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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嫡长孙》作者:闻檀 / 沉香灰烬(完结+全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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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3-11 21:43 编辑

第十九章

  赵长宁只是笑。
  如何知道的?这还不简单,如果是大家闺秀的**,怎么会在仆妇簇拥之下,跟一个外男如此说话?只能说明这个男子是她的亲人。至于为什么她认为是杜少陵的妹妹,那是因为他们所带的小厮是一样的打扮,毡帽,同款式的斓边短袄。
  杜少陵跟那少女说完,少女便扶着嬷嬷的手入了马车。杜少陵走过来便撸了袖子,说道:“赵长旭,我老远就听到你胡说些话,那是我嫡亲的妹妹,来正觉寺上香的。”说罢一巴掌拍在赵长旭的背上,两人打闹起来。赵长旭练武的,杜少陵竟然也不差,你打我我打你幼稚极了。
  一行人才沿着熙攘的街道往回走,那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帘似乎撩开了一下。
  等到孔庙门口,赵长宁发现赵长松的马车已经离开了。
  赵长旭在旁边看,倚着马笑。他那样子几乎就在说:‘你现在没办法了,必须得我带你走了吧。’
  杜少陵在旁边打岔:“你也不想想你骑马的路子多野。一会儿颠着你兄长,瞧他收不收拾你!”赵长旭方才来的路上就差点撞了人。
  赵长淮并不想带人,不过也难得说话:“你还是让杜少陵带他吧,他骑得稳多了。”
  赵长旭想想自己那破马术到也同意了:“那好吧,少陵你带他,可莫颠着他了!”
  长宁看着空空如也的街道,深刻反省自己的为人,低咳一声不再说什么。杜少陵上马后一把把她拉起来,长宁坐在他后面。杜少陵就笑着道:“你要伸手抱着我,否则摔下去了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一双手臂就自身后绕过来来,抱住了他。杜少陵却蓦地一怔,一股淡雅的味道包围着他,仔细闻来是墨锭、药膏的味道都在其中。背后是衣衫摩挲,呼吸的声音淡淡的。他原来还是坦坦荡荡的,不知道为何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路上几次差点撞到人。
  赵长旭在背后喊:“杜三,你注意点人。你别颠着我哥!”
  杜少陵朗声说:“我怎么颠着他了?”他就没差拉着马走了。
  赵长宁就在他背后笑了笑:“少陵兄,不必顾及我,你走快些吧!”再这么磋磨下去,不知道几时才能回府了。
  等回府之后,杜少陵很快翻身下马,赵长宁也随之下了马。杜少陵又在心里默念道德经,并再次谴责自己久未与女子接触,屡屡失态的行为。赵长宁谢过了他,他才笑着摆手:“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是同窗之谊了。”
  倒是赵长旭跑到赵长宁那处,在她的书房里赖了许久,要不是赶着他走,恐怕他是还不想走的。赵长宁温书到晚上,七叔才差人来叫她过去,开始指点昨天她写的文章。按照标准的会试程序,觉得妙的地方他就划个圈,不好的他就和赵长宁讲如何不好,例如结题部分:“讲君臣之道固然重要,但你前面的观点不用再复述了,结题若有个升华甚好,你自己来改。”
  他把笔递给赵长宁,长宁细细思索之后重新改写。她发现周承礼其实很厉害,不愧是在白鹿洞书院任教过的先生,而且往往见解独到,角度很新。被他评论完后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落笔如有神。
  周承礼默默地看着她改文章,其实赵长宁的天分也超过了他的想象,过了会儿他叫人捧了香炉进来。
  赵长宁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周承礼却说:“你过来。”
  啊?这是做什么呢?赵长宁迟疑地走到他面前,又听到他放下手中书道:“跪下。”
  赵长宁略一停顿,虽然这位是自己的七叔,但也不必每日跪来跪去的吧。她正要说:“七叔……”
  “你不是要拜师吗,不跪我跪谁。”周承礼继续说,“跪下。”多少人想拜他为师拜不得,今日他难得想收她,她反倒没什么反应了。
  赵长宁这才跪下。拜师?她还没有真的跪过老师呢。
  周承礼看着她有些狐疑的表情,淡淡一笑:“祖师王文成公有训,你要切记此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四句是我心学精髓,以后言行不得有失。若你日后做官为民,便是天地公允,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你明白了吗?”
  赵长宁有些惊讶地抬头。王文成公,心学!她这位七叔难怪神秘,他竟然是心学一派的。
  如今的朝代是程朱理学当道,主张的是‘存天理,灭人欲’,从后世而来的赵长宁自然不喜欢这个扒灰又口是心非的老头,但心学则不同了,王阳明老先生后世便是她十分崇敬之人。便是他为官为民,平定叛乱的功绩就足以让后世敬仰了。可惜在京城心学并不流行,心学太放得开,自然不如程朱理学得统治者的心。
  周承礼见她的表情像是知道心学的,点头道:“看来你也了解一些,我是南中王门的传人,师承朱得之老先生。”他没有告诉赵长宁的是,如今的南门学派以他的造诣最深,他另有一个虚号倒是在学界里如雷贯耳,有人不远万里来南中王门见他,不过是他低调,少见外人而已。当然,这些就不必告诉她了。
  长宁的确很想深入学习这个学派,七叔能自称传人,想必也是心学的佼佼者,她立刻跪地,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大礼。心学虽然她还不了解,但这可是大明的顶级学说,她该有恭敬是要有的。周承礼才扶她起来,笑了一笑:“好了,你再跪拜香炉,就当是跪拜祖师爷了。”
  赵长宁也拜过了,之后去周承礼那里便去的格外勤。但好些天他都只是指点她的制艺,并不教她心学,赵长宁等了许多天,还是有些按捺不住,问他:“七叔,您看什么时候给我讲讲心学?”她连参考资料都恭恭敬敬地买好了,《王文成公全书》。
  周承礼在吃她带来孝敬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闻言看她一眼:“急什么,你现在修为不够。等你考了会试再说吧。”
  其实他平日都是坐在一边看书,不怎么说话。要不是必要的时候,对赵长宁并不算亲近。要不是她清楚地记得那晚的事,恐怕也觉得七叔是个疏淡之人了。但他对她的确体贴,只要她来读书,屋内永远都烧着炭火,糕点也是充足的。
  赵长宁记得有晚她太累,靠着他的小几睡着了。睡梦中是他轻柔地把自己放平,吩咐丫头婆子不要扰她的。
  赵长宁渐渐对他摒弃前嫌,对周承礼的态度正常起来了。甚至有时候跟他观点不对,两个人还会辩驳。周承礼说不过她的时候就只是笑,过了会儿才说:“不尊师重道,若我正经拿问你,应该打你的手板。”
  赵长宁现常和他开玩笑,随即也说:“七叔打我手板无妨,长宁明日就给您带过来。”次日她就把手板带过来了。
  当然周承礼一次也没有打过她。
  过了小寒节气之后,就一日日地逼近过年了。只是赵府没有人敢放松,家里三个人待考会试呢。听说二房赵长松已经接连半个月,连女子的影子都看不到,就怕他分心,赵长松读书已经读得两眼发青。赵长淮住赵老太爷那里,老太爷也专门给他辟了清净处读书。而长房这边,赵承义把庶女们全部迁去了东厢房,生怕她们晚上会吵着了赵长宁。窦氏还连夜给四个姐儿开后宅大会,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保持长房绝对的安静。
  其实根本不吵,这些庶妹比猫儿还乖的,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赵长宁有时候看到自己唯唯诺诺的庶妹们就头疼,身份不够,胆子太小了。相比来说,亲妹妹赵玉婵绝对是个极端,她现在是长房唯一的嫡出姐儿,欺压庶女都是小事,有时候还来闹赵长宁,从她这儿顺一两本书、一两盆兰草走,遇到喜欢的就往她屋子里搬。说她也没用,下次照旧。气得赵长宁禁止她进自己的院子。
  不久后杜少陵的妹妹,也就是那天在正觉寺门口遇到的那个姑娘来赵府探望她哥哥了。论起来,这位杜**的母亲竟和二婶娘徐氏有点关系,叫徐氏一声姑母,便在二房多住了小半月。玉婵才总和二房的媛姐儿一起去看这位杜若昀杜**,少来长宁这边闹她了。
  但这位杜**却让家里有点不太平起来。首先,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过女人了,某次意外相见后,赵长松对杜**可能有点一见钟情。但杜**时常同她哥哥一起,她哥哥则同赵长淮要好,听说杜**也能和赵长淮说几句话。于是,下人便觉得杜**是有意于二少爷赵长淮的。
  当然,在赵老太爷的重压之下,没有人敢私下传这些小话,赵长宁是听四安说来的。她连这位杜**的正脸都没见过。
  这日是腊月十五,家族要聚起来吃饭。她拿了本书来问赵老太爷,在茶间一边看书一边慢慢喝茶,才总算是见了那位杜**一面。杜**穿了件淡青色缠枝纹绸袄,鹅黄色月华裙,头上只戴了珠花玉簪,面若芙蓉,清新出尘。由几个丫头陪着过来,见赵长宁一个外男在茶间里等,稍微一愣。赵长宁对她含蓄一笑,自己先避开了她,她又不是赵长松,对撩女孩没有兴趣。
  谁知到外面,正好看到长淮他们几个围着看梅。赵老太爷这里有株檀心白梅,十分难得。
  赵长旭见她出来,便过来搭她的肩:“长兄,你也过来了?”
  他小半个月不见他,非常高兴地黏着她:“你最近在做什么,我怎么老是见不到你。”
  长宁知道这个弟弟不过是喜欢黏着她,竟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头,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对,这又不是家里庶出的妹妹,能随便拍头吗?俗话说得好,男人的头,女人的腰,都是摸不得的。
  不过这对于赵长旭来说都是小事,他甚至一副被顺毛了的样子,享受长兄偶尔的亲昵。
  倒是赵长松冷哼一声,觉得这两人腻腻歪歪的,非常的伤他的眼睛。
  赵长淮跟杜少陵只是边说笑边往前走,前头正好一个亭子,几株斑竹掩映着,几个仆人正在里面煮茶,说是**们方才在这里喝茶。正好几人也走累了,便进了亭子中,准备喝杯热茶。
  赵长宁拿了茶具,给赵长旭先倒了杯茶,自己才倒了热水。正是喝着,却听到前头有女孩说话的声音。
  “今日这白梅开得正好,剪些放在西次间最好了。”几个女孩被丫头、婆子簇拥着走过来,为首的那个是二房的赵玉婉,手里抱了一簇梅枝,正同旁边的少女说话。
  那少女细声说:“白梅性寒,我是最喜欢的。”过了片刻她又问,“媛姐儿,我听说长房还有个兄弟,是你家的嫡长兄是吧?”
  旁边也是二房的嫡出**赵玉媛,她说:“是啊,他不常出来走动。你问他做什么?”
  赵玉婉就笑了笑:“若昀妹妹,我可是听别人说,你对二哥哥长淮十分亲近的。”
  几个女孩聊起了私话,这边的男孩听到了有点尴尬,又不好避开,只当没听到吧。不过赵长松就看了赵长淮一眼,赵长淮却是正襟危坐,他对什么杜**李**的并没有什么兴趣,对杜**对他有兴趣这件事也不感兴趣。
  赵长宁也听到了,不过她觉得不关她的事,只是喝自己的茶。
  几个女孩在亭子外停了下来,那杜若昀杜**怀抱手中的白梅,想起当初在正觉寺门口惊鸿一瞥,只见是个极其清雅出众的白衣少年,方才书房一见,对她冷淡却含蓄有礼。当时她便心里小鹿乱撞了,只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清雅的公子,别男子和他一比,竟都是些毛头小子了。
  她轻声道:“我与赵二公子不过熟识而已,若说喜欢……”她咬了咬嘴唇,“我听说赵大公子年十七,倒不知道他……如此出色,是否婚配了。”
  赵长宁听到这里,噗的一声,差点被茶水呛住了。



