地铁也开挖了,估计在商业辐射区域内的楼盘都会跟着大涨。过佳希住在附近, 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却没有觉得很幸运,对她来说,霞光巷的变迁代表离以往的旧时光越来越远,而有些东西,却比金钱重要很多。

  一路手牵手走过去,看见了废墟,也看见海市蜃楼。

  吹来的风拂干了眼泪。

  仅剩的几栋历史建筑皆是明清的建筑,木门上的雕刻优美雅静,窗上的石榴纹很别致,轻轻扣一扣门环,尘埃旋舞,铜制的门环敲击木头的声音不似风铃一般清灵,干脆的一声,略有钝重。

  夕阳西下,一双人影相依在地面上,风逐渐静止。

  “佳希,你看房子上的牛角,有鹿、鸿雁、菩萨的云纹。”他示意她看。

  她抬头看过去,那对牛角一半藏在橙红色的阳光里,一般在灰蓝色的天空中,随着光线变化,慢慢浮现完整的模样,古朴而安静的停驻在那里。

  “真的很漂亮。”她由衷地说。

  “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就这样,他一路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关于古建筑的细节和有趣的小故事给她听。走到了尽头,他们原路返回,拐了一个弯,来到熟悉的矮墙边。

  “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他说。

  他们踩着几块石头铺成的台阶,爬上去后坐在矮墙上,一起看落日,任由余晖包裹在两人身上。

  “还记得第一次带你来这里,你摔了一跤。”他说起他们以前的事情,“当时我想,这个小女生除了数学不好,还总是出状况,将来嫁人难了。”

  她垂下眼眸,苦笑了一下,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原来你当时在腹诽我。”

  “其实那天我有些舍不得。”

  “什么?”

  “那是最后的一次补课,之后就该和你说再见了。我想了很久,最终收走了准备好的卷子,带你出去玩。”他说,“当时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拐你出去约会。”

  提及回忆,心底的暖意往上淌,沉重的情绪消释了那么一点点。

  “以后小希长大了,我不会随便让她去别人家补课。”他深思后认真地说。

  “怕她被别人拐跑?看来你真是有经验了。”她笑了。

  “毕竟做了父亲,该懂的差不多都懂了,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体会过了,现在可以好好地陪她成长了。”

  说到陪伴、成长,也就说到未来,过佳希再一次沉默了。以前,非常喜欢希冀未来,现在却战战兢兢,不敢触碰这个话题。

  她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和他平淡地走完一生,别无奢求,只看上天能否成全。

  夕阳完全沉下去,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慢慢地,起风了,温顺地贴在脸上。厚重的铅云一点点地游移向远方,宁静深远,风很快就停了。

  “风过无痕,要是很多事情就像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痕迹就好了。”她目光忧伤,轻轻地说,“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那就好了。”

  “但有些东西需要留下痕迹,方便我们去寻找。”他淡淡地说,“譬如一百六十年前的一砖一瓦、丛林的足迹,还有和喜欢的人谈恋爱。”

  她心中一动,缓缓转向他,久久地凝视他,然后说:“我想到四个字,很浪漫,很心动的四个字。”

  “你说。”

  “恋过留声。”她说完自己品味了一下,“好听吗?”

  他凑过去亲吻她的额头,顺便表扬她:“我没有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四个字。”

  她和他共同的记忆,第一次心动,唯一一次的恋爱,永远地将对方刻在了心壁上。

  很久后,他先从矮墙上跳下来,惯性地伸开手臂,她也跟着跳下来,再一次稳稳地落在他怀里,低下头看他的时候,眼泪顷刻间喷涌而出:“我想……到八十岁,还这样跳下来,你也能接住我。”

  “如果到时候我腿脚好的话,没什么问题。”他很温柔地说。

  “那说好了,我们……我们要一起活到八十岁。”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搂住他,埋头在他肩膀上,泣不成声,“你不能先离开我,你要留下陪我,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缓和她激烈的情绪。

  她的眼泪印染开他肩头的布料。

  无论她哭得多么悲痛,他没有阻止,只是紧紧抱她在怀里,用手慢慢拍着她的背,像是孩子一样哄她,等待她平息情绪。

  直到她眼泪渐止,模糊的世界再一次重现他干净、笃定的黑眸,耳朵因为哭得太凶,一时间嗡嗡的。

  “我当然会留在你的身边。”他的声音由远渐近,缓缓地笑了,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关于这个,你刚才不是清清楚楚地说了吗?”

