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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嫡长孙》作者:闻檀 / 沉香灰烬(完结+全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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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4-12 19:38 编辑

第65章


    傍晚临近,夕阳照入巷子。赵长淮的马车回了府中。

    贴身丫头见他回来便叫布置饭菜。赵长淮在户部忙了一天了, 此刻有些累了。揉着眉道:“我方才怎么见柳大夫出去了, 府里可是谁生病了?”

    丫头说道:“奴婢听说是大少爷得了风寒,才请了大夫过来, 今日都告病没去大理寺呢。”

    赵长淮觉得有些稀奇, 他这哥哥去大理寺勤奋得很,沐休都经常加班加点的干,竟然会告假。

    丫头看了看他的神色,斟酌道:“少爷可要去看看?既然告假了, 奴婢想着恐怕是病得有些重……您毕竟与大少爷是正正经经的兄弟, 是最该亲近的。”

    她觉得最可惜的就是赵家这两亲兄弟感情不好了。少爷若能与自己的哥哥亲近些,也不至于在府里孤独了。少爷是老太爷养大的, 自小就孤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少爷心思虽多,其实当真是孤独的, 若谁能真的对他好, 他必然也会对那个人好的。

    赵长淮是觉得有点蹊跷。大热天的得什么风寒。

    去看看他……那还是去看看吧, 反正也无事。

    赵长淮去的时候,赵长宁仍然在看书。他靠着窗, 窗外是一丛青竹, 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洒在他身上。听到丫头的通传之后抬头看了看他,道:“弟弟竟来了,坐吧。”

    赵长淮道:“听闻哥哥生了病,没有大碍吧?”

    赵长宁听了似乎一笑,摇头后道:“皇上昨个留宿我,不想这宫里倒比家里冷,感了风寒。没有大碍。”说话间丫头已经端了茶上来,赵长淮坐下靠着扶手饮茶,眼瞧着长宁说完话后又开始低头看书了。这哥哥穿了件月白细布长直掇,却是比那丝绸还值些钱,柔软贴合,清凉透气。自这哥哥升了大理寺正之后,吃穿用度都是家里最好的。

    外面一阵凉风拂动竹林,树影婆娑,投在赵长宁身上的日光也斑斓地拂动。一片阳光落在他的脖颈、脸颊上,照得透明雪白。

    赵长淮竟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有块红痕,留在玉白的颈间,非常的显眼。

    这是什么,他被宫里的蚊子咬了不成?

    什么蚊子,竟咬了这么大一块红。

    赵长宁刚才是看到了书里的一个关节,不好招呼他。把那关节看完之后她才放下书,抬头笑了笑:“二弟想必还没吃晚膳吧,可要一起吃?只是我得了病,怕过了病气给你。”

    长宁觉得奇怪,赵长淮似乎是看着她,等她出声之后,赵长淮才收回了视线,淡淡地道:“愚弟身强体健,倒不在意这些。”

    赵长宁说那句话的本意是想让赵长淮离开,既然他说要留下来吃饭,未必还能赶人家走不成。招手叫丫头进来,再多加了几个菜。

    丫头扶着长宁从炕床上起身,披了件灰布直裰。

    长兄今日倒似乎身体真不大好,站不太稳。赵长淮见他身体虚晃,却连动也没动一下。

    他当真不喜欢羸弱的男子,长兄虽然羸弱,但不知道为何喜欢他的女子还是前赴后继。倒不怕嫁了个短命的。

    只是从皇宫里回来便病了,的确奇怪。皇上留宿他议政本来就奇怪了,赵长宁非内阁重臣,也不是六部言官,九卿大臣,为何要留他议政。

    赵长淮当真没想得明白。

    菜陆陆续续地端了上来,赵长宁虚手一请,“二弟坐吧,我这里就不要拘礼了。”赵长淮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用手一齐,突然又把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愚弟倒是有些好奇……长兄昨夜在皇宫睡的时候,可是蚊子太毒了,怎么脖连手上都被咬了呢。”

    赵长宁才看到露出袖口的一块红肿,她立刻不动声色地挡了道:“昨夜睡的东直房朝着荷池,夏夜里蚊子就格外毒。”

    ……君王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腕上吮下了这些痕迹。他当真哪里都没有放过。

    赵长淮嘴唇一勾,接着就什么也没说了。

    赵长宁当然做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叫丫头给赵长淮盛了碗汤。

    这时候香榧缓步走进来了,在长宁耳边说:“大少爷,七爷回来了。”

    赵长宁眉毛微微一动,七叔回来了。

    周承礼刚下了马车,等候的下属便告诉他大少爷生病了。他听了嘴唇一抿,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朝竹山居过来了。

    来的时候赵长宁与赵长淮站在门口等他,两人都齐齐喊了声七叔。周承礼嗯了声答应,先看赵长宁,发现她只是脸色不好看没有大碍,心里稍微放松,才对赵长淮道:“难得看到你来你大哥这里,都进去说话吧。”

    赵长淮淡淡一笑:“听闻长兄抱恙,所以过来看看。既然七叔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了。”说罢就要拱手告辞,周承礼也点点头,正好,他有些话要单独问赵长宁,本就想赵长淮先走。

    赵长淮走后,周承礼才坐在了赵长宁旁边,解开了披风道:“既然是偶感风寒了,怎么只穿一件外衣。”

    赵长宁笑道:“……夏天天热,倒也不冷。这么这几日不见七叔,皇上派您出去了?”

    周承礼接过下人递来的外衣,披在赵长宁身上。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拢。“天热也不能放松……倒是没问你,究竟怎么能得了风寒的。”

    赵长宁自己系了带子,只淡淡地道:“向皇上陈述案情晚了,就留宿宫里,住得不习惯才病了。”

    周承礼眉头微微一皱:“留宿宫中……皇上可曾为难了你?”

    赵长宁道:“也没什么为不为难的,皇上既升任我为大理寺丞,应该也不会为难我了。”

    周承礼才回来,是舟车劳顿有些累了,赵长宁见七叔微露疲态,让他先休息着,她再吩咐上了饭菜。周承礼过了会儿才睁开眼说:“皇上胸怀大略,想改革如今的吏法,让我去探访。只是吏法改革实非易事。”

    很少听到七叔跟她说起政事,赵长宁格外留意了一些。给七叔倒茶:“您既是名满天下的竹山贤士,这应该难不倒您。”

    周承礼就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赵长宁淡淡道:“要我现在还不知道,您就该把我弄下去,换了二弟或三弟来做这个嫡长孙了。”赵长宁早暗中调查过了,周承礼当年是在江浙名满天下的竹山贤士,心学传人。常人百求而不得一见,白鹿洞书院的人请他来教书的时候,当真是一时轰动了江南士林,所以并不难探寻。赵长宁其实相信,当初朱明炽若不是找到周承礼助他,恐怕这天下究竟是谁的还说不准。

    周承礼一投靠了他,必然就能为朱明炽招来大批的能人,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地位极高。有周承礼的辅佐,朱明炽继位其实在两广两湖江浙地区,很快就被士林所接受了。否则这**读书人口诛笔伐起来,皇帝也是受不住的。自古读书人是最不能得罪的。

    “只是我不明白,布帛金银恐怕是不能打动您。朱明炽究竟是如何请到您的?”赵长宁继续。

    周承礼就淡淡一笑:“说来长淮倒的确比你狠一些。”

    他喝了口茶:“朱明炽当初找到我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有军功的青年,也没有名声。这个人倒是的确比较特别,当时我住在山上别馆中,想见我需得回答三个问题。”

    这是高人的一贯套路,长宁也算是懂的,原来七叔也是玩儿套路出身的。

    “您提了哪三个问题?”长宁自是有些好奇。

    周承礼却说:“我不记得了。”

    这也能不记得?

    周承礼却云淡风轻地道:“我如何记得,当时随口一说而已。朱明炽带的人将我院子里的随侍都拿下了,才告诉我说,竹山先生的三个问题我能答,不过先把您的这些人扣下,免得您日后耍赖不认账。当时我觉得此人杀伐果决,应该是个做大事的人。叫童子杀了鸡做了桌饭菜一同吃,他倒是奇怪,人都给我扣下了,对我却恭敬客气。我与他交流之后发现我二人的天下观竟不尽相同,便有了辅佐他的心思。所以我才去的太子身边。”

    所以就没有什么背叛的事,周承礼从头到尾都不是太子的人。

    赵长宁听到这里,回神道:“如今他是皇帝,执掌生杀大权了。您虽未升任佥都御史,但是在都察院的地位超然,恐怕不过几年,您就是副都御使了。”

    周承礼却笑道:“荣华富贵,权势加身,我何尝在意这些。”这些对他来说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周承礼伸出手抓着长宁的手。赵长宁手一僵,虽然两人既是叔侄,又是师徒,但七叔此举实在是有些……太过暧昧了。

    周承礼没放开她,反倒是声音柔和地说:“我如今这个位置,不过是想保你可以高枕无忧,不被别人所威胁,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而已。”

    他从袖中拿了块玉佩出来,放在了长宁手心里。“出外倒是寻到一块好玉,便想着给你带回来。”

    那块玉通体雪白透明,毫无瑕疵,镂雕双鱼纹,又以墨蓝色做络子,漂亮极了。

    赵长宁想收回手,周承礼却握着没放。

    赵长宁看了看他一贯儒雅的俊颜。与周承礼的目光相对之后,竟觉得深邃如海,顿时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

    “多谢七叔。”赵长宁还是收回了手,将那玉佩收入袖中。

    周承礼却伸手道:“如何不佩起来。”亲自将玉佩挂在她的腰间,两人离得极近,他就在她耳边柔声道,“我知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赵长宁生性敏感,自然是早就发现了周承礼对她的特殊,但她一直没说。这是头一次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腰背僵硬,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承礼等到今天才说出来……不过是等到他有足够的权势可以控制赵家了,甚至能控制她了而已。周承礼本性上也是个果决的人,有大谋断。

    “明白什么?”赵长宁淡淡一笑,“我倒不明白七叔的意思。”

    周承礼就笑道:“罢了,再等你些时日!”手指滑过那枚玉佩,“记得每日佩戴,要我发现你没佩戴,便亲自给你戴。”说罢才起身要走。末了叮嘱了她一句,“你好生养病,不急着朝政上的事。皇上与我是多年的交情,可谓是出生入死过的。不同旁人,这个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

    赵长宁让人送七叔离开。

    她坐在隔扇便靠着迎枕,心绪复杂。其实七叔待她当真非常好,每次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且帮她做自己喜欢的事。虽然他有些秘密不足为外人道来,但赵长宁觉得那都是小事。现在他权势地位稳固了,才来试探她。

    很多事,已经身不由己了。

    朱明炽便是个掠夺者,不顾别人的意愿先行占有,一贯的强势作风。若是七叔有朝一日发现了……其实朱明炽早就与她有了关系。

    赵长宁心里一股冷意久久散不去,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宁愿七叔永远别知道。

    **

    没过几天,朱明炽就颁了旨意。封三皇子朱明睿为郢王,封地于湖广安陆府。封四皇子朱明熙为岷王,建藩国于湖广武冈府。封五皇子朱明谦为裕王,因年龄太小,便还没有封藩,等长到二十岁再放出去。

    朱明熙被从宗人府接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瘦了许多,衣裳挂在身上也是空落落的,他抬头看了看阳光。许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广阔的天际了。

    他被从宗人府出来后,也不许再回东宫收拾了,即刻就要动身前往湖广安陆。朱明熙知道自己能出来,背后已经有人帮了大忙了。这些对他好的,对他不好的人他都会记住的,要是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朱明熙眼里闪过一丝冰冷。

    两个小厮牵着马在等他上车,后面只简单收拾了些行李,见他久久地不动,便低声道:“王爷,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岷王朱明熙,如今他不过是个王爷。

    “知道了。”朱明熙的嗓音微微沙哑,侍卫扶他上了马车,上马车前他又看了眼乾清宫的方向。

    原来父皇的教导,朝臣的恭贺还历历在目。那时候他一心想,他要做个贤明的君主。所以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那个朱明熙,已经死了。

    朱明熙垂下眼,回头上了马车。

    他总会回来的,无论是哪一天。

    夏日炎炎,河池里的白莲陆续盛开,朱明谦的书房窗扇打开,他在画莲池。

    赵长宁穿着一身官服,背手在他后面指导。“王爷这朵荷叶画得妙……只是运笔不得当。”

    朱明谦因年纪小,怕出宫养着压不住人,就暂由淑太妃养着。住崇仁殿。朱明炽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不苛待倒也不怎么在意,赵长宁便仍然做他的老师。

    赵长宁接过他的笔,示范给他看应该怎么画,朱明谦看了会儿,却突然问:“赵大人,你去看四哥了吗。”

    赵长宁淡淡道:“没有。”

    她怎么会去看朱明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反倒徒惹麻烦。何况朱明熙从宗人府出来后,也未曾给她带过话。

    朱明谦听了点点头,说:“赵大人没去,我也没去……赵大人,你看我的这朵荷花画的如何?”孩子举纸给她看,一派天真笑容。

    还是他最聪明了。

    赵长宁伸手摸了摸他的发:“王爷的这朵荷花便极妙。”

    朱明谦其实没告诉赵长宁,赵大人每次摸他头他都很敏感,这再怎么也是王爷的头啊!但又怕说了赵长宁便不再摸他头了,每次生生受着。打小没母妃,如今被寄养在太妃这里,巴不得赵长宁跟他亲密些。

    赵长宁见时辰差不多了,打算回去。她得赶在申时之前出宫,否则宫门下钥就出不去了。

    朱明谦有些舍不得,不过还是把赵长宁送到了门口去。说好了:“……我下次去赵大人府上玩,我是王爷了,可以出宫的。”

    “微臣恭候。”长宁对他温和一笑。





第66章


    长路漫漫,夏风袭人, 曲折的石径小路向前延伸。石径旁种满了玉簪花, 在已经是黄昏的光景里,一簇簇盛开的玉簪花散发出浓烈的香味。风携裹着热气和香气向他扑过来。朱明谦望着赵长宁走远。

    只是那一瞬间的目光, 倒不像个少年。

    他想起许多年前, 他第一次看到赵大人的时候。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夏天,这么好的黄昏。赵大人穿着朝服,背手站在明黄色的琉璃瓦、红朱墙下,风吹起他的衣袍, 袍角上有精致的刺绣。不过那个时候, 他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

    沧海桑田,瞬息万变, 一切的故事都还在起点。彼时的大理寺少卿,终将会一日日地走向高位。纵然会有许多的艰难险阻,大厦倾颓。

    他的嘴角, 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

    与朱明谦告辞后, 赵长宁便从崇仁宫出来, 刚走到门口,就与一位面熟的少女擦肩而过。赵长宁倒是没察觉到, 径直往前走, 那少女却停了下来,轻声道:“可是赵大人?”

    谁把他认出来了?

    赵长宁回头,见那少女含笑道:“赵大人怕是不记得我,当初我们见过一面的。我是岷王爷的表妹。”

    赵长宁记起来了, 当初的确在东宫见过一次,这位便是朱明熙的表妹章若瑾了。章若瑾生得温和柔婉,倒是格外的让人舒心。

    “姑娘可是有事?”赵长宁对这位姑娘的印象还不错,声音便柔和了一些。

    却不想章若瑾脸微微一红,轻声道:“只是久仰赵大人的名声,没什么事,是若瑾唐突大人了。”

    赵长宁清瘦俊雅,面庞如玉。微风拂起他的衣襟,只是静静站着就有股逼人的神采。

    赵长宁知道自己在京城还有些名声,人家认识他倒也正常,就道:“宫门快要下钥了,姑娘若无事,赵某就告辞了。”

    章若瑾屈身让赵长宁先走了。待赵长宁清瘦的身影消失之后,一贯自持的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天才对旁边的丫头低声道:“木袖,方才那可是赵大人啊……”

    察觉到姑娘方才是又紧张又忐忑的,丫头笑道:“奴婢听说赵大人在给裕王爷讲学,您能碰上他倒也不奇怪。”

    **十分仰慕赵大人,今天这番见到可不是要激动了。

    章若瑾又看了看赵长宁远去的方向。

    他金榜题名的时候骑马游街,她便一眼看到了骑在马上的探花郎,当时便觉得这位探花郎清秀俊逸,那时候却还没有如今的仰慕。只是这些年来,赵青天的名号在坊间流传,她时常听戏文里他的故事。竟越来越倾慕了,

    方才惊鸿一瞥,越发觉得赵大人言语温纯,谦逊有礼,而且……是长得真的非常俊啊。

    章若瑾回过神,拉了丫头的手,径直往淑太妃那里走去。

    倒是赵长宁刚走出宫就遇到了几个同科的进士,同科见了总要相互寒暄一番,更何况赵长宁又是升官最快的一个。既是当初一起中进士的,长宁不能抽身走人,也只能淡笑着寒暄。这样一来就耽误了出宫的时辰,等到她准备走的时候,刘胡已经领着两个小太监,立在夹道的庑廊下面等她了。

    “赵大人,皇上有请您过去。”看得出他已经站了很久了,额头上全是汗,脖子那块的衣裳都湿了。

    赵长宁心里转过万千的念头。拳头在袖中紧握,赵长宁淡淡道:“那烦请公公前面带路吧。”

    御书房里滴漏声声,朱明炽还在见大臣。手里转着一串奇楠沉香珠子不语。

    陈昭站在旁边,见了便道:“皇上可是有烦忧之处?可要微臣替您排解?”

    朱明炽轻轻地啧了声:“……朕刚登基不久,虽然现在没有人说三道四了,但文官却多有不服。便以章程为首的不服于朕,这么多栋梁大臣,也不能一一去杀。”

    陈昭是锦衣卫指挥使,是武官。对朝政上尔虞我诈的事并不擅长,左不过是说不过就杀的事,当然这套不能完全地用到朝廷上来。于是只说:“这些事由皇上定夺,不过哪日皇上需要微臣下手……无声无息的除去,倒也不是难事!”

    防人之口是不能靠杀的。当年太-祖皇帝为了一个案子就能杀上万人,以至于无人敢做官,朝廷穷困国库空虚。他又不是这样的暴君,怎么可能做到如此地步。但那些臣子也不是吃软饭的,一旦发现你有所示弱,便一股脑的卷土重来,要踩到你头上了。

    朱明炽也觉得头疼。

    他手指微扣桌面,章程此人原就帮过朱明熙做事,觉得太子是温和贤德的明君,自然不太拥护他。但章程身为内阁首辅,一呼百应,无故动他会动摇朝廷根基,真的要动他也得一步步来。幸好次辅宋宜诚还是他的人,内阁也能制衡一二。

    帝王之术终究不过是制衡之术,他便要抬举宋宜诚来压制章程。

    朱明炽很快就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问陈昭:“交代你做的事做了吗?”

    陈昭拱手道:“微臣已经派人于路上下手了,料想来……活不到湖广。到时候只能说是遇到了山贼,没有人会怀疑。”

    朱明炽便是平静的嗯了声:“此事交给你,好生做好。”陈昭看不出朱明炽有很大的表情波动。

    陈昭应了喏。这时候刘胡进来通传,说赵长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陈昭本来要退下了。听到赵长宁的名字却抬头道:“皇上,微臣多嘴说一句。赵长宁此人原是忠于太子殿下的,皇上因周大人留他一命就可,怎的还任他在朝廷之上得势!这岂不是让跟着您的人寒心么。”

    陈昭亦是助他得势的功臣,即便说几句僭越的话,朱明炽也不会说什么。

    他表情仍然不变,只看了陈昭一眼,才慢慢道:“……朕知道分寸。”

    陈昭不好再说,拱手退出来。

    此事外面暑热仍盛,已经有几颗星子浮现在了天际。赵长宁正静静站着等朱明炽召见她,便看到一个身穿玄色飞鱼服,高大俊挺的男子从养心殿内出来,她立刻就认出了是锦衣卫指挥使陈昭,退到一侧道行礼让他过去。

    当初若不是这位指挥使相助,恐怕朱明炽也没这么容易取得皇位。此人说背叛先皇就背叛,也绝是个杀伐果决的人。现他权势极大,朱明炽都要礼让他几分,赵长宁自然要避让了。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冷冰如刀。

    赵长宁表情仍然不变,原二皇子党羽的人怎么会对她有好感呢,她倒也不想露出什么讨好的姿态。一则她没有需求,二则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但当她抬头看到陈昭的时候……却似乎觉得他的脸轮廓有几分熟悉。

    陈昭见赵长宁直挺挺地站着,也不曾叫他一声,心里更是不喜。

    不过皇上立刻就要召见他了,陈昭也没有说什么,径直带着人走了。

    赵长宁才进了养心殿里,行礼请安之后,就抿着嘴垂手不再说话。

    殿内静得很,她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日更急促有力。人面对危机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反应,据说是为了在危机爆发的刹那积蓄躲避的力量。因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背都在微微地抖。

    他搁了笔,放下了手腕的透绿翡翠珠串,声音无比的清晰。

    方才外面的动静,朱明炽是在里头都看见了的,看赵长宁一直不说话,就问道:“方才听你没喊他,你不喜欢陈昭?”

    “微臣不敢。”赵长宁淡淡道。

    朱明炽揉了揉眉心道:“不喜欢也得装着喜欢。他是朕的左膀右臂,又是锦衣卫指挥使。你真的得罪他,日后他给你使绊子怎么办。”赵长宁有个地方他比较无奈,那就是对事物的喜厌分明,而且毫不掩饰地表示出来。

    但要让赵长宁学到她七叔那般的圆滑处事,不动声色。非得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受尽挫折和屈辱才能练出来。

    让她摸爬滚打十年,还是算了吧。她以后要是在别人面前百般受挫,露出一副倔强又孱弱的样子,恐怕人家一看她那个样子,就什么都忘了,再一知道她的身份,只有怜惜或者是掠夺的份,又怎么忍心让她吃苦。

    朱明炽见她还站着不动,抬头道:“过来,朕可是会吃了你吗。”

    赵长宁一靠近他就想起那夜,自然是不想走近了。圣命不可违,赵长宁也只能走上前道:“皇上有何吩咐。”

    长宁就算是不看他,也能感觉得到朱明炽凝视着自己许久,越看得久她的手就捏得越紧。随后才听他淡淡地道:“这几日没好生吃饭?”

    “皇上何出此言?”赵长宁回问,手却松开了些。

    “因天热,食欲不佳罢了,却不是真的瘦了。”赵长宁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带着一丝淡漠。

    朱明炽听了却眼睛微眯,因为什么赵长宁不说他都知道。

    他一把拉过赵长宁的手,赵长宁自然不如他的力量了,跌坐到了帝王怀里去。赵长宁最不喜欢这样,手抵着他的胸膛挣扎着让他放开,眼神冷冰冰的:“你放开,做什么!”

    朱明炽轻松一把就把她按在自己怀里,赵长宁却不服,直到朱明炽低声在她耳边冷冷地道:“你若真的想留下来,尽管给朕动!”

    赵长宁这下才不动了,因为过度惧怕而产生的愤怒,也是这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用愤怒来让自己忘记惧怕,所以她才很容易被激怒。这时候她缓缓地喘息着平静下来,看着这个人尽在咫尺的脸和眼睛。她被朱明炽按在怀里,这个男人身上的龙涎香无比的近,无比的贴合。

    两个人如此近的盯着彼此,强硬的、被迫的,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悸动。

    的确,夏季天干物燥的,他衣袍下已然有些反应了,手臂也不觉按得紧了些,她不能随便动了。男女经验长宁虽然不多,但这些她还是知道的,她也的确不想再试一次那晚的崩溃了。

    “微臣只是皇上的臣子,皇上若能以君臣之礼相待,微臣自当效犬马之劳。”赵长宁深吸一口气,说道,“若是别的……”

    若是别的,他若是毁她的人生和前程,她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赵长宁心里不是没有打算的,只有她越走越高,有了权势才有了资本。君主对她难不成还是真爱?天底下哪里来的真爱!

    朱明炽凝视她久了,低头微微一碰她冰冷的脸颊。这人被当男儿养大,估计只当自己是个男儿了,就连这口齿、皮肤都这么倔强。偏生落到他手里来了,好不容易如今落到他手上了,怎么可能会白白放了她!

    他的手在赵长宁的腰间一滑,便量出来果然是瘦了,这时候赵长宁已经挣脱了他。反正横竖一死,赵长宁既然知道他不会杀自己,那还有什么更怕的,什么尊卑听话浑然没有了,警惕地看着他。

    朱明炽本来就没想把她如何,是她弄得差点走火的。赵长宁躲开后也没抓她回来,只淡淡道:“……方才太后送了些甜点过来,朕不喜欢,一并赏给你带回去吧。”

    赵长宁后退半步,淡淡地道:“臣谢皇上的赏赐。”她的表情似乎仍然没有丝毫波动,也不曾看他的脸。看得朱明炽心里突然有一阵火气,想捏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好生说话,或者是把她吓哭,或者把她在床上弄哭,总别这样冷淡。

    但这些念头转了一遍,他也只是淡淡道:“行了,你下去吧。”

    赵长宁才放松下来,方才她胆子大了,但也知道朱明炽没这么容易被激怒了。她平息片刻道:“那微臣告退了。”然后出了养心殿。

    随后刘胡进来了,拂尘垂在手臂一侧,躬身道:“皇上,点心已经给了赵大人了。御膳房按吩咐,现做的佛眼糖糕、杏仁奶酥、椒盐裹虾卷,和一盒四川进供的龙眼酥,那佛眼蜜糕是宫里特有的,趁热吃最好了。赵大人拿了糕点,也谢恩了。”

    朱明炽有些出神,随后就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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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胡犹豫了一下, 继续说道:“奴婢听崇仁殿的宫女说, 今儿章家二**去看望淑太妃, 路上撞到了赵大人。两人说了会儿话, 章家二**还红了脸……”

    朱明炽听到这里却嘴角微勾, 竟是笑了笑。刘胡这老太监, 看人的眼睛忒毒了,不过他千算万算, 却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关节去的。

    不过是个女子,他有什么在意的。

    朱明炽道:“知道了。”

    新皇反应不强, 倒是让刘胡疑惑得很,新帝极少去后宫, 虽然选秀选起来了一批秀女。但是地位稍微高些的,也不过是宋家那位顺妃娘娘宋应莲,还是因为顺妃娘娘的父亲在前朝协助新皇的缘故, 却也没召幸过。这位赵大人虽眼看着待遇上没什么特别的,但一向克己的新皇,竟在深宫中强占了人家, 应该是有几分喜欢的,怎么会没什么反应呢……

    刘胡眼瞥到新皇那盏冰镇莲子酸梅汤已经没有冷气儿了, 便端了告退出来,让小太监去换了冷的过来。

    帝王的心思, 他以后还要多揣摩才是。

    这天赵承廉下朝后,第一个来找了大哥赵承义。

    赵承义不过是个小小的主事,反正家族里千变万变, 也落不到他头上来。此刻正在春姨娘的伺候下写字,穿了件道袍,闲云野鹤一般。

    赵承廉进来后,春姨娘就退下了。

    他略扫了一眼兄长书斋的环境,实在是简朴,就连伺候的姨娘也是半老了。他自己前半月是刚收了个貌美小丫头入房的。他们这样的人,若过得寒暄了反而会被人笑话,偏生这大哥脑筋死,不会来事。所以家里一应靠他来贴补,否则就两人那点俸禄,够赵府这么庞大的开销才怪,早就给饿死了。

    看到二弟来了,赵承义就有些诚惶诚恐,这二弟极少到他这里来。请他坐下一同喝茶,问道:“二弟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话托人转达就是了。”

    赵承廉喝了口茶,才道:“此次前来是为了跟大哥商量长宁的亲事。”

    赵承义就更是疑惑了,长宁的亲事?不是定的他山东老家的表妹吗,虽然他不喜这桩亲事,但如今算来那女孩子应该已经差不多及笄了,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赵承廉知道兄长心里想什么,茶杯一放说:“大哥,如今赵家的家世不同往日了,长宁又是家里的嫡长孙,正科班探花郎出身,大理寺丞,京城里什么样世家的女子挑不得,何故要去娶一个已经没落家族的女子,日后对他的仕途没有裨益。再者窦氏是什么家世底蕴,若娶了进来,以后生了孩子她未必还能好好教养。”

    其实赵承义也有这个顾虑,只能一叹:“我却也有这个想法,只是窦氏不肯,长宁一贯就对他的母亲言听计从的,我也没有办法。”

    赵承廉听了更是无言,如此懦弱,难怪混了这么久还是个主事。他柔和了些声音,继续道:“那愚弟我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嫂毕竟是嫁进来的,还得为自己娘家人的前程操一份心。我与你、与长宁却同是姓赵,自然是为赵家操心的。愚弟便问大哥,此新妇若是娶进门来,大字不识,怎么同侄儿伉俪情深?”

    赵承义也被说动了,毕竟窦氏就是这样的人,他深有体会。颇有些心动地问:“那二弟觉得……该如何办?”

    “这还不简单。”赵承廉干净利落地指点道,“你也别告诉大嫂,只管写信去回了这门亲事,再提出以千金补偿那位窦氏女出嫁,既是小时候定的亲,想必知道的人也不多。山东与京城相去甚远,就是那边回信过来了,这边也把亲事说好了。”

    赵承义听赵承廉的意思,似乎是已经瞧上了哪家的姑娘:“愚兄怎么听着,二弟是有人选了?”

    赵承廉嘴角露出一丝颇有些神秘的笑容,压低声音同哥哥讲道:“倒也不瞒大哥……我前两日去拜访了章大人,与他说起长宁仍未成亲一事。没想到章大人也知道长宁,且颇有夸赞之意。他那嫡出的孙女章若瑾……自幼饱读诗书,家世品貌无一不好,颇受章大人的疼爱。长到了十七仍在闺中,必要求一位心爱之人才肯出嫁。章大人为此也是发愁,他对长宁的品行作风赞不绝口,只是不知道自己孙女愿不愿意。要是章若瑾有这个意思,这桩亲事便成了。”

    赵承义吓了一跳:“……二弟,你说的可是章首辅……章大人?”

    赵承廉瞧哥哥宛如惊弓之鸟的样子,笑道:“不然还有哪个章大人。自是首辅大人了!”

    赵承义的思绪有些混乱,难怪赵承廉亲自来找他去退亲!

    “但此事……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赵承义道,“万一这位章**对长宁无意呢?”