  ☆、第二十章

  一时间,亭子内众位男性的目光看赵长宁的目光都有些诡异。
  杜少陵听到妹妹竟然说这些,暗自怪妹妹被娘给宠坏了,没得持重。他们家跟赵家不同,女孩比男孩难得,他有许多兄弟,但只有杜若昀这一个嫡出的妹妹,全家当宝一般宠着她,要什么给什么。
  二房两姐妹自然惊讶地看着她。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看上赵长宁的。
  杜姑娘可能反应过来了,也觉得不太稳重。又道:“我便是见赵大公子的才学德行都好,随口一问的……”
  杜少陵怕妹妹再说出什么话来,立刻向众位一拱手,朝妹妹那里追了过去。
  赵长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赵长松的目光如芒刺在背。她也很无奈,看上她的妹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幸好是妹子喜欢,她总不可能越过她父母,来找她说亲的。
  至于赵长淮,反倒怪异地看了身边的赵长宁一眼。早便觉得这个哥哥……是长得好看,竟这样也有女孩来喜欢他。
  这位杜姑娘当真不是普通人,她听哥哥说,赵大公子当时就坐在凉亭里听到她说的话之后,脸微红,心里滋味复杂。竟然道:“……他居然听到了,他没说什么吧?”
  杜少陵瞪她一眼:“你还想做什么?我写信给母亲,叫她把你接回去,免得你在这里做出什么丢我杜家颜面的事来。”
  一想到赵长宁可能会成为他的妹夫,而他对这位曾妹夫还产生过不可言说的情绪,杜少陵就觉得很怪异。
  杜夫人接到了儿子的信,很快就来接女儿回家,正好也是要过年了。因杜夫人身份比较高,赵家接待的也是最高规格,杜夫人带着女儿跟赵家大太太、二太太会面之后,留宿一晚。等下人端了洗脚水出去倒。杜夫人就握着女儿的手,说道:“女儿,你听为娘细细说来,这赵大公子实为不妥的。一则,赵家的家世本来就比不过我们家,他父亲还是个同进士,你父亲可是礼部侍郎。为娘一便不同意这个。”
  杜若昀秋眸一睁,静静地看着母亲。杜夫人喝了口茶继续说:“二则,你就是喜欢赵长松,为娘可能都会帮你留意几分,我听说他北直隶乡试的成绩不差,父亲又是少詹事,以后若中了进士,必定仕途通畅。这位大公子,我实在没听出他哪里好的。中进士……怕也不能的!”
  杜若昀抓住了母亲的衣袖,却不同意母亲的说法:“娘,那赵长松我不是没见过,听说之前他房里还有许多美婢,仗着自己家世好些,为人便张狂。但大公子就不一样了,他虽是赵家的嫡长孙,却洁身自好,而且刻苦努力,全府上下没有人说他一个不字。”当然,杜妹妹还有一点没说,赵长宁长得比赵长松好看啊,在她心里就是遗世而独立的翩翩公子。
  试问天底下谁不喜欢美好事物?
  杜夫人见女儿不听她的,叹了口气:“我的乖女,娘就你一个闺女,你几个哥哥也都护着你。你想要什么,娘不是堆在你面前来了的?这赵家的两个公子都非良配。娘以后再给你寻摸更好的,我可要带你回去了,你吵着要来看你哥哥,竟生出这许多的事端来。”
  杜若昀听到娘不同意,也跟她娘生了闷气。被杜夫人带回到杜家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一会儿想到这样好的人,以后就要娶别人了,不知谁能让他冷淡的面容笑一笑的。杜**打小求什么得什么,因此还掉了两回金豆子。杜大人知道了女儿这事,也说女儿:“……你现在瞧着那大公子长得好看,我问你,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你可知?你如今穿的用的,哪一样是赵家长房供得起的?只你身上这刻丝小袄,六十两不止,手上这对镯子是透绿的翡翠,三百两银子也寻不到这样水色好的一对。他怎么养你?便是你喜欢,也得喜欢个门当户对的!”
  杜若昀不服气了:“爹爹,你向来都跟我说,人的德行才是最重要的,莫欺少年穷。怎的女儿喜欢他,你们就这样那样的说他家世不好?若有朝一日他有出息呢?”
  杜大人笑了,还不因为这是贴心窝的女儿,他才愿意跟她说钱财家世这些庸俗的话啊。
  “那你且瞧着吧,赵家这一辈里,最有可能中进士的应该是赵长淮。我看赵长松太浮,火候不够。赵长宁在乡试末尾,历来乡试末尾都是陪练的,连最后的殿试都进不去。若他能中,又这般品行好,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喜欢他。”
  杜若昀才好受了些,小声问父亲:“当真?他若中进士,您就同意了?”
  杜大人大笑起来,觉得女儿竟还是童稚可爱的时候,进士有这么容易中么?他道:“你还是等他中了再说吧!”
  至于赵家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赵长宁同不同意,这根本没在杜大人的初步考虑范围之内。赵长宁要能娶到杜若昀,那是他祖坟冒青烟了,正三品侍郎嫡出独女,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拒绝。
  赵长宁不知道杜大人跟自家女儿说的这事,而赵家的人,多少都知道了杜若昀的事。赵老太爷还特地把孙儿叫过去,打量了赵长宁半天,最后跟他说:“……你好生考试,指不定还能促进一桩好姻缘。”
  赵长宁狐疑地拱手应是,等出来了,就听到赵老太爷在后面同她爹交谈说笑的声音。甚至谈到了‘彩礼’‘八字’之类的。
  赵长宁嘴角微抽,正走在路上,迎面遇到周承礼院中的小厮,来请她过去。
  到周承礼那处的时候,长宁才看到府里的婆子已经在挂灯笼了,年关越来越近了,到处都热闹了起来。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从庑廊进了周承礼的书房。
  周承礼的书房里放了很多博古架,都堆满了书。书案上插了一捧冷香氤氲的腊梅,帷幕低垂着,连外头的雪光都挡尽了,只有炉火的暖黄的光,甚至也没有点蜡烛。周承礼靠在东坡椅上,披着外衣,手里握了一卷书,屋内这么暗,他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长宁给他行了礼,问道:“七叔。外头天暗,您应该看不清楚吧,不如我叫人掌灯过来。”
  周承礼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看她。火光映着他坚毅的半侧脸,高挺的鼻梁,嘴唇的线条。炉火发出轻轻噼啪的声音,赵长宁突然就说不出话来,倒是周承礼叹气:“你过来。”
  周承礼却自己站了起来,他走到书案前写字,他的字游龙走凤,不是常见的馆阁体,可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赵长宁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周承礼收笔道:“你写,我来看你进步如何。”
  赵长宁提起笔蘸墨,凝神静气下笔。她练了一个多月的石刻,手腕的确更有力,比原来好多了。但和周承礼一比,还是没得比。他这手行书不知道是要练多少年的馆阁体才磨炼得出来的。这位七叔在学问方面造诣极深,有大家水平。
  “进步了些,还不够好。”淡淡的嗓音从她的脑后传来,周承礼站在她身后,握住她的手,“练石刻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头,很快又放开了,“继续练,两个月足够了。”
  赵长宁应是,手指却收进了袖中。
  如今二人算是师生了,其实守礼比原来还要严格。
  她转移话题问:“七叔,我瞧您这学问的水平,选中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也是未尝不可的。您怎会被外放去做了知县呢?”知县这样的官,实在是屈就他了。
  周承礼只是笑道:“怎的,你看不起知县了?”
  “一方父母官,却也不好当。我怎会嫌弃知县,只是为七叔觉得不值罢了。”长宁也笑。
  “翰林虽好,但从翰林熬出头,没有一二十年是不可能的。”周承礼不再多说,“七叔的事你不要问,好生学习就是了,别的事不要管。”
  周承礼顿了一下笔,然后说:“我听说了杜家**的事。”
  赵长宁没想到他也听说了,她苦笑:“这事当真与我无关,我也莫名其妙的。不过杜姑娘始终是女子,应当无妨吧。杜家应该也不会允许她嫁给我的。”
  周承礼笑了笑:“我看未必,不过你心里明白就好,不必我多说。”
  赵长宁停顿许久,突然问:“七叔,上次您提过我十四岁的事,我只记得十四岁在山东的别院住过,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我的确记不太清了。”
  窦氏告诉她,她十四岁的时候曾在山东别院住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周承礼的确也在山东。但是她不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也觉得奇怪,她还是隐约记得有这件事的,但具体内容却没有半点印象。
  周承礼没有回答她,自从第一次问了之后,他就不再提起这件事,甚至有时候是刻意的避开了。
  屋内太黑,很久之后他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也不必再问我了。这段时间不要分心。”
  赵长宁才没有多问了,她在他这里拿了两本描红回去。退到了门口,回头看的时候,他已经拿起了书继续看。
  这位七叔对她虽好,但他自己的事,是半分都不会多说的。长宁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顿住,轻轻捞起衣袖一看,手腕上一圈红淤……方才她问的时候,周承礼就捏着她的手腕,捏得太用力了。
  

点评

zjxuyq  十四岁的时候发现她是女孩  发表于 2017-7-16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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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3-12 10:13 编辑

☆、第二十一章

  记忆是件复杂而神秘的事情,她不记得一件事,有很多种待选的可能。但如果这件事目前对她没有伤害的话,其实记得与不记得,都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所以长宁才没有想过去探索,但如今,她却对那段山东别院之行越来越疑惑了。
  年关一天天地近,窦氏召集了家里的庶女一起做针线,蒸糕,准备过年祭祀祖先用的三牲祭品,这都是要长房来准备的。长宁是男孩,不用参与这些女孩的活计,仍然是埋头苦学。等到了大年初二,她早上去窦氏那里喝茶,发现家里的女眷们都换上了过节的新衣。
  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哪家的姑娘定了什么亲,哪个首饰现京城里最时兴,倒也热闹。长宁难得享受这过年的亲近和热闹,还给几个妹妹各自封了二两纹银的红包。
  喝茶不过两盏,外头有婆子来通传,说是二**、三**和三姑爷一起回门了,人已经到了影壁。窦氏听了大喜过望,女孩儿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一年到头也难看到两回的。“快去接他们过来,你们把瓜子果盘的也摆上。我女孩儿难得回来!”
  赵长宁也挺高兴,三个姐姐没出嫁前待她极好。可惜大姐嫁得远,过年也难回来。近些的二姐、三姐才是每年都回来的。她到门口去接,不一会儿就看到穿宝杵纹紫绸袄,头戴金莲纹宝结的二姐赵玉如,穿水红色袄裙与无袖坎肩的三姐赵玉妙,赵玉妙怀里还抱着个四五岁大的白胖小子,戴着瓜皮小帽,一见到赵长宁便叫她:“舅舅!”非要长宁抱他。
  这小胖墩子旁边是个穿蓝色直裰,略显苍白清瘦的青年男子,这个是她的三姐夫。
  三人给窦氏请了安,二姐赵玉如说:“路上遇到三妹与妹夫,便一同过来的。”又看到站在旁的赵长宁,目光闪动,“弟弟都长这么高了,我看比娘还高半个头呢。”
  窦氏笑得合不拢嘴,长宁像父,自然比她高许多。她道:“都别站在风口上了,进来说话吧。”
  她们几个女眷就进了西次间,留赵长宁抱着小胖墩外甥,和三姐夫说话。
  三姐夫许清怀也是个读书人,他父亲虽是两榜进士,但他读到现在却只混了个秀才,家产也要败光了。因赵长宁是举人,他便觉得在赵长宁面前抬不起头,但凡回答赵长宁的话都要恭敬地站起来,然后拱手说话。
  赵长宁看着头疼,笑道:“三姐夫不必客气,坐下说话吧。”
  小舅子不讲究,但许清怀却不能不讲究,连忙抱手道:“你学问比我高,是我该讲究的。听说你还要参加明年的春闱,姐夫得先祝你高中才是。”许清怀叫人把自己带来的锦鸡、糕饼拿上来。他家境一般,也拿不出多好的东西,自己看着也有些窘迫,说道,“等你高中了,姐夫再给你包大封红。”与他同乡交好的祝举人,见他提着鸡来赵家,还笑他:“你那小舅子若能中,我怕也能中了!不如把你这锦鸡给我吧!”锦鸡的兆头好。
  许清怀还涨红脸回他:“我这舅子如何不能中,他人品才貌一贯就好!”他因田庄引水的事,跟祝举人家闹矛盾,县官却偏袒了祝举人。许清怀只恨自己不是个举人。那祝举人不过是拿他取乐,不过笑了几句就进去吃茶了。
  这时候赵承义从正房回来了,正好把外孙抱过去玩,许清怀自然要见过岳父。长宁便不陪他说话了,怕这姐夫对着她腰都要躬弯,读书人便是这么好玩的,竟要以功名来论辈分。
  长宁进内室的时候,正好听到三姐赵玉妙问她的亲事:“弟弟如今年十七了,我那小叔子如今都有两个孩子了,弟弟怎的还不说亲?”
  窦氏脸色有些僵硬,但也早有说辞:“你父亲想着,他若是中了进士再说亲,身份便不一样了。否则只是举人,那些世家的**怕是看不上的。”
  赵玉妙就道:“原是打的这个主意,我还想着要是弟弟没说亲,我倒瞧了好几个姑娘,都刚及笄的年纪。”
  赵长宁听到母亲和姐姐的谈话,心里默默一憋,她才十七岁!怎么大家就都开始替她操心亲事了,还把姑娘给她瞧好了。
  看到赵长宁进来了,两个姐姐亲热地拉她坐下。
  长宁便问二姐赵玉如:“……怎么没见着二姑爷一起回来?”
  长宁刚提这个,赵玉如便脸色苍白,人也失神。长宁皱眉问她:“二姐夫是不是又亏待你了?”
  这二姐夫不把她们家放在眼里,二姐又无子,他一贯就对二姐不好。
  三姐赵玉妙脾气比柔婉的二姐烈,喝了口水就道:“这事说来就气!二姐身边的丫头喜儿早与家里郑管事的独子说了亲。谁知二姐夫看上了她,想讨去睡。二姐求他不收用,却还被二姐夫以无出为由数落了一顿,说她懒惰善妒,还是把喜儿收用了。”
  “那狗东西,竟把主意打到喜儿头上!”窦氏差点拍烂了桌子,喜儿是赵玉如陪嫁的丫头。见女儿开始哭起来,又把二女儿搂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可怜我女孩儿!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你是最娇气的。可这不忍还得忍,你若是被休回家里来,便一辈子受人指点,大门也出不得一步。你又是无子,娘就是想给你说理也找不到由头。”
  “姐姐与他操持家务,哪样做得不好!”赵玉妙想来就气,她虽然嫁的秀才家境不如二姐好,且一直举业无成。但她第一年就生了儿子,又紧紧握着嫁妆和家里几百亩田,虽没有富贵,但过得舒心,婆婆也不敢随便给她脸子看。偏生二姐过得是最苦的。
  赵长宁听到此处长叹一声,过去把二姐揽在怀里:“姐姐莫哭,若实在忍不下去,我上门给你撑腰去。否则我这弟弟要来做什么的?”
  靠着这唯一的弟弟,赵玉如抓着他的衣襟直哭不止:“宁哥儿,我就是宁愿大归,也不想受这个气……他那黑心肝的东西,屋里的丫头是都睡了遍了!姐姐……姐姐真是恨!”
  窦氏张了张嘴,也不好再劝女儿,在她看来,大归是比死要更艰难的事情。
  长宁想到自己小时候,二姐是最温和的人,生病的时候她还一勺勺地喂她吃蛋羹。她才二十一岁啊!花一般的年纪,怎么看上去比窦氏还要憔悴些的。长宁握着赵玉如的手,坚定地告诉她:“只要姐姐再不想忍了,回家里来,只要弟弟有口饭吃,便不会少姐姐的。”
  三姐赵玉妙也在旁说:“是啊二姐,再不济,家里还有弟弟撑腰的。”
  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是玉婵折了些腊梅枝子回来。听说两个姐姐回来了,飞快地跑进来。因她是最小的妹妹,两个姐姐也格外的宠,二姐送了玉婵一只金手镯,三姐送的是珠花。玉婵便赖在窦氏怀里,吵着要晚上去媛姐儿那里玩。
  赵长宁见她还是没个样子,就说:“你赖着母亲做什么,今日可练绣工了?”
  “不要你管我!”赵玉婵把头埋到母亲怀里,“整日就知道数落我,我又不是不知道练的!”
  见窦氏直抱着玉婵,问她的手冷不冷,赵长宁叹气,罢了,她还能怎么管这个妹妹。正巧丫头进来通传,说外头有个小厮找她,她才从屋内出来。
  门口等着的是伺候她的一个小厮铜儿。见她出来了才道:“大少爷。外头回事处闹起来了,老太爷正在见客没有空暇,管事差小的来找您过去。”
  这大过年的,回事处有什么闹的?赵长宁嗯一声问铜儿:“可知道是什么事闹起来了?”
  铜儿说道:“是个叫齐三的人来拿银子,说咱们府上有人允诺了借他的,无赖撒泼的,二少爷、三少爷也过去了。”
  赵长宁让他前头走着,回事处在前院,她到的时候几个穿棉衣绸褂,戴六合帽的男子。其中有个留两撇胡须的一见赵长宁,眼睛便是一亮:“大少爷,你可是来了!我那边急着用钱呢,你允诺放给我的钱呢?”
  赵长宁听到这里微微皱眉。借银子?她可没允诺要借银子给谁。这位齐三怎的一看到她就要问她借银子?她再一看回事处,发现回事处里的人表情都有些怪异,盯着她不说话。
  她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恐怕不妙。
  赵长淮先拍了拍袍子走过来,看着赵长宁道:“大哥,这几个是来找你的。他们说你承诺放给他们银钱,每月五分的利。我一开始也不信,方才管事拿了回事处的账本来看,才看到是你用了对牌提走的银子,已经在外头放了一千多两了……不过大哥,你怎么能做出这么糊涂的事,这岂不是给……家族蒙羞么。”
  赵长松也上前一步说:“长兄,我刚才听着也惊讶得很,你平日为人是最得祖父称赞的,怎的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长宁先是错愕,然后才笑了。她先慢慢走到赵长淮面前,盯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赵长淮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说:“大哥这话怎么说,什么叫我不放过你?这事可与我无关。”
  长宁压低了声音说:“伤我手肘那次,你真当我不知道你是否故意?你骗得过祖父,难不成还骗得过我吗?还是你自己都觉得那是意外呢?”
  赵长淮漠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长兄是什么意思,只不过这放印子钱一事,我想怕还要先禀明祖父才是。”
  “二哥这话我看说得好,这事自然要先禀明祖父的。”赵长松难得和赵长淮站在同一阵营。他只要想起长宁夺走杜姑娘一事,心里就不高兴。赵长宁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自然要牢牢地抓住了。
  赵长宁冷冷地看着这二人,随后别开了目光,她淡淡道:“这时候不宜去找祖父,如今是过年,他又在待客,闹大了大家都没有心思过年了。既然是这几人指认我放了印子钱,先留着他们问话,回事处的账本也一并留着。我再回去拿了对牌和账本过来对账。晚上再告诉祖父此事。”
  赵长松听到这里便冷笑:“我看长兄是想洗清罪证吧?这事现在就该去禀明祖父才是,李管事,你还不快去请祖父过来。”
  “不准去!”赵长宁淡淡地喝止,李管事又不敢动,毕竟赵长宁手里握着家里的对牌。
  “这家里的管事,也不是长兄使唤的吧。”赵长松盯着她,“长兄,你有什么资格使唤他?你做出这样的事,难不成还不准我们说出去?你这样的作为,可实在是不能服众的。”
  “二弟,我不妨这么告诉你吧。”赵长宁回过头,反而笑了笑,“掩藏罪证又如何?我说不许去就不许,毕竟我才是这家里的嫡长孙。你就是不满……”语气一转,“又有什么资格说话?”
  她管他服不服,赵长松这样去闹,不是她做的也成了她做的,还会搞得家中鸡犬不宁,长宁是绝不会放任的。
  毕竟她才是赵家的嫡长孙,他们不服管也得服!




