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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恋过留声》 作者:师小札(网络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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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开学后是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大部分学生每一天都过得清醒有条理。
  
  学习小组的成员依旧隔三差五去清吧写作业,孟自远很照顾这些小朋友,常常拿一些好吃的招待他们。
  
  苏小非心态一向很好,脸上永远挂着从容的微笑,过佳希虽然常常皱着眉头做题,但碰到解不了的题目也不似以前那般焦急,欧阳俊男倒是看上去比以往严肃许多,人也更沉默,何消忧则变得有些神秘,常常写作业到一半就发短信,有时候还跑去洗手间接电话。
  
  “你们以后都想做什么呢?”孟自远亲自端上一个烧烤拼盘,笑盈盈地问他们。
  
  过佳希说:“我想当一个编导。”
  
  只不过,爸爸妈妈不支持她参加艺术类考试,她只能作罢。
  
  何消忧说:“我想从事和计算机有关的行业。”
  
  她的答案让过佳希顿时想到了许亭彦,他就是学计算机的。
  
  苏小非等何消忧说完后再开口:“我还没有想好。”
  
  欧阳俊男说:“我想当建筑师。”
  
  过佳希一怔,从没听他说过。
  
  “你们都是有前途的人,我真羡慕你们。”孟自远平心静气地说,“好好加油。”
  
  过佳希抬头说:“我才羡慕孟哥你呢,不到二十五岁就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吧,这样的成就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你这小丫头,总会说好听的话哄人开心。”
  
  过佳希跟着笑了笑,又悄悄转头问欧阳俊男:“你喜欢建筑啊?”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适合自己罢了。”欧阳俊男老成地说。
  
  “可是读建筑系很辛苦,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撑到最后吗?”
  
  “当然,既然选择了一个方向就要坚持到底,个人喜好没有肩负的责任重要。”欧阳俊男看看过佳希,一脸她很天真的表情,“你以为有多少人在从事自己喜欢的行业?工作和兴趣本来就不能兼得,这是常识。”
  
  过佳希沉默,心里明白他说的话有道理,但始终说服不了她。
  
  孟自远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俊男,我倒是有一个实在的建议,等考试结束就去减肥吧,以你现在爬个楼梯都要流一身汗的事实,很难负荷以后的工作量。”
  
  其他人同时看向欧阳俊男,一起点头。
  
  欧阳俊男,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两百零四斤……在学校里也是最显眼的存在。
  
  “哦。”欧阳俊男镇定地应了一声。
  
  坐地铁回去的时候,何消忧一直转过头发短信,过佳希忍不住问:“你最近一直和谁联系啊?
  
  “一个亲戚。”何消忧轻轻说。
  
  过佳希看出她在撒谎,小声说:“你最近很不对劲,上厕所都不喊我一起去了。”
  
  何消忧抱歉地笑笑,眼睛还是落在手机屏幕上。
  
  “你不会又和许亭彦联系上了吧?”
  
  何消忧的肩膀一僵,回头的时候目光有些惊慌失措,不知如何为自己解释。
  
  过佳希瞪大眼睛看她。
  
  “是寒假的时候他先联系我的,不是我主动的,你别生气。”何消忧迫不得已地承认。
  
  “我没生气。”过佳希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失望。”
  
  何消忧心虚地低下头。
  
  “说真的,你这么好的姑娘,干嘛一定要不断地去倒贴他。”
  
  何消忧先是一愣,再拼命摇头,详细地解释:“你相信我,我发誓这次真的不是我去找他的,是他来先找我的,说是他朋友新开了一家餐厅,开业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他请我吃饭,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他很坚持,我只能去了……”
  
  过佳希听到这里才知道何消忧那天谎称生病不能出门是为了许亭彦,原来如此,在好朋友和喜欢的男人之间,何消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想到此,她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对许亭彦更是喜欢不起来。
  
  “那你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她问。
  
  “还是朋友。”何消忧补充了一句,“但是他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我觉得他并没有看不起我,也许是我之前想多了。”
  
  过佳希想起生日派对那天,许亭彦对她们的冷落是众人皆知的,他甚至没有将何消忧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只顾着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都这样了,意思很明显,就算没有看不起何消忧,也绝非当她是平等的朋友相待,换成自己,有了那样不愉快的经历,是绝不可能再和许亭彦有联系的,没想到何消忧这么快就把那天的事情忘记了。
  
  何消忧猜到过佳希在想什么,又解释了一句:“生日派对那件事,他后来向我道歉了,我想了想也不全是他的错,那天人这么多,的确很难照顾到每一个人。”
  
  过佳希听出她话里的护短之意,明白一个人的感情只会跟着当下的感觉走,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能改变她的想法。
  
  何消忧拉了拉过佳夕的袖子,对她说:“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没自尊心了,我也和他说过了,从明天开始到六月之前不发短信了,我要安心复习。”
  
  “嗯。”过佳希不想再多说什么。
  
  话是如此,后面的两个月里,过佳希两次看见许亭彦中午出现在学校门口,亲自送吃的给何消忧,还把手按在何消忧的肩膀上,她只能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离六月越来越近,叔叔婶婶轮番对过佳希展开心理疏导,希望她保持好心态,成熟地看待胜败,连堂弟豆豆都会在每天饭后削一只苹果递给姐姐,说一句:“放轻松,一切都是小事。”
  
  高考前的一周,过佳希放假在家休息,第五天的时候,她照常慢跑,跑完后买了一杯饮料,一边喝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直到车站,刚好有一辆眼熟的公交车停下,她几乎没有考虑就跳上去,跟着车子往熟悉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过佳希没有时间在钟言声的楼下徘徊,考虑要不要上楼去见他,见到他后说什么,因为刚好钟言声就走下楼。
  
  他一眼看见穿着一身运动衣,扎着高马尾的她站在灌木丛旁边,低头思考什么,他走过去,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个惊呼,回头后就笑了:“你干嘛吓我?”
  
  他打量她一身的穿着,问道:“你跑过来的?”
  
  “跑完后坐车来的。”
  
  “还有两天就考试了,不在家好好休息?”
  
  “闷在家里时间过得很慢,人越来越紧张,还不如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她看着他,“你现在要去哪里?”
  
  “附近的便利店,买点吃的。”
  
  “我陪你一起去。”
  
  到了便利店,钟言声在拿矿泉水的时候,过佳希无意中看见冰柜有培根三明治,拿下一个交给了服务生,让她热一下。
  
  他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伸出手,递给他一只加热好的三明治,他接过后问:“你没有想吃的?”
  
  “没有,最近家里零食多到放不下。”
  
  他伸手取过眼前的一盒凉糖,和三瓶水摆在一起结账。
  
  “加五元可以获得一只限量的小熊钥匙扣,需要吗?”
  
  他每回听到这样的促销都会谢绝,不过这一回不一样,他中断了惯性思维,无声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一个吧。”
  
  当他拿过一只穿蓝色背带裤的迷你小熊钥匙扣,直接摆在她面前。
  
  “好可爱。”过佳希眼睛一亮。
  
  “你拿去玩吧。”
  
  她果断地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只小熊。
  
  走出便利店,他不经意地问她:“你今天跑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语塞,说真的她自己也不能准确回答这个问题,好像是潜意识里有一个念头促使她来找他,具体为了什么,她也有些模糊不清。
  
  也许,只是想在考试前见他一面,求一个心安,又或许不是这么单纯……有些情感,至少在目前,她还不敢正视。
  
  她在原地忐忑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就当是鼓励我考试加油,当然不行也没关系。”
  
  说完后她似乎等了几秒钟,然后感觉他低下身来,单手环住她的后背,将她轻轻贴近自己,给了她一个差不多有十秒钟的拥抱。
  
  她没想到他看起来清瘦,胸膛很宽敞,他的衬衣还有一股温暖干燥的肥皂香,像是四月的风。
  
  “祝你考试顺利。”他撤回手臂,简单地说。
  
  “如果我考得不错,你能陪我一起庆祝吗?”她的心跳持续加速中。
  
  “可以。”
  
  她不知怎么的,脸很烫,既为自己今天的大胆行为,也为他的回应,刚才拥抱的时候,她的耳朵就贴在他的脖子上,她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是他呼吸频率的两倍,很紧张,心脏快爆炸了。
  
  十秒钟,漫长到让她清晰地察觉出内心的一些变化。
  
  十秒钟,又太短了,她还在晕眩,他已经松开了手臂。
  
  他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很聪明,同时也是一个运气不错的女孩,我认为基本上,你想要的都会是你的。”
  
  说完,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了目光。
  
  夜风拂过脸颊,她清醒了一些,记住了他的这句有魔力的话。
  
  也许是托他的福,两天后的高考,她发挥得很好,文综的解答题押对了两题,英语的作文也流畅地写了一大段,甚至连数学这门弱项,因为本届难度系数低,她做不出的题竟然只有一题,考试后拿到答案对了一对,发现每一门的失误率都很低,预估的总分有五百六十以上。
  
  苏小非和何消忧的感觉也不错,唯有欧阳俊男,因为高烧三十九度入考场,英语和语文都考得一塌糊涂,预估的分数很不乐观,他的班主任为此叹息了很久。
  
  十八天后他们查询分数,结果和预期的差不多。
  
  七月底,所有事情尘埃落定,过佳夕以五百八十二分的成绩,考取了工业大学的人力资源管理学专业,何消忧和苏小非也考取了工业大学的计算机和通信工程专业,欧阳俊男的分数刚过五百分,实在不理想,在母亲的要求下复读一年。
  
  欧阳俊男似乎销声匿迹了,手机也关机了,同学们都联系不到他本人,想到当时连回校领取成绩单也是由他母亲代劳,过佳希很担心他究竟怎么了,苏小非猜他是病了,提议大家结伴去他家探望他。
  
  他们选了一天,买了蛋糕和水果,一起来到欧阳家。
  
  一段时间不见,欧阳俊男消瘦不少,精神也差,看见老同学上门除了说谢谢没有别的,他母亲对他们的态度有些阴阳怪气,听到他们即将上的大学名称后竟然说了一句:“看来我们俊男是真的造福了别人啊。”
  
  过佳希他们都不敢说话,其实他们也早就从侧面打听到一些事,欧阳的母亲去学校领成绩单的那天还跑去找老师哭诉,说俊男人太老实了,一点也不懂拒绝,慢慢地被身边的几个学习成绩不好的同学耽误了,他们整天来问他题目,以至于他没时间补英语了,最后呢,那几个同学都考了高分,就他没考好。
  
  苏小非率先起身,微笑地对老同学说:“俊男,你好好在家休息,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记得打电话给我,我们先告辞了。”
  
  过佳希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放在欧阳俊男面前,真诚地说:“这是我从书店买的一本有关建筑学的书,送给你,喜欢你喜欢。”
  
  欧阳俊男的母亲在旁边冷冷地说:“他现在也没时间看这些了,休息几天就要去上英语培训班了,不能分心。”
  
  欧阳俊男却说:“谢谢你,我会好好看的。”
  
  三人离开欧阳家,一路上的心情都有些消沉,毕竟欧阳俊男是理科实验班的优等生,每次年级排名都不会低于前五,谁能料到在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中会失衡到这个地步?想到此,他们多少有些自责,也许他的母亲没说错,就是他们几个影响了他,至于他母亲的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是单亲家庭,他是母亲唯一的精神支柱,现在这个结果对他母亲而言几乎是崩溃的。
  
  沉默中,何消忧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小声说了两句后挂下,然后转头对过佳希和苏小非说:“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下次见。”
  
  她说完挥了挥手,小跑着走了。
  
  过佳希自然知道是谁来约她了,估计人就在附近,想到此,不免看一眼苏小非。
  
  “小忧有一个喜欢的人,是吧?”苏小非坦然地问出来。
  
  “对。”
  
  过佳希承认了,对此她从没想过隐瞒苏小非,只不过她有感觉,苏小非是知道的,但装作不知道,因此她也不忍说穿。
  
  苏小非抬头看看天空,语气平和地说:“不用同情我,我没有被甩,因为根本就没有开始。”
  
  过佳希听到苏小非说的话,不由地感到难过。
  
  “小忧这样的女孩子太美好了,善良单纯,一点城府都没有,说真的我也不敢称自己配得上她,能每天看见她就觉得很开心了,其他的不去想了。”他继续说,“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很幸福。”
  
  过佳希赶紧说:“你一定也会遇到适合你的人。”
  
  苏小非转头看过佳夕,目光带着谢意,片刻后说:“有一件事,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俊男他一直对你有些特别的感觉,当初加入学习小组也是因为有你在,关于这一点,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猜他本来想等考试结束后再找机会和你说的,但现在他没考好,估计不会再开口了,他这个人看起来有些傲气,其实骨子里是一个自卑的人。”
  
  过佳希这回完全反应不过来了,半晌后指了指自己,反问:“他喜欢我吗?”
  
  “他没有说得那么直接,只是含蓄地说,你是很特别好的女孩,高一的时候在图书馆给他让座过,当时你看出了他怕热,故意走过来借口说自己对着风扇有些头疼,请他和你换座位,他当时就记住你了,此后一直默默地关注你。”
  
  过佳希慢慢想起了这件事,确实是的,当时看见胖乎乎的欧阳俊男满头大汗,不停拿纸巾擦额头,看起来很焦虑,她猜他是热坏了,于是找了个借口和他换了座位。
  
  没想到这么小的事情,竟然会让欧阳俊男记住。
  
  “我替他说出来是因为感觉他很可怜,至于你对他有没有感觉,不用告诉我。”苏小非说。
  
  过佳希沉默不语,感觉五味杂陈。
  
  苏小非绅士地送过佳希到地铁口才转身离去。
  
  过佳希一个人坐地铁回去,心事繁杂,她独自想了很久。
  
  如果欧阳俊男考得很好,现在对她开口表白,她会答应吗?。
  
  不会,这是很清楚的答案。
  
  因为她的心里已经藏了一个喜欢的身影。
  
  那个蹲下来,帮她把伤口上的沙子一点点清理干净的人。
  
  那个在她睡觉时,默默把小风扇放在她背后的人。
  
  那个在她晕血时,伸手覆盖上她的眼睛,帮她挡住悲痛画面的人。
  
  那个看电影的时候,安然睡在她身边的人。
  
  念他的名字,好像就是念一首简短又温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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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傍晚,叔叔和婶婶在厨房准备晚饭,一个剥鱼一个洗菜,过佳希打算走进去帮忙,在门口的时候无意间听见叔叔闲聊起钟言声的事情。
  
  “听说钟老师第三次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回到普通病房睁开眼睛就要找儿子,把儿子喊到床前让他尽快找对象。”叔叔苦笑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婶婶说:“小钟老师还没有女朋友啊?那是得赶紧了,钟老师的病太危险了,说句不好听的,随时都有可能闭上眼睛,就算是为了老人家,他也该上心了。”
  
  “不过,他性格比较固执,不一定会听。”
  
  “宋老师说的?”
  
  “是啊,说这事要放在以前根本不算事,太多优秀的姑娘倒追他了,可惜他没一个看对眼的,现在钟老师病倒了,人家姑娘们也有顾虑了,害怕要分担照顾老人的责任。”
  
  “也是,现在的小姑娘都是家里的小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谁会愿意去伺候男方的家人?何况这还不是省心的病,即便是将来出院回家了,冬暖夏凉,饮食调配都要方方面面照顾到,钟老师的太太也不在了,这些事情少不了要分给子女去做。”
  
  叔叔一声叹息,不再多说。
  
  过佳希默默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房间。
  
  她打开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钟言声:“你上次答应过,如果我考得不错就帮我庆祝,说话算话吗?”
  
  没想到的是他很快回复:“当然,你想怎么庆祝?”
  
  “我想找一天请你吃饭。”
  
  “好。”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约到了,过佳希有些惊讶,本来以为他可能会婉拒。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也不敢多问,因为肯定已经有很多人在问了,目前他最不缺乏的大概就是“外人”的关心,她也不需要他多回答一次自己很好,不用担心云云的客气话。
  
  吃晚饭的时候,叔叔提及过佳希父母即将回来看她的事情,婶婶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把他们准备买房的事情提前透露给她,她听了简直不敢相信,没想过爸爸的债务已经还完,还有闲钱买房,总觉得是婶婶搞错了,再三追问,婶婶却不详说了,只是笑着卖关子,和她说:“别问我了,到时候他们会亲自和你说的。”
  
  过佳希闷头吃饭,吞下了满肚子的疑惑。
  
  周六,过佳希约钟言声到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馆,点了很多菜表示感谢。
  
  “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有现在的成绩。”过佳希拿果汁当酒敬他一杯,“其实我分数不算高,但自己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老老实实地拿出成绩单给他看,他看完后合上放在桌上,对她说:“你考得非常好。”
  
  过佳希很高兴被他表扬,又告诉他自己已经被工业大学录取,专业是热门的人力资源管理学,钟言声听了后说了一句:“你以前好像说过,自己有兴趣的是电视节目的制作。”
  
  提及此,过佳希收敛笑容,心里有些失落,她自己也有些瞧不起自己,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梦想,与其说是家人不支持,不如说是自己没有勇气。
  
  关于这些,她差点忘了,自己没脸在钟言声的面前出口。
  
  他和那些笑着肯定她,看好她将来会有稳定前途的亲戚朋友们完全不一样,他更在意她是否坚持自己的理想,她明白怎么样的自己会被他真心称赞,但是她已经失去资格了。
  
  “先别想太多,专心体验大学生活,也许随着时间过去,你会越来越喜欢自己的专业,愿意为之付出终生。”他见她久久不说话,主动出声。
  
  “希望吧。”过佳希打起精神,换了一个话题,“对了,大学真的很精彩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精彩,但是对我来说是的,因为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读喜欢的书,参加一些交流活动,周末和假期可以跑去别的城市和乡村,看看那里的特色建筑和风土人情,平常打个短工也比没完没了地做试卷有意思。”
  
  “你的精彩不包括谈恋爱?”
  