    赵承廉道:“京城里愿意嫁给宁哥儿的女子多得是。这大哥都不用管,只是不论如何,老家那门亲事是决计不行的。”

    而且他未见长宁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想必也有几分喜欢的意思在里面。

    赵承义细想一会儿,觉得赵承廉说得有道理,更何况他眼瞧着,那边似乎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想结这门亲事。上次他还让窦氏写信去询问过窦家,却连回信都没有一封,定亲的信物也没拿到,这不是耽搁了长宁吗。如此也好,以长宁如今的地位,娶一个大字不识的乡绅的女儿,实在是太不匹配了。若能成为章首辅的女婿,那是再好不过的。

    赵承义心里有了打算,把二弟送走后,便又□□姨娘进来,磨墨亲自给山东窦家写信。这事他便打算暂且不告诉窦氏了,等到定下来,不怕她不同意。

    二人秘密做这件事,旁人自然不知道。

    董耘又另派了许多案子给赵长宁,她忙得不可开交。不知道二叔有意给她相首辅大人的亲孙女,给她的前程做足了打算。

    等到长宁空闲进宫的时候,又在宫门口遇到了章若瑾。仍然是章若瑾先瞧着了他,笑道:“赵大人又进宫来给裕王爷授课吗?”

    赵长宁见她穿了件湖青色杭绸对襟褙子,墨蓝色的褶裙,衬得整个人清丽如出水芙蓉,笑容便更柔和一些:“正是如此,章姑娘向淑太妃请安?”

    “我娘亲是诰命夫人,我陪娘亲进宫向太后请安的。”章若瑾一边说,一边就走在了赵长宁的身边。

    长宁倒也没有多心想别的,章姑娘柔和温婉,说话和煦如春风,又饱读诗书,跟她说话非常的舒服。一说起话来才发现竟然彼此都喜欢子詹的诗集,这可算是找到了话题。长宁探花郎出身,才学自然不会差了,没想到章姑娘才学也堪比男子,两人志同道合,竟然是找到了知己一般,说得再多也没觉得多,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养心殿外。越聊越投机。

    朱明炽知道赵长宁这日入宫,正是得了些空闲去逮她,从养心殿里出来。刘胡等一帮太监都跟在后面,结果还没有走下台阶,朱明炽就看到赵长宁同章若瑾有说有笑的走过来了。

    他背手静静地在庑廊下站了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

    赵长宁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同旁边比她略矮一些的女子说话,语气也是柔和极了。两个人似乎在谈论什么诗集,聊得极为投机。

    原他是不会在意一个女子如何的。但看她跟别人有说有笑,似乎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突然觉得不舒服。

    也许是因为赵长宁从没有这样对他笑过,对他温柔过。

    他五大三粗的,哪里懂得什么诗集。自然不能跟她说这些了!

    朱明炽静静地站在看着她们。刘胡却在旁边看着朱明炽的脸色,吓得额头冒冷汗,本来想出言提醒赵大人的,但是皇上却微微抬手,阻止了他出声说话。

    长宁也是聊得兴起,没看到朱明炽,就这么走过去了。

    朱明炽原觉得赵长宁不喜欢女子,瞧这个样子,万一赵长宁就是喜欢呢?她当男儿养了二十多年了,说不定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朱明炽回了养心殿中,站着看缸子里养的鱼游来游去。一会儿想把赵长宁抓过来,逼着她对自己也笑笑,跟自己温柔地说话。一会儿又想着该给她些教训,让她知道利害。

    但是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对刘胡说:“……去太后那里吧。”

    许久没有看过母亲了。

    御撵摆起来,一路逶迤着朝太后的寿康宫去了。

    庄太后刚在殿内养了一只奶狗,小狗刚断奶没多久,一身奶膘,喜欢绕着人的腿玩。

    朱明炽到庄太后这里坐下,那小奶狗便绕着他摇尾巴,还要往他的腿上蹦。一点点大的东西,倒也不怕人。不过庄太后知道自己儿子不喜欢狗,怕这小畜生惹了他不高兴,便叫身边的安嬷嬷把小狗抱了过来。

    在母亲这里他是最放松的,庄太后又叫宫人端了早备下的人参杜仲汤进来给儿子喝。朱明炽边喝边问道:“母后在这寿康宫可住得舒坦?”

    庄太后抚着小狗雪白的毛,笑着说:“你整日叫人流水般往我殿内送东西,怎么会不舒坦。”她以前没有恩宠,见不得什么好东西,儿子得势登基后,便把这些好东西如流水一般往她这儿送。

    儿子其实记性是最好的,再有就是小时候哪个宫人罚过他,他个个都记得,然后一一地寻机会打死了。就连前朝也是如此。

    庄太后看着儿子的这般作为,还是有些齿冷,她不擅于那些弯弯绕绕的争斗,但这么多年皇上庇佑,皇后娘娘又出身名门,更不会无故苛待嫔妃,她自认为没受什么苦。偏偏儿子却……

    “哀家却有话要问你。”庄太后话头一转,问道,“倒不是哀家多心,只是此事哀家疑惑得很。当初……你联合陈昭宫变,你父皇在殿内废黜了太子,又传位于你。但你父皇一直属意于你四弟,怎么会突然废黜了太子的呢?这也罢了,这个哀家都不管,只是你父皇,在废黜太子之后半个时辰不到便驾崩了……”

    朱明炽的笑容渐渐收起来了,说道:“前朝的事,母后不用过问,朕自有定夺。”

    庄太后却叹道:“为娘是怕你作孽太多,损了福气。更何况你父皇的死——”

    朱明炽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看着庄太后,淡淡地道:“母后的意思——可是想说我害了父皇?”

    庄太后瞧着儿子的脸色,眼皮重重一跳。不是她怀疑,谁都有这个怀疑。只不过是有的人不说,有的人当作不知道而已。她继续道:“炽儿,哀家就你一个孩子,万事都是为你考虑。哀家这一辈子没护好你,你刚出生后我便病了,皇上将你交给祥嫔养着。谁知道祥嫔对你不好,任由你被宫人欺负……后来我才把你从祥嫔那里抱回来,可你生生的一个月不说话,为了让你说话,我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你打小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你怎么夺得皇位的,哀家都不过问,但是这父子情手足情一块,你还得看重才是。这可都是人伦纲常!”

    朱明炽沉默许久,手里转珠轻响,久到庄太后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缓缓道:“母后且放心,我从未害过父皇,也不会做对江山社稷无益的事情。”

    皇位是他夺来的,人人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杀了这么多人,这种声音仍然不绝于耳。现在就连母亲也这么觉得了。

    庄太后还欲说什么,但朱明炽已经起身,叫了刘胡摆驾回宫。

    庄太后暗叹了口气,将怀中的狗儿交给安嬷嬷抱着。

    朱明炽走回了宫中,连轿撵都未乘,养心殿宫门紧闭,又没有在里面放冰块,整个殿内闷得发慌。

    他站了会儿问刘胡:“赵大人给裕王授课走了吗?”

    刘胡垂手回道:“还没走,赵大人要到申时才离宫,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功夫。”

    朱明炽就道:“上次内务府清点库房,找出了几幅苏轼的字,你一会儿包了给他送过去吧,说是给他的束脩礼。”

    刘胡听了眼皮微跳,领旨去办事了。

    过了会儿身穿武官袍的魏颐过来请安,自朱明炽登基后,他们原这些三皇子的人,一应归顺了朱明炽,替他做事。殿内太热了,他进殿内站了片刻就满身是汗,拱手道:“皇上传微臣前来,可是有吩咐?”

    朱明炽靠在龙椅上淡淡说:“朕记得,忠义侯乔伯山似乎去年丧偶,未曾再娶了。”

    魏颐不知道他怎么提起了忠义侯的亲事。这忠义侯的先祖,是原来跟着高祖皇帝征战北伐过的,家里军功显赫,在世勋贵家里是出挑的。忠义侯本人不过二十八,年纪轻轻就继承了侯位,长得也俊。如今丧期一过,替他说亲的人就踏破了乔家的门槛。

    他说:“是去年丧偶,连个嫡子都没有留下,这乔伯山平日里看起来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倒是个长情的,老老实实地给原侯夫人守丧一年,如今守丧刚过,府里刚放出话来,要给他选个续弦。”

    “那朕便做主,为他指一回亲事吧。”朱明炽示意旁边的司礼太监记下他的话,道:“你拿了朕的旨意去宣读。”

    原来是让他来传旨的,魏颐领命。又颇有些好奇:“皇上,微臣好奇问一句,您给那厮指哪门亲事啊?”

    朱明炽微一抬头,似乎是笑了笑道:“忠义侯为国尽忠,功勋满门,配得一门好亲事。朕给他指的亲事,自然是上好的。”

    见皇上不说,魏颐不敢多问,等他拿了圣旨出来,打开一看,顿时就身上一冷。

    皇上要把章大人嫡出的孙女,许配给乔伯山?

    当初这位章姑娘不是还同皇上议亲过吗?她家里说她配不上皇子的身份便推辞了。但明白人都知道,哪里是配不上,分明就是章若瑾自己不喜欢二皇子,非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嫁,章家上下却也宠着这个女儿。

    那这道旨意有何深意?

    章首辅如今在朝中反皇上,皇上从未对其动怒过,似乎是不在意。但魏颐却觉得,未必是不在意,不过是他不表现出来罢了。

    不过什么深意的,他也管不着,陛下吩咐的事便要去做。

    魏颐带着圣旨出了紫禁城,先去了趟忠义侯家,长得高大端正的乔伯山亲自出来招待他,魏颐便给他宣读了旨意。乔伯山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反而挺高兴的,两人坐下来喝茶,乔伯山浓眉一挑笑道:“我那娘总说我不识得几个字,这下娶了首辅的孙女,可不以后就称得上书香门第了,我改日亲自进宫向皇上谢恩。魏兄弟,你再进杯薄酒!”

    说着让伺候的人给魏颐满上。

    魏颐连忙推开他:“可不敢多喝,一会儿还要去章大人那里。我可跟你说,这亲事未必就是门好亲事。”

    “你这如何说的?”乔伯山疑惑问他。

    魏颐声音压低:“你想想,如今朝中,便是章大人对皇上一直处处有挟制,皇上此举,可能有告诫的意思。”

    乔伯山是比魏颐更直来直往的,听到这里道:“魏兄有话直说就是了,也不用绕弯子。”

    魏颐神秘一笑,别看他是个闲散武官,没打仗的时候,在京城里便是眠花宿柳的。那些小道消息便都能到他这里来,特别是那些暧昧的、旖旎香艳的,他暗中拍了拍乔伯山的手:“侯爷可知道赵长宁这个人?”

    乔伯山跟魏颐不一样,他是除了行军打仗外,就没什么心计的人。顿时道:“魏大人这说得是谁,约莫有些耳熟。似乎没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魏颐慢悠悠地道,“不过此人颇得圣宠,不仅如此,还得许多闺阁**的倾慕,章**便是其中的一个。章**当初连皇上都不想嫁,一心想嫁个才高八斗的状元郎。如今却被赐婚给你,你说她心里愿不愿意?”

    乔伯山道:“魏兄如今说话却是越来越装神弄鬼了,我这般身份地位,难道配不得她?”

    魏颐不想再说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得了,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总之,你日后小心你那老丈人。”

    乔伯山把魏颐送到门口,道:“她既嫁给我,我自然对她好,其实我半年前见过她一面,倒是对她颇有好感。”

    魏颐心道难怪,给他提亲的人分明很多,这厮一听章若瑾,却答应得如此爽利!他一个武将,竟然喜欢人家一个书香门第的文雅女子!

    乔伯山嘴角一挑笑道:“倒是魏兄,这般年纪了,怎的不娶个正房。我听说你娘为此愁得饭都吃不下去。整天找京城里有名的媒人来,女子的画册都不知道挑了多少本了,你总说都很好看,却没有个中意的。”

    魏颐不甚在意道:“我是心有所属,见不到她是绝不会成亲的。若是哪一日见到了,必抢回来把亲成了,好生藏着。”

    乔伯山更是好奇了:“总听你提起,究竟是怎么个世家贵女,你找个媒人去提亲不就罢了,何必要去抢呢?以你魏颐今时今日的地位,再怎么身份尊贵的女子,难不成还会拒绝你?”

    魏颐叹气,俊朗的面容上却有一丝柔情:“你不知道,那女子身世可怜得很,无人依靠的,靠卖唱为生,又是个弱女子。我每日想着……是深怕她是在外面受苦,被别人欺负去了,只是找不到她而已。”

    乔伯山难得见他这样的神情,这厮还真把自己当成情种了,他一阵不适,赶紧让他出门了。



点评

转身_刹那  这个魏大人真是个眼瞎的  发表于 2017-8-29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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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赵长宁从宫里回来后听顾嬷嬷说窦氏有些不好, 连忙去瞧了她。窦氏是偶感风寒, 几个姨娘在旁边伺候着, 看到他来了,怎么也不肯放他进去,说道:“太太说怕给您过了病气, 您日常忙, 不能因这个耽搁了。”

    家里一贯如此, 不要男孩来侍疾。

    长宁急也对几个姨娘无可奈何, 家里的姨娘们可是团结极了的。

    她隔着帘子看到窦氏确是病得不厉害, 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 有事就来禀报她, 才回了竹山居。

    坐在烛火下面, 长宁撑着额头有些疲惫。陈蛮在他面前放了一盏梨子燕窝汤:“大人,您前几日有些咳嗽, 喝这个润嗓子。”

    梨子燕窝汤按她的口味, 加红枣和冰糖炖的, 香甜软滑。长宁披着外衣, 喝着汤说:“把方才皇上赏的几个盒子拿过来。”

    在宫里的朱明炽赏了一些字画,赵长宁一直没看,这时候才有了些空闲。

    陈蛮给他拿了过来, 长宁打开一看,发现是两幅字。

    长宁因母亲的病也没心思细看, 把字画卷起来放回去:“存进库房吧。”

    陈蛮就笑道:“这不是大人最喜欢的东坡居士的字吗?”

    赵长宁方才都没有注意到,再打开一看果然是东坡先生的字。这倒是奇怪了, 东坡先生不是以字擅长的,流传的作品实在是少,可谓是稀世无价了。不知道朱明炽怎么突然赏她这个!

    既然字画是东坡先生的,长宁的态度就郑重了许多:“方才倒是没看见……那就放在库房的紫檀架子上,与上次得的董其昌的画放一起。”

    陈蛮接过来去放了。

    赵长宁看着他俊俏的侧脸,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难怪她当时觉得陈昭的轮廓眼熟,可不是跟陈蛮很像吗!不过陈蛮更年轻一些,而且两人的地位不一样,气势也不一样,否则就会更像了。

    两个人又同是姓陈的……是不是有什么渊源在里面?

    等陈蛮回来之后,长宁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下来。

    陈蛮还有些疑惑,不知道大人要做什么,大人让他参加今年的秋闱,他还准备回去温书的。

    赵长宁以前没怎么问过他的身世,觉得他出生可怜,怕触到了他的伤心事。今天因为怀疑,才有意问问他:“你家里可只有你一个,没别的兄弟姐妹吗?”

    陈蛮垂下眼睑,道:“母亲带着我一个人住,没别的兄弟。”

    “那家里可有远房亲戚?”

    陈蛮却是个敏感的,立刻抬起头,手微缩紧:“大人可是嫌弃我了?”

    陈蛮一贯对外人冷淡,对长宁却是既是崇拜一般的喜欢,还有些依赖感。盯着他的眼眸闪过一丝失落。

    他自幼漂泊,到了大人这里,才得了一个依靠,一个温暖的环境……大人便是他的一切。

    长宁苦笑,赶紧招手:“不是此意,只是问问而已。”

    陈蛮才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长宁正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却听他说:“……我不知道。”

    长宁才看向他,他不知道?

    陈蛮继续说:“我非我娘亲生的,她卖豆腐的时候在山里捡的我。自两三岁把我养大,仔细算起来,我倒也不知道自己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远房亲戚、兄弟姐妹了。”

    赵长宁听到这里沉思了片刻,抬头问:“那你的名字……陈蛮,可是你母亲所取的?”

    陈蛮就道:“母亲说当时捡到我的时候,脖子上挂了块金锁,上头就刻了个蛮字,想来是孩子的小名,就直接拿来做了我的大名,跟她姓陈了。”

    原来是这么来的名字。既然不是亲生的,二人又长得如此相像,有没有可能真的跟陈昭有关系……再说,寻常人家的孩子,打个银锁都算是奢侈的,更何况是一把金锁,陈蛮必定是大户人家出身。赵长宁又问:“那金锁你现在可还有?”

    若是有,她暗中找人查一查,说不定真能问出陈蛮的家人来。

    陈蛮却看着她,苦笑说:“大人,我与母亲日子过得艰难。一开始她也留着,说为我寻找生身父母的,后来实在是过不下去,就变卖了银钱,供我读了私塾。”

    长宁听了叹息,拍了拍他的肩:“你放心,若有机会,大人一定为你寻到亲生家人。”

    陈蛮却淡淡地道:“我对家人无望,这辈子便只跟着大人了。”

    长宁也没有再说什么,陈蛮可能与陈昭有关系……此事未必是真,她先找人去调查一番再说吧。不过要是真的,一个是在乡下受尽苦难长大,身无长物的穷青年,一个却是出身世家,高高在上的指挥使大人,的确是命运弄人了。

    等窦氏病情稍有松动,准许长宁去探视她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

    百姓孝为先,这两天赵长宁便围着母亲的病打转,连大理寺那边都告假没去。等她知道父亲写信为自己退了老家的亲事,而准备向章家提亲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了。

    赵长宁听到了,又是无奈又是苦笑。

    她去找父亲谈这件事,赵承义却义正言辞地说:“这都是为了你的前程考虑,你老家表妹的亲事,着实不是一门好亲事。与章家的婚事,却是你二叔为你打算的,他早也帮你问好了,人家章大人十分欣赏你。过两日便去提亲……”

    “父亲,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但日后这样的事,还是要问了我的意思才能做。”赵长宁放下茶盏说,这事她还有点头疼,语气轻而命令道,“如今长房说话最顶用的就是我,你暂别向章家提亲,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赵承义还想说什么:“长宁,此事由我跟你二叔帮你就是,你不必……”

    “父亲!”赵长宁打断了他的话,轻轻道,“一切由我做主。”说罢起身道,“我还有事去做,先走了。”然后叫陈蛮给她备下马车。

    二叔既然事先打探过章大人的意思,那么章若瑾应该已经知道了。她先跟章若瑾解释清楚,她已经与章姑娘算是交好了,章姑娘通情达理的,就可以直接在章大人那边推了,免得他们这边贸然先去推,又如同当初的杜家一样,会惹怒了章大人。

    赵长宁知道章若瑾每逢初一十五就要进宫,如此今天正是要进宫的时候,她在午门外面等她,把此事同她说清楚就是了。

    长宁在午门外等了约半个时辰,才看到章若瑾的马车出来,她让随行的丫头上去请人,那边马车才堪堪停住。章若瑾撩开了帘子,随着丫头的手指看过来,一眼就看到正朝她微笑的赵长宁,不由得眼眶就红了。

    赵长宁还正想约她僻静处喝茶,但……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眶就红了?

    长宁立刻让车夫在僻静小巷里停下,她下了马车向章若瑾走过去,站定道:“章**,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章若瑾下了马车,朝她怀里飞扑过来,一把搂住自己的脖颈,瘦削的肩膀微微颤动,似乎哭出了声。

    长宁如遭雷击,僵硬在地……这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可是位男子啊,章若瑾一个大家闺秀,当街搂抱男子,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长宁又不好伸手安慰她,僵了许久,才嘴唇微动道:“姑娘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不要伤心,有话好好说便是。”

    她不说还好,一说章若瑾便更伤心了,眼泪如开洪一般止不住。长宁这才知道章姑娘这么能哭!她只能叹气,从袖中拿出一张手帕给章若瑾,再劝道:“姑娘,此地人来人往,倒不是在下如何,是怕你的清誉有损……”

    章若瑾抓着他的手帕擦眼泪,好久才勉强止住了哭声:“有损便有损吧,最好让人看了去!那我就不用嫁那劳什子的侯爷了!”

    说着又抓紧了手帕,声音一低,“宁郎,你知道你心里是在意我的,否则也不会让你二叔来提亲……听说你向我提亲的时候,我高兴坏了,巴不得立刻就嫁给你。偏生晚上家里就来了圣旨,要把我赐婚给忠义侯做续弦。祖父……祖父进宫请命,但是圣意难违,忠义侯百般皆好,除了我不喜欢,挑不出他别的错来!不能拒绝这门亲事,也不能嫁与你了。”

    赵长宁半晌才反应过来。宁郎什么的她都先忽略了……朱明炽跟章若瑾赐婚了?

    章若瑾刚才一看到赵长宁,万千情绪都涌上头没控制住,如今堪堪忍住了才后退开。握着长宁给她的手帕,向长宁屈身行了个礼:“赵大人,小女自幼饱读诗书,最不喜欢习武的粗鄙之人。若不是狗皇帝赐婚,我决计是不嫁的……”

    赵长宁听到这里上前一步,低声道:“章姑娘,此话不可说!”这话在紫禁城脚下也敢说,若让谁听去了,她也许会被治罪。

    “一开始,我是想问赵大人愿不愿意,同我一起离开的。”章若瑾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只是如此来,我们两家的亲人,难免会被牵连。赵大人现前途无量,若瑾也不能置赵大人的前程于不顾。”

    说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家与忠义侯府已经交换过庚帖,若瑾择日就要过忠义侯府的门了。日后,我成了宗妇,怕是要与赵大人陌路了。”说罢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过去了,她的丫头婆子还等着。

    这事……

    赵长宁看了看自己被哭湿的肩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当然,一开始准备的说辞自然都不必了。

    原来,章**心里是倾慕她的。

    章若瑾是个好姑娘,嫁给忠义侯,总是比嫁给她好的吧。她孑然一身的,肩上的担子又重,更何况……她怎么能够娶女子呢,岂不是害了人家一辈子!忠义侯这样的功臣,比章若瑾大了十岁余,听说品行相貌都不错,应该是会宠爱她的吧。

    赵长宁若有所思地回了马车,陈蛮正坐在马车上等她,见长宁回来的时候面色才问:“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赵长宁出了会儿神,才告诉他:“若我说……有个女子方才想跟我私奔,你怎么看?”

    陈蛮:“……”他沉默很久,长宁都以为他不说话了,他才接到,“大人,您要以大局为重,莫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前程啊!”

    赵长宁听到他的话,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咳了好久。

    回去后,她便告诉了二叔,不必再盘算她跟章若瑾的亲事了。

    当然,她心里还有个想法,章若瑾没有成为章妃,是不是说她梦到的某些事其实不会发生?那么她做的那个梦,关于赵家被朱明炽覆灭,她的母亲、妹妹都会自缢身亡的梦,也不会实现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安慰了不少。

    接下来一段时间,长宁都不再入宫,皇上也没有传诏她,便专心处理大理寺累积的案件,董耘时刻盯着她的错处,不可放松了。

    章若瑾被皇上赐婚的事,就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传开了。这都没什么,而是随即两天后,坊间就有流言传出,说其实章若瑾早与大理寺的某位大人两情相悦的,无奈被皇上棒打了鸳鸯。章**为此,眼睛都要哭瞎了。

    长宁听到这样的流言时嘴角微微抽动,这都是谁传的!

    不过这流言也总算有个好处,父亲总算不再盘算给她说亲事了。尤其是长宁因为给窦氏侍疾,人憔悴了不少,也被以为是因情神伤。

    甚至有天赵长淮跟她吃饭之后,都打量了他许久,然后问他:“大哥,你当真……喜欢章家**?”

    赵长宁看他一眼,道:“……食不言寝不语,二弟可要记得。”

    不久后,自都察院回来的七叔也听说了此事。

    他把赵长宁找去说话。

    他被丫头服侍着洗手,长宁站在门口,看着他洗手。温水拂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空气里一股子胰子的清香味。

    长宁站着等,有个丫头抬了个圆凳过来,喊了‘大少爷’道:“您坐着等七爷吧。”

    赵长宁轻轻摇头,示意不用了。

    七叔洗完了手,接过丫头递过来的帕子一边擦,一边朝她走过来。

    他走到了长宁的身前,站定了笑她:“你倒是好了,烂桃花一堆一堆的,怎的又招惹人家姑娘?”

    赵长宁嘴唇轻轻动了动,颇有些无奈,她想招惹那些姑娘吗?

    赵长宁不为此多说,让七叔也坐下,问道:“怎么如今新皇登基了,您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周承礼似乎是想了想,才道:“……倒也不是多大的秘密,告诉你也无妨。当今皇上手握西北兵权和京卫,只是锦衣卫堪堪管住京城罢了,西北兵权也不太派的上用场,别的地方力不能及。我在暗中安排别的势力,同等于锦衣卫,只是更隐秘一些,而这些势力皇上控制不过来……就由我掌控。”

    赵长宁眼眸微亮,心里大约有了个想法,轻声道:“侄儿可能问一句,七叔所用是什么人?”

    周承礼轻描淡写说:“……番厂的人。”

    长宁心道果然如此!众人皆知的两大特务机构,一个是锦衣卫,还有个就是东西厂。长宁过来的时候原是没有东西厂的,她现在才知道,它居然在七叔的手里一步步地在成型!现在的实际掌权人,就是周承礼!

    日后这个权力便会落到宦官手里,成为真正左右国势的一股势力。

    想到这里她更是钦佩面前这个人。这个举动往后可造成上百年的深远影响,可见其根基之稳固。

    周承礼见她出神,就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宦官专权……但这个想法太超前了,长宁道:“古有赵高指鹿为马,李让惑乱朝纲,太监得势多少都是祸患,七叔可要小心。”

    “我心里有数。”周承礼微微一笑,“我接下来会在家里留一段时日,你但凡有什么不懂的,便拿来问我就是。可要留下来吃晚膳?”

    赵长宁道:“侄儿还有些案子要处理……”

    周承礼笑着靠向椅背:“可是怕了七叔了?”

    赵长宁摇头道:“如何谈得上怕!”

    “长宁,你这辈子想得所愿,必是不能暴露身份的。所以你不能娶,也不可能嫁。”周承礼语气微低。

    赵长宁嘴唇微动:“七叔,我明白。”

    周承礼听到这里,却是喑哑地笑了笑。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和变成了冰冷的淡漠。“那你快回去处理你的案卷吧。”赵长宁正要告退离开,周承礼又叫住她嘱咐:“后日忠义侯府娶亲,你同我一起去。忠义侯府往来皆是勋贵之家,你去结交些人也好,对你的仕途有益。”

    便是章姑娘所嫁的忠义侯府了,竟然这么快就要出嫁了。

    赵长宁应是,其实她不太想去,新娘子毕竟说过想与她私奔,如此去参加人家的亲事……罢了,去去也无妨,反正又见不到。

    等到了后日,长宁穿了件浅蓝细竹纹长直裰,叫顾嬷嬷准备了些贺礼,与七叔一起去了忠义侯府。

    忠义侯府在时雍坊中,隔得并不远。此时府内已经四处布置大红绸子,搭起了宴请宾客的棚子,热闹的唢呐声、宾朋的祝贺声不绝于耳。赵长宁随七叔拜见了一些大臣,被夸了几句‘俊俏有才学’的话,就坐在一边喝茶了。

    七叔倒是长袖善舞,笑着同周围的官员交谈。

    这时候,有个穿着暗红蟒袍的高大男子背手进来了,朗声笑道:“原是周大人过来了,没亲自去接你,倒是我失礼了!”周承礼虽只是佥都御史,但得皇上器重,自然是谁也不敢怠慢他。

    周承礼站起来同这男子拱手:“恭贺侯爷新婚之喜!”。

    “方才被魏颐那厮拉住了喝酒,叫他一起过来,非是不肯,要留在后院看荷花。所以我才来迟了,周大人莫要见怪才是!”两人寒暄着,这位男子就说:“我听说周大人的侄儿,大理寺丞赵大人也一起来了?”

    赵长宁方才一直站着,上前一步拱手,也恭贺了他新婚,叫人把自己准备的礼送上去。于是她便感觉到这位侯爷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几个转。

    不管是真是假,流言里这位赵大人总是章若瑾仰慕过的,既然是情敌,就该好生看看。

    乔伯山一打量,却见是个清雅极了的人,玉雕的侧脸,水色的嘴唇。倒是无法让人生出讨厌之心。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着把手搭上赵长宁的肩:“百闻不如一见,赵大人,久仰了!”

    “侯爷客气。”赵长宁不动声色地微笑。只是这厮刚搭上她的肩膀,突然用力一握,简直就是捏碎骨头的力度,赵长宁脸色微变,牙齿一咬。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突然通传:“皇上驾到,跪接御驾。”

    侯爷成亲,皇上竟然也过来了!

    乔伯山收回手,果然是个书生,这把骨头太细了点不过。不过皇上来了,他还得立刻去迎接才是,

    他走在前面出了大堂,众官跟在他身后跪了一地,等着迎接皇上。长宁跪在后面,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一片脑袋。

    皇上出行的仪仗很麻烦,御马开道,前后三百名御林军保护,大内侍卫随行护卫,三架马拉车,华盖、香炉,奏大乐,气势恢宏。等身着暗色衮冕服的朱明炽自车上下来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如浪潮一般淹没而来,长宁抬头,只看到这个人的步履从前面走过。

    朱明炽进了堂内,才有个太监出来宣旨:“——平身!”

    赵长宁随七叔再进堂,朱明炽正和乔伯山说话。看到两人进来,朱明炽目光先从赵长宁身上滑过,落在了周承礼身上。“周爱卿倒也过来了。”

    周承礼有意想引荐赵长宁,就笑道:“微臣带侄儿长宁过来观礼。”

    两人说了会儿话,听得出是多年的旧相识,言谈甚欢。朱明炽因身份尊贵,外头大内侍卫戒严,除当朝大臣外无人能入。赵长宁觉得颇没意思,就从大堂内再出来了,她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凉亭里喝酒,不觉就是夜幕低垂,左肩还隐隐作痛。

    赵长宁耳朵一动,突然听到了旁边有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位独自喝酒的就是赵大人吧……”

    “长得的确是俊!怪不得你巴巴拉我来看。”

    “他怎么不喝了?”

    “要不让丫头送些下酒菜过去,独喝酒怕他伤胃……”

    赵长宁缓缓抬头,就看到花丛那处聚了一**少女,穿绸戴金,娇媚可人,应该也是勋贵家的女孩子。正轻声说话,看她抬头看过去,个个都红着脸连忙躲到花丛后。

    赵长宁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正好这时候亲迎的队伍回来了,敲锣打鼓的,这些女孩子便都离开了。她也放下酒杯,慢慢踱步到前院观礼。

    跨火盆,跨马鞍,新娘子被扶着入了大堂,赵长宁背手远远站着,看到那道窈窕的身影,入了堂与高大的新郎站在了一起。

    红烛,拜天地君亲师牌位,酒席的喧哗远远传来。

    一个女子的一生,就这么被定了。没有什么所爱,所求。

    赵长宁看到这里就想离开了,转身隐入了人**之中。

    才从后院喝酒回来的魏颐正一边喝酒一边观礼,本来是笑着灌酒的。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人**之后,惊鸿一瞥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喝酒的动作也停住了,非常惊讶。

    但是定睛一看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什么都来不及说,立刻把酒壶塞给身边的丫头朝这边走过来。

    观礼的人太多了,魏颐拨开人**找,但刚才那个熟悉的人却不见踪影。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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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4-18 20:48 编辑

  是他思念成疾,所以看错了不成?