  ☆、第二十二章

  长宁不再管赵长松要如何,她将回事处的事情交待好,立刻就回了东厢房,找了顾嬷嬷过来问话。
  家里的对牌一直是由她保管着的。
  顾嬷嬷听了此事十分错愕。大少爷在外头放印子钱?这如何可能的。不走正道,钻营苟且,这是赵老太爷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他是言官,这一辈子都刚正不阿,大少爷最明白这个,她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我也知道是有人想害我。”赵长宁把看手里的对牌,已经渐渐入夜了,烛光只笼着她面前的书案,别的地方似乎都是昏幽的黑暗。她看不出表情,只是继续说,“问题是谁想害我。这对牌您没给过别人,房里哪个丫头小厮进过您屋子的,都拿过来问话。再把守院的婆子叫来问这几天都是谁来过。母亲那边二姐和三姐都在,暂时不要扰了她们。您把这事告诉父亲,叫他派人协助您。”
  “那您……”顾嬷嬷微一迟疑,长宁把这些事都交给她了,那她要做什么?
  “我要去祖父那里。”赵长宁把她房中的账本和那对牌收起来,叫四安进来给她披了斗篷,“这院子里就由您盯着,我是最信得过您的。”长宁握了握顾嬷嬷的手。若她连顾嬷嬷都信不过,还不知道能信谁。
  顾嬷嬷送她远去,站在门廊看了好一会儿。立刻就叫了香椽和香榧两个大丫头过来,将这院子的大小仆人都聚起来一一地排查。
  正房那头赵老太爷在同几个儿子说话,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瞒很久。刚一入夜,回事处的管事就捧着账本来了。赵老太爷看了账本,久久没有说话,长宁这孩子的秉性他肯定是信得过的,不然不会把对牌交由他管。但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这几个孙儿。至少赵长宁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管事因自己的失职,嘴唇也有些发抖:“因是年关,府里用银子的地方多,所以小的没有起疑……更何况大少爷那处支银子,我们也不可能不给。竟不注意支出去了一千多两。是小的错,未及时将此事禀报给老太爷知道。”
  赵老太爷却很平静,至少比李管事想的平静得多。他放下了账本说:“既然如此,把长宁给我叫过来吧。”
  屋内的丫头应声而去。未等多久,赵长淮、赵长松二人进来了,先拱手给老太爷请安,赵长淮先说:“祖父,长兄放印子钱的事我等正在回事处,已经听说了。正值年关,家里亲戚来往多,且次年长兄就要科考了。我看此事应当谨慎处理,免得落下话柄。私下惩罚长兄便够了,不可过多宣扬。”
  “二哥说得太客气了。”赵长松却很坚决,“我看这事祖父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包庇纵容。就算是长兄要参加科考了又如何?品行不端正,照样是个祸国殃民的**佞臣。祖父这一辈子清正廉明,岂可被他给坏了名声。”
  赵老太爷闭上了眼睛,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赵承廉原是坐在一边听的,因过年不用去詹事府,他才有些空闲。此时才站起来说:“父亲,长宁究竟为何在外放印子钱,我倒是不计较,左不过才一千两银子而已。我计较的是家中的对牌,实在是不能放在长宁手上。怕这孩子太年轻,不知道事情的轻重。”
  “长兄如今已能逞嫡长孙的威风,怎肯轻易交出对牌。”赵长松冷笑。今日下午在回事处的事他记得。赵长宁好大的架子,都要顶到他的脸上来了!
  赵老太爷道:“都别说话了,等我问过长宁再说。”
  赵老太爷毕竟是大家长,他一发话,众人自然就闭嘴了。
  不久后外面就有人通传:“大少爷来了。”
  门帘挑开,一股冷风从外面钻进来。赵长宁把斗篷交给了四安,她扫了一眼屋内的人,二叔、三叔、四叔都在,赵长淮赵长松二人不出所料也在其中。一看就知道屋内是什么事,长宁先走到赵老太爷面前先请安:“祖父,我过来了。”
  “你来了。”赵老太爷抬起眼,“可知道我为什么事叫你来?”
  “我知道。”赵长宁说,“放印子钱此事非长宁所为,不过我也带了我房中的账本过来,还请祖父过目以证清白。“
  “清白?”赵长松却是笑了,“长兄这话可笑,你拿你自己房里的账本自证清白,岂不是随你怎么捏造都可以了?你真正该做的,是把管家的对牌交出来,再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放印子钱,怎么给家族蒙羞的事说清楚。”
  赵长淮虽然和缓,杀伤力却比赵长松大得多,那是一刀刀的暗捅。“回事处的账,还有那几个上门讨钱的,人证物证俱在。我本来想大哥这是初犯,长房的银钱的确不够,大哥此举可以理解,稍微惩戒即可。不想大哥竟不承认,倒比放印子钱更让人寒心了。”
  赵老太爷叹了口气:“长宁,你听了这些话,自己说呢?”
  祖父并非全心信她的,人证物证俱在,就是想信也没有办法信的。赵长宁分明就料到了,但心里还是滋味复杂。她淡淡说:“我的话却还没有说完的,两位弟弟就急着给我定罪,倒是怪了。”
  她要开始反击了。
  赵长宁拱手说,“祖父您听来,此事可蹊跷?若真是我放了印子钱,我何必告诉对方我的身份住处,难不成我会蠢到叫别人找上门来拿钱,再让您发现不对,好狠狠地责罚我一顿?”
  赵长松继续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以赵家嫡长孙的身份压阵,怕他们不服,不还你的钱。”
  长宁根本就不惧,慢慢道:“既然如三弟所说,那更蹊跷的在后头。他们几个一见到我,立刻就将我认了出来。但我这一两月都在府中读书,从未出过门,更谈不上见过他们了。他们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我的?不如将他们都叫过来问问看。”
  赵长松一时语塞,发觉这个人竟然十分的思维敏捷,而且善于分析,层层深入。
  竟然还能驳得他说不出话来。
  “大哥说这些的确蹊跷,但是钱的确是用对牌取走的,这可做不得假。”赵长淮便帮他一把,“长兄要是不能解释这个,拿不出这些银钱。说再多恐怕也是诡辩。”
  “这些竟都能被二弟称为诡辩,二弟倒也是个高手,我是佩服的。”赵长宁却看向赵长淮。
  对方嘴角轻轻一扯,避开了他的视线。赵长宁真的生气起来,倒也是个不好针锋相对的主。
  “祖父若是不想信我,尽可将我的对牌先收回。”赵长宁在赵老太爷面前下跪,捧出了对牌,“此物在我手上是烫手山芋。您给我的时候,我没想过能用它做什么,我也不会去做什么。如今闹得兄弟阋墙,还是因这对牌缘故。”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赵老太爷睁开了眼睛。
  赵长宁刚才那些话,他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蹊跷。
  此事处处都不对,肯定不简单。长宁说祸患的根源是在那对牌身上,分明就是在暗指什么。所以她用这招以退为进。
  “这事不能轻易放过,就算不是你,也得把这个人找出来。今日留下的那几个人给我叫过来,回事处的管事、小厮一并过来,好生地问话。”赵老太爷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冷着一张脸说,“无论印子钱是谁放的,闹出这些事端来,赵家都没有这个先例。我早便说了,做这样不正道的事,我是非要给他上板子不可的……谁都逃不得!”
  他又看了赵长宁一眼,淡淡说:“印子钱这事终归与你有关,你过来与我一同问话,将功补过吧。”
  这事的确与她有千万重的关系。长宁静静地站在赵老太爷的身边,站得笔直。
  她知道其实赵老太爷不喜欢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喜欢算计。他喜欢家里和和美美的,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然而事与愿违,赵家偏生就是不平静。她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做的,这个印子钱……肯定已经有人放出去了,而这个人绝不会是赵长淮或赵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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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夜未过半,赵老太爷已经审完了回事处的人,还有那几个上门闹着要印子钱的泼皮。回事处的人自然都是看对牌说话的,长房的丫头小厮又不是个个都认识,只说是个脸生的过来取的。至于那几个泼皮说得更简单,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放印子钱的人告诉他们,如果需要便上赵家找赵大少爷取,还告诉了他们赵大少爷长什么模样。
  对牌的问题还是出在赵长宁那里。长宁听到审不出东西的时候,身体有些冰冷。而赵老太爷的目光也更凝重了。
  赵长宁再次扫视两位弟弟,这两个人神情都没有异样,不过是落井下石而已。就算推波助澜,也绝对不是主谋。这两人还不傻,否则追查到最后放印子钱的成了他们,岂不是引火烧身吗。
  她踱步到了外头,问四安:“……长房那边可传话过来了?”
  四安看着少爷的目光有些担忧,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如果追究不出那个人,最后受罚的也只是她而已。而且对牌的事……只有长房的人才能接触得到,无论最后知道是谁,这都是背叛。
  血淋淋的、根本不顾大少爷前程的背叛。
  “方才来过了,顾嬷嬷说让您处理好这头就过去一趟。”连四安都知道这事严重,压低了声音,“她似乎知道是谁了……”
  赵长宁的心脏猛地跳动,控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你跟祖父说一声,我先回去一趟。”说罢大步往长房走去。
  顾嬷嬷已经在屋檐下等着她了,她站着不动,慈祥的面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严肃。赵长宁随她进屋,看她欲言又止,点头道:“嬷嬷说罢,这些事我还是受得住的。”
  顾嬷嬷随之长叹一口气:“那老奴便说了。大老爷在和三姑爷长谈,奴婢也没扰了他,自个儿审问了。咱们府里的下人都是您和老奴精挑细选的,其实不会出什么差池,我一一审过,我的房间他们是没人能进的。他们亦不敢进……唯有七**,时常到您的院子来拿些小东西,下人又不敢拦着,便可四处乱来。”
  “我倒也不是空口说的,方才将伺候七**的几个小厮悄悄拘起来问,其中一个便认了这回事。七**不知道是从谁处听说,放印子钱可得利,自己手头又没有余钱,便打上了这个主意。想着早些把钱收回来,也就没有人知道了……”
  赵长宁越听面色越寒,手骨慢慢捏紧。
  “老奴私又以为,以七**的为人与手段,是想不到印子钱这一出的。肯定有别人在给她出主意,撺掇了她……”顾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帮着外人来害到自己哥哥头上,七**……简直是过头了!大少爷平时可曾亏待过她?
  “我知道了。”长宁努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她道,“嬷嬷,这事您就别往外说了,我去找她。”
  顾嬷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出去,苍老的脸满是哀伤,心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长房的女眷还没有睡的,过年的热闹光景,窦氏带着几个亲生女在屋里剪纸说话。赵长宁远远地站定了,她看到飘摇的红灯笼,看到她们投在窗扇上的影子,嬉笑的声音。寒风阵阵扑在她的身上,似乎热闹都是与她无关的。
  背上很沉,肩上很重。怎么能热闹?如何热闹?
  她一步步朝窦氏房中走去,方才的事都刻意不惊动她们,此刻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丫头给她打了帘子,扑面而来一股糕点的甜香味和炉火的暖意。三岁大的外甥铮哥儿在炕床上爬来爬去地玩,窦氏和二姐逗着孩子吃糕点。三姐则在纠正赵玉婵缠络子:“这线是要这么缠的……”
  玉婵笑嘻嘻地说:“三姐,这样能编出个蝴蝶来么?”
  窦氏看到儿子进来,笑着来拉她坐下:“我听说你祖父把你叫过去了,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赵长宁对她轻轻摆手,走到赵玉婵面前,将她手里正在编的络子抽出来。然后问她:“赵玉婵,你觉不觉得该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赵玉婵手中的络子被抽走了,眉头一皱不满道:“哥哥你做什么呢!我这编得好好的。你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啊?等会儿说不行吗?”
  赵长宁被她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发哽。突然拍在她面前的桌上,眼睛发红地厉声说:“你瞒着我做的什么好事,都给我说清楚!”
  玉婵被她一震,许久没有回过神来。赵长宁虽然会说她,但从来不会这么厉声斥责她。她又是个火药性子,一点就着的。觉得赵长宁莫名其妙地就进来训她,大过年的,谁不是开开心心的,偏生他要来搅合!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非要我不痛快!”赵玉婵站了起来,被兄长这么训斥,眼眶也红了起来。“你不久仗着自己是哥哥,成天都要说我。我又怎么了?我看你才是不好,难怪二哥三哥都不喜欢你……”
  “婵姐儿,你说什么呢!”窦氏觉得不对,立刻喝止了女儿。
  发生什么了?长宁怎么突然就发这么大的火。
  赵长宁先是愕然。就算她觉得这个妹妹麻烦,但从来是能帮则帮,能管就管。没想到她能说话伤人到这个地步。心里泛起一股痛楚,然后她冷冷笑了:“是啊,他们都不喜欢我!别人不喜欢我你觉得很舒服,很高兴吧?这样你可满意?”
  赵玉婵被他说得脖子脸红成一片:“你在说什么!莫不是你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把气撒到我身上!我告诉你,我可是不会忍的!”
  “是啊弟弟,玉婵究竟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好生说出来咱们一起论论。都是自家的兄弟姐妹,不要生了罅隙才是。”二姐赵玉如劝道。
  赵长宁半晌什么话都不想说。
  窦氏过来扶他:“宁哥儿,是不是你祖父跟你说了什么?”
  “你拿了我房里的对牌,”赵长宁直直地看着赵玉婵,“用对牌在外头放印子钱,还是以我的名号,是不是?”
  赵玉婵看到哥哥寒锋一样的眼神,突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色刷地白了。“我……哥哥,你这是在说什么?”
  “什么印子钱?玉婵,你好生说说,你哥哥说的是怎么回事?”窦氏也是满头雾水。
  “有人拿了我的对牌,在外头以我的名义放印子钱收利,被祖父发现了。”赵长宁说,“顾嬷嬷查到是她的小厮所为。”
  “现在我再问你,这事你自己做不出来。究竟是谁撺掇你的!”长宁的声音又一冷。
  “我……”赵玉婵看他严厉的样子,怎会猜不到自己这次犯下了大错,她说得很牵强,“什么印子钱的事,我不知道!”
  “七**还不承认,我却把人证带来了。”门口传来个苍老的声音,顾嬷嬷带着个低垂着头,不住发抖的小厮走进来。先与窦氏和几个姐儿福身请安,顾嬷嬷才道,“七**叫他拿着对牌去回事处取了银子,再往外放,有人因此闹上门来。如今老太爷知道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大少爷所为。大为震怒,说要给放印子钱的人请家法。”
  家法?赵玉婵后退一步,心思凌乱,喃喃道:“怎么会发现的?我……我只是借用这些银子,我又不是不还的……怎么就要请家法了……”
  赵长宁漠然地看着她许久,甚至屋子里还没回过神来的女眷。“谁教你这么做的?”她再问了一次。
  赵玉婵这时候已经开始崩溃了,一把抓住了赵长宁的衣袖:“哥哥,你要救我!是玉婉说……说外头放印子钱的,每月能赚得上百两。我想着你明年会试要用银子,家里哪里都要用银子。我也是想帮忙的……哥哥,我不知道会被人发现的!”
  “你不知道?”赵长宁的语气已经是强压着怒气了,她气过头了,“年末一查账就会发现的事,你会不知道!你说是玉婉告诉你的,好,当初玉婉跟你说这些的时候,可有第二人在场?”
  赵玉婵就这么出去指别人,别人若是满口否认,反而说是她污蔑在先。她能怎么办!
  “没有……”赵玉婵咽了口气,干巴巴地说,“我在她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二人……在看话本。我借你的名字也没有办法,我是女孩子,不能与这样的事牵扯,且人家也不会听我的……哥哥,不过是千多两银子,我还上就是了。不严重的吧?”
  赵长宁看着她冷冷一笑,随后她后退了几步,转身走出了窦氏的院子。
  她是女孩子……不能与这些事情牵扯。那么她就无所谓了吧,不论什么事情,不论外界有什么风雨。长宁走在路上,天边的下弦月投下了淡淡的影子,如水的白光。她听到背后渐渐喧嚷起来,黑夜里的风声不断地在耳边打转。
  直到她的面前变得一片模糊,赵长宁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怎么会哭的呢?有什么好哭的。
  但是眼泪就是不停地流,说不出哪里委屈,赵长宁渐渐地蹲下身,哭得喘不过气来。
  有个人影站到了她背后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一丛竹影轻轻地晃动,他的衣角也被微微吹动。他的神情带着一丝丝的怜惜,但他没有站出去安慰她,他只是看着。
  长宁哭够了终于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继续冷静地朝正房走去。她还在哽咽,但她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哭了。
  再也不会了。
  她还有最后的事情要去处理。
  窦氏的房中,赵玉婵将络子都拧成了一团,她心乱如麻。她知道母亲和姐姐都看着她,目光冰冷而审视。她抬起头问顾嬷嬷:“嬷嬷,祖父很生气么?是不是要请家法了……怎么哥哥就这么走了,他去哪里,他不帮我么?”
  顾嬷嬷淡淡道:“这是违逆祖训的大错,老太爷自然生气了。大少爷去正房,便是要为您顶罚的。”
  “他为我顶罚!”赵玉婵突然从炕床上站起来,她能感觉到母亲和两个姐姐的目光更谴责了,“我……我又不要他给我顶罚的!我跟祖父说清楚,我自己去领罚。”
  顾嬷嬷甚至没有告退就要走了,听到这句话才她回头,看着她,顾嬷嬷轻蔑地、慢慢地笑了:“七**,这三尺长两寸厚的棍子。您觉得,您禁得起一棍吗?”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仿佛有千钧的重量,让赵玉婵说不出话来,让屋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老奴告退。”顾嬷嬷福身出了房门。



