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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嫡长孙》作者:闻檀 / 沉香灰烬(完结+全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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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5-12 20:19 编辑

第79章


    “引他在花厅等着吧,我换身衣裳就就出去见他。”长宁起身道。

    “这怎么行。”赵长淮却突然开口。

    赵长宁、香榧, 连同顾嬷嬷都看向他, 赵长淮才咳嗽了一声:“长兄大病未愈, 实在不宜走动。不如去请魏大人过来说话。”

    顾嬷嬷看赵长淮,又用眼神询问赵长宁。别说顾嬷嬷了, 长宁自己都觉得赵长淮奇怪, 她见谁关他什么事!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魏大人远来是客, 还是我去见他吧,我也没到走不了路的地步。”长宁换了衣裳, 带了两个小厮去花厅。赵长淮走在她身边,淡淡说, “你如何能单独与他见面, 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在旁边也帮你看着点。”

    长宁实在是不想理他,脚步加快了些。

    于是当魏颐看到赵长宁进来之后,她背后还跟着个高大的俊挺男子,身高倒与他差不多。魏颐见他面生,而且气场很强,微笑问:“这位是?”

    “我是她的二弟赵长淮。阁下便是京卫指挥使魏颐魏大人吧。”赵长淮上前一步,与魏颐见了礼。

    魏颐自然笑了:“我倒听说过你, 提了减税案,在户部也是年轻官员里优秀的。”

    赵长宁脸更黑,淡淡道:“长淮, 你先出去吧,我与魏大人单独谈谈。”

    赵长淮本来不想出去的,但赵长宁一副你不出去我便不说话的样子,魏颐也坐了下来,含笑喝茶。他似乎的确不能留下来,他留下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怕赵长宁被人欺负了?

    赵长淮也回过神了:“既然如此,魏大人慢聊。”他从花厅退出来,便看到门在自己身后合拢了,他本来是要走的,走了两步又想,他还是在外面听听比较好。哪家未出阁的姑娘会单独见外男的,虽然赵长宁很不高兴的样子,但自己何必与她一个女子计较,万一她真的被欺负了呢……赵长淮返了回去,站在门廊下的石榴树下。他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

    等赵长淮出去后,屋内倒一时寂静。凉风自木棱格子的窗扇吹进来。

    长宁知道魏颐看着自己,他的目光好像是有点热度的,落在她身上,分明的能感觉得到,不能忽视。

    她坐了下来,喝了口茶说:“我知道魏大人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上次没跟魏大人说明白,我恐怕是不能答应魏大人的。我是闲云野鹤惯了的人,不会改变的。”

    魏颐就走到她身侧坐下,他明明一个武将,说话的声音却放得如风一般的柔和:“长宁,你这样又能瞒多久?官场尔虞我诈,阴险狡诈的人不在少数,我也听说了你昨夜受伤之事。”只看她面色苍白,就知道伤势不轻,他声音一低,“若有我护着……你又怎么会受伤!”

    魏颐此人虽然有些霸道,却是当真的真心,长宁握了握杯子,突然想起那夜是被那人抱回来的,那个人也是武将,那时候也非常的温柔。

    魏颐继续说:“实不相瞒,我原来是有些混,在外头有些风流债。但我要娶妻却一定要娶个心爱之人。我娘已经被我逼急了,她说但凡我带的是个清白家世的女子回去,不管什么门第她都会同意的。你嫁给我不好么?我家里世袭荫职,我还是正三品指挥使,家财万贯。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魏颐又很有自信地挑眉,“说真的,京城里想嫁给我的世家女子当真不少。”

    赵长宁听了也笑,她说:“……但我得辞官回家,再由你安排个身份嫁给你,从此洗手作羹汤吧?”

    魏颐立刻说:“我怎么会让你做羹汤呢!”他会把她当成个宝贝供起来养的!搂在怀里含在嘴里。

    “魏大人,我虽官职轻微与您不能比,但我也是朝廷命官。”长宁的语气严肃了一些:“我的事若让别人知道了,定不会轻易饶过我,即便您能帮我阻挡,但不免会有奸人会发现。况且我从小家教甚严,犯些小错都会被罚跪祠堂,这样的事,我是要死一百次的。”

    魏颐笑容微滞,他家里虽然是他做主,但赵长宁不一样,她可是正经的清贵人家出身,门第甚高。

    “但你跟我一起,也是很好的。”魏颐是认真地想劝她。赵长宁难不成还能娶女子,嫁给她多好啊,他什么都能给她。

    赵长宁见到了这个地步,反正魏颐都说他能断袖了,只能跟他说实话:“魏大人,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再嫁了,家里的事需要我来做,不能不在这个位置,这个身份……我是心甘情愿地一直承担的!而我也不会去娶一个女子,平白祸害了人家。”

    老实说这些年想嫁给她的妹子还少吗,长宁怎么会真的去娶人家呢。

    魏颐却被她的神情动容了,他看着她许久,只觉得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想要。而且他被他说服了,长宁这个人,你不能打乱她的生活。许久后他笑了笑。

    “但你仍然是喜欢男人的吧。”他一步步走近她,然后赵长宁就后退。“长宁,我跟你在一起,不好吗?”

    他今日穿了件藏蓝色的右衽长袍,腰系革带,笑起来的时候看着你的时候,更是格外的英俊。

    “我今儿媒人可都带过来了。”魏颐温声说,“我在时雍坊有个宅子,你与我在那里不好吗……我陪你下棋,陪你看文书,我又不会吃了你的!”

    赵长宁心道信你有鬼,她又不是无知小儿随便他诳。跟他一起,魏颐不吃了她?他不把她生吞活剥就怪了。况且就算没有她说的那些,也还有个朱明炽,这个人对自己的态度,长宁还没有完全摸透。

    正好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响。

    然后是丫头扑通跪下,告罪的声音:“二少爷恕罪,奴婢是无心的!”

    赵长淮竟然一直在外面!

    赵长宁心里一惊,也不知道这屋里的话他听去了几分。她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隔扇,过道上打翻了热茶,碎瓷片和茶叶洒了一地。赵长淮站在丫头面前,袍角也湿了一些。正冷声训斥这个丫头:“……走路没看路吗?”

    那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容貌秀美,低声啜泣:“奴婢也……也不知道二少爷突然出来……”

    赵长淮慢慢道:“你是哪房的丫头,还敢犟嘴了?”

    长宁见不过是打翻了茶汤这种小事,怎的赵长淮计较起来了,这倒是奇怪了。她一向是温和待下人的,走过去让丫头起来:“罢了,不过是撞到二少爷罢了,你下去跟管你的嬷嬷说,这月不吝月例,下去吧。”

    丫头不过是个二等的,平日连接近两位少爷的机会都没有,不仅撞到了二少爷,还有大少爷为她开脱。不由得抬起头,看到大少爷当真如传言一般秀美如仙人,一袭白衫,温文尔雅。不敢多看,立刻就低下头磕头:“奴婢谢过大少爷。”

    “嗯。”长宁见她可怜,还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丫头浑身颤抖,飞快地退下了。

    魏颐站在门口看着,赵长宁在她府上当真是很得小丫头的喜欢嘛。

    赵长淮则对长宁说:“哥哥,你的探子正好回来了,在东院正言堂里等着呢,你不过去看看?”

    赵长宁突然有种赵长淮在给她造台阶的感觉,就顺水推舟地说:“……正好,我是要去看看的。”魏颐又怎会不知道,又让她给躲开一次。

    东院那边,赵承义正从外面回来。

    他被小厮扶下马车,就看到自家影壁的柳树下,风流倜傥的乔伯山乔侯爷正在扇扇子。脚下堆着好几个箱子。

    乔伯山这个时候正不爽呢,他脚下这些是魏颐这厮弄来的聘礼。这倒是搞笑了,媒人跟聘礼在外面晒太阳,他自己倒是一听说赵长宁单独见他,就兴冲冲地就进去了。

    赵承义看到乔伯山后顿时有些惊讶,侯爷怎么朝他家来了!玉婵成亲的时候见过一次,倒也算是熟人了。他向乔伯山行礼:“侯爷难得拜访,怎的不通知下官一声?下官好备酒馔招待。”

    “原是赵大人,我也是陪别人过来的。”乔伯山笑眯眯的。他这个人一向和气,对谁都是笑着的。

    赵承义也看到了那些箱子,周围还有护卫押送,于是寒暄笑道:“侯爷这些箱子里应该是贵重之物吧?”

    乔伯山点头,给赵承义介绍:“自然贵重了。这个箱子里装了半手臂高的玉佛,玉质通透,翠绿欲滴,是翡翠中的珍品。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一整套的金小屏,雕刻全是名家画作,足三十斤重的金子。在箱子里是两口白玉碗,通体无暇,是前朝的古物,现在可不好找这样大的和田玉了。”

    赵承义听得咋舌,别的不说,光那个白玉碗就够稀罕的,能找到这么大成色如此好的羊脂白玉,简直就是稀释奇宝,竟然给做成了碗!不过做成碗也是价值连城的古物。他很礼节地感叹了一下:“侯爷不愧是世家,这些好东西我可见都没见过。”

    乔伯山很奇怪:“这不是我的啊,这是你的。”

    赵承义:“……”

    “侯爷您说什么?”

    乔伯山合上折扇一敲脑门,说:“这些是京卫指挥使魏大人送给您的见面礼,他与你家大公子一见如故,又想与你家的人……嗯,结个良缘。所以送这些东西给你。”他想要人家家里的公子,自然要讨好丈人,不过不能用聘礼之名来送而已。

    赵承义觉得魏大人很奇怪,为什么要给他送东西?而且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光靠他的月俸,一辈子都未必买得起一个。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怎么受得起!

    正好这时候魏颐同赵长宁二人出来了。魏颐是没办法,皇上召他下午入宫去,他得赶紧去了,否则赶不上时辰。

    看到赵承义,他笑了笑:“原是伯父回来了,正好我给您送些东西过来,您就笑纳了吧。本来还想跟你小酌两杯的,只能下次有空再来拜访了。”

    赵承义受宠若惊:“魏大人这是什么话,这些东西下官怎么受得起!还请收回去才是。”

    “伯父受得起,可千万别推辞了。”魏颐一笑,回头淡声吩咐护卫,“把车上的也搬下来。”

    ……还有?!

    赵承义看着箱子一个个地抬进来,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难道魏大人有什么事……要托付长宁?但是他魏颐也算是京城中手眼通天的人物了,怎么可能需要赵长宁的帮助。

    东西搬完,魏颐又看了看长宁:“……那我下次再来拜访赵大人吧。”随后同乔伯山一起离开了。

    看着魏颐走远后,赵承义很是迷茫,便问大儿子:“长宁,魏大人怎么送了如此多的东西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你办的?”赵长宁身为大理寺丞,平时也不是没有人找她办事的。

    “他魏颐有什么不能做的。”赵长宁背手看着魏颐走远了,正午的阳光还是闷热,她晒了会儿便出汗了。

    赵承义又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听侯爷说他想和我们家结个良缘。难道他看上你的哪个妹妹了?”

    他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唯有一个便是长子赵长宁。还有就是家里的女儿,个个都长得人比花娇,方圆十条胡同都是出名的。

    “你八妹虚岁十五,正好到了婚配了年纪了,你春姨娘也早求着我给她找个好人家。还有你十妹,虽然略小些,才虚岁十三,不过魏大人要是真的喜欢,也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

    毕竟这可是魏颐,京卫指挥使。如果能嫁给他,就是从天而降的金元宝砸中脑袋,以后便能一跃成为正三品的诰命夫人了。赵承义有点慎重,“要真是这样,我得回去跟你娘合计合计了。只是咱们的家世,你妹妹做人家的嫡妻恐怕配不上……”

    赵长宁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魏颐的性格,真要是看重哪个女子,早上门提亲,迫不及待定亲事了。“您别想了,他哪个妹妹都没有看上。东西我会退回去,您就别管了。”

    说罢跟赵长淮一起往东院正言堂,只是走到荷池柳树下,长宁站定了。

    赵长淮见她不走了,却什么也不说。

    直到片刻后,长宁转过头,淡淡着看赵长淮:“二弟可是,知道了什么呢?”





第80章


    其实长宁早就怀疑赵长淮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刚才茶盏碎裂的时机也太巧了。

    赵长淮却平淡地说:“长兄所指何事,愚弟不明白。”

    赵长宁又看了下他, 最后还是觉得自己多心了。以赵长淮的个性, 若是发现了她这么大的秘密如何还会隐瞒, 肯定逮着机会威胁她,将她整下去。既然他什么都没说, 那应该是真的没有发现吧。

    “没什么, 走吧。”长宁还是回头,朝着正言堂的方向走过去。

    赵长淮在她身后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暖融融的。他露出了似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跟了上去。

    正言堂已经有回信的人在等了。赵长宁坐在首座,赵长淮在她的旁边坐下。长宁整理了衣袍问:“查到了?”

    “都查到了, 程三的确是被宋家收买了, 给了四百两银子和五十亩良地。他还回去老家过,给了家中老娘五十两银子。程三应当是已经被宋家控制了,不过我们把他的老母亲和堂兄带来了。”

    这倒是很有利的,既然有宋家指使人的证据,再加上二叔咬死了不认,想必翻案就不难了。不过长宁听了说:“他们知道那人在宋家手里,就算现在说实话,上堂见到程三必定会狡辩。到时候有宋宜诚护着, 恐怕也拿他没有办法。可带了他们家里的地契文书来?”

    回信的顿时有些羞色:“愧大人所托,只想着带人回来,却忘了这个。”

    “你再另外安排人去一次, 再找几个他们的邻里,佐证程三带了银子回去。”长宁边喝茶边吩咐。

    回信的人应喏下去了。赵长淮发现长宁破案的思路的确很清楚,升官倒也不冤枉。

    赵长宁又召了个幕僚进来,从他手里拿了个账本,一边说:“昨夜二弟送来的账本,我仔细看了。的确是有人动过手脚,修建皇陵陵寝所用的金丝楠木,足多记了一半的量,这些钱的流向却是不难查,想必木商是与那谢楠有勾结的,只是谢楠已经死无对证了。但是我猜,二弟明明就从二叔那里拿走了十多份案卷,却独独只给了我这一份,恐怕是有些证据吧?”

    赵长淮听着就笑了,她竟然知道自己不止拿了这一份案卷。“哥哥何出此言?”

    长宁只看着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把人救出来。赵长淮,我不管你在耍什么花招,你我同是赵家的兄弟,绝不容许有二心。现就算你不想救他也得救。”

    赵长淮却慢慢喝茶,长宁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想打他。

    没想他放下了茶杯,却是淡淡问:“倘若有天我身陷囹圄,长兄可会尽力救我?”

    长宁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有些错愕,但很快她就答道:“也许在你心里,觉得什么兄弟手足,家族兴亡都是不值一提的狗屁。但长兄今日明着跟你说,我以前从未对不起你过,以后也不会对不起你。你出事,就算你再怎么混账,我也会救你的。”

    其实长宁是在心里,觉得母亲以前有些对不起这个弟弟,所以他做些错事,她也原谅了。

    也并不是她一定要把家族荣誉放在肩上,而是二叔待她不薄,当初她差点出事,二叔何尝不是帮过她。这偌大的赵家,若没有人想去团结,人人都只顾着自己,还有什么家族可言。他不信不关心家族可以,但她是逼也要逼着他当这个家的一份子!

    赵长淮却抬起了头说:“好,我给你。”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让原本以为要费一些功夫的长宁有些诧异。

    赵长淮慢慢抬头说:“但是哥哥可要记得你今日说的话,倘若有天我也身陷囹圄,你要救我。”他的眼瞳其实是偏深棕色的,比常人还要深些,光影交错,与她的瞳色是一样的,长宁心道,当真是亲生的弟弟。

    “你手里的证据,可足以给二叔翻案?”长宁问。

    “加上你探子手里的那些,足矣了。”赵长淮收回视线,然后说,“将你的探子叫过来吧。”

    长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赵长淮就说:“我有些事不确定,所以想问一问。”

    探子很快就进来了,跪地行礼,赵长淮问他:“在你去程三老家调查的时候,可是有人在暗中阻挠你们?”

    那人回道:“的确有,虽然是穿的便服,但小的仍然能认出是锦衣卫的人,身手与前面阻挠我们的人无异。”

    “锦衣卫指挥使本就同宋家勾结,这倒是不奇怪。”长宁道。她一开始查的时候,锦衣卫就在阻挠了。

    赵长淮看了她一眼:“哥哥当真不觉得奇怪?我听说昨夜,陈昭陈大人在乾清宫外跪了半宿,如何知道哥哥会派人出去,还加以阻挠的。所以必定是别人吩咐的,哥哥以为是谁?”

    赵长宁被这么一点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品了片刻,顿时有些背脊生寒。

    锦衣卫是什么地位,除了陈昭能指挥,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那人在场,他救了她,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一人能指挥锦衣卫。”赵长淮说,“所以哥哥要三思而后行。不放过二叔的,也许……是皇上!”

    长宁沉默,但心里却是震惊,不过是被她压着看不出来而已。她知道朱明炽不想管这件事。但却不知道他想置赵承廉于死地!赵承廉可是背叛了太子来投靠他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赵承廉?

    长宁突然起身,一阵一阵的寒冷浸透了她,似乎方才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她朝外走去,随从随即跟上了她,赵长淮倒也没有跟她,又喝了一口茶,别说赵长宁了,其实他也不太明白。

    前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长宁突然就停住了。她站在池塘前,看着日头渐渐地落下,霞光铺满湖面。当初朱明炽如此信任她,她却将他送入鬼门关,宫变那日,她看到朱明炽几披着血光出现在晨曦里,一步步走向高位。她心里明白朱明炽是恨她的,也做好了会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的准备。他这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难不成没有惩罚她的意思。

    她只怕二叔是被她牵连的……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当初做的事,她并不后悔,因为没有什么好后悔的,那个环境下她不得不去这么做罢了。现在也是一样的,人哪里有能自己决定做什么的时候。不过是被周围推着,不得不去这么做罢了。

    秋风终究是带着几分凉意,很快桂花便开满了京城。

    魏颐对赵长宁颇有些意思这个事并没有瞒很久,这厮就不是会瞒事情的个性,一开始魏老夫人听到风声的时候,以为魏颐喜欢的是赵家的哪个姑娘,喜滋滋地盘算着请哪个媒人,用什么嫁妆,把婚房布置再哪里,什么都弄好了才去问儿子看上的究竟是赵家的哪房姑娘。只要他喜欢,便是庶出她都认了,总还是正经的书香门第出身吧。

    魏颐被自家老娘逼得没办法,干脆几天不回府躲清静。魏老夫人便从下人那里打听到,魏大人不是对赵家的哪个姑娘献殷勤,而是对……赵家的大公子格外的上心。也就是说,她儿子看上了个男的。魏老夫人当然不干了啊。儿子前些天还说了要娶嫡妻回来生儿子,眼下怎么看上个蛋都不会下的。魏颐任由老娘在家里哭闹,坚定地劝她:“娘,咱们家真的不会绝后的,您要信我。”

    哇,这怎么信啊,魏老夫人拿出全身的力气都信不了啊。

    “你在外面搞三捻四的,娘都不管你,你可不能喜欢这样的。你这是要叫为娘的不活了啊!娘要是死了,怎么去地下见祖宗,现家里你做主了,你就无法无天了啊!”魏老夫人仍然是哭。

    魏颐有些烦,因为赵府已经被赵长宁下令了,不许他踏入。他虽然官职高,但又不能跟长宁对着干。眼下大概就剩个强抢的办法了,抢回来以后生了儿子,娘也就不会说什么了。但抢又如何是办法,头疼!

    “娘,总会有孙子的,你要相信你儿子。”魏颐让丫头把魏老夫人扶回去休息,再让家里的婶婶嫂嫂的好生去陪她,缠着她打马吊,总之别来烦他就是了。

    正当魏颐思索着下面该怎么办的时候,宫里传来了消息。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宫中要举办宫宴,邀请文武百官参加。

    另外还有一道圣旨,北调魏颐为什么大同总兵兼骁骑营指挥使,节后上任。

    魏老夫人自然破涕为笑。而魏颐想不想去都不要紧,皇命不可违。

    不过魏颐却是想着,终于能把赵长宁堵着了,这几天她躲他躲得巧,简直是机关算尽啊!把赵大人堵在宫里好生作弄一番,想想他就激动。于是魏颐穿上自己的武官朝服,戴五梁冠,中秋宫宴那日大步入宫去了。

    赵长宁为大理寺丞,自然也要赴宴,这次二叔和七叔都不在,长宁就跟赵长淮一起赴宴。从宫门沿着偏路进去,宴席设在御花园东北角的宫殿里,羊角琉璃灯笼高挂,觥筹交错。两人虽不是一个部的,落座的位置也不一样。

    右寺大理寺丞向长宁敬酒,长宁与他好些,便端起酒杯也向他回敬。赵长淮在与别人说话的时候无意看到了,顿时眉一皱,她一个女孩怎么能喝酒呢!

    赵长宁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的酒杯就被人夺去了。

    循手看去可不是自家二弟赵长淮吗,他微笑着举起杯:“哥哥不胜酒力,这杯我代她敬大人。”

    赵长淮在官场着实是有些名气的,那人也认得他,笑着站起来回酒。那人还拍了拍长宁的肩:“赵大人可是有个好弟弟啊。”

    长宁嘴角微动,接下来一轮敬酒都让他给挡了。赵长宁只是想说,她虽然酒量一般,但总比赵长淮好吧,这家伙一喝酒就容易发病。

    等敬酒的人都散了,余下的也三三两两的去外面赏月了。赵长宁才坐下来,筷子一齐开始吃菜。宫宴奢侈,每桌坐四个人,考得咸香酥还流油的羊腿,整只加鸽蛋炖的鳖,每人一盏火腿咸燕窝,半只糟卤鹅,又正是出螃蟹的时候,每人再分得一只大母蟹,绑上腿也有半个盘子这么大。肉长宁不爱吃,喝了燕窝,她开始吃自己那只螃蟹。

    一只只地卸腿,拆出肉放在盘里。打开螃蟹的盖儿,顿时便看到了金色流油的蟹黄。淋了两勺姜丝醋,便让人食指大动。

    赵长宁正要吃,螃蟹却被人夺走了。“螃蟹性寒,你本就体虚,不能吃这个。”

    赵长宁正要发动,她剥了半天的螃蟹啊!却见赵长淮自己将蟹黄两口吃了,夹起了那锅炖鳖里面的……一块山药,放在她嘴边:“吃这个好,养胃。”

    养你个头,还我大螃蟹!赵长宁笑了:“赵长淮,你若是犯懒,跟我说一声就罢了,何苦找借口。”

    螃蟹也被人吃了,她起身就要离席,却被赵长淮拉住手:“你要去哪里?”

    赵长宁忍了忍道:“外面。”

    “我头晕,不想出去。”赵长淮抓着姐姐的手,“你也不许出去。”

    果然酒一喝多就开始犯病了,赵长宁倒是不想理他,但又挣不脱他,只能坐下来,漠然地看着他。赵长淮看到她坐下来,才将另一盘自己的螃蟹推到她面前。

    长宁沉默:“……做什么?”

    “还想吃,再剥。”赵长淮慢慢说。

    长宁却不动,赵长淮又说:“剥了就让你出去。”又再把盘子推近了点,加了句,“你剥的螃蟹香。”

    长宁嘴角微动,只能继续给他剥螃蟹。而赵长淮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知道为什么……长宁突然觉得赵长淮这个眼神……怎么就有点像赵长旭呢?当年她无意帮过赵长旭,他便如被自己驯服了一般,时常跟着自己身后转悠,看得长宁以为他要生出条尾巴来摇了。

    她剥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赵长淮开口说:“……可能是母亲早逝的缘故,我一直很想有个姐姐。好生照顾她,保护她,不让别人欺负她。”

    长宁手一顿,将剥好的螃蟹放下。淡淡问:“我是你哥哥,所以你便欺负死我,是吧?”

    赵长淮没有回答,却看着她帮自己把螃蟹都剥好了,整齐地放在螃蟹盖里,浇了姜丝醋。

    欺负个女孩子,说出去都丢人。以前欺负她这么久,以后就勉为其难地保护她吧,赵长淮在心里说,毕竟她还给自己剥螃蟹呢,不坏的。她还过得这么苦,简直是四面楚歌,帮帮她也没什么。

    “我不会欺负你的,我会保护你的。”赵长淮看着她,语气竟然有些认真,“你看,我比你高很多。”

    是啊,这个弟弟是更高更壮,可以媲美武将了。而且城府也够深的。

    “不给我添乱就谢谢了。”长宁终究是起身离席,在走出去的时候,看了长淮一眼。

    慢慢走在挂满灯笼的路上,长宁还是觉得赵长淮应该是看出点什么了,正当是她想的时候,却看到前面的景致豁然开阔。是个凉亭连着阔地,挂着许多精致的纸扎灯笼,千姿百态应有尽有。官员们正在观赏,多是穿青袍的小官,这灯笼上写的是灯谜,这些年轻的官员一般是前两届的进士,希望能解出难的灯谜,在皇上面前长脸。

    长宁再循着光看过去,果然是看到他坐在凉亭里,宫人、侍卫簇拥着,旁是乔伯山、魏颐等人,与他说话。

    长宁前世的时候,总以为皇帝只有个明黄可以穿。实则大明的衮冕服,服制非常多,也不止明黄色,最常见的是玄色、深紫、藏蓝这几个。朱明炽用玄色最多。不过他高大健壮,无论如何穿都英武不凡就是了。

    赵长宁先是给朱明炽请安,朱明炽淡淡地看她一眼,行动似乎是已经利落了,伤应该没有大碍了。便说灯谜会:“……还是礼部的主意,你是探花郎,去看看说得出几个来。”

    魏颐有些按捺不住,跟朱明炽告退,便要跟上来,长宁干脆就在灯笼之间走,她不离开,魏颐大庭广众之下也只能跟着她转悠。

    别的小官都是进士出身,未必认得穿武官袍的魏颐,却肯定认得探花郎赵长宁。起哄要她解灯谜。

    长宁也不推辞,笑着应了,一边走,只看了一眼就缓缓说答案。“一入西川水势平,便是个酬字。”看到要猜诗句的,“旧,便是‘孤帆一片日边来’”,再有“刘备闻之则悲,项羽闻之则喜,便是个翠字。”

    她说的别人未必不会,奇就奇在她是只看一眼就出答案的,身边聚了不少人。她每说一个,就有人拍巴掌叫好,还有个宫女跟着,她每说一个就在碗里放一枚铜钱。

    她被众人簇拥着。繁灯如华,明亮得照着她的侧脸,就算笑着都仍然是有些冷淡的。一如当年她高中探花,他从二楼俯看她的情景。

    那个探花郎,众星捧月,才华横溢,清秀妍丽如女子一般,偏生的淡漠。看得他心里就有了些许的异样。

    朱明炽笑着淡了,他喝了一杯酒。

    等赵长宁回来请安的时候,乔伯山就笑着说:“还是赵大人厉害,今儿可给陛下破财了!”