    魏颐表情变得难看,重重地一拳砸树,树叶纷纷掉落。他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刻叫下属过来:“给我带兵马司的人过来,把这时雍坊的过道堵上,看到长得好看的,不论男女都拦下来,等我过去查证才能放。就说是皇上出行,临时戒严了,快去!”

    下属的表情有些难看:“大人,这……咱平日调配也无所谓,只是今日侯爷大婚……”

    魏颐踢了他一脚:“老子叫你去你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下属才连忙领命退下。

    赵长宁走出侯府,本来想上自己的马车走的。不过她刚出门就知道不必了,夜幕低垂,陈昭站在门口看着她。

    许久后他道:“皇上有令,赵大人上马车吧。”

    陈昭并不喜欢她,赵长宁甚至觉得他想杀自己。他不过是不屑而已。

    朱明炽又召见她做什么?而且还是深夜。赵长宁心里闪过许多念头,她上了马车,马车呀呀地走在路上,夜里一片寂静。不过一会儿马车就停了,外面传来陈昭的声音:“皇上,人带到了。”

    随后她又听到了朱明炽的声音:“不必下来。”

    帘子被撩开,有个人进来了,带着夏夜的热,还有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因为异常的高大,顿时就让马车显得拥挤、促狭。







第69章


    时雍坊自正阳门而出后, 便是大名鼎鼎的南市。

    这里是商阜的的聚集之地, 沿着西河的琉璃厂外满是摊贩, 因前面就是水光寺,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办庙会,此时还正逢庙会开场,更加的热闹。游人如织, 街上卖兔儿灯的、青狮灯的、莲花灯的到处都是。还有卖糖粘的、各色果脯的、瓜子炒货的。因为是夏天, 还有卖冰食的,小碗盛着一盏碎冰, 加甜脆的菱角和甜软的红豆, 浇一小勺的甘蔗汁, 味道极美。

    长宁小的时候上私塾, 偶尔跟着同窗到这里玩,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朱明炽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瞧了他一眼。

    马车里没有蜡烛, 仅靠着外面投入的朦胧灯光映照着他坚毅的侧脸。他穿了件常服, 似乎在闭眼打盹, 或者是在沉思, 他的皮肤是麦色的,睫毛也是又浓又短,可能原来常年在边疆烈日整天晒着, 大概是那些关在宅门里读书的士子永远没有的。

    此人才通过宫变得到了皇权,九五至尊。他便不怕这样微服私访, 有人从旁边窜出来行刺么?赵长宁回过头,耳边是游人熙熙攘攘的声音, 身边是朱明炽的呼吸声,心情倒是宁静了许多。

    朱明炽却是睁开了眼睛,问道:“方才瞧我做什么?”

    原来是没睡的。赵长宁道:“想陛下带微臣出来夜访是所为何事。”

    朱明炽睨了她一眼:“朕不过是方才路过西河,瞧着庙会热闹,便想来看一看而已。朕料你在忠义侯府也留不下去。”

    渐渐入夜,人声也减弱了。马车走到了一个渡口便停了下来,外头有个声音传进来:“陛下,到了。”

    “走吧。”朱明炽率先下了马车。见她不动,又道,“怎么还不下来。”

    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赵长宁心里揣摩,她撩了车帘从马车上下来。走了段曲径通幽的石子路,两侧遍布花灯,才看到前面竟是个酒楼,此时酒楼已经被清场了,四周御林军林立,戒备森严。高镇正在二楼等着朱明炽,见他过来后立刻下跪行礼:“微臣见过皇上。”

    朱明炽摆手示意他起,大步走到了他对面坐下。

    他既没说什么,赵长宁自然也没坐下来,对高镇拱手之后站到了朱明炽身后,高镇同帝王说话的时候,疑惑的眼神在赵长宁身上转了转,当然他是什么也不敢问。帝王对赵长宁的特殊,他这种亲信早就知道,闷在心里不说比较好。

    二人谈论的是军权的事,虽然机密,倒也不是不能为外人知晓。

    “在西北的时候,此人便独断莽行。朕找个机会,将他调回京城做个兵马司指挥使吧。”朱明炽道,“你在西北也要当心,鞑靼与当年的瓦刺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高镇应是,握着酒杯道:“微臣独入京向您禀报,倒劳烦陛下屈尊降贵到如此之地来。”

    “你与朕之间不说这些。”朱明炽就笑了一笑。

    果然是有事而来的,什么赏花灯!赵长宁看着高镇,想起当年高镇与朱明炽说话还勾肩搭背,不曾芥蒂。如今却也恭恭敬敬,不敢造次。

    古时帝王自称为‘孤’,当真是孤家寡人。

    等朱明炽命令完后,高镇就领命退下。

    朱明炽喝了杯酒后,站起身来。一个人背手站在窗口边,河风吹起他的衣摆。

    万里江山,尽归于他。

    赵长宁走到他身后,却被他抓住了手腕拉上前。赵长宁顿时手就僵硬了。朱明炽嘴角一勾:“一贯见你胆子大的,过来。”

    其实赵长宁是不想怕他的,她一个混官场的人,在任何人面前都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偏偏在朱明炽面前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个人给她的威慑感太强了。

    “是。”长宁顺着他的动作向前一步,站在了方才朱明炽站的位置上。

    原来酒楼对面就是西河,灯火全倒映在波光水面上,宛如流火,璀璨熠熠。两岸的灯火交相辉映,佛寺也倒映在水中,倒是更有几分沉静之感。水光寺听说是修建于前朝,历经三百年风雨不倒。

    长宁问道:“陛下如何知这里景色好?”

    “以前常到这里来静心。”朱明炽看佛塔。他立得笔直,眼神柔和了一些道,“许久不来了。”

    “微臣听说水光寺是当初剿除北疆的时候,死伤惨重,高祖皇帝为抚慰将士忠魂所建造。佛塔供奉的高僧舍利,也与将士的盔甲放在一起,超度其亡灵。”赵长宁淡淡地说,“陛下看着这座佛寺,是不是也想着自己曾征伐的战场。”

    朱明炽却是笑了笑说:“赵长宁,你当得起如今这个地位。”

    朱明炽带她在这里坐了会儿,才下楼后带人往回走,谁知道竟下起绵密的小雨来,原还不觉得大,随后便噼里啪啦越下越大。赵长宁穿得单薄,被雨淋湿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随行的侍卫本还拿了一件斗篷,见陛下肩湿了立刻上前一步给朱明炽披上。

    朱明炽接过来,问赵长宁:“你可要披斗篷?”

    “微臣不必。”于情于理,赵长宁都是要拒绝的。

    朱明炽嗯了一声。赵长宁本已经回过头了,雨水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径直地往前走。谁知朱明炽却走上前两步,将斗篷披到了她肩上。斗篷本来就大,几乎是将她裹了起来,潮湿的味道混杂着这个人身上的温热的气味,顿时将她包裹住了。

    赵长宁抬起头,她虽然不算矮,但朱明炽更高。她居然只到朱明炽的下巴。

    雨被挡在斗篷外,她如置于他的怀抱中一般。

    朱明炽说:“雨太大了,你再倔也吹打不得。”

    她只看到他的下颌,清晰突出的喉结。于是低若无事地说了句“多谢陛下。”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也没有回应。

    雨越来越大,很快汇集出了细流。幸好马车就在不远处,朱明炽同赵长宁一起上了马车,进了马车之后长宁也未解开斗篷,里面的衣裳是已经湿透了。有个侍卫跪下道:“皇上,雨太大了,前行怕有不测。可否靠近会同南馆稍作歇息?”

    朱明炽道:“那便歇息吧。”

    马车靠会同南馆外停下,风雨夹杂着吹进来,车窗帘子被风吹开,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下雨后灯火都被晕染开了一团朦胧的红光,雨中的楼宇、寺庙只余模糊的峦影。守卫的羽林军静静肃立,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衣裳和冰凉的刀具,却是纹丝未动。

    长宁的衣裳被雨水打湿,风一吹就觉得冷,她也只能把帘子按下。她与朱明炽共处于狭小的车内,车内愈暗,只能看得清他大概的轮廓,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车内的气氛莫名地局促起来。

    朱明炽良久才开口道:“朝中近日可能有变动,你自己小心谨慎,莫生出许多事端来。”

    她身为大理寺丞,掌管刑狱,牵扯进事端实在是太容易了。尤其是她的家族如今蒸蒸日上,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京城根深蒂固的大家族就这么多,有家族上升,必会阻挡了别人的利益。赵长宁本人又很能招事儿。

    赵长宁思索朱明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猜测他可能在朝中有所动作。

    “微臣向来谨慎。”赵长宁道,“也不会与旁人生事端,陛下何出此言?”

    “不生事端?”朱明炽冷笑一声,“最能生事端的便是你。”

    赵长宁觉得这话说得很偏颇,生事端的不是她,而是事端总是找上她来生。她从不收取贿赂,也从未玩忽职守,不算计同僚,除了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做过一些灰暗的事,她当真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她说道:“微臣素日言行稳妥,皇上此言有失偏颇。若说真有招惹事端之人,微臣倒可以给皇上例举一些人……”如此朝中最跋扈的就是朱明炽任用的那批文官了。

    她披着他的斗篷,但说话却还是隐隐带刺,那薄唇微动着,让他想起放在在雨中,唇瓣沾水如莲花的样子……

    赵长宁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专注,几乎就是只盯着自己的嘴唇了。

    她的话还没说话,他突然堵住了她的嘴唇,随后她整个人都被他压在了车壁上。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唇齿之间都是他的气息。她想挣扎,但却被压在马车的角落里,仿佛后面是墙,空气是潮湿的,吻也是潮湿的。

    “皇上……”赵长宁断续地开口,男人猛烈的亲吻让她喘不过气,健壮高大的身体如一堵墙般,她的身子臣服地瘫软下来,尾脊骨升起一股酥麻感,一时间她也失了意志。但片刻之后她就回过神来。

    朱明炽放开了她,仍然在她上方,凝视着雨夜里的她。

    她眼睫紧闭,裹着薄薄暖光的风雨丝下,那个样子透明如玉质,凉薄易碎,美得真不似凡世间的人,极美极美。

    朱明炽低头继续亲吻她的耳垂,但这时候赵长宁已经回过神了,更加挣扎起来。

    朱明炽本有些按捺不住欲-念,但又不想再强于她。才放开她说:“罢了,起来吧。”

    赵长宁随之坐起来。睫毛微动,仍然手脚发软,觉得这个男人当真心思叵测,方才不是还好生说这话,突然就成了现在的情景。这时候外面的雨略小了一些,马车终于再度出发了。

    刚才还热闹的庙会转眼就散了,只剩下几个屋檐下卖灯的还在。

    赵长宁不想面对他,就看着外面的花灯。

    不想马车渐渐又停了下来,朱明炽叫人过来吩咐了几句,声音很低。赵长宁原以为他是吩咐了什么正事,结果过一会儿,有个侍卫挑着一盏花灯过来了,朱明炽接过来递给她:“见你瞧得目不转睛的,这个给你带回去。”

    她哪里瞧得目不转睛了,只是不想看他罢了。

    帝王递过一盏灯给你,接还是不接?赵长宁长久没接,看朱明炽眉毛微挑,她还是接了过来道:“谢陛下。”

    一根细细的竹篾,用红线挑着个巴掌大的灯笼,下面用纸扎了莲花座。非常精巧。

    长路漫漫,这盏灯将马车内照得柔和明暖。

    长宁本自己有打算,帝王无情,她若有权势的一天,便足以自保。只是赵长宁看着手里的灯,想起方才雨夜突如其来的湿吻,眼睛低垂。




点评

转身_刹那  帝王哪里无情了,帝王有情的很啊  发表于 2017-8-29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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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4-18 20:50 编辑

第70章


    夜已深, 大雨瓢泼一般地下,忠义侯府新房的热闹已经渐渐静了。

    相去不足一里的地方, 兵马司的人正封锁了道路,戒备森严, 魏颐停在正阳门城门洞下, 坐在马上静静地等着。

    远处有人骑着马飞奔而来。雷声轰隆作响,马踏起满地的雨水。那人疾驰来后勒紧缰绳, 就立刻翻身下地,他的膝盖毫不犹豫地跪在了雨地上:“大人,卑职搜遍了时雍坊……也未见大人所说的那名女子!”

    魏颐的手按在剑柄上,慢慢握紧。

    他望着大雨淹没的世界, 眼里闪过一丝坚毅的冷光。

    他这辈子未曾错过什么事情,想要的都紧紧握在手上。偏生想找个人,她却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他是想尽办法也找不到这个人。

    你究竟在何处?受了这么多的苦楚, 过着无依无靠的日子, 为什么不现身来见他!

    若她现身于他面前, 那他必定会给她一切的安定生活和荣华富贵。偏生却看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魏颐随后有些失落地缓缓松开手。

    找不到能有什么办法,也许是方才他是真的看错了吧。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也没什么用吗。要是擅自调遣卫兵的事被皇上知道了,恐怕还逃不出一顿惩罚吧, 罢了吧……

    魏颐对兵马司的人说:“……那就收兵吧。”

    隔扇外闷雷滚动,大雨倾盆, 屋檐下成了一道雨帘,淅淅沥沥地隔开了潮湿的庭院。隔扇内却点着灯,叔侄俩正在相对着下棋。

    周承礼在陪着老爷子下棋。赵老太爷一边落子,一边看了看窗外的大雨说:“我记得刚把你领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天,那时候你桀骜不驯,谁的话也不肯听。我便罚你背一遍遍地背你家的家训,如今可还能背得上几句?”

    周承礼就笑了笑:“自然还记得。”然后就背道,“孝敬恭和,仰承先祖,德育后辈,是以德行传世……那时候还不懂事,所以脾气不知收敛,倒是让您多费心了。”。

    赵老太爷叹道:“但却还是纠正不过来你的性子,后来把你送到山东去,拜在当时的山东名师之下,你才好些。再后来你回来的时候,却和长宁那孩子要好得很,我记得他那时候才四五岁大吧,你把他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

    周承礼说:“那时候长宁也在山东别院,她不同别的孩子玩,我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她却偏偏来骚扰我。一来二去的也就任她玩闹了。”他放下了棋子说:“天不早了,您快睡吧,仔细身子熬不住。”

    赵老太爷却舍不得这盘没下完的棋,磨着周承礼答应有空再跟他下后,才在下人的服侍下去休息了。

    周承礼从正房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低头走入了雨幕中。随从立刻跟上来打了伞。

    周承礼看到庑廊下有个人正站着等他,伸手示意随从在此稍等。然后朝庑廊下走去,那人见到周承礼出来了,抱拳行礼后,才说:“……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监视边疆与京城的往来,今日陕西总兵高镇高将军悄悄进京述职,皇上在正西坊秘密见了他。”。

    周承礼倒没怎么在意:“高镇是皇上的心腹,地位比我只高不低,进京述职倒也正常。怎么了?”

    那人微微迟疑了一下,才说:“属下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承礼看他一眼:“你跟了我十数年了,我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了。”

    那人跟了周承礼数十年,这十年来七爷做过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包括他对大少爷的一举一动,怎么背德的,怎么觊觎的,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说!

    那人微低下头:“属下看到大少爷……同皇上共乘马车离开。二人在马车内许久没有动静。皇上到了家门才放下大少爷,大少爷下马车的时候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皇上就……就扶住了大少爷的腰,然后将大少爷半搂在怀里,似乎说了句什么。这个属下倒没听见,只见着大少爷的表情不太好看。”

    “还有您不在京城的那段时间,有一日皇上曾经密诏大少爷入宫,说是留宿议政,第二日大少爷回来后就生病了。实在是有些蹊跷。后来属下问了那个先生,说是突然发起的高热,只是这大热的天,大少爷为什么会高热呢……”

    周承礼原来是漫不经心地听着,随着下属的话,他的表情突然地变了。

    变得冰冷,眼神甚至是阴冷。

    但他淡淡地问:“皇上留宿长宁议政,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属一愣,断续地回答:“就在您回来的前一晚,属下当时……当时只是疑惑,但没有……”他话还没有说完,周承礼突然反手一耳光打将他打在地上,声音冰冷,“我早吩咐过,赵长宁的事事无巨细都要说,你为何隐瞒不报!”

    下属又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七爷这一巴掌。七爷在外人面前温文儒雅,笑语晏晏的,其实只有七爷的亲信才知道,七爷本质上还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能冷漠残忍地对犯人施行,难不成还是个心慈手软之辈!

    他立刻跪在了地上:“七爷恕罪,卑职当时以为是真的议政,卑职……卑职也未想到,皇上一贯是不喜欢这些的!”

    周承礼仍未解气。

    他现在终于想起了原来的一些端倪,为什么他每次提起朱明炽,赵长宁的表情总是有些怪异。他原来以为,那是赵长宁曾经辅佐过太子的缘故,现在才知道不止如此……!

    或许朱明炽是早就知道赵长宁其实是个女孩了,他按兵不动,登基得帝位,能掌控一切后才下手。

    他竟然还辅佐这个人登上帝位!而且还算是亲手,把长宁送到了他的手上。

    周承礼紧紧地捏住拳头,虽然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他知道怒气是无用的。长宁他从小看到大,他无比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周承礼才一步步慢慢地来。但是朱明炽……他怎么可能有这份耐心!

    “大少爷现在可在竹山居了?”周承礼淡淡地问。

    下属立刻应是,周承礼带人往竹山居去。

    此时竹山居也还没有歇下来,赵长宁深夜归来,衣裳都湿了。顾嬷嬷刚给赵长宁烧了热水,让她洗澡。她正守在内室外,就看到周承礼带着人进来了,守在门口的丫头立刻行礼请安,周承礼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入了西次间,问顾嬷嬷:“大少爷呢?”

    “大少爷正在沐浴,七爷若要找的话,能否在这里稍等片刻……”顾嬷嬷不知道他深夜前来是所为何事,但是赵长宁在洗澡,自然不能让他进去了。

    周承礼却看她一眼说:“不必了,你先出去吧。”

    顾嬷嬷不敢退下,恭敬地笑了笑:“七爷究竟有何事……深夜前来,倒也不方便……”

    “退下!”周承礼声音一冷。

    顾嬷嬷眼看着他往内室闯去,惊慌地试图阻拦:“七爷,您这是干什么!您不能进去!”但是顾嬷嬷很快就被周承礼的人给拉住了,见他径直进去了,顾嬷嬷很是绝望。大少爷这究竟造的是什么孽!回来的这么晚,问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一字不说。七爷紧接着又要闯内室……七爷不是一向温文尔雅吗,突闯大少爷的内室,而且拦都拦不住,看七爷的那个神情,恐怕他知道大少爷的秘密……

    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才没有说。

    顾嬷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跟窦氏……根本就不可能护得住赵长宁,一直是赵长宁为她们抵挡外界的风雨,所以,这便是大少爷付出的代价吗……七爷教导大少爷的功课,一路为大少爷保驾护行。难不成是早就另有所图了……

    周承礼已经推开隔扇,撩开了帘子……

    其实里头的赵长宁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她从浴桶里起来,披了外衣在身上。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身后,□□的脚趿拉着鞋,宛如一朵湿水的净莲,清秀而艳丽,这是她纯女子的样子。只是眉眼之间仍然有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淡漠和镇定。

    “七叔想见我,说一声便是了,何故吓着了顾嬷嬷。”赵长宁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太师椅,“还请七叔稍坐片刻,容我更衣。”

    周承礼却眼睛一眯,瞧到了她脖颈间的红痕,于是一把就抓住了赵长宁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神情有一丝说不出的暴戾:“这是什么!”

    赵长宁摸了脖颈一把,突然笑了一声:“七叔难不成……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虽然是女子的样子,却始终好像是跟女子不同。嘴角的笑容冷淡而奇异。七叔这样突然生气,想必是知道了她和朱明炽的事,他自然会生气了,他暗中……不是还曾夜探过她吗,当然会生气了。

    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过得太压抑太紧张了,方才七叔硬闯的时候,长宁心里就一股子的不耐烦。这时候她不想躲避了,她抓住了周承礼的手,抬起来按在自己的颈侧。她分明地感觉到周承礼的手一颤,然后赵长宁看着周承礼的眼睛,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脸隔得极近,她说:“七叔难不成不知道吗?当初七叔夜里放倒了我的丫头,潜入我的房间,做的不也是这样的事吗?”

    周承礼浑身一震,表情掩饰不住的震惊:“你……”。

    “我早就知道了。”赵长宁还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这样她就完全地置于周承礼的怀中,手搭在周承礼的手臂上。语气也是很轻的,“七叔是也想着……这样的事吧?”

    周承礼的确被她诱-惑到了,毕竟这个人是赵长宁。他不受控制地觉得焦渴,身体也越来越僵硬,放在赵长宁颈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沿着她的下巴,往她薄薄的,水色的嘴唇而去。

    周承礼沿着她的嘴唇摩挲,她不反抗,他却突然放开了手,怕自己忍耐不住真的将她压住,然后一逞欲望。周承礼后退了一步,眼神竟变得柔和了,而且有些悲凉:“长宁,七叔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过得很痛苦?”

    所以才被逼到极点一般,做出这些反常的举动。

    赵长宁淡淡一笑:“有什么痛苦的,我这不是好生活着,而且还能升官。只要习惯了就好,有什么痛苦的……”

    说到这里,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红了,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但是她仍然在说:“有什么痛苦的。”

    痛苦的不是朱明炽对她做的事情,男女□□而已,看开便开了。而是在生死徘徊间的恐惧,而是未知的命运,而是她独自承受命运和嫡长孙重担这么多年来的压抑。不仅这个身份压着她,女子的身份仍然压着她,别人得知秘密之后的觊觎和侵犯……

    周承礼凝视着她许久,方才的怒气已经没有了,他如何会不知道。

    赵长宁是被迫的。朱明炽的事,她绝不会是自愿。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周承礼道,“朱明炽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早便知道了。一开始不告诉您是没有必要,后来他登基后掌国家大权,就更加没有必要了……”赵长宁说,“我原来没想过他会篡位成功,他已经关在大理寺了,结果他的确是厉害,竟然手握边陲十万大军,在您的扶持下登基了。”

    他扶持朱明炽登基,还送赵长宁去见朱明炽。

    这件事,几乎是他一手促成的。

    内疚和自责几乎将周承礼淹没了,他伸手捧住赵长宁的脸,很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您有您的立场。”赵长宁只是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但周承礼的手却在缩紧,他不能放任这件事下去。






第71章


    “我会帮你的。”周承礼声音低哑地说, “你等着就是了。”

    赵长宁淡淡一笑道:“七叔,其实无妨。”

    她心里是有谋算的, 现在她仍然能好生保护家人,有自己的前程, 便暂时无妨。

    长宁穿好了衣裳, 将湿润的头发束好,她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本书:“七叔, 当年您说要传授于我心学,我一直很想学,有空的话,您能教导我吗?”

    周承礼嘴唇微动, 他看着长宁的单薄瘦削的背影,优雅而静谧。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看不懂赵长宁,能以二十出头的年纪便任大理寺丞,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他轻轻地问:“你当真不在意?”

    赵长宁细长的手指将书卷的边缘捏皱了, 她说:“朱明炽此人我看不透, 但他绝不是个好对付的。七叔您, 莫为了我损害了自己……”

    周承礼淡淡说:“没有我,朱明炽他也别想坐稳这个帝位。”

    他怎么帮朱明炽筹谋得到这个帝位的,怎么为他算计大臣跟随的,算计太子的,还历历在目。真是可笑, 他周承礼自以为筹谋无双,到头来竟然连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都掌握不住。

    “七叔……”赵长宁一时也被他这句话所惊讶。

    “我不会放任你如此的。”周承礼的语气轻柔而沙哑, 说完就大步走出去了。

    顾嬷嬷看到周承礼带人走了。她惊魂未定,立刻进内室看赵长宁:“大少爷!”

    赵长宁看到顾嬷嬷担忧的神情,摇了摇头:“您别担心,我无事。”

    “怎么会没事,七爷他不顾阻拦,夜闯您的居室。他是不是……”顾嬷嬷声音发紧,“他是不是知道?”

    赵长宁苦笑了一声说:“嬷嬷,当初您与我母亲做下这个圈套的时候,就该早料到有今天了,秘密防备得再严密,也是会露陷的。也许日后……知道这件事的人会越来越多吧。”

    顾嬷嬷的表情一时非常的悲伤,如果不是窦氏无子……何至于要这个孩子来支应门庭!赵长宁看着顾嬷嬷,她熟悉的面容越来越苍老,鬓边生出了银丝。长宁轻轻地为顾嬷嬷理了脸边的发丝,该到了她荣养顾嬷嬷的时候了:“您不要担心。我会一直护住赵家的……嬷嬷,您去将院里的人召集起来,叮嘱他们今天的事不能外传。”

    顾嬷嬷能做什么,她再怎么样不过是个内宅妇人而已。

    顾嬷嬷也是知道这个的,只能听大少爷的话,应喏去外面吩咐人。

    赵长宁垂目在手中的书上,她怕麻烦七叔,也怕连累七叔。自己惹出的事情,应该要自己来收场。不知道七叔要做什么。

    朱明炽既然连史书工笔、名声都不在意,如今又是皇上,想要什么没有,自然不用顾忌别人的想法了。七叔能做什么?

    第二日例行朝会。周承礼进了宫。

    巍峨的宫殿,高耸的宫殿,宫殿如同庞然大物一般匍匐在大地上,朝拜的大臣自两侧台阶向高处走去。

    殿内文武官分两边站,周承礼站在文官的前列。

    鸿胪寺卿唱读‘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朝会便开始了。礼部尚书最后出列说了修建祭坛的事,朱明炽听得不甚专心,手指微敲道:“既不是要紧的事,拟了折子送上来吧。”他还有一堆事,没闲工夫听废话。

    随后有一位臣子出列,持板芴道:“皇上,微臣有本启奏。”

    朱明炽见说话的是刑部给事中,言官。便颔首道:“准奏。”

    刑部给事中随即拜手说:“微臣参,大理寺丞赵长宁,排挤同僚,以权谋私,收受贿赂,扰乱朝纲!”

    这话一出,顿时朝中官员微议声起,朱明炽顿时也抬起了眼皮。

    赵长宁虽然官职不高,但朝中官员基本还是有所耳闻的。不仅因为他是探花郎,又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当了大理寺丞。而是现在他的家族里,他二叔赵承廉任詹事府詹事,他七叔周承礼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作为一个外来的家族,眼看着就在京城站稳了脚,威胁到了不少人的地位。仕途的资源就这么多,肥差就这么些,有的家族往上升,势必会跟原来的大家族发生矛盾。赵家早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朱明炽听到这里坐正了,淡淡问:“爱卿此言可有证据?”

    “若铁证如山,料得他也不敢抵赖了!只是微臣虽然没得到铁证,却有间接人证,能证明赵大人收受贿赂的证据,已经被赵大人授意损毁了。”这位给事中语出惊人,“如此,臣还想恳请皇上彻查,究竟是谁当初帮赵大人损毁了证据。”

    周承礼面色看不出什么,他随即也上前一步,微笑道:“郑大人这话轻巧,既没有铁证,而有的只是空口说白话,何来彻查一说?郑大人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是刑部给事中,管的自然是刑部的事,如何越俎代庖,去管了大理寺?”

    众所周知,刑部和大理寺是常年的不和。

    郑大人却冷冷道:“赵长宁是周大人的家眷,恐怕才是周大人出言庇护的原因吧!”

    周承礼一笑:“本官乃是都察院佥都御史,督察官员是我的司职,自然应该管了。倒是郑大人,恐怕于立场上说不过去吧?”

    “你!”郑大人被周承礼的话一堵,又拱手道,“微臣再参一言,朝中本就有旧制,亲眷官员四品以上者不得同朝为官,必要有人避嫌远调,如今赵家是否也该遵此法?周大人为四品都察院佥都御史,赵大人为詹事府詹事,不该同在京为官!”

    赵承廉听此言,出列一步道:“周大人虽与我赵家渊源颇深,却也并非亲眷。皇上,郑大人这话实在牵强!”

    文官中更前列一人,工部尚书宋宜诚拱手说:“微臣倒有一言。众所周知周大人自幼无父无母,在赵家长大,与赵大人情同兄弟,怎么会只是渊源颇深而已。如此,却算得上是亲兄弟了。”

    赵承廉做官多年,当然也不是吃素的。“皇上,兄不兄弟的,只有上了族谱才算得数。周大人虽然是在赵家长大,但我父亲早年怕周家一脉断送,从未让周大人改姓上赵家的族谱,怎么算得上是兄弟!难不成微臣在郑大人家住几日,也算是郑大人的兄弟了?

    郑大人面色难看,赵家这两兄弟,个个口才了得!难怪能升迁迅速,成为皇上的心腹。

    一时间倒没人再说赵长宁的事了。

    宋宜诚看了郑大人一眼,示意他莫要跑题了。周承礼和赵承廉是难啃的骨头,兄弟二人都老谋深算,对于同朝为官这件事应该是早就有打算了,跟他们作对不得好处。那郑大人自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又拱手:“皇上,就算兄弟同朝为官一事暂时不提。但是大理寺执掌天下诉讼,决不可出现贪赃枉法之人,还请皇上彻查赵长宁!”

    既然对付不了老的,那便来对付小的。这个年轻生嫩的总比老的好对付!更何况这个年轻的倒也不算是皇上的心腹,应该不会袒护。

    哪料这时候大理寺少卿沈练也出列一步:“皇上,赵大人乃我大理寺之人,真有什么行差踏错之处,也该由我大理寺先来管。断案讲究人证物证,郑大人既然没有铁证,随便找人来污蔑了赵大人,谁又知道呢!”

    沈练也是很护短的人。大理寺的人自成小团体,都以清正廉明著称,在场这些人谁能不贪?赵长宁不知道比他们好了多少倍。

    朱明炽一大早就听他们争执,他一直没说话,手珠转动:“行了,都别说话。”

    朱明炽最近用宋宜诚来牵制章首辅,所以十分抬举他,就连他女儿,在后宫都是最出风头的。赵承廉有些担心,长宁会因此而被牵连。虽然都是当初打下天下的功臣,但宋宜诚对朱明炽来说用处更大,他不会拂了宋宜诚的脸面的。他见帝王久久的不说话,越发忐忑。

    朱明炽许久才淡淡说:“既然没有铁证,空口无凭,那就算不得数。等有了铁证再上折子吧。朕还有道治吏的法令要颁布,这些琐事暂时不提了。”就这么把此事给推了过去。

    宋宜诚面色难看,皇上怎么会袒护了赵家?