  ☆、第二十四章

  正房已经归于平静,赵老太爷威逼利诱,将那几个来闹事的给处理好了。否则此事传出去,可能还会对赵家的声誉有影响。眼看就是要会试的关头,这时候不能出岔子。
  赵长宁请赵老太爷随她去书房,她站在赵老太爷的面前说:“方才孙儿回房,已经将此事查清楚了,是孙儿看管不力,叫府中的下人钻空偷用了对牌,酿成了今日的祸事。孙儿愿意领罚,日后也必定严加看管房中下人。那下人孙儿也已经叫人扣住了,准备发卖出府去。”
  说罢就撩袍跪了下去。
  赵老太爷长长地叹了口气:“当真如此?”
  赵老太爷自然相信此事不是赵长宁所为,但区区仆人怎么可能狗胆包天,赵长宁那里又怎么会连仆人都防不住。
  “祖父心如明镜,自然知道再问下去,不会只牵涉长房。首先这些人突然找上门就是蹊跷,分明不是来拿银子,而是来闹事的。没有有心人在后面指使说来您也不会信的。再者偏生还是在这个关节口,其心可诛。”
  赵长宁淡淡道:“只需顺着他们往下查,就能揪出背后指使的人。但这事再查下去,对家族的声誉无益,对其中牵涉的人名誉无益。不论怎么说,本该是我掌管的东西被别人借用了,都是孙儿的错处。”
  “深明大义,我倒没看错你!”赵老太爷突然说了一声,便伸手扶他起来,“既然你能说出这等话来,那这事我不再深入追究了。”
  “不过该罚的确要罚,你自己也要把长房的事理清楚,莫要被别人抓着错处,我现在能袒护你。等你入了官场再被人抓住着了错处,可就没有人能袒护你了。”赵老太爷这话说得很严厉,他费心培养来的嫡长孙,要求就得更加严格。
  倘若这孩子有一天能中进士,他希望他在踏上仕途之后,能够少走一些弯路。
  赵长宁知道赵老太爷喜欢看到家庭和睦。他对赵家如今情况很无奈,人心向背就是祸根。“孙儿知道。”她轻轻答应下来。
  赵老太爷带着她走了出去,坐在首位慢慢对对众人说:“方才已经查明,此事是长房一下人,冒了长宁的名所为。这下人我已经带人去领,乱棍打死了得。至于长宁……”他顿了顿,“此事的确非他所为,但他看管不力,罚他十棍。”
  赵长松立刻站了起来:“祖父,您这轻飘飘地几句话,就把这事绕过去了?我们怎知你有没有偏袒长兄。怕这仆人也要喊出来,叫大家问话吧!不问出个子丑寅卯,怕是不能服众的!”
  “你住嘴!”赵老太爷原本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突然怒喝,一拍桌子指着他说,“上次你闹出大事,你长兄可曾对你穷追不舍?你当真想要继续查下去吗?好,我问你,那几个人口口声声说不认识你,家里怎么会有你的名帖?”
  赵承廉喝茶的动作一顿,而赵长松惊讶地看着赵老太爷。
  长宁低垂眼睛,一言不发。方才她就暗中派人去访了那几人的家,虽然放印子钱的肯定不是赵长松,但让玉婉背后撺掇赵玉婵,还有这几个人找上门,绝对跟他有脱不了的干系。赵长松敢动手,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暗中让人放了赵长松的名帖在那几人家中。
  赵老太爷肯定会想到这层,然后派人去查,他自然能看到这些名帖。
  “三弟真的想继续的话,我是不怕的。毕竟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赵长宁直直地看向赵长松,“但是三弟确认,你想继续查吗?我先不论那三个人,谁在背后铺路,谁暗中让回事处对此大行方便,其实真的不难问的。”
  赵长松一愣,随即冷笑:“好哥哥!装得一副被人迫害的样子,内里竟有这份心计呢!”
  长宁嘴角微微一勾:“不敢当,三弟心计过人,我身为哥哥,自然要压得住你才是。”
  “行了,长松你坐下。”赵承廉突然沉声道,“老太爷说得有道理,这事再论下去对谁都不好。不过是个胆大包天的下人,打死算了。”
  “既然有长松的牵涉在里头,请父亲也罚他。”赵承廉站起来,拱手道,“这孩子教他母亲宠坏,的确应该教训。”
  二叔今日大义灭亲了?
  赵长宁明白,这位二叔其实心里门儿清。平日他们小打小闹无所谓,但影响到赵家声誉的事,关系到他的仕途,赵承廉是不会坐视不理的。就算是亲儿子他也不会手软。难怪他能做到少詹事的位置,比父亲的优柔寡断、舐犊情深是果决多了的。
  赵长松有些愕然,刚喊了声父亲。虽然的确……有他在里面煽风点火!但他怎么可能留下名帖这样的证据!
  “你闭嘴!你长兄说不必追查,你为何还想穷追不舍!”赵承廉打断了儿子的话,甚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拱手,“家族为重,此事不能再查。请父亲请家法来,教训这孽子!”
  赵长宁静静地不说话。长松被人抓了物证,自然只能闭嘴了,两人跪到外面去领罚,齐管事捧着家里的立威棍来了,这棍是祖上传下来的的,一头嵌了铜箍子,另一头略细扁,打人是非常疼的。
  几个叔叔在内室喝茶。冰冷的黑夜里,过年的大红灯笼投下淡淡红光,长宁看着便深吸了一口气,她趴到了凳儿上去,月白的衣衫滑下来一些,体格威猛的小厮挥出的棍儿带着凛冽威风朝他臀上喝去。“啪!”地一声剧烈闷响,长宁的脸色立刻变了,疼得声音都出不来。
  跟立威棍一比,抽鞭子简直就不算什么了!这才是真正严厉的家法!接下来又是一棍,她的手都在抖,甚至不能抬头看周围人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这样一定很狼狈很惨,但是这个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住。痛吟出声。就算如赵长松身子骨硬,也被打得直喊疼。但他只有五棍,比赵长宁还是轻一些的。很快就打完被人扶了起来。
  屋内几个叔叔纷纷别过头说话了,只有赵老太爷看着外面,赵长宁受罚的情景。这顿棍子有多厉害,没有人比他清楚。但是这顿他该受,赵老太爷其实也恨长宁被人抓着把柄,给了别人害他的机会。还要打给那个真正使对牌的人看看,这究竟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赵长淮站在一边看着,这时候他竟然难得生出一丝同情来。赵长宁不过是被那蠢妹妹给拖累了,这就是他的弱点,弱点被人抓住了,只能认栽。幸亏他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倘若真的有,他也不喜欢妹妹,倒是更喜欢姐姐一些。
  要他有个姐姐,温柔如水的性子,他必定好生待她,不让她受赵长宁这等被拖累的苦。
  立威棍打过六棍,窦氏同三个女儿出现在了正房门口。这时候赵长宁的额头已经全是汗,手脚都在发抖。
  窦氏一看她扑在春凳上,打得人都软了,吓得肝胆俱裂。
  这个不行,赵长宁不行的啊!她不是男孩……她承受不住这顿棍子的!
  “别打了,不打了!”窦氏的声音几乎都是尖利了,她不顾旁人的阻拦,扑上去就抱住了她,将她的孩儿好生搂紧,这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的。明明她是要好生护着她长大嫁人的,但她这个为娘的啊,让这个孩子平白地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苦!
  都是她的错,她没有好好管教赵玉婵,没有听长宁的话!那来打她,不要打她的孩子啊。
  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她大哭着、委屈地喊着:“你们为什么要打她,为什么要打啊!”
  这么好的孩子,她生过最好的孩子。明明就再努力不过了,知道孝顺知道维护姐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就是她要受这个苦?
  “家法若不严格,也镇不住家里的人了。他们下手有分寸,不会把人打坏的。大嫂快请起来吧。”旁边不知道谁在说。
  窦氏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只有她知道不行……这孩子的身体一向不算太好:“不能打……你们若打她,不如来打我吧!”
  赵承义这时候也带着人闻讯而来,路上只听了印子钱这事的前半截。看到窦氏和赵长宁这样,又是气又心疼。
  “你不快起来!立威棍只有十棍,一般人还是受得住的,祖宗怎会把家里的子弟打坏!”
  婆子便听了赵承义的话,上前去拉窦氏,窦氏的母性发作了,挣扎着要去护长宁。哭得瘫软在地,发髻都全散了,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两个姐姐也跟着哭,她们也被人拦着。只见那棍子又挥下来了!
  赵玉婵张大嘴,半句话不能说。顾嬷嬷说的没有错……就是一棍她也不能承受的!“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赵玉婵喃喃地说着,只见旁边的二姐赵玉如回过头看她。
  赵玉如想起弟弟说过会护着她,她没有生儿子,说不定后半辈子都只能依靠弟弟,弟弟还说了要照顾她的。心里生起一股锥心的疼,冷冰冰地看着赵玉婵。
  赵玉婵从来没有见到过温驯的二姐涨红了眼,一副立刻就要打她的样子。
  “二姐,你怎么了,我是你妹妹啊!”赵玉婵突然觉得似乎自己被所有人讨厌了,不甘地重复,“我是你的妹妹呀!”
  她看窦氏,谁知窦氏也没有看她,根本没有理她。
  赵长宁听得到周围的动静。其实她觉得自己还好的啊,她没有大碍。但是家里的女眷哭得好像她立刻就要断气了一样,怎么就哭成这样了。九棒已过,赵长宁在心里默数着。等过了那第十棒……等过了第十棒,然后就没有了,就不会再疼了。
  只是那第十棒迟迟没有下来,似乎棒猛地挥到一半,却突然被冒出来的人捏住,那人沉声地说:“住手,不能再打了。”
  众人哗然,他怎么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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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赵长宁意识不清地感觉到自己被谁抱起来,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熟悉。
    “承礼,你做什么!”有人在喊他。
    “我是她的老师,她有错,自也该罚我。最后这棍我替她受。”这个人的淡淡的嗓音响起。
    “你……”似乎是赵老太爷的声音,“我叫你教他,你倒是真的疼爱他。”
    那人顿了顿:“我答应教她,自然就有这份责任了。”
    赵老太爷听了就叹气:“你想替他受这最后一棍,但这里谁又敢打你的棍子……罢了!最后这棍便算了,你带他回去吧。”
    长房里的人很快围过来,长宁听到窦氏感激地对周承礼千恩万谢。这个人没有多说话,紧紧地稳稳地,抱着她就往长房走去。
    长宁陷入了半昏迷之中,可能是太痛了吧。屋内婆子的喧哗,姐姐们的哭声。她觉得很难受,又觉得吵,但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不知道窦氏已经急疯了。她拿手一探,发现不爱发烧的长宁竟然发起了高烧!
    周承礼坐在床沿看着她,看着满屋子的女眷哭哭啼啼的没个主心骨,她们的主心骨正躺在床上。就说:“家里若有蚕沙、陈皮、竹茹这三味药,煎汤先与她服下。若没有蚕沙,就先用枸杞叶替代。”
    长房女眷多,他又不是亲的叔伯。不好久留,先站起来说:“若是有什么问题,立刻派人到东院来找我。”
    窦氏立刻叫了身边的宋嬷嬷送他出去,大丫头香椽跑去厨房寻这三味药来煎,幸好这三味都是好找的药。光是药不够,立刻派人去青衣巷请了柳大夫来。
    赵玉婵站在屏风旁边许久,才小步过来问:“娘,哥哥伤得……伤得严重吗?”
    窦氏猛地回过头,似乎才看到这个女儿。她的眼睛许久不动,盯得发红,却一把揪过赵玉婵的衣襟,劈头盖脸地打了她一巴掌:“我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你把你哥哥作践成这样……你让他受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玉婵捂着脸,这是窦氏第一次打她,以前无论她多么骄横,窦氏都是纵容的。她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打了。
    好久之后,她的眼泪才突然冒出来,争先恐后一般地地越来越多。
    “娘,我知道错了,我知道了的!“赵玉婵边说便退。但窦氏又很快扑了上去,抓住女儿又打,”你知道个什么!你哥哥护着你,你呢?你整天都在干什么,帮着外人来害你哥哥!若我不打死你,留你这个祸害来做什么!”
    赵玉婵被打得哇一声哭出来,两个姐姐怕打出事,过来拦窦氏。直到赵承义处理好了外面的事,进来把她们两个拉开,让大家到西厢房去说话。他才问赵玉婵:“你知不知道这放印子钱是多严重的事?”
    赵玉婵还在哭,娇嫩的脸微微发红,帕子拧成一团。
    “举子放印,若被官府发现,可直接不许他参加会试,你知不知道这个?”赵承义严肃地道,“你想毁掉你哥哥的前程吗?以前我当你孩童顽劣,没想你连这等缺心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自己说说,你该不该打?”
    赵玉婵抽噎着,脸色煞白。她知道哥哥会试这件事对于全家人的重要性。哥哥其实一向都是对她好的,连这事也帮她瞒着,棍也替她受了。她却想毁掉哥哥的前程,甚至毁掉他在赵家的地位。
    “我知道我错了。”赵玉婵如孩子一样的抽噎着哭,“我知道了……”
    赵承义叹气,他没有安慰小女。而是挥手叫外头的仆妇进来:“带她下去洗把脸,闭门思过,好生清醒一下。”
    到了半夜,外头下起了大雪。雪大如席,渐渐的什么都看不到了,积雪压断枝桠的声音,北风在空旷处呼啸的声音,将长宁吵醒了。她睁开眼就看到透过细葛布的微光,隔扇外已经是黑透了。守在她床前的是窦氏和宋嬷嬷。
    “宁哥儿,娘给你敷了药膏。你还疼吗?”窦氏见她醒过来了,连忙过来问她。
    赵长宁嘴唇微张,发现竟然声音都嘶哑了,她想说不疼。但其实身上疼得她连翻身都不成。只能苦笑:“我若说不疼……您信不信?”
    窦氏听到儿子这么说,不禁又哽咽起来。怎么会不疼呢!人是血肉之躯,那样的立威棍,铁打的人才会不疼!
    “你父亲已经罚了玉婵闭门,是她连累得你。方才最后一棍是你七叔拦下了,他抱你回来的,老太爷已经不追究这件事了,你好好歇息就是……娘在旁边守着你。”
    赵长宁睁开了眼睛,好久她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宛如脱去了一层皮。
    “母亲。”她喊了窦氏一声,“当初您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该怎么办,娶妻生子该怎么办……为什么是我?”
    窦氏抱住孩子的手,她茫然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儿子说的是什么事。
    当初……根本就是她一时昏头冲动了,没有考虑过后来,也没想竟就这么成功了十多年。
    “为娘那时候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做。否则娘和你的几个姐姐,在这家里更是一点依仗都没有了,甚至是你,其实也是没有依仗的。后来我也想过,想着只要你做了官,那就不必娶亲了,家里的人不帮你瞒着也要瞒着……否则就是欺君之罪。甚至娘可以给你找个听话的妻,你只要不与她行人事,谁也不会知道的。”
    也是,窦氏的性子怎么会有周密的想法呢。若不是十岁之后她成了赵长宁,这个局怕是成不了的。
    “您这是……好算计。”赵长宁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有点累了,想先睡一觉。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在卯时之后起过了。
    窦氏拍着她的背让她能睡得更好些。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出了长宁的房间。
    “其实,是我对不起这个孩子。”窦氏看着大雪轻声说,“她的癸水不准,我知道是身体调养不当所致,但我却从来没有找人来给她诊治过。甚至心里还庆幸过,幸好是不准的……这孩子是在怪我。”
    宋嬷嬷将一件厚厚的棉斗篷搭在她羸弱的肩膀上。
    “大少爷心里明白,她不会怪您的。”宋嬷嬷轻声说,“大少爷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窦氏苦笑:“我真怕她会怕……你说她若是进了官场,入了男人堆里,与那些人同吃同住的。岂不是随时都是在被人……”她说到这里自己就断了,“罢了,说这些没有意思!咱们只有好生为他管好家里,不要他操心了。”
    两主仆又静静地进了长宁的屋内。
    这样的大雪接连下了两天,天空才放晴了。屋内总算是能开了隔扇,照进太阳来。至于印子钱的事,有赵老太爷的刻意压制,已经没有人再提起了。又有祖宗祭祀,走亲访友,过年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其间赵长宁让人给周承礼送了几本书,再加莲花香酥、糖粘糕、一坛子糟蟹聊表他相救的谢意,谁知道他回信过来:病可养,练字不能断。你虽讨好我,但三篇文章也是要交的。
    赵长宁看了嘴角一扯,提笔回信:自然会交的,老师不必担心,贿赂照收就是。
    至于赵长松,第二日竟被赵承廉逼着过来看她。在她这里坐了会儿,喝了两盏茶,突然百无聊赖地说:“其实我俩还算同甘共苦的,两次都是我与你挨打的多。我算计你的事你也别介意吧,毕竟你也算计回来了。我现在整天被我爹骂。”
    赵长松一副无赖的样子,赵长宁淡淡道:“三弟还真是心胸宽广,愚兄我可比不得。”
    “哪家兄弟不是这样打来打去的,不过我们打得严重一些罢了。”赵长松竟然拍着她的肩膀,笑说,“再者真正推波助澜的是赵长淮,偏偏他次次都没有事。你那蠢物妹妹是拖累你的,若这是我妹妹,早两巴掌抽死去了。”
    “好了,我要先走了。我回去就跟我爹说,咱们两兄弟已经一笑泯恩仇了,你也原谅我了,你不反对吧?”赵长松竟然问她。
    赵长宁笑了:“不反对。”
    赵长松从她这儿顺了两个福橘走了,赵长宁就把四安叫进来吩咐:“以后看到赵长松,就说我睡了,别放他进来。”
    四安立刻点头,很谨慎的样子:“少爷我记住了。”
    果然以后他就跟防贼一样的防着赵长松。
    长宁病了之后,一时间来她这里探病的人是络绎不绝,例如赵长旭就一天跑三趟,往她这儿搬好吃的好玩的。赵玉婵也常过来,只不过长宁不怎么理会她,她也觉得长兄房里的下人处处都在针对她,给她的茶是冷的,只要不是必要,不会主动给她请安。她又气又委屈,但再也不敢去向窦氏告状了。她知道哥哥房里的人就是怨她害了哥哥,维护着自己的主子,怎么还再说话。
    现在窦氏和两个姐姐对她都不如以前好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更听话些。
    长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然也不喜欢赵玉婵。每次看赵玉婵的目光就带着三分冷意,但他跟赵长宁说话的时候,又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七叔说我学武颇有建树,不如去国子监读武生,以后可以去考武举,或是从军。”赵长旭抓着兄长的手捏着玩,“我觉得去国子监还不错,我读书又不行,总得谋个出路。”