  “没有。”他说,“四年很短,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完成,包括去谈一场恋爱。”
  
  “你后悔过吗?”
  
  “还好。”他简单地说。
  
  过佳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想看他有没有说谎。
  
  他觉得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有一丝好奇的窥探,在心中无声地一笑,伸手拿过她面前的一盒果汁摇了摇,说道:“喝完了?再要一杯吧。”
  
  过佳希却很执着爱情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听说出了校园后,爱情变得不单纯,到了一定的年纪,很多人会选择找一个适合自己又对自己有帮助的人结婚,你会这样吗?”
  
  “谁说的话?”他摇头,“这是误导。”
  
  “那你不会吗?我的意思是,钟老师应该很想看见你成家立业,如果他催你,你会不会尽快找一个适合自己的女人结婚?”过佳希想起叔叔的话,不由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和走来的服务生打了一个招呼,又帮她点了一杯果汁,回头再对她说:“你好像比他还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一句始料不及的话让过佳希心虚到不行,她还没想好该找什么借口来掩饰内心的想法,钟言声已经说下去了:“我父亲是催过我,但是我没有听他的吩咐立刻去找一个人试试看,在我看来,很多事情可以听父母的安排,除了工作和感情。”
  
  过佳希松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想法。
  
  一顿饭他吃得不多,倒是告诉她了很多自己大学发生的趣事,她也因为专注地听他说话没怎么吃东西,等走出了餐馆,她提出想去附近的马路逛一逛,他答应了。
  
  其实每次和他并排走在街上,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去观察周围人的目光,很想知道在路人的眼里他们像是什么关系。
  
  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五的样子,她呢,在最近一年中长了两公分,现在四舍五入后是一米六五,差他很多。
  
  他的穿着很简单,颜色单一,为此她也不想穿太鲜艳的衣服,就像今天出门前,她在两条亮丽的裙子中选了半天,最终还是都丢在一边,取了一件蓝白格子衬衣和牛仔裤,照一照镜子觉得自己整洁清爽就够了。
  
  她已经认清了,自己是没法在短时间内变成一个有气质的女人的,而单靠服装打扮吸引他的眼球无疑是徒劳的,因为他不是会看重外表的人,她还不如省下时间多看一些书,或许还能找到有趣的话题和他聊。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如果他暂时不去找女朋友,如果他愿意给她几年的时间,如果……
  
  可悲的是,她不敢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她再笨都已经猜到了,他对她没有什么意思,顶多当她是一个小朋友,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她现在很难追上,但如果不说出口,他很快会被别人抢走,到时候她一定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发现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停下脚步,转身等她,却见她在低头思考什么,于是问她:“你在想什么?”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忽然就在原地提声,情绪很紧张,“但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朝她走过去,来到她面前,低头对上她的眼睛,告诉她:“有话就直说。”
  
  她却不敢说了,想起他父亲还在住院,她不能帮忙就算了,怎么能再给他添麻烦?
  
  是的,有些话说出口其实和添麻烦没有区别。
  
  这样想着,她已经改了口,问他:“你以前帮爸爸代课,也和那些学生做朋友吗?”
  
  “从来没有。”
  
  “这么说,我竟然是第一个?我的意思是,你耐心地帮了我这么多。”
  
  “我想这是因为你的问题比较多。”
  
  “……”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夜风连连吹来,伴着她起伏的心绪,落入耳朵像是一串小铃铛的声音。
  
  “哦,原来是这样。”
  
  这样倒也不错,至少他花了很多时间在她身上,不得不说,慢慢回味他的这句话,让她又有些小开心,连带走路的步伐也很轻快。
  
  当他们路过一家装潢明亮的店铺,她不由多看两眼,然后笑着说:“我想买点东西。”
  
  走进店里一看,货架上都是生活用品和美妆护肤品,她在琳琅满目的口红中挑了一支,又取了一盒吸油纸和一面圆圆的小镜子,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落地玻璃窗旁,有一位服务员在推荐他东西,她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今日特价商品,一只身高一米二的玩具熊,打好折扣是一百九十九元。
  
  “这么大的熊。”过佳希弯下腰,把手贴在熊掌上,发现还没有它的大。
  
  然后,她听见钟言声问她:“你喜欢吗?”
  
  “喜欢,不过太大了,买了也拿不走。”
  
  “未必,可以放在车后箱。”钟言声说完对服务员说,“把它给我吧。”
  
  过佳希一愣,回头向他确认:“你要买啊?”
  
  “送给你当考上大学的礼物。”他顺手拿过她手上的购物篮,一块交给服务员,“还有这些,一起付钱。”
  
  店里的其他女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两位少女见状惊讶地捂上了嘴巴,显然是因为一个帅哥买下一只和小孩等高的玩具熊,把它送给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的故事实在很梦幻,作为旁观者的她们轻易入戏了。
  
  但是过佳希自己清楚,对钟言声来说,他不可能在今天白吃她的一顿,他总会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用回馈表示礼尚往来,因为他从不屑占人便宜,尤其是比他年纪小的人,刚好在他眼里,目前适合她的就是这样的毛绒熊……
  
  就这样,等钟言声结了账,单手拿着熊出门,过佳希就跟在他身后,只负责伸手稍微拖住熊的两腿,不至于它会碰到地面,他们在众人的侧目下往回走,一直到他的车旁,他轻松地把它放进了车后箱,对她说:“好了,你可以带它回家了。”
  
  钟言声开车的时候,过佳希坐在后面,饶有兴趣地拧开口红的盖子,对着小镜子往唇上抹。
  
  因为车厢的光线很暗,她抹得不仔细,也没看出颜色有什么问题。
  
  等红灯的时候,过佳希站起来,下巴抵在钟言声的椅背上,轻声说:“钟言声,今天我很高兴。”
  
  钟言声回头,眼眸随即一怔。
  
  “我是真的很高兴。”她重复了一遍,有些自言自语,“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高兴到不想睡觉了,你理解这样的感觉吗?”
  
  “我倒觉得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找时间去学一学怎么涂口红。”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她笨拙的化妆技术,他说完就抬起一只手臂,弯了弯手指,很自然地拿指关节抹去了她蔓延出嘴唇的部分。
  
  她的脑子瞬间就短路了,垂眸看着他指关节上的红色。
  
  他看出她的表情变化,当即发现自己下意识的行径不妥,冷静地开口对她说:“抱歉,应该给你一张纸。”
  
  “不用了,我自己有。”她赶紧坐回去,打开包拿出纸巾把嘴唇擦掉,然后继续石化。
  
  他继续开车,偶尔低头扫一眼食指关节上的口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随它去了,他很清楚远比这麻烦的是,有一个真实的瞬间,心底猝不及防地浮现一个自己从未有过的念头,完全出乎意料,是连自己都会鄙视的,以至于他只能尽快转移注意力,忽略它的存在。
  
  车窗外流光四溢,偶尔一道亮光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把那抹口红映照得如流霞一般,他静了静,然后打开窗的一条缝隙,让微风吹进来,逐渐清醒自己,也顺便冷却了刚才吃饭时和她聊天的好心情,一路尽量沉默下去。
  
  等到了目的地,他才回头看看安静坐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的小姑娘,似乎还在想刚才的问题,片刻后告诉她答案:“你会这么高兴是因为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过佳希若有所思,慢慢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张打印好的纸递给他,并解释说:“这是我从网上收集的一些治疗心梗的药房,其中还有饮食偏方,你可以参考一下,也许对钟老师的病情恢复有帮助。”
  
  钟言声接过,垂眸一看,她整理得非常细致,说了声谢谢。
  
  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乖乖下车。
  
  他说得对,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她还有很多机会,不急于一时。
  
  真的喜欢,她会变得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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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6-8 20:55 编辑

第十二章

  一周后,过佳希的妈妈回来看她,这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光。
  
  妈妈瘦了很多,脸上的妆容再精致也难掩眼角的皱纹,过佳希一看就知道她陪爸爸在外地开公司非常辛苦,也是,通常他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将安享晚年了,他们却因为不甘心被市场淘汰而选择二度创业,其中的艰辛是不为外人所知的。
  
  十年前的美妆市场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他们当年亲手创立的品牌在重新定位后,能否赢得年轻人的喜爱,现阶段谁也说不好。
  
  妈妈显然不想多谈工作,换了话题,告诉过佳希一个好消息,他们准备在今年秋天买新房,地址选在大学城旁,房子写她的名字,一来作为她将来的嫁妆,二来也方便她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万一住不惯寝室可以回自己的家。
  
  “如果我一个人住,那也没意思。”过佳希说。
  
  妈妈温柔地说:“怎么会呢?佳希,将来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在一起的,我们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那要多久以后?”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微笑地告诉她:“顺利的话就在三年之内。”
  
  过佳希乖乖地点头,聪明如她也不会追问如果不顺利的话又需要多久时间,此时此刻,她只想全心全意地沉浸在和妈妈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不闻其他事,于是她放下枕头,伸手搂住妈妈的脖子。
  
  妈妈只留了三天就走了,期间带过佳希去购物中心买了衣服,陪她吃了一顿海鲜,逛了公园坐了茶室,最后递给她一笔钱。
  
  过佳希觉得幸福太短暂了,在妈妈离开后的几天里,她一直有些忧愁,除了惦念至亲之外,她还有一件事情悬在心里,想去碰却碰不了,想无视又做不到,反复想了后情绪开始变得烦躁。
  
  因此,当何消忧打电话过来约她去许亭彦的别墅做客,她没有立刻拒绝。
  
  “佳希,你一定要来,这一回是他特地邀请你的,为了弥补上一次的招待不周。”何消忧加了一句,“你不来的话他会很自责的。”
  
  过佳希考虑后答应了,她可不想再一个人宅在房间里东想西想。
  
  到了周末,过佳希跟着何消忧来到许亭彦的别墅,惊讶地发现他家和偶像电视剧里演的没有任何区别,有家庭影院和健身房,也有私人花园和游泳池,甚至还有一片浪漫的玫瑰花田。
  
  用餐的时候,一位身穿长衫,白发苍苍的管家帮忙她们换盘子里的热毛巾。
  
  过佳希对此很不适应,终于吃完了西餐,在上洗手间的时候,她小声问何消忧:“许亭彦他是很有钱的人吗?”
  
  “嗯,他的妈妈是做珠宝生意的。”何消忧向她解释,“不过,他很低调,不是那种爱炫耀的人,实话告诉你吧,他很可怜,十岁的时候爸爸妈妈离婚了,童年过得很不开心。”
  
  “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对啊。”
  
  “那你现在算是和他在一起了?”
  
  何消忧的脸一红,默认了这个事实。
  
  其实过佳希早猜到了,刚才在门口,她看见他们悄悄牵了牵手。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放心,又问:“你真的确定了?”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确定了。”何消忧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他是一个很真诚的人,我信任自己的目光。”
  
  下午,过佳希和何消忧在别墅看电影,中途的时候,何消忧被许亭彦喊了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过,过佳希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看完了一部文艺片,到结尾的时候,她走出去找何消忧,很快在客厅找到人,何消忧告诉她,等会儿许亭彦的一些朋友会过来,他决定临时开一个派对,刚才打电话点了外卖和饮料,现在管家找人清理游泳池,阿姨在打扫花园。
  
  既然来了,贸然离开也不好,再者,何消忧坚持让她留下来,等晚餐结束后一起走,她也不好意思擅自离去,就留下来帮忙布置客厅。
  
  时间很快过了五点,许亭彦的朋友们陆陆续续地赶来,气氛逐渐热闹起来,游泳池边的自助餐台已经摆好,户外拉杆式音箱也拿出来了,在音乐声中,人来人往,言笑晏晏。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许亭彦带何消忧一起招呼朋友,为他们介绍她,显得郑重其事,在过佳希看来,过了今天,何消忧是许亭彦女友的事就明确无疑了。
  
  过佳希一个人有些无聊,她也没有兴趣结识那些人,便坐在泳池边,悠哉地看越来越深的星空,直到脚麻了,站起来走动,抬眸的时候看见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愿意留下来的最大原因,潜意识已经猜到他可能会出现。
  
  钟言声在和几个朋友聊天,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长裙,戴大耳环的短发女人,在他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端着盘子,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过佳希当下想的是,要不要走过去打个招呼?他有没有看见她在这里?。
  
  “佳希。”
  
  过佳希听见何消忧的声音便停止思考,转过头,看见她双手端着一个放满食物的盘子。
  
  “我帮你取了一些热的食物,快吃吧,别饿肚子。”何消忧把盘子递给她,然后说,“我先去招呼客人了,待会儿见。”
  
  刚好有些饿了,过佳希就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慢慢吃东西,背对那些宾客。
  
  她想自己还是不上前去打扰他了,也许他是在谈重要的事情,况且在这样的场合,也不能好好和他聊天,以后再找机会吧。
  
  十多分钟后,过佳希有些饱了,刚刚放下盘子的时候,周遭的气氛变了,天地间忽然就安静下来,她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半圈,似乎在给谁捧场,她走近几步,看见有那个戴大耳环的短发女人站在中间,拍了拍话筒后清唱起一首歌曲,唱到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下。
  
  “我现在想对一个人说一些心里话。”女人开口说话。
  
  有人鼓掌,叫了一声好。
  
  女人收敛笑容,微微低头,认真地说:“我从大学开始就喜欢你,一直没有说出口因为拉不下面子,尤其是当我发现你只把我看成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的时,我真的很受伤,在被窝里哭了一周,哭完后告诉自己要放弃。”
  
  所有人安静地听下去。
  
  “现在我后悔了,至今为止我交了三个男朋友,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你的影子,最后一个已经谈婚论嫁了,就差一个月,我就真的结婚了,但不幸的是,我依旧没能坚持下去,因为我还是过不了自己这关。”
  
  女人抬起脸,眼眸已经浮现出泪光,看向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钟言声,我默默喜欢你很多年了,不想再隐藏下去了,现在我要直接问你,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过佳希听到这里,轻轻握住身侧的拳头,发现手心全是汗。
  
  如果他答应……她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所有人看向钟言声,等待他的回复,他一时间没有说什么,在他们看来,他在考虑。
  
  “如果你不愿意,就有人要去跳泳池了。”女人开玩笑般地威胁了一句。
  
  一位宾客趁机笑着说:“能被季美女暗恋多年,真是幸运。”
  
  “没错,这份福气是别的男人求不来的。”
  
  气氛轻松下来,就当大家都认为钟言声只是摆一摆架子,就快答应的时候,他开口说:“抱歉,季思琳,我不适合你。”
  
  时间之沙被凝固,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旁人都感觉到了难堪。
  
  季思琳的表情变得清冷,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毅然迈步向泳池,也算是愿赌服输。
  
  就在她来到泳池边,准备往下跳的时候,被身后的人及时拦住。
  
  “你穿裙子不方便下水。”钟言声说,“换一个人吧。”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臂,上前一步就跳下了泳池。
  
  过佳希睁大眼睛,赶紧从角落一边走过去,弯腰去找他在水中的身影。
  
  季思琳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眶变红,她自嘲地一笑,转身离开。
  
  钟言声在泳池里泡了很久,直到一个急切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进耳朵,他才浮出水面,抬眸一看,过佳希已经伸长手,随时准备捞他上去。
  
  “我会游泳,不会有任何危险。”他的黑眸泛着微暗的波光。
  
  “但是水很凉,你会感冒的。”她执着地说。
  
  他本想多在水里待一会儿,以便躲避某些闲言碎语,无奈有一个声音一直循环在耳边,他知道是她,只能爬上去,以防她跟着跳下来找他。
  
  “我去换一件衣服。”他说着看了她一眼,“水的确很凉,你自己小心点别掉下去。”
  
  过佳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心里竟然确定了一件事情,她不想输给刚才那个女人。
  
  就在季思琳开口向他表白时,她有一瞬间感觉到万分的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提前说出口?以至于把机会给了别人。
  
  然后她就想好了,如果他答应季思琳,她就放弃自己的妄想,如果他美答应,她就尽快找时间向他说出自己的心声。
  
  犹豫了数天的事情已经在半分钟内确定了,真是奇妙。
  
  过佳希深呼吸后往自助餐台的方向走去,取了一杯薄荷水喝,试图清醒一下,却在无意间听到旁边有人在讨论刚才的表白。
  
  “季思琳两个月前不顾家人的反对和未婚夫解除婚约,闹得相当难看,转眼间又来追求钟言声,她到底把感情当成什么?再说了,钟言声本来就不喜欢她那一款,她以为自己当众威胁他就能成功了?错了,适得其反,让人更瞧不起她。”
  
  过佳希听得太入神,以至于有人故意蹭过来也没及时察觉,被碰到了胳膊后回头一看,是一个喝醉酒的人。
  
  “不好意思。”对方假模假样地道歉。
  
  过佳希嗅到他衣服上的酒味,果断往后一退,准备绕道走,却被他拿手臂拦住,笑着问她:“你好漂亮,多大了?”
  
  “请你让一让。”过佳希皱眉,没好气地说。
  
  “别怕,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做一个朋友,我们去边上聊。”
  
  过佳希眼见他要抬手臂揽自己的肩膀,立刻提起脚踩在他皮鞋上,谁知他是个无赖,看见她生气没有罢手,反而张开手臂去抱她,她这下只能拔腿跑了,他在身后一边追一边说:“小美女,你别跑。”
  
  她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跑得更快了。
  
  旁边有宾客喝斥他胡闹,也有人以为他们认识,正在玩你跑我追的游戏,好奇地看着。
  
  眼见前方就是泳池,过佳希可不想跳下去,正在焦虑该怎么办时,碰巧看见换了衣服的钟言声往泳池走来,她像是找到救星一样,朝他的方向跑过去,直到越来越近,几乎和他面对面了,她没能及时刹车,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一瞬间,她安心了,在他耳边说:“有一个酒疯子在追我。”
  
  酒疯子及时停下,无视面前的钟言声,继续逗过佳希:“就算你是小白兔,我也不像是老虎吧?我不可怕的,你快下来,我保证不吃你一口……”
  
  他还没说完,已经被钟言声一腿踹进了泳池,似乎是踢得有些狠,他发出惨痛的声音。
  
  “现在没事了,你可以下来了。”他轻轻一拍她的背。
  
  过佳希慢慢松开钟言声的脖子,双脚着地,仰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想几遍的人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似真非真。
  
  他以为她收到了惊吓,对她说:“我带你去客厅休息一会儿,这里太吵了。”
  
  她跟着他到客厅,他安置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时间,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等我朋友忙完了。”
  
  “再过十分钟,我送你回去,至于你的朋友,我想会有人安排她回去的。”
  
  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绝了外面的热闹,室内静得可以听见秒钟走动的声音。
  
  她忽然问他:“你不喜欢刚才那个美女吗?”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为了她跳进泳池?”
  