    长宁还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刘胡就接着解释:“赵大人不知道,陛下方才说,答一个灯谜奖励三年的俸禄,您方才一口气答了三十多个,便要给您近万两呢。”

    赵长宁听了也惊,一个灯谜三年俸禄,怎么早没人跟她说,知道就不说这么多了。这么多银子!也不怕惹得皇上不高兴。

    她就半跪下:“微臣解谜助兴,未奢求钱财。微臣听说甘肃刚受过灾,倒不如全数用来赈济灾民。”

    朱明炽看她跪下了,把着酒杯说:“朕即叫你去解灯谜,银子是给得起你的。起来。”

    魏颐是跟着赵长宁过来的,见她要起,伸手虚扶了一把。赵长宁退到旁侧,魏颐就同她说话:“夜寒露重,晚上我送赵大人回去吧,上次之事还没有说完。”

    “不必了魏大人,我有马车。”

    “本大人乃京卫指挥使,亲自送你还不好?”魏颐挑眉。

    “魏大人怕是忙人,我绝不敢耽误了您。”赵长宁旁边跟魏颐打太极。

    朱明炽听了会儿,喝着酒倒也没说什么。喊了声起驾,便是圣驾华盖地走了。赵长宁看着他早早离席,正想着如何应付魏颐的好。只见到端着拂尘的刘胡折回来了,给她行了礼道:“赵大人,皇上说您上次递上来的折子有些地方……他想问问您。”

    如此一来自然不用再管魏颐的难缠,只是前面又未必是个平静的地方……

    长宁心想拿了他近万的银子,怕什么,就走到了前面去。

    刘胡跟在他身后,心道这是个祖宗。方才布置了灯谜,答一个灯谜得三年的俸禄,但谁敢多答几个,就不怕惹皇上不高兴?偏这位祖宗过来,皇上叫他去看看‘能答上几个’,他一口气答了三十多个,皇上也不惊讶也不恼,近万两银子就这么送出去了。

    早准备好给这祖宗送钱的吧?刘胡一边走一边猜,走到了乾清宫寝殿门口,他就站住了。

    赵长宁一看就知道不是议事的书房,她也没说什么,宫人把门推开,低头不敢看穿着朝服的少年大人,他就进去了。

    里头朱明炽却好生穿着方才的衮冕服,盘坐在罗汉榻上剥螃蟹吃。

    宫里刚上的螃蟹,满满的两大盘,膏肉又肥又满。他放下螃蟹说:“……过来给朕剥蟹。”

    又是剥螃蟹,他怎么就不叫个内侍帮他呢,这乾清宫里不加上侍卫,伺候他的可有八十多个。

    赵长宁不敢说皇上,走过去也没行礼,给他剥螃蟹。这个时候朱明炽不会在意有没有行礼这种细节问题的。他擦干净手说:“都察院的时候朕就说过,等你病好了朕再来收拾你。”接着道:“……这两大盘子,不剥完不许睡。”

    长宁一愣,然后问:“皇上,剥两盘您……吃得完?”

    朱明炽看她一眼,淡淡说:“朕拿来做蟹黄油。”

    好,是他赢了,她剥还不行吗。

    朱明炽在旁边看着她剥蟹,突然说:“朕幼时不受宠,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他生下来自小被送给别人养,抱回去的时候母妃又势弱,过得卑微寒酸。他偏厉害,蛰伏忍辱的,当时就连许配给他的人家也可以推拒他。这么多年也让他得以继承大统了。性子似乎跟原来一样的,对人事一贯阴沉冷漠,而且勤俭,不喜奢侈。

    这么想想,好像有点什么丝逆袭的味道。

    当然长宁不敢这么说他,她只是想想而已。只见朱明炽目光变得深远了,接着说:“宫里的螃蟹是一层层往下分的,分到延禧殿时的时候便是个小缺腿的,直接吃味道不美,伺候我的嬷嬷便用来做蟹黄油,我用来拌饭或是拌面条吃。”

    他用的是‘我’,当皇帝压力很大的。朝廷上虎视眈眈,能威胁到他,不听从于他的人也不少,加上太后又那么傻白甜,估计皇帝跟她有点交流障碍。大概只能同她倾诉一下了。赵长宁便挺捧场的问:“倒没见到您身边有嬷嬷伺候。”

    “朕九岁的时候她就病去了。”朱明炽合上折子,看她,“好了,你把螃蟹剥出来,朕去里面批会儿折子。”

    说来说去就是给他剥螃蟹嘛,何必再讲个故事出来。长宁其实还想问二叔的事,自那日过后他仍然在都察院关着,不过是换了好些的牢房。只是想到朱明炽也在里面有参与,她就谨慎了许多。

    赵长宁继续剥螃蟹。豆釉青花口白底的大碗,装了整整的一碗,两大盘子呢,她剥得快也要一个时辰才剥完。一手的螃蟹味儿,又不敢现在去洗手。长宁便往内殿走去,想问问他自己能不能退下了。

    朱明炽刚登基,其实平时都非常的忙。疆土广阔,每天发生的事情不计其数,如果真的是励精图治的皇帝,那朝事是永远都忙不完的。这点赵长宁对朱明炽倒是正面评价,古往今来但凡勤奋的皇帝,国家总不会治理得太差。朱明炽他心里是有底的。

    朱明炽处理政事有种天生的敏锐和直觉。他对于治国是很有追求的,心里仰慕先朝的‘文景之治’‘开元盛世’,就算没有千古美名,也求个四海升平,百姓不要流离失所,老有所依,壮有所用。因此他看奏折也格外的仔细谨慎,是不会轻易批注施行的。有次在长宁的奏折上细密地批注了许多,问她大理寺刑狱过严的问题。

    大概是批折子太累,他倒是没在看了,而是靠着迎枕小憩,奏折还摊开的,他个高大的人,将榻挤得有些狭窄了。

    长宁走近了,将落在地上的折子捡起来,叠好放在炕桌上。瞧他正好闭着眼睛睡觉,他的睫毛不长却非常的浓,高鼻,嘴唇的曲线也挺好看的。厚肩厚胸膛,手臂抵得她的两倍了。

    长宁靠近了本是想叫他起来的,谁知道刚一凑近还没出声,朱明炽就睁开了眼睛。

    她顿时就落入了他的眼睛里,她整个人的影子,像是落入了一片干净的深潭里,又有些陌生的、未醒的本能危险。

    赵长宁也愣住了。

    她立刻要后退逃开的,朱明炽却突然抓住她的手,一翻身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奏折彻底散落了一地。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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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5-22 21:22 编辑

第81章


    赵长宁觉得朱明炽大抵也是有点闷骚的。自从上次拒绝过他之后, 他倒并不怎么常召见她。

    也许他有点生气吧,朱明炽自小在别人的轻视下长大, 心里还是很敏感的。他生气也不会说出来,自己一个人气。

    所以朱明炽突然如此的时候, 长宁怔住了。她并不是害怕, 倒奇怪自己不害怕。她很近距离地看到了朱明炽的脸,大概这脸也算得上英俊吧。鼻梁高挺, 浓眉墨黑。跟赵家的男人不是一挂的长相。

    他的眼睛却是非常温柔的双眼皮,不过是被浓眉一压,也显得气势逼人了。

    那刀疤也奇怪,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的,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久久未动。长宁隔得近,看得久了,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而悸动。

    朱明炽微眯眼睛, 就这这个姿势问:“你的螃蟹剥完了?”他的嘴唇微动, 低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是带着震动的, 好像连着她也震动了,长宁顿了片刻才应是。

    朱明炽发现她在看自己,而且有点被自己给惊到了一样。他的嘴唇微微一弯,随后又闻到了长宁身上的酒味,就问她:“喝酒了?”

    这么多敬酒的官员, 长宁仗着酒量尚可便喝了四五杯。她别过头说:“几杯罢了。”

    官员应酬哪里有不喝酒的道理。

    朱明炽见她一躲,就从她身上起来了。整理衣袖, 一边叫外头伺候的人进来收拾东西。

    门打开了,进来几个内侍。赵大人在殿内时,他们是头也不敢抬的,跪在金砖地上捡奏折。轻手轻脚的收拾好了,再退出去。

    长宁看着着他宽厚的背影,觉得帝王的确是捉摸不透的。整理好了之后,他又坐下来继续看折子,毛笔蘸了朱墨写字,长宁垂手站在他身边,宫门下钥的时辰已经快过了,但他不说话放行,殿内一时寂静。

    许久后,朱明炽突然问:“可遇到什么麻烦了。”

    麻烦?他指的是什么。除了二叔那事,也就只有魏颐的事情了:“微臣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不知?”他淡淡哼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长宁只能盯着自己落在金砖上的影子,不一会儿,外头才有人通传:“皇上,魏大人过来了。”

    朱明炽嗯了声,随后殿门被推开,刘胡提着琉璃宫灯,引着穿朝服的魏颐走了进来。长宁见到他过来,立刻就低垂下了眼帘。她也立刻就明白了朱明炽所说的麻烦究竟指的是什么。

    魏颐抬头就看到赵长宁站在朱明炽旁边,有点疑惑。撩袍下跪,“微臣魏颐叩见皇上。”

    他是来向皇上询问此次调职一事的,不想长宁竟然这么晚了还在这里……aab3238922

    魏颐先没管这个,正事要紧,他低声说:“臣接到了调令,是明日就启程前往大同。便不得不前来问问陛下,时间是否仓促了些,可容臣再准备一月,家中的事情还没有安排妥当。”

    朱明炽也没看他,而是淡淡地说:“西北边境自来不稳,朕戍守西北的时候倒尚能镇住他们几分,如今换了山西总兵,却使边境流民接连作乱,你早日去镇守,朕也放心一些。至于你家中的事,三言两语的交待了,用不着准备许多。”

    言语之意是没有同意的。

    魏颐正欲再言。却见皇上搁笔抬头,对旁边的长宁说:“朕有些饿了,替朕取些月饼来。”

    中秋佳节,本来也是吃月饼的时候。旁边的小几上摆了些月饼瓜果,应该就是供他随时想吃便能取的。长宁听了他的吩咐,没说什么就去取了过来。她用筷子取了两个,一个是糯米皮做的月饼,加玫瑰卤调了红豆泥做的,半透明的莲花状。一道是咸蛋黄加羊肉蓉的,咸香酥脆。

    赵长宁将那斗彩瓷碟放在他面前,他却还不吃,只是静静看着她。

    长宁大概明白他要干什么了,既然是要给她解决麻烦的,肯定是要有解决麻烦的方法。她不动声色,执起了筷子从碟里夹出那月饼,亲自喂到朱明炽唇边。

    他才旋即微笑,将月榜咬下一大口,突然又抓住赵长宁的手:“方才替朕剥螃蟹,可有些伤着了?”

    长宁都没有注意到剥伤了,一看的确有些细微红痕,就说:“蟹钳锋利,是有些划伤了,不过也不要紧,为您做这些是应该的。”

    她眼角余光都看见魏颐的脸色微变,抱拳的手渐渐泛起青白色。

    魏颐是风月场上的常客,男女之间那点事情,不用多说,他便能嗅到其中的那股子味道。以往他是夺人所爱,肆意花丛的风流公子,如今可是好不容易想收心了,与她在一起,好生的过日子。

    偏生的她往他心口插刀子,狠得不留情面。

    他说她为什么不喜欢他,不跟他在一起,原来是有这么个大靠山啊。

    这个靠山太大了,谁敢得罪?恐怕他这次远调,也是因为这件事。

    魏颐的心还是泛冷,彻骨的一阵寒意。帝王的东西,怎能容他染指?

    长宁知道魏颐心里会怎么想,那便是她故意要这么引导他这样想,她就是冷漠无情,爱攀高枝,以后魏颐自然就能去寻找自己心爱的女子。不用喜欢她,她不应该,也……不值得。所以她狠得下心来,做出一副温柔微笑的样子。

    朱明炽看着她的笑容,握着她的手突然一紧。没有来的一股子怒。却从赵长宁袖中抽出了她的软巾,将她的手指头缠了起来,声音带着温柔:“朕不看着你,你便伤着自己。”

    长宁自己也从未听过朱明炽这么温柔缱绻的声音,顿时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笑容就有些淡了。

    以前她觉得,朱明炽做这些事情不过是在报复她的,如今敏感地觉得有一丝不对,又说不上来。见他包好,长宁的手就要往外抽,但却被他捏住不许抽走。

    魏颐捏紧拳头,手抖得厉害。

    他想着以前那些行为,都有些可笑了。帝王在她背后看着呢!他们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

    他一时什么也不说,也不看长宁了。

    背脊直直地挺着,泰山崩于眼前也不会动的。

    “明日便收拾东西去任上吧,也别耽搁了。”朱明炽道,“明白了就退下吧。”

    “臣谢主隆恩。”魏颐这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随后抬起头,整理衣裳缓缓地退了出去。

    长宁看着他有些蹒跚的脚步消失在了台阶之下,他的背影同夜晚中的宫灯交织在一起,宛如被淹没了一样,她突然听到旁边的人问:“舍不得了?”

    赵长宁摇头说:“他应该找个两情相悦的女子在一起。我不喜欢他,又怎么会舍不得呢。”她说这些话总是显得很绝情,“更何况您让他去大同,总有您的道理。瓦剌卷土重来,边疆不稳。而魏颐善于行军打仗,朝中鲜少有能比的。”

    朱明炽就笑了笑:“原来朕在你眼里也不全是昏君。”

    “皇上做任何事都有您的目的。虽然有些事情,我猜不出来目的。”赵长宁轻轻说,“便如我始终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让锦衣卫阻挠我查二叔的案子,他是何处惹恼了您?或者惹恼您的并不是他……”

    朱明炽就不说话了,笑容消失,嘴唇一抿。

    长宁立刻就跪下了。

    朱明炽听到这句话不会高兴,她当然知道。

    朱明炽起来了,慢慢的,他走到了她的面前。

    赵长宁道:“若是因为我,还请陛下宽恕二叔一命,贬微臣的官职。”她叩地行礼。

    朱明炽看着她玉白的脸,单膝微沉一近,伸出了手,却是轻轻地放在她的肩上,指尖触到了她的脸。

    “宫门已下钥,你今晚宿在偏殿吧。”

    长宁的睫毛如鸦羽覆盖,绵密地遮盖着水润的眼眸,透过睫毛,烛光掉在她的眼睛里。

    朱明炽收回了手,又加了句:“朕说话算话,不会强你所难。至于朕做什么事情……你也不要过问了。”

    许久后,长宁才回过神,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叩首退下了,去了偏殿歇息。

    朱明炽自己又批了会儿奏折,刘胡进来喊道:“……皇上。”

    他想提醒朱明炽可以安寝了,但又不敢说。朱明炽一向是要批到三更的。朱明炽却放下了笔,突然说,“刘胡,你是在宫里伺候多年的人。你瞧这后宫、前朝,朕待谁好?”

    刘胡后背一下子就冒冷汗了,这话怎么接啊,接错了当心脑袋搬家。

    “这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子民,您待谁都是尽力的好。若有更好的,奴婢觉得您待太后娘娘自然是最好的,其次便是忠于您的臣子,陈大人、宋大人、周大人……赵大人。”然后声音更是放轻了,“至于后宫诸位嫔妃,您是一般无二的善待。”

    朱明炽又问:“谁待朕好?”

    刘胡的背更加佝偻:“您是天下至主,谁不敢不善待于您。”

    朱明炽听了,叹息一笑:“是啊,不过是不敢罢了……”他突然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也许,应该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就寝吧。”朱明炽起身朝偏殿去。

    偏殿里灯已经吹了,刘胡本来端来了烛火的,朱明炽摆手没要,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绕过屏风走到了床前。屏风上挂着她的朝服,她已经睡下了。朱明炽看着她的侧脸一会儿。

    干脆杀了多省事,救她护她,到头来她要杀他,疑他。

    手放到她颈边,也只是探了下气息,绵长平缓,应该是睡着了的。

    他伸手开始解衣,不过只是脱了外衣,就在她旁边躺下了。

    其实长宁睡得很浅,朱明炽的动作再轻她也醒了,心想他怎么不睡自己的寝宫。

    朱明炽虽然是闭着眼的,但他听到她呼吸变了,就知道她是醒了。“偏殿更静,朕在这里睡得多。不过是睡觉罢了,你也睡吧。”

    长宁侧过头,看他果然一副正准备入睡的样子,眼睛都没有睁开的。

    睡就睡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秋夜风冷,偏殿的被褥不够厚,跟他一起睡还暖和呢。

    想到这里长宁就想通了,眼睛一闭准备入睡。夏天跟他一起睡嫌热,到了冬天当真还挺暖和的,长宁本来就喝了点酒,不觉就这么睡着了,被褥又太薄,她便本能地朝着温暖的地方钻。

    朱明炽是还没有睡着的,她一直往他怀里缩,跟个小猫小狗一样,恨不得能蜷成一团窝在他身上,他是个火炉子,非常的暖和。这样的感觉倒是新鲜,朱明炽任她钻自己。本来没什么想法的,给她蹭得出了火气,渐渐硬-挺了起来。不过他也不想这个时候做什么,只是抱着长宁亲了亲嘴角,语气很轻:“这个时候你倒是乖巧了。”

    “你要权势,那么你的二叔,如何还能做这正三品的大员呢。”他似乎是,轻轻地着这么说了句。

    一家之中,不可有两人为大员。她二叔不下去,她如何能够升迁。

    赵长宁不是不明白,她是做不出这样的事的。所以,他顺手就替她做了。

    若她能一直这么乖巧便好了,可惜醒了还是那张冷淡的面庞。

    睡梦中的长宁,似乎是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钻了些,搂住了他的脖子。

    朱明炽无奈:“给你取暖,莫再钻了。”

    他可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应该夜夜都得弄得她下不来床才算完。宫里倒是有嫔妃,只是他没觉得有什么兴趣。倒每次搂着她兴趣很浓。罢了,君无戏言。

    次日长宁起身,帝王已经不在身侧。

    清晨熹微,有宫人端了铜盆热水进来,隔着屏风道:“大人,热水已经放在木架上了。”

    长宁道一声知道了,拿起朝服穿在身上,正五品的补子为白鹇纹。

    穿好朝服,长宁看了一眼他睡过的地方,枕头上留下了凌乱的折痕。手抓着朝服渐渐拧起,偏殿这么多,非要与她睡吗?

    他后宫佳丽三千,自然有无数人与他为伴,就算是他以前不受世家**们的欢迎,如今他可是皇上,谁不想往他的那张龙床上爬。

    容颜易老,但总有人是正在年轻的。三月春日枝头的花,谁都喜欢。

    她对帝王的这种猜测实在是不应该,这是很危险的,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很危险的。

    赵长宁还是淡淡地收回了手。

    回了赵家之后长宁叫人伺候笔墨,她亲自写奏折。白纸黑字,他就是想当做没看到都不行。最后拿出印章,将‘大理寺丞赵长宁’盖于尾部。

    “程三的母亲宗族那些人一定要控制好,等到再审那日有大用。”长宁吩咐下人,又问,“七叔有没有回信?”

    “七爷仍是没有回信的。”。

    长宁望着窗外盛开的秋菊,眉头微拧。

    又有丫头进来通传:“大少爷,二少爷过来了。”

    长宁这书房也不是要紧之地,赵长淮走了进来,自己掇了把太师椅坐下,见她写了奏折,他眉头一挑:“你要上奏折陈情?”

    “二弟来为何事?”长宁也不答他的话。

    赵长淮才问:“昨夜你留宿宫中?”

    长宁看他,顿了顿:“这与二弟何干?”

    与她一向关系不好,她跟自己自然不亲近。赵长淮看着她那奏折,再听她语气冷淡,没由来的一阵焦躁。因此也嘴唇一抿:“哥哥为何不愿意听我的,你不能跟二叔求情,我不是已经和你说过了?”

    赵长宁自然是有把握的,倒是赵长淮她不想理会。他倒是奇怪了,她做什么事他有什么好管的?原来赵长宁想他帮忙的时候,这厮动都不动一下,现在装什么好人。

    赵长淮见她要走,几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长宁冷冷地看他,赵长淮却一句一顿地说:“这封奏折你不能递上去。”

    “赵长淮!”

    赵长淮仍然不放,从她手里取下奏折,淡淡道:“你真的想求情,我替你呈。”

    这倒是让长宁稍微惊讶了一下,开什么玩笑,一个自小就恨她恨的不得了的人,突然转了性一般,谁也会怀疑的。“你这又是……”

    “我是你的亲弟弟不是吗?”赵长淮缓缓说,“你自小不是跟我说,应该兄友弟恭。”

    赵长宁嘴角微抽,他现在知道他是她的亲弟弟的?

    长宁转身就要走,却被赵长淮拉住,他的声音一低:“……以前的那些事,对不起。”

    他又说:“但如今,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他长着有力的胳膊,很想将面前这个纤瘦的人抱在怀里,以前实在是太欺负她了,现在想想都觉得混账。若早些时候知道,他自然不会那般的。姐姐啊,纤瘦的身体,背负家族之重,再给她添堵就是真的混账了。

    长宁也恨自己不够心硬,或者她从来没想过跟赵长淮计较,她2叹了口气说:“你若想跟我亲近些,我也没有意见。只是我做事必然有我的道理,不会让自己去送死的。”

    她又说:“……长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82章


    长宁的眼神淡而坚决。

    赵长淮看着她, 不由得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手。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他也看着窗外粲然的秋菊, 轻轻地说了句。

    长宁旋即微不可闻地叹气,道一声多谢。然后才走了出去。

    次日大朝会下朝后, 赵长宁想将那份奏折朱明炽, 于是告别了沈练等人去了乾清宫。

    朱明炽还在接见别的大臣,她就在外面同宋楚等人说了会儿话。

    宋楚今年刚升上翰林院编修, 跟在阁老身边整理文书,还有另外几个翰林院的庶吉士跟他一起。大家都是同科的,所以很快就说到了一起去,说起了各自的亲事。有人就跟赵长宁开玩笑说:“赵大人若再不成亲, 这满京城的姑娘都要为你熬老了。”

    “我家妹子年方十六,比赵大人略小了两三岁,不知道赵大人有没有兴趣……”

    赵长宁笑着摇头,旁边另一个人戳他:“得了吧, 就你那满脸麻子的样, 瞧着你妹妹也长得不好看。长宁兄, 你看我一表人才,便知道我妹妹肯定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那人就急了:“你没看过我妹妹,怎么知道她不好看!她刚满十五求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宋楚很头疼,跟赵长宁说:“别怪他们,翰林院里抄书给憋疯了。”

    赵长宁道:“没关系, 我习惯了。”其实她到哪儿都有人想给她做媒,只要她一天不娶, 媒人们就一天不会死心。但是赵长宁有什么办法,她当然是想娶的,却怕祸害了人家姑娘。

    “不过若论容貌,在下自觉是他们当中最貌若潘安的。”宋楚很认真地说。

    长宁听了就低头笑。

    赵长宁的容貌太过秀美,已经超出了清秀的范围,甚至……看得出几分勾人的艳丽来。宋楚见他笑不觉就恍神了,差点脱口而出一句‘长宁兄觉得我怎么样?’

    但是赵长宁已经拍了拍他的肩:“……别推销你妹妹了,梁阁老出来了。”

    梁阁老从里面出来,一行人就要走了,于是纷纷见礼告辞。

    赵长宁才进去见朱明炽,将奏折呈递到了朱明炽的桌上。

    朱明炽看她一眼,方才她在外面与同僚说话还笑语晏晏的,这会儿跪在下面,脸色果然是冷淡的。

    不过他也不想想,在帝王面前赵长宁自然会严肃一点了,难不成要笑眯眯的没个正经?

    朱明炽看了她的折子,她当真是断案出身的,这手案词写得比都察院那帮官员好多了,精彩纷呈,证据充足,倘若再不重判,那他就当真是昏君之流了。

    赵长宁竟然这般的破釜沉舟,浪费自己的良苦用心。

    “你私下查得如此清楚,朕也没什么好说的。”朱明炽抬头看了眼跪在下面的赵长宁,把着章子问她,“不过朕还有一句话。你当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递给他的奏折事先要经过内阁初审,宋宜诚能看到,章首辅也能看到。章首辅肯定会递到他这里来,内阁中的众人都看到了,他如何能再放任宋宜诚诬陷赵承廉,必然是要下旨彻查的。

    赵长宁知道是他想整赵承廉,居然还敢上谏!

    她这是在逼帝王就范,胆子太大。

    朱明炽是什么人,血腥手段夺取皇位,能与之算计的窦氏章首辅这一类的人,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敢以一己之力抗衡他。

    应该是料定了他不会杀她吧,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道什么就利用什么。

    “多谢陛下提醒,微臣十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长宁理了理原本就平整的衣裳,语气淡然,“一如陛下所见,还请陛下还我二叔一个公道,再次彻查。”她又俯身磕了头。

    乌纱帽叩地,嵌玉帽沿扣住青丝满头,少年的大臣风姿出众,五官如工笔细细描出,精致无暇。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微风拂起帷帐,入帷阳光将她笔直的身影,侧脸,高瘦的鼻梁拉出优雅的弧线。苍白微透的肌肤,平和的眼神,举手投足的风度和克制。她好像是欲蜕的蝴蝶,张出褶皱的翅膀渐渐的根骨丰满,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朱明炽很着迷这样的美,蝴蝶之美脆弱易折,你
也掌握不住她。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是她的苦难,他希望自己是她的神祗,她所能依赖和信任的人。越想越不甘心,他能轻易地折断蝴蝶的翅膀,却不能让蝴蝶倾慕于他。

    他心里隐隐有种暴戾的焦躁,贪婪的爱欲。在赵长宁看不到的时候,犹如野兽一般盯着她的脖颈。

    赵长宁越是出色,他就越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是根本控制不住她的,她会喜欢别的人。如果真的有一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也许他会真的忍不住做出……非常黑暗,近乎于变态的事情来。

    但当赵长宁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朱明炽对殿外招了招手,刘胡进来跪下。

    “赵承廉的案子,驳回彻查。”朱明炽将赵长宁的奏折扔给了刘胡,“派人快马加鞭送给副都御使。”

    刘胡接了奏折,应喏去了。

    “皇上圣明。”长宁立刻给他戴高帽子。

    朱明炽笑了一声,声音低哑难辨:“但愿你……永远觉得朕圣明吧。”他说,“过来。”

    赵长宁平静地抬起头,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等到了他身边正要问他有什么事,帝王突然拉下她抵着书案。

    赵长宁没想到他突然就动作了,慌乱之中抓着他腰间的佩绶,迎面扑来一股猛烈进攻的气息。他的手控制着她的后颈迫使她也张开嘴,随后滚-烫的舌进入她柔嫩的口腔,她的嘴根本合不上,一合上就要被他粗暴地咬开。就好像是野兽在啃咬她,有惊人的食欲,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津-液沿着嘴角流下,酥-麻自相接处传遍全身。

    他怎么了?

    赵长宁在间隙间思考,但朱明炽很快察觉到了,他咬住了她的脖颈,这下尤其的狠,赵长宁有了痛觉,疼得细致的眉头皱了起来。

    “以后在殿外,不许与同僚说话。”他轻声说,随后大手深入了她的衣襟。

    长宁抱着俯在她胸前硕-大的头,他的头发也很坚-硬,随着他的吞噬,一股酥麻感浑身乱窜,长宁有些站不稳了。她断续地拒绝:“不要,有人在外面……”而且还是白天啊,随时会有人过来请安的。

    但是朱明炽却不听她的:“没有朕的旨意,没有人会进来的。”

    “但你说过……”说过如果她不愿意,他不会强迫她的。

    朱明炽抬起头,低沉沙哑地说:“你不愿意吗?”他的手指在她的里面搅和,她又十分的敏感,紧得难以更进去了。赵长宁也觉得体内有一丝莫名的空虚,而且帝王还在她耳边加了一句:“朕的手指都动不了,你不愿意吗?”

    一丝薄红弥漫上她的脸颊,赵长宁自然狠狠地瞪着他,只是在这时候的男人眼里,这眼神是非常勾-人的。

    他撩开了长宁的朝服。

    长宁被他强迫着卷入情-欲中,因为难以容纳他,发出断续的低吟……

    声音如弦乐一般,忽高忽低,低的时候如乳猫低叫,听得人快要发疯了。朱明炽捂住了她的嘴。他哑声对赵长宁说:“……坐上来。”

    长宁看了眼那把金灿灿的龙椅,她浑身都在发抖。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死,龙椅,还要不要命了?她不愿意。但朱明炽却不等她同意了,将她搂入自己怀里,他手臂有力地控制她的身体。最后越来越重,长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朱明炽好像失去了控制,长宁只能掐他的背来缓解。

    到最后她脑海中一片空白,被迫哭了出来。并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太过刺激了。她甚至无意地喊了声:“朱明炽……”

    帝王就舔她湿漉漉的脸颊,这无疑很刺激,他在她体内又涨大了。不够,还不够,他要把这个人完全地,揉进他的骨肉里。朱明炽又说:“……再叫朕的名字。”

    等一切结束的时候,长宁的膝盖和腿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有些摇摇欲坠。

    她看着朱明炽的目光则难以言表,朱明炽一贯是个严肃冷硬的人,她不知道朱明炽刚才为何突然就……就像要吃了她一样。

    是的,她只能把那种行为形容成‘吃’。

    朱明炽的手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抱着长宁在怀,他这个时候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柔和了:“方才失控了些,痛不痛?”