    赵长宁把手抽回来:“做什么,你还小么!”又道,“我朝就算考武举也要试文章,你不好生读书,武举也考不上。”
    “你的手好看嘛!”赵长旭笑着说,“你看。”他与她手掌相抵,他的手简直跟蒲团一样,要比她大一倍。赵长宁的手细长,但又不算很小,是赵长旭太人高马大了,自然手也大。
    赵长宁就觉得这货可能是童年缺爱,所以喜欢黏她。三婶娘出身将军府,是庶女。但从小就教养得跟普通的闺秀不一样,因此教养孩子也比较独特。赵长旭听说就是随了他那个能行军打仗的外公,一点不像赵家人的俊秀。
    “他们也是,若是我当时在场,拉了你就跑,管那老不死的做什么!”赵长旭对长宁挨打的事很不满。自从上次长宁替他受过打之后,他就看不得长宁受伤的样子了,总觉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看到的都是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提这个。”赵长宁给了他一沓纸,“行了,你过东院的时候帮我拿给七叔吧。”
    赵长旭在她这里磨蹭不肯走,又回头低声跟她说:“我听说,赵长松最近喜欢去宝福胡同买评鉴的书,不如我趁他不注意,套了麻袋……揍他一顿。你看怎么样?”
    赵长宁嘴角微抽:“你莫开这些玩笑了,天晚了,该回去了。”
    再过两天赵长宁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去给祖父请安,在书房里听到有人过来禀报:“……不知是谁做的,三少爷不过是去买个书罢了,只带了个小厮跟着,结果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就回来了。”
    “噗!”赵长宁又差点被茶呛住,她擦了擦嘴角。心里对赵长旭有了个新估计,这家伙竟然没有开玩笑,他是个行动派。
    对于被人打了一顿这样的事,赵长松自然非常恼火。但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怎知道是谁打了你?只能把这口气勉强眼下,俊脸鼻青脸肿了小半个月,无比郁闷。
    这样过了元宵节,吃过汤圆,家里的年味便没有了。紧锣密鼓地赶着学堂开课。
    古先生刚得了新消息,听说皇上刚命了礼部跟翰林院,今年的会试要出新题。四书五经,策论,诏表诰照样考,但要再加三道题,一道是经算,一道是水文地理,另一道竟然是《大明律》。
    这话一出,应考生哗然。会试只考八股文章已经成了习惯,再变不过就是花式写八股文章。怎的突然要加题了?如今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会试了,来得及看书吗?这就跟你一直复习高考,教育部突然告诉你要加试三门从来没学过的学科一样的。
    杜少陵的老师——周先生是带过很多届考生的,他很快就给了原因。
    “听说是大年三十那天,圣上召了**臣在御花园里设宴,兴致颇高,当众问了翰林院中的一位翰林经算题,没想翰林竟然答不出来。他本没放在心上,接着又问了工部左侍郎宋大人《大明律》中关于‘诬告’一条该如何判,可怜宋大人一个工部侍郎,怎答得出《大明律》来!吓得当场说不出话。皇上便震怒,说尔等食朝廷俸禄,皆是进士出身,却不通律法。朕倒不知选你们出来何为!后连夜召见了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二人,要增试三题。”
    众人听了叫苦不迭,原是这么个由头!皇帝老儿的一句话,可怜他们要忙活了。
    临近科考的时候,全国的举子都聚到了京城来居住,听到这个消息自然纷纷行动起来。一时间京城中的《大明律》都卖断货了,讲经算的《九章算术》、《五曹算术》抢也抢不到。至于水文地理,大家却没有这么重视,讲这些的书太多了,也不知道从哪儿看起,打算从行动上放弃,到时候在考场上碰运气就是了。
    增题这事,最镇定的莫过于赵长宁了。
    谁让增的这题中两个都是她擅长的,经算不必说,就算拿《九章算术》里最难的题来考,也不过是初级的代数和几何,在义务教育的初中阶段就已经被吃透了。而《大明律》则绝对是她的老本行,对于背书,她不要更拿手。何况她出于政法出身的习惯,早就看过好几遍大明律了,就算让她现在说,她也能讲个**不离十。
    唯有水文地理对她来说是个问题,如今大明疆域跟她学的版图不一样,风土人情、地域地名也有很大差别,这个要多费功夫才行。
    就连赵长淮都加紧了读经算,赵长宁还在读《大明疆域志》,甚至没有叫人去抢一本书,这引起了赵老太爷的注意,觉得她这是战略性的错误,都什么时候了。他亲自叫人给她送了整套的《大明律》,叮嘱她要好好研习。
    而她的行为落在赵长松等人眼里,自然是笑一声不理会了。赵长宁这般的学,能考上进士才怪了。当然,不中进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赵长宁读了两本讲水文的书,才想起周承礼还没有就此事叮嘱过他,他说不定有什么想法呢?于是长宁下午去他那里的时候,练了两篇字,便问他:“七叔,您知道考试内容变了吧?”
    周承礼才抬头,道:“嗯,我知道啊。”
    赵长宁以为七叔这样的人,必定是有什么充足的准备或把握,才一直没说话。没想到他合上书,悠悠地说:“经算水文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擅长。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周承礼这样的人,赵长宁觉得某天他告诉自己,曾杀过许多人,或者其实是某个大隐隐于市的大儒,赵长宁都不奇怪。偏偏他说自己不会,赵长宁反而觉得奇怪了。也许是她的表情错愕得太明显了,周承礼就笑了笑:“术业有专攻,我听说杜少陵的算术不错,已经给他写了信,叫他来帮你指导了。”
    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别人的指导经算,但七叔帮她谋划的好意,她还得谢过。
    “那今日便不打扰七叔了。”赵长宁收了提篮,叫了四安进来帮她拿。
    “长宁,你等等。”周承礼叫住她,然后叫人拿了套书进来。是一套《九章算术》。
    赵长宁苦笑:“多谢七叔思量周全。”
    赵长宁带着书回去,刚盘坐下来歇了会儿,叫人开了隔扇。
    天气渐渐地转暖了,院子里的积雪开始消融。三个姐姐已经给她送来了春袜、新绸的薄棉直裰之类的东西,好让长宁穿。她让四安把东西收好,盘坐在炕床上,拿了药膏出来。
    上次被打的淤伤还没有好透,仍然需要每日擦药。
    赵长宁让两个丫头避去外面,又关了门。自豆釉小瓶里挖了些药膏。为了涂药方便,就解开了衣襟和裹布。刚涂了一半,就听到丫头隔着隔扇通禀:“大少爷,杜三少爷过来了,说是您请他过来的。”
    周承礼请他给她补算术的,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带他先去暖阁坐吧。”赵长宁只能快快涂完了药,虽然要开春了,外头吹着风也是冷的,总不能让人家久等。她看了看单衣和薄袄,其实不裹应当无妨吧,冬天的衣裳毕竟还是很厚的。她把东西收整好,才让丫头打开隔扇。
    杜少陵已经大半月没见到过赵长宁了,现见他盘坐在炕床上,似乎清减了几分,就笑了笑:“长宁兄过个年竟然掉肉,这年过的!”
    他想起家中妹妹百般叮嘱他:“你年后去瞧瞧,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能不能考上进士。”
    咳嗽一声,杜少陵在她对面坐下来。过了个年来,他穿了件簇新的藏蓝杭绸直裰,身体底子好,只两件薄衣也不冷。这少年长相好家世好,俊秀不凡,一笑就唇红齿白,很有蓬荜生辉的效果。
    “许久不见,少陵兄如常潇洒。”赵长宁微微一笑,伸手一请,叫香榧给杜少陵倒了杯乌龙茶。
    知道杜少陵不喜香片之后,她便从来没给他上过这茶了。
    “我听你七叔说你算术不太好,所以来帮你。”杜少陵打开了书,拿了张宣纸过来,“长宁兄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便写与我看吧。”
    赵长宁点点头,随后执笔,略读一下题便知该做何解。就这么静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看过去。
    杜少陵看他每页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看到,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看。他是受人所托,所以要忠人于事。正想要出言提醒,却见赵长宁的脸色微微一变。秀致的眉心微微蹙起,捏笔的手骨也根根浮出。
    “长宁兄?”他有些疑惑。
    “你且坐吧,我还有点事,去去就来。”赵长宁把笔扔在笔山上,几乎没怎么跟他说话,挑了个不起眼的檀色帘子,进了旁的净房。
    大概是……人有三急吧。杜少陵没多想,兀自摇摇头。妹妹所托之事他一点不想帮着问,她一个大家闺秀,有这么热烈地追求人家公子的么?屋内烧了暖融融的炭炉,他觉得有点热,松了松襟口,发现赵长宁还未出来。
    杜少陵一口把茶抿干了,算着约莫过了两刻钟了,才朝里面喊:“长宁兄,你的茶可已经冷了!”
    竟没人回答他,杜少陵心道难不成他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大家都是男儿,他去查看应当也无妨的吧,便站起来走到檀色帘子前面,挑帘向里面看了看。里头还摆了个的水曲柳木的屏风挡着视线,他看不到赵长宁在哪里,又喊了一声:“长宁兄?”
    “没事……”里头断断续续地传来声音,“我片刻就出来,今日恐怕不能再待客了,少陵兄先回吧。”
    怎么了,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杜少陵怎能这时候离开,万一赵长宁是身体不好呢。“长宁兄,你是否要我帮忙?还是要我叫人进来?”
    里头的声音就停了一会儿:“不必,你走吧!我一会儿自然知道出来。”
    杜少陵听他的语气已经带了三分的不耐烦,便道:“那我先走了……你有事记得叫人。”他放下帘子,刚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里头咚地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摔了。这时候也顾不得别的,他大步就走了进去,果然看到赵长宁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这是怎么了!”杜少陵立刻伸手去扶他,赵长宁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刚勉强爬了起来。
    杜少陵半搂着他支撑住,不想赵长宁竟然完全没有力气地倒在了他身上,杜少陵后退一步就绊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就失去了平衡,两人双双摔倒在了地上。幸好是他做了垫背的,摔得一声巨响。
    赵长宁趴在他的身上,半天没有动静。
    杜少陵疼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赵长宁搂在怀中。将他的脸微抬起来一些,看他竟然闭着眼睛:“长宁?”他想着把赵长宁抱到外面去再说,手扶在他的腰部,却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把腰似乎是……太细了。
    杜少陵略一用力,往上搂住他想把他抱起来,这番动作竟让赵长宁的衣带松了,月白的衣袍就此突然散开。而他整个人无比贴服地靠着他起伏的胸膛,脸侧贴在他的脖颈,如丝绸一般柔滑……
    杜少陵看到他泛着丝丝绯红的,玉白的侧脸,细长如天鹅的脖颈。脑中轰然,突然觉得口干身热。当他往下看的时候,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赵长宁方才因腹痛进来查看自己,没想越痛越厉害。她一时出不去,本就想这么打发了杜少陵,却没想到他还进来救她。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赵长宁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散开的衣襟,半露的雪白胸膛。
    一时间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响,很长一段不知道该怎么办。片刻后她狠狠闭上眼,断续地说:“先扶我……起来吧。”
    杜少陵嗯了声,手放在她的腰上抓住这把滑腻,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带起来。这般软玉温香地靠着他,让他不自觉地便升起一股燥热来。他又想起那日骑马的时候,赵长宁从后面搂着他的腰,那时候她的身上就是这股淡雅、混杂药膏的味道。
    “长宁,你可还好?”杜少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抓着她的手不想放开。甚至还想狠狠地……
    也许这是男性对女性侵占的本能,虽然他家教良好是个正人君子,但也难免不了。
    “少陵兄,你今日所见的一切,希望你能忘记。”赵长宁缓缓地说,她伸出手来把衣带系好了,抬头看他,“我知道少陵兄是个正人君子,亦不是那等四处伸张之辈。长宁这是信得过你的,毕竟说来此事与你的利害干系不大,但你要是随处乱说的话,是陷长宁于不义之地。若是少陵兄毁了我的生活 ,我必然也不会放过你的。”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一厉,带着几分威胁。
    杜少陵却久久地不说话。难怪他以前总是觉得他好看,不自觉地就会让人追随着她的动作。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赵长宁威胁完杜少陵后已经是强弩之末,扶着旁边的脸盆架,双腿又在打颤。
    “你还不舒服吗?”杜少陵的声音有些沙哑,走过来两步,干脆将她打横抱起。他一点都不费力,大步将人放到了内室的架子床上,还扯过旁边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少陵兄可答应我了?”赵长宁毫不避退地看着他。
    杜少陵这时候却低下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母亲自幼教导我要有责任感……方才不小心看了你的模样。对你的名声不好,我想不如娶了你以负责吧。我家家规如此,我之前也没有别的……通房之类的,你大可放心。”
    赵长宁眼睛微张,手在身侧握成拳。这杜少陵疯了么,她要他娶啊!
    “不必了。”赵长宁道,“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少陵兄家境甚好,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何必屈就于我呢。我志不在此,也不需要少陵兄为此负责。”别说只是看她一眼了,就是杜少陵跟她真的发生了什么,赵长宁也没有嫁人的想法。
    步步艰苦走到如今,可不是为了嫁人的。
    “我看了你,自然要娶你的。”杜少陵依旧坚定地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心思,什么承担责任,不过是个实现龌蹉心思的幌子罢了。“我回去说服我母亲,让她来提亲,三礼六聘明媒正娶迎你过门。你看如何?”
    赵长宁差点被气得血气上涌:“我想令尊令堂不愿意你娶个长期出入男人堆中,又无半点女红针黹手艺的媳妇。亦知道你是好心,我实在是不需要。若是少陵兄不想陷我于不义,断送我的前程,就忘了这件事吧。”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有一丝恳求,“少陵兄今日若肯帮我,日后我自然会回报。”
    这样太被动了,赵长宁更倾向于日后找到杜少陵的把柄,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杜少陵这次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握住了她的手:“好吧,我答应你。”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有些闪动,他几乎是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邪念了,正人君子的面具已经无法维持,他本来就不是个正人君子。
    赵长宁垂眸看他握着自己的大手,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是我还有别的要求。”杜少陵凝视着她可算是秀雅至极的脸,只想把这个人占为己有,“我心里是很喜欢长宁的,若是想同长宁私会或者亲近,希望你不要拒绝。否则,我就不能保证了……”
    赵长宁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目光变得冰冷。半晌她轻轻地说:“少陵兄自诩正人君子,拿这种事来威胁我,不会太过分了吗?”
    “你答应了我,我自然不会说出去的。”杜少陵轻轻说。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但是他……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邪念。这个把柄落在他手里,他非常的喜欢。否则赵长宁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同别人亲近的。
    “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做太过分的事。”杜少陵怕逼她太过,又加了句,“后天长淮他们约了出去踏春,顺便结交举子。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去骑马,好么?到时候再……”
    他以此来威胁自己,难不成她还能拒绝?赵长宁看了他好久道:“……好。”
    “你多穿件衣裳,我怕后天不够暖和。”杜少陵才笑了笑。“要不要我给你叫仆人进来?”
    顾嬷嬷今天不在,赵长宁没有让他叫别人,而是摇了摇头,别过脸说:“不必了,你走吧。”等杜少陵出去了,她抓着褥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缓缓地平息下来。
    “香榧,替我去母亲那里请顾嬷嬷来。”赵长宁对着外面说,她这里的事还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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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3-12 10:16 编辑