  她恍然,片刻后想起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话,巧合一般,竟然是她内心最深切的愿望。

  恋过留声,他确实是她此生唯一想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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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钟言声的入院日期将近,过佳希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对未知的恐惧,但有了信心,也许是那天在霞光巷他的拥抱太踏实,让她有一种感觉,他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

  小希被送去外婆家,心里很不理解为什么整整一周都见不到爸爸和妈妈。开始的几天她还很乖,渐渐变得不安,终于闹着要回家,连外婆喂饭她都不吃。于是,她被送回了家。

  刚好第二天钟言声和过佳希约了郑医生见面,准备再详细咨/询一些关于手术的事宜,这一回不得不带小希一块去医院。

  小希问为什么要去医院,钟言声告诉她:“爸爸的一个朋友在医院,有些事情需要向他请教。”

  小希不疑有他,乖乖地点头,对她来说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去哪里都没问题,连潜意识对医院的恐惧都忽略了。

  郑医生在急诊科的办公室等他们。

  因为是周日,病患少了一半,他比工作日要清闲,钟言声叩门后进来,正好看见他在泡大桶的方便面,桌上还放着一瓶榨菜和一包自己腌制的甜蒜,室内混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郑医生放下热水壶,笑着问:“一个人来的?”

  “老婆和孩子都来了,她们坐在休息区。”

  “女儿也抱来了?那等会儿我可要去瞧一瞧,之前看到你发的一周岁照片,真的比百货商店的洋娃娃都漂亮。”

  郑医生比钟言声虚张一岁,因为工作太忙忘了成家,每一回看见拖家带口的朋友,说不羡慕是假的。

  钟言声淡淡地笑了,不谦虚地说:“我女儿的确长得很漂亮,和她妈妈一样。”

  就这样,他们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面对面聊了一些家常事。

  “我现在看到任何结婚生子的男人,都有些羡慕嫉妒恨,尤其是你这样的,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还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郑医生用塑料叉子捞起一段面条,囫囵吞枣地吃,“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话说回来,你工作也不闲,怎么就先搞定了终身大事?”

  “其实不难,你把工作之外的东西提上议程就行了。”钟言声说。

  郑医生有些许的停顿,两眼盯着叉子上卷着的方便面,忽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丢下叉子,苦笑了一下,双手按在小腹上,语气有些感慨:“成家的男人到底不一样,知道什么是轻什么是重,你的话和我妈妈表达的分明是同一个意思。”

  然后,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清了清嗓子:“说一说你手术的事情吧。”

  办公室外的休息区,过佳希和小希坐在第一排安静地等待,除了她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小希低头玩手里的关节熊,一会儿后抬头对妈妈说:“爸爸已经去了很久了。”

  “我知道,不过爸爸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所以我们多等一会儿,好不好?”

  “好。”小希声音清甜,表示没问题。

  过佳希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走廊对面的办公室,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百叶窗之后的人影,他们还在交谈。或许是手术比较复杂,郑医生提供了一些相对专业的建议,他来急诊科室之前有两年待在肿瘤科,有比较丰富的经验,多听听是好的。

  手术,想到这个词,过佳希的心情不免沉重了几分。她对手术也很陌生,小希是自然产的,她没有上过真正意义上的手术台,不知道全麻后是什么的感觉。真的如很多人所说,和睡着了一模一样,感受不到痛苦吗?

  想到这里,她的手心微微地冒出了冷汗,垂下眼眸,看着脚边的一块方格子瓷砖,思绪有些游离。

  走廊几乎没有人,很长时间里,唯一路过的是一个端着试管架托盘的护士,软底的棉鞋落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步伐轻盈,好似一双白色的小鸟,这让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到很远的地方,想到了天空和丛林。

  耳边很安静,直到眼前闪过一块蓝白相间的布料,是一个病患缓缓走过,她可以察觉宽阔的裤管里两条如竹竿一样的细腿,似乎风一吹就能折断。

  她得了什么病?如此可怜。

  过佳希抬头,对上一张年轻、瘦削、苍白无血气的女人脸。女人的眼睛原本是呆滞的,却在一瞬间不知为何就骤然亮了起来,十分炽热,十分耀眼,顷刻间饱含泪水。在过佳希反应过来之前,她猛地伸出颤抖的双手,然后一把夺过小希,转身就跑。