    面色同不好的还有周承礼。如果朱明炽顺水推舟了,真的让长宁下狱,那他有的是办法把长宁救出来。只是从此以后,长宁就不能再做官了……她的一切,都要掌控在他的手中。所以刚才他没有言辞激烈地对付郑大人。

    但朱明炽却出言庇护。那此事就不简单了。

    下朝后,周承礼去了御书房。朱明炽坐在宽阔的龙椅上,身着衮冕服,端着茶杯喝茶。这让周承礼想起第一次看到朱明炽的时候,他到白鹿洞来找他,也是这样闲适的坐姿。

    “先生找我何事?”朱明炽笑问,但凡四下无人的时候,朱明炽仍然尊称他为先生。

    “微臣怎担得起陛下一句先生,”周承礼说,“只是为我那不成器的侄儿,来替她求个情。”

    “贪墨的事,朕既然已经说了不必追查,自然就不会计较。”朱明炽道。

    周承礼一撩衣袍跪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皇上乃一国之君,侄儿不过一介小官,皇上……应该是早已知道侄儿的身世。若皇上放侄儿一马,即便是让她辞官也行,微臣愿为皇上效劳,肝脑涂地。”

    朱明炽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周承礼良久,低叹了口气:“周大人,想必是非常的爱怜您这个侄儿吧。”

    他与周承礼共事多年,怎么会不知道周承礼的性子是何等的高傲,就算为他筹谋天下,也从来没有对他低头过,两人的交往一向很平等。朱明炽对于有才之人向来敬重,他能三顾茅庐去请周承礼,对于这点小事他也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在军队里,他摸爬滚打了八年,才懂得这些收买人心和制衡之术。

    如今,周承礼为了赵长宁的事,竟然来求他。

    “她所犯之罪,连累你们整个赵家都够了。”朱明炽靠着椅背道,“只是她这官做得好,自然这个官就会一直做下去的,朕也不会为难她,更不会让她辞官的。”

    朱明炽的神情倒是似笑非笑的。他怎么会让长宁辞官呢。长宁有多想做官,他是很清楚的。

    否则以她的性子,何必委曲求全,恐怕早就不耐烦他了。她希望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朱明炽便不说,将一切送给她掌控便是了,偏偏她时常不知好歹,觉得他有什么不轨意图。

    这话没有回旋的余地。话里有话,话里套话。

    良久后周承礼站起来,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微臣就放心了。”他退出了宫门之后,脸色就变得漠然了。

    他一路沿着台阶往下走,随从跟了上去。声音极低:“七爷,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宝庆府救下了原太子,给了太子一把剑。他看了竟不说什么,一刀就插自己的手臂。那狠劲……倒真跟原来截然不同了……”

    “做得好,让太子好生养伤吧。”周承礼轻声说。

    等这日回去之后,赵承廉却立刻叫人把长宁叫了过来,告诉她朝中发生的事情。

    饶是赵长宁性子平和,也不禁的惊怒:“当初蒋世文之事连累我,料想他们对我们赵家恐怕知根知底,竟凭此不凡青红皂白,参我一本!致使真正**受贿之人逍遥法外!”

    赵承廉道:“长宁稍安勿躁,我与你七叔为你求情了,你们大理寺少卿沈练也为你说话了,他也是不想看到你被刑部给事中诬陷。”

    赵长宁知道沈练虽然平时对她不怎么样,一到关键时候还是会护短的。她道:“侄儿知道,择日必定亲自去谢谢沈大人。不过此事,他们便这么算了吗?宋大人是因为您要升迁礼部侍郎,占了他门生的位置,而算计于我们家,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赵承廉说:“他们自然不想算了,还要重谏你。我原以为你难逃被停职查办,倒是没想到皇上竟袒护你,将这件事推说过去了,不再提起。”

    赵长宁倒是一怔:“他如今,不是正在重用宋大人吗?”

    “正是,所以他袒护你,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赵承廉说,“陛下袒护了你,你下次见着陛下,也记得好生谢谢。”

    “侄儿明白。”赵长宁叹道。

    赵长宁次日又去给朱明谦上课。朱明谦却意不在此,拉着赵长宁,非要在宫里的太液池里钓鱼。

    宫人给他准备了鱼竿、鱼饵,赵长宁颇有些无语地看到一条条锦鲤毫无防备地被他勾上来,朱明谦还甚是高兴:“赵大人,我分你一些回去吃好不好?”

    “多谢王爷。”赵长宁道,“王爷雅趣甚好,只是下官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给王爷想的好法子,钓池子里的锦鲤吃?不怕被皇上怪罪?”

    朱明谦从钩子上取下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认真地说:“以前章姐姐告诉我的呀!她说,太液池的鱼很笨,很好钓。”又说,“皇兄从不怪罪我,他还吩咐上林苑的人说,这太液池的鱼我想钓多少钓多少,钓完了再养就是。”

    原来是章若瑾。也不知道她嫁给乔伯山之后,现在过得如何了。赵长宁倒觉得乔伯山还不错,上次见着自己的时候,还把自己当成情敌,肩膀都要给他捏碎了。想必对若瑾姑娘是有几分真心的。只要她能找到个真心人就好。

    赵长宁用手指逗着瓦罐里的几位肥鱼,午后日暖,树影拂身,倒是心情闲适得很,她慢悠悠地道:“王爷,您今天要是无事,就让微臣先回去了吧。”

    窦氏刚敲定了玉婵妹妹出嫁的日子,如今府里忙着准备玉婵出嫁的事。她是赵长宁唯一的妹妹,谁也不敢小瞧了她的婚事。

    赵长宁心里也盘算着,自己就这么一个妹妹,前头几个姐姐出嫁的时候,家里过得都还寒碜。现在有她当家了,妹妹自然是要好生嫁的。

    “不好,赵大人要陪我钓鱼!”朱明谦却扯着他的衣袖,不要他走。

    长宁只能苦笑:“好吧,王爷钓鱼就是了,微臣等您玩够了再走。”

    夏日的荷花已经要开尽了,绿荫浓郁,赵长宁瞧着绿波荡漾的水面,轻声说:“王爷,微臣上次教你读《帝王策》,如今殿下背得怎么样了?”

    朱明谦乖乖点头:“赵大人说了一遍,我就记住了!”

    长宁轻轻地抚着他的头,笑了笑:“没有让宫人发现吧?”

    朱明谦摇头:“我都是趁睡觉的时候,躲在被窝里悄悄地背的。”

    赵长宁沉吟了一声,告诉他:“王爷聪明,不逊于你的几个哥哥。若王爷能再长十岁,想必就没有你的哥哥们什么事了……只要你记得,莫要展露头角就可以了。”这孩子聪明得可怕,所以长宁有意想要培养他。倘若他来日长大成人,说不定能造事。

    朱明谦靠着赵大人的手,觉得他身上有像柳枝、荷花、阳光一样的香气。让他无比的舒心。

    “赵大人说的话,我都会去做的。”朱明谦说。

    大概是钓得多了,鱼也没有这么好上钩了,朱明谦守着他的鱼竿,许久没有鱼上钩。

    这时候远处有行宫女走过来,簇拥着一位穿华服,面容娇艳的女子。内侍撑着华盖,还有宫女拿了把销金织扇打扇。赵长宁一看便知是贵妃娘娘的仪仗。她立刻跪下请安:“微臣赵长宁,见过贵妃娘娘。”

    宋应莲也看到了赵长宁,见是一身官袍,便淡淡道:“起身吧。”她要去向太后请安,本来是没打算管赵长宁的。却又皱了皱眉,问道,“你就是赵长宁?”

    “正是,娘娘识得微臣名号?”赵长宁仍然拱手跪着。

    宋应莲上下打量着赵长宁,笑了一声说:“本宫在闺中的时候,曾与章若瑾交往甚深。不过本宫与她向来是不合。如今,我成了皇上的妃子,她成了侯夫人,倒是井水不犯河水了。本宫还听说,你二叔与本宫的义兄不和,你们赵家的人——个个都是不好惹的。”

    赵长宁眼皮微动,感情是宋家那位贵妃娘娘。

    宋应莲看到了两人旁边放的瓦罐和渔具,又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钓太液池的鱼?”

    “启禀娘娘,裕王爷喜欢在此垂钓。”赵长宁回道。

    宋应莲慢慢道:“你可知道——这太液池的鱼,是不能随便钓的?这宫里的规矩,岂是你可以随便犯的?”

    “鱼非微臣所钓……”

    “还敢顶嘴?”宋应莲冷冷道。

    赵长宁微微叹气:“微臣不敢。”

    “贵妃嫂嫂,这鱼是皇兄准我钓的!跟赵大人没关系。”朱明谦也道,“您别罚赵大人!”

    宋应莲却置若罔闻,指了指那烈日下头:“赵大人,去给本宫跪上半个时辰吧。”

    朱明谦有些着急,但是他空有个王爷的头衔,说话自然不如贵妃惯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长宁被罚跪,烈日下砖地滚烫,跪上一会儿就浑身冒汗,头晕脑胀。赵大人的身体一向不算好,他怎么受得了!

    “娘娘,这的确不关赵大人的事!”朱明谦急道,“娘娘何苦为难赵大人。”

    宋应莲却叫人掇了把椅子来,她坐在阴凉地下喝茶,守着赵长宁跪。为难?她那义兄打小待她最好,赵长宁的二叔抢了义兄的位置,难道她不该为义兄报个仇吗?不仅是她,这时候又过来几个婕妤、美人,给贵妃娘娘行礼后,宋应莲就让她们在旁边坐等着。

    太液池这边的动静不算小,很快就传到了朱明炽的耳朵里。

    他正在批阅奏折,听说这件事事放下笔。刘胡道:“砖地太热,恐怕赵大人跪不了多久……皇上可要前去看看?”

    她那身体多娇贵,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偶尔罚一罚便算了,别人还敢罚个什么!朱明炽便道:“去太液池。”

    朱明炽沉着脸,带着人大步朝后宫走去。

    刘胡心里一跳,这贵妃娘娘可是被宠昏了头,怎么犯到这位大人头上来了!她虽然是贵妃,但至今未能承宠,别人不知道,但刘胡却不可能不知道赵长宁这个人的重要。做了再过分的事皇上都不动他,处处袒护,有点小伤便是送膏送药的,皇上的性子素来淡漠,这若还不是放在心头上,不知道怎么才算是放在心头上了。虽然皇上从不说,但这位大人的事他事事留心,上次朝会上,还有人要谏赵大人,不也被皇上给压下去了吗。

    他受过贵妃娘娘不少好处,不愿看她惹怒了皇上,立刻走上前一步,高声道:“皇上驾到!”

    湖边顿时一片仓皇,跪下一地,请安声响起。

    赵长宁看到一双黑靴慢慢走了过来,男人的脚步沉稳,分散开的大内侍卫将周围护住。宋应莲也没想到朱明炽突然出现,立刻在他面前跪下了。

    “究竟怎么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皇上,臣妾是见这位赵大人违反宫中规矩,在太液池子里钓鱼,所以罚他……”宋应莲道。

    当年章若瑾拒绝嫁给朱明炽,而她被指婚朱明炽,宋应莲心里很不高兴。她是想嫁给太子殿下的,但是父亲的命令不可违抗。

    后来入宫之后,皇上不曾碰她,她也没主动去邀宠。只是这后宫里,唯独朱明炽这一个男人,更何况他高大俊挺,举手投足皆是大将风范,朝廷上运筹帷幄,父亲说他虽不怎么读书,但是心智堪比十个太子,是个强者。

    没有人不喜欢强者。宋应莲与他朝夕相处,再被这个看似淡漠的男人关怀过几句,自然就心生爱意。

    朱明炽的目光放在赵长宁身上,烈日披在她肩上,砖地被晒得滚烫。她一语不发,她那膝盖——久跪成疾,跪的时间稍长便会红肿。如今已经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了。

    一向见她是冷傲极了的人,怎么成了这样!

    “这池子里的鱼朕许裕王垂钓,贵妃不知道吗?”朱明炽的声音仍旧淡淡的。

    其实宋应莲也觉得没什么。直到她抬头,看到了朱明炽的脸色,发现其实非常的冷漠。她才有些心慌:“皇上,臣妾并非有意……臣妾不知道是您准许的……”

    “嫂嫂说谎!我刚才分明跟嫂嫂说了!”朱明谦却突然道。

    朱明炽的耳目遍布后宫,宋应莲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罚赵长宁,他心里清楚得很。不就是为了她义兄公报私仇吗!

    长宁听到男人的声音说:“朝臣也是你能随便罚的,这天下你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宋应莲一听这话,吓得立刻伏地,“臣妾不敢!”

    “你明日此时,也去砖地上给我跪半个时辰。以后朝臣自有朕来管,朕下次若看到你越俎代庖,便不会轻饶你!”

    宋应莲立刻伏地行礼:“臣妾知错,下次不敢再犯了。”她没想到皇上真的动怒,他从未跟她说过一句重话,一向算得上是和颜悦色的。不就是个五品的小官吗。这根本就不是朝臣不朝臣的事!

    朱明炽挥手示意她们退下,众宫妃便带着宫女行礼告退,朱明炽对着身边的刘胡再招手,刘胡心领神会,过来将朱明谦也带走了,连同那一瓦罐招惹是非的锦鲤。

    朱明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然后蹲下身对她伸出手:“起来吧。”

    赵长宁看着他宽厚的手掌,却没有伸手去握,自己想站了起来。只是身形一个摇晃没站稳,然后就被男人给接到了怀里。

    朱明炽浑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可是走不动了?”

    柔风拂过他的衣角。赵长宁突然觉得此人倒是温柔了许多,摇头说:“没有。”

    朱明炽又凝视着她的脸道:“你可是跟朕置气?”

    “微臣如何会同皇上置气。贵妃娘娘品阶远高于微臣,罚我也是理所当然的。”赵长宁笑了一声,“不过今日解围,还是要多谢皇上。”

    黄昏的光线溢满了太液池,昏黄的光线照得男人的侧脸,宛如镀了一层金光,就连平日深沉的眼眸都是有情绪的。长宁看到朱明炽离自己不过咫尺的距离,嘴角带着一丝笑容:“莫要妄自菲薄。”

    未等赵长宁品位出这句话的意思,朱明炽说罢就将她抱了起来。

    赵长宁一惊,如此一来她还怎么进宫!“微臣走得动!”

    “不许说话。”朱明炽道,径直朝着乾清宫去了。赵长宁怎会被人这样抱着,觉得他胳膊稳健,胸膛的气息陌生。等进出了一道宫门,赵长宁却是绝不敢再让朱明炽抱着,坚决挣扎着下来了。

    朱明炽嘴角仍然是一丝笑容,但没让赵长宁看见。他背手径直朝前头走,赵长宁跟在他身后。她心里在想方才那位贵妃娘娘,她知道这位是宫中的宠妃,但同时她也知道,朱明炽没把这个女子放在心上,他这样的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会把谁放在心上?

    不过是利用那女子的外族而已,做出这许多的姿态来。

    等到了南书房外,本来她是要告退的。却听到背后传来朱明炽的声音:“给朕进来。”

    赵长宁眼皮一跳,随后抬脚进了书房。

    “朕今天为你得罪了宋家,你倒是好,给朕做出这副样子来。”朱明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流。

    他的确是为她得罪了宋家,不仅是今天宋应莲的事,还有朝堂上的事——但他是为什么?

    朱明炽的脸近在咫尺,高挺的鼻梁,深眼浓眉,很是英俊。赵长宁莫名心里一跳。他继续道:“本想放你一次,你却这般对朕。给朕过来。”

    朱明炽让她跟着进乾清宫寝房,那龙床上嵌合夜明珠,皎洁无比,光辉熠熠。帷帐层层垂下,赵长宁脚发软,那夜的激烈她似乎突然就想起了。朱明炽道:“替朕更衣。”随后张开手,他还穿着朝服衮冕,一层一层,十分繁重。

    赵长宁手指微动,欲言又止,人却不动。“皇上,我……”她真的不会伺候人,一点都不会。

    朱明炽突然想起:“……罢了,朕想起,原你还不会缝衣裳。你是嫡长孙,在家中应该不做事的吧。”他一层层地解了革带,朝服,佩绶。他是会缝衣裳,还会烧饭,什么都会点,扔到荒无人烟的沙漠也活得下来,要是换成赵长宁,她这样娇气,除了读书断案什么都不会,恐怕要饿死。

    “朕先沐浴,你自己瞧瞧膝盖要不要紧。”男人身上只剩单衣,径直去净房沐浴了。

    赵长宁才轻轻松了口气,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比平日更紧张一些,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不由得走到了多宝阁前面,看里头摆放的东西,下意识地想要转移注意力。

    多宝阁上放着赤金如意,翡翠缠枝盆景,还有番莲纹景泰蓝掐丝珐琅宝瓶……赵长宁看得嘴角微动。若家里是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摆设,供几口细梅瓶,佛手,文竹盆景,便非常雅致了。

    她看得正出神,不由伸出手,将摆置上的忌讳给一一调整了过来,如此一看便舒心多了。

    朱明炽已经背手站在她身后许久。

    等赵长宁回过头,突然就看到了他,顿时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男人游刃有余地抓住了手腕。问她:“你摆弄朕的东西做什么?”

    “原来不好看。”赵长宁就说,“现在则好看点。”

    朱明炽眼睛微眯:“朕平日忙,都没注意过这些东西怎么摆的。”好像似乎看起来是舒服许多,不愧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他低声说,“你觉得好便好吧。”随后问她:“膝盖可还要紧?”

    但是赵长宁根本就没有看,难不成在这里宽衣解带?

    朱明炽大约也猜得到,将她的腰揽过来,然后去揉她的膝盖,她稍微躲了一下,但好像不是特别疼。也是,还能走路呢。朱明炽道:“你等朕片刻。”说罢出去了一会儿。

    长宁见他走了,自己挽起来看,有些红肿,不过还不碍事。一瓶药膏递到了她手边:“徽州进贡的薄荷膏。”

    赵长宁接过来,看朱明炽一眼。朱明炽正抱肩看她,淡淡道:“怎么还不涂?”

    怎么涂,挡着他的面露腿么……

    她却被这男人折腾得浑身发热,神志不清。散开披在雪白纤瘦肩上的长发,衬出一张如雪莲般的脸,此时她浑身的肌肤都泛着粉色,精致的眉眼间,那等风流态,足以让人为她疯狂。

    朱明炽知道她不适应,用了很长时间来让她适应。自己则忍得紧绷发疼。

    她有些崩溃:“……朱明炽……轻些!”

    “竟然敢直呼圣名,看来的确没什么意识了。”朱明炽沉声一笑。要是赵长宁清醒的时候,哪里敢这般!他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听起来倒是刺激,朱明炽将她搂来靠着自己的肩,低声哄她,“多叫两声,多叫便轻了。”

    赵长宁神志不清,一口咬他肩头。

    没想这样,男人似乎浑身紧绷。片刻都忍不下去了,哑声道:“长宁,你忍片刻。忍不住咬朕便是了。”男人握着她的脚踝交叠起来,俯身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然后腰身一沉,每一下都重重地到底,片刻不容她歇息。

    怎么这么累……有多久了?赵长宁无力地搂住他的脖颈,感觉到朱明炽精壮的肩背上都是汗。薄荷膏的味道混杂着情-欲发动的气息,刚才她本来在涂膏药,朱明炽在旁边看着,气息渐沉,随后涂着涂着便被男人拉到了床上来,剥去了衣裳。

    一直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歇息下来。赵长宁又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将的确可怕。其实一开始都还好,越到后面就越失控。赵长宁想把朱明炽推开些,他却又覆上来,吻她嘴角的细小的伤口。赵长宁知道他恐怕还没完,顿时觉得天昏地暗,还要再来一次么……

    “不怕,没事的。”朱明炽一边哄她,一边意犹未尽地又开始了。

    乾清宫夜深,刘胡亲自守着,听到动静久久不停,眉毛微动。

    这皇上也是……怎么如此折腾赵大人。那样风雅精致的人,受得住他这般折腾吗?刘胡看了眼殿中滴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他眼睛一闭,心里不由得同情赵大人,皇上龙精虎壮的,可怜他了。


点评

转身_刹那  皇上龙精虎壮的,可怜他了,哈哈哈哈  发表于 2017-8-29 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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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4-25 19:19 编辑

第72章


    意识昏沉之际, 赵长宁感觉到身侧的人起来了。

    隔着一层帷幕, 一层琉璃珊瑚的珠帘, 珠帘晃动,他似乎在同别人说话,隔得很远, 若非赵长宁耳朵极好,是决计听不见的。

    “他死了?”

    “路经山丘, 就有一伙山匪闯入,将他们劫杀。微臣带人去追, 对方明显更熟悉地形,很快就不见了踪影。”另一个声音说。

    “湖广一带地势平坦, 江汉平原物产丰富,不会有山匪出没。”朱明炽似乎很熟悉地形,又说,“可见到了尸首?”

    “我们循着河找尸首。尸首是见着了,只是被水泡烂了, 穿着王爷的衣裳,只能看出七八分像来。”

    朱明炽道:“可别小瞧了他, 我这弟弟为人虽然温和,心智却是跟他母亲一脉相承。带人在那一带搜寻,但凡看到有与他相似的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语气一冷,如寒刀出鞘。

    帝王心冷,他果然没打算放过朱明熙, 赵长宁轻轻闭上眼睛。

    只听另一个人又说:“陛下,微臣觉得此事应该有人故意所为。您留下来的那个大理寺官员……当初可是太子的心腹,可是他……”

    “她?”朱明炽笑了一声,“不是她,她身边有我的探子。即便她绕过我的探子行事,她这个人色厉内荏,绝不敢下死手。”

    赵长宁霍地睁开眼睛。

    ……探子?难怪有时候她觉得朱明炽对她大理寺的事情了如指掌。

    “那微臣先告退了。”这人似乎是离开了。

    珠帘微动,帷帐被撩开,透进来一阵烛火的暖光。赵长宁立刻闭上了眼睛。

    帝王上了榻,但也没有睡,而是靠着床沿揉了揉眉心继续看折子。江西洪灾,救灾的折子雪片一样递到京城,新的折子方才刚送来,他必须马上看了决定怎么调粮,片刻都耽误不得。

    长宁顿时也没了睡意,她瞧着幔帐上的花纹,心想为什么歇在龙榻上,回想了一下礼制律法,这基本是死罪吧。

    朱明炽也是给折子留了朱红,才发现赵长宁没睡的。他问道:“怎么不睡,蜡烛晃到你了?”

    “你为何帮我呢。”赵长宁轻声说,“朱明炽,你知道我曾经想杀你。”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留一个曾想杀自己的人在卧榻旁边,他是不是自持艺高胆大,所以才无所顾忌?或者觉得她不过是个长爪牙的小猫小狗,没有什么杀伤力。

    她缓缓侧过身,看着朱明炽的侧脸。他的神色平静而强大,就是无坚不摧,什么都不在意那种。

    朱明炽淡淡道:“你不是没杀得了我吗。既然没有杀得了我,那么怎么罚你就由我说了算。”

    赵长宁不再说话了。看着那厚厚一摞,到还是挺佩服他的,纵容心肠冷漠,弑弟逼亲的,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份责任感的。这满朝廷的事压在一个人肩膀上,他倒也撑得住。

    “行了,你睡吧。朕去外面看就是了。”朱明炽放下朱笔,手轻轻拂过她的脸,为她合上了眼睛,自己下床穿鞋,去了外面继续做事。

    那样的温柔……不该对她有吧。赵长宁原觉得朱明炽这么对她,一是想惩罚她,二是的确她心里认知得比较清楚,自己这模样大概也真是生得好,杜少陵知道自己是女子后,便着魔般以此威胁想娶她。七叔知道她是女子,便守了这么多年未曾放手。

    他这般待她,竟有种奇异的温情。

    长宁低叹一声,心里告诉自己,他是朱明炽,他是帝王。帝王终该无情。

    次日早到大理寺,赵长宁先去谢过了沈练。

    沈练正在处理新送来的案卷,大理寺断案最终都要由他来审批。他淡淡地道:“你别谢我,换做别人我也会帮的。”

    知道沈练素来如此,对她不冷不热,有时候还嫌弃她做事不够好。赵长宁心里暗笑,拱手道:“下官明白。”

    她脚步从容地穿过大理寺的中庭,中庭种的柿子树浓荫匝地,路上遇到的人纷纷拱手给她让路。大理寺中除了寺卿、少卿。便是寺丞大人官职最高,如今赵长宁在大理寺中也算是有些地位的。

    赵长宁去了大理寺东直房。这几日正当夏审。

    夏审也称‘大审’,有些案犯犯了错,案子在大理寺内积年未消,每到大夏就重新审理,无罪的便早些放出去。夏审一般由九卿轮流主持,场所则是在大理寺的东直房,由赵长宁安排狱卒。

    她今天是去旁听夏审的。东直房的大堂这时候叫围得水泄不通,大理寺的官员大都在此听审。簇拥得人都看不清楚。今天主持夏审的是户部尚书陶大人,压上来一个犯人,戴着枷锁一身素衣,笔直地站着。此人原来是个言官,早年曾多次进谏弹劾陶大人,看到审理他的是陶大人便冷笑:“竟是你这个狗官!”陶大人让他陈述自己犯的罪,他却只字不提,反而对陶大人是冷嘲热讽。

    那犯人言官出生的,嘴皮子了得得很。把陶大人气得不得了,推了案台撸了袖子就要亲自去揍他,好歹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赵长宁看得目瞪口呆。

    毕竟大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多少有点理想主义。其他大臣们也如此,审到一些罪行太过的犯人,大臣们还骂其泯灭人性,白读了圣贤书。或者说其是“猪狗不如!”

    等今日夏审散场,活像听了一天的评书。赵长宁又觉得收获颇多,一路走一路品味着诸位大人的话。竟不觉撞到了人。

    赵长宁后退一步,就看到一张驴脸,明晃晃的‘刑部专用’加盖公章。再往上是坐在驴背上的纪贤,谪仙一样的公子摇着折扇,笑着说:“赵大人走路不看路的?撞着我这驴儿倒不要紧,赵大人伤着贵体我可赔不起。”

    长宁嘴角微动,刑部里头的人是真的很宠纪贤,公章都能给他随便用。

    赵长宁笑眯眯地问:“纪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槐树胡同听曲,赵大人可要同行?”纪贤说。

    赵长宁眉尖微挑,槐树胡同听曲……纪贤这是想约她去……嫖吗?她笑了笑:“想不到纪大人竟然有如此雅兴,本官尚回家有事,就不陪纪大人这一趟了。不过纪大人自己,还是要小心为妙啊。”

    纪贤今天竟然不想跟她计较,可能要赶时间,道了声告辞,骑着驴儿悠悠地走了。

    赵长宁道:“我怎么见他有些古怪呢?”

    徐恭在旁边告诉赵长宁:“大人您不知道。香照坊来了一位乔姑娘,一把嗓子甚美,当然了,委实也生得极漂亮,现在在槐树胡同很出名呢,有许多达官贵人追捧,人送称号为‘赛小乔’。纪大人便是去听她的曲,您也可以去听一听。”

    “我可没这个雅兴。”赵长宁淡淡道。摇着自己的折扇出了大理寺。这时候官员流连风月场所是件很常见的事。不过她对槐树胡同有阴影,不想踏足。“明日我家妹妹出阁,你替我向少卿大人告个假。”

    徐恭应是,又夸赞那位乔姓美人的美貌:“听说真是生得极美,大人您就不好奇吗大人……”赵长宁越走越远了,徐恭几步跟上去,苦口婆心地劝,“我说大人啊,您都二十出头了还未成亲,又没有侍妾,如此清心寡欲实在不好啊。不如今天下官请客,带大人去槐树胡同逛逛,选个大人心仪的姑娘……”

    “……闭嘴。”赵长宁头也没回。

    **

    那槐树胡同却是真的热闹,红灯笼高挂着,照得遍地暖红,赛小乔穿了件绉纱衣,鬓发挽起,簪了对羊脂白玉簪子,面容皎白如月,弹琵琶的手腕欺霜赛雪。

    乔伯山正同魏颐在二楼喝酒,二人身边护卫簇拥。楼下热闹,二楼却清净得很。

    “我听说这位赛小乔立了个规矩。”乔伯山笑着说,“若想她敬酒,须得是举子的功名,想要一亲芳泽,非得有进士的功名,若是想成她的入幕之宾,就必须是鼎甲前三。这样的女子可是做作?偏偏就这样,大家还追捧的不得了。”

    魏颐是心不在焉,随口说:“管她立什么规矩,你又不想一亲芳泽——我说乔侯爷,你这新婚不足半月,怎么跟我来这种地方?”

    乔伯山就道:“我在家里她不高兴——我出来走走,她反倒自在些。”

    魏颐摇头叹息:“你这亲娶的,我早说了章若瑾不喜欢你,偏你高高兴兴地把人娶回家了,可不是自讨苦吃!你也不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吧,你家的几房小妾呢?宠着妾室晾着她,总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乔伯山摇头:“她恐怕巴不得我去妾室那里,觉得我拆散了她的姻缘……”乔伯山说到这里,魏颐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不怀好意道,“我说你没被带绿帽子吧?那赵长宁怎么也是风流才子,说不定两人暗通曲款……”

    “去去!”乔伯山不耐烦地挥手,“人家可是清清白白地嫁给我的!你要是整日闲得没事做,我看这个赛小乔就不错,不若我买下送你吧?”

    饶这赛小乔是头牌,但乔伯山吩咐一句,这香照坊当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魏颐瞧一眼那赛小乔抱着琵琶,想起那人也是弹琵琶的。叹了句:“你知道我是心不在此,在我看来这便是庸脂俗粉,无法与她比得。”

    魏颐成天说这位女子,乔伯山都已经腻歪了,不想管他。谁知道魏颐说着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册:“上次我找了**画师来,让他们照着我说的来画,总算是有个人画得勉强有她三分的气韵。”

    乔伯山也一时好奇,能让魏颐倾心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便从魏颐手里拿过小册一看,画中女子低垂着头,无配饰的长发如水般垂泄下肩头,其实画得很模糊,就是这样才带出那三分的气韵。

    乔伯山啧了一声,凝视着女子不语。

    魏颐顿时心中警觉,一把把画册抢过来收回去:“你可别惦记上了……”

    乔伯山顿时苦笑:“老子见都没见过,有什么惦记的!我是觉得这女子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拿给我仔细看看,说不定我能想起来。”

    听乔伯山这么说,魏颐才把画册递给他。乔伯山看了一会儿都没个眉目,翻来覆去好几次,魏颐一边喝酒一边说:“不行就算了。”他也没奢望乔伯山真的能想起来。

    谁知道这乔伯山却手掌一击,道:“我说是像谁呢,想遍了女子也没想起来……这哪里是像哪个女子,分明是像那位赵大人!”

    “赵大人?”

    乔伯山点头:“是啊,大理寺丞赵长宁,就是那个探花郎。”

    赵长宁?魏颐虽然是听说过这个人,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把玩着酒杯道:“乔侯爷,你可是耍我。一个男人如何像她?”