  “因为我不想让有些人看好戏。”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季思琳跳下了泳池,弄脏衣服不说,还会当成一个笑话传开。
  
  “你究竟在想什么?”他把沙发上的一盒烟丢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想,你是不是很讨厌这样当众表白的行为?”
  
  “说实话,有一点反感。”
  
  她若有所悟,不再多问。
  
  十分钟后,钟言声带过佳希离开了别墅,走去停车库的路上夜静风轻,过佳希鼓足勇气开口试探:“如果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悄悄地向你表白呢,你会喜欢吗?”
  
  他忽地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星空下,她的眼眸闪烁着不同于往常的光芒,耳廓的边缘有一抹红。
  
  他不笨,明白她的意思,但一时间心里没有更好的答案。
  
  她慢慢抬起脸,忽略快跳出来的心脏,勇敢对视他,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过佳希,我下半年要去其他城市的研究所,之后的几年不会在这里工作。”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轻轻眨了眨眼睛后一颗心无止尽地下沉。
  
  “你知道我以后的工作会是什么样的吗?那些需要建筑工程队的地方,很偏远,但我必须赶过去,一待就是几个月,任何女人跟着我都不会有安全感。”
  
  原来他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意,他并不是完全当她是一个小朋友,他这番话是把她当成平等对象说的。
  
  “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有更好的机会,浪费在我身上太可惜了。”
  
  她的眼泪不知从何开始自然而然地往下掉,但嘴角还试图保持微笑,努力装出被拒绝也能坦然接受的洒脱姿态,可惜年纪轻,功力不够,结果凝固在一个哭笑不得的狼狈表情上。
  
  他想用手抹去她的眼泪,但想到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她木然地接过。
  
  “你应该在将来找一个能时刻陪在你身边,照顾好你的男生。”
  
  诚然,他对她有好感,他喜欢善良真诚,单纯可爱的她,每当看见她的微笑都觉得心情变好,有无限的能量,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伸出手去拥有她,太自私了。
  
  她还不知道真正的感情是什么,只是刚好遇见了他,没有看过别人,那他就更不能仗着大她几岁就想办法把她哄到手,那样对她不公平。
  
  “我……”她声音哽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其实想说的是,但是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可以不可以继续?但她没有说,既然他不愿意,她不想再勉强他。
  
  于是,她在他面前抹眼泪,无奈越抹越多,他一直陪在她旁边,等到她哭完后说:“我现在送你回去,你好好睡一觉,其他的别想了。”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像是暴风雨停止后,从远处轻拂而来的微风。




第十三章

  那天之后,过佳希没有再见钟言声,他们的那段对话也注定会成为一个终将被时间淹没的秘密。
  
  其实至始至终,她都没有把这份感情告诉过除了他之外的人,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算是她自私吧,她想一个人拥有这段回忆,直到随着时间过去,她自然而然地将之淡忘。
  
  幸好很快到九月了,大一的军训开始,一切变得很忙碌,她没有时间去忧伤,因为要拿出全部的精神去应付大学生活。
  
  当然,周围的一切并不是全然陌生的,也有熟悉的人,像是何消忧住在她对面的寝室,苏小非在隔壁男生宿舍楼三层,大家常常会在楼下碰到。
  
  苏小非还是很关心何消忧,只是何消忧开始对他保持距离了,他看出后没多说什么,依旧会偶尔出现在她和过佳希面前,笑着和她们打招呼,问她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怜的是常常被拒绝。
  
  何消忧因为要谈恋爱,不是很专注于大学生活,过佳希则不同,她除了上课和参加社团活动之外,还去学校附近的餐饮店兼职打工,每天早出晚归,时间安排得很紧凑。
  
  有一回,何消忧对过佳希说:“你好像比高中的时候还忙。”
  
  过佳希回答:“因为一空下来就觉得很无聊。”
  
  “你想不想找一个男朋友?我让亭彦帮你介绍。”
  
  一听到许亭彦的名字,过佳希立刻摆手拒绝:“不了,我暂时不想这个。”
  
  何消忧有些失落,每当自己提起许亭彦,过佳希就会转移话题,好像很不愿意她们的对话中出现他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既然感受到好朋友的私人情绪,她也很善解人意,慢慢地开始不提许亭彦的事了。
  
  深秋的时候,过佳希的妈妈和爸爸回来看她,并且在大学城附近买了新房,精装修的,放置半年后可以入住,在此之前,过佳希周末还是暂住在叔叔婶婶家。
  
  有一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豆豆在体育课上晕倒,去医院经过初步检查后疑似是心脏方面的原因引起的不适,鉴于他有心脏手术史,医生建议他留院观察一周。
  
  当过佳希带着豆豆喜欢吃的点心来病房看他,正巧碰上几个医生围在他的床边,认真地给他做检查,其中一个年纪偏大,头发白了一半的医生就是当年为他做手术的顾树。
  
  过佳希安静地等在一旁。
  
  “顾医生,您先去休息吧,剩下都交给我吧。”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对顾树说。
  
  顾树点了点头,拿出口袋的手帕抹了抹额头,转身缓缓走出病房。
  
  “顾医生怎么了?”另一个男医生小声问女医生,“额头上都是汗。”
  
  “那是心累,因为钟老师突然就走了,谁都没想到,前一天还好好的呢,太可惜了,他可是一个好老师,住院期间有不少以前教过的学生过来看他,祝福他早日健康的便签贴满了整整一面墙。”
  
  过佳希的脑袋顿时空空的,好久后才回过神,心里确定无疑,他们说的是钟清方。
  
  几分钟后,医生们帮豆豆做完检查,笑着鼓励了他几句,然后陆续离开了病房。
  
  “姐姐,你怎么呆呆地站着?”豆豆出声,“这里有椅子,快过来坐下。”
  
  过佳希打起精神,往椅子上一坐,打开手上的盒子,拿出一个布丁递到豆豆手里。
  
  “姐姐,你说我的病会好吗?”豆豆接过布丁后问她。
  
  “当然会好的。”过佳希轻轻地说。
  
  豆豆忧心地看着姐姐的脸,小声问:“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
  
  “今天风大,来的路上吹着了。”过佳希低头,“没事,很快就好了。”
  
  因为不想把哀伤的情绪传染给豆豆,过佳希没坐多久就离开了,她沿着心外科的走廊,慢慢地看每一间病房里的陌生病人,在心里祈求他们能尽快康复,但同时她也清楚,不管如何祈求,钟言声的父亲不会再回来了,想到这个事实,她心如刀割。
  
  隔天的中午,过佳希约了何消忧在食堂吃饭,期间她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许亭彦,这让何消忧很意外,她和过佳希说许亭彦最近很忙,还要去参加他舅舅的葬礼。
  
  “是他表哥的爸爸去世了?”过佳希停下了筷子。
  
  她从头到尾没有和何消忧提过钟言声曾经当过她的家教一事,何消忧不知道这事,很自然地告诉她:“是的,老人家是心脏病发作去世的。”
  
  “那他表哥现在怎么样?”
  
  “不用说肯定很伤心,不过亭彦说他表哥月底就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工作了。”
  
  过佳希把青菜都挑起来放在一边,再扒起一团米饭,眼神迷茫地看着。
  
  “我可以坐下和你们一起块吗?”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介入。
  
  何消忧回头一看是苏小非,尴尬地笑了笑,迅速站起来说:“正好我也吃完了,还有些事情要去辅导员办公室,你坐下吃。”
  
  她说完就溜走了。
  
  苏小非收回目光,自嘲地一笑,然后往过佳希对面一坐,见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不免问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过佳希抬头勉强一笑,“有一段时间不见了,你是不是很忙?”
  
  苏小非点头,然后说起自己系里的事情,过佳希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她:“佳希,你是不是遇到感情上的难题了?”
  
  “为什么这样问?”
  
  “你去照一照镜子,表情和我一样落寞。”
  
  “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那就好,我可不想你和我一样过不了感情这一关,那样太痛苦。”
  
  过佳希闻言认真地问他:“话说回来,我们学校有这么多漂亮的女生,你就没一个心动的?”
  
  苏小非果断地摇头。
  
  “多留意一下,也许会有自己喜欢的。”
  
  “你想开导我?”苏小非笑了,然后说,“我自己都开导过自己不下一百回了,但是都没有效果。”
  
  过佳希说不下去了,对此她感同身受,自从来到大学后,周围高矮胖瘦那么多的男生,不缺条件优秀的,偏偏没有一个给她留下印象,这感觉像是见过了至美的山水风景,再看看身边的花和树,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
  
  “难道就真的跨不过这道坎了吗?”她自言自语。
  
  苏小非以为她是在问自己,坦然地回答:“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想再等一等她。”
  
  “等她?”过佳希皱眉,因为看不过去他的一片痴心,干脆把话说得狠了一些,“没用的,她对现在的男朋友用情很深,你很难等到她回头,还不如把握时间去找自己的幸福。”
  
  是的,把握自己的时间,不要再刻意去想和自己不相关的人了,她告诉苏小非的同时也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过,人都是这样一种善于给别人指明方向,自己却容易陷入迷途的高级动物。
  
  周末下午,过佳希在家整理抽屉时无意间发现角落里躺着一支钢笔,正是她那一次想送给钟言声但被拒绝的礼物,当时他说这支笔应该留给她,用在考试上,争取考出好分数。
  
  她就是用这支笔答题的,借他吉言,她考出了让自己满意的分数。
  
  对她来说,这支笔已经不亚于是一件宝物。
  
  此时此刻,她打开笔帽,静静地看着笔尖,很久后打算去做一件事。
  
  很快,她跑到楼下,找出自行车。
  
  她飞快地骑车往体育馆的方向去,不到二十分钟来到熟悉的楼前,停下车,走到楼下的信箱前,她把那支钢笔贴近他的信箱入口,轻轻地丢了进去。
  
  他应该会打开信箱看见它吧?如果是月末离开的话,他应该还会来这里收拾东西,收到这支笔的概率很大。
  
  她希望它能留在他手上,带给他幸运,但是如果他没收到,那是天意,她也不想勉强。
  
  回去的路上,她想今天过去后就算是彻底和他告别了。
  
  心里有些伤感,有些遗憾,但是她可以承受,因为在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有没有结果并不重要,有过真实的喜悦和失落才是可贵的。
  
  等下一次她遇到喜欢的人,不能再轻易放弃了。
  
  风吹乱了耳边的头发,刚好有一个下坡,她加速往下,心顷刻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拎起,等车轮安稳地着落在平地上,身体依旧保持平衡,她一声欢呼,抬头看见夕阳连着长长的巷陌,霞光蔓延向世界的尽头。
  
  一瞬间,她想起桑德堡的一首名为《夕阳》的诗。
  
  “有一种低声道别的夕阳,往往是短促的黄昏,替星星铺路。”
  
  她的心安静下来,逐渐变得开阔,想起他说过的话,顿时觉得很有道理,她的人生才刚开始,有无数美好的事情等着她去体会,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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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大学的四年过得很快,似水年华也留下了一些或欢喜或忧愁的印记。

  第一年的时候,过佳希的堂弟豆豆被幸运地告知心脏没有新的问题出现,只是要多注意休息,而下半年四月过叔叔在体检中意外发现肝脏有问题,进行了肝脏部分切除术。

  第二年的时候,过佳希加入校广播台,成为主持人之一,她的业余生活丰富起来,此外爸爸妈妈的事业进展顺利,由于忙于拓展,和她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老同学欧阳俊男复读后以高分考入理工大学的建筑系,他有时候会来找苏小非聊天,不知是不是巧合,每一次都会被过佳希碰见。

  第三年的时候,何消忧和许亭彦分手后又复合,苏小非依旧在原地等待,过佳希寝室的同学几乎都找了男朋友,唯有她乐于单身,暑假的时候去一家电视台实习,无意间发现自己对这一行是真的很喜欢。

  第四年的时候,过佳希忙于考试和实习,最终凭借综合分数全年级第二的名次被学校推荐到一家知名外企工作,她考虑了三天后放弃了这个好机会。

  她选择的是去悦新传媒实习,职位是一名编导,帮她引荐的是一位姓陆的学姐,大她两届,很有实力,现在悦新担任内容总监。

  开始的两个月简直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作为新人,她要学习的太多,除了跟着记者外出采访,写稿子和编片子之外还有各种杂事等着她去做,像是接电话、复印文件、打扫卫生,不夸张的说,有连续十天的时间,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庆幸的是,她在大学四年里参加过很多的活动,也兼职过一些工作,积累了不少的社会经验,懂得如何和前辈沟通,怎么处理和同事之间的矛盾,以及主动去争取机会,因此艰辛的两个月过去后,她顺利地留了下来。

  得到好消息的当天,过佳希请朋友们吃饭,包括何消忧、苏小非和欧阳俊男,他们可有一段时间没有聚餐了。

  说说这几个老同学。

  何消忧还没有找到工作,一方面是因为高不成低不就,另一方面是她凡事都需要征求许亭彦的意见,而许亭彦连续否定了她好几个自己做出的选择。

  苏小非已经进入一家生态科技开发公司工作,薪水不错,前景也好。

  欧阳俊男还有一年毕业,他暂时除了考研之外没有其他打算。

  大家聚在一起谈的最多的就是学业和工作,感情的话题谁也不敢轻易去碰,因为谁都知道苏小非一直没有放下,大学四年他默默地守着何消忧,不敢走近一步,却也不舍离开她的生活圈子,维持自虐的精神一直到现在。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亭彦开车来接何消忧,他照例微笑地和她的朋友们打了招呼,绅士地帮忙买了单,然后再带走自己的女朋友。

  何消忧走后,苏小非的目光没有了神采,一个人拿起筷子轻轻地敲打酒杯。

  没多久后他们散了,苏小非骑车回家,欧阳俊男和过佳希同路,一起去乘坐地铁。

  欧阳俊男向来话不多,苏小非在的时候还会轻松地说几句,到了和过佳希独处就变得挤不出一句话,只管低头走路,幸好过佳希已经习惯了,深知这位老同学的脾气,不说话不代表心情不好,只是不想说而已,于是她也开始想自己工作上的事情。

  正当她思绪游离的时候,听到欧阳俊男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找男朋友?”

  “啊?”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欧阳俊男低垂眼眸,又问她:“我一直想问你,你和那个研究生还有联系吗?”

  “哪个研究生?”

  “就是读高中的时候解开那道题的人。”

  有一瞬间,过佳希没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片刻后知道了,笑着说:“哦,是他啊,早就没有联系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忽然想到就问了。”

  过佳希打开矿泉水的瓶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再瞟一眼身边的人,察觉欧阳俊男皱着眉,表情十分复杂,不知道在愁什么的模样,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平心说,这些年欧阳俊男的外表变化很大,为了减肥他曾经坚持每天跑一千米,终于从两百斤减到了一百四十斤,此外他还研究出适合自己的穿衣打扮,业余爱好多了一项是收集限量款的球鞋,现在走在路上回头率很高,在学校也是公认的潮男。

  有时候,她看着他清俊的脸已经想不起他高中时候的模样了,那个咬着笔杆,绞尽脑汁盯着数学题的胖男生……若非性格没有变化,她都不敢说自己认识过他。

  听苏小非说,最近有一个说话嗓门很大的学妹在追他,但他竟然当面把她骂哭了。

  真的是不解风情。

  地铁车厢的人很拥挤,他们勉强站在一个角落,几乎背贴着背。

  过了没几分钟,过佳希的手机就快没电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网页,把手机放回包里,呆呆地看一侧的广告海报,忽然间,像是错觉一般,她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被轻轻握住,她愣住了,悄悄回头一看,欧阳俊男依旧低着头,从她的角度看,他好像是睡着一般,当她的目光往下,明确地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她不能选择立刻甩开,那样太尴尬了,只能等他自己松开,但等了十秒钟,依旧没有等到他松开手,相反的,她感觉到他手心冒出了一片汗。

  第二十秒的时候,他飞快地松开手,就像是睡醒了发现自己无意中碰到了她一般。

  又过了五分钟,过佳希说:“我到站了,再见。”

  说完她迅速跳下了车。

  深呼吸,然后放松心情,她悠然转身的时候却吓了一跳,欧阳俊男竟然也跟着下车,就站在她后面。

  “你不是还没到吗?怎么下来了?”