  就在小希被女人夺走的刹那,过佳希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一拎,毫无思考,她起身冲上去。

  “佳希?”钟言声刚走出办公室,等看清楚这一幕,立刻追了上去。

  瘦削的女人拼了命疯狂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抱紧挣扎不已的孩子,温柔地说:“琪琪不要怕,妈妈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

  过佳希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快追上她,抱回自己的女儿。

  耳边一阵风擦过,显然有人比她的速度更快,并丢下一句:“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医院保卫科。”

  钟言声在医院花园的凉亭处追到了抱着小希的女人,小希大喊爸爸,他伸出手的刹那,女人已经预感到了危险,放下怀里的小希,并且狠狠一推,嘶哑地说:“你快去躲起来!”

  女人说完转身对追来的“人贩子”疯狂反扑,眼眸带着嗜血的绝望,像是一只母豹,整个人朝他撞去。

   她是用尽全部力气去撞的,钟言声不得不后退了两步,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狂吼了两声,一手迅速地从口袋拿出偷来的,用作防身的锈刀片,闭上眼睛,忙乱 往他按住自己的手臂上割了几个来回。前面两刀歪了,只割破了他的袖子,第二刀划过了他的皮肉,正要第三刀的时候,刀片已经夺下,丢在凉亭外的草丛,随即她 整个人被他狠厉地推开一米之外,倒在地上。

  钟言声疾快地上前,抱起趴在地上的小希,冷静地观察她有没有受伤。幸好,她除了额头上有一块大淤青之外没有别的伤。

  “爸爸在这里。”钟言声握住女儿的小手,在她耳边反复地说,“不用害怕了。”

  小希早就吓呆了,两眼茫然,直到爸爸抱起她才掉下眼泪。

  “琪琪,快跑啊!”女人倒在地上,疯狂地喊叫,“不要哭,快跑!”

  保卫科的人跑过来,控制住她癫乱的手脚,见她已经发病了,赶紧送她回精神科。

  女人被抬走,一路依旧在喊:“你不得好死!”

  ……

  钟言声受了皮外伤,在过佳希的陪伴下回到急诊科清洗伤口。

  刀伤虽然比较浅,但刀片又脏又锈,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郑医生严谨地说:“为防感染,还是留在医院观察一天比较好。”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个更好的建议:“这样吧,我和肿瘤科联系一下,看看现在有没有床位,有的话你们不如提前入院,这样也省心。”

  过佳希低头看了看钟言声手臂上的纱布,觉得郑医生说得没错。

  她很快打电话联系了妈妈,请妈妈过来接一下受了惊的小希。

  二十分钟后,过妈妈赶到医院,听说了事情十分后怕,抱过已经被哄睡着的小希,轻轻地对女儿说:“我先带她回去,你留在医院,有事打电话给我。”

   等过佳希和钟言声到了肿瘤科的病房,精神科的护士长过来道歉,并详细解释了刚才那个女病患的情况。她年龄二十四,一年前因丢失了孩子得了中度抑郁症,老 公送她来医院治疗。她平时很安静,除了不太说话之外笑和哭都很少,行为尚且正常,还有礼貌,会给排队打饭的老人让位置。每天除了吃药输液之外,医生允许她 有一个钟头的自由走动,谁也料不到她会突发这样的行为。

  “我已经联系她的爱人了,他正在赶来的途中,你们有任何经济和精神上的赔偿要求,都可以直接和他提出,当然作为院方,我们也会派出调解员,帮你们协调。”

  “不用了,我们不需要任何赔偿,也不需要她的家属道歉。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钟言声说。

  护士长走后,过佳希拉过钟言声的手,内疚地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小希。”

  “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钟言声摇了摇头,不失冷静地说,“再说这段时间你已经够辛苦了,怎么也轮不到你道歉。”

  他们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庆幸小希有惊无险。

  “其实她也可怜。”

  过佳希依偎在钟言声的肩膀上,闻言抬了抬眼皮,接着这个话题:“是啊,换做是我,估计已经发疯了。”

  他想了想后说:“以后别让小希再来医院了,等手术结束了,我回家看她。”