☆、第二十六章

    二月出头,春回大地。城外宣南坊一带,春暖出已发出花芽,因这里靠近关帝庙和玉皇庙,来游玩的举子就格外的多。
    赵长宁是坐着马车来的,带着四安在关帝庙外下了车,嘱咐家仆把马赶去吃些草儿。
    她掸了掸衣袍,背手看着来往的举子。热闹的香火弥漫在路上,多的是混熟了的举子来关帝庙结个兄弟的。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五湖四海,说着不同的方言。赵长宁蓦地听到熟悉的方言,侧头去看,几个穿道袍,戴东坡巾的举子嬉笑着走过去了。
    暖融融的阳光扫在脸上,赵长宁心里想着应该是湖广人吧,这口乡音她再熟悉不过了。一时间又想起江汉平原,滚滚长江,那是她原来的家乡。原来听到乡音,人是真的会思念家乡的。
    又有几个骑马的少年喧哗地来了,赵家的几个兄弟和杜少陵三人下了马,赵长旭看赵长宁早就到了,笑着同她拱手:“出门没看到长兄,还以为长兄不来了,要不要我带你?”
    赵长宁笑着摇头:“太阳这么好,散步吧。”她率先走在前头。
    因来关帝庙的人多,前头就修了个不大的酒馆。此时开了店肆,门口烫酒的热锅腾起白雾,几个兄弟把马缰交给随行小厮,随着赵长宁进了酒馆坐下来。这里坐的全是举子,平日都闷在住处学习,大概这是最后一次出来放风了,热闹非凡。
    赵长淮一边喝茶一边道:“这里是鱼龙混杂,能者辈出也不一定。”
    他用筷子轻轻示意前方:“那个戴峨冠,看起来很张扬欠打的,是北直隶的解元宋楚,父亲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赵长宁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赵长淮的形容很到位,这位宋楚仿魏晋打扮,峨冠长袍,非常不一样。
    “那边两个都是江西吉安人,三十出头的名谭礼,年轻一些的名为蒋世祺,是江西乡试的头两名。”赵长淮说着顿了顿,“这两位低调非常,不过自进了京以来,听说许多人家已经打听有无妻室了。尤其是蒋世祺……”
    这个赵长宁倒是知道的,江西吉安的庐陵文化传扬千古,但凡是吉安解元进了会试,一般都是三甲跑不掉,所以这两人特别的引人注目。那谭礼相貌平平,为人倒和气。年轻一些的蒋世祺,长得也要俊俏些,难免就冷峻,对周围人的示好爱答不理。
    “我父亲也说过,这蒋世祺长得又好,年轻有学问,若不出意外便能得探花。”杜少陵笑着问,“子为兄哪里听来这些消息的?”
    赵长淮看了他一眼说:“自然是私底下打探了。怎么,我就不能打探消息了?”
    杜少陵抿了口茶:“当然,随你的便。”他现在心情很好,如这春日融融。
    赵长宁听到这里,也抬起筷子轻轻一指:“那位南直隶会试第三的魏乾也颇受瞩目,苏州人士,听说祖父是前朝重臣。”
    杜少陵与赵长旭更稀奇地看了赵长宁一眼,赵长宁也奇道:“怎么,难道我也不能打探消息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京城的书局早搜罗各地高手举子印装成册,列出热门三甲人选。赵长宁闲暇的时候看过一眼。
    他们刚才举出的这几桌,也是围的人最多的。考中进士自然威风,但就算入选了庶吉士,还要观政三年才有官衔。但是前三甲就不一样了,这是上天的宠儿,受皇上的眷顾。只要不是自己太作死,基本以后飞黄腾达仕途顺畅是没有问题的。进士游街的时候,能被人记住的也就是前三甲了,后面的都是背景人物,没啥戏份。
    不过这也是热门人选罢了,究竟能不能考上是难说的。
    店主端了碟毛豆、一碟切的熟牛肉和几碗豆浆上来。他们几个无心吃,只听周围的人说些热闹,谈论最多的就是加题一事。赵长旭几口就喝完一碗豆浆,往外头一看,奇怪道:“你们瞧,那是不是咱家七叔?”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酒馆外头,有个披斗篷的人从车上下来。俊逸姿容,长身玉立,兼有股儒雅之气,不是周承礼是谁。他似乎没看到他们,而是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话,随后神色漠然地上了二楼。二楼一雅间有护卫守着,周承礼便进了里头。
    赵长旭压低了声音:“七叔到这里来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他在这里养了外室吗?”
    赵长淮就说:“咱家男人的确有人在养外室,不过七叔不是。”
    几个人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赵长旭就问:“谁养外室了?”
    赵长宁看了在场众人一眼,大家对这种话题其实很感兴趣,而且并没有什么谴责的意思在里面。赵长淮却避而不答,问烦了就说:“知道这个干什么!一会儿你们回去闹我可麻烦了。”他这么一说,赵长宁就猜到是谁了,赵长淮不好说,估计是三叔,因为赵长旭在场。随之转移话题,“你们不是要出去骑马吗?现在不去,我看一会儿外面人多了就不好骑了。”
    谁知外头却叫起来:“又下雪了……”
    顿时屋内一片吁声叹气:“不是吧,岂不是又要冷了。”
    “才见暖和一些!可别再冷了!”
    举子们很担心气温的变化,大家自然都希望能暖和地考试。看到这几日出了太阳,本来还很高兴的。
    赵长宁却看到又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被风吹得乱飞的风雪如棉絮一般。这车随行的护卫团团将车围住,一人跪上去当了人垫,有个人才从马车上下来。他穿着件玄色的斗篷,比常人高大了很多。但因为风雪乱飞,看不太清楚这个人的模样,他走进来就带着风雪的冷气,众人屏住气息不敢说话,此人分明就来历不凡。
    这人从前面上了二楼,立刻就有护卫把守在楼梯口。隔着漫天飘扬的大雪,赵长宁看到他背后跟着两个佩刀护卫。这人停下来,大雪就落在了他的肩头,他隔着大雪,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堂内。
    只有那惊鸿一瞥,却让赵长宁的手脚冰凉起来。
    这人鬓若刀裁,浓眉轩昂,但左额侧有道寸长伤疤。有股沉默的气质。
    这个人不就是……那个梦中之人吗!
    她一时间失了神,连赵长旭问她喝不喝豆浆都没有听到。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出现在你梦里的可能性有多大?你还梦到了这个人弑兄弟囚禁亲父,逼宫夺皇位,成了天下的主宰。而且你站队的还不是他,他登基后在杀你和不杀你之间游移不定。
    “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才停,跑马也不成了,文殊庙上香怕也去不成了。”有举子看着外头的雪抱怨道。
    这声音才让赵长宁回过神,她定神再看楼上,记得方才那人跟七叔进的不是同一间房,但门口都有佩戴绣春刀的侍卫守着,灰色的胖袄下,她隐约看见了绣金线的鱼鳞纹。这些人不是普通侍卫,而是大内的侍卫。
    证明里头的人绝对是身份非凡,这些大内侍卫只会护拥皇族,或是受圣上宠眷的重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赵长宁打量周围一圈也就明白过来了,这里的某些举子,未来可能是朝中的肱骨之臣,上头这些位怕是来相看的吧。
    她决定还是暂时别想那个梦境,梦境是不是真暂且不论,现在连个进士也不是,想这些难免太远了。再者惊鸿一瞥而已,看这个架势,此人也不是她的身份能够接触得到的。
    眼看外头的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大家还要坐车去文殊庙上香。这是北直隶考试传统,给孔子上香,给文殊菩萨上香,总之有干系能拜的都千万别放过,万一哪路神仙就显灵了呢。也是他们的运气好,到了文殊庙那里,因为下雪竟然不怎么挤,平日一文钱一柱的香,现在要三十文,周围的举子却连抱怨也不敢,就怕菩萨听到了以为你的心不够诚。
    反正成了举子的,朝廷会发补贴,乡绅会来跟你结交,也不会太穷,出门身上都揣着二两银子。
    赵长宁上了香从菩萨那里出来,正好看到方才酒馆里那谭礼、蒋世祺二人也过来了,多有十数人跟着,与他们攀谈。蒋世祺一脸不耐之色,付钱拿了香就往里走。还同旁边的谭礼说话:“这些北直隶的举子当真好笑,还天子脚下出来的。听说我两人是吉安过来的,便同苍蝇般围过来,半点读书人的教养也没有。我才懒得同他们交往,真真不屑!”
    赵长宁也是北直隶的举子,这位仁兄的侮辱有她的一份。她老实看了这蒋世祺一眼,这家伙的确长得挺好的。长得帅是很有优势的,并不仅仅在谈婚论嫁上,殿试的时候皇上也经常点长得帅的为进士,毕竟大家都很颜控。但其实这蒋世祺还不如赵长淮帅。她没管此人,朝前走准备回去,却发现有个人站在门口等她。
    杜少陵也正站在文殊庙的门口,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他撑了把伞,但是雪还是落在他的肩头。他侧身收起伞问:“你要走了么?”
    赵长宁就道:“下雪了,自然要走。”他们一开始约定的是骑马。
    杜少陵向她走过来,赵长宁长得玉雕雪砌,眉眼秀雅,因为太冷,她的脸色如外头的冰雪,还有几分翩翩公子的味道。这让杜少陵不由又想起那天她倒在地上,衣裳半开,□□动人的样子。他咳嗽了一声,觉得自己那天的确很卑鄙。
    大概人生所有的卑鄙都用在那天了。
    但他真的挺喜欢赵长宁,越看越喜欢,心想他那个样子只有我知道,我看到过。
    杜少陵叫人牵了马车过来,赵长宁冷冷地看着他,他无奈地说:“……我是要送你回去的。”
    两人坐着马车出发了,车上赵长宁也不怎么理会他。正好进了一截烂路,人便坐得不太稳定。
    “你不要不高兴,我不会怎么样的。”杜少陵说,“这截路不好走,你靠着我便不会坐不稳了。”
    赵长宁闭了闭眼,她知道杜少陵靠了过来,如他所说的只是轻轻地搂着她,让她坐得更稳。倘若赵长宁是个正常女子,此时已经是要非他不嫁了。赵长宁什么都没说,她马车眼看到了赵家所在的明照坊。
    “多谢相送。”赵长宁突然说:“少陵兄,我听说你有一表舅。”
    杜少陵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知道这件事是意外,赵长宁有两个小厮,名字跟四安是一套的,一个叫六安,一个叫八安。这个叫六安的非常机灵,常在外结交些人三教九流的人,赵长宁挺喜欢他的。杜少陵此事一出,赵长宁想找他的把柄,正好就有这么件事送到她的面前来。
    其实人都是有把柄的,俗话说人无完人荆无全刺。但凡费心去找了,多少会有的。只是杜少陵这个,也当真够大的。
    长宁缓缓道:“你这表舅泼皮无赖一事无成,但幼时对你极好,你也非常喜欢他。不过杜大人和杜夫人不许你同这位表舅往来。但你不仅私下救济他,还替他摆平过一桩人命官司,叫当地县官他免于流放……”
    赵长宁知道杜家主家绝不会有问题,门风非常的正。所以让六安循着旁支往下查去,杜少陵的这个表舅管了个造纸作坊,他作坊的水池淹死了个长工的孩子。意外死了个孩子就这也算了,他这表舅竟想威胁这家人不许给孩子发丧,却被人告去了县衙。
    其实杜少陵这人还真的很聪明,这事他真做得无人知晓。赵长宁能查到还是因为六安认得的一个人,是长工这家人的亲戚。
    淹死的是个小男孩,长工家里的独苗,一家人悲痛欲绝。不过说来杜少陵那表叔也是倒霉,好不容易改邪归正想经营个事,自己赚营生。就出了这样倒霉的事情,造纸坊也开不下去了。
    杜少陵静了很久:“你如何知道的?”
    “牵扯进人命官司毕竟也不好,少陵兄是要考会试的人。”赵长宁掸了掸衣物说,“我已经替少陵兄查过律法了,我朝有先例,似乎是十年不能应考,还要降一等功名。”
    “那孩子溺亡与他无关,他好不容易找到个营生!”杜少陵低声说,“他虽混账无赖,却从不做亏人心的事情。你……我说过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为何拿这样的事来威胁我!”
    赵长宁静静地看着他:“少陵兄,只要你守口如瓶,我亦守口如瓶。咱们半斤八两罢了。”
    杜少陵抬手叫车停下来,再看赵长宁的时候,嘴角轻轻一扯笑了笑:“好吧,此事我认了。不过长宁,我们会试再说吧。我对我自己还是有些信心的,若你没中……”他又轻轻一握她的手,“总之,到时候再说吧。”
    赵长宁淡笑着目送他下车:“自然如此。”
    杜少陵会试若中进士,他那表舅的事便没有威胁力了。同等于赵长宁,只要她中了进士,杜少陵也不会再提起这件事,因为他知情不说,同样也牵涉进了欺君之罪中。但是谁中却不一定。
    离会试不足半月,赵长宁已经决定闭门读书,不再外出了。
    她回去一问,七叔还没有回来。她也没顾那头了,进了书房便开始苦读。
    幸好有这次加题,否则长宁还没这么大的把握。她记忆力一向比别人好,《大明疆域志》按地图来背,水文地理还有因地制宜治水治旱这类比较实际的民生问题,这个好说,县志里到处都是,看几例就明白了。当全京城的举子都在背《大明律》的时候,赵长宁开始复习朱子集注的《四书》,将所有文章内容再过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处。要是考场上发现自己哪题记不得出处,可真是要恨死了。
    长房整个都紧张起来,别的不论,赵长宁那里什么什么都不能缺。窦氏还带着庶女给她做了漳绒护膝,会试考场上穿,赵承义下了衙门回来便抽背儿子的《大明律》。赵玉婵被窦氏限制走动,免得她再烦扰了哥哥读书。三个姐姐姐夫,大姐自然不说,二姐家没动静,三姐夫许清怀是最好玩的,他来赵家拜访的时候,折扇倒头插在颈子里,手里却提了个大篓子。说是捉了几只鳖过来给他补身。
    赵长宁只能笑着叫人把鳖同鸽蛋一起炖来吃了。
    这时候什么风吹草动都是举子最关心的,朝廷关于考试有什么新规定,选了哪个主考官。听说这次选的是礼部尚书顾方怀,年逾七十,德高望重。不过这次更奇的是,圣上还叫太子协同顾方怀做副考官,说礼部尚书年老,叫他一起协助。
    听说这件事之后,家中赵老太爷特地把孙儿们叫了过去,赵家的男人都在场。
    因赵承廉是詹事府少詹事,平日见太子得多,就叮嘱几兄弟:“皇上是有意要锻炼太子,当今皇后只此独子,若不出意外,太子定将要继承大统。我们赵家因有我在,已经被划入太子一系,所以你三人不用担心太子协考一事。”
    总结一下赵承廉的发言,这是一件好事,大大的好事,很利于大家发挥。
    赵老太爷也笑了笑说:“你们谁若得中了,到时候可随着你们二叔去拜访太子,也算是太子门生了。”
    报名已经完成,大后天就是会试开场了。