  “我忘记和你说一句话。”欧阳俊男的耳朵很红,看着她的目光比平常深切很多。

  “什么?”尽管这么问,过佳希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对面的地铁呼啸而过,站台上人数寥寥,一切变得空旷而安静,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彼此都认识到接下来的对话会让人很尴尬,尤其是过佳希,她心里很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害他的自尊心。

  没想到的是,欧阳俊男的目光淡下来,临时改变了主意,漫不经心地说:“我一直没当面和你说一声谢谢,如果不是你当年送我那本书鼓励我,我不可能考上建筑系。”

  过佳希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微笑着说:“不是,我认为这完全是你自己的实力,和我没有关系。”

  “总之,谢谢。”欧阳俊男收回了目光,“就这样,没别的事,你快回去吧。”

  “好,改天见。”

  之后的日子,过佳希回忆起欧阳俊男的眼神都觉得似曾相识,她和他有过同样的体会,当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决定孤注一掷把心里话告诉他时,那一刻的世界被劈成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黑暗,在得到他的回复前,她就站在中间,既充满期望,又惧怕跌入谷底。

  幸运的是,他没有让她说出口,而那一天欧阳俊男也没有说出口。

  这些年,关于感情她读到过一句很有感触的话,大致意思是,如果男生要拒绝一个自己不喜欢,但真心喜欢你的女生,尽量在她没开口之前就表明自己的态度,拒绝之后也不要让别人知道她追过你,换言之,女生也一样。

  在感情上,所有人的自尊心都很宝贵,谁也没资格任意去伤害谁。

  这是钟言声教会她的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可以忘记他那个人,但不能忘记这一点。

  周一,悦新传媒开晨会,确定了一周的工作任务,等分派到过佳希手里的是和王牌节目《二十四小时》下个月第一期的拍摄对象联系时间和地点进行拍摄前的采访。

  这档节目会找在不同领域中有新鲜特点的年轻人作为主角,从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记录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因为真实的故事有感染力,很受观众喜爱。

  “之前那个收养二十多只流浪猫的九零后因为临时有变故拒绝了我们。”陆星楠把一份资料递给过佳希,“这是新找来的人,是任总的朋友介绍的,双方都答应了,所以不用申请选题了,直接就定了。”

  “好的。”

  过佳希接过后立刻打开一看,然后目光就定住了,好半天后才从他的姓名上挪开。

  “他是一个建筑工程师,二十九岁,目前在研究所工作,修复过历史遗址,大致就是这样,具体的联系方式资料上都有,你负责和他保持联络。”陆星楠说完抓起桌子上的速溶咖啡袋就往休息室走。

  过佳希有些茫然,好像第一次对工作上的问题如此手足无措,等冷静下来,她拿出手机翻了很久,找到那个四年未拨的电话,对着通话键,一时间按不下去,只好先放下,等片刻后再拾起,还是按不下去,就这样反复几次后,她才拨通了电话。

  大概不到十秒钟,她听到那头传来声音:“喂?”

  她的心一提,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紧挂电话,这个声音实在太有存在感了。

  “过佳希?”他主动问。

  “没错,是我,好久没联系了。”她在他的声音中迅速平静下来,很有礼貌地说,“是这样的,我目前在悦新传媒工作,这里有一个节目是我们任总的朋友亲自联系你,听说你答应了……”

  说到一半,她发现自己说的话完全不利落,竟然还冒出“听说”这个词……

  “对,我答应了,是我们主任介绍的。”他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那我们尽快见一面吧,做一个采访,再商量一个让你满意的拍摄方案,时间地点由你定。”

  “周六下午,在我工作单位旁边的餐厅可以吗?”

  “好,到时间我再联系你。”

  她挂下电话,重新看一看属于他的那份资料,上面写着他两个月前从别的城市转入了本地的研究所,地址在碧疏路上,巧的是和她小时候住的霞光巷离得不远。

  一想到即将要和他见面,她有些恍惚,好像这不是真的,本来以为他已经是一个快被时光尘埃淹没的名字,偶尔回忆起来,没有了失意的那部分,只剩下天湛蓝、风微澜。

  相见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当天,过佳希走进约定好的餐厅时发现除了约见的对象之外竟然空无一人。

  钟言声早到了十五分钟,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什么也没做,只是等人。

  过佳希在和他眼睛对上的一瞬间,好好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真的没什么改变,穿了一件合身的白衬衣,除了瘦了一些,眼神依旧干净笃定,和以前一样,总能让她立刻想到一个词叫海平如镜。

  她在看他的时候,他同样也在看她,在他眼里,她有了不小的变化,变得纤细高挑,穿衣风格一看就是初入职场,充满活力的新鲜人,几乎找不到当年的学生气息,关于这些他当然也想到了,但亲眼看见她时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特别一些。

  “好久不见了。”她主动打了招呼,坐在他对面,“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我已经点了两杯饮料。”他说。

  “是吗?那太谢谢了。”她很真诚地说,决定趁着气氛还不错的时候直奔主题,“我这两天做了一些功课,大致了解了一些和你职业有关的知识,总结了几个问题,主要是过于修复过程中的一些困惑,你可以帮忙回答一下吗?”

  “可以,你随便问。”

  她有些意外他如此好说话,通常采访对象会比较在意提的问题,回答得也很谨慎。

  刚好服务生端上两杯饮料,打断了他们,等服务生退下后,他把咖啡给自己,把盛着牛奶的玻璃杯推给她。

  牛奶?她在心里诧异了一下,表面却不动声色,把杯子往里推了一推,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诚意,温和地问:“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我想知道,在你看来,现阶段修复古建筑的过程中遇到最大的难关是什么?”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木料缺乏,因为森林资源短缺,建筑市场木材供不应求,加上受工期和资金的限制,不能事先买进木材等待自然干燥。”

  “修复中的不改变原则主要是指的是?”

  “这个针对的是石建筑、石窟寺、壁画等修缮工程,不改变原来的造型、结构、材料和工艺。”

  “在整个过程中,你有没有感觉自己缺乏过耐心?”

  他想了想说:“目前为止还没有。”

  就这样,一问一答进行得很顺利,问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听到他提醒了一句:“你的饮料还一口都没有喝。”

  她停下笔,看了看手边的牛奶,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新鲜可口。

  “下一题是什么?”他主动把话题带回来。

  等做完简单的采访,她开始和他商量拍摄的场景和内容,并表示以他的喜好为先,谁知他真的没有任何想法,对她说:“这些你决定就行了,我没什么意见。”

  他真的太好说话了,连连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提议在他的生活和工作两部分取景,跟踪拍摄,剪辑成一天,他同意了。

  两个小时内完成了工作任务,过佳希轻松不少,合上策划书,喝完手边的饮料,和他说了一声后走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已经决定出去后尽快和他告辞,毕竟他们也没什么可叙旧的。

  当她走回座位,看见他有些无聊似地把两枚硬币立在桌子的边沿,这唤起了她记忆中的一幅画面,她脱口就说:“我记得你可以把两枚硬币竖着叠起来。”

  他闻言拿起其中一枚硬币轻轻放在另一枚上方,确认:“这样?”

  “对,就是这样,我尝试过,但是一直失败。”

  “这个没什么诀窍,多练几年就可以叠上去了。”

  她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为这样一件小事练习那么久。

  他就此稍微解释了一下:“因为初中的课程太无聊了,我不想听课就在抽屉里练这个打发时间。”

  “这是聪明学生的权利,因为老师喜欢你,所以看见你在分心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倒说错了,我当时的语文老师很不喜欢我,她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抬起高跟鞋踢我的膝盖。”

  “真的假的?”她不太相信他曾经有那么一天。

  “这样没什么好骄傲的事情,我为什么骗你?”他慢慢地反问。

  她笑了,缓缓地说:“也是,这没法给你增加什么光彩,和小时候吃冰棍吃坏肚子送去医院一样。”

  气氛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轻松下来,好像是回到几年前,他们偶尔聊天的时候,她喜欢听他说任何话,那是她忙碌学业中唯一能偷闲的快乐时光。

  没想到时隔几年之后,他们还可以像是普通朋友一样坐下来聊几句,不是寒暄,也非吹捧,说的仅仅是很小的事情。

  走出餐厅,正值夕阳西下,霞光漫天,有些沉醉不知归路的意味。

  他们不同路,就在此告别。

  她转过头来,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本来想对他说自己四年前已经知道钟老师病逝的事情,为此感到很遗憾,不过转念一想,她再遗憾也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时过境迁,再提起这事也是徒徒让他伤心罢了,不如不说这个,于是开口说:“你保重身体,平常多休息,拍摄之前我会联系你的。”

  “好的。”

  “还有……以前我太孩子气了,对你做过很多幼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毕竟接下来有工作联系,有些话还是尽早说清楚比较好,省得在相处中产生尴尬。

  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装糊涂,看着她的表情当真是像是大人对曾经闹过笑话的小朋友一样,语气也很坦然:“如果你担心我的想法,那我实话告诉你,我从不觉得那有什么幼稚。”

  她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放心,我从没打算告诉别人,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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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6-13 20:42 编辑

第十五章

  悦新给钟言声的拍摄分为两部分,生活部分在他家取景,工作部分安排在其后。
  
  周末,负责《二十四小时》节目的摄制组,包括过佳希在内的一行人来到钟言声现住的地方,体育馆后的老房子进行拍摄。
  
  如果说别人不熟悉这里,过佳希不一样,她以前是在这里上家教的,以至于进门的一刻就闻到了久违的熟悉书香,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和记忆中的画面一点点对接起来,方桌上幽亮的包浆和细小的裂纹没变,沙发罩依旧是蓝印花的,客厅的置物柜放着书和奖杯,窗口有一盆吊兰,藤椅上铺着棉布垫子……
  
  钟言声拿出玻璃杯给大家泡茶,并在实习生晓宜的追问下,实话告诉了他们,这是他父母在世时一家人唯一在一起住过的地方,已经有二十年的历史,父母陆续去世后他保留了室内的原样,从没有想过出租,他不住的时候会定期找人来打扫屋子。
  
  等他说完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片刻后晓宜小声地道歉,还好他完全不在意,亲自把茶水递给每一个人,当过佳希接过玻璃杯时心里有些难过。
  
  很快,工作开始了,在摄像机下,钟言声把手绘的图纸展示给主持人看,主持人一边看一边向他提问,问题就是过佳希之前准备的那些,因为彩排过,完全没有卡机,在聊了一些关于他专业方面的知识后,他们又信步来到置物柜前,主持人微笑地问他那些奖杯的来历,他回答得很简略,在其他人听来,似乎少了一些应有的自豪感。
  
  “看镜头。”过佳希在一旁小声提醒钟言声。
  
  钟言声听见后侧了侧身,目光看向镜头,过佳希对他摆出一个“可以”的手势。
  
  除了为主持人讲述自己的专业和工作之外,按策划书上的方案进行,钟言声还系上围裙下厨炒了两个自己平时常吃的菜。
  
  晓宜望着他做菜的背影,不由地问:“他这样的男人怎么还没结婚?”
  
  已婚妇女陆星楠给出世俗的答案:“父母双亡,工作太忙,性格看上去也不是会哄女孩子开心的人,好看不实用。”
  
  过佳希反问:“会做饭不实用吗?”
  
  “素炒茄子和虾皮丝瓜有什么难的?”
  
  过佳希不再说话,淡淡地一笑。
  
  过了十分钟,等两道菜上桌后,一帮人风卷云残。
  
  陆星楠吃得满嘴都是油,一边吃一边说:“如果有米饭就好了,我可以吃两碗。”
  
  她对钟言声的好感迅速上升,还对他说:“钟工,我帮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吧,你这样的条件还单着可惜了。”
  
  晓宜一听就跳起来,不满地说:“楠姐,你刚刚明明说……”
  
  陆星楠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钟言声忽略了这个话题,问了正事:“等会儿还需要补镜头吗?”
  
  过佳希说:“不用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钟言声抬眸看她,说了一声好。
  
  所有人都意外拍摄如此顺利,因此情绪很不错,离开之前纷纷和钟言声握手,晓宜还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情,她拿着笔记本跑上前问他素炒茄子具体是怎么做的,被他一句“切好茄子再下锅就完成了”堵得说不出话来……
  
  搭讪不成,晓宜灰溜溜地离开了。
  
  下楼后,陆星楠发现手里的策划书少了一页,过佳希主动回去楼上拿。
  
  门虚掩着,过佳希轻轻推开,看见钟言声站在窗边,身侧有淡淡的烟雾,她凝神看了片刻,不敢轻易打扰他。
  
  但是他很快听到了细微的声音,转过头来,她看见他手上的烟头积了一截长长的灰。
  
  “忘拿东西了?”他问。
  
  “嗯,策划书少了一页。”
  
  他把烟丢在烟灰缸里,低头找了一找,看见有一页落在桌下,走过去捡起来还给她。
  
  她接过,说了一声谢谢,当目光扫过桌子时,联想起他们以前面对面做题的时光,感觉有些奇妙,就像是昨天还背着书包轻快地走进,坐下后摊开作业本拿起笔准备开始,然而一眨眼,不知怎么回事就飞渡到了今天。
  
  四目相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轻声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下周二再见。”
  
  “再见。”
  
  下一次见面是在秀渡村,是钟言声这段时间工作的地方,作为工程师的他近期在这边负责一个祠堂的修复。
  
  因为人多,现场的情况多变,拍摄难度不小,到了中午还没有开始,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干脆先吃饭休息,打算等下午再进行拍摄。
  
  过佳希刚准备坐下吃饭,发现钟言声周围的工人都陆续走了,就他一个人站在测绘仪旁边,低头检查手上的数据,她若有所思,放下盒饭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你还不吃饭?”
  
  钟言声转头,回答她:“还不到一点。”
  
  “你不会每天都在一点以后吃中饭吧?那多不健康,三餐是一定要按时吃的。”过佳希友好地说,“这样吧,我这里有多的盒饭,有鱼有虾有猪排,你想吃哪个?我拿给你。”
  
  “不用了,我过一会儿再去村口的小餐馆吃饭。”
  
  “那么远太不方便了,再说等你去了估计也没什么菜了,你就和我们一块吃吧。”过佳希未给他拒绝的机会,“就这样决定了,快放下手上的东西。”
  
  钟言声被过佳希喊去一边吃饭,她主做递给他一个有鱼的盒饭。
  
  他们就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凳上吃饭,有风吹来,带起一阵沙,她顺手拿一张报纸给他,方便他挡在盒饭的前头,以免风沙落在米饭上,他没拒绝她的好意,但稍微挡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看样子是完全不介意这点小事。
  
  迎着风,过佳希随意地跟他聊起来:“你觉得这个房子修复的难度大吗?”
  
  “难度中等。”
  
  “修复后会更结实吗?”
  
  “和以前差不多。”他解释,“其实这房子原本就很结实,墙体经过百年都没有倒。”
  
  “古代盖房子的人这么厉害?”
  
  “老祖先一向有智慧,很多工艺让现代人都望尘莫及,像是这样的墙体,两块木板间填充了糯米、糖水等的红泥,现在用铁钉都很难打进去。”
  
  “对了,我早就想问那些长长的钉子是什么?”
  
  “那是竹钉,以前用的竹钉经过桐油长期浸泡和熬煮,几百年都不会腐朽,我们在修复中用的也是这一种。”
  
  “房顶怎么办?已经塌了一片,你怎么知道当时用的材料是什么。”
  
  “去这里的图书馆找相关的文献,上面有记录百年前当地人是用什么材料盖房顶。”
  
  她停下筷子,思考他说话。
  
  “你不吃饭了?”他发现她在发呆。
  
  “我可以边吃边问吗?”
  
  “先吃饭吧,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点头,饭再不吃就凉了。
  
  吃完饭,她就地休息,他则拿出纸和计算机重新核对了一遍数据。
  
  下午的拍摄发生了变故,一对声称是祠堂继承人的年轻夫妻带人赶到现场,他们喝斥工程队,不准其碰自己的房屋,并辱骂祠堂的两个老人不知羞耻,老了占着房子不肯走,还敢花这么多钱动这动那,双方开始争执,很快从口角变成了动手。
  
  摄制组的人员上前劝架,包括过佳希,当看见年轻男人动手去推拄着拐杖的张爷爷,过佳希伸手去挡,却被他结实的小臂挥开,她一个踉跄,身子往后倒,幸好被一双手臂接住。
  
  “我们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外人来管!这房子一半是我爸的,我有继承权,没有我允许,谁敢动?”年轻男人红着眼睛委屈地大喊。
  
  过佳希身后的人影走上来,按住了那个叫嚣的闹事人,然后干脆地用力把他推得很远。
  
  接下来的画面过佳希看不清了,因为人实在太多,工程队的人和前来闹事的一行人吵得不可开交,人和人挤在一起,尘土飞扬……她试图从人**中拉回钟言声,但根本连一只脚都踩不进去。
  
  有人报了警,警车来了之后人**才散开,经过民事协调,被闹事者打伤的工人获得了一千元的赔偿。
  
  钟言声的手背却不知道被谁拿随身携带的玻璃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过佳希看见后,冷静地拿来矿泉水帮他冲洗伤口,然后用毛巾压住,陪他去村医院缝针,当亲眼看见医生拿镊子探进他绽开的血肉,一点点地取出玻璃渣,她感觉心被揪得很紧,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被绑得结结实实,她低头观察了一会儿,问他:“现在还痛吗?”
  
  “好像没什么感觉。”
  
  “医生有没有说以后会不会留疤?”
  
  “我没问,其实这个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重要。”
  
  她却在心里思考,他的手那么漂亮,留疤就太可惜了,等他拆线后应该提醒他一下,尽快去大医院的整形科看一看。
  
  “回去吧。”他看了看天,发现有些晚了。
  
  他们是走回去的,也许是都有些累了,脚步很慢,也懒得说话。
  
  她一边走一边环顾村里低矮的房屋,发现他工作的环境真的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需要长时间待在这样偏僻的村落,站在尘土飞扬的水泥地指导工匠做好每一个细节,还要亲自拿卷尺测量门窗的长宽,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做好精准的计算,一天下来肩膀上都是灰,裤脚上都是水泥,风吹日晒,还不能按时吃饭。
  
  这个职业不热门,也没有名利可赚,但总要有人去做,凭的是自己的意愿。
  
  不得不说,在工地上的他让她觉得很陌生,好像和以前那个寡言少语,干净到让人怀疑有洁癖的男人相差很大,他和工人交流很多,每一句话都要说两到三遍,还任由风沙落在自己的饭菜上。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敬佩他,换作是自己,常年在这样的环境工作,她会退却。
  
  “看来你们今天的拍摄任务完不成了。”他开口说话,“你回去后和同事们商量一下,有了结果后告诉我。”
  
  “没问题,不过你暂时别想这些了,好好养伤吧。”
  
  “养伤?”他抬了抬受伤的手,“放心,这个程度大概一个礼拜就可以拆线了。”
  
  “记得别碰水。”
  
  “我又不是小孩,当然会注意的。”
  
  她有些无奈,心想小孩在按时吃饭这方面或许做得比他好。
  
  因为拍摄任务没完成,摄制组多留了一天,他们住在迎客宾馆,巧的是,过佳希的房间就和钟言声的面对面,晚上七点的时候,她走出房间去隔壁找陆星楠,刚好看见钟言声拎着一只热水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等他走近,她发现自己没看错,他手上的绷带竟然没有了,就一块单薄的纱布贴在伤口上,于是惊讶地问:“你手上的绑带呢?”
  