  “好,我就对她爸爸出差了,和以前一样,努力工作,赚钱养我们。”过佳希善解人意地说。

  他侧过头,干净温凉的唇落在她的额角,没包扎的手臂揽她入怀。她则贪婪地伸手抱住他的腰,鼻子贴在他宽敞的胸口,嗅着他好闻的味道。

  好久之后,他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抵在她的唇上,拿清净的黑眸和她对视,检查她眼睛里有没有异样情绪。

  “怎么了?”她极力隐藏心底细微的不安。

  “没事。”他平静地说,“只是想亲你了。”

  话毕,他低头吻她的唇,作为回应,她闭上眼睛,沉浸在他的气息之中。

  吻了很久,当撤开的时候,她听见他低声说:“你愿不愿意再为我生一个孩子?”

  她考虑后说:“关于这个,等你下了手术台再说。”

  “好,我等着。”他笑了,眼眸竟然带上了一些想欺负她的深意,堂而皇之地说着只有夫妻听得懂的事,“到时候你别怕累,也别想在一次后就逃跑。”

  她咳了咳,有些脸红心跳。

  钟言声入院后的某一天,施逸来探望他,并带来了他的奖杯。

  他也是在没多久前得知自己又获得了业内的年度杰出建筑工程师奖,因为身体欠佳,他和施逸说了一声,代替他去颁奖的城市上台领奖。

  “手术定在什么时候?”施逸问。

  “下周五。”

  “说真的,上手术台前有没有什么想交代的?”

  施逸向来讨厌假惺惺的一套,认为直截了当是最好的方式,他熟知的钟言声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而生死也不是一个不可触碰的话题。

  钟言声却没有说话。

  施逸的语气变得难得的严肃,不急不缓地说:“想拜托我照顾她们吗?”

  “不,除了我,没有人能照顾她们。”他的语气也极为认真。

  施逸语塞。

  “我也不用任何人替我照顾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施逸挑了挑眉,然后说:“看你这么有信心,我也没什么可担心了。”

  站在门口的过佳希抱着手里的东西,安静地听完他们的对话,然后侧过头,整个后背贴在墙壁上,在心中重复“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渐渐地,久违的喜悦从心底蔓延上来,感觉就像是沙漠底的一朵花缓缓地生长,当微风吹过,流沙蔓延向一旁,青翠的绿叶在蓝天下摇摆,脉络分明。

  施逸出来的时候看见抱着一只大型玩具熊的过佳希,有些惊讶,问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几分钟而已。”她笑了,“谢谢你来看他。”

  “好了,我不多打扰了,你快进去吧。”

  过佳希抱着玩具熊,带着微笑来到钟言声面前,装成小希的童音,甜甜地说:“猜猜它是谁?”

  钟言声看了看她怀里的大熊,觉得有些眼熟,很像是当年他奖励她的礼物。

  “之前你送我的那只熊,我一气之下送走了,后来可惜了很久。恰好今天路过一家店,发现它好像那只熊,就带它回来了。”过佳希轻快地解释,“还好那家店离医院不远,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带它回来。”

  钟言声看见熊的脚掌上满是灰尘,猜到她一定拖着它走了不少路。

  “我送你的。”她说,“喜欢吗?”

  “你要我说实话吗?”他的手指抵着额角,无奈地笑了,“我可以把它转送给另一个女人吗?”

  “没问题。”过佳希大方地表示,“只要那个女人比我小二十岁以上就可以。”

  她把熊放在一边,刚松开手,手腕被他扣住,他拉她到床边。她干脆地脱下鞋子,躺了上去,睡在他身边,任由他抱住她。

  “当时为什么把我送你的礼物送走?”他问她。

  “因为看见它就想到你,想到你曾经拒绝我,让我很难过。”她实话实说。

  他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无名指贴在她的无名指上,告诉她:“这也许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自认为正确的,却会后悔的事情。”

  她一怔,抬眸看他,然后纠正他:“这肯定不是唯一一件,我打赌你以后也会有自以为是,事后却后悔的事情。”

  重要的不是自以为是,不是后悔莫及,而是有“以后”这个可能。

  “譬如?”他对此好奇。

   “譬如将来小希有了男朋友,你却不喜欢他,棒打鸳鸯,无情地拆散他们,还自认为没错。等到七老八十了,在一个街上满是落叶的凄凉深秋,你拄着拐杖在路上 蹒跚,余光看见一辆豪车飞驰而过,不由地回想起那个女儿第一次带回家的男朋友,感叹一句,那也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啊,暂时穷一点有什么要紧?女儿喜欢就好 了,当时真糊涂啊,万万没想到,小伙子现在已经是本地第一富豪了……老话没错,莫欺少年穷。”