    赵长宁轻轻地摇头,就是酸麻得像失去了知觉般,痛却是不痛的,只是真的吓到她了。

    跟朱明炽做这种事,真的很可怕,每次都要被他逼崩溃一般……670e8a43b246801ca1

    这个男人看上去严肃克己,似乎对后妃并不怎么热衷,怎么放到了她身上就这么……这么极端呢。

    疲软的身体静静地躺在他宽阔的怀里,长宁竟然生出了些此刻宁静的想法。她要做的事太多,想做的事太多。这样的放空,她其实并不是不喜欢的。她渐渐地清醒过来,侧过头的时候,下巴嘴唇到鼻梁,瘦削而优雅。眼底有微弱的盈光。

    朱明炽静静地看着她,手指微动。

    他许久没有说话。

    而赵长宁的奏折,很快被刘胡派人送到了副都御使那里,副都御使跪着接了奏折,去找宋宜诚商量该怎么办。

    宋宅的偏堂里,宋宜诚看了奏折后合上,脸色淡淡的:“这赵长宁倒是个人物。”

    宋宜诚白面皮,细长眼睛,长美髯,年近半百。这些老狐狸,说话探不出喜怒。

    副都御使给他斟茶:“那您看此事皇上发话,想必是不会放任咱们……”

    “你我心里都是心知肚明的。”宋宜诚把奏折放在一边,“本来就是栽赃嫁祸,既然他有这么个厉害的侄子,这事只能不再追究了。但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副都御使疑惑道:“……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宋宜诚心道一声蠢货,难怪被周承礼压得死死的。他慢悠悠地说,“赵承廉不下去,就始终是周承礼的一大助力。你如今虽然是副都御使,但在都察院说话还没有周承礼管用。恐怕没两年你这个位置就要让给他来坐了,你可愿意?”

    宋宜诚虽然看不穿皇上的用意,但他知道,其实皇上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却等这道奏折上去了才发话,分明就是不愿意理会。而且赵承廉不是什么错都没有的,皇陵这个事情是栽赃他,这个案子是没有指望了。但是原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也不少,只要审问出来了,整他个外放贬官还是没有问题的。

    副都御使听了连连应是,心想这老狐狸,事情都是他在操办。他自己倒是一身轻,以后秋后算账也算不到他头上。

    副都御使暗中叫人搜集赵承廉以前受贿的证据,赵家的人去提了几次,都说是还没完全审清楚,不能放人。

    徐氏又求到了赵长宁头上,长宁这次却淡淡道:“这我没有办法。二婶只能等,都察院的人从二叔嘴里审不出来什么,必然会放人的。”

    赵长宁只怕他们严刑逼供,虽然这是不合法制的,但私下用刑也没有人知道。能帮二叔洗脱的冤情她已经洗脱了。就看二叔熬不熬得过去了。三司法之间本来就有点水火不容,大理寺把手插去都察院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朱明炽只是让重审,而不是让直接放人。都察院接着重审的名义也能拖一两个月。

    徐氏失望之极,然后也不再求他了。

    审问过去了小半个月,都察院也没有把赵承廉放出来。丹桂开遍京城,举榜已放。

    此时一艘回京的游船上,周承礼背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掠过的景色。

    京城快要到了。

    他手里拿着探子的密报,这是他匆匆返京的原因。

    周承礼下船后上了马车,回他的私宅换了官服,沉着脸前往大理寺。

    副都御使正叫了都察院的人在开会。守在门口的司务见到穿着官服的周承礼,一惊就要行礼,但跟在周承礼身后的下属抬手阻止了司务。然后周承礼就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里面讲话。

    副都御使在里面说话,说的就是赵承廉的案子,最近没什么进展,不一会儿就转到了用刑上:“……赵承廉要继续审,就是动极刑也要让他招!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赵承廉一直没有被削官,底下的人不敢动大刑。鞭子一类的东西对于赵承廉来说管个屁用。

    正说到这里,只听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我倒不知道,这都察院什么时候能直接对朝廷命官动刑了。”

    隔扇被打开,身着四品官服,面容俊雅的周承礼着走了进来,顿时全场寂静了。

    周承礼回来了!

    在场谁不知道,副都御使就是要趁周承礼不在的时候整赵承廉,倘若周承礼在都察院,这大半个都察院都要听他周承礼的,哪里还有副都御使说话的地方,周承礼在都察院地位超然,就连高他一级的副都御使都不能比。

    副都御使的脸色很快就变了。

    周承礼原来想着赵承廉的事长宁若是处理得不好,他回来给她收拾个烂摊子也就是了。谁知道她胆子竟大,都察院大牢都敢闯!更让他生气的就是在都察院里赵长宁还受了伤。

    他的地盘里竟然还出这种事!当真是他不在,这一个个的就忘了这里是谁说了算的。

    周承礼又是一笑:“诸位怎么不说了?周某是最和善的人,绝不会计较的。”

    周承礼在场,谁敢提给赵承廉动刑的事?均是面面相觑一脸冷汗。司务已经飞快地跑出去,端了茶奉上来。

    周承礼缓缓地喝了口茶,道:“既然诸位不说,那就是我说了。此案证据不足,立刻放人!”

    旁边听的副都御使自然不同意了:“周大人,你这恐怕是以权谋私吧?谁不知道赵承廉和你的关系!”

    周承礼笑道:“李大人说得对,自然大家都知道我与赵承廉的关系,也知道李大人与我素日不和,不知道李大人扣押朝廷命官,还想施以极刑是什么意思?倒不如我把这事说到皇上那里,以权谋私的人是谁,恐怕就一目了然了。”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副都御使如何抵得过周承礼的巧舌如簧,半天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看来李大人没什么想说的了。既然如此,”周承礼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就给我放人吧。”

    长宁得到消息之后赶回了赵家。心想果然都察院还是七叔的地盘,有他在就好说话。七叔回来不到半个小时,都察院就放了人。

    正房正在布置晚膳,家里的男眷都在正房。长宁进了正房后一眼就看到了二叔赵承廉,他明显瘦了很多,原来意气风发的二叔不见了,变得有些沉默。

    然后她看到了周承礼,他本来在陪赵老太爷的,听到她回来后冷淡地看了她一眼。长宁莫名地背脊一寒。

    “长宁。”这时候赵承廉叫住了她,他站起来走到长宁面前,声音有些嘶哑:“长宁,这些天……为难你了。你的大恩二叔无以为报。以后你但凡有用得着二叔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就是。”

    “二叔客气。”长宁让他坐下,他刚从牢狱出来,底子大概还是虚的。

    周承礼道:“二哥坐下吧,长宁救你是应该的,眼下还是该讨论你以后怎么办。”

    长宁却听他语气还是有股冷意,寒意更甚。

    赵承廉受了些折磨,人也不如原来有自信了,宛如被打磨了棱角一般。苦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只要我留在京内,便会狠咬不放,我心里明白。”

    “的确如此。”周承礼说,“都察院我尚能控制,皇上的心思却是揣摩不透的。我倒是建议你主动外调,避开锋芒。我看了都察院的证据,你可不是没有污点的……虽然对你的仕途有些打击,但总比被削官的好。”

    赵承廉点头道:“我在狱中想了许多,大概也只有这样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后总有机会的。我不在京城里,说不定长宁还有晋升的机会。我看皇上虽不中意我,却是赏识他的。”

    周承礼听了就是一笑,拍了拍赵承廉的肩:“好不容易救了你出来,你歇歇吧。”他看向站在一边的长宁,语气就没这么好了,“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长宁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不想去。

    但七叔已经率先走出去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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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屋内的灯光如豆点, 周承礼已经静默了喝了许久的茶。

    趁着这个空隙,长宁将他不在的时候的所作所为都梳理了一遍, 觉得自己没做得有什么不对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她看着那盏松油灯的灯点, 冷寂的夜色里, 灯点的光并不亮。油灯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光亮不如蜡烛, 府里其实并不怎么用油灯。

    但是周承礼这里用。也许是他的喜好吧。

    “知不知道为什么把你叫过来。”七叔终于开口说话了。

    长宁心想其实她大概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意与他详说罢了。

    周承礼就笑了笑,似乎叹息一般:“你现在大了,这赵家里你是头一个能说话的, 自然也跟以前不一样了。许多话我说了,你未必会听。”

    “七叔您是我的长辈,您的话我自然是听的。”长宁就说。

    周承礼听了点头一笑:“是啊……长辈。”

    油灯这时候烧到了灯节,满室盈盈的光突然就暗了。赵长宁放在小几上的手被他按住, 只听他凑得很近说:“……你觉得, 我想当这个长辈吗?”

    赵长宁眉心微动, 他瘦削的下巴映着微弱的光,笑容沉沉。她轻轻地问:“七叔不想当吗?”

    片刻之后,烧过了灯节,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周承礼就缓缓地松开了她:“当年我纵着你去科举,甚至帮你, 不过是想让你做你喜欢的事。但这事并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处置自己,你将自己身处险境, 倘若不能脱困,又叫人发现了身份,你当怎么办?”

    他的语气顿时严厉了起来,逼着长宁要她回答。

    两人的目光对视,还是赵长宁败下阵来。半晌后她才说:“……侄儿知错,是我考虑不周。”她也不能同自己的老师叫板吧,当时的情况,她若不出手,恐怕赵承廉都未必能撑到七叔回来。但七叔说的也有道理,当时的确太冒险了,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知错就够了?”周承礼说,“今日起每日罚抄一篇《心经》,送来与我。”

    长宁听了七叔的惩罚顿时心里苦笑,她如今都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了,做错了事还要被罚抄书。但七叔说了她又不得不听。只能站起来应是,保证每日会叫人给他送过来。随后长宁又问他:“七叔是什么时候知道二叔的事的?”赵承廉出事之后长宁就试图找周承礼,毕竟都察院没有比他说话更管用的了,但却遍寻不到。

    周承礼这时候的神情很平淡,只说:“……京城的探子告诉我,我就回来了。”

    赵长宁其实心有怀疑,从出事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七叔的探子如果要告诉他,是不是早就该说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呢。她突然又想起二叔跟她说的话“你七叔……他毕竟不是赵家的人,他做事不会以赵家的利益为前提的,只有宗族血亲才是根本。”

    长宁自然什么都没说,缓缓垂下眼睫,她又听到周承礼说:“……官场诸事七叔会为你看着,你自己切莫太冒进了。以后有什么事难办不要自己做,交给七叔来做就是了。若是你找不到我,便把话交给宋平,知道吗?”

    宋平是七叔的幕僚,长宁见过几次,一个半百的老头,时常跟府里的护卫喝酒,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一点也不起眼。原来此人才是他的心腹。她应了是:“若七叔没什么事了,我就先退下吧。”

    周承礼靠着迎枕,问她:“长宁,你可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刚搬来京城的事?”

    长宁思量了一下:“七叔大概是指的几岁?”

    周承礼笑笑说:“我十五岁那年从山东来到京城的时候,性子冷酷暴戾,谁都不理会。”这个长宁自然知道,一个自幼养尊处优的少年,突然遭遇家族巨变失去了双亲,自然会性情大变。周承礼看她神色仍然如常,就问,“你那时候也有六岁了,当真不记得?”

    十岁之前的事,这个是她想知道也没办法知道。长宁有些遗憾,“难道那个时候我就见过您?”

    周承礼点头说:“我住在你旁边的小院里,墙本来是分隔的,不过有个小洞,你背着伺候你的嬷嬷天天钻过来找我。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烦人的小娃娃,怎么会搭理你。倒是你锲而不舍的一直钻洞来找我,将你的点心给我吃,你的玩具给我玩。就算我如何不理你,你也从不放弃。”

    长宁听得皱眉:“这事当真……?”

    周承礼说:“我也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那时候我虽然不理别人,总还是理你两分,否则你会哭鼻子的。终于有一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长宁还真挺想知道小长宁为何要锲而不舍地找他,就问,“那我找您做什么的?”

    周承礼看了她一眼:“——你当时非常不喜欢读书,所以才一直讨好我,那天觉得讨好得差不多了,就拿着笔墨纸来找我,让我帮你写先生布置的功课。”长宁听了忍不住一笑,小时候还挺有趣的。

    紧接着,周承礼又淡淡地抛出一句话:“你八岁那年,还说你长大了要嫁给我。”

    长宁这下真是没忍住,咳了声:“七叔……”那时候小孩恐怕连男女之别都不知道吧。

    “我记得当时我没答应你,你还不高兴。”周承礼继续说,“摔了我一套茶具,非要磨得我同意为止。我这个人的性子却是既然答应了,就要去做到的,虽然你只是童言。但你把我磨得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你了。”

    赵长宁以前都不知道两人还有这段过往。难不成……就因为这个,七叔才对她有别意?

    趁这个机会,长宁赶紧解释:“七叔,您也知道童言无忌……”

    周承礼又笑了笑,俊朗儒雅的面容显得很温和,眼神清明而幽深,然后他说:“后来我有事回了山东,直到十三岁那年,你回到山东去探亲,我才再次遇到你。那时候你已经长成了个半大的少女,跟小时候比变了很多,而且……”周承礼又看了看长宁。

    十三岁的长宁,像是一朵莲刚绽开了莲口,身段优雅,气质也完全不同了。

    最关键的是,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看到他的时候,只是经过介绍,冷淡地叫了他一声七叔。

    “而且,你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的声音缓而悠长。

    听到这里,长宁似乎想起了什么,心里划过一丝莫名的冰冷……和恐惧。

    “再后来呢?”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周承礼很久没有说话。一阵风过,外头传来树叶飘落的声音。他轻轻地说:“……就没有什么了,你不记得我了啊。”他回过神来,看到长宁正出神地看着他,他说:“总之只是告诉你,只要你开口求我帮忙,我绝不会置之不理的。”

    长宁拱手,从他这里退下之后,周承礼让人把宋平找了过来。

    宋平跪在他面前,陈述道:“常将军已经回信了,说当年荆门一战若不是有您帮助,他都未必能脱困,何来能够位居将军之位的说法。更何况当今天子念他以前拥护的是前太子,皇上对他颇为忌惮,倒不如随您和前太子一起拨乱反正,毕竟当初皇上的位置是怎么的得来的,大家都清楚……前太子的拥护者都没有忘了他的,武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文臣才是关键。尤其是内阁和翰林院,本来就拥护嫡长子继承制,若不是被新皇铁血镇压,必然是怎么都不服他管教的。”

    正是因为如此,朱明炽才不会真的开罪宋宜诚,内阁心不齐。

    倘若朱明熙真的死了就罢了,但是朱明熙没有死,始终是朱明炽的一块心病。

    周承礼很明白朱明炽的软肋在哪里,这天下本来就是他帮他夺来的。不客气地说一句,若是没有他,朱明炽这天下未必能到手。

    宋平轻声说:“大人,我原来劝过您,做臣子始终受制于人。您心怀韬略,大可取而代之,便是不坐那个位置,也可拥裕王爷登基,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您以前却不屑与此,不知如今……”

    “如今?”周承礼淡淡道,“如今倒是觉得权势甚是好东西。”

    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无人能够操控自己。就需要权势。

    在高处受人朝拜,执掌别人的生死命运,大概是种格外让人迷恋的感觉吧。

    “只是您如今控制得住太子殿下,他日若他登基……”宋平顿了顿没往下说,不过周承礼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朱明熙现在被他控制在手里,他怕日后朱明熙登基了便控制不住他。“倒不如……您直接……”

    但周承礼听了摇头:“如今天下安定,王朝兴盛,虽有战乱但不乱国本。这种事情倒不用考虑。朱明熙为了能重回高处,必然得听我们的。他自己没有那个能力,甚至稍露出些风声就难逃一死,他明白得很。至于登基后,”周承礼淡淡说,“我也没说过要除去朱明炽,能杀他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不过是换人做这个皇帝而已。而朱明熙右手已废,他想坐稳这个天下只能依靠于我。”

    宋平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

    大人果然是干大事的人,思虑之周全非他能比。论行军作战,当今圣上恐怕论第一,论权术阴谋,他们大人绝对是再世诸葛。前太子虽有几分聪慧,但在这两人的映衬之下,如何能讨得好处。

    “那大人打算如何做?”宋平又轻声问。

    但是周承礼没有说话的打算。油灯又烧到了灯节,他道:“我自有打算,你退下吧。”

    宋平应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十月渐近,京城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又冷又潮,屋子里闷着也不舒服……5f2c22cb4a

    于是天稍微一放晴些,长宁被翰林院的几个旧识捉出去骑马喝酒了。以前她不爱去这些场合,大家便觉得他是高冷,三番四次地熟了之后,才知道他个性随和,不过是不太爱说话喜好安静罢了。

    长宁本来是不爱骑马的,但盛情难却,只能前往。

    倒是赵长淮知道了眉一挑,说:“如此我也许久没出去走动了,跟哥哥一起去吧。”很自然地跟她一起去了马厩,赵长宁总不能说我不太想带你去,当没看到他,从马厩里挑了匹性情温驯的白马,赵长淮挑了匹高大健壮的黑马,两人一黑一白地骑着往东郊去了。

    沿着河堤石道,河面波光粼粼。骑着白马,一身青衫,面如冠玉的赵大人一出场,还是引得不少人来看的。

    这才是赵长宁出行总喜欢坐马车的重要原因。

    中国自古以来对男子的审美,多偏阴柔秀美,就是以面容白皙,美如女子为佳。像朱明炽、赵长淮一类英勇刚健的,就不如赵长宁这样阴柔的受欢迎。她自己也知道,走在路上姑娘回头看她红脸,在家里丫头伺候她也红脸。

    幸好这个时候的姑娘们都很含蓄,即使是再喜欢她,最多就是远远看看,送点手帕鲜花什么的罢了。

    自然还有大理寺丞,探花郎这些身份加成。

    身具貌若潘安,才华横溢,性情冷淡,洁身自好。这简直就是一个好夫婿的上乘人选。媒婆给各家姑娘的册子里,赵长宁一般都是第一个。给她说亲的媒婆踏破了赵家的门槛。

    只是年过二十还没娶亲之后,京城里关于她的传言就越来越多了。还有些怀疑她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搞得有些俊俏的年轻官员跟她在一起也不好意思,跟她多说两句话也脸红。

    赵长宁是很无语的,她觉得自己语气神态都很正常,人家看到她就想歪她有什么办法。

    自崇文门出,过了药王庙就是东郊,前面不远是天坛,每年春秋两季会举行祭祀。

    秋高气爽,路边酒家种着柿子树,翰林院一行人已经在等她了。这批庶吉士有些现在已经在官场任职了,大家相互拱手恭维,气氛倒还算和睦。

    无论赵长宁跟谁说话,赵长淮总是落后半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这厮就莫名其妙的……有点黏她,尤其是在赵长宁跟男性相处的时候,赵长淮总是跟着。

    但是面对赵长宁的时候,他还是那副有些冷淡、漫不经心的样子。长宁也并不理会他。

    宋楚带着他堂弟宋唐站在酒家边说话,自赵玉婵嫁入宋家之后两家成了亲家,来往甚多。宋唐看到长宁就迎了过来,笑着喊她:“长兄。”又喊了赵长淮二哥,殷勤地将两人往屋子里引去,“我这里可早就备下坐等你了,快进来!”

    一行人进了雅间,宋楚还用衣袖擦干净了长宁板凳上的灰,才让她坐下来。长宁嘴角微动,其实她也明白,在宋家这一代里宋楚是比较出众的,而宋唐在宋家诸多子孙中并不起眼,宋楚肯带他玩,多半还是因为他娶了赵玉婵,成了赵长宁的妹夫的缘故……

    玉婵有长宁这个哥哥在,其实能够嫁得更好。不过是窦氏和长宁都考虑到玉婵那个骄纵的性子,成了高门大户的宗妇反而不好,不如嫁个对她好的富贵安逸一生罢了,所以才选了宋唐。

    宋楚生得俊俏潇洒,自有种魏晋名士的风雅。宋唐生得没有堂兄俊,却也不差,笑眯眯的:“大哥想吃些什么,叫店家去收拾了来。”

    “酒就不要了,上茶吧。”赵长淮在她身边坐下来,先说,“菜式简单些就行了。”

    赵长宁瞥他一眼,人家问她吃什么,他搭什么话呢?

    “请大哥吃饭怎么能简单。”宋唐却把店家叫进来,让好生去拾掇一桌酒菜来。

    这时候外头有人认出了赵长淮,叫他出去叙旧,是他在翰林院的旧友。他本来没动的,长宁却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你,二弟不出去看看?”

    赵长淮是不太想出去的,他现在有疑心病,自从知道赵长宁是姐姐后,总觉得周围人都好像对赵长宁……有那么点说不出的心思,当然要防着。谁知道他出去后这两兄弟会对她做什么。

    但外面那人的确是旧友,本来想装没听到的,赵长宁提醒了也不得不出去。只能道:“那稍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他出去后不久,宋楚咳嗽一声,找个借口也出去了。

    长宁把着杯子喝茶,从二楼看出去外头好一幅层林尽染,深红橘黄的美景。她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宋唐脸色迟疑,她淡淡问:“妹夫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否则怎么会专门叫个人过来,把赵长淮给叫走了,宋楚也出去了。肯定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她说的。

    宋唐苦笑:“看来还是瞒不过长兄,的确有个事不好开口。”

    长宁心想就是这样,云淡风轻道:“有事便直说吧,你知道我也不是喜欢绕弯的人。”

    宋唐才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长兄你大概也知道宋行玉此人。是我们支族的一个兄弟,家里是开丝绸庄子的,是个吃穿不愁的富贵哥儿,打小就是同我和四哥玩大的。前不久因喝醉了在醉香楼闹事,竟放纵手下打死了个人。若打死的是旁人就罢了,偏偏是府同知的亲侄儿,所以不得善了……听闻这个案子正是你审理的,我表叔才托付到我二人头上,央我俩来求个门路。若是大哥愿意略高抬贵手,他们家愿奉上……”他用手比了个‘三’字,“如果是别人,我是绝不会对大哥开这个口的,但是自家亲戚,却也没有办法。”

    这个赵长宁还是相信的。

    自从当上这个大理寺丞,想贿赂她的也不少了,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宋行玉的案子的确分到了她手上,事情也简单,宋行玉醉酒后跟府同知的侄儿为了个姑娘争风吃醋,仗着自己人带得多,把人家给活活打死了。

    这帮吃穿不愁的公子哥儿,还不就是个饱暖思□□,还为了女人打架呢。

    长宁慢悠悠地喝着茶,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的样子。

    宋唐此人非常圆滑,跟他们这些读书人不一样。随后就笑了:“自然,谢礼还不止这个。”说着道一声,“出来。”

    只见雅间的隔扇被打开了,有两个娇俏的少女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前一个面如芙蓉娇嫩,年纪尚小就有国色天香之态。后一个次些,却也是清秀白皙,五官姣好。看上去年纪都不大,可能只有十五六岁,走路是柔情款款,杨柳扶风。屈身喊了长宁一声‘大人’。

    长宁动作微顿,看向宋唐:“你这是何意?”

    “听说大哥身边常年是个小厮伺候,所以宋行玉家里选出两个最漂亮的送给大哥做丫头,精通诗词歌赋,且还是清白之躯。”说罢给两个少女使眼色,“还不快给大人斟酒!”

    宋唐言毕,两少女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靠着她。看到俊俏秀美,气度不凡的少年大人。她们倒没有什么被送人的悲伤,来之前都是知道赵长宁的,若真能给大人做妾,却也是求之不得的。那个漂亮些的,脸红地端起了酒杯,轻声道:“大人喝酒?

    赵长宁嘴角微抽,她见过送她银子的、珠宝的、地契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送姑娘的!她难道看起来很好色吗?。

    她轻轻地推开了少女的酒杯,淡淡问:“妹夫眼里,我可是沉迷女色之人?”

    这话一出,她明显地看到宋唐神色迟疑了,然后他叫了两女起来,说:“你们先退下去。”

    两位姑娘难掩失望之色,却也听话退下了。

    赵长宁神色才微微缓和,正打算跟宋唐说点什么,又听他语气相当复杂地说:“早听闻……大哥好男风,却没见识过,以为不过是讹传而已。幸好今日是都准备了。”然后又对外头说,“把燕云山叫过来。”

    赵长宁有点没反应过来,等等,宋唐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好男风?

    顷刻隔扇再打开,却是两个护卫带着个极高的少年进来,那少年穿了件粗布直裰,长相俊秀雅致,鼻梁高挺,双眼似有锐利之气,却紧抿嘴唇。再仔细看,这少年眉宇间是极为漂亮的,这种漂亮是男性的漂亮,跟赵长宁仍然是不太一样。

    “燕云山,那位便是赵大人。”宋唐在他身侧说,见少年不动,声音一低,“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那叫燕云山的少年却是好生地捏了把手骨,然后才走到了赵长宁面前,只是他的骄傲也让他做不出什么事来,看着长宁,语气有些僵硬:“赵大人安好,我是燕云山。”然后走到了他身侧,忍了很久才说,“以后我随侍大人左右。”

    赵长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说自己不沉迷女色,难不成宋唐就以为,她沉迷男色?

    便假设自己是个男的,而且好男风。就这位燕云山的体格和脾气,究竟是她压少年还是少年压她呢?

    “宋唐……”她淡淡地道,“你当真以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人撞开了。

    赵长淮同陈蛮一起进来了。两人在外本想进来,却被宋唐带来的人拦住了。本来听着是要**,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还没想硬闯的,直到赵长宁听到宋唐打算送个美少年给赵长宁,他才眉心一动,示意陈蛮闯进来。

    开什么玩笑,送两个丫头就罢了,他还想送男宠!

    宋唐也被吓了一跳,支开赵长淮不过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如今他带着人闯进来了,自然又是另一番说法。

    “二哥这是怎么了。”宋唐立刻迎上去,笑道,“请坐请坐。”

    “也别坐了,”赵长淮走过来,“家里还有些事没处理,走吧哥哥。”

    长宁伸手示意赵长淮别说话,然后道:“宋唐,话我今天给你说明白,这事证据确凿,我可帮不了你。人或是钱,我也一个不会收。你回去告诉宋行玉的爹娘,倘若真是心疼儿子,便去打点那侄儿的爹妈。既然不怕花钱,钱就往刀刃上用吧,买通这二人要求轻判,倒还有些可能。自我这里是绝无可能的。”

    长宁也是看在窦氏亲家的份上,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按照律法来说,他爹娘若是要求轻判,宋行玉可以降罪至流徙,毕竟宋行玉那会儿是喝了酒。

    而长宁她本人是除非威胁到她自身之外,不会做违背原则的事。反正她出身世家,现在也不缺钱花。多三万两和少三万两,于她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完起身就要走了,宋唐才回过神,连忙追上来:“多谢长兄指点,这……既然银子您不要,那燕云山您带走吧!他会些拳脚功夫,就算您看不上,也可以防身用啊……”

    话音未落,长宁已经出了房门。

    陈蛮以刀拦住了宋唐和燕云山,等长宁走远了,他才轻蔑地看了燕云山一眼,嘴角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伺候大人吗?”

    燕云山脸阵青阵白。

    宋唐则擦了擦虚汗,这大舅子果然难缠,总算是得了一句话,不算无功而返,否则他回去没办法交差。只希望别得罪了大舅哥,他也是被逼无奈的。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探探玉婵的口风,给大舅哥送点东西赔罪才是。

    至于燕云山和那两个丫头嘛,宋唐想了想,反正领是已经领出来了,干脆叫人过来,将他们三个连同**一并送入赵府,究竟怎么处置,反正就是大舅哥的人了,随便他吧!