    乔伯山看他那懒散的样子,笑了笑道:“魏颐啊魏颐,我问你,你在这京城里可算是能手眼通天了,为何找一个女子久久找不到?凭她是哪路三教九流的人,你魏大人掌五城兵马司,京卫营,区区一个小女子能逃出你的手心?”

    魏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然后皱起眉。他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说……”

    乔伯山就说:“这女子跟赵大人长得像,也许是赵大人的亲眷,如果此女是世家女的话,那就完全可以解释你为什么找不到她了。她一个内宅女子,出来肯定要避讳身份,等回去之后,你自然就找不到了。我可是听说,赵大人有个比他小一两岁的妹妹,说不定就是这个妹妹呢,又或者是他家里的堂妹,他们赵家不是女眷不少吗……”

    魏颐眼睛微亮:“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她若是世家女,怎么会到那等地方去?”要早知道是哪家的女子,他便回家准备三礼六聘,明媒正娶了。不管是嫡是庶,接回去就是他的正妻了。家里他说了算,谁也不敢不同意。

    乔伯山哼道:“不管说不说得过去,总比你半点头绪也没有的好吧!”

    魏颐笑了:“这倒也是。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去大理寺找这位赵大人一趟,好生问问他。”

    “等等,你先别急。”乔伯山看魏颐那架势,似乎恨不得立刻就去大理寺了,他拦着他,“我可听说,那位跟赵大人年龄相仿的妹妹,似乎是明日就要出阁了。若你要找的姑娘就是这赵大人的妹妹,那你怎么办?”

    魏颐听了眉毛一挑:“……那自然是抢亲了。”

    “你个武蛮子,还抢亲,人家姑娘的名声要不要了!”乔伯山就知道是这样。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一想到那姑娘便觉得心尖尖都在痒,喜欢的不得了,只想抓到自己手上。魏颐有些敷衍:“到时候再说吧。”

    “我跟你说,赵长宁的妹妹,说亲的是宋家。也不是你能随便抢的,你明日先备了贺礼去赵家吃酒席,届时趁机看看究竟是不是不就行了。”乔伯山问道,“你跟赵家的交情如何?”

    他跟赵家的交情自然是一般了。

    乔伯山道:“我跟周大人还有些交情,请柬送到了我府上。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免得你把人家姑娘好好的婚事搅黄了。”

    “那便这么定了,明日我来找你一同去。”魏颐拍了拍乔伯山的肩,眼睛微眯,“我带兵来找你,你可别起晚了。”

    这武蛮子,真不想帮他!乔伯山摇摇头,叫随从先去把账结了。

    **

    赵长宁一大早起来就没去大理寺,穿了件月白的衫子,临窗悬笔写字。

    她写的这份是给玉婵写的彩礼单子。彩礼单子填好,随玉婵的陪嫁婆子一起带去婆家。还是窦氏特地托了她写的,窦氏的原话是:“你写的才有彩头,以后生的小外甥也沾你的文气。”

    赵长宁写好之后叫四安来收了单子,叫他同自己一起去前院送单子。

    四安跟在她身后说:“大少爷,府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他扳着指头数,“咱们七**出阁,紧接着八**、九**、十一**这几个**都出阁,喜钱都领不过来呢!”

    赵长宁对家里的女眷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记得嫡出的几个姐儿,庶出的、外面养的更不必说了。三叔在外面养外室被三婶娘知道了,三婶娘差点抓花了三叔的脸,第二天三叔就从外面抱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回来……

    赵长宁已没有精力去记这些庶出的子女,她估计叔叔们自己都管不过来。

    她摇了摇头:“顾嬷嬷可把玉婵的添箱给她送过去了?”赵长宁给玉婵准备的是两柄玉如意,一整套的精巧金器,再加两套官窑碗碟,几个梅瓶,二百两的银piao,已经非常的丰厚了。四安道,“昨晚便送过去了,您放心就是!”

    赵府正搭棚试灶,张灯结彩,往来庆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玉婵坐在她的闺房里,穿着身大红喜服,凤冠霞帔。与长宁有些相似的面容还带着稚气,此时修低了眉毛,竟然有几分温柔如水的样子。

    赵长宁站在玉婵的闺房外,静静地看了会儿。屋内梳头媳妇、母亲、三个姐姐都在,围着她说话,叮嘱她为人妇的道理。

    她听到二姐赵玉妙低声说:“嫁人后要低眉顺眼,事事顺丈夫的意。做新妇不比做姑娘家,没得被人宠了。”

    三姐却说:“丈夫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婆婆,以后对待婆婆可得谨慎,婆婆又不是娘,仔细处处挑你的错处。”

    难得回来的大姐赵玉娴今日回来了,喝着茶笑:“你们仔细吓着她,一会儿不敢出嫁了。”

    屋内便哄地笑起来,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一些。

    还是窦氏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长宁,叫她进来与妹妹说话。

    赵长宁看到妹妹看着自己,目光期盼而又依赖,甚至有些忐忑。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她熟悉的家,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男子,从此从娇女儿变成人妇,洗手作羹汤。长宁低声开口唤她:“玉婵……”

    玉婵听到哥哥叫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立刻就红了眼眶。

    方才姐姐们说了这么多都没有见她哭过,长宁不过是叫了她的名字,她却哭了。毕竟是哥哥,同姐姐给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长宁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一时叹气,拿手给她擦眼泪:“怎么就哭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擦了她的眼睛,赵长宁又握住她的手:“……你出嫁后就要为人妇,若有什么不顺当的,还有娘家人在,还有哥哥在,永远会护着你的。只是以后不能再任着性子胡来了,知道吗?”

    玉婵听了又哭,哇地一声就抱住了哥哥,长宁笑道:“可别把妆哭花了,出嫁就不好看了。”

    长宁等几个姐姐再和玉婵说话,多教她一些婆媳相处的道理,这些她可没法教。几个姐姐怕他有要事在身,也不敢拦了他。

    窦氏笑着看儿子背手走出去了,再看这满屋子的张灯结彩,凤冠霞帔,放在床上那顶凤冠上足足镶嵌了十五颗海珠,红宝石金累丝做成凤翅,流光溢彩,十分夺目。玉婵是在最好的时候出嫁的,赵家正在繁盛,赵长宁又是大理寺丞,比几个姐姐出嫁都要隆重。

    没有男孩的话,这个家没有顶梁柱,就是散的。

    有赵长宁在,外面的风雨就有人挡着,女眷们能舒心地过日子,没有后顾之忧,不然就会惶恐不可终日。就算在婆家,腰板也是笔直的,因为知道有弟弟在,心里是有底气的。

    赵长宁走出妹妹的院子,本来想的是去前院给祖父请安的。却被大姐和三姐生的几个外甥给缠住要抱,叽叽咋咋地叫着舅舅,她嘴角一抽,但又因为喜欢孩子,冷不下脸吓唬他们。小萝卜头们反而喜欢她得很,毕竟家里就这么一个亲舅舅。

    赵长宁头疼。她叫四安过来:“……把伺候小少爷的婆子都给我叫过来!”前院马上亲迎的人就要过来了,可没功夫跟他们折腾。

    萝卜头们都被抱了下去,赵长宁才整了整衣裳去前院。

    不过片刻,亲迎的队伍就敲锣打鼓地来了,门房放了鞭炮,宋楚领着自己的堂弟宋唐跨进大门来,宋唐穿了身团花暗红茧绸长袍。拜了赵长宁为大舅子,笑眯眯地喊了声长兄。

    赵长宁也拱手,这边宋楚便帮着堂弟给她递红包。后面还有各路长辈要一一磕头。

    赵长宁倒也没有为难,放他们进去了。宋楚留了下来,同她拱手而笑:“如今倒真的是一家人了,大舅哥。”

    “还得托你堂弟好生对我妹妹。”赵长宁微笑,“否则我可是会登门拜访的。”

    “知道你就这么一个亲妹妹,不会让宋唐亏待了她的。”宋楚与她一起夸过门槛,朝中堂走去。长辈们都在中堂候着,派赵长宁这个最有声望的小辈到外面来接亲迎的队伍。

    有个小厮快步走过来,到面前后给赵长宁行礼,道:“大少爷,忠义侯侯爷,同山西总督、京卫指挥使魏大人一起过来了!带了厚礼,回事处已经收下了,小的还不敢擅自接待。”

    乔伯山和魏颐来了?这二人可算是现在京城里顶头的武官,跟赵家的关系一般,怎么会突然造访?

    赵长宁听到乔伯山的第一反应,甚至想了想是不是情敌来砸场子了……不过人家侯爷总不会如此无聊的。

    赵长宁轻声嘱咐:“请到前厅喝茶,上君山银针。再去中堂请二叔亲自去接待。”她是小辈,接待这两位身份不够。七叔又不在家中。小厮听了立刻应喏去了。

    等小厮走后,宋楚叹道:“你家面子也大,妹妹出嫁,竟然能请忠义侯和魏大人上门来观礼!”长宁只是笑笑,她也正奇怪呢。

    而前厅那边,却是魏颐一大早撺掇了乔伯山上赵家来,到了赵家门口都不用上请帖,给了名帖之后,回事处的人便十分震惊,要来的人事先他们都是知道的。请帖虽然给了忠义侯府,但这种小辈的亲事,一般都是只送礼不上门,怎么
会真的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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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毕恭毕敬地迎他们入前厅,然后立刻去通禀了。魏颐左看右看,这赵家他知道,赵承廉和周承礼都是后来追随朱明炽的,朱明炽登基后他们就得到了重用,府邸也算得上气派,虽然跟魏家这种百年世家比不得。

    不一会儿管事就来了,恭敬地道:“二位大人请,我们二爷在恭候二位!”

    乔伯山站起来,咳嗽一声跟魏颐道:“我这面子卖给你了,你可给我记着!”要他乔伯山亲自走一趟,这是多大的面子。

    “得了,你在家里能有什么事。”魏颐扇着扇子道。

    两人进了中堂,赵承廉便迎了上来。一番寒暄之后落座,赵承廉也惊讶得很,不过仍然笑着交谈些朝事。正好这边宴席摆上了,二人便进了席中。他们的席位在中堂,是贵客留的地方,魏颐有心想看看赵家的女眷,女眷在花厅落座,只隔了一架琉璃屏风。

    他透过琉璃屏风虽然看不清楚,却也能看个大概,一个个地看过去就知道都不是了。不过这赵家的人的确美人坯子多,待他回过头,乔伯山就问:“可找着了?”

    魏颐摇头,乔伯山又问:“连相似的都没有?”

    “没有,许不是一房的吧。”魏颐道。这时候赵承廉过来同他们敬酒,笑着说了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之类的话。然后乔伯山低声问:“该不会真的是那新娘吧?”

    魏颐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倒希望是。”至少他终于找到她了,怎么抢不过是手段问题。

    乔伯山听他这话有点毛骨悚然,魏颐做事究竟有多么的独断专行他是体会过的,恐怕就算是皇上来,也是劝不住他的。

    乔伯山摇头,觉得自己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他衷心希望不是,破坏人家的姻缘可是损阴德的。

    由于宋家也不近,不多会儿亲迎的队伍就要出发了。全福人将新娘子扶出来,却是已经盖上了凤冠霞帔的盖头,看也看不清楚。不过新娘子要向高堂告辞的,故马上就会走过来。

    魏颐看她越走越近,拳头不由得缓缓握住,眼睛一眨也不眨。

    随着全福人喊跪的声音,新娘新娘一起跪下口头,宾客们越发热闹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乔伯山注意到魏颐的手缓缓地、缓缓松开了。

    他的神情恢复了淡漠,轻声说:“不是她。”

    这也不是么?那就真的没有了。乔伯山侧身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比她高许多,身形也对不上。”魏颐淡淡道。

    乔伯山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说节哀顺变吗?他看魏颐现在心情很不好,还是别这么惹他了。

    既然知道了这个也不是,魏颐便没什么兴趣观礼了,径直喝自己的酒。乔伯山欲言又止,毕竟是他给了人家希望,又生生打破,实在是太残忍了。

    唢呐热闹的声音响起,宴席已经接近尾声,许多人都出去观礼了。魏颐也不想再留下去了。他把酒杯扣在桌上,径直朝外面走去,乔伯山跟在他身后出了赵家的门。九月初的天,天气要比前几日凉快一些。

    胡同里种了许多的柳树,扎了红绸。亲迎的队伍整装待发。糖、瓜子和铜板已经开始洒了。新娘的嫁妆担子紧随其后,有个人正在后面监督送嫁妆。穿了件月白的细纹长袍,清秀如竹,如山岚终年积雪,纯粹而宁静。

    乔伯山便笑着与他打招呼:“赵大人别来无恙啊!”

    赵长宁抬头看到是乔伯山,淡笑道:“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他从不奉承,也不曲意谄媚。说完后就往前走,继续清点箱数。

    而在听到赵长宁声音的那个片刻,魏颐已经回过头了。

    这时候,恰逢赵长宁转身。阳光落了她一肩,柳稍拂过她的肩膀。那在心里描摹数次的玉雕一般的脸,略带沙哑的轻柔嗓音……

    柳暗花明又一村,魏颐的手紧紧抓住扇柄……是她,是这张脸,这个声音,他不会认错的!

    “你认得她,”魏颐的声音变得坚决,“她是谁?”

    乔伯山看他一眼,笑着:“怎么了,他就是赵长宁啊!大理寺丞赵长宁。我就是说他有几分像呢。”

    赵长宁……原来她就是赵长宁!

    看到魏颐的神情,乔伯山心里咯噔一声:“喂,人家可是男人,你想抢人家妹妹的亲都罢了,这是要干什么!”

    开什么玩笑,他带魏颐过来找人,心想若真的找到了就让他娶回去。……他怎么就瞧上赵长宁了?人家可是朝廷命官,是男人啊!

    “你稍等。”魏颐不再说话,大步朝赵长宁走过去。

    “喂,你想干什么!”乔伯山想阻止,但是魏颐已经走出了。

    亲迎的队伍出发,人**一片混乱,捡铜钱和花生的下人小孩跑来跑去。

    嫁妆被抬起来,跟在队伍后面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赵长宁正准备送妹妹的出嫁队伍出胡同口,也跟着往外走。突然之间,一只手臂穿过人**,将她的手腕握住了。

    “——赵长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声音。





第73章


    赵长宁正疑惑是谁, 她回过头,看到一只健壮的手臂, 英俊端正的脸上眼眸仿佛隐藏着一簇火苗。正紧紧地盯着她,

    其实她一瞬间是没有认出魏颐的。但当魏颐抓住她手的瞬间他就加大了力度, 赵长宁的眼眸迅速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是他!当初在槐树胡同的时候,想买下她的那个男子!

    但很快赵长宁就恢复了镇定, 挥开他的手:“这位兄台,你我素未谋面,你这是做什么?”

    谁想这一挥却把他挥不开,反倒让魏颐反手将她握得更紧。嘴角露出了笑容:“原来是你!”

    那边乔伯山已经拨开人**快步走过来, 看到魏颐握着人家赵大人的手腕,剑拔弩张的样子,就道:“魏颐,你干什么呢!”他搞什么鬼, 抓着赵大人不放干什么。

    虽然赵长宁长得的确清雅出尘, 旁边站的女子都没一个比他好看的。但也毕竟是男人啊, 这厮难不成为了美色,男女都不顾了!

    他哪里知道魏颐好不容易现在找着了那个人,哪里还顾得这些,他是觉得周围的人都很多很碍事。他是想立刻就把人带走,是藏起来也好, 他守起来也好,决不能再让她跑了。

    赵长宁两下见甩不开, 语气也冷了道:“这位兄台,你若再如此失礼,我便叫护卫过来了!”

    “魏颐!”乔伯山觉得他简直丢人,门口赵家的护卫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

    魏颐才回过神,笑了笑,对赵长宁说:“大人见谅,我是觉得大人一见如故,倒不如我们交个朋友,我是京卫指挥使魏颐,倒也不是什么坏人,你应该是听说过的。你看?”

    乔伯山嘴角微动,看魏颐扣着人家的手腕处都已经泛白了,可见力度不小。谁是这么交朋友的?得了,这厮肯定是对人家赵大人起了心思,装得再伪善谦和的笑脸,都掩饰不了他的本质。

    他究竟想干什么!赵长宁眼里闪动,无论如何,有话也不能在外面说。

    “我如何受得住魏大人一声大人。”赵长宁道,“只是魏大人不如先放开我,到里面去品茗再说?”

    “那就听赵大人的。”魏颐笑道,“不过倒也无妨,我是与赵大人一见如故的,怎会管外人如何看?”

    这才放开了赵长宁的手。长宁心里反应过来,魏颐自那日之后,恐怕是一直在找自己。只是让他找得到就有鬼了!对于这等位高权重的人,赵长宁是避之不及的。当日的事她不想提起,也再也没去过那里。

    进了院子,魏颐就低声跟乔伯山说:“你先走吧,没你的事了。”

    “怎么没我的事!”乔伯山看他,“我说,赵长宁虽然只是个五品小官,你是正三品的京卫指挥使,兼任宣府总兵,他不敢忤逆你。但人家叔叔好歹是皇上的亲信。你就不怕人家去皇上面前告你一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你把你祖父挖出来都未必能摆平。”

    魏颐的祖父当年是宣大总兵,还特封辅国将军。战功赫赫,生前就连见先皇都不用跪。

    “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什么性子,风花雪月的事他向来懒得过问。只要我与她情投意合,皇上也不会说什么。”魏颐微并不在乎。

    乔伯山真是搞不懂他:“带你来找那女子,你却找上赵长宁,你这……”

    魏颐笑容更甚。“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有分寸,她不愿意,我又不会强迫于她!”

    乔伯山冷哼:“我还能不知道你!不强迫……你刚才就差明抢了。行了……我先去外面吃酒,你注意点影响,别做什么欺男霸女的事情。我一会儿过来。”说罢还是朝外面走去了。

    花厅外盛开着簇簇白色姜花,清甜的香气被微暖的风夹杂着吹进来,斜阳照在地砖上,分割出大块小块的阴影和光。赵长宁请魏颐坐下,魏颐却仍然紧盯着她说:“当日一别后我一直在找你。遍寻不得,倒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原因。”

    “魏大人此话我不明白,下官的确与大人是初次相识,不知魏大人可是将我认成了您的哪位旧相识。”赵长宁淡淡道。她自然是打死不会认的,魏颐又没有抓现行,他能怎么样!

    魏颐侧过身,带着笑容低声道:“原以为你是个身世凄惨的女子,要靠卖唱为生。我一直在找你,就是怕你过得不好。若真是如此,我便立刻娶你回家,给你荣华富贵。倒不想你竟然是正经的朝廷命官,科举出身。”

    “我再说一次,魏大人是认错了。”赵长宁抬头看着他道。

    魏颐被她这样看着,身体里却窜过酥麻愉悦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感觉!他似乎又想起了那日,她穿得一身水青墨绿,墨发毫无修饰地垂下肩头,雪白精致的小脸,偏生淡漠得出奇。他想到这样的人居然出身微寒,他就浑身不舒服,恨不得给她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换她安稳的生活和平和的笑容。

    “女儿装甚是惊艳,一辈子着男装,是不是太可惜了?”魏颐突然问。

    那些胭脂水粉,那些金累丝首饰,宝石璎珞,丝绸罗缎。若她一直是赵长宁,岂非从来不曾有过?

    这话却让赵长宁眉梢微动,她最忌讳别人提起这个!她后退一步冷冷道:“魏大人,我敬大人三分,大人不觉得自己此言可是过了些?大人在此慢慢喝茶吧,下官还有事,恐怕不能奉陪了。”

    她打死不承认,魏颐却也不傻,一旦见过她穿女装,自然认得出来就是女子。赵长宁径直要走,却被魏颐拉住,一把抱入怀中。赵长宁挣扎,魏颐将她按在怀里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样辛苦而已……”

    可惜她不能被人妥善保管,好生地娇养着,没有人给她遮风挡雨。

    赵长宁挣扎不过,听他话没有威胁的意思,顿了片刻松了语气:“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辛苦的,魏大人先放开我吧,叫人看到了该怎么说?”

    “我只是想说清楚。”魏颐低叹道,“我没有坏心。一直在找你,是想救你出苦海,给你提供安身立命之所。”

    赵长宁不得不打断了他:“魏大人,我周围并无苦海深渊。我早说你认错人了。”

    是啊,她身边没有苦海深渊,但是他却又不满足了。不能解救她,那该用什么名义来接近她?

    魏颐低笑道:“……只是除此之外,我也的确喜欢你而已。我们先处个朋友,等你习惯了我们再在一起。只是莫让我看到你跟别的男人亲近就行。”

    赵长宁淡淡道:“魏大人喜欢我,若我不喜欢魏大人呢。”

    “那也没有办法。”魏颐身姿笔挺,笑容和煦,耸肩道,“你知道我这种人大老粗的,赵大人若是一直不喜欢我,只能我让赵大人喜欢了。你放心——我绝不会委屈了你的。”

    这个人怎的如此无赖,倒也不是让人讨厌,他恐怕找自己两年,还真是抱着将自己解救出苦海的想法的。赵长宁淡笑道:“那对不起魏大人了……恐怕,是绝对没有这么一天的。”然后挣脱了他的手。

    正在这个时候,不远处赵承廉同赵长淮经过花厅,看到了两人。

    “长宁,你在这里做什么?”赵承廉先看到了长宁,然后才笑着向魏颐拱手,“魏大人竟也在此。”

    跟着的赵长淮也淡淡拱手,跟着喊了声“魏大人”说:“方才在不远处,似乎听到大哥在同谁争执。”本来他还不想过来看的,赵长宁与人争执,跟他何干。不过二叔怕有什么事,才一起过来了。

    “哪里有什么争执,是我同赵大人说他这里姜花开得好,让他送我一些,他却不舍得割爱。”魏颐将手搭在赵长宁的肩,笑着说,“是吧赵大人?”

    赵长宁身体微僵,却是再不情愿也要配合,难不成真的让二叔知道说话内容?只能任魏颐的手搭在肩上。

    赵长淮眼睛微眯,他觉得赵长宁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对这位魏大人的触碰避之不及。

    赵承廉却笑说:“姜花倒不是什么贵重的花,是长宁觉得它味道清甜,醒酒醒神,才吩咐花匠在花厅旁边种植。魏大人要是喜欢,我让花匠包些给魏大人带回去就是了。”

    “魏大人想带回去,自然可以带回去了。”赵长宁淡淡地道。

    “哦,现在赵大人又舍得割爱了?”

    赵长宁缓缓笑了:“自然的,魏大人要多少,我给多少。”

    “那你们二位先聊,我与长淮先去拜见你祖父。长宁,你说完了事情一会儿也记得过来。”赵承廉叮嘱完后,带着赵长淮先走了。赵长淮扫了兄长一眼,什么也没说,跟在二叔后面朝正房走去。

    “那个年轻的是你弟弟赵长淮?”魏颐在她耳边问道,“竟和你长得一点也不像。”

    赵长宁后退,却被他掐住腰。“魏大人,你若当真喜欢我,大可好生讨我欢心,如此可不算是。”赵长宁打算用缓兵之计。

    魏颐心道,他自然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哪里还忍得住慢慢来!不过也是,但既然已经发现了她,若是立刻强硬地逼自然不好。等她喜欢喜欢他再说吧,免得在她心里,他真的成了欺男霸女之辈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她躲,他心里急迫,难免显得有些强迫。

    “那我改日再来找你。”魏颐说完,便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

    赵长宁连告辞都没有就走了,夕阳洒在她的肩背上,飘逸出尘,却是有些冷淡。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魏颐骑在马上感叹:“侯爷,你说说看。我本来是想拯救人家于水火之中的,我想着她该多可怜,多需要我帮助。偏偏她现在说不需要,反而觉得我麻烦,你说该怎么办?”

    乔伯山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道:“那你就随人家的意呗,你总不能强迫人家吧!”

    “我何尝想强迫她!只是想要得紧,她不要我,我得死皮赖脸才行吧。”魏颐的叹气声中却带着淡淡的兴味,“只可惜她不能乖顺地随我,我是真的想护着她的!若真能将她娶回家,让她做我的妻给我生儿子,不知道有多好……我再耐她几日,若还不同意,我也只好再逼上门了。”

    乔伯山看他一眼,嘴唇微抽:“魏颐,男人不能给你生儿子……对了,你现在还没有儿子吧,家里的世袭荫职谁来继承?”

    魏颐却摆手道:“侯爷,今日多谢了!改日再说吧。”然后一拉缰绳,与乔伯山分道扬镳了。

    乔伯山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疯了。”他协助的是一场英雄救美,不是强抢朝廷官员。但他能拿魏颐怎么办,魏颐家中虽然没有爵位,却有个正三品指挥使的世袭,这可比侯位值钱多了!侯位没有实权,指挥使可是实打实的权势在手。更何况他还协宣府总兵,更加不得了,只能祝那位赵大人好运吧。惹到了魏颐那武蛮子手里,这人总是莽撞乱来的,倒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等在正房拜见了祖父,服侍他老人家就寝后,赵长宁被二叔叫了过去。一路随他到书房。

    赵承廉让他在自己书房坐下,问她魏颐和乔伯山突然到访的事情:“……按理说以这两人的地位,不过是你妹妹出嫁而已,不必亲自过来。今日却亲自来了,魏大人还单独同你聊。不过你似乎……与魏大人有些争执?”

    赵长宁嗯了声。

    赵承廉就叹道:“长宁,如今你进了官场,许多事我也不避讳你。咱们赵家的人不管对内如何。对外都是赵家的人,荣辱都是一体的。我与你七叔虽然在皇上面前得脸,但你七叔……毕竟也不是真的姓赵。”

    赵长宁听到此处便抬起头,她是第一次听到二叔说这样的话,有些惊讶。随后不动声色地掩了,不是亲兄弟,难免不能同心。

    “倒不是说你七叔有什么不好,而是他随时可以离开赵家。而且有的时候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与你父亲也不知道。”赵承廉低叹,“你父亲一生升官无望了,你三叔、四叔又不争气,做生意尚可,做官是不成的。家里指着你与长淮,最重要的是指着你。你是嫡长孙,日后若我有什么不测之处,你可要将家里的担子挑起来。”

    “二叔这话如何能说。”长宁道,“您日后升任了礼部侍郎,就是进内阁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赵承廉笑着摇头:“说得好听!……我说这个也是想提点你,莫要惹了魏颐这些世家的人。我们赵家在朝堂上本就没有大靠山,宋家又视我们为死敌。若是再惹了这些世家的人,怕日后在官场上会更困难。你有机会便同他们交好,能让他们在皇上面前给你美言几句,也能多结交些人脉。毕竟你曾是太子的人,皇上看着我与你七叔的面子不为难你,却不会看重你。”

    “二叔教训得是,侄儿记住了。”赵长宁微叹口气。赵承廉毕竟是为了她的仕途着想。

    赵承廉的语气也温和了些:“我瞧魏大人似乎与你颇为投缘,日后你便多与他结交。他们这些人,显贵世代沿袭,家族盘根错节,不是我们赵家能比的。”

    赵长宁站起来拱手,应喏。

    她从二叔这里告退离开,回了竹山院。快要入秋了,窗外不一会儿下起雨来,长宁仍然未睡,坐在书案面前处理白日积下的公案。

    下雨后夜便更冷些,陈蛮端着盅天麻乳鸽汤进来,守在门口的香榧正把帘子放下,免得潮湿的雨气冷着了大人。看到陈蛮,香榧笑道:“陈公子今日不读书么?”陈蛮要参加今年的秋闱了。

    陈蛮道:“给大人送汤罢了。”说着径直朝里走。他长得俊,难免丫头们喜欢,他却都淡淡的。

    长宁已经审完了案卷,细笔在旁边写批下:合驳回再审。抬头就看到陈蛮进来了,也问道:“今日不读书?”

    “有几处不懂,来问问大人。”陈蛮将书卷放在他旁侧,赵长宁就拿起他的书来看,是《中庸》里面的两句话,她斟酌片刻怎么讲后,跟他细讲。讲了会儿才发现陈蛮正看着自己,就笑问:“怎么了?”

    “觉得大人比我强得多,一般的年纪,大人学识渊博,我却是半桶水。”陈蛮叹道,“这次秋闱怕是不能中的。”

    “你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学识中举是没有问题的。你临考前,我再拟些文章给你写就是了。”赵长宁说,跟她比什么?她前后两世加起来读书已经二十多年了。

    陈蛮欲言又止,然后道:“大人,我只想一辈子跟在大人身边,不想去别处。”

    赵长宁发现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竟然格外的执着,而且固执。陈蛮此人宛如狼,你若驯服了他,他便徘徊在你身边不去了。

    陈蛮半蹲下来,拉住赵长宁的手,轻轻问:“大人,若我中举,也留在大人身边吧?”

    赵长宁低叹一声:“陈蛮,你留我身边岂不是耽误了你,我也是为你的前途考虑。你可想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陈蛮坚决道:“不想。”这些人既然抛弃了他,他何必再回头去认这些人。他既认定了大人,便一辈子跟着他。

    赵长宁前些日子派人去打探过,走丢个孩子这种事情,的确是大事,不会打听不到。这样一来倒是让她问道一些线索,陈家当年的确走失过孩子,当时还闹得很大。据说是陈家小少爷与二少爷一起出行,路遇劫匪,两个孩子都没有回来。小少爷跟二少爷一般大小,不过小少爷是嫡出,陈昭的亲弟弟,二少爷是庶出,出了这件事之后,陈昭的父亲后来查明真相,原是那二少爷的生母姨娘嫉妒主母,使的毒计,却将自己的孩子也算计了进去。陈昭的母亲因为痛失爱子,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

    这多年以来,两个孩子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没有人知道。陈昭是家中长子,这些年一直在找弟弟,只是一直没有下文。

    这样一来。虽然她有个五分的把握,陈蛮就是陈家走失的孩子,年岁、样貌都对得上,但他究竟是嫡子还是庶子,她却不知道。这庶子的母亲算计嫡子遇害,若是庶子归族谱,肯定也不会有好结果,陈昭现在掌陈家,说不定还会出于愤怒对陈蛮下手。当然若是嫡幼子,归家后当然是千宠万宠。

    谁知道呢。至于那长命锁上什么字,问旁人是问不到的。这事还得她继续打探下去才行,但得悄悄的打探。陈昭那是什么人,锦衣卫指挥使,特务头子!反先帝为朱明炽夺取地位,做得也是滴水不漏狠辣绝情的。若是让他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陈蛮又不是其亲弟,恐怕不好。

    赵长宁心里思量着,回头道:“我把这些看完了再睡,你先去读书吧。”

    陈蛮却沉默了,抓着他的手不放,低声问:“大人可是嫌弃了我?”