  过佳希一边说一边笑,觉得自己编剧情的能力不错。

  钟言声一边听一边思考,冷静地分析这个故事的可能性,然后说:“建议你故事的背景时间设定在冬天会更凄惨一些。说一些实际的,如果他的家境不好,能力和人品没问题,我不会反对。相反,如果他人品不好,能力欠缺,就算是第一富豪,我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过佳希眨了眨眼睛,“如果他的长相、身高、能力和人品和你一样就完美了。”

  “可惜的是,这样的完美不多。”他淡定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幸好,被我赚到了。”她翻一个身,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亮着眼睛看他,“你是我追来的,你一辈子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笑了,修长的手指扣了扣她的额头,带着淡淡的宠溺语气责怪她:“越来越顽皮,也越来越霸道了。”

  她跟着笑了,低头亲他的脸。

  坐在角落里的玩具熊带着憨笑看着他们。

  此刻很幸福,能延续下去是幸事。

  人们都不想出现“事与愿违”这个词汇,也不喜欢故事中出现“但是”和“然而”等转折的词汇。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很多很多去交换一个名为“一切如常”的普通词汇。

  光线明暗,有规律地分隔着白天和黑夜,时间一分一秒地挪移。

  终于,时间到了手术的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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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手术时间持续近六个小时,从早晨十点开始,对等待的人而言相当漫长。

  过佳希一个人坐在肿瘤科的休息区,抬头便可以看见墙上的挂钟,分针在以很慢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幅度挪动。她尽量不去看,仿佛这样一来,时间可以过得快那么一点点。

  小希已经送去外婆家了,过佳希在电话里对母亲说,她一个人等待就够了。

  她提前买了一堆彩纸,安静地折叠千纸鹤。

  此时此刻,她很冷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下午一点十五分,护士陆续从休息室出来,准备上班。其中一个小护士穿过走廊,看见过佳希和她脚边的一堆千纸鹤,有些小惊讶,走过来问:“你吃过中饭了吗?”

  过佳希抬头一看,眼前这张带着关切之意的脸是平日里照顾钟言声的小护士,她客客气气地说:“还没有,过一会儿再去。”

  “过一会儿?已经一点二十一分了。”小护士友善地提醒,“你赶紧去吃饭吧,否则会没力气的。”

  “好,谢谢你。”

  过佳希弯下腰,把折叠好的千纸鹤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然后连同包一起拿好,走向电梯。

  她到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坐在窗前的高脚椅子上匆匆忙忙地吃完,为的仅仅是填饱肚子。

  走回住院部的路上,经过一幢建筑楼,门口闪现一个熟人,她一怔,停下脚步。

  欧阳俊男精神很差,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阳光,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很快低下头。

  他并没有看见站在几米之外的老朋友。

  “欧阳。”过佳希轻轻走到他面前。

  一直喊了三遍他的名字,他才抬头,当看见阳光中的一张笑脸,觉得十分刺眼,他很不想面对,目光开始游离。

  “我听小非说了,你最近都在这里进行心理治疗。”过佳希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异样,反而带着鼓励,“加油。”

  欧阳俊男的表情有几秒钟的停滞,片刻后消极地说:“已经来好几次了,没什么效果。今天是最后一次,到此为止了。”

  过佳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们面对面,空气的分子急速地聚集在一起,显得很沉。

  欧阳俊男忽然感觉很烦躁,阳光扎在手臂上又痒又痛,痛感竟然越来越明显,就像是有人拿刀割开了他的皮肤,一刀又一刀,慢条斯理的,他几乎都能听见那种声音了。他就这样被困在原地,无法动弹,任由真实的痛楚侵袭自己。

  半分钟后,他脱口而出:“我还是适合自生自灭。”

  言下之意,你还不离开我的视线?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耀眼照亮我的阴暗?