    走远一些后,长宁骑在马上,悠闲地看着秋日……

    陈蛮跟在大人身侧,低声问:“大人为何还不成亲呢?”

    “怎么,你也觉得我有龙阳之好?”长宁淡笑问他。“我看你这次秋闱落榜,似乎不怎么伤心的样子,还有闲心打探我的事。”

    当长宁说到龙阳之好的时候,赵长淮忍不住嘴角抽抽,然后把头别到一边,不忍再听了。

    陈蛮默然不语,究竟为什么没有中举,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骑着马向前了一些,说:“反正我觉得大人是最好的人,任何人都不能……污蔑或是伤害您。”

    长宁知道他很忠心,她手搭在陈蛮的肩上说:“跟着大人就是了……以后你有了意中人,大人再给你做主娶进门就是了。”

    陈蛮不说话了。

    勤政殿书房,朱明炽正在翻阅前朝的文书。

    有个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进来了,拱手屈身行礼,道:“陛下……”。

    “嗯。”朱明炽抬头,“怎么了?”

    “今日监大理寺官员,恐寺丞赵长宁有受贿之举。”

    听到这里朱明炽停顿了一下……

    他放下了文书,招人端茶进来,语气尽量的不惊不淡:“怎么说,她受贿了多少银两?”

    “却也非银两。”此人尽忠职守地说,“有人送了赵大人两个美婢,皆是扬州瘦马出身。”

    朱明炽听了就嗤笑:“送她扬州瘦马?还挺有想法的,谁送的?”

    “太常寺少卿宋愈,其子宋行玉刚被关进大理寺大牢。”锦衣卫又说,“您看……”

    朱明炽摆手,慢悠悠地说:“**——管不了。百姓人人都恨**,当他们成了官,又人人都贪。随他们去吧,只要别太过,我也不想管。否则正如□□时期,朝中官员杀得只剩一半,才没人敢贪。”

    锦衣卫正要退下,想了想又补充:“对了……卑职记得好像不止送了两个美婢,还有个护卫,多半是以护卫的名义……送进府的男宠。”

    于是锦衣卫分明的看到,方才还说笑着,似乎心情很好的帝王,突然间脸色就慢慢地冷下来。很久后说:“·明日把宋愈给我叫过来。”

    好啊,都开始送男宠了!

    赵长宁这官当得不错啊。






点评

转身_刹那  吃醋了,哈哈哈  发表于 2017-8-29 15:39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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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5-22 21:24 编辑

第84章


    至于什么男宠的, 赵长宁根本没当回事,宋唐把人送她府上来了。但她又不要, 只是送又送不回去了,宋家不肯再收。千说万说退了两个丫头, 那个燕云山却非要留给她当护卫。赵长宁见他会些拳脚功夫, 叫陈蛮收他入了护卫队了事。

    偏生话传到朱明炽耳朵里,就并不是这样的。

    锦衣卫来禀报的时候说:“……赵大人退回了两个婢女, 留了那个护卫。”

    朱明炽是正在喝汤的,鲜笋煨鸽肚火腿汤,汤鲜味美。他很平静地把汤喝完了,问:“怎么着, 收用了?”

    锦衣卫道:“这……赵府内的事,卑职不知。”

    “嗯。”朱明炽拿起托盘上的热帕擦手,道,“把宋愈给我叫过来吧。”

    于是养心殿今日传言, 圣上对于宋愈私底下**之事震怒, 呵斥他‘不知轻重’, 宋愈吓得伏地不敢语,怕更惹圣怒。随后圣上又叫了都察院副都御使去,说如今朝堂上**受贿的风气愈演愈烈,官员要紧的是清正廉明,今起要严查**受贿之事。

    于是接连一个多月朝廷都在整治不正之风, 至于宋行玉的案子,自然也是严查的。

    秋风愈寒, 院内已是一片枯败,树叶凋萎。长宁都穿了件藏蓝薄袄,躺在书房的东坡椅上看书。

    燕云山给他端茶进来。

    长宁甚至都未抬头,就说:“放那儿吧。”

    燕云山放下茶杯垂手站在一旁。

    大人靠着椅子,细长的手指慢慢地敲着竹质的扶手,长睫微垂,看得认真。当然,自他成为护卫之后,就知道大人的确并不好男色。跟在大人身边的陈蛮便极为俊秀,还对大人中心耿耿,但大人也没有别的意思。

    燕云山很确定,假使大人哪天对陈蛮说想尝尝男人是什么滋味的,陈蛮也肯定会答应。

    这时候丫头挑开帘子,陈蛮进来了。

    陈蛮不太喜欢燕云山,此人来历不明,而且对大人还不甚尊敬。所以看到也当做没看到。

    “大人,该出发了。”陈蛮低声说。

    今日有大朝会。

    长宁嗯了声,顺手把书给了燕云山,陈蛮自然而然地拿好朝服,等他起身的时候给他穿上。

    他绕过赵长宁的腰,给他系好系带,又平整了肩膀,衣袖,整理乌纱帽。

    陈蛮比大人高了大半个头,而大人姿态平整,清秀如雪。一贯就是如此,长宁也习惯了,反正陈蛮伺候她很是周到。

    此时已经深秋,路上行人都穿起棉袄秋衣,戴起毡帽。

    长宁在千步廊外下了马车,除特许外,官员们不得在紫禁城内坐马车,文武官员列队从左右偏门步行过午门。各位大人们也穿着棉袄,虽说官袍有冬制的,但此时又还未到冬天,穿冬袄太早,于是只能在官袍下面套袄子。个个穿得无比臃肿,也就长宁这样的纤瘦,还能穿出几分玉树临风的感觉。

    前夜刚下过雨,天冷秋凉,太极殿外砖地不能跪,皇上特许百官可站。朝会依旧是那些事,反正赵长宁这个级别的官员,也就是站着听讲而已,她多半都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数对面汉白玉台阶上的龙。

    等到了朝会结束,长宁因还有事禀报朱明炽,才往乾清宫去。

    朱明炽正在见兵部侍郎肖左,听宫人禀报说赵长宁在外面等后,止住了肖左说话。对刘胡道:“……把她给朕带到里面来等。”

    兵部侍郎肖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位赵大人他也听说过。其实赵长宁还真的挺出名的,多亏了那些民间的戏本子,让他在官员间的知名度挺高。但是兵部侍郎不知道的是,这位传说中清廉正直,一心为民的赵寺正竟然是皇上的宠臣……b534ba

    为何说是宠臣?听皇上的语气,自然知道是时常召见的。只是为何要叫进来等,他们说话岂不是不方便了?

    刘胡出去传话,不过片刻长宁就进来了,先平整地行了礼,然后退到一边站等。

    兵部侍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这位少年大人身材纤瘦,气质清然如竹,只是明显地有点走神……

    “肖大人以为此事如何?”帝王的一句话才让他回过神来,肖左立刻拱手道,“……居庸关自古为京城喉舌,军事要塞,加固城墙自然要紧,从碣石自太行山,微臣以为都需要加固才是。”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帝王的神情淡淡的,对他的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肖左心里轰然一声,明白帝王是看出自己刚才走神了,所以才出言提醒他。这样一来他便紧张多了,帝王问话也答得磕磕巴巴。偏偏朱明炽又不是好糊弄的人,几番问答下来逼得他冷汗直冒。

    朱明炽自然不高兴。他叫兵部侍郎来商量京城防卫,结果他倒好,去看赵长宁做什么!

    等问完了他喝茶,叫肖左退下,这厮便是恨不得自己少生两条腿赶紧地退下去了。

    赵长宁才上前一步行礼,呈递上折子,是大理寺重编吏法的折子。朱明炽只是随手翻了翻,眉头微微皱着。

    长宁知道他其实文化水平并不高,也不知道文绉绉的律法,他会不会不耐烦细看。

    朱明炽这个却是有原因的。

    听说原来翰林院掌院学士带皇子们读书的时候,对还是太子的朱明熙最为照顾。当时朱明炽还小,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老师讲过的东西他一遍就能背下来,他还以为人人都是如此的,但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几个弟弟不是。他将这件事告诉给了当时的庄嫔,倒让庄嫔身边的安嬷嬷吓了一大跳,连忙告诉他:“殿下莫要在外人面前说!”然后把他屋里的书都悄悄藏了起来。

    当时陈皇后势大,李贵妃也不是好惹的。她们生怕朱明炽这个庶出的皇子太出色,会活不下来。

    后来朱明炽就开始走马喂鹰,无所事事,读书上面再也无所进益。只是通读了四书五经而已。

    但他在处理政事上有种天性的敏锐,例如六部机构冗杂,他大刀阔斧地改革,成果显著。大概就是种能轻易地看到事物本质的能力。

    朱明炽已经将她的折子合上了,道:“先交由翰林院看看,再由内阁商讨吧。”

    “那微臣先告退……”长宁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帝王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道:“朕听说……”

    但他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下来,眼眸径直看着赵长宁。

    长宁一向觉得他的眼睛是很凌厉的,无论面部表情多么的平和,但他的眼神不会改变。大概就是在战场上的杀伐磨炼出来的锐利,被他所凝视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心里一紧,好像有无形的压力压在身上,肩膀都要沉几分。

    帝王继续说:“宋愈之子身陷囹圄,为了打通关系送了你一个男宠,是吗?”

    长宁正想说这是无稽之谈,她哪里来的什么男宠。但转念一想,燕云山就是以男宠的名义送进府来的。

    君王的语气很正常,类似于问她‘今天早饭吃了什么?’但长宁看不出他英俊面容上的喜怒,想起上次来禀报,就被他揪着坐在他身上……然后双腿发软,快被他逼疯了。

    不管他是抱着怎么样的想法,长宁捏了把汗,决定要慎重地回答他。“陛下多虑了,如今朝中正在严惩**污吏,我如何会受贿。那人只是退不回去,又会些拳脚功夫,微臣只能将他收入护卫之中。”

    朱明炽倒是似笑非笑的:“哦,护卫啊。朕以前还没问过你,你身边伺候的究竟有几个男子?”

    怎么问到这上面来了……

    长宁的声音轻了些:“大概三……四个。”

    朱明炽见她的脸色仍然平静得很,心里的火气腾地冒出来……当真是到处招蜂引蝶!

    以前留她在外面等,她倒好,跟翰林院那些年轻的庶吉士有说有笑,人家的眼珠子都要贴到她身上去了。他看不惯,把她叫到里面来等,结果兵部侍郎还偷偷看她,当真是在哪里都不得安生!尽管朱明炽心里知道,兵部侍郎大概只是出于好奇……

    还三四个男子贴身伺候的?她当真把自己当成男的了吧,她那些护卫朱明炽不是没见过,一个个的都长得五官端正俊秀,高大健美,这是养的护卫还是男宠呢!平时给她做什么?穿衣喂饭吗。

    “爱卿倒是挺会享受权势的。”朱明炽语气冷淡地说,“不知道爱卿这些护卫只是白天伺候,还是晚上也伺候呢?”

    长宁柔和道:“陛下若觉得是晚上也伺候,那便伺候了,觉得没有就没有。若没有别的事……微臣先告退了。”

    “你给朕站住!”朱明炽突然怒道。

    她削瘦的背脊骨仿佛蝴蝶般,有种要振翅欲飞的美感。袍带垂落,更显得清瘦荏苒。

    外头的人不知道为何帝王突然发怒了,只见宫门紧闭,知道是长宁大人在里面。个个垂眸看鞋,后背出汗,只恨自己不是聋子哑巴。

    朱明炽大步下台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朕准你走了?”

    大手如铁般箍着她的手腕,有些疼。长宁眉头微皱说:“陛下逼问微臣实在是没有意义。”

    “微臣身边有男子伺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正如皇上有后宫三千,有锦衣卫神机营,与您来比的话,臣实在是不算什么。”她现在说话的语气都非常的温柔,“皇上以为呢?”

    朱明炽心里蓦地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冲击了他的心。

    长宁见他锐利的眼神,罕见地柔和了下来。

    帝王前半生受尽冷落,戎马上刀光剑影,取得帝位的过程也是血腥残忍。她大概所见他的柔和,雨夜里她没杀他,那夜他救了她。

    相比他的锐利,这样的柔和更为可怕,赵长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那句话取得了他的欢心,她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她听到帝王低哑的声音:“赵长宁——你为何这样说?”

   

朱明炽按下她的手,另一手搭着她的腰控制住她,继续问:“你在意朕的后妃?”

    长宁嘴唇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没有这个意思。但被帝王的双眸逼视着,竟然有些说不出来了。

    男人的嘴角微微地扬起,声音发哑:“回答朕。”

    “我……”赵长宁语气微顿,用尽满身的力气,却连不是二字都说不出来。

    看到她垂下的眼睫,朱明炽却是狂喜。

    世间上最好的事情就是爱而所得,你爱的人也爱你,这是多么妙的。就算朱明炽知道赵长宁未必喜欢他,只要她仍然在意,仍然关切——便可以被当□□来对待了。对于赵长宁来说,也许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但对于他来说。

    ——这个人何尝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许久后他微微笑了:“朕便这么可怕吗?你不说便罢了。”他的语气柔和了许久,也不跟她计较什么男宠的事了。放开了手,“朕对你也没什么要求,不要招蜂引蝶,不要背叛朕。别的你想要什么,朕自然会给你的。”

    长宁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朱明炽已经走回了龙椅,又拿起了朱笔,然后告诉她:“你二叔的调令下来了,调任浙江绍兴知府。”他又慢慢地加了句,“日后京城朝野,你升官无碍。”

    长宁听到这里突然抬头,朱明炽……是什么意思!

    赵承廉调任出京城,自然家里再无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在京,她若想升任大理寺少卿,也不是没有指望的。

    这个她当然知道,但是这句话是从朱明炽嘴里说出来的!这么说……他一早就算计到此事了,还是根本就是他的算计!

    赵长宁浑身僵硬,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

    她从乾清宫出来,此时天朗云低,她慢慢走着。只见一簇仪仗从她前面经过,长宁再次跪地行礼,从仪仗里走出个品阶颇高的太监,开口问道:“咱们太后有话,下跪何人?”

    “微臣大理寺丞赵长宁。”

    撑着华盖的宫人两边散开,一位戴九龙四凤冠,身着太后服制、五官秀美柔和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朱明炽的生母庄太后。

    她到乾清宫来看儿子,正好碰到了赵长宁。

    另有一位貌美女子虚扶她的手,头戴戴鸾凤冠,真红大袖衣,绣金鸾凤。按着宫人指点,长宁道,“太后万安,静妃娘娘金安。”

    庄太后一笑说:“我记得你,当年皇上被关在大理寺的时候,你帮哀家递过信。”这事说起来长宁还有些愧疚,太后对她异常亲和,大概是觉得她帮过自己儿子的缘故。但是庄太后的态度就更和善了:“可是有事要做,快去吧,别让哀家耽误了你的功夫。”

    旁边那位静妃娘娘也随着太后微笑,对她的态度也甚是和善。

    这时候乾清宫宫门打开,朱明炽被侍卫簇拥着出门,冷风吹得他袍带飞舞,片刻就走过来了:“……您怎么亲自来了?”

    静妃屈身行礼:“太后担心陛下忙得误了吃饭的时辰,臣妾才陪着来看看。”

    朱明炽就淡淡斥道:“天冷风大,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好,你不劝劝她,怎么容得她胡闹?”

    静妃看着朱明炽冷硬的侧脸,不由得就胆怯,声音更小了一些:“……臣妾知错。”

    赵长宁见识了两位他的后妃了。宋家那位宋应莲刁钻跋扈,这位静妃却娴雅安静,淡淡美人面。果然是姿容各异。头先他是二皇子的时候,连个想嫁给他的女子都没有,现在当了帝王自然是香饽饽,三宫六院里人人都要讨好,趋之若鹜……

    只是这静妃娘娘的神情哪里是对夫君的爱慕,分明就是遇到厉害的上级,话都不敢多说的样子。

    朱明炽又侧过头,对赵长宁说:“你先退下吧。”语气甚是柔和。

    赵长宁这才是真的退下了,她走远了回头看。朱明炽衮冕龙袍,静妃金凤鸾衣,倒是挺相称的。不过这位静妃娘娘估计不怎么喜欢他,估计是怕他都来不及。

    当然有的时候,他的确是挺可怕的。

    只是长宁觉得,她应该重新估计帝王对自己的态度了。

    她不想去想,正如不想一生都被此所禁锢,逃避去想这个问题。逃避不一定有用,但却很舒服。

    她轻轻地出了口气,迈步朝着宫门外走去,朝大理寺去。

    下午天气甚好,由沈练主持开例会,大理寺卿董耘在一旁监听。沈练开例会比较简洁,半个时辰就散会,只是比较……无聊。董大人都听得犯了秋乏,长宁分明地看到他眼皮子总打架。

    其实大多数人也没听,就看到董大人的下巴上的胡须,一点一点。很有趣,但无论怎么困,董大人的脑袋始终未曾倒在桌上过。这大概也是一门不可多得的本领了。

    这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司务,匆匆几步走到沈练身边,给了他一封信,低声说:“大人,百里加急!”

    沈练扫了眼场中走神的诸人,接过信打开一看,眉头顿时紧皱。竟然回身两步,将信放在了董耘面前。然后他看到董大人竟然睡着了……沈练嘴角微动,他开会有这么无聊吗。他低声喊道:“董大人……”

    董大人偷睡的本领大概是非常娴熟的,被他一喊就清醒了,沈练示意他看信。董耘才神色自如慢腾腾地打开信。随后他的神色就变了,渐渐地也脸色不好看了。

    场中诸人开始低声议论纷纷,两位大佬都面露严色,可见此事并不简单。但究竟是什么信函,为什么会百里加急送到大理寺来?

    董耘伸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今日散会。”随后又接了句,“寺丞、寺正留下来。”

    长宁与身边的徐恭对视一眼,徐恭随着别的品级不够的官员退下了。董耘将信在手指间翻来翻去,沉思了一会儿,才对留下的人说:“你们知不知道孟之州这个人?”

    孟之州?

    赵长宁听说过此人,乃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若说朱明炽有‘战神’之名,此人作战勇猛亦不亚于他,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名声,原是戍守开平卫的指挥使。有次周承礼跟长宁说过此人厉害,长宁当时还挺好奇的,竟然能让七叔称赞他一句:“我倒是没听过他,似乎也没听说有过什么胜仗。”

    周承礼就笑了笑,告诉她:“知不知道扁鹊答魏文王的故事?”

    这个故事赵长宁自然知道。魏文王问扁鹊家中谁医术最高。扁鹊答是大哥最高,能在病未形成时就防治,二哥其次,能在小病未发展成大病时就及时治好,他的医术是最差的,必须在病重的时候才能医治,但是因此大家都觉得他厉害,所以他的名气最大。

    周承礼说:“皇上派他守开平卫,他是做得滴水不漏,所以一直未有鞑靼敢作乱。说来可笑……竟然没怎么打过仗。”

    朱明炽能派一个人戍守开平卫,必然有他的道理。

    赵长宁当时没放在心上,直到今年夏天,倭寇再次作乱朝鲜李氏王朝。南方沿海加上朝鲜,一直饱受倭患侵扰,大明沿海还有浙江水师防护,朝鲜却一直是大明的贫弱附属国,一遇上倭患就没有办法,只能上书□□求救。

    以前先皇也未把朝鲜当回事,每每都是调派几万兵援助一下了事,倭寇打又打不死,朝鲜自己的水师又太弱了,年年卷土重来。今夏朝鲜使者再次来京。朱明炽终于不耐烦了,派孟之州增兵八万支援朝鲜。就此一役将倭寇打得片甲不留,倭寇本想趁乱逃跑,还被追上来的孟之州搞了个海上大屠杀。不过半月,倭寇递上求和信。

    后来他再去驻守开平卫,依旧做他的指挥使,但在朝野已经有名了。

    明显的,大家基本都知道他,议论一番之后问董大人:“董大人,究竟是怎么了?”

    “孟之州在开平卫杀了人,杀的不是别人,正是永平府的监察御史刘春霖。”董耘脸色仍然凝重,“你们可知道刘春霖?”

    若是孟之州可能还有人没怎么听说过,但这位刘春霖却是非常出名的,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监察御史隶属都察院,执掌官员纠察,不过官职很小,只是正七品的文官。刘春霖出名是因为他以一己之力,搬倒了坐贪永平府十多年的知府,再加上他一贯清廉,在民间是名声大噪。

    有人顿时也语气严肃起来:“这孟大人……怎么会杀言官呢!”

    就连皇上都不敢轻易杀言官,更何况还是个有青天之名的七品小官,随着群众出众的联想力,很快就够构造出个‘狗官为了掩埋证据杀死青天大老爷为自己洗脱罪名’的故事情节,然后群情激奋,不管孟之州究竟做了什么。也会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难就难在这里。孟之州闯入刘春霖家中,将刘春霖斩首在床,至于为了什么根本没有人知道,没人敢去审问他!只是此事已经惊动了民间,皇上迫于压力,只能让孟之州回京候审,把事情交代清楚。不过孟之州身份特殊,暂时也没有夺去官衔收押,回来后住在大理寺准备的私宅里,由大理寺主审,刑部联合副审。”

    董耘的语气可是说称得上凝重,“这件事必然不好审理,依皇上的性子,戍守边关的大将不可重判,但若是判轻了,群情激奋,恐怕也不能服众。到时候的主审官员是两头为难,里外不是人,一不小心恐怕就会落得一身骂名。”。

    董耘这还没有分析完,刘春霖虽然是个清官,但他家是保定刘家,他叔父是鸿胪寺卿。孟之州家虽无封爵,但其父兄皆从军任指挥使,恐怕也讨不到好。如此棘手的案子,竟然交到了大理寺的手上!

    董耘看了沈练一眼:“你必须推出个人来做主审。”

    沈练虽然面冷心硬的,但实则护犊子,手底下的人一个都不想推他们出去受这个难,上前一步问:“董大人觉得下官如何?如此棘手,怕下头的人做不来。”。

    董耘却摇头,道:“你仕途坦荡,莫要为这种事毁了自己。”他其实自己也很犹豫,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赵长宁身上。

    长宁早知道就是如此,董耘一直因为当初的事跟她关系不好。

    董耘叹气:“赵长宁,我虽跟你有些过节,但也不是存心想害你。只是此事除你以外再无合适人选了……”

    其实赵长宁并没有想太多,是不是公报私仇根本不重要,董耘发话了她就必须要答应。她说:“大人不必多言,既然您交给下官来做,下官也自然同意。”只听赵长宁已经答应了,沈练也不好再说话,微微叹气站在一边。

    董耘应该还是有牺牲赵长宁之意,谁让董耘最不喜欢他。

    再者赵长宁的二叔刚被边贬官,家族式微,董耘这也是光挑软柿子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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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大理寺散会之后, 沈练将她叫了过去。

    他的窗檐下养了只文须雀,正在笼子里啄水, 听到开门的动静仰起了脑袋。因长了对八字胡,看着格外神气。

    沈练敲了敲桌子, 道:“我跟你说说孟之州的事。”

    长宁才回头, 立刻表示凝神细听。

    沈练抓过太师椅坐下,沉吟片刻说:“……孟之州这个案子的确是很棘手的。寺卿大人把这个案子交给你, 却也是为难。”

    长宁笑叹:“若是不棘手的话,您跟董大人也不会为难了。”

    沈练摇了摇头:“孟之州这个人冷漠跋扈,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在永平府地界上,此人说话比知府还管用,所以斩杀了刘春霖,竟连个敢捉拿他的人都没有,要不是传回京城群情激奋,皇上被逼无奈也不得不让他回来受审。就是回来了, 指挥使的官衔还保留着,根本奈何不得他。你审问他的时候也要格外小心, 莫惹怒了他。”

    长宁鲜少听到沈练跟她说这么多,道:“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练嗯了声,“庄肃后天会回来,你跟他一同去孟之州那里, 有他在,孟之州不会太为难你。”

    说完又加了句:“皇上其实根本不在意一个言官的死, 但激起民愤也绝对不是件好事,所以必须拿出个交代来,明白了吗?”

    长宁拱手应喏,才从沈练处退出来。

    这个孟之州却是来得快,第二日长宁去大理寺,却发现一大清早的,本该人烟稀疏,大理寺路两侧被百姓包围,她下了马车问正在门口等她的徐恭:“这是怎么了?”

    徐恭像斑鸠一样的四处张望着,回她:“半个时辰前就围起来了。都等着要骂孟之州的。”

    长宁奇道:“刘春霖不是永平府的监察御史吗,怎么京城也有名气?”

    徐恭笑了笑:“您是不知道,咱戏园子里演青天转,刘春霖有出‘智斗恶知府’,孟之州要是一露面肯定会被百姓砸的。”说罢又拉了她的手臂,“您快些进来,要是知道是您主审,路口肯定被请愿的堵得水泄不通。”

    长宁进了大理寺,随即铜铆钉黑漆大门就合上了,她问徐恭:“孟之州已经到了?”

    徐恭答:“到了,供得跟祖宗似的在后院待着,庄大人让您先过去跟他聊几句。”

    两人到了后院,只见门口把守的竟是带刀着胖袄的官兵,见到两人过来,立刻上前一步拦下:“指挥使大人在里面休息,闲杂人等不可惊扰。”这些应该是孟之州从开平卫带回来的亲兵,看样子排场还挺大的。

    徐恭上前道:“我们大人是大理寺丞赵长宁赵大人,是来审理案子的,劳烦二位通传一声!”

    这二人却语气冷硬地说:“指挥使大人一路到京城舟车劳顿,尚在补眠,暂不见外人!”

    徐恭被他堵得一气,语气也不那么好了:“指挥使大人纵然是劳累,但此次回京本来就是受审的,又不是回来睡觉的……”徐恭说到这里,赵长宁伸手一拦他,让他退下些。

    在边疆称王称霸的将军,岂是好相处的,徐恭别自己惹火烧身了。

    她淡淡地朝着屋内道:“孟大人想必觉得在下官微言轻,不必一见。下官也觉得如此,既然是这样,那下官也觉得没什么帮大人洗刷冤屈的必要。大人尽管在京城耽搁下去,反正耽搁的不是下官的时间,耽搁的是大人您的名声,还有边疆的安危。”

    说完头也不回,便转身离开。

    徐恭被他们家大人的一番壮语所折服,追上他们大人的步伐,还没来得及劝大人三思,这么尥蹶子是会被沈大人骂的,就听背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传出来一个浑厚而冷淡的声音:“赵大人……留步。”

    徐恭被请进去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他跟在大人身后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下人端来了一杯清茶。

    对面正坐的就是极为出名的孟之州孟指挥使,徐恭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比想象中的年轻很多,看起来给人一种不过二十出头的感觉,一对如刀一样锋利的长眉,又年轻又凌厉,五官俊秀,栗色皮肤。随意地披着件袍子,正在喝粥。

    而且喝得很慢,一勺粥吹三口气,才慢吞吞地喝下。

    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年轻了,唯有周身凌厉的气质,才让人感觉出这确实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

    赵长宁想起了七叔评价此人的一句话:桀骜不驯。她越看越觉得难怪他跟谁的关系都处得不好,因为实在是有点欠抽。

    如果他要是知道外面这么多老百姓要对他喊打喊杀的,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淡定地喝粥。

    孟指挥使喝了小半碗粥,把他面前那碟咸鸭蛋往前推些:“赵大人吃个蛋吧?”