☆、第二十七章

    本朝会试的时间有改动,二月九日到十二日都是考试时间。过半个月便可得发榜,录入贡士的名单会张贴于礼部外。朝廷已经发布了主考一名,副考两名,协考六名,这也就是以后的阅卷团队。但由于这次会试有太子参与,礼部尚书无论如何也不敢逾越到太子头上,实际的主考便是两位。
    礼部尚书顾方怀是一方大儒,成名多年,写了很多书。但当朝太子行第排第四,今年才满十九,谁知道他是什么口味呢?
    一众举子都很忐忑,再加上先头的加题。这次会试的变数其实很大。
    考试前一天,赵长宁便不再读书了,她要养精蓄锐。中午还吃了两碗鸡汤饭,下午加了碗芝麻馅的汤圆做甜品,窦氏怕孩子吃多积食,又怕她没吃好。愁得吩咐厨房:“大少爷要吃,便少少地上,糕点一碟两三块就可了。”
    她想起赵长宁乡试归来的时候,几乎就脱了层皮,她更加担忧,午觉都睡不着了。
    长宁饭后在书房里养了盆文竹,正在修建枝桠,香榧挑帘进来,手里捧了个盒子,道:“大少爷,有人送到回事处说是给您的,但不知道是谁。奴婢瞧了是个吉祥的物件,才给您拿进来。”
    长宁道:“拿过来吧。”香榧走近,打开了金丝楠木镂雕缠枝纹的盒子,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一个笔套,墨绿底,绣了连中三元的图案。长宁握着手里一捏,便知道是上好的料子,绣工整齐。谁给她送这种又精致又无聊的东西?
    “送东西的人呢?”长宁抬头问。
    香榧摇头:“放下便走了,若不是回事处的瞧这盒子是金丝楠的,还不得拿来给奴婢呢。”
    赵长宁就让香榧收起来,大概是希望她能高中的吧,就没有多管。又有周承礼屋里的小厮来请她,说七叔叫她过去说话,是关于会试的,让她务必要过去。
    长宁到东院的时候,周承礼在和赵承廉下棋,长辈对弈,她只能站在外面等着。他的屋内有口红釉长口梅瓶,斜插了几支腊梅,阵阵幽香传来。
    周承礼的声音说:“二哥,你这手棋下得不妙。”
    长宁头先一直不知道赵承廉跟周承礼的关系还挺好的,只听到赵承廉也笑:“我心神不定,不下了。”说完是放棋子的声音。
    “担心长松侄儿的考试吗?”周承礼问他。
    赵承廉淡淡说:“长松倒是不至于,这孩子的斤两我还是清楚的。咱们家这下一辈能人辈出,长淮考了经魁不说,长旭跟着你习武,怕你也在培养他。长松的性子品行都不好,但天分不错。好了,我还要去衙门,你好生休息吧。”
    赵承廉似乎是站起来要离开了。
    长宁立刻垂手站到旁边,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恭敬地拱手道:“二叔。”
    赵承廉才嗯了声应她,然后匆匆离去,这位二叔对她一向是如此的。
    周承礼召她进去,他盘坐在蒲团上还摸着棋子。叫长宁坐下后问她:“我听说这科会试由太子监考……你可知道太子的喜好?”
    赵长宁心想,周承礼不会平白地问她这些话。怎么,难不成他知道太子的喜好?赵长宁抬起头,她突然想起那天踏青的时候,周承礼上了酒馆的二楼,还有大内侍卫护着。
    “太子从小就由孝懿皇后抚养,所以生性仁慈,宽容博济。喜欢广开言路,政治清明。”周承礼说着,看了她一眼,“你答题的时候记得不可太尖锐,这科虽然有主考官,但拿主意的多半就是太子了。”
    赵长宁应下来,但她觉得很奇怪。七叔怎会如此清楚太子想什么:“七叔,您是如何知道这个的?二叔都没有说。”
    周承礼就一笑:“傻孩子,你以为赵承廉真的不知道么?他不过没说罢了。你有我护着,我自然会告诉你这些的。”
    赵长宁虽然不知道周承礼对她究竟是什么目的,但维护她是不假的。她半跪下拱手谢他,周承礼就低头俯身看着她谢自己,那一瞬间其实他的眼神很复杂,既像是严师对弟子的温和,但又是种深沉的控制欲。但当赵长宁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温和的表情。
    从周承礼这里离开,长宁便在想太子一事。她觉得周承礼搞不好是某个皇子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清楚。到东厢房的时候,正好赵承义从衙门也来看她,问她准备的情况,顺便给她传授自己考试的经验。
    由于是同进士出身,工部主事这个缺还是靠弟弟才候补上的,赵承义说起自己考试的事就无限唏嘘:“……当时考会试,我录的是一百多名,我便知道这科怕是录不了了。人也考累了,后来便不再应考。不过倒记得当时的情况,二月天里考场又静又闷,父亲有个提神的好办法,你带一小瓶的薄荷膏进去,若是打瞌睡就涂在太阳穴两侧。不过薄荷膏性寒,出来便要喝姜汤,否则免不了要得风寒。”
    二月天里考试冷,但朝廷考试不得穿棉衣,怕夹带作弊。有钱的人家多用漳绒或者貂皮,倒是冻不住。每到这时候京中的貂皮就大涨,穷举子弄不得貂皮也要来件兔毛的御寒,否则冻伤就不好了。
    其实长宁早做了准备,但父亲的经验之谈她一一记下,薄荷膏这个是要的,叫人赶紧准备了。
    赵承义拍了拍儿子的肩,对她说:“这次不中也无妨,你才十八岁。我朝的进士一般都是二十四五开始中得多。”看来对她还是挺担忧的,觉得她中的可能性不大,又生怕她心理负担太重。
    赵长宁只好笑了笑:“父亲放心,我尽力就行了。”
    若是说到心理问题,她原来读书的时候考试锻炼得太多,心态还算平和。不过会试简直像是买彩票,成则飞黄腾达,到哪里都高人一等。不成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在进士面前还要执晚辈礼。她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考试,说一点都不紧张自己也不信。
    本朝中进士的最小年龄记录是十六岁,虚岁。她现在虚岁十八,还很年轻。而且考进士又不同于府试、乡试,府试乡试是考生的年龄越大越抬不起头,还会被人戏谑称为‘寿童’,就是考了一辈子秀才的童生。但会试越老越受人尊敬,说明你有不屈的意志。有的时候,皇上还会因为考生年龄太大,特赐他进士及第的出身,当然这是极少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考到八十岁的。
    赵承义觉得儿子一向沉稳,应该不用太担心,稍微松了口气。
    “你放心去考就是,家里有爹在呢。”赵承义最后安慰她。
    赵承义是个典型封建士大夫,儿子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吩咐了家里要静之又静。这夜里长房早早地安静,等长宁好生睡觉。第二天一早天还漆黑,卯时刚到,赵家就起来烧水整理,一刻钟之后长宁就提着考篮坐在了前往贡院的马车上。
    这时候连卯正都还不到,路边的店铺就全部开了,卖豆浆的卖面条的,甚至是卖干粮的,笔墨的。一路沿街叫卖,举子们三五成群赶赴考场,虽然天还是一片漆黑,但路上已经照得明堂了,也非常的热闹。
    路上赵家三兄弟都没有说话,估计是默默地整理自己所学。等到了贡院门口,发现入场的举子们排着队等着搜身检查。
    这个赵长宁早有准备,她已经过了乡试的搜身,靠的是顾嬷嬷巧手所制之物。官兵检查虽然非要彻底,但也不会让你脱光,毕竟这些说不上就是未来的进士老爷了,不好太动手,最后还是要留一件贴身的,一摸没有问题就放行。再者考八股文章还真不是夹带能解决的,若打打小抄就能考上进士,有那个功夫,小抄上的东西还怕背不下来么?
    赵长宁先入的贡院,贡院是修得很气派的,中轴一共是三进,大门称为‘龙门’,取鲤鱼跃龙门之意,为考生设这个真的太贴心了,大家一看到精神劲头就来了,都很想跃龙门。两侧过夹道就是一排排的号舍,非常狭窄,若是躺下绝对做不到。里头放两个木板,拼起来当床,拆开可以当桌。赵长宁进了号舍之后门便关上了。她先坐下来点了油灯,把东西放好。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毕竟是冬天。官兵走后,有些人在兴奋地同旁边的人说话,但赵长宁的左邻右舍似乎都很安静,没半点声音。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这狭窄的空间。可能是周围太静,她就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这是正常的,说不定还是个好现象,紧张未必不好,一定意义上的紧张能促进兴奋,使你拥有比平时更敏捷的思维和反应能力。
    他们最后一批进来,不久后卷子和草纸便都从小窗里递了进来,长宁拿了卷子展开,当年高考看题的心情似乎又重现了,但当她一扫题目之后,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蘸了事先准备的墨水,开始写解题思路,承题破题结题,她写东西一蹴而就,一开始之后整个人就投入了进去。
    长宁这号房的位置还不错,等到天亮了,太阳光也投了进来。她立刻就把油灯拧灭了,放到一旁。
    这场考的是四书,由于要加题,所以四书和五言八韵诗就合在一起考了。题都不难,不过其中一个题让她有点犹豫,是“清明在躬,气志如神,嗜欲将至,有开必先。天降时雨,山川出云。”出自《礼记.孔子闲居》。
    这句话是想说,圣人出世称王天下的时候,上天会有所感知给他降几个有用的帮手,就像及时雨。但要是从字面意思去解释就麻烦了。
    圣人称王?就算是圣人,皇上想必也不愿意让他称王的吧?从圣人去写必然是死路一条。不如从当今皇上的圣明入手,写如今的开明盛世。这还不够,若想入考官的眼得人惊艳,还要引申到圣明本身上,从圣明的本质来将问题升华。毕竟考官多半是翰林出身的,性格都很傲,可以说若论傲这点,翰林院称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你只拍马屁只会被他们当成无用庸俗之辈。
    午饭是两个杂面馒头搭鸡蛋,一碟咸菜,考生自带熏肉片之类的。每人还给供碗热开水,泡着馒头吃下去,赵长宁又接着写律诗。
    她练石刻的好处就来了,无论写多久都不会累,又稳又快。本朝的会试,在天黑之后就不准答题了,要是答案都没写完,肯定会被打入第三甲没商量。长宁写完的时候也是日薄西山了。
    这边的光就暗下来,有人开始惊慌凌乱,毕竟这次的题量远超从前。考官还是很宽容的,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叫官兵来挨个收卷子。
    为了防止作弊,本朝考试不放回家里,四天都在贡院里过。收卷后考生能在号舍外走动一刻钟,然后回自己的号舍睡觉,未来的几天都在号舍里过。赵长宁蜷缩了一天,又冷又僵,在外头走了会儿,发现自己的邻居竟然算是熟人,一个就是江西吉安那位蒋世祺,还有个是当日峨冠袍带的公子宋楚。难怪这俩不说话,都是很傲的。
    蒋世祺还跟赵长宁发生了点矛盾,他说赵长宁翻纸的声音太大,吵着他答题了,要赵长宁平稳点。
    赵长宁没觉得自己翻纸的声音哪里大了,她不想跟他计较,就应承下来。结果当晚睡号舍的时候,本来就蜷缩着,夜里温度肯定降到零度了,木板又硬又冷,点着炭炉也不暖和。隔壁还传来打呼的声音,她的确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她对蒋世祺拱手,建议他说:“蒋兄若侧睡,想必呼声会没这么厉害。”
    蒋世祺便不高兴,也从没有听过赵长宁的名号。就冷冷地看着她,以为她是在报复他昨天说的话:“你这人当真心胸狭隘,我这是控制不了的病,你那可是品行不端的问题。”
    赵长宁嘴角微抽,好家伙,品行问题都给她安上来了?
    简直是一朵奇葩,赵长宁笑道:“翻纸便可见我品行不端?阁下管中窥豹的功夫不错,我瞧阁下三两句就能给人带帽子,是否有个锱铢必较,言语过多的毛病呢?”
    “噗……”旁边的宋楚听到就忍不住笑了。他跟赵长宁都是北直隶的举人,虽然地位不同,但也算是一派的。
    蒋世祺更沉着脸,见他俩人多势众,也不再说话了。
    这个插曲倒让赵长宁跟宋楚的关系好了些,这家伙毕竟是有来头的,他爹是侍读学士,正宗大翰林,前途无量。
    考试一共四天,第二天考五经,第三天考策问,第四天才是加题。这几天对考生的精力和身体的消耗非常大,有的人到第四天就出了问题,头晕脑胀,胸闷气短的都有。赵长宁把清凉油涂在两侧,果然好许多。策论是她最擅长的,策问里一道问赋税题、一道是官员机构冗杂的问题,还有个题竟然考到了赵长宁的本行上,大致是问律法严苛的利弊。
    这些赵长宁都是见过无数案例的,信手拈来就能写出好策论,赋税的制定和征收,官员机构的精简。最后那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写出新意不容易,赵长宁看过的专业书堆起来能有一米多高,新意的角度不知道见了多少,所以别出心裁地洋洋洒洒写满一千字。
    加试的三题,算学和《大明律》不说,倒是水文地理还是长宁的短板,治水这块她不太擅长,只能写了大概的。等这些都写完,赵长宁显然已经没有精力顾其他了,几乎也是脚步虚浮地出了号房。
    她见周围的举子也个个同鬼一般,四天前进去还个个英俊潇洒,少年得意的。
    长宁上车赶紧灌了碗姜汤压肚子,累得一句话不想说。回家之后连沐浴都没心情,倒在床上便闷头大睡。
    家里老老少少足足担心了四天,吃不下睡不好的,二房的徐氏尤其,整宿整宿的合不上眼。长宁是倒头就睡了,二房的赵长松还能说,同家人吹了下考试上发挥得很稳定不用担心精力很好云云,才被扶进去休息。赵长淮还撑着默下了自己的文章给赵老太爷看,老太爷看了大为赞叹,欣喜若狂,拿去同古先生一起评赏,认为自己的教导没白费,赵长淮肯定能中。
    长房的女性代表窦氏把家里的姨娘庶女都集中起来,开始紧急给菩萨上香,求菩萨赐个好结果。家里三个考试的,一个强撑着给大家吹牛了,一个得了赵老太爷肯定的赞赏,唯有长宁还在睡,搞不懂他是考得好还是不好。
    全长房的希望在睡觉。姨娘就安慰窦氏:“太太莫急,大少爷回来就去睡了,证明是放松了。若心里发愁,那可是怎么样也睡不着的。”说这话的是情商比较高的香姨娘。
    窦氏一听也是这个理,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放回了心窝里,叹气:“我倒也不求我儿有个什么好名次,但凡他能上,就是比别个的名次低,我便是谢天谢地的。”
    “太太不急,若不中,还是能重来的。”这话就是为人比较朴实的秀姨娘。但她很快就被其他人的眼刀子给刮了,自觉地不再开口。
    “不行!”窦氏觉得自己一点也坐不住,让宋嬷嬷扶她起来,“我还得给菩萨上柱香去,你们去东厢房守着,宁哥儿醒了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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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赵长宁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神清气爽。穿着件淡青色薄棉袍靠着窗扇喝粥,就听外面的通禀说父亲母亲来看她了。
    俩人一并紧张忐忑的心情,欲言又止,想问又不好问,给她添了三回粥。长宁才才道:“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赵承义咳嗽一声问:“孩儿,你这科考得如何?你祖父催人过来问了你三次了,你二弟、三弟已经默了卷子给古先生看,二人倒都答得不错,你一回来便闷头大睡,我与你娘都挂心着。”
    “无事,我答得还可以。”赵长宁安慰他们,“父亲母亲不必担心,大概是没问题的。”
    门外赵长旭无事,正好来找她出去玩。