  过佳希提了提手中的袋子,很平静地告诉他:“我老公今天在这里动手术,还不知道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我除了等待找不出其他的办法。”

  欧阳俊男一言不发,眼神却不再闪烁。

  “说真的,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现在也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有人打扰,不想他们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别担心之类的废话。”过佳希说到这里不再多言,打开袋子,拿出一只折好的纸鹤递到他的手心,送给他当礼物,然后转身离开。

  欧阳俊男默默地看着搁在掌心的绿色纸鹤许久,耳边奇怪的鸣叫声停止,周围的世界终于清静下来。有一个瞬间,他好像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一点点动力,即使这个动力是建立在“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经历不幸”的基础上。

  他没有资格,也十分不愿意幸灾乐祸。虽然他自认为丑陋,但绝没有丑陋到那个程度。

  可耻的是,他堆积的绝望竟然真的被她的一句心里话消释了一些。

  视网膜上的一小片鲜活的绿意取代脑子里残留的铁锈色。掌心的纸鹤很轻很轻,像是随时会迎风而飞走。

  他使劲地看着它,试着按下暂停键,把那天站在房间里,目睹的一切沾着鲜血的东西切换成其他的……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只要能短暂地遗忘,有几秒钟的解脱就够了。

  钟言声的手术时间比预计的长,到了下午五点三十五分,手术依旧没有结束。

  过佳希的纸鹤都折完了,她凝视着挂钟,眼睛几乎一眨不眨,耐心地目睹时间是如何一分一秒地过去,顺便数着自己的呼吸次数。

  有一个时间点,她忘记了呼出憋着的气,直到用力咳出来。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继续等待。

  她承认自己已经濒临一种情绪的边缘。

  从她坐着的位置转过头,一眼望过去,走廊很长,像是空中的浮桥一般,没有终点,越看越觉得恐惧,她终于不敢再看,收回目光,改成看自己的鞋尖。

  六点多的时候,霞光穿过玻璃窗,满溢在走廊上。她看见自己的白球鞋表面一点点地晕染成粉色。她的双手始终交叠在膝盖上,目光不变,整个背脊僵硬,好像一座石像,直到耳边的脚步声渐近,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过神,第一时间抬起头,看见了给钟言声主刀的医生。

  “钟太太,你现在跟我去办公室,关于手术的结果要告诉你。”医生的声音沙哑,继而摘掉了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过佳希站起来,压抑住自己的恐惧,跟医生走向办公室。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如果请你选择,你会先听哪一个?其实都一样,只要有坏消息在,人的坏心情不会因为它们的顺序变动而有任何程度的减损。

  至始至终,过佳希的心都跌入谷底。

  钟言声的肺部肿瘤割除了,术中冰冻切片显示肿瘤组织是良性的,这是好消息。不过,在缝合伤口的同时,患者出现了并发症,因为手术刺激了血管神经,引起支气管的痉挛和肺的收缩,出现了肺不张的情况,现已送往了重症监护室,需要治疗和密切观察是否有呼吸衰竭的情况出现,如果出现,离死亡就只有一步之远。

  过佳希听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不过她听得出医生的语气,也看得懂他脸上那再明显不过的凝重表情。

  钟言声的并发症严重,术后的情况很不好,如果能尽快从昏迷中醒来,算是脱离危险,反之则不堪设想。

  “这样的情况真的很罕见。”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看过佳希,“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过佳希签了两份同意书,包括一些治疗和用药,然后跑去重症监护室看了钟言声。

  他在发高烧,心电监护仪上显示心跳超过了一百二十,血压也不稳定,身上实在很烫,从她握着他的手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他在剧烈的病痛中。此外,他意识昏沉,一侧呼吸微弱,神情却比较安然,没有什么挣扎。

  她握着他的手,掉下了眼泪。

  后面的两天,钟言声并没有脱离危险,过佳希一直等在医院。

  她不准备离开,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就算是有坏消息,她也要第一时间知道。

  不少人来医院看她,除了她的母亲、叔叔和婶婶之外,朋友们也陆续过来,显然是欧阳俊男将钟言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他们为她难过,却也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陪伴她度过艰难的等待期。

  “佳希,我陪你去医院附近走一走,很快就回来,好不好?”何消忧说。

  过佳希摇头。

  何消忧也不多说什么,把洗好的苹果递给她。

  过佳希一边吃苹果一边看墙上的挂钟。

  她好像是被时间困住了,现在除了不停地看时间,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

  每天除了在钟言声的病床前陪他说一会儿话,其余时间她对谁都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开口说话。