    那咸鸭蛋比普通鸭蛋小了一圈,蛋白细嫩,蛋黄如流丹,松沙多油,都对半切开,带壳地摆在盘子里。

    赵长宁嘴角微动:“不必了,等孟大人吃完我再问吧。”

    孟之州道:“大人不必问了,无可奉告。”他用筷子夹起咸鸭蛋黄吃,咸油和蛋白放到粥里配着吃。徐恭莫名地咽了咽口水,发现自己竟然看饿了。

    人家在吃早饭,赵长宁也不能把他当成疑犯来审问。而且外面全是他的亲兵,她这里敢压着孟之州给她下跪,孟之州的亲兵就敢把她的脑袋砍下来给孟之州当球踢。

    孟之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反正没人能奈何他。

    “大人如此态度,杀刘春霖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恐怕也问不出来。我问不出来不要紧,但是是百姓是怎么看待此事的,您出去看看便知。大人莫要小看民意,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大人是否明白?”

    孟之州吃完了早饭,接过热帕子擦手,冷笑道:“有种让他们闯进来,我随时恭候。堵在门口伸张正义,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他站起身来,淡淡道:“我念你为官清廉不惹是非,所以叫你进来坐坐。别的你也不配知道,便是叫庄肃来也没用……走吧。”

    他吃完了早膳,站起来伸了个腰,才往里屋走去。

    徐恭从未见大人被人这样无视过,一时气愤就要理论,赵长宁却是忍了忍,拉下他。

    “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了。”她拉着徐恭走出来。

    徐恭气道:“还没见过排场这么大的,即是杀人就该偿命,怎么他还跟没事儿人一样,架子比谁都大。”

    “开平卫位置险要,驻守的军队非常关键。”长宁看着日光透过枯桠落下来,淡淡地道,“天下能镇守此关的最多不过三人,孟之州心里清楚得很,没有人敢治他的罪。”

    徐恭听了长宁的话也是一怔:“即是如此,那您怎么向董大人交差呢?”

    “再等两天,他是案犯,必然比我们更着急解决这件事。”长宁准备派人前往永平府探探底。又想起门外的百姓,“……派人把他们都驱散了,堵门口像什么样子。”

    话虽是如此说,但孟之州这种丝毫不配合的态度,还是让人心情很不好。

    搁赵长宁身上,孟之州究竟要不要洗刷冤屈关她什么事!要不是董耘把这个差事交到她手上了,她才懒得过问。

    倒是庄肃听说后亲自前去,却在孟之州那里吃了闭门羹。人家一整天地在院子里练箭,射柿子树上新挂的柿子,见都没见他。庄肃也回来跟沈练抱怨说:“……军功没多少,架子都要顶到我脸上来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狂?”

    沈大人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出来?”他随手给自己的文须雀喂了一把小米。

    “没有。你还是别派小师弟去碰壁了。那孟之州实在太狂,没人制得住他。”庄肃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今年估计也没有柿子吃了。”

    沈练又长叹口气:“行了,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叫司务打盆水进来,他要洗手进宫一趟。

    这日准备从大理寺下班的长宁本来正想从丝绸胡同里穿出去,却被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挡住了去路。

    车后的锦衣卫簇拥一字排开,干脆把路完全堵住了。

    长宁下车站定,看到里面走出来个人,身披灰鼠皮大氅,表情冷漠,不是陈昭是谁。

    “陈大人今日颇有雅兴,竟然来拦赵某。”长宁对他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微微一笑说,“青天白日的,大人有何贵干?”

    “陈某伤了赵大人,赵大人又害陈某被皇上罚跪。如此一说来,我们实则恩怨已经分明了。”陈昭淡淡道。

    赵长宁就一笑:“陈大人当真觉得已经恩怨分明了?”

    陈昭却不再接这个话了,转而说:“坊市胡同有家扫雪茶社,供顶级碧螺春,不知道赵大人感不感兴趣?”他问了之后又接了一句,“当然,赵大人就算不感兴趣,恐怕也要跟我走一趟的。”

    扫雪茶社,此茶社背后的主人实则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宋大人,往来的也是顶级文人雅士。

    侍者将陈昭迎到了二楼的雅间,锦衣卫立刻将二楼守住,不许任何人再上去。侍者一看这位身份不凡,脸色也煞得很,搞这么大排场难不成是来砸场子的?于是有些迟疑。

    陈昭见他不动就冷冷道:“还不下去?”

    侍者还是未动,又看了赵长宁一眼,长宁才道:“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快叫你们罗掌柜亲自上最好的茶来招待。”

    侍者跟赵长宁是认识的,如此才躬身,语气轻快:“那赵大人您请稍等!马上就来。”

    赵长宁才坐了下来说:“此茶社的店主我认识,若陈大人早说要来,我就知会一声了。”

    半柱香的功夫,罗掌柜亲自奉了茶上来。给二位大人恭敬地奉了茶,低声凑在赵长宁耳边说话。说的是什么陈昭听不到,只见长宁微一摆手,似乎示意了什么。这位罗掌柜才带着人退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长宁端起紫砂壶给他倒茶,淡淡道:“我知道陈大人找我为什么。”

    陈昭这时候才笑了笑:“赵大人聪慧无比,既然已经知道用一个‘蛮’字来刺激陈某,想必是知道些什么的。我只想问赵大人一句话,这个‘蛮’字——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眼神竟然有些凌厉。

    长宁抬头:“让我回答大人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但是大人也需要告诉我一件事。这个‘蛮’与大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陈昭听到长宁的话就沉默了,似乎不太想说,长宁喝茶,补了句:“大人若不说,我恐怕也只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即便陈大人再怎么逼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陈昭捏紧茶杯,才缓缓松开:“也并非我想隐瞒,只是说来艰难。我有个小我六岁的胞弟,小名便是蛮儿,只是他两岁的时候,被我家里的一个姨娘陷害至今下落不明,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我母亲也因思念他过度,这些年郁郁寡欢,如果你有任何他的消息——”

    其实陈昭说到这里的时候,赵长宁是恍惚了一下的,虽然她看上去仍然平静,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原来陈蛮真的是陈家的孩子,一个差点受冤入狱,自幼饱受贫寒疾苦的人,竟然是陈氏子弟,锦衣卫指挥使的亲弟弟。

    她定定地看向陈昭:“你当真想他回去?”

    陈昭听到这里,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喜悦:“他真的还活着?他在哪里?”

    看到一向面色阴沉的陈昭这个样子,赵长宁轻轻道:“陈大人不用太高兴,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他是谁。”

    陈昭听到这里,手就按住了放在桌上的绣春刀剑柄,赵长宁微微一笑:“陈大人若杀了我,恐怕就更不能知道了。”

    但陈昭仍然没有放松,冷冷地看着她。

    “陈大人也不用急于一时,你也可以自己派人去查。但如果你当真想要他回去,就不要太轻举妄动。”赵长宁起身准备离开,她自然不能立刻给陈昭说陈蛮的下落,这毕竟是陈蛮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站住。”陈昭也没站起来,而是慢声叫住她,“我来找你不止为此事,有个人要见你。”

    这个‘他’指的是谁其实是不言而喻。

    长宁被他带出了茶社,只见前面到了一个宅院。

    她倒也不怕陈昭使诈,下了马车跟在陈昭身后进去了。

    陈昭还没讨厌她到非要杀他不可的地步。就算真要杀她,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请她走,这个她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这宅子是三进的门,每一进都护卫重重。进门之后,长宁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屋檐洞眼,她看过一些机关布置的书,知道多半布置着筒箭。大明的时候,武器研发其实已经非常先进了,这个宅子的安全级别是不言而喻的,若不是陈昭领着,她恐怕一道门都进不来。

    院子里面倒是非常的风雅,布置了疏木假山,泉眼流出一条溪涧,从草木之间穿过。漏窗外植两株芭蕉,长宁一眼就看到一座凉亭,亭下摆了桌,身着玄色衮冕的帝王在喝酒,四周寂静无人。

    而她回过头的时候,发现领自己进来的陈昭也不见了。

    坐在凉亭下的帝王向她招了招手。

    长宁缓步向他走过去,正要行礼,却被他止住了:“不准跪。”

    他说不跪就不跪吧,她也不是非得跪了才能舒服。

    朱明炽精壮高大的身边穿着件玄色常服,即便是常服,也有暗银色叶纹绣在袖上,动作之间颇为尊贵。他稳稳地给赵长宁倒茶,问道:“……在大理寺遇到什么麻烦了?”

    长宁抬头看他。他只淡淡说了句:“朕是天子。”

    这四个字他究竟想说明什么,长宁不知道,她仍然不说话……

    朱明炽也没有解释,抬头吩咐外面,“去把孟之州叫过来。”

    孟之州很快就过来了,他穿着件藏蓝的袍子,穿着皂色长靴,给朱明炽跪下行礼:“微臣孟之州叩见皇上。”随后抬头就看到了赵长宁,她站在帝王的身边。

    原来他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皇上……”长宁正欲出言,朱明炽一边喝茶一边说,“朕在这儿看着,你问他就是了。”

    浅淡的夕阳落在他的肩侧,帝王的侧颜俊毅而坚冷,他长得一点都不温柔,若是再沉下脸说不定还能吓哭小孩,但就这个时候显得温和。长宁的眼神着实有些复杂的。

    孟之州则相当复杂地看了赵长宁一眼。

    当年朱明炽在边疆打仗的时候,二人曾交情过硬,所以朱明炽登基他也是拥护者。倒没想到……这小小的大理寺丞,值得他亲自出马!孟之州的眼神在赵长宁的脸上游移片刻,此人究竟何德何能?

    “此事你也不要拖延了。”朱明炽冷冷地看他一眼,“上折子给你请罪的可多得是,不过都被朕压下来了。别以为你有个开平卫指挥使的位置就高枕无忧了,那帮人可随时准备致你于死地的。朕叫你回来一方面是迫于压力,一方面也是想让你自己澄清,背负个斩杀清官的罪名你以为是好玩的?以后史书会怎么说你?”

    孟之州再这么桀骜,也不可能反皇上的话,他微低头道:“皇上,我不说自然有我的道理,他们只管说便是了,我也不在乎。”

    “孟之州!”帝王语气一沉。

    孟之州冷笑:“他们若有这个能耐,便自己去守开平卫,我在边疆吃了八年的沙子,如今想杀个人也要看人脸色,有什么意思?”

    赵长宁听到这里,不禁也暗自佩服——孟之州简直是作死的人才,她至少没见到过谁敢当面忤逆皇帝的。

    朱明炽跟孟之州明显挺熟的,这话虽然过分,他却没有真的生气:“吃了八年的沙子,性格也不改改——行了,朕今日不逼问你也要问,你想耗,朕也没有那个耐心。”

    话说到这里,朱明炽指了指另一石凳,“坐下来,边吃边审。”

    话说完就有人去传膳,不一会儿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孟之州借故先离席了。亭下只余长宁和帝王,朱明炽默然不语,长宁片刻开口:“孟指挥使倒是挺有性格的……”

    “没你有性格。”帝王看她一眼。

    长宁嘴角微扯,朱明炽这是什么意思……

    有个小厮正好端菜上来,正好打断了她说话。长宁的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他放菜的一刹那,袖中有银光闪过。她的瞳孔极具一缩,那道银光是正朝着她来的!只是刹那已经来不及反应,“朱明炽!”她几乎本能地突然喊了一声。而朱明炽动作更快,他单手就将赵长宁往他身后一推,瞬间便伸手去挡。

    长宁整个被他挡住,视线蒙蔽在他的衣襟之下,随后她看到帝王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惊魂甫定地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一把拉过他的手,然后厉声道:“护驾!”

    那人立刻就要吞服□□,此时暗处一支箭破空而出,将他的手射开。同时暗处的锦衣卫扑上前,按住此人的肩膀将之手敷在身后。

    而赵长宁低头去看,只见他的右臂肘上一寸,小箭已深入筋肉,只留羽簇在外,血很快就晕开了衣裳。她鼻尖一酸,托着他的手臂道:“派人去请御医来!”

    长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朱明炽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了这箭。但看他脸色不好看,就知道这箭必贴骨刺过,若非他有超常人忍耐的毅力,早便喊痛了。但是他没有,仅仅是很平稳地说:“不许惊动宫中,让陈昭封锁宅院!”

    见长宁凝视他的伤处,朱明炽微微一顿,低哑着声地问:“吓着了?”

    长宁抬头的时候,她的眼眶是微微红的,不知道是哪里触动了一些她的心思,她的心思这么的不好猜,给银,给权势,她自己说了想要的——但都没有什么触动的样子。偏生这样狼狈的时候,她似乎有些触动了。

    因为方才自己喊了他的名字的,仿佛是要朱明炽来救自己一样,而他因此还受了伤。

    “没有。”长宁说了两个字,要他坐下来,“御医再等一刻钟就会来。”

    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眼眶就一直泛红,然而泪水会不掉。只是那个神情,便足够让人揪心。帝王看了她片刻,他不想说自己是心疼。因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怎么哄她。伤的又不是她,又不是她疼,为什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他甚至没顾及身边的锦衣卫,伸手将她按进了自己怀里,只是声音仍然有些异样:“朕无大事,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赵长宁只是声音有些发抖,因为他有伤的那臂搭在她身上,她甚至不敢推他,她重复一遍的时候,鼻尖的酸意就越发的明显了。

    帝王不想更惹她,哄了她一声:“好、好,你没有哭。”

    很快孟之州和陈昭二人已回来了,两人脸色都难看的可以,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特务头子。另一个是开平卫指挥使,坐拥八万兵马,这一生就没打过败仗。眼皮子底下竟然混进来了刺客。不仅是将宅院团团围住,一一盘查过往的人,还直接从金吾卫、神机营调派了人手,将附近的街道也封锁了,随后五城兵马司的人一到,半个京城都戒严了。权势第一人遇刺,那岂是可以说着玩的。

    屋内许太医用剪刀剪开了帝王的袖子,自箱中拿了把柳叶般的小刀,对朱明炽说:“皇上,此箭有倒刺,不可强拔,只能破开血肉取。可能有些疼,您稍微忍着些。”。

    朱明炽的神色是平静的,毕竟是从战场上过来的人,颔首道:“取出再说,不要耽搁,此箭应当是淬毒了。”

    许太医不敢耽搁,小刀在油灯的火苗上撩过,等不再烫了。他才用刀沿着箭身往下开。刚探到肌肤的片刻他顿住了。长宁在旁
看到刀尖落在坚实手臂的血肉上,刀尖刺破,突地冒出血来。

    刀顺剑身破开了些,这样活生生的疼,平常人怎么忍得了。更何况还要把这血淋淋的箭,附骨拔出,许太医已经尽量快了,刹那帝王仍然皱眉闷哼一声。

    许太医立刻用上好的金疮药敷上,然后以纱布包扎。

    长宁在一旁,紧紧地抿着嘴唇,从刚才开始到现在,她几乎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包扎完毕之后,朱明炽便屏退了人,见她低着头,伸手将她的下巴略微抬起一些,其实他的手不如往常有力。但看到她一直微红的眼眶,他的语气比更柔和的时候还要柔和:“——说没哭,样子比哭还难看。可是心疼了?”

    赵长宁本来应该反唇相讥,她怎么会心疼的。但是自责令她说不出话来。

    但是哭或者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也决不是她的性子会做的事。她不想让朱明炽看到她这个样子,别过头。却被朱明炽一压着,然后抱到了怀里:“……不要这样,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好,你告诉朕,但是不要这样。”

    长宁轻轻地吸了口气,她说:“陛下何必为我挡这一箭?”

    朱明炽看着她,那一瞬间,仿佛是如镜湖面突然投下无数石头,荡起千层浪花,再难平静。一股说不出来的麻痒之意升腾而起。以至于他有种战栗的、抑制不住的奇怪冲动。

    这个人一直是不可触及的。偶尔对他有些温情,却又屡次冷淡无情地害他。因为无法捉摸,他想将这个人握紧在手里,又怕太用力会将她捏坏,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不甘心。

    帝王也会无力。

    就像他以前喜欢翠鸟,关在笼子里养,养得再久,笼子一打开它还是会飞走的。

    但若是鸟儿心甘情愿的站在他的手上,与他偎依,吃他喂的食物,又怎么会想禁锢鸟儿的自由呢。必定千金万金的捧到她面前,求她一笑。

    朱明炽突然地想到:老子也许还有点昏君的潜质。

点评

转身_刹那  赵长宁到底懂不懂皇上的心啊,唉  发表于 2017-8-29 15:59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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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朱明炽渐渐收起了笑容, 他淡淡道:“你叫了我。”

    二人由此陷入了一阵沉寂。

    朱明炽的神色平静,接着又说:“朕若不给你挡了, 你这身子骨,却也是受不起的。”

    赵长宁没有说话, 并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是还想着朱明炽突然护她的情景。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话都冲到了嘴边, 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半跪下来,衣摆垂落在地砖上,拧了热帕为他擦拭手臂。朱明炽自上而下地看她的时候,看到她的睫毛疏朗浓密, 眼眸像是初冬的清晨,寒潭上起了淡淡的白雾,冷淡而朦胧。

    热气氤氲而起,朱明炽受伤的手突然反手抓住她, 不要她动。赵长宁也没试图抽动, 她只是缓缓地叹气:“我欠陛下的越来越多, 怕是还不清的。”

    朱明炽嘴唇一勾:“这么简单,一句话便了事了吗?”

    长宁听到这里一笑,然后直起身:“陛下想要什么?”

    这倒是把朱明炽问住了,他要什么?赵长宁这样冷淡而捉摸不定的人,如此两人在一起, 多半就是他在强迫她。他想要她依赖自己,想她心甘情愿地在自己怀里, 但这样的想法几乎是奢望。赵长宁会依赖他?那还是杀了她比较直接。至于她的爱更是奢望。

    他沉默而忽然一笑:“想来朕坐拥天下,什么都有。却只有一样还没有的。”

    长宁仍然听着。他的确什么都有,此话不错。

    朱明炽继续说:“……朕还少个孩子,日后这江山,总不能拱手给他人。”

    赵长宁心下一震,只是面上未露分毫。

    继承他大统的孩子,自然是皇后所生嫡子。他想说什么?

    “许是陛下后宫去得不多,自然还无子嗣。”赵长宁接了一句。

    但她却不知道,朱明炽凝视她的目光正变得锐利而深沉,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

    两个人的孩子,这是多么奇妙的东西,血脉相连的产物,比任何一种方式都来得亲密。也许是他想要更多维系两人关系的东西。

    或者更贪婪更深沉的想法,想要她完全地属于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让一个女人属于自己,他可以娶他,从此后他就是她的天。但是他不能娶赵长宁。那么他想要两个人的孩子。

    帝王抓住自己的手往上一拉,靠在他身上,长宁罕见地未有任何反抗。然后帝王伸手贴住了她的小腹,他的大手几乎可以挡住她的腰了,缓缓地摩挲着。“……这怎么倒是没有动静,朕也疼爱你不少。”

    帝王低沉的语气似乎是很遗憾的,罕见的温柔。

    长宁身体紧绷,自然不可能有动静,她每次都会服汤。

    宫中的规矩,嫔妃若是侍寝,未赐汤药,便是要嫔妃有孕。私下服汤药是欺君之罪。

    她从不敢对朱明炽提起此事。

    朱明炽如此的期待,难以想象如果他有天知道了,会不会暴怒。

    倘若她现在还不懂朱明炽的意思,当真也是白长了这么些年。她明白却不点穿,这是聪明人的做法,朱明炽也不会明说……他不是那种喜欢说什么的人。他只会理所当然的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占有。

    “……也许是疼爱得还少了。”朱明炽的声音有些许笑意。赵长宁顿时僵硬,伸手便推开了他。

    谁想却是一下推到了他的手,他本来还是笑着的,因为这个动作脸色突然变白了。

    高大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有些蜷缩。

    赵长宁方是失神了,反应过来见他疼得厉害,于是拉住他的手:“是不是很疼?我方才没有注意到。”

    他紧闭眼睛久久不说话。

    长宁于是又问:“……你好不好?”

    朱明炽缓过劲儿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仿佛在安慰她:“朕无事。”又加了句,“朕虽然久征沙场,但毕竟也不是铁打的,受伤的时候,你动作适当轻些比较好。”

    长宁就笑了,也觉得是自己反应过头伤着了他,她轻轻说:“好。”。8f468c873a32

    她抬头,看到朱明炽静静凝视她的笑。两个人都静了很久,他才说:“若我真的有事呢?”

    这句话是如此的直接而犀利,长宁就怔住了,半晌她说:“微臣恐怕难逃一死。”

    朱明炽听这话也笑了,他淡淡地说:“只要有朕在一天,你就不会死,没有人敢让你死。赵长宁,你肯定是明白的。”

    夜色如水,赵长宁从屋内出来。

    空旷的天空,下弦月发出淡淡的光,陈昭看到赵长宁出来了,目光复杂。自上次朱明炽突然半夜带人进都察院,还让他罚跪养心殿,他就觉得不对。

    难怪他能如此年轻便得了大理寺丞之位。

    他从头到尾打量赵长宁,等赵长宁走过来的时候,淡淡说:“大人可知道,宫中多少嫔妃有宠?”

    长宁看着他问:“陈大人想说什么?”

    陈昭语气冷淡:“大人比我明白,明明是臣子,为何要以色侍君主。大人是读书人,莫要污了圣贤的名声。卑职只想劝大人一句,切莫惑乱朝纲,历来这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这些话都很刺耳,但赵长宁置若罔闻,只是整理自己的衣袖:“我做什么事,与大人何干?”

    陈昭却不想他是个恬不知耻的人!

    难不成张开腿取悦帝王,就是为了今天的位置?帝王也当真顺应地被他蛊惑了。

    陈昭看赵长宁那张脸,当然他确定,就是在朱明炽的后宫里,也找不出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赵长宁并非那种脂粉气的美,相反玉一般漂亮而皎洁,眼神清澈,肤色胜雪。气质其实相当的清冷,叫人一看就觉得应该是个相当正派、淡泊名利的人。忍不住产生亲近的好感,又不会想亵渎。

    自然,现在这张脸在他眼里突然有了妖气。

    人不可貌相,此人竟然是惑乱君主的佞臣!

    其实那瞬间陈昭握紧了自己的刀柄。他对朱明炽极为忠心,皇上屡次为他犯戒,多加纵容,这样的妖物就应该被杀了!

    “赵大人,别怪我今天没有提醒你。”陈昭压低声音,“倘若让我发现你半点扰乱圣上的意思,我便叫你做刀下鬼!”

    赵长宁知道在陈昭心里自己现在是什么形象,估计就是汉哀帝的宠臣董贤之流。

    她并不是很在意。

    难道告诉他自己是被帝王胁迫的?何必呢,误会就误会吧,陈昭有本事杀了她好了。

    “我劝大人还是先别计较我的事,”赵长宁说,“方才逮到的那名刺客在什么地方?”

    陈昭没有回答她的话。

    长宁笑了:“陈大人,审案犯还是我的专长,这时候可不是置气的时候,带我去吧。”

    其实赵长宁一直在怀疑,刺客何必如此千辛万苦地潜入这样一处戒备森严的宅子杀她。想杀她什么时候不能杀,马路牙子上,大理寺里,还有跟筛子一样到处是漏洞的赵府。

    她这样一个小官,触犯谁的利益了?非要杀了她不可?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陈昭没有坚持多久,赵长宁说得很对,审案犯人家是专长。他们刚才也审问过他为什么要刺杀赵长宁,谁派来的,但那人到现在还没吐一个字。

    他带赵长宁到了后罩房,后罩房重兵把守,那人被缚了手臂,扔在一堆废弃的桌椅上,奄奄一息。

    只有一把椅子,赵长宁先坐了下来,看到陈昭面容一僵,立刻笑道:“下官失职,陈大人想坐?”

    “不必,你快审吧。”陈昭懒得计较,站在她旁边。

    赵长宁不过是跟他客套,既然他说不用就算了。她叫人把那人提起来,只见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色煞白,但是目光锐利,凶狠地盯着二人。

    她见旁边有茶,倒了杯来喝,问陈昭:“你们动刑了?”

    审讯怎么能不动刑,陈昭没回答。

    赵长宁也不在意,继续说:“既然胆敢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行刺,想必是受尽折磨也不会招的。”她对犯人笑了笑,“别怕,我是读书人,不动刑。我只问你问题。”

    陈昭并不觉得赵长宁能问出什么,酷刑拷打还不肯招,她有什么办法?

    对方明显并不在意赵长宁说了什么,被人按着头,只是闭上了眼睛。

    赵长宁见他不听,笑了说:“想必混进这里,你少不得要费功夫。其实想杀我大可不必,我家的书童下人都挺不聪明的,你就算在我饭菜里下□□,他们也未必发现得了。说来是不是很奇怪,这里戒备森严,你冒死进来杀一个小官,实在是得不偿失……”

    “其实,你想杀的根本不是我。”赵长宁突然道。

    而那人霍地睁开了眼睛。

    “你想杀的另有其人,只是此人有大批的亲兵守卫,吃食也绝不会假别人之手,你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赵长宁继续说,“到了这里,才能借着传菜有机会接近……但是没有料到我突然出现在这里,而那个人借口避开了。于是,你将我错认以为是孟之州了。”她倾身,声音柔和地问,“你想杀的是不是孟之州?”

    那人却仍然冷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长宁却笑了说:“我方才说孟之州,你神情有异,这可做不得假。其实你何必倔强,天下的酷刑千千万,不知道你承受得住几种。我既然已经猜到了,你何不从实招来?”

    那人瞳孔微微一缩,冷笑:“原来闻名京城的赵大人也不过如此,方才说了不动刑,现在却出尔反尔!”

    赵长宁道:“这可是阁下误会了,我的确是不动刑的,只是让别人动而已……更何况,即便是我出尔反尔,阁下又能怎么样呢?”

    陈昭在旁听着,却见赵长宁起身走了出来,陈昭跟着她出来。随后长宁转过身:“刑罚便如同药,要对症下药,对这样的人,陈大人不如让下人这般刑讯。”她轻轻说了个法子,“……如此一来,不怕他不认。”

    陈昭听了后沉默,一言不发地又回去了。

    长宁在外面坐了片刻,只听哀嚎声减弱,陈昭走出来了,到长宁面前顿了顿说:“……的确是来杀孟之州的。”

    他又说:“想不到赵大人也是心性狠毒之人。”

    显然,赵长宁此人不仅的确有才华,该狠心的时候他也狠心,这样的人物,究竟是怎么躺在君王身下的……看着赵长宁淡然的侧脸,陈昭无法想象,这样的肤色染上艳色是什么情景。

    其实长宁并不是不擅用刑,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些罢了。

    “既然问出实情,劳烦陈大人让此人画押,我有用处。”赵长宁并未接陈昭的话。

    陈昭招手,叫了个戴着方巾的男子过来,低声嘱咐他去准备,等证词送到了长宁手上,他在背后淡淡说:“赵长宁,倘若你将这些心思用在陛下身上,我饶不得你……我饶不得你,想必你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的。”

    赵长宁脚步微顿,什么都没说。

    证词她很快就叫人送到了孟之州那里,没有亲自过去,而是先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长宁神清气爽地到了大理寺,只见她号房的隔扇大打开,孟大人正拿着证词,大马金刀地坐在她的椅子上,他的人将门口团团围住,场面震撼,非常有蓬荜生辉的感觉。

    徐恭给她使眼神,一边走过来道:“孟大人等您许久了。”

    “哦?大人有事?”长宁笑着问。

    孟之州抬起头:“赵大人还算有几分本事。我今天,是来跟你说刘春霖的案子的。”

    这就是赵长宁的目的,孟之州不愿意说,那现在有人要杀他!她倒是想看看孟之州还愿不愿意说!

    赵长宁先没回他,而是对外面招手:“叫人开堂,”她才回头对孟之州说,“孟大人,咱们开堂审理如何?”

    他这是借着杆子往上爬,真把他当犯人了!