  “刚才渗血了,我打算自己再包扎一下。”他说着拿房卡开门。
  
  “等等,我帮你吧。”她想了想后说。
  
  她来到他的房间,让他坐下,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撕开他手背上的旧纱布,再帮他涂好药膏,换上新纱布,等拿起绷带的时候,对他说:“现在掌心朝上。”
  
  他翻了翻手掌,她拿着长的绷带,从他大拇指和食指间穿行而过,足足绕了四圈。
  
  “怎么长了一截?”她自言自语。
  
  “因为你包得太紧了。”他说出问题所在。
  
  “是吗?”她反应过来,“那你痛吗?”
  
  “不痛。”
  
  “那应该没什么问题。”她用双手轻轻抬起他的左手,“我再看一看。”
  
  他安静地等待,并且垂眸看她柔顺的头发和一闪一闪的长睫毛。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放下他的手,温和地说:“没事了,你注意睡觉的时候别压着就行。”
  
  “谢谢你。”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停顿了两秒后挪开视线,避免和他较长时间的对视,总觉得那样有些尴尬。
  
  “不客气,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第十六章

  摄制组多留了一天,拍完了钟言声的工作画面。
  
  傍晚离开秀渡村前,过佳希拿手机拍下这里的小河和夕阳,转身时看见钟言声站在不远处,背对落日的余晖,低头对比手里的两截杉木,周围的工匠来来往往,询问声不断,木材和仪器凌乱地摊在地上,不时有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他穿着简单的一身白衬衣站在中间,看上去很安然。
  
  几乎是没经过思考,她就拍下了他的背影,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这一幕很美,心有共鸣罢了。
  
  幸好等他转过身来,她已经把手机放回口袋了,她向他做了一个口型,告诉他自己这就走了,他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大家在聊天,陆星楠随口问晓宜:“你到现在还没顺利地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他?”
  
  晓宜摆了摆手,认真地说:“经过昨天那么一闹,我已经打消这个念头了,你看他常常在外日晒雨淋不说,工作还有风险,完全不适合做男朋友。”
  
  “你想明白就好,这样的男人远远看一眼就好了,当男朋友会气死你,忙起工作来肯定连电话也不接,谁愿意被冷落?”
  
  过佳希靠在椅背上,懒懒地听她们说话,听到一半觉得有点头痛,伸手把窗关上,不让冷风进来,然后头靠在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风景,天逐渐暗下来了,连绵的远山一片模糊,近处的河水照亮稀疏的星辰,到了万物休养生息的时间。
  
  他还在工作吗?会不会忘了吃晚饭?手背还会不会渗血?。
  
  好歹相识一场,她希望他的工作顺利,一切安好。
  
  一周后,剪辑结束,过佳希反复看了两遍,最后停留在一个镜头上,那是风沙中他的一双眼睛,清亮如辉,但拉近后发现他的眼底有一丝很浅的细纹,她有些讶异,他三十岁不到就有皱纹了,也许是工作太辛苦的关系。
  
  “年轮一道道慢慢描绘,生活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的脑海冷不丁地冒出这句歌词,不由地扶额想了想,自己真是多担心了,只是一条皱纹而已,他连手背上留疤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在意,何况是这个。
  
  只是一想到他手背的伤疤,她的脑海飘过一个念头,就是提醒他去医院整形科看一看,但最终一闪而逝,她不用管那么多的。
  
  十一月初,何消忧和许亭彦吵架,原因是他不满她最近找的工作,但是她很喜欢,两人因此有了矛盾,她郁闷之余跑来和过佳希住了几天。
  
  过佳希煮了面条给何消忧吃,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问出了心中的困惑:“你说我该不该另找一份工作?”
  
  “这个要问你自己,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但是亭彦他很固执,不会答应我继续留在那里。”
  
  “你怎么到现在还事事听从他的安排?”
  
  何消忧不敢说话了,过佳希知道她这样的性格是改不了的,也不再多说什么。
  
  没一会儿,何消忧迟疑地说起另外一件事:“佳希,我这个月的例假还没有来。”
  
  过佳希一愣,等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反问她:“你们不是一直都很小心的吗?”
  
  “上个月有一次是例外,他开车带我去兜风,车子停在江边,我们一起听音乐,他突然就想那件事了,我没推开他,然后时间还很长……当时什么也没准备。”
  
  过佳希有些讶异,想了想后提议:“不如我们买一个早孕试纸验一验?”
  
  何消忧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赶紧说:“不用了,也许是我想多了,我再等几天看看。”
  
  过佳希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不免多说一句:“如果你真的怀孕了,就赶紧结婚吧。”
  
  “这个要看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何消忧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我也说不清楚,其实这些年我常常有这样的感觉,他虽然对我很好,但有时候和我很疏远,我不了解他内心的想法,他也从来不说自己的心事,我始终觉得自己和他隔了一层,以至于到现在已经不太有安全感了。”
  
  “你们沟通不顺利?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我不敢,怕你们笑我想太多,就连我妈妈都开玩笑说我傻人有傻福,能找到他这样条件的,像是随便走在路上就捡到了宝,如果我说出心里的顾虑,所有人都会说我杞人忧天,身在福中不知福。”
  
  过佳希哑然,她没想到何消忧表面上很快乐,其实内心有这么多不安,虽然知道他们曾经分手过一次,但很快复合,平常出现在朋友们面前也是恩爱如初,说话轻声细语,就连看着对方的脸时眼睛里都是温柔的笑意,和偶像剧的男女主角一样美好。
  
  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实情。
  
  过佳希就此劝了何消忧很久,让她不要胆怯,把问题摊开来说,再亲近的人都要学会沟通,如果因为害怕现有的一切发生变故而回避问题实属不明智,何消忧安静地听完,勉强地点了点头。
  
  关灯睡觉后,何消忧忽然出声:“佳希,你以前肯定也有过喜欢的人,是吧?”
  
  过佳希和她面对面地侧躺着,借着小窗户外零星的光看见她眼里的波光粼粼,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何消忧追问:“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过佳希想到钟言声和许亭彦的关系,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说,于是含糊其辞:“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有时候认真到严肃,但骨子里很善良,有理想和抱负。”
  
  “那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知道。”
  
  “他没有任何表示吗?”何消忧的脸上浮现伤感,“难道他当时不喜欢你?”
  
  “嗯,他只当我是一个朋友吧,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的,很难真正走近。”
  
  “那你不难过吗?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太痛苦了,换作是我没法想象。”
  
  过佳希无奈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小声说:“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幸运,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从喜欢开始,然后仅止于喜欢。”
  
  何消忧伸手拉住她的手,又问:“哪一个瞬间你确定自己喜欢上他了?”
  
  这个问题对过佳希而言很难回答,她也不知道是哪个瞬间。
  
  也许是在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遮挡住血光的瞬间,也许是她坐在夕阳下的矮墙上,低头看他的瞬间,也许是他用手指擦掉她口红的瞬间,又也许是她被酒疯子追逐,急着扑进他怀抱的瞬间,总之没有答案。
  
  何消忧不再问了,也许是看出她有难言之隐,慢慢地想,相比佳希自己是幸运的,能和有生之年第一个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已经很幸福了,真的不该再贪求任何了,这样想着,烦恼瞬间轻了很多,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过佳希看着她安恬的睡颜,轻轻帮她把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隔天许亭彦亲自登门,例行赔罪后带走了何消忧,庆幸的是,过了几天后何消忧确定自己没有怀孕,一切不安的因素随风消逝。
  
  所有人的生活继续平淡有序地过下去。
  
  过佳希的工作依旧很忙,周一到周六基本都在公司,有拍摄任务的时候,她都要赶到现场,安排各几位进行试拍,与主持人对稿,处理各种琐事,不停地接电话,等到后期剪辑的时候直接睡在公司简直是常事,说真的她很疲倦,但是因为喜欢而忽略了其中的艰辛。
  
  她最近在采访一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他刚研究完一个“婴儿大便和成人的形状不同的原因”的课题,很开心地讲述自己在美国的生活,提到陪读的妻子,更是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是我坚持要她去的,她家里人都反对,说我很自私。没错我就是自私,我就要每天起床都看见她,否则结什么婚?我清楚自己的缺点,就是没有自理能力,没有人做饭我活不下去,反正我不能理解那些异地恋的人,在我看来就是爱得不够深,没准貌合神离,巴不得对方走开自己能自由呢,呵呵……”
  
  他说话的时候,他太太只笑不说话,安静地在一旁削苹果皮,削好后一块块地切成丁放在碗里,再撒上白糖,然后用勺子盛起来亲自喂到他嘴边,像是对待高智商的巨婴一样……纵然过佳希看得瞠目结舌,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眉眼间满是情意。
  
  也许爱人之间的相处有很多模式,是她知道得太少,而做这份工作的乐趣就在于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世间百态。
  
  不知不觉中就迎来了今年的圣诞节,当过佳希蓬头垢面地从电脑剪片室出来,冷不丁听到晓宜说:“好可惜,圣诞节都没下雪。”
  
  陆星楠说:“太正常了,我们的城市多少年没下过雪了。”
  
  “可是这几天的气温都降到零度了,预告说会下雪。”
  
  “那再等等吧,或许等会儿会下呢。”
  
  过佳希一个激灵,想起一件事,她之前答应过豆豆会送他一颗圣诞树,却没想竟然到了今天她还没准备好,失信于人实在惭愧,幸好她今天休息,可以趁早去商场买。
  
  她出了公司写字楼,来到离这里不远的商场一看,因为不到十点,还没开门。
  
  不如去小货品市场买好了,价廉物美,她想了想后坐车去那边。
  
  一个小时后,她抱着一个放着圣诞树的箱子装走出市场,朝路口走。
  
  箱子很高,遮挡住她的视线,以至于她没看清走过来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箱子掉在地上,她和面前人的眼睛对上。
  
  好巧,是再熟悉不过的人。
  
  钟言声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头发似乎剪过了,短了一些,眼睛里映照着冬日淡薄的阳光。
  
  在她还未开口说话前,他弯下腰,捡起从箱子里掉出来的彩灯,简单地一看,然后说:“这个灯已经摔坏了。”
  
  “不会吧?”过佳希凑近一看,发现是真的裂开了,“我拿回去换一下,如果不能换就再买一个。”
  
  钟言声把彩灯递给她,又拿起箱子,对她说:“我帮你拿过去吧。”
  
  过佳希有些意外,客气地说:“谢谢你。”
  
  “没事,不是我走过来你也不会撞倒。”
  
  于是,她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回市场,一路上她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秀渡村的时候,那会儿他衣领上是灰,裤脚沾着水泥,而今出现在她眼前的他衣着整洁,衣服上有一股曾经相熟的肥皂味,闻着很清新,她想到了一件事,看了看他的左手背,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好太多,只有一条若隐若现,很浅淡的疤痕,如果去整形科看一看应该可以恢复,问题不大。
  
  他帮她把箱子拿到刚才买圣诞树的店铺,老板很大方,遵守承诺,七天内无理由退换,帮她换了一串新的彩灯,然后又在箱子底填充了一层泡沫,她拿起来试了试发现分量不轻,想了想说:“老板,你帮我叫一个快递送货吧,我付钱给你。”
  
  老板欣然同意。
  
  过佳希转身的时候发现钟言声在看隔壁间的礼品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框上挂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公仔钥匙扣,其中一只泰迪熊让她想起很早以前他送给她的两只熊,一只是在便利店买的,后来她将它挂在包上,某一次挤地铁之后就不见了,另一只是和小孩等高的玩具熊,现在还放在家里的储藏室,用防尘袋包好了,和尘封记忆一样。
  
  等他转过头,看见她陷入思考的模样,不免问一句:“还有东西要买吗?”
  
  她移开目光,摇了摇头说:“没有了,走吧。”
  
  刚走出门口,一阵寒风刮来,过佳希眯了眯眼睛,一点凉意蓦地沾在眉毛上,她凝神一看,奇迹一般,天地全是在旋舞的雪花。
  
  “下雪了。”她抬头看天空,伸手去接雪花,忍不住绽放顽童的笑颜,不敢相信似的。
  
  然后她看见其中一朵小雪花恰好落在他的后背,看上去像是一朵梨花瓣。
  
  趁他不注意,她伸手去碰,指腹刚触及,它就化了。
  
  她默默地笑了,开心地想在原地转一个圈,要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年没下雪了,漫天雪花仿佛只在记忆中出现过,至于“积雪浮云端”的唯美场景更是只能在电视剧里看见,因此现在只要有零星的雪花就足以让她无比快乐。
  
  “圣诞快乐。”他对她说。
  
  “圣诞快乐。”她回过神来,“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过来吃早餐的。”
  
  她恍然大悟,这条街上小吃店很多,离他家不远,他过来吃早餐再正常不过,只是现在都几点了?他还没吃过早餐?等等,不对,她也没有资格说他,她自己从早到现在也就在公司喝了一杯咖啡……
  
  “好巧,你也没吃早餐?你准备去哪里吃?”
  
  “对面有很多店,随便找一家。”
  
  她只迟疑了几秒,不准备想太多,很自然地说:“那我也去吃一点东西,现在肚子真的好饿。”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羊汤馆的一张桌子前,点了两碗热羊汤和两块炸油饼,没多久就吃上了。
  
  “你最近在工程队吗?”过佳希一边喝汤一边问。
  
  “上一个工程结束了,新的还没有开始,目前在研究所做文献的工作。”
  
  “今天休息?”
  
  “对,明天也休息。”
  
  难怪他悠哉地跑过来吃早餐,原来是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否则他不会对早上吃什么如此讲究。
  
  过佳希咬了一口饼,抬头的时候发现他在看她,好奇地问:“怎么了?”
  
  “你常常熬夜吗?黑眼圈很明显。”
  
  “何止黑眼圈?这周都在剪片,看了二十盒带子,眼睛都肿了。”过佳希拿手点了点自己的一只眼睛。
  
  “这样生活很不健康。”
  
  “我再忙也比不上你辛苦,倒是你自己要注意按时三餐,保重身体。”
  
  他放下手里点心,认真地问了一句:“我比你年纪大吧?”
  
  “那又怎么样?年纪比你小就不能劝你纠正坏习惯了?”
  
  “过佳希,你几年前骑车跌伤膝盖,喝醉酒蹲在马路旁,撞见鲜血还会晕眩,以上这些我都亲眼见过,你来纠正我,可能还不够有说服力。”
  
  她皱眉,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轻声问:“你怎么把我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
  
  外面是蒲公英一般纷纷而落的雪,室内的羊汤冒着白烟,她看着他干净的黑眸,心里不免疑惑,他怎么把她的窘态记得如此清晰?那是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回忆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实说:“因为我记性不错,而你的那些事情特色比较鲜明。”
  
  等等,这是在讽刺她吗?怎么以前没看出他是毒舌的人呢?过佳希有片刻的迷茫,等反应过来后小声地愤愤道:“你在取笑我吧?”
  
  “没有。”他否认,“快吃早餐吧,否则汤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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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他们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雪还在下,空气中有一股属于雪的清新的味道。
  
  不得不说,再没有比雪更适合圣诞节的元素了。
  
  “你打算怎么过今天?”过佳希站在门口,忽然问钟言声。
  
  “圣诞节?回家休息,和平常一样。”
  
  她想了想后问他:“你有微信吗?加一个怎么样?”
  