  婶婶对母亲的窃窃私语,她不是没听见,但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包括自己。

  婶婶说的是:“早知道就不动手术,保守治疗了,兴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不动手术,没有威胁生命的并发症,没有现在战战兢兢的等待,更不会将他推向生死一线的悬崖。

  然而,她明白他不会带着一份未知的,不明确的答案去碰运气,以他的性格,他不可能选择躲避,不会抱有侥幸。

  他会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也会和他一起承担,没有自责,更不会责怪别人。

  只是任何事情都会有代价,她只能等待,然后接受一个最终的结果。

  她在医院里待了五天,巧的是五天都在下雨。第六天,她照常在医院的食堂吃了早饭,走出来习惯地打了伞,回到住院部,收伞的时刻发现一颗雨珠都没有,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天空,发现已经放晴了。

  离下午家属探病的时间还有很久,她终于想出去走一走了。

  医院门口有熟悉的公交车,这些年这一条路线没有变过,她上车后,默默数了数,一共七站路,就抵达体育馆这一站。下了车,她步行到体育馆后的老房子。

  上楼,拿出口袋的钥匙,打开门,看见熟悉的一切陈设。这么多年过去了,周边的写字楼、商铺林立,在白天热闹喧哗,而它依旧安静如守住一切回忆的老博物馆。

  他们搬新家之前买了全新的家具和电器,原来的东西几乎都留在这里,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动。

  屋子因为定期找人打扫,很干净很整洁,只是空气有些闷,她走到阳台,推开窗,让自然风吹进来,然后往藤椅上一坐,安静地回忆。

  她记得很多年以前,她骑车赶来这里上课,在路上不小心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跌破了膝盖,他看见后带她去卫生间冲洗,然后帮她抹了药膏,绕了两圈绷带。

  那个药膏的味道凉凉的很好闻,还有消暑的作用。

  他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明明是在照顾她,却称是在给自己避免麻烦。

  当时,她就有些喜欢他了。

  只不过,那时候怎么也不敢去想,自己将来的结婚对象,孩子的父亲就坐在对面,一板一眼地帮她的试卷纠错,教她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

  原来他手把手教她画的那条辅助线,竟然可以神奇地蔓延到未来。

  她生病来上课那次,他把空调关了,将小风扇放在她的身后,让徐徐的风不急不缓地贴在她的背脊。

  “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那是他带她逃课出去玩的一天,他对她说的话。不巧,她在那天又闯祸了,他依旧帮她收拾了烂摊子。

  什么时候对他的感情从仰慕、崇拜到了真真切切的喜欢?她很难找到一个临界点,她只知道有一天,可以理直气壮地拉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而走,拥抱和亲吻,一起聊属于他们的未来。她再也不屑如一个小女孩一般依赖他,她想让他在累的时候也可以靠在她的肩膀上。

  时间很奇妙,让喜欢在不知不觉钟变成了爱。

  少了梦幻,多了真实,但是一样浪漫。

  无论是守望他还是与他并肩而行,都是一样的美好。

  喜欢他在高考前夕低下身来给她的一个鼓励拥抱,也喜欢他在小希失落时,伸出手臂,提供一个能让她拔腿奔过去的宽敞怀抱。喜欢他是自己年少时唯一的偶像,也喜欢他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喜欢他站在工地上画图纸的模样,也喜欢他在厨房掌勺做菜的模样。

  他是什么样她都喜欢。

  她坐在藤椅上,花了一个上午静静地回忆过往的岁月,因为回忆太幸福,她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直到笑容凝固在回神的刹那,眼眸从喜悦落至沉重。

  擦了擦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之后,她站起来,走出阳台,来到客厅的桌前,坐下,双手交叠在桌上,如同学生凝视黑板一般凝视对面的空座位。

  “为什么要在这里添加辅助线?”

  一句连她自己也没料到还记住的话,在这一刻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当然,回答她的是空气。

  她垂下眼眸,一言不发,脸上的苦笑越来越淡,最终只有一个苦脸了。

  关了灯,离开这里。

  走下楼梯,她来到陈旧的,涂着绿漆的信箱面前,打开包,取出放在里面的那支钢笔,轻轻丢进信箱。

  这是她的幸运物,在他动手术的前一天,她特地翻抽屉找出来,随身携带。

  她想再一次把幸运给他,如果可以拿她余生所有的运气去交换他的健康,她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祈求上天再帮她一回,让她遇到一个奇迹,那么此后,她不会再贪求任何,即使是再微小的愿望。

  她坐车回了医院,低头往住院部走。

  短短的一段路,她意外地和四个病人擦肩而过。

  第一个是年轻的女孩,她向老公报喜:“啊啊啊,我怀的是双胞胎!”