    孟之州身边有人不干,孟之州眼神示意不准妄动,答应了赵长宁:“……不许围观,速战速决。”

    事实证明孟之州有些先见之明,听说赵大人要审理孟之州,大理寺众人都到审问堂来围观,可惜不准入内听,只能在外面张张耳朵,听个只言片语。好事者搬来了板凳,踩在上面往里面看。

    大理寺右少卿庄肃过来了,眉头一皱:“怎么在门口堵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大家纷纷让上司,讨好道:“大人,赵大人竟然说服了孟之州受审。我们可是好奇得很!”孟之州杀刘春霖是桩奇案,早就在京城传遍了。

    “那也不能堵,都给我滚回去!”庄大人一声呵斥,众人只能搬着小板凳离开。庄肃见人散去后,施施然地走入了审问堂内。

    众人只能默默咽口血,大人,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庄肃自然也是好奇,赵长宁是怎么劝动了孟之州受审的。

    他进来后长宁便起身,把主审的位置让庄肃,庄肃笑呵呵的:“不必不必,我来旁听,孟大人不介意吧?”

    实际上孟之州几乎没有看庄肃,他微微颔首,等了片刻之后,他开口说话,语气冰冷:“我杀他,他也该死!”

    庄肃示意赵长宁一眼,赵长宁也知道他的意思,问道:“孟大人可愿意细说?”

    孟之州摆手,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大人,你是个清官。”他看赵长宁的眼神一瞬间有些犀利,“你觉得一个清官能否做尽天底下的善事,也能做恶事?”

    赵长宁片刻没有说话,庄肃笑了声:“这是自然的。”

    孟之州就继续说:“刘春霖便是善事做尽,但做的恶事也不少!此人性喜童子,家中除了蓄养妻妾,竟还有八、九岁的娈-童……”

    庄肃神情还是自然,这种事在官绅中并不鲜见。

    又听孟之州继续说:“……他买到府中的娈童,有次还搞出了两条人命。不过他虽行事不检点,弄得永平府乌烟瘴气,却也没犯到我,还不至于让我杀他……直到有天,他倒卖永平府的军力部署被我发现。”孟之州说到这里,眼神更是冰冷,“我截获了信件后,就带人冲进他的府中。你猜如何?他正在他姬妾的肚皮上颠鸾倒凤,我一刀就砍了他的头。”

    跟小妾颠鸾倒凤被杀,这位监察御史也是死得特别。原孟之州是因这个才斩杀刘春霖的,长宁点头问:“那我还有个问题,孟大人为何不早说明白?倘若如大人所说,大人岂不是平白被冤枉了?”

    孟之州摇头,他淡淡道:“开平卫出叛徒,此事我不想外传,会动摇军心。”

    开平卫的位置的确很重要,孟之州自然有他的道理。

    长宁沉默,然后问:“孟大人,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究竟是谁要杀你?”刘春霖不过是个小官,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来杀个武功高强的边疆指挥使。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孟之州淡淡道,“否则不会告诉你这件事。我这人脾气不好,一生树敌颇多,但想想恨到非要杀我的,似乎还是没有的。要说是挡了谁的路,我一向戍守边疆,朝廷什么大员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更是无稽之谈了。”

    长宁目光微闪,陷入了思索。

    他二人的审问如同打哑谜一般,庄肃没太懂,什么要杀孟之州?却又听赵长宁说:“下官有个疑问,刘春霖此人我虽然不了解,但据大人描述,此人生性荒唐,却是个聪明人。若说图财,他能得到钱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为何非要犯下通敌叛国这等滔天大罪?”长宁说完之后,看到孟之州陷入了沉思,明显的脸色有些变了。

    于是赵长宁又问:“大人可否告知,你是如何知道刘春霖通敌叛国的?”

    再听她说这句话,孟之州似乎思索到了什么,眼神闪烁:“是我的一个下属……截获到了从刘家发出来的信件,但是此人这次没与我同行。”

    “那我再问大人,刘春霖倘若当真通敌,怎么会从自己府上发信。要是被人截住,岂不是要立刻推到他头上?这位刘春霖既然能把知府拉下马,想必不会是个愚笨的人物吧。”

    孟之州听完了赵长宁的话,这时候才真的无话可说,半晌道:“当时气愤至极,没来得及想这些。”

    赵长宁见他不说话了,却也不催促,手指轻轻敲着惊堂木。

    她觉得这件事,是从头到尾都有人在算计孟之州。他杀了刘春霖,败坏了名声,不得不回京城受审,又在京城遇刺。

    一连串的计策,不就是为了除去他吗。

    孟之州毕竟是武官,行军作战没人比得过他。但这些阴谋诡计的小伎俩,他却是防不胜防。

    “大人自己思量,究竟是谁非要除去你不可,今日先审问到这里吧。大人累了,暂且休息吧。”赵长宁拍了惊堂木说,“退堂。”

    孟之州抱拳道了一声“多谢”,随后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审问堂。

    长宁同庄肃一起出来,跟他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迎面北风吹来,遍体生寒。二人走过大理寺遍植柳树的庭院,庄肃听了笑道:“我认识这小子数十年,倒不见几个能说服他的。小师弟,你前途无量啊!”

    长宁笑了笑:“大人,这事可还麻烦着呢。我以前派人前往永平府查明真相了,但是有□□都不出我的推测。说真的,我倒是希望刘春霖是有过错的,否则孟之州这个人,我们大理寺判也不是,不判也不是。恐怕境地会非常尴尬。”

    庄肃道:“孟之州毕竟有抗倭的军功在身,保家卫国这么多年,流血流汗的,我看功过相抵也不是难事。更何况那刘春霖也不是什么好人……”

    赵长宁也不说谁对谁错,只是叹道:“如何能堵得住悠悠众口呢。”

    晚上归宿,长宁坐在烛台下写孟之州的案卷。

    写到不通之处,她会停下来仔细思索。

    毛笔蘸墨,又在砚台边压了压,继续往下写。她纤瘦的身体披着件外衣,喉头发痒,握拳在旁边咳了声。

    陈蛮给她送汤药进来,黑漆方盘上放着玉盏一般的小碗,大概就是几口的量。

    “大人,这药是郑太医派人送来的。”他低声说。

    既是郑太医送来的,那便是朱明炽的意思。

    他总是送些药给她喝,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长宁每次也不问,照旧喝下去。

    反正朱明炽想杀她,肯定不用下毒这么曲折的法子。

    长宁嗯了声端来喝了。药又苦,捡个梅子含在嘴里,酸甜之味才把苦味压下去。

    “陈蛮,你先坐下。”长宁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

    陈蛮不知道大人想说什么,只见大人放下了毛笔,整了整袖子,沉吟了一下告诉他:“我可能……知道了你的亲人是谁。”

    陈蛮俊美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是喊了声:“大人……”。

    长宁摆手让他先别说话,她也是静了一下,才能继续往下说:“你家不是普通人家,你的哥哥、母亲,一直在找你回去。如果你愿意回去的话,此生锦衣玉食无忧……”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蛮突然抓住了手。

    “大人可是嫌弃我,所以要赶我走了?”他的手捏得有点紧,甚至是有点疼。

    长宁苦笑,但看着陈蛮望着她执着的眼睛,她又说不出话来。

    “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谁吗?”

    陈蛮坚决地道:“我不想。”他继续说,“大人不要赶我走。”

    这货怎么像个问题儿童,还说不听了。

    “我当真没有想赶你走,不过是让你回去见见你的家人。如果你不想留下,也随时可以回来。”长宁温声道,“你一辈子做我的护卫,实在是埋没了你。”

    陈蛮眼神微黯,抿了抿嘴唇,倔强地不说话了。

    “好了,我也没有逼你的意思。你自己想想吧。”长宁无奈说。

    反正依陈昭的能力,恐怕很快就会知道陈蛮是他的亲弟弟,然后找上门来。她虽然挺不喜欢陈昭的,但事关陈蛮的前途,还是希望他认真考虑。

    陈蛮嗯了声,收了方盘站起来走出去。

    门口本来有两个丫头端着笸箩在做针线,做得不大认真,笑嘻嘻地咬耳朵。看到陈蛮出来就站了起来,脸色微红地喊他:“陈护卫,给大人送药来啊!”

    他长得好看,丫头们便喜欢与他亲近。有的时候甚至会偷偷送他手帕之类的东西,陈蛮虽然不喜欢,倒也不会生气。

    今天他却一言不发,径直往外走去。

    方才说话的丫头自持有几分姿色,还几步追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路。见陈蛮看着她,便咬咬唇说:“你这人怎的如此无礼……”

    “滚开。”陈蛮冷漠地低喝,脾气前所未有的暴烈。

    丫头不敢惹他,犹豫地让开了,陈蛮大步往外院走去。




点评

转身_刹那  感觉陈蛮也喜欢女主了。。。。。。。  发表于 2017-8-29 16:06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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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6-5 20:47 编辑

第87章


    派往永平府的探子很快就有了回信。

    不出长宁所料,刘春霖在此之前, 甚至没和边境有过通信。对于永平府的城防部署, 他也从未关注过, 他关注得比较多的还是窑子和勾栏院。

    而孟之州的旧部,也不知去向。赵长宁派人缉捕, 至于能不能抓到还是一说。

    长宁把这些事告诉孟之州后, 他似乎出了会儿神,然后回答她:“那就这样吧。”

    长宁听了, 将他面前的那张椅子拉开,在他面前坐下来:“孟大人, 恐怕不能简单地就这样。”

    孟之州回头就是个冷笑:“不然呢?赵大人是要扣押我吗?”

    此人倒真是倔强!长宁忍了忍,笑道:“孟大人挺有性格啊, 不过我这人也有个癖好, 别的我也管不着,但凡是我经手的事,那就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孟之州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一扯:“赵大人,倘若是以前,我是最讨厌你这样性格的人。”

    长宁倒是挺无所谓的:“现在不喜欢我的人也不少,大人随意就是了。”

    她把孟之州留下,她下午还要进宫一趟, 朱明炽很关注此事的进展。

    今日他倒是没有批阅奏折,而是在奉先殿会见高丽使臣。

    陈昭正好从奉先殿中出来,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赵长宁。

    赵大人穿了件青色官袍, 藏蓝嵌玉革带,面如清莲,高洁清冷,眉眼间却甚至有种徐缓的媚色。大概是自从看破了他和帝王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之后,陈昭看赵长宁的目光就大不一样了,再正派严谨的衣着,都能看出些许的媚意来。

    赵长宁也看到了他,对他淡淡点头一笑,别过头不予理会。

    谁知道落在陈昭眼里,赵长宁又是怎样要蛊惑君主,媚乱朝纲了。

    这位赵大人日后说不定有大造化呢。待他执掌大权那日,恐怕要使天下苍生遭殃。

    陈昭很注意他的举动,这妖物要是不守本分,他就一刀砍了他还朝廷一个干净!

    高丽使臣还没出来,朱明炽就把她叫去里面等。

    大概是无数次的经历让帝王警醒了,此人放在外面勾搭别人,放在里面会勾-引自己,干脆隔了屏风,叫她在帷幕后等着。

    朱明炽身边的太监都对赵长宁很好,奉茶也小心翼翼的,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赵长宁喝着蜜饯子加蜂蜜、梅粉泡的茶,隔着帷幕看里面。

    朱明炽坐在龙椅上,高丽使臣站着恭敬地与朱明炽谈话。倒也不会有语言问题,高丽使者一口字腔正圆的京城口音汉语,说得可能比朱明炽这个长期呆在边疆,受当地口音影响的人还好。

    实则高丽这个国家,也就是李氏朝鲜,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自己的文字,用的是汉字,一直到朝鲜世宗时期才出现训民正音。即便如此,上层贵族还是大力反对使用这种文字,认为其简陋易学,是底层人士才用的简化文字。上层社会仍然学习使用汉语,并以此为贵。

    高丽是附属国,每年要给朝廷岁贡,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其实朱明炽早就不耐烦了,又说了几句,叫礼部尚书过来与高丽使者详谈,才见长宁。

    长宁一进来,首先注意的是他的右手。

    朱明炽用的左手握茶杯,他不是左撇子。

    她下跪行礼,同朱明炽汇报了孟之州的案情。

    朱明炽听了沉思片刻,告诉她:“孟之州要是真想立刻回开平卫,便让他回去吧。只是主审官员恐怕要被骂几年了。”

    “微臣倒也知道,只是究竟是谁要杀孟大人,目的如何,恐怕值得商榷。孟大人虽然行事乖张,但也与朝堂中人交涉不深,谁会对他痛下杀手……微臣只是担心,此人另有所图。”长宁说到这里顿了顿。

    她当然不想草草结案,事情还没弄清楚,背后也许还有更可怕的真相。

    但朱明炽是极聪明的人,又有政治敏锐力,眼睛微眯:“你担心真的有人通敌叛国?”

    长宁道:“这话微臣也不敢乱说。不过要是真的,那么嫁祸孟之州杀害刘春霖的人,就是真正通敌叛国的人,绝对无假。此人杀孟之州,不过是为敌方除去心腹大患。”

    开平卫难守,孟之州镇守开平卫七八年,开平卫如铁桶一般没有漏洞。他带兵打倭寇,也犹如神兵,一个月连连报捷,将倭寇赶回琉球岛,竟然还差点把人家屠杀了干净。

    这样的人物不是心腹大患,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次朱明炽听了想了更久,招刘胡进来说:“给朕传兵部尚书过来,傍晚朕在养心殿见他。”又说,“……如此一来,你恐怕是要再好好审问他的。此事不解决,恐怕有后患。”

    说完之后,朱明炽对她招了招手:“坐到朕身边来。”

    自他上次为她受了伤,长宁便不在这些事上抵抗他了。踏上台阶,坐在龙椅下方的一张太师椅上。

    朱明炽本意是让她与自己同坐,于是道:“不知道坐哪儿?”

    赵长宁跪下说:“擅坐龙椅是大逆不道之罪,请皇上饶恕微臣不遵圣意。”

    朱明炽听了倒也不逼她,估计上次抱着她在龙椅上弄,给她留下的印象还是太深刻。

    “朕还没问过你,孟之州这案子怎么落到你手里的?”她坐下后,朱明炽问她。

    孟之州这个案子,无论办得好不好,都是里外不是人。赵长宁但凡有些理智,就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接到自己手上。

    赵长宁却也不说。跟朱明炽告状,说自己被大理寺卿针对?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不是什么对不对的问题,她只是做不出来而已:“没什么,分到手上便做了。”

    朱明炽就看了看她:“朕这里你可以随便说,无妨。”

    赵长宁自然是不会说的,又问:“您的手臂好些了吗?”

    她这么一问的时候,朱明炽的心突然被触动了。得到她是一回事,而得到她罕见的关怀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在她的人已经是他的,没有人会从帝王的口中虎口夺食。但是她的心明显不是,那么他不急着如野兽一般的狰狞占有,他希望两个人是脉脉温情的。

    朱明炽不甚在意:“小伤罢了,战场上打仗,刀砍到背上肩膀都裂开也不是没有,这还不算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将玉珠缠在手上。

    赵长宁想起他结实的背上,的确是有道狰狞的疤痕。

    “您要注意身体。内阁这么多人,凡事亲力亲为倒不如下放一些。政事哪里有处理得完的,您再勤奋也没办法。”这大概是赵长宁对朱明炽说过最温情的话了。

    她看到朱明炽,总是想起后朝的那个著名的过劳死皇帝。朱明炽其实是有点求成的。皇位来得不正统,更是要证明自己可以。

    她说完之后,看到朱明炽缠珠子的手微顿。

    他看向她片刻,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然后覆住她的嘴唇。

    她奋力也无法挣脱,帝王手劲稍微一大就压住了她。撬开了她淡粉的唇,吃她一般的狠狠吻着她,津液,小舌似乎都含到了他口中,要被吞吃下肚。

    然后朱明炽把她抱了过来。

    长宁瘫软在他怀中,她没有力气反抗了。衣襟凌乱,露出一点雪白脖颈,柔软芳香的面颊,因为挣扎而染上了红晕。她在他的怀里是如此的软和纤瘦,肤色也与他差异甚大。长宁白如新雪,他在边疆晒成了栗色。好像将一个软和的雪团儿抱在怀里,有种惊世的貌美。

    朱明炽看着她,眼神也变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如她一般,引起他不能控制的欲-念。总是会索求太多,以至于她怕。

    朱明炽轻轻地一下下吻她。长宁明显地感觉到有烫人硬-物抵着她的大腿。

    但朱明炽仅仅只是抱着她,平息了一会儿说:“朕还要见兵部尚书,你先去休息。”

    长宁靠着朱明炽坚实的胸膛,喘-息渐平。

    她大概是有点惊讶的,但是没有表露分毫。她静静地靠着,手无意识地抓着朱明炽系在腰间的玉佩的穗子,想了想摇头:“微臣还有些事,就不休息了。”

    “嗯。”帝王渐渐平息了欲-望。目光下移,见她抓着自己玉佩的穗儿,问道,“你喜欢这个?”

    长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

    但是帝王伸手解了玉佩给她:“此物是朕首战大捷的时候,先皇送的,上好的和田白玉。给你玩玩,不过你玩了要还给朕……以后没用了倒是可以送你。”

    玉握在她手里,真是羊脂白玉,温润微透,如婴儿之肌,雕凿半开莲花。朱明炽生活简朴,可以说得上是本朝最简朴的皇帝,很少看到他佩戴这些昂贵的东西,后宫也是,有封号的嫔妃如今也不过十数人。

    此玉当真是极为漂亮的,不说玉质,莲瓣展开也是楚楚生动。

    长宁握着玉片刻,她说:“倒是的确很漂亮。”

    朱明炽亲了亲她的额头:“知道朕为难还夸好看,去内务府找个一模一样的雕给你,行不行?”

    长宁微微摇头:“我随口说说罢了。”虽然的确有点喜欢,但却是帝王的东西。

    朱明炽大概想了下,伸手拿了玉佩缠在她的腰间:“借你玩几天吧,下次朕再拿回来。”又说,“方才让人布置了饭菜,你吃了再回去。”

    其实两人之中,赵长宁才是娇养出来的,朱明炽是吃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每次她来,御膳房要迁就她的口味,做的东西奢侈又多。

    赵长宁哪里知道要是平时,皇上时常几个菜就对付过去了。

    朱明炽看她是挑食得很,所以让人注意。他纵着她,她恶劣的挑食也无所谓。只是这些事他不想说而已,见不得这小祖宗受点苦,是他自己的事。

    小祖宗听了未必领情呢。

    所以赵长宁虽然不喜欢跟朱明炽相处,但其实还挺喜欢留在宫里吃饭的,她觉得御膳房真合她的口味。配着红烧冰糖肘子、三味酱鸭、蟹黄豆腐、鲜嫩的拌黄瓜,她吃了两碗饭,才从奉先殿出来。

    因为吃得饱,赵大人走路慢得像散步。随后她又遇到了陈昭,带着锦衣卫拾阶而上的陈昭,一眼就看到了赵长宁腰上的玉牌。

    他的眼睛锐利地一眯。

    ——京城禁卫军的指挥腰牌。

    皇上一向贴身携带。赵长宁怎么拿到的?

    联想力十分丰富的陈大人,立刻想到了赵长宁妖言惑众,以美色为资本,施计从帝王那里取得腰牌的整个过程。

    对于赵大人一脸平淡的散步,也是其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算计。

    然后赵大人因为吃得太饱,不小心冒出个轻嗝。

    陈昭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长宁自如地握了握拳,把声音掩过去了。结果看到陈昭正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她。长宁觉得陈昭此人一定有病,每次见到他,脸都拉得像自己欠他五万两银子一样。

    幸好她皮笑肉不笑的能力出众,一个拱手道:“陈大人。”

    也不说什么请安的话,戴着腰牌凭空觉得自己有几分气势的长宁,施施然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陈昭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灼热得要盯出个窟窿来。

    皇上当真成了昏君之流不成,禁卫军的腰牌,也能让赵长宁拿去佩戴?

    他大步进宫,只见帝王已经在批折子了。听了他的话,一边抬头说:“不用紧张,非战事时期,朕不过给他玩几日。”

    “倘若赵大人以此做恶,陛下如何收拾……”陈昭还想再劝。

    对着臣子一贯表情严肃的朱明炽竟然笑了笑:“没关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说罢摇了摇头,手蘸朱墨,让陈昭退下了。

    **

    不知道那玉佩是什么的赵大人,着实戴着张扬了几日。

    长宁再审问孟之州的时候,孟之州便瞟了赵长宁腰间的玉几眼。

    此玉识得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察觉到孟之州的走神,长宁微微一扣桌子:“孟大人?”

    她的人从永平府传回消息,孟之州的旧部没有被抓获,但抓了几个家仆,有人指认是旧部的一个幕僚造信。但是这位幕僚也早就逃之夭夭。

    她想从孟之州这里问得此人的消息,但是孟之州很消极。

    孟之州回过神,应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又加了句,“赵大人不用急,即便是我被人陷害了又能如何?人始终是我杀的,我也认了。明日我就要返回开平卫戍守,你实在是不必再问了。”

    若不是职责在身,真不想管他了。长宁也不是要留他,只是他在的时候,尽量把该查的事情查清楚。一方面是因为董大人催促,孟之州可以懈怠,反正他回了边疆就听不到别人说什么了。但是大理寺不可以,他们可能要因为这个案子被骂好几年,最好是能解决则解决。另一方面,她也不喜欢看到别人蒙冤。

    长宁笑了笑,着说,“你当真不在乎是谁想杀你?”

    孟之州嘴角轻微地一扯:“赵大人,孟某虽然脾气不好,为人猖狂了些。”赵长宁心想你自己也知道啊。孟之州继续说,“但孟某好歹也是一员大将,战场上刀剑无眼。保家卫国,哪天会没命是谁也说不准的,想杀我就想吧,只要能杀得了我,我也不在乎了。”

    他换了个姿势坐着:“开平卫不能没有指挥使,我这几日就要返回开平卫,也别说我不给大人留情面。就算刘春霖没有倒卖城防部署,光凭他那些作为,我杀他也不冤枉,我杀了就认。想怎么判都随你。”

    赵长宁不再劝他。她站了起来,问他:“孟大人可愿意跟我出去走走?”

    孟之州既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赵长宁叫徐恭暂时不必记了,派了大理寺护卫过来。对孟之州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理寺外面就是时雍坊的街区,赵长宁倒是没让孟之州走出去,只是隔着围墙叫他看看外面。

    为刘春霖请命的民众还没有散,一看到大理寺有人出来,便激动起来,高喊着:“杀了孟之州,还刘青天一个公道!”

    “杀了孟之州!不能放他回去!”

    “大理寺包庇罪犯,赵长宁狗官!”

    孟之州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知道什么是一回事,能不能面对是另一回事。

    鸡蛋砸在墙上,腥臭的蛋液溅到了孟之州身上,他好像突然被人打击到了一般。这个一贯高大伟岸的将军,此刻沉默了良久。

    保家卫国数十年,敌不过一次失手。青天的名声流传甚广,但将军的艰苦却无人知道。

    恐怕此刻孟之州很难想象,他会被人如此对待。

    徐恭听了很气:“大人,怎么他们连您也骂,以前不是还叫您青天的吗?”

    “我这个青天之名太过浅薄,不能与刘春霖比。”昨晚回家被烂菜叶砸过的长宁很淡定,“牵扯进来,名声不臭也臭了。”

    “孟大人杀刘春霖也不是残害忠良啊,不行,我得去外面跟他们说道说道。”徐恭开始撸袖子。

    长宁笑道:“你一张嘴,他们无数张嘴,你怎么说?”

    徐恭听不得他们家大人受半点污蔑,急道:“总不能任他们胡说吧!别人听了岂不是以讹传讹,认为您是个狗官了?”

    “没有办法,等结案之前,出门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了。”长宁淡淡道。幸好她不在乎小青天之名,失去的时候倒也不痛心。

    孟之州良久沉默后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极为复杂,他哑声道:“……对不起。”然后他大步地离开了。





第88章


    漏断人初静,天气越发的严寒, 夜露结成了冰霜, 几乎是滴水成冰的天气。

    这两日天气急剧变坏, 早早地烧起了炉子。顾嬷嬷带着几个大丫头,坐在屋檐下赶斗篷的毛边。大少爷去年穿的斗篷被火炉不小心烘坏了, 谁知道天气坏得这么坏, 得熬夜赶出新的来,大少爷明日要穿着去大理寺的。

    顾嬷嬷往手上哈了口热气, 又搓了搓手,才将冻僵的手堪堪缓过来些。

    丫头塞了她个铜手炉抱着:“嬷嬷您先回屋歇着吧, 天气这么冷,您可别冻坏了。”

    顾嬷嬷说:“以前宁哥儿的衣裳都是我亲手缝制的, 不看着还真是不放心, 你们得记得,毛边要缝三四次才好,毛也要剪得短短的,否则大少爷不会穿的。”

    长宁觉得斗篷镶嵌毛边是女孩儿才做的,虽然她不明说,但做了摆在那里她是决计不会穿的。但就她那身子骨,不嵌毛边怎么能暖和。

    油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院门口响起了开栓的声音, 随后一行人走了进来。

    顾嬷嬷带着众丫头赶紧站起来,只见来人是七爷,带着护卫, 应该是才从外面赶回来,因为夜露,披风有些湿漉漉的。

    顾嬷嬷屈身行礼,周承礼伸手一摆:“大少爷在吗?”

    “大少爷刚服了汤药,应该是在看书吧。”

    “嗯,我进去就是了,你们不用通传了。”周承礼淡淡说了句,立刻就要进去。

    顾嬷嬷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他。周承礼看向她,目光冷淡,她的声音立刻小了下来:“七爷,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周承礼顿了顿:“是要向你请示一下的吗。”

    她不过是个下人,只因为大少爷是她奶大的,才在下人中有些身份,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拦下主子。顾嬷嬷听了周承礼温声的话,冷汗都要下来了,勉强说:“奴婢不敢。”

    周承礼回过头,守门的小厮打开棉布帘子,请七爷进去。

    赵长宁的确是在看书,直到屋内的丫头屈身喊了七爷,她才从书卷中抬起头。七叔解下披风递给了丫头,在她对面坐下来。长宁让人给他沏热茶,笑着问:“您提早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让人去渡口接您。”

    周承礼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盯着烛火怔住。

    “七叔,您是不是心情不好?”长宁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亲自放在他手边。

    周承礼摇头道:“每年回去都这样,习惯了。”

    周承礼每年冬天都会回山东祭祀他的父母。

    周家跟赵家是同乡,籍贯山东济州府。周承礼的父亲当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时任户部侍郎,主推丁辰变法,震动朝野。后来变法失败被被贬官四川任嘉州知府,却死在了去四川的路上。尸首被运回济州府安葬。

    若非他父亲身亡,当年周家也是济州府的清贵世家,族谱可追溯到唐朝,不至于他童年饱受颠沛流离的煎熬。

    周承礼每次看到父亲的墓碑,都想起当年,父亲教导他读书的情景。少年的他除了恨之外也别无他选,如今他能手握权势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苦难永远不会因为现在的强大而更改,因为苦难成为骨血中的一部分。再恨再苦,完全成长的他,在父亲的墓碑面前,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少年,如此的无力。

    所以,他对那个时期美好的事物,都有特殊的感情。

    那个时候的小长宁,软软小小的孩子,白白的团儿,在草堆里滚了满头的屑。他看似不耐烦她,实则却很喜欢她。也许每天他都盼着孩子从那个小洞钻进来,虽然他不跟她说话,但是看着她,内心却是平静温柔的。

    周承礼抬起杯子喝茶,里头泡了两粒枣儿,热乎乎的,吃起来甜滋滋的。长宁便喜欢给别人枣茶,不光能喝茶,还能吃枣子,多好啊。

    “最近可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周承礼放下茶杯,“回京的时候,听了些你的流言蜚语。”

    长宁叹道:“最近主审孟之州,被骂几句大概也正常。”

    周承礼抬头:“你主审孟之州?”

    孟之州这么大的事,他应该是知道的。长宁颔首:“他这个人倒也挺有趣的,可惜太桀骜不驯了,也只能做守城之将,放到朝中怕是活不了几个月。”

    “朱明炽也知道,才一直留他在开平卫的位置上。”周承礼对朝中的事知道的自然比长宁更清楚,“他与高镇、陈昭同为朱明炽的心腹,你说朱明炽最信任谁?”