  他答应了,她打开手机加了他,他没有昵称,用的是真人名字,随便浏览一看,内容寥寥,仅有的都是一些关于建筑专业的文章,一看就很无聊……她苦笑了一下,抬头说:“好了,以后有事联系,你记得手上的伤疤去医院配一支药膏涂一涂,我走了。”
  
  她说完拿手压住大衣的领口,快步跳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进入雪的世界,往路口跑去,刚好有一辆空车经过,她招手喊停,然后坐上车去叔叔家。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就像是一只从冰天雪地中冒出的小精灵,一眨眼不见了。
  
  因为刚喝了羊汤,衣服的领口和袖子上都是味道,迅速在车里蔓延开,年轻的司机笑着说了一句:“是羊汤的味道吧?雪天来一碗热乎乎的羊汤真惬意。”
  
  “是啊。”她用轻快的语气回答,然后摇下车窗的一条缝隙,让衣服上的味道散出去一些,顺便看一看外面的冰雪世界。
  
  很美,此刻的风景和她的心情都是。
  
  下午,圣诞树的快递送上门,过佳希陪豆豆一起照着说明书上写的步骤搭好了圣诞树,豆豆很开心,绕着树小跑了一圈,婶婶看着也很新奇,笑着夸过佳希会买东西。
  
  过叔叔就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他们,累了就眯上眼睛睡会儿,自从他动了肝脏手术后人很容易疲乏,学校的课减少了,外出应酬也戒了,没事都在家里休息,乐得清闲。
  
  到了饭点,他们围坐在桌前吃饭,婶婶做了好多菜,精致的程度不输饭馆,过佳希动筷子之前不忘拍一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叔叔见状无奈地笑了,对她说:“上周我请几个学生吃饭,菜刚上桌所有人都拿出手机拍,每一道都要拍得漂漂亮亮,以至于我也不好意思去夹菜,到可以吃的时候饭菜都凉了一半。”
  
  “他们那是强迫症,我是纯粹出于欣赏婶婶的厨艺想拍一张留念。”过佳希辩解。
  
  婶婶说:“喜欢的话就天天过来吃。”
  
  “我也想啊,但最近比较忙。”
  
  豆豆一边吃排骨一边看着姐姐说:“你的两个黑眼圈和熊猫的一样。”
  
  叔叔跟着说:“是啊,我刚才就说了,年轻人少熬夜,很容易亚健康的。”
  
  过佳希耐心地听着叔叔和婶婶说健康的重要,过了一会儿,话题终于又落回豆豆身上,豆豆今年读初三了,明年要中考,但成绩总在中下游徘徊,尤其是数学,他老不及格,这让叔叔婶婶很担忧。
  
  豆豆很歉疚,停下筷子,低头说:“我已经尽力了,人笨没办法。”
  
  “你哪里笨了?刚才搭圣诞树的时候你手脚多麻利,小脑袋瓜转得多快。”过佳希说,“再说数学差没事的,将来工作中都用不到。”
  
  叔叔咳了咳,过佳希立刻闭嘴,低头朝豆豆眨了眨眼睛。
  
  饭后,过佳希陪豆豆在房间里做数学题,她看豆豆的数学卷上都是叉,也有些焦急,无奈帮不了忙,读书的时候数学就是她的弱项,何况她现在差不多都忘了,就算只是初中的数学题对她而言也有难度。
  
  “姐姐,这题到底怎么做啊?”豆豆抓着头发,皱起小眉头万分痛苦的模样,“我真的要崩溃了。”
  
  过佳希一遍遍地翻看他的数学书,对着公式研究很久,也是不得要领。
  
  豆豆放下笔,趴在桌子上低语:“我真的好困。”
  
  “你先睡一会儿,我帮你再想想。”
  
  豆豆摇头,轻轻地说:“我不能总睡觉啊,其他同学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不到,我都睡八个小时,已经比他们多了,再睡就没道理了。”
  
  过佳希明白豆豆的压力,也知道他其实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因为小时候动过手术,身体不太好,常常要请假去医院看病导致缺课比较多,有些落下了,加上顾医生叮嘱他睡眠必须充足,他没法和其他同学那般用功,成绩掉下来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很懂事,已经抓紧时间在学了,无奈时间不太够,这让她觉得很心疼。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一个能人……
  
  “豆豆,你听我的,现在去睡一个小时,等你睡醒了我告诉你这题怎么做。”
  
  豆豆将信将疑,但抵不住困意,点了点头。
  
  过佳希等豆豆睡下了,打开手机,把题目完整输入,然后发给了钟言声,她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谁知不到十分钟他就发来了答案,她很欣喜,赶紧说谢谢,又问他有没有时间,能否再帮忙解答几题,等他说没问题,过佳希就把豆豆试卷上的错题一题一题发过去……。
  
  等豆豆醒来后,瞪大眼睛看着空白本上手抄的答案简直不敢相信。
  
  “姐姐,你是请教了哪位高人?”
  
  “一个老朋友。”
  
  “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豆豆很诚心地问。
  
  “这个不合适,因为他很忙,我们不能总去打扰他。”过佳希看着答案,雄心壮志地说,“来,现在有了解题过程,我们可以总结一下其中的规律,便于找捷径。”
  
  于是,他们一起研究试题到很晚,中途过佳希去洗手间时,豆豆看见她的手机亮了亮,凑过脑袋一看,刚好看见她的一个联系人,便记下了。
  
  这一晚,过佳希没有回去,她留在原来的小房间里睡觉,因为迟迟没有睡意,她坐起来开了灯,打开手机看朋友们是如何过圣诞节的。
  
  何消忧和许亭彦吃了圣诞大餐,她收到了他送的一条昂贵的钻石手链。
  
  苏小非和爸爸妈妈一起度过圣诞节,一桌子的家常菜看起来很亲切。
  
  欧阳俊男买了一双球鞋送自己,穿上后拍了一张照片。
  
  陆星楠带一岁的女儿看雪。
  
  晓宜用烤箱做了七彩的姜饼,每一个都很可爱。
  
  公司最帅的男同事林河川还在加班,吐槽了一句茶水间的香辣味牛肉泡面不翼而飞。
  
  任总和他太太以及一对孩子拍了全家福。
  
  ……
  
  不知拉了多久,她的目光落在钟言声发的图上,点开一看,是他随手拍的一张被雪覆盖的徽式建筑,小青瓦上的雪像是白描一般,窗前有竹,竹叶上积了一层雪,她不由地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其中那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的意境很美,不过细想一下,竹子要被折断也挺可惜的,幸好今天的雪很小,顶多压折一片竹叶。
  
  她又翻了翻他发的其他内容,全部都是学术方面的文章,她勉强读一篇试了试,很快打了一个哈欠。
  
  她从中得出一个事实,他这几年的生活忙碌却单调,除了工作就没别的了。
  
  他这样下去还找得到对象吗?她脑海忽然冒出这个疑问……算了,不用她担心,他肯定还是有追求者的,只要有朝一日他想通了,愿意成家了,不愁没有女人嫁给他,她要担心也该担心自己,从大学到现在一个喜欢的人都没遇到。
  
  长得帅,有经济实力,有工作能力,谈吐风雅,有幽默……这些好像都打动不了她了,她感觉自己在这方面已经彻底变傻了。
  
  她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真的要变态了,干脆利落地合上手机,躺下睡觉。
  
  外面的雪依旧在下,一层层地铺在大地上。
  
  新年的第一个月,工作非常忙碌,过佳希有整整一周睡在公司里,除了写稿之外就是待在剪片室,一天三餐都吃快餐,吃得人都快疯了,终于到周五傍晚,婶婶打来电话喊她回去吃饭。
  
  叔叔婶婶一见到她瘦了就不客气地指责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她乖乖认错,然后喝了两碗婶婶熬的骨头汤。
  
  “对了,豆豆最近的成绩上去了,刚刚结束的数学考试多了三十分。”叔叔说起这事,目有了笑意。
  
  过佳希眼睛一亮,低头问豆豆:“开窍了?怎么在短短时间里进步神速呢?”
  
  “这个嘛,暂时不能告诉你。”豆豆保持神秘。
  
  过佳希很好奇,反复问了几遍,豆豆都不肯说,她只好放弃。
  
  而这件事直到第二天才有了明确的答案。
  
  周六,豆豆的学校早晨有补课,中午的时候,过佳希去学校接他,想给他一个惊喜,等他出来后直接带他去吃喜欢的牛排,可惜等了很久还不见豆豆的身影,她不甘心打电话通知他,走上前问两个手拉手出来的女同学她们知道不知道三班的过豆豆有没有出来,巧的是,两个女同学就是和豆豆一个班的,告诉她豆豆早走了。
  
  难道是自己没看见?过佳希很纳闷,只好拿出手机打电话给豆豆,但豆豆没有接。
  
  她在学校附近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家快餐厅门口找到了豆豆,豆豆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还有一个人在和他说话,她有一瞬间的愣怔,怀疑自己看错了,凝眸后发现没看错,豆豆对面坐着的那个穿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初中生作业本,正在低头看的男人是钟言声。
  
  等豆豆无意间转过头看见了姐姐,瞪大了眼睛,然后迅速低下头,想把自己藏起来。
  
  过佳希推门进去,直接来到豆豆面前,刚好钟言声抬起头,看见她出现时,眼眸没有过多的惊讶。
  
  “姐姐,是我趁你不注意看了你的手机,找到了钟大哥。”豆豆主动认错,“我不敢告诉你是怕你生气,因为你说过做人不能老去麻烦别人。”
  
  过佳希还未说话,听见对面的钟言声开口说:“没事,这不算是麻烦。”
  
  她看向钟言声,还真的没从他眼睛里读出一丝不耐,有些放心了,其实她本来也不舍得责怪豆豆,于是干脆地坐下,问钟言声:“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我不饿。”
  
  过佳希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我给你们去买汉堡。”
  
  她说完走去买汉堡了,豆豆十分心虚地看向钟言声,小声说:“姐姐好像生气了。”
  
  “有吗?我没看出来。”钟言声收回目光,对他说,“别担心,你没做错什么事情。”
  
  等过佳希买来汉堡和饮料,放在桌上,大方地说:“我们先吃吧,吃完再看题。”
  
  豆豆仿佛听错了一般,惊讶地看着过佳希,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但是怕画蛇添足还是不说了。
  
  等吃得差不多了,过佳希亲自收拾了桌面,然后对钟言声说:“麻烦你教一下我堂弟。”
  
  “不麻烦,我不是第一回做这样的事。”
  
  她略微一怔,不知道他所言何意,转念一想,他说的应该是钟老师在世的时候,他偶尔会帮爸爸代课辅导学生的事情。
  
  钟言声开始帮豆豆解答做错的题目,豆豆很聪明,几乎一点就通,他们一问一答进行得很顺利。
  
  “这题很简单,用内外角平行线定理就行。”钟言声说。
  
  豆豆低头在几何图上勾勾画画。
  
  过佳希听得入神了,不知怎么回事,钟言声每一句话落在她耳边都有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那年的夏天,她骑着自行车赶往他家的情景,当时走进他家的刹那,习习凉风吹来,她全身的压力骤然轻了下去,有一种很有希望的感觉。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并不痛苦,即便是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但因为心里藏着对未来的期望,所有的时光都是明亮的。
  
  而他也是属于那段时光里的人,奇妙的是,现在又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中间还是有一张桌子,放着一堆数学题。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低垂的长睫毛上,直到他抬眸看向她,她整个人落入了他清澈的黑眸里,他安静地和她对视。
  
  “好了,下一题。”豆豆笑着说。
  
  钟言声又看向他的作业本。
  
  题目都答完后,豆豆对钟言声说:“钟大哥,谢谢你今天愿意当面辅导我,我知道你很忙,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没事,如果你以后再遇到解不开的难题,都可以来问我,我有时间就回复你。”
  
  “但是这样不会麻烦你吗?”
  
  “不会,说实在的,辅导你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你很聪明。”
  
  过佳希一听心里有些失衡,记忆中他从没有夸过她聪明,她每一回皱着眉头做题,他的表情都很凝重,似乎她已经无药可救一般,然而现在面对豆豆却是一脸“孺子可教也”的希冀……这也差太多了吧?
  
  豆豆很高兴,转头看姐姐,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他愿意就好。”过佳希耸了耸肩。
  
  有豆豆在,过佳希和钟言声也谈不了什么,她简单地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说老样子,目前没有工程,他每天在研究所上班,她点了点头,下一句话很随意地脱口而出:“你的终身大事呢?最近有没有人帮你介绍对象?”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低头看看豆豆,豆豆的大眼里也写满了尴尬,似乎在无声地谴责姐姐问了这么没礼貌的问题。
  
  钟言声的神情平常,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回答她说:“最近有一个。”
  
  过佳希不敢多问了。
  
  他说下去:“本来约好今天中午一起吃饭,但是因为要和豆豆见面,我拒绝了。”
  
  豆豆听了后表情很复杂,一方面受宠若惊,另一方面又非常歉疚,站起来道歉:“钟大哥,实在太抱歉了,是我耽误了你。”
  
  “不用道歉,我本来就不想去,有了你这个借口也顺理成章很多。”他对豆豆说,“坐下吧,以后别对我鞠躬。”
  
  过佳希有些尴尬,没想到是自家豆豆耽误了他的终身大事。
  
  显然豆豆和她想的一样,坐下后还不断自责,轻声说:“如果对方是钟大哥命中注定的爱人,我的错误就更不可饶恕了。”
  
  “不会,我不可能喜欢她。”
  
  “你没见面就知道不会喜欢?是不是看过照片了?”过佳希很好奇地问。
  
  钟言声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说:“照片没有看过,但我听介绍人说了她的名字,感觉名字就不太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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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听介绍人说了她的名字,感觉名字就不太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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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6-19 20:23 编辑

第十八章

  豆豆又问了钟言声几个问题,他们说话的时候,过佳希无意间看见钟言声手背上的疤痕淡了很多,不细看已经看不见了,当下有些安心。
  
  走出快餐店,过佳希带豆豆回家,钟言声还有其他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姐姐,你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吗?”豆豆在路上问出心中疑惑。
  
  “算是一般朋友吧。哦,对了,高二那年暑假就是他做我家教的。”
  
  豆豆一听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他,我好笨,怎么就没想到呢?我对他有印象,前几年还听爸爸妈妈聊起过,说他好可怜,父母都病逝了,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过佳希的心像是被一根针刺了一下,情绪低落下来。
  
  豆豆没察觉到姐姐脸上的表情,接着说了一句更凄凉的话:“难怪天气这么冷,他还穿那么少,原来是没有人照顾他。”
  
  过佳希心里更苍茫了,抬起头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她很认同豆豆的说法,钟言声不是一个会爱惜自己的人,他除了工作之外什么都无所谓,别说在意生活中的细节了,想一想还真是很可怜。
  
  豆豆似乎越来越自责,垂着头走路,沉默不语。
  
  过佳希揽住他的肩膀,轻快地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他本来就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
  
  “你怎么知道?”
  
  “你还小,所以看不出别人的真实想法,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豆豆似信非信,片刻后迟疑地问:“那我遇到不会做的题还能问他吗?”
  
  “既然他说没问题,你就可以问他,不过最好放在周末,平时别去打扰他。”
  
  “好的,我懂了。”豆豆乖乖地回答。
  
  过佳希看向街道两边薄薄的积雪,像是蛋糕上的糖霜一样,这段时间下了几场小雪,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她很多时间都待在公司没能感觉出严寒,现在行走在冷风扑面的街头,肩膀都冷得发疼,忽然好想喝一碗羊汤。
  
  想到羊汤,她自然地想起和钟言声在羊汤馆的那一天,屋外雪花缓缓坠落,屋内热气熏红了脸颊,真的很温暖,现在小雪初晴,反倒冷成这样。
  
  等过佳希下一次回去喝婶婶煲的汤已经是二月初了,她也才得知豆豆放寒假了,他已经经过钟言声的同意,即将每周去钟言声家接受辅导,对此不免愕然。
  
  婶婶笑着说:“看来我们和小钟老师真是有缘分,早些年他帮佳希辅导功课,现在又轮到豆豆,他可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叔叔的语气同样很感慨:“是啊,他工作那么忙,还愿意花时间帮忙当真难得,只不过他不肯收钱,这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婶婶说:“虽然他这么说,但我们不能让人家白帮忙,钱是要准备好的,到时候他真的不愿意收我们就请他来家里吃一顿饭,再送几件我做的衣服给他。”
  
  豆豆很快应和,声音清脆响亮:“没有错,他很缺衣服穿的。”
  
  “得了,省省吧,你妈妈做的衣服都是老年装,款式都过时了,年轻人怎么会喜欢?”叔叔揶揄自己的老婆,“到时候去商场买一件吧。”
  
  “少瞧不起我,最近来我这里定做旗袍的好多都是小姑娘,和佳希岁数差不多。”婶婶说着看了一眼侄女,发现她在发呆,拿手肘碰碰她,“怎么了?快吃饭。”
  
  过佳希回过神,心想钟言声竟然会答应亲自辅导豆豆,他就不怕麻烦吗?
  
  饭后,她走进豆豆的房间问前因后果,谁知豆豆两三句话就解释清楚了:“我很有礼貌地问他寒假有没有时间,我有些问题向当面请教他,他说可以,我又问他约在什么地方,他说去他家好了,他每周六有时间,可以辅导我。”
  
  这么说还是钟言声自己提出来的?过佳希更纳闷了。
  
  豆豆咬了一口苹果,一字字地说:“姐姐,你放心,我在别人家里会守规矩的。”
  
  “那当然,否则丢脸的是你自己。”过佳希笑着点了点他的脑门。
  
  豆豆第一次去钟言声家的那天下午又下起小雪,婶婶瞅着窗外变化的天气,有些忧心,嘴里念叨:“豆豆忘拿围巾和口罩了,等会儿回来肯定要感冒了,都怪我刚才在打电话,一个没留神,他东西落在沙发上,人已经走了,都怪我。”
  
  坐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打字的过佳希低头看看角落的厚围巾和口罩,想了想说:“我去接他,顺便把围巾口罩带上。”
  
  “那可不行,天气这么冷,还下着雪路不好走。”
  
  过佳希放下笔记本,伸了个懒腰后站起来,对婶婶说:“没事,我最喜欢看雪了,刚才看见窗外有雪花就想出去转转,再说正因为路不好走我才不放心豆豆一个人回家。”
  
  过佳希撑伞刚出门就打了一个喷嚏,天气真冷,她不住地抖了抖肩膀,其实她没告诉婶婶自己也有些轻微的感冒,在连续加班两天后没有休息好,现在头昏昏沉沉的。
  
  钟言声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人,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双排扣大衣,下巴埋在红色围巾里,鼻尖一点红,大眼睛里闪耀着光泽,黑发披肩,头顶落着几片雪花,有些像是四岁时看过的一部童话片里的人物。
  
  “我来接豆豆。”过佳希站在门口,说话时鼻音有些重。
  
  “他刚走。”他看见她轻轻皱了皱眉,便向她解释,“放心,他是坐车回去的,刚好我的一个朋友过来借车,我请他帮忙载豆豆回去。”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过佳希一边说一边从大衣口袋拿出纸巾擦了擦鼻子。
  
  他看她冻得不轻,面色很白,问她:“要不要进屋喝一杯热水?”
  
  “不用,太麻烦。”
  
  “没事,我刚烧好了一壶热水。”他转过身走向厨房。
  
  过佳希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正准备弯下腰拖鞋,听见他说:“不用拖鞋,直接走进来就可以。”
  
  于是,她在门口的防滑垫上蹭了蹭,再走进屋。
  
  一进门慢慢地闻到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她不免好奇地问:“你在煮药啊?”
  