    长宁嘴角微动,这……怎么扯上嫌弃了,跟着她不过是做个下人,能有什么前途!她叹道:“大人是为你的前程考虑,莫要想多了。你中举后没有去处,自然也可以住在赵家的,我又不会赶你走。”

    陈蛮这才嘴角微扬笑了笑:“那我便好生考。”他整个人都更近了,近得赵长宁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睫毛,薄而好看的嘴唇,下巴上的淡青色,微微滚动的喉结,强健的麦色肌肤。男女授受不亲,陈蛮根本不知道,赵长宁却要退开许多。只听他继续说:“我知道大人心有宏图大志,他日必定位列九卿。我若考了举人,就更能帮大人了。”他脸上难得有一丝淡淡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一丝丝的讨好之意呢。

    长宁自然是有这个志向。位列九卿,执掌一部,到时候她就能手握权势了。不过长宁一直觉得这是她的事,跟旁人无关。

    陈蛮怎么就跟……认主了一样啊!

    赵长宁突然有种,她可能一辈子不能摆脱他的感觉。再想到魏颐,她倒是真的有点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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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_刹那  有一朵桃花开了吗?  发表于 2017-8-29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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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4-25 19:21 编辑

第74章


    魏颐回府之后, 很久都在思考如何把赵长宁娶到手上。

    他初见长宁的时候,以为她是歌女, 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如今才知道人家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大理寺的人。怕是根本不愿意嫁给他, 但是他这心里痒痒, 总想着能不能哪天把她堵在路上,干脆明抢了。

    自然这是土匪的作风, 要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这样。

    当初他初遇时还是跟如今的皇上同时遇到的。赵长宁既然仍然在做官,怕是皇上不知道她的底细。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够记赵长宁记两年。这个秘密他要好生藏着, 赵家是新兴的世家,他若是与赵家交好,只会对赵家有利,想来赵家欣喜都来不及, 也不会拒绝的。

    魏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盘算着, 一边吃着旁边摆的葡萄串。这时候魏老夫人被众仆妇簇拥着, 到了儿子这里。魏颐见老娘过来,忙让人上茶,请母亲上座。笑问:“娘今日怎么亲自过来?”

    魏老夫人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先喝茶, 然后挑起眼皮,重重地把茶杯砸到桌上。冷冷道:“娘如何会过来?可不是要被你气死了!你看看你日常交好的乔伯山, 妻子都娶了两次了。可你呢?这偌大的家,靠娘一个人主持中馈,你是想活活累死为娘?”。

    魏颐一听就知道他娘的来意了,一边给魏老夫人捏肩,一边道:“娘,您前些日子说背疼,不都让二婶管府里的事了吗?”

    魏老夫人冷冷地看他,魏颐不好跟母亲辩驳,继续说:“我看二婶管得也不错啊。”

    “你二婶终究是外人,咱们大房是嫡系,你又世袭了家里的职位,左右家产都是你的。”魏老夫人叹气,“你身上可有传宗接代的担子。前些日子跟你说的左家四**,人品样貌哪个不是上层的?偏偏你又不喜欢。为娘这些年给你折腾了多少人家?你流连花丛没个正经,人家听着你都怕了。”

    魏老夫人为此都不知道愁白了多少头发,儿子的性子,当面都应承得好好的,他私底下做什么你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魏老夫人对于儿媳妇的标准,已经从‘家世样貌学识品行样样都得好’降到‘只要是个女的就谢天谢地了’,偏偏魏颐就是不喜欢娶亲,他宁愿眠花宿柳。

    “娘现在都不求你娶个什么显贵了,但凡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你喜欢便娶回来。只消给你生了嫡子,咱魏家便能拿她当个宝。”魏老夫人说,“你成日觉得妻儿束缚你,但等你百年之后,谁来伺候你?世袭荫职,你莫不成要传给你侄儿?”

    魏颐听到这里神情变了,叹道:“娘,实不相瞒,以前我还真觉得孑然一身是最好的。现在我遇到了一个人,竟想将她娶回来,好生地跟她一起过日子,叫她给我生儿子,最好能生上一堆。”魏颐想着把赵长宁娶回家的场景,红盖头,凤冠霞帔,自此之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可以随时搂在怀里。他一点没觉得不喜欢,反倒是满心的激动。

    魏老夫人听到这里大喜,脸也不绷了,问道:“当真?我儿心里竟然有喜欢的了,哪家女子能入你的眼,你告诉为娘的,为娘立刻找媒人上门去提亲。”

    魏颐也想,可是人家不同意啊。他幽幽叹了口气:“娘,此事说来复杂。等儿子将她说服了,再回来告诉您。”

    魏老夫人听了更奇怪:“人家看不上你?你样貌家世哪个不好,娶回来又是嫡长房,正三品的诰命。怎么会看不上?”魏老夫人似乎想到了,“人家是不是嫌弃你以前放浪形骸……行为不端正?”

    “您说到哪儿去了!”魏颐又坐下来,“总之儿子心里有人,您别操心。若实在是说不服,儿子便把她抢回来就是了。”

    魏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儿子。半晌道:“你……你这可不行,以媒为聘是正经。跟娘说说,娘找个大媒人去说项就是了,凭着咱家的条件,谁会不想嫁进来?”

    魏颐怎么跟她说,难不成说我看上了赵家那位大公子,中过探花那个。“您别再操心了,太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儿子叫人送您。”魏颐叫人进来送母亲回去,他这里自有办法。

    第二日下过雨,天气凉快了许多。

    乾清殿里,朱明炽把乔伯山叫了过来,问他神机营的事情,乔伯山恭恭敬敬地回答。朱明炽问了会儿,笑道:“朕记得当时在边关打仗,你可比现在英勇潇洒多了。怎的娶了个会文的娘子,人也文绉绉的了?”

    乔伯山倒是不忌讳章若瑾曾与还是二皇子的皇上议亲过,皇上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既然人已经许配给他了,就说明根本不在乎。于是笑道:“微臣倒真的挺喜欢我这娘子的,跟着就收敛了些性子。”又拱手道,“要说骁勇善战,英勇潇洒,微臣怎及皇上!当年您带兵退瓦刺的风采,多少边关将士都视如神祗。”

    朱明炽微微摆手,他懒得听这些马屁。一抬眼皮,问道:“朕还听说,你成亲那日,魏颐将你府附近的街都封了?”

    乔伯山瞿然一惊,封锁街道?他怎么不知道!

    当今皇上虽是篡位上位,但锦衣卫本就是其心腹,耳目乔伯山仍然笑估计遍布他们这些簪缨世家,这样的异动自然会传到他的耳中。乔伯山道:“这微臣倒是不清楚,许是当时有事吧,微臣也没听他说起。”

    朱明炽只是笑,手指轻轻掸过衣袖上的一点灰尘:“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行了,你退下吧。”

    乔伯山退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站在外面,仔细一看,那人不是赵长宁是谁!见他手里拿着卷宗,应该是来跟皇上汇报的。他有瞬间觉得很奇怪,他没有记错的话,汇报这事应该是大理寺少卿做的,怎么是赵长宁?他似乎只是个大理寺丞吧。

    倒是有些奇怪。

    乔伯山想起上次把人家当情敌,差点肩骨都捏碎的事。还有昨日带魏颐上门,魏颐那武蛮子竟大庭广众地抓着人家不放,心里颇有些愧疚,拱手道:“赵大人!”

    赵长宁见是乔伯山,也笑着颔首:“侯爷安好。”

    乔伯山走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样子倒是挺热情的:“昨日之事,我还得代魏颐跟你抱歉,他这人做事太莽撞了。”

    “侯爷言重了。”赵长宁淡笑道。堂堂侯爷的道歉,她如何受得起。不过侯爷这个总喜欢搭人肩膀的坏毛病要是能改改就好了,上次差点骨头没给她捏碎。

    两人正在外头说话,里头刘胡却突然出来了,行礼道:“赵大人,皇上宣您进去。”

    赵长宁才跟乔伯山道别,跨入了乾清殿内。

    她进去之后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因为朱明炽就站在门后,正看着缸里养的淡黄色睡莲。

    这时候荷花早就开过了,但上林苑培植的睡莲开得极好,柔婉的淡黄色倒映在水面上。朱明炽背手站在缸前,垂头看着睡莲,一边问她:“跟乔伯山在外面说话呢。”长宁应喏。

    朱明炽看她一眼:“听他说什么魏颐莽撞,他要代他向你道歉。怎么了?”

    “也没什么。”长宁低垂眼睫,“昨日微臣的妹妹出嫁,魏大人来观礼,有些失礼之处罢了。”

    朱明炽走到她面前,她一向对着他很淡然,情绪都是让他逼出来的。方才对着乔伯山倒是微笑的,现在对着他就不笑了。他坚冷地说:“凭乔伯山的身份,就算是失礼,他也不用代魏颐向你赔礼。你当朕好骗吗?”

    此人虽然是行军作战出身,这心智当真出众。果然糊弄不得。赵长宁道:“皇上若是不信,何必问微臣。”

    朱明炽看了她许久,久到长宁都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朱明炽才说:“下次不许让朕看到你与他搭肩。”

    赵长宁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的,就说:“凭侯爷的身份,他想与微臣搭肩,微臣如何拒绝?倒不如皇上下个旨意,禁止乔侯爷搭微臣的肩。或者您直接遮眼不看,不就看不到了吗。您觉得如何?”

    朱明炽听到她巧舌如簧暗含嘲讽之意,他的嘴角却浮出一丝笑容。她简直越来越放肆了,以前哪里敢这么说话,在他面前乖得跟什么似的。便是纵得她!还敢来编排他的话了。他道:“好啊,朕给他下旨,不过你不准反悔。”说着告诉刘胡,“伺候笔墨,朕手谕。”

    赵长宁才抬头看他,随便一说,他当真要下旨吗?

    这样荒唐的旨意怎么下出去,那她也不用在官场上混了。到时候必定流言四起,载入野史永垂不朽。

    赵长宁几步上前,一看朱笔下真的写到‘奉天承运皇上,谕曰’,他的字倒是遒劲有力,十足工整。赵长宁眼皮一跳微笑道:“皇上,微臣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皇上大可不必与微臣计较。”

    “天子一言九鼎,赵大人可以是玩笑话。朕可没有玩笑话。”朱明炽似乎不为所动。

    赵长宁牙齿微咬。这对朱明炽来说毫无影响,别人再怎么揣测,难不成还敢在他面前来说。但她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上班路人,人人侧目,大理寺里,人人侧目。她只有致仕回家种田这一条出路。

    “皇上,刚才是微臣的错,说话不谨慎。”赵长宁决定认错。

    “哦?赵爱卿何罪之有,朕觉得爱卿说的很有些道理啊。”朱明炽语气玩味,手下笔不停,身体巍然不动。赵长宁真怕他写完,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是真的会传旨下去的,怪她不该图一时嘴快。长宁心急,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写。“皇上,这道旨意下不得!微臣倒是无妨,怕是毁了皇上的一世英名啊!”

    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朱明炽今天穿的是一件玄色的常服,映出长宁的手指玉一般的肤色。朱明炽看了一眼,她的手指揪得衣裳发皱。

    嘴角又出现一丝极淡的笑,很快隐去了。但手还是维持着落笔的姿势,让她一直抓着自己。

    “魏颐究竟是什么事。”朱明炽继续道,“朕记得以前他看到过你的女装,一直念念不忘,当年还同朕比武,想知道你的下落。乔伯山既然说他失礼,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赵长宁嘴唇一抿:“是魏大人喝了些酒,所以错认了而已。”魏颐的事赵长宁不想跟朱明炽说,任何这些事她都不想跟朱明炽提起。

    朱明炽哼了一声:“要是让朕发现你说谎,必叫你好看!”说罢放了笔,“过来服侍朕吃饭。”

    进膳在养心殿,角门出去有个回廊,绿意盎然。朱明炽一般在此处进膳,他一边吃饭一边看赵长宁。她有点心神不定,要让她夹一道杏仁豆腐,她倒好,夹的是豆腐上的一筷子香菜末放到他碗里。

    朱明炽嘴角微动,放下了碗。“赵长宁!”

    赵长宁立刻回神,看到自己所夹之菜,半跪到了地上:“微臣失职!皇上若是觉得微臣伺候得不好,倒不如换刘公公来伺候。”

    哼,换人,她求之不得吧!朱明炽淡淡道:“给朕坐下,一起吃!”

    宫人又拿了碗筷来,赵长宁以前跟朱明炽吃过一次饭,很不习惯。朱明炽见她不夹菜,亲自动筷子,一样一样地夹到她碗里。香煎小羊排,炙蟹肉,金坛鹅肉,他老人家找到了乐趣,把赵长宁的碗堆得高高的,她吃的速度根本赶不上他夹菜的速度。雪白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浓香多汁的烤羊排肉,她嚼得很艰难。赵长宁觉得这是朱明炽另类的惩罚,全是肉,她不喜欢吃肉。

    “多吃些,瞧你细胳膊细腿的,不多吃点怎么长得胖。”朱明炽觉得她吃得挺香,他也停下筷子,长腿一叠,悠然自得地看着。心道瞧她那胳膊,他单手都能控制她两只手,还是在他这里吃饭好,长得壮就不会总生病了。

    赵长宁觉得陛下找到了某种喂食小动物的乐趣。据说亲手喂小动物能够解压。

    朱明炽见她嘴角有些汁,从金漆方盘里拿起一张方巾,将她嘴角的汁拭去了。温热的湿帕、他的手指擦过嘴角,赵长宁抬头看到他的深眸。朱明炽的手帕收回去:“给朕继续吃。”

    赵长宁吃得打了一声轻嗝,撑的,看来帝王喂得很得劲,她也很久没吃得这么饱了,祖父讲究养生,通常让他们这些孙辈也只吃个七八分的饱,其实饱的确也有种幸福感。朱明炽看着她许久,突然轻声问了句:“晚上可要留下与朕议政?”

    长宁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朱明炽也察觉到了,他放下帕子道:“朕不会强迫于你。”

    长宁沉默,她是当真觉得朱明炽那方面还是……挺可怕的,每次从他的床上下来,她总要腰膝酸软几天。要她不愿意他就不强迫,那太好了,她以后就能半步不进养心殿。“若是如此,微臣谢过。只愿陛下信守诺言。”

    见她这个样子,朱明炽嘴角微微一掀,他希望把这个人牢牢控制在手中,狠狠地占有。但又有几分怜惜,不愿她不高兴,只是他也绝不会放弃这件事。于是淡淡道:“你别犯到朕手上来,别惹怒朕。便是信守诺言。”

    朱明炽看着远处水池上浮的莲花,突然问:“赵长宁,朕倒是一直没问过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其实这是朱明炽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赵长宁放下了筷子,她也看着水池的碧波荡漾。很久后她说:“陛下,微臣小的时候家里窘迫,这些年靠着微臣读书才到如今的地步。如果您要问我我想要什么,自然是能握在手里,能让我安稳的东西。”

    赵长宁缓而轻地吐出两个字,“权势。”

    赵长宁汇报完走了,朱明炽呆在养心殿里,静了会儿,觉得养心殿里冷冷清清的。

    刘胡见朱明炽沉思,轻声问:“陛下想得出神,可是有什么事?”

    “朕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偏她不愿意。”朱明炽淡淡一笑。“对她这么好,竟是视而不见的。”

    刘胡眼皮一跳,他是老成精的,念头百转千回,笑道:“要是奴婢说,这天下都是您的,要什么没有。奴婢瞧着贵妃娘娘就很好。”

    朱明炽看刘胡一眼,手转珠沉思。想要权势?这天下,没什么是他给不起的!只看他愿不愿意给而已。

    他顿时一笑,手珠放在案桌。随手拿起一般折子,道:“给朕端杯苦茶来。”

    刘胡心里发苦,苦茶醒神,恐怕他是又要熬夜看折子了,这传诏后妃自然不能。他受了后宫不少的好处,当然叫苦连天。但主子毕竟是主子,他敢冒犯朱明炽,除非是不想活了。刘胡应喏出去泡茶了。

    一夜好睡。翌日起床,长宁临窗喝茶,才发现庭院中的早桂开花了,一小簇一小簇的聚在枝头。若不是闻到了香味,她还没有察觉到。顾嬷嬷正蹲身整理她的朝服,一边说:“竹山居的桂花开得最好,等再开多一些,便收来给您酿桂花蜜吃。”

    “快到秋天了。”长宁看了看天,今日可是天高云淡的好天气,问顾嬷嬷,“姐姐们还没走吧?”

    玉婵刚出嫁,三个姐姐应该会住到几日后玉婵回门。

    “没走,方才大老爷还带话过来。说让您去正房吃饭,大娘子好几年没见您了。”顾嬷嬷柔声道。

    赵长宁点头,低声吩咐顾嬷嬷:“我记得保定绸庄送来的绸缎还有些,您包了给姐姐们送去,再一人一盒上好的香料。”

    想到香料还是上次朱明炽随手赏她的,赵长宁沉默片刻。上次拒绝了他,他必定不高兴,接连几日没有再宣她入宫。赵长宁倒不是觉得冷落,而是总觉得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时候外面有个小厮进来,在她面前行礼道:“大少爷,魏府送来了十八盆秋菊,门房瞧着全是墨菊、香山雏凤之类名贵的品种,不敢擅作处理。”

    “这魏府倒是有心,连着几日给您送东西来,知道您最喜欢菊,竟连香山雏凤这样名贵的品种也送来。”顾嬷嬷看她道,“倒是不知道您因什么结了善缘,奴婢听说香山雏凤极难养,咱们府的花房还种不出来。”

    魏颐的确一直往她这儿送东西,他简直就是在砸银子,什么贵送什么。这些天约莫砸了有千把两了,这些簪缨世家的确比他们这等清贵有钱多了。赵长宁说道:“一律给他退回去,送本官这里不得收受这些,算是**。”

    今日大理寺开例会,得早到。等例会开完出来,赵长宁却看到魏颐穿着飞鱼服,高坐在马上等她。见她出来,魏颐勒马走到她面前,笑道:“你不喜欢那盆香山雏凤?那可是我从乔伯山那厮府上抢来的,他还差点与我动手。”

    赵长宁还有公务在身,要去刑部提审犯人。她说:“您所赠之物价值白两,下官着实不敢受。魏大人见谅。”

    魏颐眼睛微眯,玉器古玩,名人字画,甚至几盆小小的花,赵长宁都不要。什么清官,她就是不想要而已。

    魏颐走马跟在赵长宁后面,赵长宁自然知道自己背后有尊大神,没见走哪儿人家都战战兢兢的,眼睛往她身后的魏颐身上瞟吗。不是位高权重之人,敢在时雍坊骑马?守城的卫兵看到顶头上司,也恭敬放行,不敢为难赵长宁。

    走到个拐角,赵长宁终于停下来:“魏大人,您究竟想怎么样?”

    魏颐倚着马笑:“若是我说……我想着怎么把你掳回去呢?”

    赵长宁脸色一冷就要离开,被魏颐拦住:“不准走,”他离她极近说,“跟了你大半天了,你得跟我一起吃午饭。”

    吃午饭!他还要吃午饭,他分明就在妨碍公务!

    赵长宁淡淡道:“不好意思魏大人,我今天晌午要回府。您再跟我我可不客气了。”拱手后飞快地退出去走了。

    赵长宁不知道的是,魏颐是真的很想把她掳回去。只是这样太流氓行径了,所以他忍着没动手而已。他心想着赵长宁再怎么逃,也总不能避开他的手心,所以还耐得住性子。并且给她送花送草的,希望她喜欢这些。

    他下午还要去京卫指挥使处理事情,魏颐也没有追,掉马头朝另一边走了。

    赵长宁想到魏颐就头疼,不过她也不是真的讨厌魏颐,毕竟没有坏心,也没有威胁她。所以得过且过地没管他。她刚从刑部回来,在门口下了马车,就看到一个人在影壁徘徊,似乎等了她半天了,竟然是母亲窦氏。

    见他回来,窦氏立刻走上前,接了儿子手里的案卷、斗篷。声音压低跟他说:“……长宁,家里出事了!”





第75章


    窦氏还不至于惊慌失措, 那应该不是与大房很相关的事。长宁道:“您不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窦氏低语:“娘路上跟你说, 不过你要马上去正房。你祖父、父亲正等着你。”

    路上赵长宁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揭发二叔在监修皇陵时中饱私囊,还说他谋害右春坊谕德谢大人, 将贪墨的罪名栽赃到他身, 致使其砍头示众。人证物证俱在。

    二叔还没从詹事府出来就被锦衣卫秘密抓了,收押都察院, 留待候审。

    长宁听到这里沉思,二叔虽然不如周承礼足智多谋,混迹官场多年,却也绝不是粗心大意之辈,能让人抓到证据,应该是有人刻意为之!他们这些都是朱明炽登基的功臣,非万不得已不会有人敢动,敢动他的必定也是功臣。她觉得是宋宜诚做的手脚,宋宜诚早与赵家不和, 他有一学生要晋升礼部侍郎,但二叔也正准备晋升此职,两家一直在较力,前不久宋家还授意刑部给事中参她一本,不过被朱明炽给拦下来了。

    二叔毕竟是正三品,若皇上没有点头同意的话, 锦衣卫是不敢随便抓人的。亦或许锦衣卫指挥使陈昭也与宋家有勾结,毕竟陈昭也不喜欢赵家, 觉得她是□□余孽,死不足惜,此人心狠手辣,敢将老皇帝拉下马,应该干得出来。

    正堂里祖父和父亲二人已经等着了,赶紧让他坐下来。随后赵老太爷问她:“你二叔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孙儿知道。”长宁先喝了口热茶,在嘴里转了圈咽下。

    “都是手足血亲的。你二叔现在出了事,咱们不得不帮。”赵承义说,“你现在在大理寺为官,你二叔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怎么连审问都没有就被抓起来了?”

    “若只是贪墨,倒也不是很大的罪,念在二叔是功臣的面子上,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皇上刚说了要重法治理**,二叔贪的是修建皇陵的工款,岂不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恐怕皇上不会轻饶。最难的是还有个陷害同僚的罪。”长宁沉思了一下说。

    赵承义怔住了,赵老太爷则问长宁:“如此你可有办法?”

    长宁抬头,瞧着两双望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我管大理寺,却管不了都察院,如果是七叔在的话会好办许多,那毕竟是他的地盘。我暂时没有什么办法,需要时间。犯人不会一直留在都察院的,总要转手到大理寺,只能到时候再看。”

    赵老太爷未免失望,坐在凳上半天回不过神来。毕竟是手把手带大的亲儿子,前一刻还是朝廷命官,下一刻就身陷囹圄,他怎么能接受!

    长宁不好劝他,屋内一时寂静。

    赵长淮从户部回来了。

    他踏进屋内,把斗篷递给旁边的丫头。随后他看了赵长宁一眼,兄长的神情和以往一样,没什么波动。赵长淮给老太爷请安,说:“我听说二叔出事就立刻回来了,父亲长兄可有办法?”

    赵承义摇头:“你哥哥说甚是难办,毕竟**的是修建皇陵的饷银。如今不知道都察院怎么审理的,咱们也没有应对的办法。”

    赵长淮叹了口气:“可惜我为户部主事,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都察院的事。倒是……”赵长淮对长宁道,“长兄身为大理寺丞,也应该帮一帮二叔。毕竟都是赵家的人,二叔惯常也帮了长兄不少。”

    长宁抬头,只见这弟弟英挺笔直,风姿翩翩地微笑。心想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还是喜欢针对自己。难不成还瞧着他嫡长孙这个身份,手里的管家权?长宁嘴角微扯,淡淡道:“二弟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吧。我这大理寺丞的位置给你来做,你试试怎么救?”

    赵长淮却仍然笑:“在其位谋其事,我可不敢顶哥哥的职。”

    赵老太爷知道他们兄弟二人一向不和,出言道:“好了。长宁,如今你二叔出事,家里的一切都得指着你。试试能不能找到你七叔,他常神出鬼没的,以前也就你二叔能找到他。”

    长宁颔首道:“祖父放心,孙儿若有办法,自当尽力。”父亲唯诺无用,二叔出事,七叔不见踪影,家里自然只能由她撑着。

    没在赵老太爷这里呆很久,赵长宁就回了竹山居,叫了家中豢养的护卫过来。一是先吩咐打探七叔的下落,如果能找到七叔,周承礼的法子肯定比她多。但要是不能找到的话……只能她这边想办法。首先得想办法进都察院打探,事情究竟严重到那种程度,如果二叔贪墨的钱财多,甚至能到直接问斩的地步。到时候就算进了大理寺终审,她也没有办法,二叔是她的亲眷,她必须要避嫌。

    长宁叹了口气,烛光忽闪之间,她瞧见窦氏由宋嬷嬷陪着过来了。

    “你大姐要赶回真定,所以先走了。”窦氏在长宁身边坐下,叫宋嬷嬷把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莲米红枣银耳来。“大姐临走的时候给你做的,你小时候最爱喝她炖的银耳,尝尝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长宁尝了口,入口香浓柔滑,果然是儿时的味道。“大姐竟走了。”她轻叹,“家里事多,都来不及招待她。”

    “你大姐也明白的,不会在意这点小事。长宁,”窦氏唤了她一声,“为娘有一句话要跟你讲,你的姐姐妹妹毕竟都嫁出去了,家里的男孩才是一家人,娘看着长淮与你,还是嫌隙颇深的样子。”窦氏黯然地叹了口气,“也怪为娘的,当年怕他挡了你的路。如果好生待他,你在家里也有个亲密的兄弟,凡事能商量着来,长旭去了边陲历练,不知道哪年能回来。其实当年若将你当女孩养大,这一切便是长淮的了,唯一的庶长子……”

    “娘。”长宁见她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握住母亲的手,语气有些严肃,“你断不可说这些。”

    没有什么庶长子,她现在是家里的嫡长子。

    窦氏勉强一笑:“是不该说了。娘是想让你好生考量你二叔的事,虽然你二叔以前待咱们不好,毕竟也是一家的人。”

    “娘,您不明白。”长宁继续喝着银耳羹,“此事棘手,我不能轻易应承。”

    窦氏看着她,长宁就摇了摇头。如果七叔还在,想必都察院他控制没问题,可惜他不在。她手再长也伸不到都察院去。

    次日长宁就找人打探过了。赵承廉被关在都察院里,一直禁止探视,消息传不进去也递不出来,连她打探送的几件薄袄都没递得进去,看来是要下死手整他了。长宁本想设法见他一面,但被沈练察觉到了,找她过去问话。

    “我知道你家二叔最近出事了。”沈练淡淡地道,“赵长宁,你素日聪明,知道这事不好牵扯。如果我是你,我会独善其身,否则你这顶乌纱帽也可能不保。修建皇陵也敢**……你二叔胆子也太大了。”

    赵长宁苦笑片刻道:“毕竟是家里的二叔,所以不好不管。”

    沈练看长宁一眼,虽然他经常磋磨赵长宁,但未必没有历练他的意思,自然不会放任长宁出错的。赵长宁本来就与大理寺卿董耘不合了,虽然这个董耘他也不喜欢,但赵长宁得罪了顶头上司,一旦被抓住马脚就是生死之间的事。

    “你二叔的事本来就过头了,被人发现端倪后,竟然还想嫁祸到别人头上。我知道你跟皇上应该有些交情,否则就算是我力荐,你恐怕也当不上这个大理寺丞。但此事皇上不会容忍的,你也别求到皇上头上去,自己惹祸。”沈练继续说。

    赵长宁心道这个才是真的厉害,沈练平时什么都不说,却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看来能以三十岁的年纪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的确非等闲之辈。

    “多谢沈大人指点,下官明白了。”赵长宁拱手道。

    正准备退出沈练的值房,沈练又叫住了他。长宁就抬头看他。

    少年的面容落在光里,淡雅秀致,神态从容平静。沈练嘴角微动:“你要是真的出事,大理寺丞几天就能选个新的,自己掂量着吧。”

    赵长宁沉默后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从沈练这里出来,门外有一辆马车在等着她,赵长宁进了马车,陈蛮正在马车里等着她,看到她后将手里的信封交给她:“大人,您的回信。”

    长宁这两年也培养了一些能人,可以算是豢养幕僚,不过她的幕僚都不留在府中,故没有人知道。赵长宁暗中有些事都会交给他们去做。长宁打开一看,缓缓合上信封。

    当初赵承廉和右春坊谕德谢楠一起监管皇陵修建,工部有官员发现皇陵修建有端倪,紧接着发现**的事,但只逮捕了谢楠,前几日才斩首。所以才有现在这出事。难怪沈练让他别管!赵承廉是被其詹事府的亲信揭发的,他手头还有赵承廉**的证据,铁证如山,翻不了身!如果半月之内不能解决问题,赵承廉很有可能也是被斩首示众!

    这时候为他求情,自然也是不理智的。更何况……她去向朱明炽求情,实在是不好。

    长宁的手指微微扣着,陈蛮低声问:“大人,可有不妥?”

    长宁微微摇头问:“联系上七叔了吗?”

    陈蛮道:“没有,听说七爷去了湖广。等收到消息……恐怕就晚了。”

    怎么这个时候去湖广,朱明炽也想在湖广杀掉朱明熙,倒是撞到一堆去了。家里的事恐怕也只能靠她了,既然七叔靠不住,那她得动用一些特殊的人才行,否则都察院被宋家弄得像个铁桶一般,是怎么也进不去的。

    都四天过去了,连个点心都送不进去。长宁还是进宫给朱明炽请安,想打探一下朱明炽的态度。

    她去的时候,朱明炽正忙着见兵部的人。听到说赵长宁来请安,他也没说什么,等兵部尚书见完,才让她进去。其实她这个级别的官员,随便见皇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什么事?”朱明炽头也没抬,态度似乎冷淡了一些。

    长宁请安后道:“微臣是来给皇上请安的。”

    请安?自他登基这三个月来,赵长宁从来没有主动来向他请安过。不就是看着她二叔出事了,所以来打探消息的么。朱明炽向后靠着扶手,淡淡说:“赵长宁,当初朕见他无事,才将修建皇陵的事交给了他,他却**修建皇陵的银两,又恰好撞在了这个关头上,锦衣卫抓他,是朕授意了的。”

    赵长宁抬起头,朱明炽的神情冷漠,这才是帝王的样子。

    就算二叔是有功之臣,如果有害于他,他也是会毫不犹豫地除去的——

    “微臣没有给二叔求情的意思。不过是天气冷了,想给二叔送些薄袄进去。想来皇上体恤功臣也不会拒绝的。”赵长宁道。

    朱明炽看她一会儿,淡淡道:“既然不是给你二叔求情的。就退下吧,都察院不会冷着他的。”又叫住她说,“你二叔的事你不准再管,朕不会牵连你们赵家的。”

    赵长宁看那张熟悉的俊颜,今日似乎的确冷淡许多。她微微扯起一丝笑容,才应喏退下。

    朱明炽对她比以前冷淡,怕还是在意那日之事的。

    听朱明炽的意思,恐怕二叔这次难逃其错。朱明炽不会因为是她求情就轻易改变主意的,所以赵长宁不会求情。犯下如此大错,朝中也无人帮赵承廉说话。赵长宁也按兵不动,明面上自然什么都没做过,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在暗地里算计。

    前面已经到了赵府。赵长宁去正房看祖父,结果看到家里人几乎都在。

    已经关押了四天没有消息,什么东西都送不进去,大家自然着急。

    还没有入正堂,赵长宁就看到二婶徐氏带着赵长松在正堂外面等她。一看到赵长宁回来,徐氏几步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旁边的窦氏、四婶立刻过来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就是了!”