  第二个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他向爸爸大喊:“医生说我的牙齿没有坏,不用拔!”

  第三个是一个刚刚得知有配型一致的心脏供体的少年,她母亲搂着他,喜极而泣,百感交集:“终于等到了。”

  第四个是一个老爷爷,他儿子搀扶着他,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下住院部的台阶,放心地说:“郑医生说了,您复查的结果没问题,各项指标都正常。”

  老爷爷豪迈地挥了挥手,不屑地说:“我早说没事了,你们偏偏还要我来医院折腾,真是烦死了。”

  她走上台阶,总觉得有些奇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们。

  他们都是幸运儿。

  等她走进住院部,一路上又陆续碰到了几个幸运儿,一个不需要截肢,可以保全双腿的患者,一个遭遇车祸,只受了皮外伤,没有内出血的患者,以及经过保守治疗,瘤体直径减半的患者,她看他们和家属拥抱哭泣,听见他们欣喜的声音,等反应过来一个事情,心跳加速,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让这份难得的幸运再持续一分钟。

  她加快脚步,朝重症监护室跑去,离探病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她却很着急地赶往那一边。

  等她来到门口,呼吸很急,站定在很熟悉的玻璃门外,看向离自己不远的那张床。

  心已经被一根细线提起,按在玻璃门上的手指不由地发颤,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床,紧张地不敢挪开视线。

  她告诉自己,刚才经历的是并非是巧合,而是奇迹,奇迹不会如此快地消失。

  再持续一会儿,好不好?

  她等了很久,周围都没有动静。

  直到有一秒钟,如同幻觉一般,她看见两个护士转过头,一前一后地往她关注的病床走去,一步一步就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她看见她们停留在床前,一个观察心电监护仪,一个低头去看他的眼睛。

  匆忙的一分钟后,其中一个护士抬头,目光刚好和玻璃外的过佳希对上,显然她可以辨认出这个每天都守在医院等她老公的女人,向她打了一个手势,用口型告诉她:他醒了。

  她的血液在顷刻间停滞,随即是兴奋到不能克制的状态,肩膀上的包滑落在地上,她迟迟地去捡起来,不巧包扣没有按好,包里的纸巾、镜子和口红已经散落在一地,她一边捡一边笑着掉眼泪。

  而在房间里,似乎是他的询问,护士们很快让开了位置,让他看见了她。

  他侧过头,一眼认出了他的老婆。那个常常表现得像是一个孩子的女人,手足无措地拿着口红,在玻璃上涂涂画画,他费力去看,发现她写了他的名字,然后用一颗巨大的爱心把他的名字圈了起来。

  如此明亮、鲜艳,不容忽视,昭示着她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当下的感觉就像是混沌的世界第一次分割了天与地,睁开眼睛,便拥有等待你很久的美好风景。

  他想回应她,却发现不太方便,因为身上束缚了很多东西,以至于他什么都不能去做,连伸手去摸一摸她乱糟糟的头发都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看见她还在门口又蹦又跳,疲惫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暂时唯一能做的是,很温柔地对她笑一下。

  (网络版的故事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该说再见了,如果有缘,我们会再次遇到他们,如果有缘,我们也会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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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好少  感觉好多好书都看不完   这本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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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福的一对,在懵懂的年纪遇到喜欢的你,隔了几年还能在一起太幸运了!
沁手创*布艺品{原创设计 纯手工手帕 围巾 定制其它布制品 } http://qin2006.taob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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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微笑的陶陶 的帖子

淡淡的初见,

你初不识我,我不曾晓你,

经久后你我不分。

这也是浪漫,独属二人的浪漫。

…………自说自话的尘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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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微笑的陶陶 的帖子

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乖乖下车。
他说得对,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她还有很多机会,不急于一时。
真的喜欢,她会变得慎重。





这几句真心的喜欢,真的喜欢,反而会慎重。
如果我当初也是这样就好。

…………自说自话的尘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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