  “嗯,最近有些咳嗽,去医院看了看,医生给我开了三包中药。”
  
  “咳嗽的话就不要抽烟了。”
  
  “我已经戒烟了。”
  
  “是吗?那天看见你站在窗口手里拿着烟。”
  
  “只是拿着看看而已。”
  
  才不信呢,她心想。
  
  他慢慢转过身,拿着玻璃杯过来,把温热的水递给她,她接过喝了一口,再抬眸看他,他身穿一件烟灰色的羊毛衫,翻出的衣领洁白如雪,脸上的表情很平和,看起来对她的突然登门拜访一点也不介意。
  
  赶过来的途中实在是又冷又累,她有些撑不住,坐在椅子上喝着热水,他则回过身走去厨房继续对着煤气罩熬药,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耐心做这样家常事的姿态,觉得特别的有趣,不知道为什么。
  
  环顾四周,一切和她当初来上课时无异,连空气都是一样的,总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或青草的味道,好像无论时移世易,这个老房子永远守着一段不变的旧时光。
  
  等钟言声回来坐下时,过佳希已经摘下了围巾,很坦然地坐着,开口问他:“你最近工作不忙了?都有时间帮豆豆辅导功课了。”
  
  “的确不是很忙。”他说,“一周花三个小时做别的事情没有困难。”
  
  “况且豆豆比我省心多了,一点就通,对吧?”
  
  “没错。”
  
  “你也承认得太直接点了吧。”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你的聪明表现在别的方面。”
  
  这下她好奇了,反问:“哪里?”
  
  “与人打交道上,你的眼睛里写着讨好两字,一般人不会和你计较太多。”
  
  她认真思考起他的话来,感觉他看得很透,不论在工作中还是生活中,她学会一招,看人的时候眼神要特别真诚,真诚中带一点喜悦,喜悦中带一点讨好,让对方有错觉自己是被尊重或者崇拜的,这样她接下来提出的要求他们也比较容易接受,但其实她真的崇拜那些人吗?也不全是。
  
  只不过,她看他的眼神是真的,她一直是崇拜他的,以前当他是偶像来崇拜,而现在当他是一个优秀的同辈来崇拜。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刻意讨好过你。”她斟酌后说,“我是真的很……欣赏你。”
  
  她说到一半竟然用力咳了出来,然后自己也被自己突然的中断惹笑了,一边笑一边费力解释:“我说真的……没有骗你……咳咳。”
  
  “我的药熬好了,你要不要喝一碗?”他问她。
  
  “我可以喝吗?”
  
  “医生说是治疗风寒咳嗽的药,你喝应该没事。”他说,“我看你比我咳得严重多了。”
  
  “但是我怕苦,稍微苦一些我就喝不了。”她大言不惭地说。
  
  “良药苦口,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要知道以前他总说她是一个小孩子,言语中还带一些“居高临下”的感觉,现在他改口了,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你不是小孩子。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他说完走去厨房,把熬好的药的三分之一倒在碗里,然后拿过来给她喝。
  
  褐色的一碗药看着没什么杀伤力,甚至低头闻一闻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她大胆地喝了一口,然后后悔了,顺手推开,还给他。
  
  “喝一口没有用。”他说,“你真的这么大了还怕吃药?”
  
  她苦着脸又拿回来,屏住气后一饮而尽,好半天后挤出一句话:“钟言声,你家有没有糖?”
  
  “我这里没有糖果。”
  
  “白糖也行,快给我一块,我的舌根真的太苦了……”
  
  他取了一块白糖,切了一半后给她,她赶紧丢进嘴巴,眉头很快舒展,眼睛里的亮光重现,他心想自己真是高估她了,她骨子里依旧稚气未脱。
  
  “太甜了。”她没一会儿又说,“开始腻了。”
  
  他的眼眸深处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很快有敲门声传来,钟言声走去开门,是对面那位寡居的老太太,她家的电饭煲坏了,请他过去帮忙看一看。
  
  门虚掩着,过佳希坐回椅子上等钟言声回来,顺便凑近他摊在桌上的一本书看,看了一会儿后发现有一页下压着一枚书签,小心翼翼拿出来一看,书签后面是手抄的一首诗。
  
  “走了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你说,它在一个小站上,注视着周围的荒草,让列车静静驰过,带走温和的记忆。”
  
  字很漂亮,像是他的,但不如他现在的字那般行云流水,而是工整的楷体,再看一看这张书签,旧旧的,却素雅干净,她猜这有可能是他很小的时候写的字。
  
  小时候的他是怎么样的呢?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心情又是如何?她天马行空地想起来,他应该是早熟的孩子,很小独立,聪明但傲气,不太合**,更多时候是一个人找乐趣……
  
  “你在看什么?”
  
  她知道他回来了,就站在身后,头也不抬就说:“我在读这首诗,觉得很优美。”
  
  “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手抄的一首诗,现在也记不得名字是什么了。”
  
  “你小时候喜欢读诗?”
  
  “有一段时间读了很多,因为我母亲喜欢诗歌,书柜上有很多诗集,我常常随手拿下一本就读了。”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母亲,她的脑海立刻浮现一张面容姣好、气质娴雅的女人脸,她想他母亲就算不是美女,也肯定很有气质,于是好奇地问:“你和你妈妈长得像吗?”
  
  谁知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房间里有她的照片。”
  
  过佳希望向那扇似乎一年四季都关着的门,不敢提出走进去看看的请求。
  
  他无声地走向那扇门,打开后走进去,片刻后出来,手上拿着一个铝制相框,放在她的面前,她看见镶嵌在相框里的照片是他父母的结婚照。
  
  他的父亲年轻时很清秀,但没有他那么帅,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乖的大男生,他母亲的长相真的令她惊艳,那是一张换做是现在也不输电女影明星的脸,黑发白肤,面若桃花。
  
  “你妈妈太美了,好像当年的大明星。”过佳希轻叹,“难怪你能长成这样。”
  
  他向她解释:“她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二岁了。”
  
  “那你爸爸呢?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他比她小七岁。”
  
  这样的年龄差是过佳希没想到的,不过仔细一看,照片上还是有些端倪的,他母亲气质优雅,眼眸充满智慧,他父亲气质偏于学生气一些,看起来像是刚刚毕业的模样。
  
  “他们读的是一个大学,她是他的学姐,当然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去工作了,他是听学校里的人口耳相传才知道她的名气,那时候就有些仰慕了,等他工作没多久后,有一次在聚会上碰到她,对她一见钟情,主动去搭讪她,虽然被拒绝了,但一直没有放弃,追了她两年。”他说,“她本来是打定主意独身的,但为了他破例了。”
  
  “好浪漫的故事。”过佳希说,“你妈妈对你爸爸来说是女神的存在,幸好他没放弃,否则也就没有你了。”
  
  “他是我见过最深情的男人。”
  
  “为什么?”她很想听他说下去。
  
  “说来话长,一时间也讲不清楚。”
  
  她琢磨了一会儿后问他:“那你的性格像妈妈?”
  
  “很多人这么说。”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你看起来不会像你爸爸那样孜孜不倦地去追求一个喜欢的人。”
  
  他和她的眼睛对视,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被注视的时间长了,竟然有些紧张,不知是不是今天的气氛不对劲,几次和他对视都有些不自然,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微风一样掠过心头,很淡但可以不容忽视。
  
  “不一定。”他开口说,“要看喜欢的程度。”
  
  她一怔,然后问他:“对了,你这些年就没有遇到过喜欢的女生?”
  
  他沉默了很久,并且像是一直会沉默下去。
  
  她猜他是有遇见过,但是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现在不想再提,于是她也不再问。
  
  气氛越来越古怪,她想自己是时候离开了,于是站起来说:“谢谢你的招待,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等雪停了吧,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我现在就走。”
  
  她拿起包和围巾,急着朝门口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急了,感觉要尽快离开这间暖洋洋的屋子,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走上来一步,想也不想地就用手臂挡住了门,近身地对她说:“听我的,再等一等。”
  
  她吓了一跳,因为他的手臂已经绕过她的腰按在门上,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他亲昵地圈住了她一样,并且他的声音实在太近了,落在耳边的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忽地往上一提。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他收回了手,对她说:“抱歉。”









第十九章

  那天过后,过佳希没敢深想面对钟言声时,那种忽然产生的心动是怎么一回事,她仅仅定义为“这是错觉”后就一笔带过。
  
  雪陆续地下了一周,停歇的当天是一个好天气,天空湛蓝,浮现一道隐隐约约的彩虹,仿佛是一座小桥挂在天幕,令世界充满了童趣。
  
  还有三天就是小年夜了,过佳希提前放假,回公寓大扫除,清理储藏室的时候丢了一些已经积了灰尘的东西,关上门前再一次和那只一米二的大熊对视,她拿手指抹去鼻尖的灰,心里不清楚为什么还留着它,照理说它是最占地方又用不着的东西,但好几次了,决定丢的瞬间还是舍不得。
  
  爸爸妈妈要年初三才回来,在这之前她不想一个人冷清地过节,打算去叔叔婶婶家求得一点温暖。
  
  每逢过年前夕,婶婶都会置办年货,这一回她买了特别多的东西,几乎连屋子都快放不下了。
  
  过佳希赶到的时候,婶婶正在弯腰整理盒装水果,叔叔坐在摇椅上指点江山,豆豆乖乖地拿笔在便签上写下要送礼的人名,再贴在盒子上。
  
  “佳希,你来了?”婶婶的额头上都是汗,“地上都是东西,小心别踩着了,桌子上有刚泡好的热茶,自己倒一杯喝。”
  
  “好,我喝完就来帮忙。”过佳希放下包,脱下大衣。
  
  叔叔悠哉地指导豆豆:“字要写端正,别潦草,更不能有错别字。”
  
  豆豆连连点头。
  
  等过佳希在沙发上坐下,准备帮忙整理时,无意中瞟见其中一盒山珍礼盒上贴着“小钟老师”四个字,她问:“你们为钟言声也准备了?”
  
  叔叔说:“是啊,有两大盒呢,明天是周六,让豆豆去他家上课的时候顺便带过去。”
  
  豆豆及时补充:“我自己还买了一盒饼干送给他,这样他就不会饿了。”
  
  过佳希哭笑不得,对他说:“哪有这么惨?他会自己做饭,怎么都不会饿肚子的。”
  
  “话不是这样说的。”叔叔考虑得很周到,慢慢地解释,“他一个单身男人肯定不会准备得很周全,等过年放假的几天店铺的门都关了,要是家里没备好吃的难免会饿肚子。”
  
  “是啊,他也没人照顾,要是病了也没人知道。”婶婶附和。
  
  过佳希彻底明白了,如今在叔叔和婶婶的心里,钟言声就是一个忙于工作,没有人照顾的单身汉,或许还很单纯,只懂得埋头研究学术工作,连冷了饿了都不知道,因此他们十分怜惜他,就连豆豆都常常把“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挂在嘴边。
  
  不过,他们的顾虑有一定的道理,钟言声的确是那种会因为专注工作而忽略自己的人,给他投食也有必要。
  
  花了一下午整理好送人的年货,所有人都累了,叔叔进屋休息,婶婶给老姐妹打电话约时间喝下午茶,过佳希吃着蜜饯,看着豆豆走到角落,拎起两个袋子试了一试,很快放下,转身对姐姐撒娇说:“怎么办?太重了。”
  
  过佳希说:“这样好了,不用你带去,明天到时间我打车去接你,顺便带上这两盒。”
  
  豆豆甜甜地说好,然后坐回沙发上,挨着过佳希,一起吃零食。
  
  过佳希低头瞅一瞅面孔白净,高鼻梁,睫毛一闪一闪的豆豆,忽然笑着说:“豆豆你快变成小帅哥了。”
  
  豆豆不好意思地说:“还好,和钟大哥相比,我还差得远。”
  
  “你也觉得他很帅?”
  
  “当然啊,我觉得他超级帅的,人长得高,还有气场,就是穿衣品味差了一点。”
  
  “怎么?你觉得他穿得很难看啊?”
  
  “他好像没什么衣服,每次都穿一件灰色的大衣,我不喜欢灰色。”
  
  过佳希回想钟言声的穿着,其实他的品味不差,很干净很简约,只不过没把心思花在穿衣打扮上,看上去太单调了,不符合时下零零后的审美标准。
  
  第二天,过佳希带着礼品,打车去钟言声的家,到的时候,看见门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看见豆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钟言声则在一旁检查他做的试卷,因为桌子上放着一盒橙汁和一块吃了三分之二的蛋糕,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钟言声听到动静声抬头一看,很快走过去,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来了年货,不许拒绝。”过佳希把两袋东西递给他,“这些够你吃一个月了,你争气点,吃完胖五斤。”
  
  他考虑片刻后收下了。
  
  “时间差不多了,要不喊豆豆起来?”她小声问。
  
  “让他再睡一会儿,你可以进来坐一坐。”
  
  于是,过佳希走进门,坐在长沙发上,等着豆豆醒来,不小心和钟言声四目相对时,顿时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只好移开视线,背脊往后倾了一些,却没料到手恰好就摸到一块柔软的珊瑚绒布料,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件男人的浴袍,很宽松的一件……。
  
  “那是我的,早晨洗了澡,忘了整理。”他解释后伸手拿过,转身去卫浴室。
  
  她的耳朵忽然就红了,难怪他身上的气息特别清爽好闻……。
  
  他走回来的时候豆豆刚好醒了,看见姐姐坐在沙发上,惊喜地说:“你来了。”
  
  过佳希莞尔一笑。
  
  钟言声回来坐下,顺手把修改好的试卷还给豆豆,夸了一句:“只有两题是错的。”
  
  豆豆得知结果后特别开心,机灵地说:“你刚才还说如果我只答错三题就答应我一个要求,现在我只答错两题,你更应该答应我了。”
  
  钟言声问:“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去看电影,有一部讲超级英雄的,最近在热映,好多同学都看过了。”
  
  出乎意料的是钟言声直接答应了:“走吧,我带你去看电影。”
  
  “真的假的?”豆豆不敢置信,激动地要跳起来,他本来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可以去电影院,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可是很奢侈的事情。
  
  “当然是真的。”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豆豆,“不就是看电影吗?这有什么难的?”
  
  豆豆笑得很灿烂,转头看向姐姐,又问:“对了,那姐姐可以一起去吗?”
  
  未等过佳希开口说话,钟言声说:“如果她愿意的话。”
  
  过佳希站起来,刚想说要不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钟言声已经看向她,认真地询问:“你有时间吗?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怎么样?”
  
  她的心咯噔一下,他的表情给她一种错觉,好像是真的在邀请她,她又一次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移开目光,回答:“好啊,那就一起去吧。”
  
  他们到了春容路的电影院,买好票后等了一会儿,到了时间走进放映厅,豆豆在三个座位中挑了一个视野最好的,然后钟言声和过佳希就坐在了一起。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过佳希偶然间发现钟言声闭上了眼睛,心想他简直是神人,在这么吵的音效下都能睡着,有些不相信,凑近一看原来他只是垂眸而已,根本没睡,而他看见她靠近,抬起眼睛,黑眸的光比灯还亮,就这样看着她,她正准备赶紧移开目光,他已经看出她的不自然,反问:“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她心虚了,猜想他肯定发现了她无数次的眼神闪烁。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她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面对他是很自然的,完全没有别的想法,更别提有心虚的感觉,便拿出了全部的精神力,专注地看着他,心里默默发誓,这一回除非他先挪开视线,否则她绝不先移开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目光依旧静定,如幽静的湖心一样。
  
  她撑大眼睛,眼眶酸到不行,终于眨了眨,没想到的是竟然掉下一滴眼泪。
  
  她惨败,低头去翻包里的纸巾,他先于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她没去接,继续翻自己的包。
  
  “拿着。”他把纸巾塞在她手里,低声说,“别哭了。”
  
  “我哪里哭了?”她皱眉,觉得他的话很好笑,“我只是眼睛酸了而已。”
  
  他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一趟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过佳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起伏,有些不安,有些紧张,更多的是迷茫。
  
  那种微妙的,被他牵引的感觉好像又出现了。
  
  虽然她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必须及时打住这样的错觉。
  
  因为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好像自己永远会栽他手中,好像这个世界除了他就没有其他男人一样。
  
  想到此,她甚至有些讨厌自己了,在心里和自己说,不要重蹈覆辙,不要看到人家优秀的一面,你就心神不宁。
  
  最重要的是怎么能在他面前轻易掉眼泪?难道忘记了四年前自己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回了吗?当时,他也是像刚才那样把纸巾递过来,让她擦眼泪,那段回忆在此刻浮出水面,轮廓鲜明。
  
  她安静地在洗手间待了一会儿,等到心情平复下来才走出去。
  
  回去的时候,电影正好播到哀伤的部分,曲调很忧郁,观众们停止了窃窃私语,凝神看下去,过佳希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回到座位,钟言声却第一时间侧头看她,而她把目光落在了大屏幕上。
  
  为了不碰到他的膝盖,她并着两腿,往右边倾斜,一直保持到电影结束。
  
  这部电影有两个小时,看完后已经快七点,豆豆肚子饿,想吃牛排,于是他们步行去附近的牛排馆,当路过一家卖棉花糖的路边摊时,钟言声竟然止步,上前去买了两个,然后转身把一个递给豆豆,另一个递给她。
  
  “我又不是孩子。”过佳希转了转手里的棉花糖,轻轻地笑了。
  
  “作为补偿,希望你可以开心一点。”
  
  她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因为她刚才在电影院里哭了,他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所以买了棉花糖赔罪,逻辑上是没错的,不过拿棉花糖当赔礼实在有些荒谬,她不是三岁奶娃会因为这个东西破涕而笑,这是连豆豆都不爱吃的。
  
  “好吃。”豆豆很捧场地说。
  
  过佳希闻言看看豆豆,他正大口地咬,似乎吃得津津有味,一看就是装过头了,估计是不想辜负他钟大哥的一番爱意,他打算尽快努力吃完。
  
  “慢点吃。”钟言声拍了拍豆豆的肩膀,“不够的话我们再买两个。”
  
  豆豆演技很好地微笑,摇了摇头后说:“一个就够了,我们还要去吃牛排呢。”
  
  一路上,豆豆又问了很多其他问题,钟言声一一为他解答,偏偏豆豆很爱刨根究底,和他交流是没有尽头的,当过佳希吃完棉花糖,听见他们已经聊得很远,钟言声和他说起自己十年前去看的观星台,在登封市的一个镇里,可以测量日影长度,豆豆追问怎么测量,他就一句一句地解释给他听,怎么用景符得到太阳的倒像,怎么寻找到梁影,豆豆听完后佩服地说:“你好厉害。”
  
  “没什么特别厉害的,这些都是古人发明的,并不是我研究出结论的。”他说着看了一眼过佳希,发现她好像也有话要说,便问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否认了,心想既然豆豆已经夸他了,就没必要再说一遍让他开心。
  
  到了牛排馆,三人落座后点了餐,不一会儿三份牛排被端上来,豆豆一边吃一边继续和钟言声聊天,表现得特别开心,等吃得差不多了,他跑去看厨师现做火焰菜了,餐桌前只剩下过佳希和钟言声两个人,片刻后服务生端上咖啡,过佳希无声地撕开一包白砂糖倒进咖啡杯里,再拿小勺子搅拌,她做这些的时候,钟言声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纳入自己的眼睛里。
  
  她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在肩膀上散开,头顶的发丝有光泽,长睫毛以很慢的速度一眨一眨,皮肤很白,和刚才的棉花糖一样。她喜欢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小勺,其他指头微微抬起,一圈一圈地搅拌着咖啡,很耐心地等到撒在表面的白糖都融化了,她才停下了,舀了一勺尝尝,然后展现的表情似乎在告诉他,味道还不够甜。
  
  “还要糖吗?”他开口问。
  
  “不用了。”她说,“将就着喝吧。”
  
  他问她过年放几天假,她回答说比别人多两天,反问他过年放假的几天会做什么。
  
  “前三天要去看几位叔叔和舅舅,后面的几天在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或许还要回一趟研究所,到时候看情况,还是想以休息为主。”
  
  “安排得不错。”过佳希说。
  
  “你呢?除了亲戚朋友之外,还会和一些长辈介绍的新朋友见面吗?”
  