    长宁沉思,然后道:“不会是陈昭。孟之州跟他感情不深,应该是高镇。”

    周承礼就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开平卫有多重要。”

    长宁不可置否,一边嚼着枣子一边说:“我如何不明白,为了孟之州的事,我都差点被刺杀了。”

    “有人刺杀你?”周承礼语气一顿,立刻皱眉,“怎么回事,为何没有告诉我?”

    长宁笑道:“我还没这么招恨。是有人想刺杀孟之州,误杀成了我,无妨,也没有受伤。”

    周承礼抓着她仔细看了看,见红润白皙才放心下来。

    “我得派些护卫守在你身边。”周承礼收回手说。

    长宁想说不用了,她身边有护卫二十人。但周承礼料得她要说什么,道:“不许不要,你那些护卫都是乌合之众。”

    他说的长宁又不能反驳,只能任由他说了。周承礼又跟地说:“我虽然不了解刘春霖,但我了解孟之州,他容易被人煽动,尤其是涉及军情的问题。杀刘春霖……不像他应该做的事,可能有外力推动。”

    这是长宁早就知道的,她是是暗暗惊诧周承礼竟然猜得这么准。

    周承礼起身要离开了,长宁送他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初冬的深夜中,她站在原地,仿佛在想什么,微低着头,下巴瘦削而优雅,影子在蜡烛下成了一道斜长的影子。

    周承礼漏夜而归东院。

    寒风吹过,他的五官在夜色中凛冽如被刀刻斧凿,俊美而冰凉。

    他随手将手炉递给旁边的人,问了句:“宋平呢?”

    来人恭敬地回答:“宋先生出去了。”

    “大少爷遇刺是怎么回事?”周承礼接着问。

    这时候此人却有些犹豫了。

    周承礼淡淡问:“有什么不好说的?”

    “那位拥护太子的将军,想在京城借咱们之手除掉孟之州。”这个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属下派了几个死士刺杀孟之州,他们混入了皇上的私宅。这几个倒是挺厉害的,竟然真的接近了皇上。可惜当时孟之州避开了,他们……错把大少爷当成了孟之州,误下杀手!不过皇上当时在旁救下了大少爷……”

    “孟之州和陈昭带人盘查私宅,他们当中几人被抓,有个趁乱突围,回来禀报了我。”

    这人说完后,久久没有听到周承礼的声音。

    当他抬头的时候,周承礼突然一巴掌重重甩过来,他的脸被打得偏过,火辣辣地发麻。

    他冷冰地说:“蠢物!”

    那人甚至不敢伸手捂脸,立刻跪下说:“卑职也没有想到……索性大少爷没有受伤,倘若因此伤到大少爷,卑职几条命也不够赔的!”

    周承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以后朱明炽身边,都不准我们的人再近身。”

    朱明炽此人异常聪明,若是让他察觉到异常,一切就难以收拾了。

    ***

    第二日起来天还没亮,堂屋里笼着盏油灯,长宁就着油茶吃早膳。

    顾嬷嬷叫管事来回话。

    二爷赵承廉赶赴任地,家中大事由大爷管着,但每月长宁还要再过问一遍,免得出漏子。

    赵长松上次春闱只得了同进士,正准备明年再考一次。三房、四房的几个堂弟刚入了族学,长宁叫请了国子监退休的先生回来给他们授课。

    倒是赵长淮,最近颇得朱明炽重用,在户部官员中崭露头角。给他说亲的人如过江之鲫,他自己挑三捡四的,到现在都没定亲。

    “……有几个济州来的秀才,本来是想着到京城来赶考举人的,结果花光了盘缠。大爷出门遇到他们卖扇子。见是同乡,便想一并收入族学中,还把族学倒座房拾掇出来,让他们住下了。”管事说道,“每月还给二钱银子买纸笔。”

    父亲对落魄的读书人一向富有同情心,每年考后都会收一批人,更何况是同乡。

    赵家家大,也不会被几个秀才吃穷了。长宁揉了揉眉心道:“养几个人倒不是大事,只注意他们莫要入内院冲撞了女眷,也不要打着赵家的旗号,在外头胡作非为就是了。”

    管家应喏,行礼后躬身退下,长宁才披了斗篷出门。

    此时天色蒙蒙亮,却是阴沉沉地压着,没有半点出太阳的样子。长宁走了几步才发现是下雪了,细雪如絮,落在斗篷上片刻就化了。

    一炷香后天亮了,但因为初雪,和没亮的时候似乎也差不多。到大理寺时徐恭正守在她的号房门口,冻得脸色发红。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徐恭的神色不太好看:“大人,出事了!”

    大理寺后院,重兵把守。长宁快步走入后院,这次孟之州的亲兵倒是没有拦她。屋内几个人匆匆往来,赵长宁进屋后,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孟之州躺在炕床上,脸色蜡黄到了极致。

    长宁沉着脸问旁边的大夫:“可要紧?”

    “所幸发现得及时,孟大人又喝了许多酒吐了两次,误打误撞地解了些毒,没有性命之虞。”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但究竟有没有损伤身体,还得等孟大人醒了再说。”

    长宁顿了顿,又问“……是什么毒?”

    “我验了孟大人吐出的秽物,应该是□□无疑。”

    长宁渐渐的冷静下来。倘若孟之州有事,大理寺难逃其咎,肯定是要被问罪的!但孟之州究竟是怎么中的毒?他身边的人,可是连只苍蝇都不放过地盘查!

    她招手让徐恭去请外面的孟之州下属,下属进来拱手行礼,大概也知道赵长宁想问什么,说道:“大人昨夜喝了些酒,我们都不知道,也并未验毒。方才那酒罐拿来验过了,毒便是酒里来的。”

    “酒是从何处来的?”长宁眉微皱。

    那人道:“便是大理寺采买来的。”

    孟之州住在大理寺,原本是想着更安全些,却出了这样的事。

    长宁让徐恭拿自己的腰牌,去把所有派来伺候孟之州的人全部抓起来,关到偏房里。不过半刻钟,沈练和庄肃都赶过来了,庄肃看了孟之州不省人事的样子,倒吸了口冷气,问了孟之州的安危后说:“出这么大篓子……我得进宫禀报皇上才行。”孟之州要是真有事,大理寺可担待不起!

    沈练颔首,认同他赶紧去宫里一趟。他上前查看了孟之州,淡淡道:“赵长宁,你在这里守着他。那些人我亲自来审问。”

    其实此事全权交由赵长宁和庄肃负责,沈练是不必过问的,不过赵长宁这时候也忙不过来。长宁由他离开了,又亲自监督大夫给孟之州喂催吐的汤药。

    喂药倒也喂得进去,刚喂了小半碗,孟之州突然睁开眼,脸色极为难看。旁边的下属立刻端着痰盂凑过去,孟之州吐了会儿秽物,胃内应该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全是水。

    吐完后他好像神智稍微清醒点了,瘫在床上眼睛微睁。

    长宁上前,静静看着他:“大人终于醒了,您这又是何必呢。”

    孟之州闭上了眼睛,甚至嘴角微微一牵:“他们果然……是真的……挺恨我的。”说到这里又像是嘲笑,他别过头看着赵长宁,“不过……你们大理寺防备也是挺松懈的……”

    长宁不跟他白扯,微俯身问他:“孟大人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腹脏疼不疼?”□□之毒伤及内脏,倘若中毒过深,可能终身受害。

    她来之前,大夫已经催吐了他许久。长宁又让人给他寻一些牛乳来,服下对胃好些。残留在胃中的毒已经不多了,只怕损失他的身体。

    孟之州却不说话,当然,长宁看他的脸色也知道,恐怕现在能说话都是在强撑罢了。她道:“大人恐怕要在大理寺多休息几日,你现在不宜走动,庄大人进宫禀报圣上了,开平卫的事你也不要担心。”

    孟之州却说:“我必须回去。”

    长宁见他倔强又犯了,忍了忍道道:“你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可是剧毒之物,开不得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孟之州说。

    赵长宁默然,大概是虽然不是太喜欢孟之州,却也觉得他率真,才又说:“大人,身体才是自己的。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孟之州难得没有生气,说:“眼看着入冬了,边疆比京城冷得快,越冬的粮草、城防的部署,没我看着别人做不来。我离开开平卫半个月已经是极限,要是边疆的那些蒙古部落有异动,没我在,谁能镇压他们。”

    说着他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手捂着腹部,缓了片刻说:“我是开平卫的指挥使……守开平卫已有六年,非死不离。”

    年轻又桀骜的孟之州,在这一刻,从他平静的神色中,长宁看到了属于边疆大将的坚毅。

    “好。”长宁也嘴角微挑,最终道,“大人既然这么说,我赵某,便也不劝了。”

    只能把想害他的那个人抓到了。

    雪渐渐下得更大了,大理寺门口积了一层薄雪。

    长宁从大理寺出来,本来是想去一趟大理寺大牢的,这天气骤冷,大理寺大牢没住满犯人,倒收了些逃饥荒的流民,她看看囚犯有无冻着的,顺便看看他们要不要发冬衣御寒。

    刚走出大理寺,她就看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

    看到有人出来,还辨认出是赵长宁,人群便有切切察察的议论声音。

    徐恭在后面给她撑着伞,小声道:“大人,我听说,大家已经知道孟之州要回开平卫的消息了……”

    “低头走快些就是了。”长宁继续往前走。

    却听到有个声音突然响起:“赵大人,你不能放过孟之州!”

    “对,赵大人,你主审他,要判他杀头!一定是刘青天有了他**的证据,他才杀了人家的!”

    “大理寺忠奸不分,竟然放孟狗官回去!孟狗官要偿命!”

    ……

    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长宁没有说什么,与民众起冲突是毫不理智的。时间会证明一切,你去辩驳,又如何说得过这么多的人呢,这一向是赵长宁的处事原则。

    见她要走,有人更急了,上前就拦住她:“赵大人,我们指着您给刘青天做主呢!你可是好官,不能包庇狗官啊!”

    长宁精致的眉眼疏淡,仍然不说话。

    有人就冷笑:“求他做什么,他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狗官罢了!”

    “他们官官相护,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长宁的护卫很快上来隔开人群,她本想着大牢不远,快去快回也来得及,只带了三四个护卫。谁知道竟然被人围住了。

    还有个声音冷冷地说:“刘青天就是被你们这些狗官害死的!孟狗官定是在边疆**了不少军饷,所以要杀刘青天,怕人家揭穿了他的丑事!”

    “他们两个蛇鼠一窝,怎么会管刘青天的泉下之魂……”

    长宁不知道被谁扯了一下衣裳,她踉跄了一下,但是没有摔倒,因为很快被徐恭扶住了。

    她看着被踩得无比肮脏的雪地,袍角沾到了乌黑的雪水,喘-息片刻,闭了闭眼睛。

    还是忍不住,气得手指都在发抖。虽然她明白,她心里是知道的,百分九十的民众,都是被人有意地在煽动情绪的。但她想起孟之州说“守开平卫已有六年,非死不离”时的神情,仍然觉得窒息得喘不过气。

    一个守卫边疆的将士,保家卫国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被侮辱、被轻贱。

    她推开了徐恭,回过头看着人群中的,刚才说这句话的人。

    是个头戴方巾的书生,可能是相由心生,她看着就觉得一阵厌恶。

    她缓缓扫视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孟大人为人正直。他做的事从不是为了自己,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该是你们来骂。你们……也没有资格说他半句!”

    她说到后面声音一哑。

    不再管在场的人,听到这句话是什么反应。她径直朝前面走去,她还要去大理寺大牢看那些流民。

    雪落在长宁的脸上,头发上,冰冰凉的,很快就化去了。

    仿佛睫毛上都压着雪,前路被虚化了,漫漫的天地,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累积在她的心里。长宁又静静地站住了。

    大概是一种寒意,突然透骨入心。她看着被雪覆盖的屋檐和路,仰着头。

    孟之州此案不破,她愧当此官!

    黑尾翎一样的眼睫缓缓合上,她继续向前走,将所有的声音抛在身后。大雪渐渐淹没了她的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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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长宁在回去的路上,接到了一道急诏。

    马车调转马头, 往皇宫里跑去。

    红墙琉璃瓦, 覆盖一层薄雪, 纷纷不断地落着,往来的宫人很少。在雪中的宫殿, 越发显得磅礴轩昂, 气势恢宏。

    赵长宁到了乾清宫门口,刘胡在和一个宫女说话。宫女穿粉色绸袄,蓝比甲,光滑的環髻上扣着两枚精致的玳瑁, 看样子可能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宫女。声音隐约:“刘爷爷,今天本是咱们娘娘的日子。皇上不来,娘娘精心准备的糕点, 可能劳烦刘爷爷送进去。皇上吃了,也好知道咱们娘娘是念着他的呀……”

    刘胡有些为难:“静妃娘娘有心是好,只是皇上那里,咱做奴婢的也说不上话。”他还是把盒子接了过来,道,“我只送进去,皇上知不知道心意,只看娘娘的心意够不够了。”

    宫女便笑了, 颊边显出两个小梨涡,屈身行礼:“惠景多谢刘爷爷。”

这说话的功夫,刘胡已经看到赵长宁来了。换上一副笑容, 下几步来迎他:“大人来了。”

    长宁跨上台阶,那宫女迎面向她走来,只见是个面色淡漠,秀丽至极的少年大人,披着灰裘。她微微一屈身,那少年大人也颔首,走过去了。宫女不禁地往回看,一直到乾清宫的宫门打开,那道纤瘦的身影不见了为止。

    大概,姣好若女,说的就是这个样子吧。宫里的娘娘,都没有这么好看的呢。

    宫女恍了会儿神,才撑起竹伞自夹道回宫去。

    长宁进了殿内,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屏风后面,朱明炽靠着宽大的罗汉床看书。他的脚步放着个铜火炉子,小几上的豆釉瓶插着几支新开的腊梅,被炭炉的热气一熏,满室的淡香。

    他头也不抬,就知道长宁来了,放下书,叫人端热饭来。“没吃饭吧?”

    长宁正要行礼,朱明炽就看她一眼道:“哪儿来这么多规矩?”

    长宁在刘胡端上来的绣墩上坐下来,热茶让冰凉的手渐渐暖过来。内室一片寂静,朱明炽继续看他的书。长宁也静了一会儿,大概是不知道跟谁说才好,片刻她后说:“陛下,孟之州今天被下毒了。”

    朱明炽淡淡道:“……怎么,你担心他?”

    赵长宁摇头说:“他想回去戍守边疆,我出门的时候,却听到所有人都在骂他……”她闭了闭眼睛,有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朱明炽缓缓地叹了口气,又放下了他的书。“过来。”

    不知道他叫她做什么,赵长宁抬头盯着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眼眸里有种独特的迷茫。

    朱明炽起身走到她面前,随后将她抱入自己怀里。

    朱明炽的怀抱熟悉又陌生,龙袍缂丝的面料。坚硬的胸膛,心跳声非常的有力。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可是他们连你也骂了,给你委屈受?”他的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发,“难受就在朕这里留会儿,有羊肉锅子,你吃吗。”

    她不吃羊肉,觉得味道膳。

    长宁微微僵硬的身子缓下来,她闭上了眼睛,心想就这么靠着他一会儿吧。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

    他的手又继续摸着她,像抚着猫一样。猫是他养了许久的,但是都不亲他,今天却愿意给他顺一顺毛。

    刘胡领着宫人在外面布好菜,进来本是要通传的,帝王先伸手阻止他开口说话,然后挥手让他退下去。刘胡心中猛地一跳,虽说早知道帝王与长宁大人的关系,但都不像今天一般是亲眼所见,帝王单手将纤细的长宁大人搂着怀里,又靠得极近,长宁大人的表情,似乎又不太对。自然比以前冲击更猛烈。

    虽然帝王没有表达出任何不悦的情绪,但是刘胡还是有一瞬间的慌乱。人活到他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图的,不过就是个好好活着而已,帝王与大臣,这样的伦理倒置,秽乱宫闱。倘若哪天帝王不容他了,这事绝对是他要杀他的其中一条理由。毕竟帝王的手段,从登基到现在,他可是一桩桩亲眼见证了的。

    登基之前亲手毒杀皇后。追杀自己分封的亲弟弟。杖杀了两个背后闲话帝王秘事的宫女。

    还有个言官进谏他偏宠佞臣,似有所指。他当时听了什么也不说,叫锦衣卫半夜趁睡觉的时候勒死了……

    刘胡真是每每想起来都毛骨悚然。

    刘胡很快就退了出去。

    他站在外面吹冷风,胡思乱想着。帝王的后宫不多,但是在太后的努力下也不少,真心喜欢皇上的应该不多,还是怕他敬畏他的居多。太后想抱皇孙,偏偏帝王最宠幸的却是个男人,何年何月才能见得有皇子啊。

    不过这也不归他管,要想好好活着,只需嘴巴紧闭,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哭了?”良久,朱明炽突然问了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动。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头,她立刻避闪。

    朱明炽一瞬间没说话,那玉一般的肌肤正沾着些泪痕,怎么会哭呢。真孩子气。

    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隔着布料就是肩骨。抿了抿唇告诉她:“世间的事多半如此,有什么伤心的。”

    他又伸手擦干了她的脸:“不哭了,来吃饭。”

    长宁又闭了闭眼睛,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朱明炽面前最放松,竟然任由情绪发作。好像就算知道她再怎么崩溃,声嘶力竭,在朱明炽这里也没有关系一样。

    朱明炽放开她,叫人传膳。

    熬得软烂的豌豆煨火腿和蹄花,冰糖肘子,鱼肉酿豆腐,一碟水灵灵的拌黄瓜。那冰糖肘子香而不腻,更是难得有时蔬。长宁吃了碗饭,朱明炽翻过一页书,也不看说:“再吃一些。”

    长宁吃饱了,根本不想再吃。朱明炽见旁边高几上摆着个食盒,大概装的甜品,想着甜的大概她还愿意吃些,叫人摆了出来。枣泥山药糕,芸豆卷,鲜奶炸糕,梅花酥饼,那梅花酥饼每个只比拇指大一些。

    长宁拿着笑了笑:“静妃的宫女有心。”

    朱明炽见她说起是静妃送来的,想了想倒是记得这个人,淡淡道:“静妃倒是时常送东西来,她做的东西倒是精致,的确挺有心的。”

    长宁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些怎么可能是静妃亲手做的,静妃恐怕是打心里对他避之不及,如果静妃真是有心,就会亲自送过来,而不是要打发个宫女跑一趟。

    他说什么也没用,后宫就是怕他怕得要死。

    当真是孤家寡人,当了皇帝也这样。

    赵长宁嘴角微勾,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对朱明炽的态度就很和善了。知道他把自己叫过来,多半就是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她看了一眼朱明炽正读的书:“……齐民要术?”

    朱明炽这是要去种田了吗。

    朱明炽道:“江西、湖广两地一到夏汛便泛洪,颗粒无收,朕想看看古人怎么治理。”

    长宁想了想还是告诉她:“皇上倘若真是想知道如何治理水患,不如看一些水文的书,齐民要术多还是讲的治旱和种植,治洪水的部分不多。”她伸手过来翻了一翻,告诉他,“你看,不多的。”

    朱明炽凝视她柔软白皙的侧脸,大概是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的。

    他说:“何必去看什么水文的书,探花郎不如给朕仔细讲讲?”

    他的手就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肩上。长宁也没说什么,别过脸任由他放着,打开书给他讲水文中写的治水法子,分了几大类,哪些适合哪种情况。他的呼吸就在头顶,时轻时重,徐缓如羽毛轻抚,大概听得出节奏来。

    有时候还伸手过来指,让她再讲一遍。

    烛火跳动,他的影子从背后投在她身前,像山一样笼罩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何当共剪西窗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蜡烛烧过一半,宫人在外面通传吏部尚书进见,朱明炽道:“稍等片刻就是。”就先出去见吏部尚书了。

    长宁放下书,在他内室转了转,看都豆釉瓷瓶插腊梅,就皱了皱眉。腊梅自然是用景泰蓝或者是青花瓷好,找了一圈没见他这屋里有别的瓶子,她又坐下来,继续看他的书。她发现朱明炽在《齐民要术》上标注的分明就是抗旱的内容,根本不是治洪水的内容,怔了片刻。

    朱明炽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要她讲给他听!

    看着朱明炽留在书上的字,力透纸背,凛然霸气。长宁抿了抿唇,把书放到了一边去。

    吏部尚书深夜前来,是有一桩急事。河南布政使回朝觐见。朱明炽一时谈得没有注意时辰,等他回去的时候,长宁已经靠着小几睡着了。蜡烛快要燃尽了,蜡泪凝固在烛台上,火炉的暖光映照在她的身侧。

    他走过去将她抱起来,她的头立刻很乖顺地靠在他臂弯里,朱明炽抱了她一会儿,凝视许久,低声叹道:“要是一直这般乖巧,朕不会为难你半分。”不过她要是明白,怕这江山哪天都要拱手让人了。

    朱明炽过了会儿才将她放在了罗汉床上,让她好生睡。

    她的腰间还戴着那块玉佩,可指挥京城数十万禁卫军。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随身戴着这么个东西。应该不知道,知道还敢这么戴着招摇过市,不怕别人认出来。

    内室角落里放在一张琴,朱明炽善抚琴,只是登基后已经许久不弹了。

    他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来,试了几个音之后,勾挑按剔,微沉雅致的音质弥漫开。

    凤求凰。

    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点评

转身_刹那  这章甜蜜了  发表于 2017-8-29 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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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大雪又接连下了一夜,很快就覆盖了皇城。

    雪野人茫, 清早的街道上有人扫雪。大理寺司务早早地看到了赵长宁, 笑着喊她:“赵大人早!”

    长宁微微颔首, 快步带着人进了大理寺。

    探子给她传回了消息,根据她的指示前去追捕, 孟之州旧部的幕僚被抓住了。

    这是个好消息, 倘若审问出该旧部曾蓄意嫁祸孟之州,那么就能洗刷清孟之州的罪名了。

    因为案子牵涉得越来越大, 她带着两个寺正协审。

    两个寺正一左一右地坐下来,堂下压着个衣衫褴褛, 瘦弱的中年儒生,被孟之州的亲兵按着肩膀, 脚上戴着镣铐, 有些狼狈。孟之州的亲兵告诉赵长宁:“大人,我们已经审问过他了。”孟之州的亲兵对此人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他,孟之州也不会被陷害。

    “招了?”长宁下来走到儒生面前。

    “书生熬不住刑,我们一审问就招了。”亲兵答道,“那封信是他亲笔所写,就是为了引孟大人上钩。”


长宁半蹲身一看这位儒生,笑着问他:“别的东西我也不问了。我只问你, 谁指使你们做此事的?”

    中年儒生嘴唇发抖道:“我……我只是听吩咐做事,别的,别的也不知道。当时千户大人给了我三百两银子, 让我……我写完就逃走,我靠大人吃饭,怎么能不听他的话!”说话的时候抬袖连连擦汗。“大人明鉴,我当时逃走时,也是心虚的。怕千户大人杀人灭口,我在半路上借故如厕逃走,果然看到他们拿刀追我!若不是我一直往戈壁跑,恐怕早就是刀下鬼了……”

    长宁站了起来,招手让寺正写证词。然后继续说:“你既是读圣贤书的,就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当时有性命之虞不论,现在却是你将功赎罪的时候。我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将你在千户所见所行都说出来。”

    那中年儒生挨了一顿打,早已乖巧得不能再乖巧,又连声应是。

    如此一来,孟之州被陷害一事可谓是非常清楚了。

    这份证词,再加上长宁收集到的刘春霖私下买卖娈童的证据,可以为孟之州翻案了。

    长宁收好了证词,本是想去找庄肃告诉他这桩好事的,谁知道庄肃却不在后院。她去沈练那里,沈练却也不在。

    沈练的司务告诉长宁:“……大人今天一直没有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怎么两位少卿大人都不在,一般大理寺里都一定要有一位少卿坐镇的。究竟怎么了?庄肃性子散漫,不来衙门也是有的,但沈练可是个严肃的领导,按时上下班从不缺勤才是他的行事风格。

    长宁下意识地觉得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她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迎面遇到沈练匆匆赶回来,神色肃穆。

    “沈大人。”长宁给他请了安,“怎的今日不见庄大人,我还有些事要禀报他。”

    沈练看了他一眼,大概目光透着一些古怪:“……你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

    “大人这是何意?”长宁一想,目前除了孟之州的事,的确是没有什么事吧。

    沈练欲言又止,顿了顿。本打算走的,却又站定了,淡淡告诉她:“……庄肃被治罪降职了。”

    这个消息无疑是晴天霹雳,庄肃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一向做事得力,还曾外放治洪,怎么会突然被治罪呢?长宁对这位总是自称是她师兄的少卿大人很有些好感,那一瞬间她简直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庄大人因为什么被治罪了?”

    “孟之州在大理寺中毒,以致边疆延误,怎么会简单地就算了。”沈练淡淡地说,“大理寺肯定要有人对此负责。今晨一早例会,皇上责备大理寺,庄肃顶了错,所以被治罪了。他暂时留在家里,不会来大理寺,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禀报我。”

    说完之后,他看了看赵长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

    长宁走在青石板路上,脸色变得越苍白起来。本来孟之州的事不该由庄肃管的,是庄肃怕她无法对付孟之州,才帮了她的忙,却因为帮她而被治罪了!孟之州是她主审,就算治罪,也应该是治她的罪啊。

    所以,方才沈练才那般看她。因为其实,应该被治罪的是她。

    她在大理寺的朋友真的不多,沈练对她一向冷淡,季大人又从未曾教过她什么。唯有庄肃时常关切她,也对她极好。

    不该由他来为自己顶罪的!

    长宁大步走出大理寺。来往的人,有的已经知道庄肃被治罪的事了,她听到了细细的议论声,将这些声音都抛在了身后。躬身进了马车里,让车夫去皇宫。

    到了皇宫下马车,长宁一路进了三道大门,养心殿外,她撩了衣袍跪下:“微臣赵长宁有事求见。”

    四周这么静,宫人侍卫站在门口守着,无人理会她。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刘胡从里面出来了,走近几步,对赵长宁说:“赵大人,皇上说了,您现在必然是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回去清醒一些再过来,他现在不见您。”

    长宁闭上了眼睛,纹丝未动。

    刘胡直叹气:“大人,此事已了,您何必再来呢!”

    长宁一字一顿地道:“劳烦您通传一声,我想见他。”

    刘胡又进去了。

    大冷的天,雪还没有化干净,地面冻得跟冰一样,很快就穿透了棉裤刺进了骨子里。她抬头看着养心殿,这座宫殿突然显得巍峨壮观,琉璃瓦覆盖着残雪,朱红的宫墙因岁月的漫漶呈现微旧的色泽。翘角飞檐,仙人指路。

    帝王的威严。

    刘胡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了,长宁却直直地跪着不起。

    里头朱明炽在批折子,头也没有抬。

    刘胡躬身禀报:“……赵大人不肯离开。奴婢估摸着,赵大人的性子,应该是不会走的。”

    朱明炽放下笔,道:“你去告诉她,朕今天不会见她的,要跪也随她。”

    北风吹在背上,长宁冷得脸已经没有了什么血色。她不是不知道朱明炽这时候不愿意见她,朱明炽毕竟是帝王,他要为政事考虑。但她愿意顶罪,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错,而不是庄肃的。再者,庄肃就算有罪,也绝对罪不至被降职。

    前来觐见朱明炽的人来了又去,甚至乔伯山看到长宁跪着,还颇为友好地给他打了招呼。自从章若瑾有孕之后,这厮看什么都是笑眯眯的,直到他看到赵长宁仍然僵着一张冷脸,才讪讪地收回了笑容。

    “赵大人,等我孩儿出生后,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喝红蛋酒啊!”乔侯爷走前对情敌叮嘱了一句,才迈开步子离开。

    赵长淮今日也有事来见朱明炽,本来是要进殿内的。结果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外面跪着,脚步才顿住了。

    “长兄,你如何跪着?”赵长淮走到她面前,眉头皱着。

    长宁才慢慢抬起头,看到是自家穿着正式朝服的二弟,道:“无事。”

    “怎么会无事!”赵长宁单足在她面前蹲下,说话严厉了一些,“你什么身子,禁得跪吗?”