    “都是一家人,宁哥儿能帮自然会帮你的!你快起来!”

    徐氏却扯着长宁的衣袖哭着说:“宁哥儿,你可要救救你二叔!你二叔这可都是为了咱们家啊!”徐氏哭得泣不成声,丈夫是她的天,丈夫被关起来这几天里她饱受煎熬,整个人都显得老了许多。

    “二婶起吧,我受不得您这一拜。”赵长宁示意母亲扶她起来,她朝堂屋内走去。

    赵家的人来得挺齐全的,赵老太爷上座,长宁坐在他下方的位置。看到旁边另几房的人也来齐全了。才说:“二叔所犯之错的确太大,都察院也不是大理寺能管辖的地方,我无法插手。”

    家中的人面面相觑,最后也只能看着长宁。

    徐氏到赵长宁面前来哀求:“宁哥儿,你肯定有办法的。不如你去求求皇上,他肯定能够网开一面的。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二叔丧命啊!”

    赵长宁道:“二叔所犯之事不简单。修建皇陵的时候行**之事,是对皇上的大不敬,且还嫁祸了旁人。满朝文武如今没有人敢提这件事,即便我求情也没用,反而会牵连自身。”

    徐氏听了赵长宁的话,语气却更急了:“宁哥儿,你二婶是内宅妇人,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你且说你进官场这些年,你二叔他什么没有帮过你。家里这么多年的开销,也是你二叔在拿银子。你不能只为了你个人安危而置你二叔于不顾啊,你不去试试,如何知道不能求皇上网开一面呢!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徐氏说得已经有点过分了。这时候去求情无异于犯蠢,把自己牵连进去,赵家就全完了,赵长宁不能去求情。

    “二嫂哪里来的忘恩负义的说法,我倒是不明白了,你给过长宁什么恩,你不是还差点害他丢官帽吗,还有什么恩情可提!”三婶冷笑道。

    徐氏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抓着赵长宁的手说:“二婶虽然曾对不起你,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眼下你二叔出事,你必须救救他啊,你不是管审案子的吗……你使个手段,找个人给你二叔顶罪吧!”

    “二嫂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是救夫心切,说话不无道理。”一直不怎么出众的四叔也在旁边帮着劝:“长宁,毕竟出事的是你亲叔叔。你不能不管啊,至少去向皇上求情,或者找个你的人替他顶罪总能做到吧。”

    还找个人顶二叔罪?他们当真觉得三司法都是她说了算的吗!赵长宁语气冷淡地道:“这件事我不能求皇上,更不能找人给二叔顶罪。”

    徐氏瘫坐在地上,人家跟她说进了审讯都要脱一层皮,多挨一天,赵承廉就要多受一天的苦。原以为赵长宁会向皇上求情,或者用他大理寺的人脉救出赵承廉。没想到他却是不想去做!他怎么这么心硬!

    徐氏有些崩溃,含着眼泪道:“什么不能求,我看就是你不愿意去救罢了。你就是贪生怕死,冷血无情!你想着原来咱们二房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报复!”

    赵长宁握着茶杯喝茶,她没说话。

    赵长松也难受得紧,只恨自己不争气,不是当官的。他去扶母亲起来,道:“娘,您别求他了!这样的白眼狼,求他也没用!”

    父亲赵承义见闹成这样,脸上有些挂不住,侧头同赵长宁说话:“长宁,你看看这事情是不是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也是你二叔,你也不能不帮吧,不如你哪天去求求皇上……我看你平日见皇上也不少……”

    四叔更是在旁边冷笑一声:“不过是忘恩负义罢了,却也没什么稀奇的!我看他成天在外面跑,真正有没有做什么谁知道,怕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赵长松心里也堵着一口气,跟徐氏说:“大不了儿子去告御状,再怎么不济,儿子身上也有个举人的功名……头破血流的,总比别人不愿意帮忙的好!”

    “行了!”赵长宁的茶杯放在桌上,突然出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以至于当她抬头一扫在场诸人,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赵长宁从来不发火,他基本就是沉默稳重,但当他真正出声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忽视他。

    她余怒未消,看了一眼在场诸人。一个个明里暗里都来指责她的不是,可明白这件事有多复杂。长宁冰冷地道:“我不妨告诉你们,如今二叔出事,赵家最有权力的就是我。你们不准干涉我的事,也不准私自行动!”

    她站起来,背着手走到了赵长松面前:“你要是想害得你父亲永无翻身的机会,尽管给我去告!”

    赵长松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赵长宁,他一向是谦和尔雅,沉默都是彬彬有礼的。

    “还有在场诸位,谁要是觉得我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想说的尽管说!但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容人的雅量,日后有什么事也别来找我,那这句忘恩负义——我也认了!”

    赵长宁扫视一眼,终于没有人说话了。

    徐氏嘴唇微动,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赵老太爷,自从儿子出事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方才就一句话都没说过。赵长宁这话不算越俎代庖,管家权本来就在她手,能惩罚谁也是她说了算的。

    赵长宁果然还是有出息了!

    赵老太爷抬起头,叹了口气说:“长宁是家中的嫡长孙,我以后他做什么事情,也不许你们干涉。”

    “老太爷……”徐氏不愿意,低声出言。

    赵老太爷摆手:“你的确是妇人之见。不许闹长宁,官场上的事他比你明白——”

    赵长宁胸口的怒气平息下来。她对赵老太爷拱手:“孙儿心里有定夺,也不会放二叔的事情于不顾的,想必祖父心里也明白。如此孙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走出正堂,入秋的夜风已经很冷了,陈蛮把披风披在了他肩上。

    长宁站定后沉思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然后说,“我记得去年时,我曾审理都察院的一个人,放了他一马,他这次参与了二叔的审问。你现在联系他,我要见他。”

    陈蛮微惊,道:“大人,您可是想……但您私自这么做,被发现了可是要被治罪的!”

    赵长宁霍地睁开眼睛,然后她轻轻地说:“没事,去联系吧。”

    就算朱明炽知道了也不会动她,赵长宁心里很清楚。毕竟二叔再怎么不是也是功臣。而且朱明炽不会动她,连她差点想杀他的时候……朱明炽都没有动她,每次一想到这点,她其实总会蓦地心软。但现在她必须要知道审讯内容。

    赵长淮回来后,一道口令传到他院内,如今家里做什么大事都要通过赵长宁那边确定。从回事处支取三百两以上的银子,调集护卫出府,开库取府中的贵重物品。都不能私下做。

    他啧了一声:“长兄这是要把管家权真的控制到手上啊,他也不嫌累得慌。”

    伺候的丫头柔声说:“府里现在出事,闹得人心惶惶的。奴婢听说今天在正房,二夫人还和大少爷起了争执,让大少爷去求皇上,但是大少爷却不同意。”

    “这个节骨眼撞到皇上那里是送死,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同意了。”赵长淮慢悠悠地说。

    “二少爷,您当真不帮帮大少爷,奴婢听说他今天被二夫人指着骂,四爷也骂他……受了好大的委屈。”大丫头一直致力于劝赵长淮跟长宁修好关系,两兄弟和和美美的比什么不好。

    赵长淮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却说:“就算我能帮,我也不会帮的——祖父不是一早说了家里靠他吗!我倒要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这个哥哥啊,一向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妇人之仁。现终于拿出几分谱了,咱们好好看着吧。”

    丫头不好再劝,她知道二少爷一向不满家里大少爷更受重视,虽然觉得大少爷不容易,但也只能服侍着二少爷先睡下了。

    “您若真的有办法,倒不如帮一帮二爷。毕竟二爷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赵长淮摇了摇头,问:“此事的确棘手,长兄虽然优柔寡断,但他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他没办法是真没办法。但这不是原因,你知道我究竟为什么不帮吗?”

    丫头自然不明白了。

    赵长淮笑了笑:“一则我得看看我这哥哥究竟什么实力,二则,二叔如果真的升任礼部侍郎,他如今不过四十岁,为官二十年没有问题。在这二十年之内,赵家便无人能再坐上正五品以上的官,赵长宁的大理寺丞已经是极限了,想再往上升绝无可能。所以只有二叔下去了,我们才能起来……”

    丫头一时震惊,似乎是没明白过来,看着赵长淮许久。

    赵长淮却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这才是真正心狠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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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_刹那  看的真是憋气  发表于 2017-8-29 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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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5-12 20:18 编辑

第76章


    远隔百里, 河北沧州的一处别院里,护卫肃立。

    原如玉般温文尔雅, 公子哥一般的太子爷正在喝茶。他面颊微瘦,五官更突出俊气, 穿着件利落的短褐衣, 半挽的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狰狞盘踞如蜈蚣一般, 让他的右手几乎半残。

    “太子殿下似乎对于被救,并不是很高兴。”周承礼一边喝茶一边说。

    朱明熙嘴角一扯:“周大人救我,不过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筹码,我高不高兴似乎并不重要。只是我没想到的是, 原以为周大人对朱明炽忠心耿耿,对这天下大抵是没什么兴趣的。却不知道周大人也有这个心思。”

    周承礼自然不跟他说其他的,只是微笑道:“权力甚是个好东西,周某自然也不能幸免。”

    “朱明炽派人追杀了我三天三夜。”朱明熙却笑了, “他自小就狠, 他养的狗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衣裳。为了向我赔罪, 他亲手拧断了小狗的脖子。周大人想与他争,恐怕要小心了,不过周大人能在我身边蛰伏六年无人发现,也的确是能人。”

    “殿下过赞。”周承礼说,“周某却对天下没什么兴趣, 只是突然觉得,人是离不了权势的。朱明炽的皇位是从殿下手里夺来的, 殿下理应取回。殿下倒不必担心,周某自然会为殿下铺路的。”

    朱明熙沉默,这两个月他经历了很多,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太子爷了。原来的他天真愚蠢,现在的他再也不会了。

    也许重回皇位的那天,就是周承礼杀他的那天。

    但是活下去总是有机会的,他必须要活下去。

    朱明熙缓缓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许多:“长宁还好吗?他也是被我牵连了。当初朱明炽关在大理寺,我曾派他去灭口朱明炽,没想到现在朱明炽却登基做了皇帝,他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承礼的手微微一动:“你曾派她去灭口?”难怪当初他协助朱明炽取得帝位的时候,她显得如此震惊。

    朱明熙笑了笑:“那个时候本以为他没有翻身的力气了。”

    “她现在已经是大理寺丞了。”周承礼淡淡地说。

    朱明熙有些惊讶地抬头。不降反升,这倒是奇怪了。当时他对赵长宁,的确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还想扶持他一路做纯臣的。可惜现在他在朱明炽的手下,朱明炽总不会如他一样善待长宁的。

    他望着窗外的夜晚。他流离失所,母亲被人逼死,周承礼救的代价,就是他的手落下残疾,不能再握笔,狼狈得可以激起他心底任何的黑暗。他时常在心里问自己,一个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苦难才算完,如果他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让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得到一切世间美好的事物。他思考得很多,重新认识这个人世,很多事情,它就是这么无奈的。

    朱明熙继续喝茶,沙哑地笑了一声。

    周承礼神情冷漠,背叛朱明熙的人不止他一个,宋家原来也是□□,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偶然。原来的朱明熙,跟朱明炽的心计的确没法比,也许现在可以,但不过是他手里的傀儡而已。

    周承礼吩咐下属好好看着他,走出了房间。外面夜风凉薄,幕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七爷,二爷已经被都察院控制了,大少爷正在想办法救他,动用了他自己的势力……”

    “这么多年,她也长进了。”周承礼嘴角微扯。

    幕僚低声道,“属下还是不太明白,七爷您早就知道宋家有意加害,为什么不管……”

    周承礼看了他一眼,幕僚顿时不敢说话,周承礼做事什么时候容许别人质疑过。但也听到周承礼解释说:“宋家总会选一个人下手的,我他们没那个本事动,要么就是长宁,要么就是赵承廉。而且多事之秋,他不做官也好,免得日后被牵连进这些事来。再者……”

    周承礼没有再说下去了。再者倘若有一日他想不顾赵长宁的反抗得到她,那么赵家,就决不能有能与他做对的势力。仿佛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邪念和暴戾,十四岁的时候长宁就见识过他邪念的这一面,竟吓得她忘记了那件事,忘了也好,他希望长宁永远不要想起来。

    “随她去做吧,收不了场我回去替她收就是了。”周承礼淡淡说。

    幕僚拱手应了退下。

    赵长宁揉了揉眉心,她已经见了都察院那个人一面,拿到了一份二叔的证词。

    此人当初在大理寺的时候,赵长宁帮过他,让他免于牢狱之灾。此人很感激她,证词给她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了:“大人切莫牵扯深了,免得把自己也绕进去。里头□□,想整您二叔的,可能不止一方势力……”

    赵长宁看了证词,凭他这些年判案的能力,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疑点和牵强处不少。单就说**修建皇陵的钱这一条,二叔再怎么蠢也不可能将自己的**的证据放在办公号房的公案上,让揭发他的下属随意翻到。而且**银两多达十万,这十万两银子,未入赵家的账,也没有找到赵承廉窝藏银子的地点,这么大一笔银子总有去向,不可能平白消失,证词里却丝毫没有提及。

    也就是说,真的有人陷害二叔。

    长宁靠着东坡椅沉思了一会儿,决定她得见二叔一面,很多事情只有他亲口告诉她,她才知道情况。到时候拿到二叔的供词,找到证据,才能替他翻案。

    当她告诉陈蛮之后,陈蛮自然要阻止她:“大人,您这是何苦!虽然进都察院不难,但毕竟是违抗皇令,知道了您也会被责罚的……”

    长宁叹气说:“二叔既然是被陷害,更不能不救了。既我是在这个位置,我若不救,家里也没有人能救他了。”

    陈蛮想到那日大人受的委屈,就不愿意赵长宁去救此人。“那我替您去,您不能以身犯险。”

    长宁虽觉得陈蛮忠诚,也笑着摇头,“你如何知道要问些什么,都察院大牢与大理寺相通,我用腰牌可进大门,但随后便需要都察院的牌子,我已经要得了一块,打扮成皂隶进去。你在外接应,找个与我身形相访的人装作我离开。晚上人少不好分辨,明晚就行动吧。”

    “大人……”陈蛮仍然想劝,长宁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她既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更改的。

    这时候正房那边派人过来请,赵老太爷要找她说话。

    长宁过去的时候,看到赵长淮正与赵老太爷下棋。赵长淮看到兄长过来,拱手喊长兄退去了出去。

    赵老太爷让她坐下:“祖父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那日的事,你也莫怪罪你二婶,她是心急了。” 

    长宁一手抓着棋盅里的子玩,一边道:“孙儿明白。”

    其实一贯也是如此的,只是那天说话的人太多,她是实在忍不住了才出言训斥。否则她懒得管别人怎么说,做自己的事就好了。在外面被为难,回到家里还不被理解……那天她的确太累了。

    赵老太爷轻轻叹气:“祖父老了,现在家里一切交给你管,祖父是放心的。你二叔这些年虽然……不说绝对是个清官,但**修建皇陵的银子这样的事,他一定不会做的。你一定要帮他,否则这一关,他必定过不去了!祖父知道这事难办,但你就看在祖父的面子上……”

    “祖父此话见外。”长宁淡淡道,祖父这话,是当她真的冷血无情么。

    赵老太爷眼眶微红:“唇亡齿寒!你二叔倘若倒了,你在官场必定也难以支撑。祖父也说句实在话,你七叔毕竟不是赵家人……”

    长宁看着赵老太爷许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祖父已经如此苍老了。那天他虽然出言袒护自己,但心里肯定是有疑虑的。他老了,总是会犯糊涂,总是会优柔寡断的。“孙儿知道,祖父放心……”棋子在她的指尖转了转,她轻轻说,“孙儿会把二叔救回来的。”

    一把棋子被撒入棋盅中,长宁拱手告退。

    她头也不回地出了正房,随从很快跟了上来。长宁看到祖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道拉长的剪影,久久未动。

    要救二叔,长宁必定会做出牺牲,也许会将她也牵扯进去。祖父知道,他为官几十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长宁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她是嘲笑自己,毕竟还是孤单的。

    她刚回头,就看到赵长淮站在不远处。

    风吹起他的袍角,他看着她微笑说:“哥哥何必过得这么苦,哥哥生性柔软,若将管家权交给愚弟,想必哥哥也不会这么烦恼。”

    赵长宁不太想理他,她从他身边经过只抛下无聊二字。

    真是长兄的一贯作风。赵长淮笑着看着长宁远去,他倒是不担心什么,反正二叔这个事想翻案,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

    赵长宁……必然会做出损益自己的事来。他就等着看好了。

    次日长宁下了衙门后便向大牢而去。

    此时天色渐晚,晚霞如锦缎一般铺在天际,染出飞檐斗拱的峦影,长长地斜投在路上。长宁本还在小憩,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她挑起帘子,看到前面有人挡住了去路。

    兵马司封路盘查,魏颐正坐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长宁皱眉,让车夫赶紧停住。魏颐他一个京卫指挥使,怎么会这般拦在路上,而且还在她的必经之路上,还是别和他碰上吧。

    “掉头,走胡同小路绕过去。”长宁低声嘱咐车夫,很快马儿就掉头了,潜入了旁边一条专门卖绸缎的胡同。这胡同里都是卖布的,绸缎庄子,麻布棉布,应有尽有。马车很快一溜烟跑过去,等看不到魏颐的身影了,长宁才松了口气。

    马车一拐弯,就从绸布胡同拐了出去,进了另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也让夕阳染得金黄。

    长宁又闭上了眼睛准备再歇会儿,马车却突然停下来了。

    车夫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大人……军爷大人拦住咱们了。”

    不等他再说,赵长宁已经听到了个熟悉的声音,声调懒洋洋的:“赵大人见在下就躲,实在是伤透了魏某的心。不得已只得在这里堵了。”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赵长宁撩开了车帘,也没有出去,只坐在马车里说:“上次想必已经跟魏大人说得很明白了。魏大人何苦再来为难下官。”她看到魏颐后面是一字排开的护卫,心里暗想不好。

    魏颐却微笑着说:“大人不必紧张,我不是奉公办事。只是听说大人的二叔出事了,魏某不巧在都察院有些门路。大人若是愿意,魏某必定倾力帮忙。”

    赵长宁向后靠去,微微一笑说:“魏大人,我自小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知道魏大人何故如此好心?”

    “自然没有。”魏颐继续笑,鞭子在手里握了握,“——不过是想赵大人嫁给魏某而已。”

    赵长宁差点被他哽到,四周车夫、护卫的表情也有些扭曲。魏大人疯了,好男风,把人家少年大人堵在胡同里不放都算了,他竟然还想娶人家!

    “魏大人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长宁嘴角微动。

    “自然知道。”魏颐根本不在意周围人是什么目光,而是看着长宁,脸带笑容语气认真地说,“魏某诚心想娶大人,大人不必忧心,魏某必定善待大人,绝不纳妾,虽我原来有些风流的时候,但那毕竟是过去了。无论大人想要什么,魏某都会给你寻来。若长宁嫁与我,二叔的事就是自家的事,我自当尽力。”

    赵长宁看着魏颐许久别过脸,嘴角抽动,魏颐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大庭广众,他说娶个什么鬼啊!

    “魏大人的心意赵某心领了,只是赵某如今还有要事要去做,魏大人可否改日商量?”长宁想打发他。眼看着太阳快要落山了,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

    “哦?”魏颐却听到了其中的重点,眼睛微亮道,“长宁的意思是这事可以商量?”

    “自然的,可以商量。”赵长宁点头,甚至还难得笑了笑。她只想赶紧把魏颐哄走。“只是赵某现在无空,魏大人您看……?”

    魏颐却心中一柔,她的笑容染在夕阳中,宛如暖玉生辉,他第一次看到她对他笑,原以为她冷淡得不会理他呢。

    “好,那我明日登门拜访。”魏颐笑道,“到时候必定带上媒人聘礼,礼决不会薄的。”

    说罢招手让撤。

    赵长宁本想终于是打发了他,明日他带媒人上门再推脱就是了……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等等……媒人??

    她刚才说的商量,只是商量而已啊。又没有说要嫁给他!赵长宁立刻出了马车:“魏大人,你留步,你要带什么媒人?”

    马蹄声哒哒地响,魏颐根本听不到她在后面喊,很久就不见踪影了。赵长宁有点头疼……这个武蛮子究竟要干什么!

    正事要紧,她再揉了揉眉心,吩咐车夫赶紧往大牢里去。

    这个时候大牢的守卫是最松懈的,长宁用了腰牌很容易进去了。接应的陈蛮也安排了人另替她以‘赵大人’的身份进去。都察院都事在里面等她,替她提着盏油灯照路:“大人切记快些,这里看守严格,还有锦衣卫在巡查。”

    “这次多谢你,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自会出来,免得连累了你。”长宁低声说。

    她此行太过冒险,很容易被人发现。

    都事苦笑:“没有您替我翻案,我未必还能保住这条命,谈何感谢。您只有一刻钟,左转第三间便是了。”然后都事递给她一盏油灯,自己退出了门外。

    长宁接过油灯,缓步往里面走。牢房阴暗潮湿,味道也难闻,若不是她提着油灯连人都看不清楚。到了第三间站定,只见炕床上坐着个身影,提灯一照,那人似乎被光晃住了,便拿手来遮。长宁才看到赵承廉潦倒落魄的样子,又瘦又脏,这个人……怎么会是二叔!

    赵承廉从来与父亲一样,都是风流潇洒,清俊儒雅的。

    “二叔……”长宁嘴角微动,“您现在如何了?”。

    赵承廉这才看清楚,提着油灯的狱卒不是别人,正是赵长宁!他一时激动得喉头发哽,许久说不出话来。经历几天漫长的恐怖折磨,再见到一个熟人的时候,自然是激动得不能自己了。

    赵承廉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拳头,才忍下了激动,干燥的嘴唇张开:“你……怎么来了,这可是违抗圣旨!”

    “别的话就不说了。”长宁知道时间来不及,直接切入正题,“家里都急着救您出去。不过您的证词我已经看过了,疑点不少,只是我却难找到证据。您可否有能自证清白的证据,现在就要告诉我。”

    赵承廉听到这里,眼里露出一丝冰冷犀利的光:“我以前……虽不说是多正直的清官,却也知道凡事可为不可为,拿**皇陵饷银,嫁祸同窗官员来栽赃陷害我,当真是耻辱!那随从我素日待他不薄,没想竟如此容易投靠了别人。”

    赵承廉也知道时间紧迫,叹了口气继续说:“我有谢楠**的证据,足以洗刷我的罪名。但都察院都是他们的人,连锦衣卫也想置我于死地……我自然不敢拿出来。”

    “证据您放在哪儿了?”长宁问。

    赵承廉道:“放在詹事府的抽屉中,我也是后来搜集到的,本想着人已经死了就不必上交了……”

    赵长宁一顿,然后看着他说:“二叔,您詹事府、家中书房我已经派人搜查过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赵承廉也回过神来,他们抓他的时候,自然已经把他的东西清理得一干二净了。赵承廉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长宁却沉思了片刻:“您告诉我证据是什么方面的,我再替您去查就是。谢楠与河工商人可有信件往来,藏银地点。还有您的随从,既然敢诬陷您,要么是受了钱,要么是家人被威胁。您告诉我他籍贯何处,我去找证据。”

    果然还是他查案子的思路清晰,甚是聪明!

    赵承廉细细说来。长宁多年读书已经练就了听过不忘的能力。大致记下来来,本想再详细问些证据的问题,却听到有动静响起。

    “我得先走了。”长宁低声,左右一看,立刻后面的过道避去,躲在刑讯室里屏住呼吸。不过已经太晚了,火把的光亮很快亮起,大群的护卫涌进来,将周围照得无所遁形,看来是早就有所准备了。

    随后进来的一个是陈昭,另一个是都察院的官员,将赵长宁所藏之处团团围住,她倒是没地方躲了。

    长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她倒是还算镇定。

    陈昭从下属手里拿过火把,凑近了照她的脸,冰冷地笑了笑:“这不是赵大人吗?怎么,想劫狱吗。”

    赵长宁淡淡道:“陈大人此言差矣,我若想劫狱,二叔自然不会还在牢里。”

    “身为大理寺的官员,知法犯法,想必赵大人比我更清楚究竟该如何处置吧。”陈昭好不容易抓到了赵长宁的错处,很想置他于死地,于是逼问道。“你潜入都察院,是不是想跟你二叔串通,你也是他的同党,好救他出狱的?”

    陈昭早知道都察院有人吃里扒外,通了赵家的人,那个人没逮到,反倒是逮到了赵长宁。简直就是意外收获。

    他手一挥,立刻就有锦衣卫冲上去压下赵长宁。她毕竟只是个女人,手骨捏在身后拧得生疼,立刻被压下来。旁边赵承廉也听到了动静,嘶哑地大喊:“陈昭,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长宁!”

    陈昭啧了一声,他没管赵承廉说什么,倒是赵长宁的眼神冰冷至极,让他很不舒服。很快他决定不杀赵长宁,不如留她在这里,享受一下刑讯室的这些刑具好了。

    陈昭走到她面前,意蕴悠长地笑道:“既然赵大人不肯说……那么赵大人身为大理寺丞,想必对这些刑具也是了如指掌的吧?赵大人说说,我若是施在你的身上,这该是什么滋味呢。若是赵大人向我求饶,我说不定还会放过你。”

    赵长宁看着他那张与陈蛮相似的脸,冷笑道:“你不过是个陷害别人冷血无情的畜生罢了,休想我求你!难怪这些年落得众叛亲离,幼弟失散,连个下落都找不到的下场!”

    陈昭皱眉,突然就变了脸色,然后一把拧住她的喉咙:“什么幼弟——是谁告诉你的?”

    赵长宁不过就是想拿这个吊着陈昭,没想竟然真的抓住了陈昭的七寸,看来那个弟弟,对于陈昭来说是真的很重要。她自然不能说实话,因为她不知道陈蛮究竟是不是他弟弟。

    她继续说:“蛮字——陈大人应该知道吧?”她只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名字来告诉陈昭。也许这个名字代表他所恨的庶弟,也或许代表的是他的亲弟弟。

    陈昭一开始以为赵长宁是说谎吊他,但当赵长宁说出蛮字之后,他心里就已经确定了几分。弟弟的乳名就是蛮儿。这些年他从未停止过找寻弟弟,他最亲密的亲人就是母亲和胞弟,不是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的算什么兄弟。母亲因为弟弟的事,这些年精神也不太好,所以弟弟算是他唯一有感情寄托的亲人了。他心想着这些年弟弟在外面肯定流离失所受了很多苦,他得把弟弟找回来,好生地对弟弟。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陈昭继续冷冰冰地问,“说清楚!他在哪儿?”

    赵长宁如何肯说,闭嘴不答。

    陈昭平息了怒气,冷笑道:“既然赵大人什么都不肯招,那就别怪我动刑了。”

    说罢叫人准备了盐水皮鞭子过来。他试了试软硬是否合适,沾了盐水撩起就往赵长宁身上抽!啪的一鞭子毫无缓冲,长宁疼得嘶了一声,立刻就觉得伤口火辣辣的,疼得出奇!她咬住牙忍了。但没等她缓口气,第二鞭、第三鞭紧接着就抽了下来。

    她来这里本来就是冒险的,早就做好了承担后果的打算,打便打吧
,该受的总是要受的。既然她答应了祖父要救二叔出去,自然知道会面对什么。

    都察院岂是这么容易能闯的地方,所以她让都事先走了,早料到会被抓。但只要知道了二叔所说的证据,能把他救出来,被治罪也无妨。

    赵承廉被关在牢里,大概也猜到长宁在挨打。这个侄儿一向是细皮嫩肉的……他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欺人太甚!如果他不是身陷囹圄,他可以冲出去保护他,但他只能无力地抓着囚牢嘶喊,竟生生出了眼泪:“你们不要打他!我什么都招了,别打他!”

    赵长宁本想说“陈大人若继续打,那这个人在哪里,我是永不会告诉你的”。但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远在皇宫,有个人快速地穿过了抄手游廊,在台阶前跪下道:“陛下,陈大人抓住了赵长宁,正在……严刑逼供!”

    堂上的帝王,失手打翻了放在面前的朱墨。

    他盯着面前那摊朱墨许久,晕染开的朱红色,沾湿了他的奏折。

    “带金吾卫,去都察院。”朱明炽随即面色速冷地从龙椅上站起来,自己系上了斗篷。“都察院给我围住,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出入!”

    “陛下!”那人道,“都察院大牢那样的地方您去不得,况且此事夜深……”

    “滚。”朱明炽一声冷斥,沉着脸往外走。

    十多鞭子之后,陈昭停手了。他把鞭子扔给下属,再度走到了赵长宁面前,捏住她的下巴,看着伤痕累累的赵长宁柔声说:“赵大人,两件事你要交代清楚,第一,你潜入都察院是做什么的。第二,那个名叫蛮的人在哪儿?”

    “第一,无可奉告……总之我没有劫狱,最多只是违抗皇令,自然有皇上来处置我,还轮不到你陈昭。”赵长宁声音断续地说,“至于第二条,恐怕要麻烦陈大人放我走之后,才能以实相告了。陈大人想必知道,我这个人意志坚定,寻常的法子恐怕是让我张不了口的,陈大人恐怕也会落得个残害朝廷官员的名声。”

    她抬起头,血痕沾染衣襟,笑容却好看得有几分凌厉。

    她早准备好了,让他打一顿,然后放她走。

    陈昭冷哼了一声,他正想再试试赵长宁的嘴有多硬,突然外面有人慌张地跑进来,跪下禀报:“大人,皇上……皇上御驾亲临!”

    皇上过来了!这怎么可能,大牢是什么地方,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过来?

    陈大人私自打朝廷命官,这毕竟是私刑。

    众官员正疑惑,只待一声‘皇上驾到’,众官员纷纷跪下。陈昭自然也跪下了,长宁模糊听到他来了,倒是说不出什么感觉。

    更加明亮的火把很快就涌了进来,大量金吾卫涌进来包围了牢房。披着灰鼠皮大氅,戴金冠的高大男人自分开的金吾卫走进来,英俊的左额上一道伤疤,正是朱明炽。此人一出,便是无形的压迫向人袭来。

    在场诸人,不少是第一次面见到皇上圣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都察院里。一眼不敢多看,吓得伏地发抖。

    “皇上,微臣抓到赵长宁夜探都察院……”陈昭正欲辩解,却发现朱明炽根本就没有听他说。

    朱明炽看着伤痕累累的赵长宁,便是她想杀自己的时候,他都没有动过她一根汗毛。如今不过就是夜闯都察院而已,闯都察院怎么了,只要她愿意,她想闯皇宫都随她!只要她想当,这个都察院都御史的位置他都能让她当。陈昭竟然敢打她,还把她打成这个样子!