  “什么意思?”她一开始没听懂,片刻后反应过来,“你问我会不会去相亲啊?”
  
  “嗯,你会去吗?”
  
  “目前没有接到这方面的任何通知。”
  
  他也喝了一口咖啡,似在沉默,似在思量,时间有些久,她的目光落在他轻勾杯柄的食指上,碰巧看见他漂亮的食指微微地动了动,不太明显,但刚好被她捕捉到了,然后就听见他说:“你之前问过我这些年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那你呢?你这些年遇到了吗?”
  
  “你问我?”她心里惊讶,完全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
  
  “对。”他看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的答案。
  
  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撒谎了,并且是几乎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有啊,他是我同事,一个公司不同部门的。”
  
  她从不屑撒谎,但此刻却这样做了,不知自己为何变得如此不正常。
  
  “是吗?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方便告诉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虚构了一个人出来,慢吞吞地说:“长相还不错,心底善良,做事认真,有责任心,从不屑于别人去争,只是性格有点固执,不过我只是默默地喜欢他,还没说出口。”
  
  “为什么不说出口?”
  
  “怕被拒绝,那样会很尴尬,我还是再等一等好了,争取表现得好一点,看看他会不会注意到我。”她实在编不下去了,头皮都冒汗了,想着转移话题聊别的。
  
  他松开咖啡杯柄的手指,再一次问她:“你是真的很喜欢他?”
  
  她不说话,低下头喝咖啡,在他眼里她是默认了。
  
  “原来如此。”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半点喜怒哀乐,“祝你成功。”
  
  她怔怔的,忽然感觉喝下去的咖啡泛上来一阵浓郁的苦味,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理智,但有些用力。
  
  等到抬头时她更是吓了一跳,印象中她好像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眸暗成这样,就像是一盏有开关的灯,不知被谁突然按了下去,忽然变成了无尽的黑暗。
  
  气氛一下子凝重了很多,变成说什么都不合适,幸好豆豆很快跑了回来,告诉他们有趣的事情,钟言声微微侧头,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耐心地听他说话,让过佳希再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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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这个春节过佳希过得很落寞。
  
  之前说好在初三回来的爸爸妈妈临时改变行程,飞去法国约见原料生产商,过佳希在叔叔家待了两天,之后就回自己的公寓当宅女。
  
  翻开朋友圈看大家的动态,何消忧跟着许亭彦去西班牙玩了,苏小非在家包饺子,欧阳俊男陪母亲回乡下看外婆,同事们各有各的精彩,有一点是相同的,身边都有人陪伴,这越发显出她的可怜,多少年了,一直和爸爸妈妈分隔两地过节,她有时候会想,他们若是安逸的性格就好了,不会选择中年再创业,不会设定永不退休的目标,那样一个在家做饭,一个养花,都守在她身边多好。
  
  她伤感地喝汽水吃辣凤爪,吃到舌头都肿了,胃沉甸甸的,心却很空虚,就这样消磨时光,一直到假期的倒数第二天,何消忧回来了,过来陪她吃饭。
  
  过佳希在煲黄豆猪脚汤,何消忧闻到香味很惊喜地问:“你学会煲汤了?”
  
  “嗯,我最近想通了,一个人要自强不息,自己努力做各种好吃的。”
  
  “佳希,如果你想找男朋友,我拜托亭彦帮你介绍一个。”
  
  “他的朋友都很爱玩,我可驾驭不了。”
  
  “也是,他周围也就他表哥一个人是静得下心的,不过父母去世了,这点不好。”
  
  过佳希听见何消忧无意中提起钟言声,心跳有一秒钟的终止,恢复正常后轻声说:“这个,父母在不在世也不是他能说的算的。”
  
  “但是我觉得你就该找一个父母健在的男朋友,那样的男人才阳光。”何消忧说,“实话告诉你吧,亭彦就是因为自小缺乏父爱,长大后在性格上有些缺陷。”
  
  “真的?”过佳希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对,他看起来是好脾气,骨子里很倔,什么都听自己的,当他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连和那个人说话都不愿意。这一次去西班牙之前,我们去他一个亲戚家吃饭,当时他的表哥也在场,他们为了一件事闹了不愉快,结果他吃了一半就拉着我走了。”
  
  “他们为了什么事情发生不愉快?”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家里的事。”何消忧说,“不过呢,他和他表哥的感情一直都很淡,他和我说过,他表哥的价值观和他差太多,认为重要的事情在他眼里根本不值钱,明明有机会被一家知名建筑事务所高薪聘请却莫名地放弃了,每年只身去很远的地方做工程,一待就是几个月,灰尘扑面,累得半死,还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知道为了什么。”
  
  “每个人在意的东西不同,也许在许亭彦看来,钱永远是第一位的,其他就不重要。”
  
  何消忧一愣,没料到过佳希会直接说出来,一时间有些难堪,其实她也明白,自打许亭彦从商后,以往的学生气质消失殆尽,身上的金钱味越来越浓,和人聊天也变得三句不离创新、市场、投资等的词汇,有时候她也觉得他很陌生。
  
  “抱歉。”过佳希看出她的伤感,“我不该这么说。”
  
  “没事。”何消忧摇了摇头,很快恢复了笑容,“猪脚汤是不是快好了?我肚子饿了。”
  
  没一会儿,过佳希端上汤,还另外炒了两个家常菜,何消忧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菜吃,一边吃一边赞叹:“佳希,你越来越贤惠了,这道黑椒牛柳的味道太好了,以后谁娶了你实在是有福气。”
  
  “你才是有福气,每天都有阿姨做各种好吃的。”
  
  何消忧笑意不减,顿了顿后问:“对了,有一件事想问一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向亭彦提出结婚合适吗?”
  
  “这个要看你们,如果你认定了他,想和他结婚,他也做好准备一辈子和你在一起,那么是谁提出都没关系。”
  
  何消忧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妈妈说了,结婚这件事男人是永远不会着急的,尤其是在感情稳定了之后他们能拖就拖,所以要女方直接说出来。”
  
  过佳希无言以对,她没谈过恋爱,还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不过何消忧和许亭彦在一起五年,同居近两年,现在结婚也很正常。
  
  “但是我很怕被拒绝,因为我一直有感觉他还没准备好。”
  
  “不会吧?你之前不是说和他沟通过了,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吗?”
  
  “没错,不过在这次的旅行途中,我不小心看见他发出的一条短信,是给一个陌生号码的,内容看似正常,但我始终觉得有问题。”
  
  过佳希问是什么内容。
  
  “他说,只要是你的选择我都会支持,我希望你获得幸福。”
  
  过佳希默读了两遍,然后说:“听起来也正常,不算暧昧吧。”
  
  “不对,你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不能体会这句话的感觉……虽然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怪怪的。”
  
  “你何不直接问他是发给谁的?”
  
  何消忧摇了摇头,语气竟然变得淡定了:“何苦呢?我不想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他,如果真是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只要他还和我在一起,偶尔和她聊心我也无所谓,我们女人是不能要求男人百分之一百忠诚的。”
  
  过佳希彻底无语了,万万没想到何消忧的感情观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豁达”了,这意思分明是她不在意许亭彦有没有精神出轨,只要他人还是她的就好。
  
  “不对吗?”何消忧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当然不对,你怎么这样想呢?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也知道这是错的,你都谈了五年了竟然得出这样的结论?你到底怎么了?”过佳希看着好友,感觉有点不认识她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的,我现在和他在一起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甜蜜,变得患得患失,总怕他会离开,但又没法想象他不在身边的情况,所以现在求的只是一个安稳,只要他愿意和我结婚,其他的都无所谓了。”何消忧低下头,声音很细,真的和一丝烟一样飘渺,“佳希,等你以后谈恋爱就知道了,如果找一个你爱他胜过他爱你的人,你也变成会这样。”
  
  这一天何消忧走后,过佳希一个人思考了很久,她认为何消忧的感情观是错误的,但又没资格教育她,毕竟她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说得再漂亮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算了,反正她暂时不打算谈恋爱,没有这方面的烦恼,以后碰到了再仔细研究。
  
  她又随手翻开朋友圈,拉下去,一直拉下去,总感觉少了一点,片刻后才想起来,钟言声在过年的七天里一条信息都没有发,她随手点开他的头像进去一看,更新截止在那张下雪天的照片。
  
  上一次吃完牛排后,他送她和豆豆回去的路上,豆豆问过他什么时候上班,他说初八,还说可以在豆豆开学后为他补课一次,之后他就没时间当面辅导他了,因为要去西南地区的工程队,大概一个半月的时间,在此期间,豆豆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打电话给他。
  
  这么长时间,他回来应该会瘦一圈吧,她莫名其妙地延展思绪,转念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关注他了,他们只可能是普通朋友,其他的都不现实了,她已经二十三了,不是小女孩,可以像以前那样赖在他身边,仅仅获得一种欢喜的感觉就知足,她现在寻觅的是一种稳定、长久的幸福。
  
  然而,钟言声对她而言一直是很远的,难以真正亲近的男人。
  
  年后上班的第一天,悦新的员工们纷纷跳上体重秤,结果是大家都重了三斤以上。
  
  过佳希浮夸地说:“我终于胖了,有女人味了!我以前就是太瘦才找不到男朋友!”
  
  很多人投以一个鄙视的目光给她。
  
  陆星楠走过来,不留情地拿起咖啡速溶包敲敲她的头,提醒说:“胖了就得工作。”
  
  过佳希赶紧回去桌前打开笔记本。
  
  年后的节目《二十四小时》第一个约见的对象是时尚达人季思琳,关于她的资料两天前就发到了过佳希的邮箱里,她大致看了一下,现在准备设定采访的问题,此时此刻她把季思琳的照片到最大,脑袋瓜有几秒钟的停滞,后知后觉地拿手捶了一下桌子,终于想起来了,难怪总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环绕周身,这不就是那个当年向钟言声表白的女人吗?。
  
  世界真的太小了,兜兜转转的遇到熟人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为此惆怅了一天。
  
  季思琳来的时候惊艳了不少人,她真的比照片上的样子美很多,气质出挑,加上精致的穿着,让小女生崇拜,小男生欣赏,而且她最近还谈恋爱了,对象比她小八岁,刚刚被媒体拍到,沉浸在恋爱中的女人,笑容比焦糖布丁都甜。
  
  陪她一起来的男人很高挑,大冷天只穿了一件长风衣,蓄着一圈胡子,肩上背了一只有印花图案的时尚旅行包,名叫施逸,坐下后说:“先说一句,我不是季思琳后宫的人。”
  
  季思琳很幽默地回了一句:“你这么贵,我可养不了你。”
  
  已经有些自黑的意思了。
  
  过佳希和晓宜坐在他们对面,为了锻炼晓宜的采访能力,这个访问由她完成,过佳希在一边陪同。
  
  几个问题过后,施逸忽然看向过佳希,很肯定地说:“我们见过面。”
  
  “嗯?什么时候?”过佳希有礼貌地问。
  
  “施逸,你的搭讪方式什么时候倒退回了小学生水平?”季思琳惊讶。
  
  施逸转头对季思琳说:“她以前在钟言声那边上家教,还记得吗?当时我们都开玩笑说他最近怎么不见人影,是不是在金屋藏娇?后来我去一看,原来是有一个小女孩在他家乖乖地写作业。”
  
  过佳希依稀想起这回事,再看看眼前这张沧桑的男人脸,很难和那个只有一面之缘,走进来打趣她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听到钟言声的名字,季思琳都很淡定,笑意非常温和,早就没了以前那份执着的劲,对过佳希说:“那太巧了,钟言声是我的老朋友了,只是最近联系比较少。”
  
  幸好施逸仅仅是一提,他们的话题并没有在钟言声的名字上打转,访问继续,一个小时后顺利结束,晓宜说等制定好拍摄方案会亲自送去季思琳的公司让她过目,季思琳很友善地说了声谢谢。
  
  当过佳希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看见施逸也从对面的洗手间出来,对他客气地一笑。
  
  “说起来我对你是很熟悉的。”施逸看着她的眼睛说。
  
  “是吗?但是我们好像只见过一次而已。”
  
  “的确是见过一次,但是听说过不止一次了。那会儿我常常陪钟言声去医院看他爸爸,好几次听见他和你打电话,你当时在问他题目,等你挂下了,他就坐在椅子上,很认真地看着手机屏幕,然后一字字地打好答案,给你发过去。几次之后,我问他你究竟是谁,他说是一个好学生,没多久后我无意间知道你的名字,因为姓很特别就记住了,刚才看见你胸牌上的工作证,很自然地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过佳希笑了,目光有些尴尬,“我那会儿的确总问他数学题。”
  
  “他从没有这么耐心地对待一个女孩子,以至于我一度怀疑他对你有企图。”
  
  “……”
  
  “说真的,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一看就知道了,像是季思琳,再完美也不是他的菜,他对她的态度和对所有人一样,但是一提起你的名字,他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他对待你的事情还很用心,每回发给你短信之前都要一字字检查,修改一下,为了让你看得明白费了不少心。”
  
  “这只能说明他做事认真,人很好,但是我觉得你误会了,他对我压根没意思。”
  
  施逸兀自说下去:“还有一回,他爸爸刚进手术室,你的电话就来了,他竟然还接了,之后在等待手术的途中,他一直在解你发过来的一道题目。”
  
  过佳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三年前他在敦煌,我恰好去那里旅行,碰面后就在一个小餐馆喝酒,我问他有没有喜欢过别人,他没否认,我又问他为什么没成,他也没说,直到回旅馆的路上,我再次问他,他敷衍地回答我因为她年纪太小了,当时刚考上大学,时间不对,我一猜就知道是谁了。”
  
  过佳希的太阳穴嗡嗡地响,就好像全身血液迅疾地流向那边,她仿佛听说了一个陌生的故事,她怀疑他是找错人了,为什么他说的钟言声好像不是那个她当时暗恋的钟言声。
  
  “我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从来也不多管闲事,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呢?因为我刚参加完一个挑战自由潜水的活动,在水中丧失意识二十秒,幸好被人及时发现,否则就一命呜呼了,重见天日后我开窍了,人不能总自私地活着,得有些大爱,像是帮朋友圆梦。”施逸说着笑了,伸手拍了拍过佳希的肩膀,“我没有骗你,不信你自己问他,不过呢,我想以他那么闷的性格可能不会直接承认,今天遇见你算是天意,我就帮他开口了,如果你还没男朋友可以考虑一下他,他很不错。话至此,我要去买汉堡了,再见。”
  
  “等一等……”过佳希刚开口又迟疑了,因为听见的事实太过于震惊,她连自己从哪里开始问都不知道。
  
  施逸回头看了她一眼,微笑地丢下一句话:“别再等了,生命很短暂,我们都走完三分之一了,不能再等。”
  
  说完神人一样飘走了。
  
  过佳希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的桌前,晓宜正开着电脑搜索季思琳绯闻对象的照片,搜到了后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过佳希拉过来看,八卦地问:“你看帅不帅?”
  
  她一看,是一个很帅很有干净的大男生,感觉是季思琳这样事业有成的女人会喜欢的,但有一点很明显的是,这个大男生的眉眼间透出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几乎是越看越像。
  
  她想起多年前季思琳对钟言声的表白,有一句话是说,我找的男朋友或多或少都有你的影子。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是如此,看来季思琳并没有真正放下,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是,得不到一个最喜欢的人,真的可以转身去人山人海中寻找他的代替品吗?可以把喜欢那个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地移植到这个人身上?总归是不切实际的,画虎画皮难画骨,再像也只是一张面具,那种喜欢的感觉很短暂,也许到后来,失望会大于一切。
  
  她到现在还是不相信爱情的替身之说,至少由她自身看来,在喜欢过钟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一个和他有半分相像的人,简单来说,只要他从远方地走近,从身上传递过来气息便是无可复制的,让他和其他众人有一个鲜明的分界线。
  
  他是特别的,在众生中找不出第二个,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她迷茫了。
  
  接下来的几天,过佳希的脑海一直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钟言声坐在医院的长廊上,一边等待他父亲的手术结果,一边在解那道对她很重要的数学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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