    她一个弱女子,身体又不好,怎么能跪。

    她却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赵长淮看到她倔强,真想干脆伸手抱走算了。他看她白得微透的脸色,羸弱的肩膀,心里就一股股的焦躁。他这个姐姐……分明就是要护着的,偏偏犟得很,还不要他护着。

    他压低了声音:“我要进去见皇上,我会为你求情的。”

    长宁听到这里笑了笑,她说:“多谢,”但又道,“不用了,不是求情的事。”

    赵长淮没有听她多说,站起来走进了大殿内。他要给朱明炽汇报这三个月各地税收,因填补军饷造成的国库虚空等情况。朱明炽听得揉眉头,军费开支不可省,游牧民族战斗力彪悍,不打击的话,稍微放松一些他们又能喘气,卷土重来。

    当年太-祖花了多少时间才将蛮夷驱逐出中华大地,但国家已经民不聊生满目疮痍,所以防边疆是重中之重的事。

    赵长淮顿了顿,道:“皇上,微臣不知长兄是哪里惹了您不快。只是,她在外头跪着她又一向身子不好……”

    朱明炽道:“朕没有让她跪。这事你不必管。”

    他不能见赵长宁,他知道赵长宁想做什么。

    赵长淮知道惹朱明炽不高兴并非明智之举,只是想到她在外面跪着,还是舍不得。撩袍跪了下来:“陛下,微臣这哥哥一向身子差,膝盖有旧伤。说来这还是因为微臣的缘故,微臣不忍心看到此,倘若哥哥是受罚的,微臣愿意替她受罚……”

    朱明炽漠然抬起头,这时候他的目光冷冰了许多。

    赵长淮这个人他很重用,因为知道他聪明。这个人对别人的事一向独善其身,避而不及,非常的冷淡。当年他二叔出事的时候,可从来没见他给赵承廉求情过,别说求情了,他连提都没提过。

    怎么赵长宁就不一样了,他变得特别急躁,就因为是兄弟的缘故?假如是……赵长淮知道些什么呢?

    虽然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人家毕竟是亲兄弟,朱明炽还是忍不住多疑。他就是这么个人,冷淡道:“这事你不该管。退下吧。”

    赵长淮自然知道帝王已经不快了,不能再多说了,否则适得其反。他只能应了是,从地上站起来告退离开。

    到门外,赵长淮见长宁跪着,叹道:“我随时叫人注意宫里,你小心些。”

    长宁抬头颔首,看到弟弟瞧着自己的目光,实打实的是很关切的。她觉得这个弟弟倒也还不错,不枉费她小时候忍他这么多年。

    赵长淮离开后不久,刘胡就从里面出来了。

    朱明炽终于答应见她了。

    朱明炽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折,堆得跟小山一样。在赵长宁进来的时候,他搁下了笔,往后仰靠了一些。

    未等长宁说话,他就淡淡开口了:“朕不想见你,你知道为什么吧?”

    长宁应是:“微臣明白。”

    “朕听你二弟说,你有腿疾,才没叫你在外头跪着。”朱明炽说,“既然你明白,便知道不能说。”

    “微臣必须说。”长宁叹道,“孟之州的事,是微臣主审,就算是降罪也应该是降微臣的罪,而不是庄大人。”她跪了下来。

    朱明炽只看着她,淡淡说:“长宁,不要为难朕。”

    他一顿:“你知道朕不可能治你的罪,莫要——拿你自己来说事,朕也不接受威胁。”

    赵长宁知道他自是君主,就说:“微臣绝不是拿自己来威胁,只是公道自在人心,皇上倘若真的治罪与庄大人,而饶恕了微臣,恐怕言官也会颇有微词。何况孟大人被毒害一事,大理寺本非防范严密的地方,中毒这事非我等能料得到的,皇上倘若就因这件事让庄大人降职,恐怕朝政不服。”她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朱明炽听了,就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

    “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朕饶恕庄肃吧。”

    “皇上三思,此事绝不是为了微臣的一己私欲。”长宁又道。

    “让朕重新考虑也可以,只是,你得替朕做一件事。”朱明炽见她恐怕不得罢休,突然有了个想法,就慢悠悠地说。

    长宁自然不犹豫:“皇上但说无妨。”

    半柱香后,当她站在御膳房的灶台面前,面前摆了些刀具时,难免的,长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君子远庖厨。

    她虽然不是君子,却是当君子养大的,自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半点厨事都不会。

    而朱明炽的要求真的很简单:“你给朕煮一碗面,揉面做面都不假他人之手,你要是做出来了,朕就答应你考虑一下。”

    这对别人来说,大概是挺简单的事吧。长宁瞧着那些佐料,却生出一种不如回去继续跪的感觉。她也不是没看过一些文人雅士的烹调雅集,问题是那全是理论知识,从理论知识转化为实际成品,真的是件很难的事。

    赵大人抓起了案板上的一个萝卜,在旁边的水盆里清洗。

    专供帝王膳食的御膳房一共十六灶头,御厨都被赶出去了,一个都不留给她打下手,真狠。只有怕她作弊,朱明炽派了个小太监在门口监督她。

    长宁洗完萝卜后放在案板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萝卜……需要削皮吗?

    假如……需要的话,刚才她为什么又要洗呢。

    赵大人盯着萝卜陷入了沉思。

    赵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虽然从没有做过面条,但是根据记得的食谱,她还是很勉强地做出一碗萝卜丝炒牛肉面。至于味道如何天才知道,她将面条放在托盘上,像模像样地洒了点葱花,道:“端走吧。”

    养心殿内,刘胡用银针试了毒,再端给了朱明炽。

    朱明炽看到的时候,分明地挑了挑眉,就是知道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估计连菜刀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才让她去做碗面条的。想来面条的难度这么高,她缝个衣裳笨手笨脚的,应该不会做。

    人家居然像模像样地端上来了。

    不愧是探花郎,连厨事都能无师自通。

    朱明炽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长宁,才用筷子挑起了面条。

    还是觉得有点不同,毕竟是赵长宁做的面条。

    他分明地用眼角余光看到她转过头来了,看着他挑起了面条。

    朱明炽嘴角微勾,然后把面条含进嘴里。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就变了,咸!好咸!她究竟放了多少盐,一罐盐吗?是不是当宫里的盐不要钱所以随便放?

    果然,空有其表,空有其表!

    无奈朱明炽再怎么觉得难吃,他也不会崩的。把面条吞了,灌了一大口茶水才咽下去。还没等他说什么,长宁就道:“陛下,面条我也做了,您也吃了,我说的事您也应该答应了吧?”

    朱明炽还是有点绷不住了,差点说:来来,你自己尝尝什么味儿。想想还是算了,不要打击她,万一她以后就不愿意做了呢。

    “朕方才只说考虑,既然面条做出来了,朕自然会考虑的。”朱明炽放下了筷子淡淡说。

    又向刘胡招手:“给朕再上一杯茶来。”

    长宁哪里不知道他是敷衍的,她缓缓几步走到朱明炽面前,轻声说:“陛下,天子一言九鼎,想必不会食言的吧?微臣为了您,可连厨都下了。”

    “女红针黹,灶头主家。”朱明炽淡笑说,“朕娶了你可是会后悔的,每个都这么吓人。”

    “陛下,”长宁忍耐地说,“微臣也没说过要嫁给你。”

    自上次行刺,他救了她之后,似乎朱明炽言语上亲和了许多。

    朱明炽一用力就把她拉过来,然后吻她,唇舌上的咸都让她好生感受一下。从她嘴里夺得甜蜜柔软和湿润,非常亲密。她大概没想到朱明炽突然来这么一遭,直到他放开她。

    捏着她的手腕并在胸口,注意到她指尖儿还有点白色的面粉。朱明炽说:“这还不算嫁人了,如何才算?非要朕三礼六聘的娶你不成?你要是想当然也可以,朕不在意,只看你在不在意了。”

    长宁自然不会说反驳的话,开玩笑,要皇帝给她三礼六聘,她是要当皇后吗?

    他把手指上的面粉轻轻给她拍去,道:“既然有腿疾,更不能动不动就跪了。疼不疼?”

    替她揉了揉膝盖,注意到她的腿反射地一动,行军多年眼睛毒辣,立刻知道是伤着了,又叫刘胡取药膏来。

    这晚他没让她走,屋内燃着三四根手臂粗的红蜡烛。

    幔帐低垂,她又被抵在龙榻上低-喘,被炽热的胸膛包围,因此没有半点冷意。两人一开始**,她也被烧得意识模糊,但大概还记得问他:“陛下,治罪我,不关庄大人的事……”

    男人在这时候哪记得别的,含糊了一声,抓住她的腰又作弄她。

    半夜才偃旗息鼓,他闭着眼躺在她身侧。

    长宁静静看着他,注意到他额头的疤,她突然伸出手,缓缓地摩挲那条疤。朱明炽眼皮微动,但也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懒洋洋地嗯了声:“丑吗?”

    不丑,他的五官很英俊,就是偶尔看着挺凶的。

    “还好。”她老实回答,然后问,“您这个疤怎么来的?”

    朱明炽将她往怀里带一些,说:“嗯,小时候,跟朱明熙打架弄的。”

    “您跟朱明熙打过架?”其实赵长宁很避免在他面前提朱明熙,这个人,他也许没有死,他还活在某处,他可能随时会回来报仇。

    但是朱明炽自己提起来了,应该无所谓吧。

    “打架,他小的时候觉得全天下都是他的,父皇将他的一个镇纸送给我,他不高兴,跟我打架。”朱明炽仍然闭眼,声音低沉“他打不过我,就叫了他的侍卫过来,把我推下台阶,就撞开了额头。”

    赵长宁觉得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因记挂着庄肃的时,她睁着眼睛,许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朱明炽起来时,突然想起自己床上答应了赵长宁什么,撑着额头啧了声。

    老子果然在往昏君发展。

    只能抵赖说没说过了。

    毕竟庄肃这个职,是真的留不得的。

点评

转身_刹那  老子果然在往昏君发展  发表于 2017-8-29 16:23
近期要出差,新书推荐和未完结文更新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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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6-17 09:42 编辑

第91章


    长宁却以为庄肃这件事解决了, 她已经收整好了孟之州的证词,准备为他平反。

    孟之州大病初愈, 坐在长宁号房的躺椅上,上下抛着一个冻梨。号房暖烘烘的, 他就穿着件白色的里衣。

    长宁看他一眼, 摇摇头。得了,这位是把她这儿当自己的私院了。

    “你身体没好, 受火气容易内积虚火。”长宁盖印后把证词递给旁边守着的徐恭,一式三份,一份贴在衙门东墙,供人观看。一份大理寺存档, 一份递交皇上。

    “多谢关心,不过死我都不怕,还怕得病吗?”孟之州的声音懒洋洋的。

    长宁道:“不是怕你死,而是怕你死在大理寺, 我负不起这责。”

    “你真狠心。”孟之州回头瞥她, 声音一低, “我长得这么俊,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长宁沉默,然后抬头看他:“……孟指挥使,您能不能严肃点?”

    孟之州笑了笑,眼神又落在她腰间的玉牌上, 突然道:“不敢。”


帝王此举,简直就是在昭告他们这些人。

    这个人是他的, 他的,别人若想染指,先掂量下能不能担待得起得罪帝王的下场吧。

    可能他知道,赵长宁其实还挺招蜂引蝶的,尤其能引起某一类人的贪欲。

    “当年皇上与我,高镇三人驻守开平卫的时候,真是为对方出生入死。你知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还挺不容易的……”孟之州边想边说。“现在追随他的人,多少是他出生入死换来的。我们一起在军营里喝酒,畅聊天下,聊生死之义,他要不是皇子,都差点义结金兰了。但你说,倘若我现在有一丝一毫的损害他,他会怎么办?”

    长宁静静不语。

    孟之州忽而一笑:“他会杀了我。”

    赵长宁突然站起了身:“大人想不想去看看民众对案词是什么反应?”

    她不想提这个事,为什么呢?

    孟之州随她站起来。大理寺阁楼二楼,正对张贴证词的东墙,围着东墙议论的人很多。

    谩骂的声音虽然少了,但质疑者仍然不少,觉得赵长宁是有意包庇孟之州,因为他身份特殊的缘故。

    孟之州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听说你原来在京城有青天之名,他们这么说你,你不难受?”

    长宁淡淡地叹道:“我不觉得……自己可以背负青天之名。”她不是纪贤,没有家族要顾及,她必然要往上爬,有些事……非黑非白,不能避免。“当个佞臣也好,我不介意。”

    长宁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阁楼。

    徐恭从远处跑过来,到了阁楼下,对着两人挥手。

    长宁看他气喘吁吁,道:“怎么慌慌张张的。”

    “有人……有人调职……”徐恭说,“刚传来的圣旨,庄大人调任南直隶庐州知府,三日内上任。”

    长宁在庄肃的号房内见到他,书童在收拾东西。他手里拿着方砚台,回头看着属于大理寺少卿的号房……

    “长宁来了。”他头也没回。

    赵长宁几步走过去,喘息未定:“大人……”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握了握拳道:“大人暂先不走,我去向皇上求情,您不应该被降职。”

    庄肃转过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怎么大理寺呆了这么久了,还是个孩子性子。官场上的事浮浮沉沉,说得准吗。你去求情皇上就能饶恕我了,还是不要去说了,免得牵连于你。”

    “孟之州的事是我的责任……”长宁声音一低。

    庄肃打断了她:“不是因为孟之州的事。”他回过头,“何况我也不是被降职,庐州知府这个职位算是平调。你可不要因此而自责。”

    从京官调任地方,就算是正三品布政使也算明升暗降,更何况是平调!而且庐州又算什么好去处。

    长宁缓缓松开拳头,目光执拗道:“大人,我能说动皇上。”

    庄肃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十年,他会没有感情吗?

    庄肃摇了摇头,把着手里那块砚台,笑着说:“这砚台是季大人送给我的,他说过,是非黑白皆出于你的笔墨,下笔谨慎,为民心诚。”他说,“师弟,我把它留给你。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长宁没有说话。

    庄肃叹气:“我会让你沈练师兄照看你一些的。”

    宫里的莲座陆续点亮,一层层的宫门洞开。小太监告诉长宁:“皇上去太后宫中请安,什么时候回来奴婢也不知道,大人还是别等了吧,夜里风冷,何况宫门下钥便出不去了。”

    长宁颔首道:“多谢公公。”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站在御台上,寒风吹得衣袂翩飞,夜风固然冷,倒是没什么感觉了。

    小太监叹了口气,不再出言相劝了。

    御撵不久出现在了御道上,朱明炽远远地就看到了赵长宁,伸手示意停撵。压轿,他一步跨了出来。

    “跟朕进来。”走过长宁身边时他淡淡道。

    等进了屋内,他还没有说什么,赵长宁就撩了衣袍跪下。

    “这是什么意思?”朱明炽在宫人打上来的水盆里洗手,一边擦手一边说,“朕要是不答应你,你要长跪不起吗?”

    长宁淡淡笑了:“虽然陛下对微臣极好,但微臣还没有这个自信,微臣要是一直跪下去,可以跪到陛下松口。”

    朱明炽也是笑了:“赵爱卿不要妄自菲薄啊。”

    赵长宁柔和地道:“微臣只是知道了皇上为什么要降职于庄大人,我且一说,皇上听听觉得对不对。”她静静地继续道,“庄大人的父亲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曾教授岷王殿下读《春秋》,致仕后也与殿下有来往。微臣记得有一年,微臣被人诬陷**受贿,后来,那些证据到了岷王殿下的手上,殿下为了保护微臣,当着微臣的面将那些证据烧了个干净。”

    “但是微臣后来得知,当初这些证据是移交到了庄大人之手的,庄大人暗中一直都是岷王殿下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庄大人对微臣这么好的原因,并非因为我是季大人的记名学生,而是岷王殿下暗中吩咐过他,在大理寺护着微臣。”

    “这次孟大人在大理寺中毒,皇上大概怀疑的不止是外敌,还怀疑庄大人可能在暗中下手,为岷王殿下报仇。毕竟您靠兵力夺得天下,孟之州、高镇和陈昭,这些都是您的左膀右臂。不能损益。”

    “自然了,这些都是微臣的揣测,若有冒犯,还请陛下恕罪。”她说完磕了一个头。“只是陛下分明知道庄大人与岷王殿下再无来往,您安插在大理寺的人也不少,实在是不必做如此猜忌。下毒于孟大人的另有其人……”

    朱明炽听完之后沉默,忽而笑了笑,然后招手让宫人都退下。

    他走到了赵长宁的面前,单膝一沉,看着她说:“赵长宁,朕是皇帝。”

    “朕不防着他们,他们就要来算计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要是不多疑,谁能坐得稳?朕知道他没做,否则岂止是降职这么简单,朕早就将他五马分尸了!”朱明炽语气冰冷。

    然后他闭了闭眼,淡淡道:“庄肃降职已定,不会更改。他要是不降职,降职的就是你。”

    长宁苦苦一笑,在他要站起来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袖。

    “陛下,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她说,“庄大人被贬,您是否也是……有意为我……”

    她抓着明黄的袖子:“您是不是?”

    朱明炽看着她许久:“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如果不想听到那个答案,就不要问。”朱明炽说,“庄肃降职是多方考量,你要是再为他求情,朕便贬他去当知县。”

    长宁闭上了眼睛,一瞬间她心中情绪复杂。

    朱明炽看她跪在地上,孱弱的一团,伸手又将她抱入怀里,她身上冰凉凉的。

    朱明炽将脸靠着她的颈侧,说:“很多事你不必知道。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有朕为你保驾护航,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赵长宁伸手,缓缓地抓住他肩那块的衣裳。她的声音微弱许多:“倘若说与岷王殿下交好,我比庄肃交好得多,我还曾想过害你,你还是应该贬我的官。”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似乎无师自通了般,笑起来,“既然帝王无情,何必要假装糊涂。最该杀的就是我了。”她靠着朱明炽的胸膛,说,“最该杀的就是我了……”。

    她手里的衣裳越捏越紧。朱明炽任由她抓着,他垂眸凝视。

    长宁靠着这个人,她知道其实他是完全无害的,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被帝王隐秘而深情的爱着,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她直直地跪起来,伸手捧住了朱明炽的脸。在她纤细的手指的映衬下,坚毅而英俊的脸。长宁声音低哑:“对不起。”说着她缓缓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大概只是轻碰而离,柔软相触,片刻冰凉。

    然后赵长宁站起来,她朝外面走去。

    朱明炽半跪于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陛下,您今晚可要批阅奏折?”刘胡走进来问。

    朱明炽下意识摇头,刘胡正要去吩咐,他才回过神来:“……你问什么?”

    三日之后,庄肃赶赴庐州上任,沈练暂代领他的职务。

    沈练对于庄肃的调职并没有说什么,只吩咐大理寺众人一切照旧。唯有把长宁叫过去,跟她说:“我知道你因为庄肃的事自责,还去皇上那里求过情。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长宁看着他,沈练说:“那就是忘了这件事。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不喜欢亏欠别人,这件事你肯定会反复自责。但你要记住,没有谁在官场能平步青云到最后。每个人都只能顾及自己,无暇顾及别人。我只教你一次,你要记住。”

    长宁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多谢大人指点,我明白。”

    沈练不过是让她心硬罢了,她这几天接过了庄肃的案子,解决了许多积案。沈练可能觉得她还因为庄肃自责。

    其实她已经好了,她不过是想为庄大人做最后一些事情而已。他出发前还惦记着那些未处理完的案件。长宁替他处理完之后,又一一将结果回信给他。也得到了他的回信,不过是两个字,甚好!

    至于孟之州的案件,刘春霖私下买卖娈童的事引发轩然大波,赵长宁亲自定的罪。如此一来,大理寺门口时常的围堵终于消失了,对于时常在大理寺快进快去的赵大人,百姓的感觉则更复杂。

    一方面,赵大人原来有青天之名,他们辱骂了他,虽然他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另一方面,赵大人毫不在意别人是骂他,还是捧他。不分辩,不生气,一切只管做自己的事。也许比青天之名更重要的,是他的不卑不亢。

    其实这只导致一种后果,不是颂扬或者唱戏词来美化他。而是威信和威望。

    戏园子里再排赵长宁的戏,就会得到一部分人不屑的斥责:“赵大人岂是你们能演的!我看是辱没了大人。”“对,不许演赵大人!”“对对,撤戏!”

    搞得戏园子主人很狼狈,忙让演长宁的生旦下来,自此撤戏。

    长宁自己的感觉并不明显,她只能感觉到在大理寺里,自己吩咐的事被很快地执行。无论她说什么,下属都非常认真非常信服地听着。她有天累极时,轻轻地摩挲着砚台上的几个字,突然觉得很平和。未必一切的付出都有回报,总有人在误会,有人不理解。

    但是坚持自己所做的事情,其他的,自然而然的,在某个很好的时候,它们会像约好了一样纷至沓来。

    已经养好伤的孟之州返回了边疆,临行前只有大理寺送行了。

    当正在批阅奏折的朱明炽听到时这个消息时,孟之州都快到永平府城门了,朱明炽嗤笑了一声:“他跑得倒快!”

    宫内灯火沉沉,他搁下笔淡淡说:“叫董耘过来。”

    董耘在汉白玉台阶上伏跪了半日,得到帝王的召见,低眉顺眼地进了殿内。帝王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董耘,你执掌大理寺也有半年余了。朕今日问你一个问题,你若是答得上来,朕赏你黄金百两,你若是答不上来,朕叫你卷铺盖滚蛋回家。你看如何?

    董耘抬袖擦了擦额际的虚汗,道:“皇上请说。”

    朱明炽单手背在身后,单手写字:“问题不难,爱卿也不必紧张。朕只问你一件事,你这半年贿赂了宋家多少银子?”

    董耘顿时面色如土,抖似筛糠。

    他吓得立刻扑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微臣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他与宋家秘密往来,皇上如何知晓这等秘事?何况收受宋家的银子真的不能怪他,他一个刚调回京城的官,倘若不靠附一个大家族,以后必然孤立无援。

    宋家是皇上圣宠的家族,宋家还出了一位宠妃。他投诚宋家也无可厚非啊。

    “朕不过调回你半年,大理寺让你搞得乌烟瘴气,朕看你不是一时糊涂,是糊涂到底了!”朱明炽淡淡道,“传都察院都御史过来。”

    当晚朱明炽就革除董耘官职,赶回原籍并贬官一级。

    次日的内阁议会上,收受了董耘贿赂的宋宜诚自然要为其辩解了:“……董大人虽然有错,但任期也破了不少冤假错案,怎能说贬就贬!还请皇上三思才是!”

    章首辅就道:“他破冤假错案?我看他与宋大人钻营倒是在行得很!”

    宋宜诚也笑:“章大人是污者见污,宋某与董大人清清白白,章大人这话说得,恐怕还请章大人拿出铁证才是!”

    “行了。”坐在堂前的朱明炽淡淡道,“董耘官职已废,不必争辩。朕叫你们来,不过是定个大理寺卿新人选。”

    章首辅出列拱手道:“皇上,微臣以为大理寺少卿沈练颇为练达,又是上任大理寺卿季大人的得意弟子,近年在大理寺的作为有目共睹,虽然年轻了些,却也可以在寺卿这个职位上历练一番了。”

    沈练今年不过三十三岁,位列九卿的确有点年轻了。

    另有几个人反对,觉得沈练太过年轻了。

    朱明炽眉毛都不动,听他们吵,吵吵吵,屋顶都要掀翻了。一群学富五车的老头吵起来,也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副随时要干架的样子,再加些污言秽语跟菜市场的泼妇也差不多了。

    “便不说沈练太过年轻,庄肃调任庐州知府,沈练又升任了寺卿。那少卿一职何人可任?”说话的是工部尚书张振生。“少卿主管大理寺大小事务,若不是熟悉大理寺的人,不能任此职!”

    户部侍郎孙大人平日跟章首辅颇为交好,道:“从大理寺选能人任职即可,我看大理寺寺丞赵长宁可任此职。”

    另有一人说:“孙大人推崇赵长宁,恐怕是因他与你得意门生赵长淮同是兄弟的缘故吧?”

    孙大人脸皮自然也很厚:“齐大人这话轻巧,我推赵长宁自然是因为赏识他。难道你方才推周孟龄为大理寺卿,不是因为他有才干,而是因他是你多年的挚友?”

    那人自然无话可说。

    宋宜诚淡淡道:“赵长宁入大理寺还不足三年,已经晋升至大理寺丞,要让他不足二十五岁就做大理寺少卿,恐怕是过头了些。”

    “甘罗十二岁为相。赵长宁熟悉大理寺职务,又是探花郎出身,经验丰富破了不少大案要案,如何不能当大理寺少卿了?”孙大人立刻反驳。

    朱明炽又喝茶,道:“沈练可任大理寺卿,他任职大理寺少卿已有七年,其间从未出过差池。朕同意沈练任职,若你们能说出个比他更有经验的,朕倒也认同了。”

    朱明炽难得没有与章首辅意见相佐,倒是让宋宜诚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但他没猜到是什么。

    “皇上所言极是。”孙大人趁机拱手道,“那大理寺少卿此职,皇上可有人选?”

    大理寺左右少卿两人,一个直升一个调任,不能都位置悬空。

    朱明炽笑了笑:“我听孙爱卿说赵长宁,不妨再说说看?”

    孙大人就道:“孟大人一案中,赵长宁赵大人颇有当年季大人之风。而且在大理寺经验丰富,处理过不少大案要案。年轻又如何?我看赵大人沉稳,年长十岁的都比不过她。当年沈练不也是二十六岁便做了大理寺少卿,沈大人在这个位置上也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朱明炽道:“赵大人的确不错。”

    朱明炽这话几乎就是在摆明了说他赞同赵长宁做大理寺少卿。

    但宋宜诚如何能答应,赵家与他宋家已经是世仇,赵长宁登上大理寺少卿的那一日,就是他赵长宁飞黄腾达的一日!

    正四品官员与正五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赵长宁要与他同朝,可在朝会觐见,还可以养不超过两百人的护卫。

    沈练要升迁大理寺卿,倒是便宜了赵长宁,眼下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孙大人的话不无道理。”章首辅开口了,他一向赏识赵长宁,自然愿意为他说话。

    内阁几人面面相觑,又起了争议,不过没有像刚才那般吵得这么大声了,毕竟跟大理寺卿这个职位比起来,还不在九卿之列。争议点主要是赵长宁太年轻,但有沈练的前车之鉴,似乎虚岁二十三也还好。

    不出意外,今天没吵出结果。明天继续开会,继续吵。

    朱明炽从内阁出来,陈昭随侍左右,低声道:“皇上想让赵大人当大理寺少卿?”

    “除她外,暂时没有别的人选。”朱明炽淡淡道,闭眼问,“你想说什么?”

    陈昭道:“微臣以为赵大人太年轻了。”

    朱明炽笑着说:“要说年轻,当真不年轻了。”别的女子在她这个年纪,身后娃都有一串了。

    陈昭眼前,却始终残留着赵长宁那种凉薄淡漠的笑容。这个妖物,若不是他蛊惑圣上,圣上怎么会屡屡为他破例。

    陈昭自宫里出来后,探子送来了一份密保,他看完后沉默很久,将密保捏作一团,道:“……去赵家。”

    终于有蛮儿的下落了!

    虽然赵长宁曾警告他不要再找,但陈昭自然不会听,私下派锦衣卫暗查。不过前几天被孟之州中毒一事绊住手脚走不开,如今,探子给他传回了确定的消息。

    蛮儿就在赵长宁府上,似乎是当了个下人!

    他嫡亲的胞弟,竟然给别人当下人!

    这个妖物,今日不除他,来日恐怕成了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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