    他听了陈昭的话,走到他面前站住。

    陈昭察觉到朱明炽不高兴,他这个人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以气势来压人。“皇上,微臣并未……”

    话音未完,就被啪的一声巴掌打断了!他的手劲不是开玩笑的,打得陈昭口中顿时腥甜,脸疼得都木了,什么知觉都没有,只是眼前一阵地发晕。然后听到朱明炽冰冷地道:“你先给我滚出去,明日算账。”

    众人都有些不解,皇上夜闯都察院大牢,还打了陈昭一个巴掌……难不成竟是为了赵长宁!

    他何德何能,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怎么能得到皇上如此特殊的对待!

    长宁感觉到自己被谁放下来,拢紧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味道她是熟悉极了的。

    这个人把她抱起来,然后在她耳边问:“疼不疼?”

    终于置身一个温热的怀中,长宁竟然莫名抓着这个人的衣袖。他竟然会有如此柔情的时候吗,长宁知道这个人是不会伤害他的,她往他的怀里蜷缩进去,大概是意识模糊了,她说:“疼……”

    又疼又累,好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睡一觉啊。

    “很快就不疼了乖,没有事的,朕在呢。”朱明炽看她如个孩子般,从来没有这么软弱过。他也仿佛被什么感染了,语气变得格外轻柔。将她搂得更紧,立刻大步朝外走去。先给她治伤要紧!……别的人事,再慢慢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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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马车摇摇晃晃, 蓬乱的亮光自车窗里照进来,在眼皮上撩动。

    长宁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人坚实的怀里, 她的手指微动,摸到了这个人革带上玉镶金的玉牌, 这是只有朱明炽才能用的。帝王身份尊贵, 用的东西别人都不能用。

    “这是去哪里?”她轻声地问。

    帝王将她的乱发理好,望着瘫软在他怀里的长宁, 声音更加低柔:“宫里,给你治伤。”

    “我不想去那里。”赵长宁却闭上了眼睛,喃喃着,“我不想去……”

    “给你治伤要紧, 宫里的御医更好些。”朱明炽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冰凉,便纳入了他的袖中取暖。

    “可是我不想去。”她的手却从他的袖中抽出,抓住了他的衣袖扯紧, “你让我回去吧, 有人在绸布胡同接应我。”

    朱明炽又把她的手握住, 片刻后道:“……倔强。”然后他微挑车帘,对外面说,“去西四胡同。”

    西四胡同是赵府所在之地。

    赵长宁听到是回家才放松了些,这个人的手一直轻抚她的背脊,虽是天下至权至霸,罔顾她意志的人,但是现在的确他是在保护她。刚才竟然睡得比在家里还要安稳几分。这时候清醒一些了,终于能说话了:“……我这次突入都察院大牢,多谢陛下解围。自知犯错,如何责罚任由陛下。”

    朱明炽眉一挑道:“还知道你错了?大牢什么地方,只身一人就敢进去。罚当然要罚你,等你伤好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但是二叔的案子,不得不跟陛下说清楚。”长宁说,“他的确是被人陷害的,此案疑窦丛丛,不如进入三司法审核,却也不能让都察院说了算。都察院都御史,可与宋宜诚是多年挚友。陛下心如明镜,自然是知道这些……”

    朱明炽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却带着一丝戏谑,“皇陵案他虽然没有参与,但以前的一桩桩,一件件恐怕也不少。你给他求情,究竟因为他是被冤枉的,还是因为他是你二叔?”

    长宁低声道:“他毕竟是我二叔,这就是脱不开的干系,说不因为此肯定是在骗您。该如何秉公判决,我也没有意见,但如果断案有失公允,我自然要帮忙。陛下何苦让人如此算计您的功臣,岂不是寒了功臣的心思?”

    但她说完之后,许久都没有听到朱明炽说话。

    赵长宁觉得朱明炽不是不讲究章法的人。他不管宋宜诚陷害二叔,肯定有什么原因不为外人道。

    他不说话,那便是不会跟她说的了。倒不如她私下派人去查那随从的老家,总是能发现端倪的。

    前面已经到了赵府的偏门,赵长宁见马车停下来,本来想自己下去的,随后牵动得身上一阵阵地疼,站都站不稳,然后给身后的人抓住了。

    “皇上,微臣要回府了。”赵长宁道。他的侧脸冷峻英挺。

    “走下去试试?才挨了顿鞭子,你以为你是铁打的吗。”朱明炽将她打横抱起,“方才不是还疼得直喊,现在就受得住了?”

    不是她受不受得住的问题,而是朱明炽总不能跟她一起回赵府吧?

    但朱明炽已经抱着她跨下马车,随行的金吾卫副指挥已经上前去扣门了。赵长宁被他拢在斗篷里,屋檐下灯笼光的阴影投在他脸上。

    “皇上……”赵长宁仍然不死心。

    “不许说话,否则朕就抱你回宫去。”他知道赵长宁要说什么,淡淡说,“朕知道怎么圆过去。”

    后门的门房隔着门懒洋洋地喊了声:“谁啊?”

    “开门就是了。”那副指挥使道,“再叫你府上能说得上话的过来。”

    门房在里头狐疑得很,也不是谁传个话他就能去叫主子的是不是。吱呀一声开了门,只探出个半白的脑袋来:“哪个壮士叫门?”

    顿时就看到外头阵仗极大,侍卫林立不下百人,中心那抱着个人的男人看着便是非富即贵。门房还没看清楚是谁,就知道这路人是惹不起的。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名帖,态度也好了不少:“大人在外稍等,我去给主子传话!”

    “去传话吧。”朱明炽语调沉沉,却是径直抱着赵长宁就进门了,“你们大少爷的院子在哪里?给我引个路。”朱明炽这却是第一次来赵家,踏进门自然陌生了。

    门房才看清他手头抱着的……可不正是大少爷吗!

    赶紧就领着朱明炽往里面走,然后让另一个小的童子去二少爷那里传话。老太爷年事已高,怎能吵他,家里最说得上话的就是二少爷了!

    朱明炽抱着长宁走到了她的院子,知道了朱明炽的身份,丫头婆子们伏地跪了一片,头也不敢抬。

    朱明炽却也没叫她们起,将赵长宁好生放在罗汉床上后,随口吩咐旁边的婆子:“去打盆水来。”

    御医是早就派人去传过来的,掌院的郑太医,年事颇高白胡子一把了,大半夜的被值房太医从床上挖起来。听闻是皇上传诏,以为是急病。带着个徒弟火急火燎地穿衣裳出来,才知道是在宫外。宫外也罢了,拎着箱子被接到赵府,原是给一位少年大人治病的。

    屋内的人都请了出去,独皇上站在旁边看着他。郑太医这也不觑,伺候了三朝皇帝了,当朝首辅的年龄都没有他大,虽然古怪离奇,但他听皇上的吩咐,给这位赵大人诊脉就是了。

    观这位赵大人的面貌,大概也知道是被打伤的。诊脉也就多是个气血两亏。

    但是当郑太医的手搭在赵长宁的手腕上时,他细品了许久的脉,随后,他的额头开始出汗,后背也开始流汗。

    他行医至今已经超过五十年,什么样的脉没有诊过。什么人什么脉,他一摸就知道了。素日在宫里被称为神脉手,技艺超群,宫妃孕不足一月时,阖太医院都只有他能诊断出来……但是这个脉!他分明就不是……就不是……

    隐瞒不报是欺君之罪,郑太医立刻就伏地了,并且看得出还微微发抖:“陛下……微臣,微臣不敢妄言。这榻上之大人,实乃是……”

    朱明炽不能在宫外耽搁太久,等看她伤势不严重了就打算离开。闻言表情也没有波动,而是淡淡道:“朕知道,你只需告诉我,她这伤严不严重就是了。”

    “伤是皮外伤,有些发热,不过没有大碍。只是这位……大人体寒宫虚,兼之有些胃的毛病,怕要好生调养。”

    她病还真不少!

    “去外面开药方,抓药送药一应由你操办。日后她的病由你专门诊断。”朱明炽吩咐道,“回去之后,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可明白?”

    皇上究竟是什么意图,郑太医并不想知道,人生几许难得糊涂,他还想活到八十大寿的。郑太医立刻跪地应喏,然后出去开药了。

    赵长淮那边本来就没睡,得到了消息有人夜访赵府,而且阵仗不小,已经往大少爷那里去了。他就好奇了,深更半夜的究竟是谁送赵长宁回来了?披了外衣叫上些护院跟着朝赵长宁那里去,顺便叫人通知各房。赵长宁这晚未归,祖父、父亲那边都牵挂着。

    当他带着人到竹山居的时候,看到守在外面的竟然是金吾卫!心里已经是吃了一惊,待再走到门前,只看到有个人背手站在长兄的床前,门外金吾卫副指挥使通传:“皇上,赵长淮赵大人过来了。”

    皇上,朱明炽!

    赵长淮顿时就把朱明炽认出来了,心里一震,立刻后退两步半跪下:“陛下,微臣不知陛下光临……”

    朱明炽抬起手让他不用说了,既然是赵长宁的弟弟来了,应该会好生照料她吧。今晚这一行,阵仗已经搞得够大了,不能再大下去了。他淡淡道:“朕无意路过,看到你哥哥受重伤带他回来,既然你来了便好生照料他吧。”

    说完又看了赵长宁一眼,方才才见清醒了一些,如今却是面色发红,想必有些发烧,不大清醒。

    她要是清醒的,看到阵仗这么大,恐怕又要不高兴了。

    他招手让金吾卫随着离开,赵长淮跪地等他离开竹山居。本想将他送出门的,但朱明炽不让他送,只得回头照看赵长宁。

    被皇帝路过看到,亲自送过来?赵长淮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恐怕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走近了看赵长宁,被打得可谓是遍体鳞伤,眉头紧拧,那样子格外的孱弱。赵长宁要想得到些真东西,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样回来他一点都不奇怪。

    他回头问顾嬷嬷:“可派人去找大夫了?”

    刚才那个阵仗顾嬷嬷都被吓到了,正领着丫头端水进来,闻言示意东厢房:“奴婢还没去请,不过方才那位带过来一个御医,正在里头开药单子。”

    赵长淮本没有在意,太医院的御医多了去了,给大臣诊断也是常有的。还是准备去问问长兄这情况严不严重,便走到了东厢房。结果丫头挑帘子一看,他却看到里头开药单子的人面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太医院掌院御医……郑太医吗!

    郑太医资历极高,又是千金难求的圣手,就是内阁大臣见了郑太医都要客客气气的。虽然只是太医院的,却也是三朝元老了,赵长淮就恭敬地拱手:“大人可是掌院御医……郑大人?”

    郑太医听到有人喊,自然咦了声:“正是,你是何人?”赵长淮心里更惊讶。能请到郑太医出马的……当然只有皇上了,听说现在他年事已高,只管皇上和太后的,普通王公贵族都未必能请得动他。

    赵长淮与郑太医交流长宁的病情,这时候未等到人的陈蛮回来了,看到赵长宁躺在床上,几步直走到赵长宁床前,手捏得青筋暴起。

    他不过是跟大人分离了半天,怎么大人就成了这个样子!谁把他打成这样!

    要让他知道了这个人,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陈蛮半跪着许久,恨得牙都要咬碎了,被顾嬷嬷拉到一边去:“陈蛮你别急,都是皮外伤。”知道他对大少爷忠心耿耿,顾嬷嬷也是心疼难忍,“大少爷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府里,你去外面等着吧,我给大人换好药再叫你。”

    “劳烦嬷嬷。”陈蛮声音嘶哑,知道自己的确帮不上忙,起身退去门外。顾嬷嬷看到他退出去,心里也是憋了口气的,就告诉香榧,“去各房各院通知一声,就说大少爷这里有急事商议。”

    此时夜幕低垂,天边寒星点点,赵府却犹如沉寂了一般。陈蛮守在灯笼火下面,不一会儿看到先是窦氏扶着丫头都手匆匆过来,窦氏进房后一见长宁的样子便大哭出声,抱着儿子便不撒手。

    然后是赵老太爷也连夜赶来,二房徐氏也带着丫头过来,竹山居便闹开了。窦氏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个经过了,她还抱着儿子。哭得谁也劝不住,赵承义或是赵老太爷想上来查看长宁,她便如护崽一般紧紧抱着她,不要他们看:“……你们一个个的都不好好待她!凭什么要说她!凭什么让她去救!”

    她好好的儿子,今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奄奄一息的。窦氏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又气又悔,哭得如泪人一般。

    她可怜的孩子,为什么要遭这个罪啊!

    赵承义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劝窦氏:“……有话好好说,父亲在这里。长宁这究竟是……?”

    陈蛮便在旁边冷冷地笑了:“诸位不是不惜让大人受损,也必要让他救出赵承廉的吗?原大人本来就在想办法,只是的确不能求到皇上那里,偏诸位心大,说大人是冷血无情之人!若不是诸位那番话,大人也不必去冒险了。都察院岂是好进的地方,大人进都察院探底,就算是能出来也要去半条命。现在这样,大人拿到了些证据,诸位也不用假慈悲了吧,别在这里污了大人的地!”

    他这话说得尤狠,曾说过赵长宁的自然都变了脸色。赵老太爷更是止不住地手抖,他原是觉得赵长宁有些无情,又记挂着儿子,所以……不想此事竟然如此凶险,赵长宁竟然伤成这样!“是我的错,宁哥儿一向是最明事理的,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却要妄加揣测……”

    “父亲,这样不能全怪您。”徐氏却在旁说,“原本他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哪里会误会……”

    这下便连赵承义也生了气,儿子一向至纯至孝,为了他二叔做到这个地步,当真是仁至义尽了。“当日长宁早说过此事棘手,求不得皇上,他在想办法……可是二嫂不信的!如今的关头,二嫂还要说风凉话不成!”

    徐氏看到众人愤怒责备的目光盯着自己,自然一个字都不敢再吭声了。毕竟事情只能靠赵长宁去做。

    待长宁喝了药,烧退了些醒过来。瞧着自己床前围了这么多人,当真苦笑。“……我无事,诸位都先回去歇息吧。”她一顿,“二叔那里也有了消息,我看他在大牢里虽然过得不好,倒也没受大刑……”

    赵老太爷闻言更愧疚,长宁却招手,叫护卫进来把这满屋子的人都送出去

    唯有窦氏还伏在她的心口,抱着她一直哭。

    长宁慢慢顺了母亲的头发,轻声道:“您也快回去睡吧,别哭了,明天起来眼睛该肿了。”

    “娘就是见不得你受伤,你二叔毕竟是隔房的,早知道这么凶险,你何苦去为他做这些事!”窦氏一边哭一边说,“娘说句不好听的,他是隔房的长辈,以前对咱们也算不得好……”

    长宁沉思了一下,告诉母亲:“娘,我告诉你一句‘唇亡齿寒’。赵家如今本就在风口浪尖上,二叔真的倒了,您以为我会落着什么好吗?到时候在朝堂上只会更加孤立无援,叫人算计罢了。”

    窦氏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似乎没有发现,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儿子心里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

    把窦氏和父亲送出去后,长宁才让顾嬷嬷再进来,问她后续的事情。

    “诊断完后,陛下不一会儿就走了,倒是那位御医才走片刻,还是二少爷亲自送出去的。”别人不知道其中的端倪,顾嬷嬷却是知道的,她轻声说,“这皇上倒是对您甚好。”

    赵长宁当时发烧迷迷糊糊,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大概认得出给自己把脉的是掌院御医郑太医,寻常人哪里请得动他半夜出山,也就是朱明炽,一句话便能叫来。

    皇帝出宫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是不能随便出宫的。结果却把她从都察院救出来,还送回到了赵家里,莫不成是亲自为着自己来的?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让赵长宁的心里有些复杂。她原来觉得朱明炽其实是很帝王模范,够冷漠无情,够权衡利弊。怎么想……长宁觉得朱明炽出宫来救她,不是他会做的事情。因为对他没有好处。

    长宁正在沉思,顾嬷嬷却又告诉她:“……二少爷还在门外等着,说有事要跟您商量。奴婢说您今日累了,但二少爷却说事出紧急……”

    “罢,我身上疼得睡不着,见就见他吧。”长宁颔首,“你沏壶热茶,端些点心进来。”小半天没吃东西,她倒是饿得厉害了。

    顾嬷嬷就带着丫头沏了一壶长宁常喝的碧螺春,装了山药糕,切成小块、洒了糖霜的蜜酪,一叠薄如纸的牛肉脯,还有松子、榛子、芝麻加糖炒香做馅的梅花酥饼。六格的攒盒放满,顾嬷嬷仍然觉得不足:“吃点心总是不克化的,不如奴婢让小厨房给您做碗银丝面条吧?用熬得香浓的牛肉汤打底,加点香油、葱花便很好吃了。”

    长宁摇头道不用,这时候开火麻烦。而且赵长淮也走进来了。

    “长兄撑着病体见我,为难了。”赵长淮一拱手,然后就在赵长宁对面坐下了。虽然嘴上说的是为难,但他的神色自如,并没有半分为难的意思。

    “二弟有话就说罢。”长宁让顾嬷嬷把蜡烛移过来,照得小几通亮。

    赵长淮也没有耽搁,手扣住了茶杯道:“两日前我因户部的事进宫面圣,曾与皇上谈论二叔的事,打探皇上的口风,皇上却未曾理会我。料来圣意坚定,恐怕七叔不仅是因为贪墨而触犯了皇上。”赵长淮抬头看赵长宁,“今日长兄夜探都察院,却是皇上将你送回,都察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长兄可愿意道来?”

    赵长淮是发现他当真摸不透赵长宁的底,他究竟在干什么,跟皇上有什么干系?他手头是不是还有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赵长宁微微叹气,屏退了左右,问赵长淮:“这便是二弟想说的急事?”

    赵长淮却笑了笑,此时他低垂下头,浓密的睫毛也垂下来。这弟弟倒还有几分年少的俊秀,生得倒是比她高大,心计什么的也更深。二叔出事他一直不算着急,等着她在外面忙,也不出力,他对赵家根本就是没有归属感的。现在来跟她说话不过是想探她的底罢了,长宁心里已经在猜赵长淮的想法了,毕竟她跟这位庶弟是一起长大的,还算了解他。

    “长兄倒不必忌惮我,再怎么说我与你是亲兄弟,跟外人比毕竟血浓于水……”

    这厮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血浓于水?她受伤后赵长淮还没有陈蛮的反应大!

    赵长宁也笑:“我倒是愿意你记得这几句话,日常我看二弟,却没看出什么血浓于水的情分来。二弟也不用猜了,都察院什么事也没有,我也不过偶遇皇上罢了。若二弟只是想问这些,不如择日再问吧。”

    “我说有事,肯定是真的有。”赵长淮却淡淡道,“长兄若是真的想救二叔,我手里有些工部的卷宗,是从二叔那里搜来的。不过你也别问我怎么弄到手的,我的路子毕竟不是正经路子,一会儿我叫你给你送来,想来还是有些用处的。”

    “如此多谢二弟。”赵长宁抬手让顾嬷嬷进来,让她送赵长淮出去。

    赵长淮身在六部,有些路子她不奇怪。工部应该是从二叔那里搜走不少东西,拿来看看是否有与二叔所说的证词对上的,也好。

    赵长淮看他脸色淡漠,玉色的脸似乎更瘦削了些。心道他这又是何必呢,如果换做是他,断不会为赵承廉做这些的。

    只是赵长宁半点口风都不露,就让他心里更好奇了。赵长宁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何尝不是看不透赵长宁干什么。但他跟赵长宁从就不对头。他觉得赵长宁身为兄长,却处处不如他,所以处处都不服。

    赵长淮拿定了探查的主意,拱手离开了。

    他使了个心眼,在离开门外丫头的视线后,又从抄手游廊绕到了屋后。竹山居的护卫只守在外面。今夜又太乱了,丫头婆子都聚到了后院去,倒没有人看到他。借着夜色不明,赵长淮从茂密的竹林之间穿过,前头就是竹山居的正房,光自隔扇透出来,赵长宁还没有歇息。

    赵长淮自认自己不是君子,赵长宁不告诉他,他只能自己来听了。

    屋内传来隐隐的说话声。

    “方才人太多,里面的药我都没来得及给您上。”这是赵长宁身边惯用的顾嬷嬷的声音,“索性是裹胸挡着些,里头没伤得太重……否则落下疤可怎么好。”

    “疤怕什么,”这是长宁的声音,“又不是女子。”

    两人却是根本没有说任何都察院的事情。

    顾嬷嬷似乎苦笑:“幸好奴婢那里有些膏药,涂了绝不会留疤的。您再不把自己当女子,留在身上总归不好看。”

    隐在阴影下的赵长淮,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眉头皱起。……这话听着太奇怪了,赵长宁本来就是个男的,哪里有从不把自己当女子的说法?

    不过随即顾嬷嬷又接着说:“奴婢看二少爷……当真太冷血了!恐怕是手头早就有这些东西了,一直不给您,偏生等您伤得这么重了才跟您说。”

    “他一直不喜欢我这个长兄,不害我就是万幸了。小时候不是还用砚台砸过我的手么,我也习惯了,以前对他那么好,也没见能修补关系。”赵长宁仍然淡淡的。

    原来是在非议他呢,赵长淮嘴角微扯。他能拿出来就很不错了。说他冷血无情什么的,他倒是早就料到了。赵长宁是他长兄,从小就压了他一头,两人之间本来就是竞争关系,难不成他还要对他多好么?赵长宁再体弱,也不是需要自己谦让的吧?

    “可您毕竟不是他的兄长!”顾嬷嬷似乎是哽了口气在心口,“……这么大的弟弟了,长得比您还高了半个头,力气也大上许多。谁对自家姐姐不是宠着护着的,咱们三少爷对出嫁的五娘子就很好,上次五娘子的娘家人欺负她,不是三少爷冲去打五姑爷的。偏您这个弟弟……还成日给您使绊子。”

    “在他眼里,我不是他的姐姐,我是他的兄长。您可别说这样的话了。”

    屋内一时没有了动静。

    但是赵长淮却紧紧地捏住了墨竹的枝干,震惊地看着窗内的烛光。

    等等……她们刚才说什么!





第78章


    赵长淮回到自己的住处,丫头雪芝给他端上洗脚水, 发现二少爷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爷, 您怎么了?”雪芝狐疑道, “可是大少爷那边有什么不好……?”

    赵长淮回神,接过擦手的热帕子道, “你先下去吧。”

    他实在是太过震惊, 以至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的好。从小算是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嫡长兄,竟然根本不是……这怎么可能呢!但是转念一想, 赵长淮想到了更多的端倪,这怎么就不可能呢!

    首先是这件事发生的可行性,窦氏当时已有三女,若第四仍为女, 很有可能铤而走险……加之那个时候自己的生母,几乎是与窦氏同时有孕的。后来自己出生后母亲便亡故了,他就寄养在窦氏那里,而窦氏对他的态度……当真是非常微妙的,一方面她待自己不算差,但另一方面她又想害死自己。依窦氏的个性……平白无故的她为什么要去害一个庶出的孩子,除非是这个庶出的孩子会威胁到她。

    因为她的儿子……根本就不是儿子!

    想到了这点之后,赵长淮忍不住喃喃了一句:“简直就是疯了……”

    窦氏这不是疯了是什么,要是被人发现她还能有活头吗?而他这个嫡长兄, 还当真就考取了功名,成了朝廷命官。

    紧接着,赵长淮想到了别的事。他记得有一年夏天,府里的男孩都约好了去乡下的山庄避暑,在荷花池子里洑水。赵长宁也跟着去了,大家都是男孩,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就往水里跳,偏偏他是怎么说都不脱,雪白的衫子系得严丝合缝。大半个夏天过去,他们都被晒成碳头,他却仍然白得跟鸽蛋一样,又滑又嫩。当真是极美的,又秀气,像是玉雕成的人儿。

    力气也小,身子纤瘦,稍微有点病痛便犯娇气,怎么像是个男儿的样子!原来大家都以为那是他早产了一个多月,娘胎里没养足的缘故。现在赵长淮却从每个细节里幡然醒悟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姐姐啊……

    赵长淮心情复杂地坐在灯前,心里实在是太微妙了,原他这么多年都是在跟一个女孩相争,而且还是他的姐姐。岂不是太……太没人性了。而且赵长宁当真对他不差,总还是像对弟弟一样护着照顾着的。

    姐姐……原来是姐姐。

    他又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会儿,终是悠悠地叹了口气。罢了,若是个男的他自然要争个高下,女孩……还是姐姐,这有什么争的,惯常忍让她一些就是了。

    姐姐嘛,总是不一样的。他一直想要个姐姐的,可惜没有罢了。

    朱明炽回宫后,却是大步走进了乾清宫,表情森然,其实更多的是漠然。

    陈昭跪在森森的殿宇下,弦月如钩,光淡而朦胧,金龙雀替,屋檐上的骑凤仙人都成了一道朦胧的影子。皇家威仪万千,重重的瓦檐下,他显得如此渺小无力。他偏生的生起一股子的不甘,但他不敢表现出来,朱明炽这样的人,若你敢动,他就会将你千刀万剐。

    他非常的警惕,纵然你从他的表面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方才突闯都察院,可谓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陈昭说:“古往今来虽然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臣不知错在何处,还请皇上明示。”

    朱明炽在翻书,实际上他可能没看,他只是翻来翻去,然后扯着嘴皮说:“……既然不知何错,那便继续跪吧。”

    陈昭抬头看,只看到朱明炽高大的身影,被团团的烛光埋没了。

    而朱明炽很快就合上了书,进了殿内。陈昭是锦衣卫指挥使,不过陈昭野心甚重,也该收拾收拾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身为帝王,却是谁都不信的,没有人能让他相信。

    但他也不会过度惩罚陈昭,陈昭是不知者无罪,过度责罚不能服众。

    陈昭跪了一会儿,没人敢扶,但每个经过他身边的宫人,都不敢抬头,毕竟这位是指挥使大人,除了皇上以外谁还敢怠慢他。

    一份邸报送到了他的案台上,送邸报来的人低声说:“……赵大人已经派人去寻那人的老家,约莫是找到线索了。”

    “她还是能干的。”朱明炽嘴角微勾,“宋宜诚那边呢?”

    “彻夜无眠,估计是想着您这番动作的意思,不敢睡呢。”回话的人声音更轻。

    朱明炽揉了揉眉心,这下就有点头疼了,他并没有打压宋家的意思,相反他很想抬举宋家,但宋宜诚其实是个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的蠢货,他估计这一下后这老东西做事就要束手束脚了。

    “小的还有件事不得不报”回话的人又说,“魏大人,当街拦下赵长宁,说是要……求娶。”

    朱明炽一听先是笑,然后摇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又说,“明日下午把他给朕召进宫里来,就说是教裕王爷的骑射。”

    ***

    次日起来,长宁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那郑太医果然圣手,两帖药下去竟然就浑身通透。

    只是赵长宁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对的正是赵长淮。

    今日本来就是沐休,一大早赵长淮提着些补品来看她,也不看她,而是在她屋内转悠了几圈,盯着她墙上的名人字画看。

    赵长宁终于是忍不住了,见赵长淮一直盯着那些画儿,她很真诚地建议:“二弟要是真的喜欢,选一张喜欢的带回去吧。”

    赵长淮就扭头看她,赵长宁靠着一个藏蓝绸攒金枝枕,眉眼秀致如画,澄澈眼眸倒映秋日阳光,拿书的手指根根如葱,雪白得剔透。

    赵长宁更奇怪了,看她干什么,这么多年没看够吗?

    “二弟?”她再一叫,赵长淮才回过神,然后别过头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是看看罢了。”

    赵长宁笑了一声:“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在我屋里看到什么喜欢的都要搬回去。有次我有个特别喜欢的砚台,你非要要,我不给就拉着我的袖子直哭。把父亲引来训斥了我一顿。给了你后,你玩了几天就送给了三弟……”

    赵长淮咳嗽了一声,表情不变:“是吗,不记得了。”以前他好像是挺爱闹赵长宁的,她一向包容自己。

    顾嬷嬷引着丫头抬小炕桌进来,摆了早膳。因为赵长淮也在,也有他的一份。

    “二弟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吧。”赵长宁邀请他。

    她本来以为赵长淮就要走了,谁知道他施施然走到了她对面,坐了下来:“既然长兄邀请,那就是盛情难却了。”

    她看起来很盛情的样子吗……赵长宁嘴角微动。

    因为是赵长宁的胃口,自然就是甜的居多,什么桂花白糖猪油糕,栗子糕,银丝卷,就连一笼翡翠虾饺吃起来都是甜滋滋的。她倒是吃得高兴,冰糖燕窝喝了一盏,一碗甜粥,一块桂花白糖猪油糕。等到顾嬷嬷上药的时候,她好像有点嫌弃,但又自持威严,端过来便一饮而尽,苦得立刻皱起精致的眉头。

    赵长淮在一旁看着,不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般娇气,以前他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怕赵长宁发现,他端碗喝粥给挡住了。

    顾嬷嬷见大少爷苦得厉害,立刻端上了一碟姜香梅子。

    赵长宁含在嘴里片刻,缓过了那阵苦劲儿,才问赵长淮:“……二弟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赵长淮一则是想打探赵长宁究竟要干什么,二则……可能是好奇,是的,就是好奇。好像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他心里对赵长宁的感觉相当微妙。

    她一直对自己加以照顾包容,自己偏偏给她添堵。她在想什么呢,她应该很无奈吧,这一大家子要由她个女孩扛着,她也愿意?被高大自己许多,本应该懂事的弟弟欺负。她又是什么心情呢?

    赵长宁见赵长淮不说话也没打算继续问了,正要站起来,不过是久躺着站起有些头晕。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长宁的手:“长兄小心,起来做什么?”

    “多谢,我不过拿两本书罢了。”

    赵长淮听着却是一皱眉,“你要拿什么,我在旁边,吩咐一声不就是了吗?”

    长宁觉得这个弟弟今天当真是古怪,他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吗?

    赵长淮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给她拿下了书。

    长宁翻着书,眼皮子微抬,就发现赵长淮也在旁边坐了下来,靠她还有些近,然后等下人上茶的时候,他又先看了看:“黄山毛峰。”

    “你体质虚寒,应该喝普洱、乌龙茶才好,喝绿茶性寒。”

    赵长宁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按捺不住了,嘴角动了许久,把书放下了。“赵长淮,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

    然后赵长宁发现他仍然盯着自己的脸看,好像自己的脸上平白长了朵花一样,连自己问他什么都没听到,目光很出神。得,就是疯了!

    长宁摇头,那边香榧却挑帘进来了,给她屈身道:“大人,魏大人递了名帖说要见您。奴婢说您病着不能见外人,但是他说无妨。护卫们不敢拦,又不敢不拦……”

    麻烦找上门来了,长宁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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