    他进来屋里的丫头就给他行礼,赵长旭又给大伯、大伯母请安。他是个走路都带风的人,坐在赵长宁的东坡椅上,随手就拿了个梨子来啃:“大伯,您可得听我一句话,这考都考完了,论这些无聊的事做什么,反正都改不了了。倒不如让长兄跟我出去遛弯子。”
    “倒也是。”赵承义觉得自己得失心太重了,孩子考得好与不好半个月便知了,长宁一向就是这个不紧不慢的性子,你问她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你现在正需放松,和长旭一起出去转转也好。至于殿试……等榜上有名再论也不迟啊。”
    这次全国参加会试的举子共是两千余人,录入贡士的不足两百人,十人中取一人也未必。不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饶是如此,两夫妻还是有些失望。
    放榜这段时间,也是大家求神拜佛的好时候,京城的放生事业前所未有的热烈。赵长旭还去买了几笼鸟儿让赵长宁放,长宁瞧着毛毛雨的天,有点无言。这个温度放出去肯定都冻死了,摆手走人:“你退给花鸟铺子吧。”
    赵长旭跟在她身后慢悠悠的:“我看大家都在放,你不放么?”他几步跟上来说,“京城如今开赌,压谁能中贡士,我出五十两买了你。”
    虽然不是人人都能科考的,但却人人都参与科考。每到考试,京城中的各大赌坊就以此开赌局,很多人就买各地册子来研究谁能上榜,压得越前赔率越高。朝廷为此很头疼,但是这种行为屡禁不止。有些考生本来很被人期待,但却落榜了,回乡的路上还有可能被输得倾家荡产的赌民扔臭鸡蛋烂菜叶,惨上加惨。还有些黑马异军突起的,让人家赚了钱,甚至能莫名其妙收到很多匾额。
    赵长宁就笑了笑:“你想让钱打水漂?”
    “这有什么要紧,我看没几个压你的,就当给你冲喜头了。反正一赔五呢。”赵长旭对此满不在乎。
    五十两打水漂,他还真有钱!
    “你可别再投了,被发现了祖父可要请你家法的。”赵长宁叮嘱他。
    赵长旭粲然一笑,他把胳膊压在她的肩上,“你别告我状就行,赢了我请你吃羊肉呗,去不去?”
    他一个习武之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这么懒,好像立刻就要瘫下去了。跟着仆人靠仆人,跟着她就靠她。赵长宁不耐烦地推开他。
    赵家这边忐忑倒是不论了,杜少陵考完便搬回了杜家,杜大人正在看儿子默下来的答案,看到妙处便啧啧称好,到最后竟抚着大腿说:“妙,我儿这科可得中!”
    杜少陵站在旁边,露出淡淡笑容。他自然是得中的,否则岂不是拿赵长宁没有办法了。
    杜老爷问外头的婆子:“夫人和昀姐儿呢?”
    外头答:“夫人同**在小佛堂上香呢,老爷可让我去通传?”
    那必然是在给杜少陵求菩萨吧,杜老爷没叫人过去扰。把叫儿子到跟前,细细叮嘱他殿试的事。
    杜家的小佛堂,慈眉善目的杜夫人从师父手里请了香,为儿子供给菩萨。杜若昀穿了件水绿缎袄,亭亭玉立,给哥哥请了一炷香,又从师父手里请了柱,给赵长宁也请了香。她静静站定,想起那个如谪仙的背影,不知道他考得如何了。
    若是得中,他愿意娶她吗?三礼六聘,八抬大轿,从此便可嫁与这个人为妻。
    嫁给这个人为妻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昀儿,你怎的又上了一炷香?”杜夫人狐疑地问她。
    杜若昀道:“娘,心诚则灵,两炷香心更诚啊。”杜夫人想了想,觉得女儿的话有道理,接连又给儿子上了三四柱香。
    这样半个月后,京城的香烛涨价三倍,连带乌龟王八鱼都涨价了,翰林院才出了贡士的名单,张贴于礼部告示处。因放榜的时候杏花初开,又称此榜为杏榜。
    杏榜张贴的那天,窦氏一早就起床坐在堂屋里,三个庶女容姐儿、芙姐儿和茵姐儿一早就来请安,赵玉婵也被嬷嬷撺掇起来,天都还没亮,大家也没有心思吃饭。窦氏叫了个管事带两个小厮过来:“你们三个……好生地去看,从后开始找应该是快些。快去!”看到有丫头要去大少爷那儿传话,窦氏赶紧阻止,“你个着急忙慌的东西!少爷要睡觉,你吵着他怎么办!”
    三人起床后都在衣服里扎了红腰带讨彩头,听了窦氏的话立刻出门。明照坊离礼部并不算太远,小跑着赶紧去。
    这时候才卯正,春寒料峭,穿着棉袄都冻得发抖。但放榜这里早已围了一堆人,大家提着大小灯笼照得周围透亮。领头的窦管事是跟着窦氏陪嫁到赵家的,已经服侍了二十多年了。他一眼就瞧到了二房的李管事,平日持重的李管事这时候也心急,在人**前一跳一跳地张望,他不禁冷笑道:“三少爷也妄想中前头的名次,我看榜上有名就不错了。”
    说罢整了整衣领,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最后面开始找。两个小厮则一个跟他找,一个跑到了前头。
    第一百九十四名开始,到第四十名止,其实基本就只能当个同进士了。窦管事找到第四十名还未看到他们家少爷的大名,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再往前找,到了第二十名仍然没见着赵长宁三个字,就跟落在冰窖里一样浑身发冷。窦管事这时候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不过是抱着找找看的念头再往前看,心知这事十有八-九是不成了。谁知他的腰突然就被戳了一下。
    窦管事差点跳了起来,回头看是带来的小厮,立刻来了火气:“你做什么!”
    小厮吓得一抖,指了指前面:“窦管事,我瞧咱们少爷的名字好像在前面啊……好像是前几个。”
    窦管事叱骂他:“混账东西,你认得字吗!你不是看错了?”
    小厮道:“前几天就有人教小的认了大少爷的名字,应当没错的吧……”但说着他也不确定起来,声音就小了。窦管事怕他是认错了,或者是同名同姓的人,拨开人**便往前去:“你小子若传错,我回去定得打死你!”
    他到了前面,李管事便笑他:“窦大壮,你这是干什么?你家少爷未必还能中个前三甲不成!”
    窦管事乳名大壮,虽然现在有个体面的名字窦为恒,但别人笑他仍然叫他大壮。
    窦管事平日肯定与他针锋相对,这时候可没心情跟他玩笑,因为他看到杏榜第二,的确是标准馆阁体所写‘赵长宁’三个字。他目瞪口呆,心里非常的不真实,是不是个同名同姓?他目光向下再一对籍贯:北直隶顺天府县人。
    窦管事的嘴角已经克制不住扬起来了,混蛋李管事,还敢笑他。就是前三甲,就是前三甲啊!“大少爷是第二,快回去传话,讨喜钱!咱快回去!”他用手撺掇了两个小厮,疯了般的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家看个中年老汉这般疯跑狂喜,又是放榜后,肯定是中了贡士的,已经见怪不怪了。狂喜失态的算什么,还有高兴疯了的呢。
    李管事方才没仔细看前十,看窦大壮狂喜奔出后,自己也凑过去仔细一看,随即眼睛瞪得老大,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天已亮,赵府这时候开了大门,而且是大敞开。
    天亮后就有贡院传捷报来,名次低了不传,一般是只传前八十名。赵老太爷带着赵承义、承廉兄弟两个坐在前院中堂里。眼见着骑马的报录官一个个地过去,因是从后往前报,看到这些报喜官一个个都没有进府内,赵老太爷开始擦汗了。叫旁边的管事去问报到哪里了,管事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老太爷,上个是去陕西会馆的,三十二名。”
    竟然这么快!他有孙子能进前三十吗?赵老太爷有点心虚,往左右看看,赵长松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以他的实力进前三十是很难的,现在看来应该是八十名之后,或者是直接掉出榜。总之,进士恐怕没有指望了。而赵长宁和赵长淮都很镇定。
    赵老太爷再看自己的两个儿子,赵承义在擦汗,而赵承廉面无表情地喝茶,不喜不悲。他突然想起有句俗话歹竹出好笋,怎么长房的两个孩子反而更能撑场的样子,比爹强上数倍。
    赵老太爷这么走神的一瞬间,守门的就看到一匹马冲进门,过直道停在院子里。穿了褐红短袍戴红帽的报录官勒紧缰绳,就唱道:“捷报北直隶保定府老爷,赵讳长淮,高中壬寅科会试第十六名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声音传到了中堂,满屋子哄地一声,大家都笑起来。有人立刻恭祝赵长淮,赵长淮倒只是笑了笑,跟着赵老太爷出去领捷报。赵老太爷真没想到赵长淮能中十六名,这样的水平,殿试只要不失常,进士是肯定没问题的。他欣喜若狂,立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封红银子给报录官,请他下来喝杯酒,报录官只报一家,接下来是要在这家吃饭的。一般这时候大家都会非常大方。
    屋内嗡嗡地议论着,虽赵长淮和赵承义不亲近,得了这样的喜,也回头拜了父亲。十六名已经非常好了,大家也没再想能有更好的名次,屋内很热闹,连赵承廉都低声跟赵长淮说话。
    赵长松站在赵长宁旁边,跟她说:“喂,搞不好咱俩都落榜了。”
    “那就落呗,明年再来。”赵长宁掸了掸衣袍,淡笑着看热闹的场景。她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了,这都快报完了吧?原以为自己最差该是三四十名的样子,难不成落到八十名之后去了?那可得明年再来了。
    赵长松笑着喝了口酒:“说真的,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你比赵长淮那小子人好。不如我们真的一笑泯恩仇吧,以后你跟我混,有我一口肉吃,就少不了你一口汤喝。你看如何?”
    “好啊,有这等好事,我还得谢谢三弟了。”长宁看了看他。
    “好说。”赵长松又喝了口酒,“但你以后可要听我的。”
    两人喝酒聊天,外面小厮都准备要关大门了,又一匹马冲了进来,这报录官头戴红帽不说,马脖子上还配了朵红色绒花。依旧勒住缰绳站在堂上,大家都看向他,报录官才高声说:“捷报北直隶顺天府老爷,赵讳长宁,高中壬寅科会试第二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说完他觉得周围出奇的安静,都没有回过神来。
    赵老太爷手里酒杯一顿,他最先回过神。他知道赵长宁掩藏实力,原以为是和赵长淮差不多的水平。第二名……竟然是第二名!
    赵长松更是无比惊讶地看着赵长宁,酒都忘了喝。
    而赵长宁一开始也不敢置信。其实她觉得自己最多就是前十,毕竟这高手能者辈出,举子里厉害的人真的不少。最厉害的还在江浙两省,她居然能得第二名!她定了定神,好歹比周围的人更快回过神来,对赵长松抱拳:“抱歉了三弟,我要先走一步。”
    她缓步走出去,满院子的晨曦,吹面春风有些寒冷,吹起她的袍角。
    那报录官已经下马了,将手中的捷报给了她:“这位就是赵老爷?”听到说是,立刻赞叹道,“当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小的在这里先向您讨个喜了。”说罢伸手。
    鼎甲三人的报录官能直接讨喜钱,这是无上的荣耀,赏银子的甚至觉得这是种身份的象征,一般都要给十两的大封红。
    但家里根本没有准备十两银子的大封红,都是三两银子的。
    赵老太爷突然跳起来,从囊内摸出一张十两银票,随手扯了张红纸胡乱包了递上去:“差官辛苦,请这边来喝茶。”
    报录官笑着接了,跟着到热闹处去喝茶。
    等他走之后屋子里才哄地一声,比刚才更热烈更震惊的声音响起,有人离开跑去向后院传话,第一个肯定能得大赏。赵长宁握着自己的捷报回头,才见祖父一脸严肃,手发抖地拿了她的捷报看。
    确认捷报真的是她的,不是送错了。赵老太爷才突然拉住她的手,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家的嫡长孙,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头子似乎已经要高兴疯了。
    “祖父,您坐下来再说话。”赵长宁怕老人家太激动,弄出什么乐极生悲的事就不好了。她先扶他坐下,老头子自己却要站起来,“坐下干什么,我高兴!快,叫人去把祠堂打开,我们要给祖赵家列祖列宗上香!”
    赵长宁哭笑不得,只得随着老人高兴,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是也很高兴。她爹赵承义也正在被众人恭喜,但他自己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她无意中抬头一看,一眼便是赵承廉的眼神。他看她。
    赵承廉似乎是从今天,从这一刻才把她放入眼里。才是真正的在看她。
    长宁这时候却能平静地微笑,向他回首示意。
    赵家的后院这时候还很安静。
    李管事从后门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踟蹰了片刻。其实跟徐氏汇报赵长松的成绩不难,赵长松是考得不咋地,一百三十八名,但好歹是入了榜的。他发愁的是后半截,该如何告诉徐氏,赵长淮得了十六名,而长房的赵长宁居然是第二。他觉得徐氏会把他掐死的。
    如果是赵长松考了一百三十八名,而另外两个落榜了的话,那么徐氏肯定会神清气爽,赏他个大封红好好褒奖他。但是反过来,徐氏肯定咬牙切齿地过不得,要拿他出气。
    李管事想想就心里发虚。
    他很羡慕窦大壮,他能从窦氏那里得到多少赏钱啊。愁得在门口叹气好久,李管事也只能抖抖衣裳,毅然决然地踏入徐氏的院子。
    其实窦管事也以为自己能得个大封红,鞋都要跑飞了,跑回来的时候赶紧从后门往内院钻,如果捷报早到了,那他可就讨不到赏钱了。他连帘子都没让丫头撩就冲了进去,这时候没人会因此而责备他,跪下后喘气都不能,立刻道:“恭喜太太,大少爷得了贡士第二名!我亲眼所见,绝对无虚。”
    窦氏立刻就把茶杯打翻了:“第二?你没看错?……你看错了吧?”
    “绝对无错。”窦管事再次肯定。
    随之有传话的小厮跑进来,前面捷报的消息也传来了,的确是贡士第二:“……老太爷已经让下人准备开宴席,太太是新科贡士的娘,得赶紧去赴宴才是。”满屋子的姨娘、庶女本来都随着窦氏忐忑,此下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热闹哄哄地说笑起来。
    “快扶太太去换衣裳!”
    “是啊太太,您得赶紧去前院才是。”
    “咱们大少爷可是第二呢!我听说这个会试,就算只是上榜也要笑的,何况是第二呢!”
    窦氏身软发汗,几乎就是被人扶着换完衣裳。她觉得太不真实了,等穿了最好的衣裳去了正房,她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倒是祝贺她的那些人很快就把她给淹没了,恭敬无比地叫她大太太:“大少爷前途无量,肯定能得个进士,以后给您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赵承义官衔不大,窦氏便没有资格称‘夫人’。这个诰命夫人,得按儿子的官衔来封。
    的确,赵长宁得了第二名,就算殿试她表现得再差,也不会落去第三甲,而且很有可能进翰林院。翰林院是什么地方——从里面出来的人,十年之内平步青云到六部侍郎尚书的数不胜数,可说如今的侍郎尚书们,甚至是那些位高权重的阁老,没一个不是翰林出身的。所以翰林院的人才高傲,就算是六七品的翰林,出来也能与四品官员称兄道弟,平起平坐。
    窦氏看着周围人奉承的表情和赔笑,还有簇拥着她的人**。她才终于有了真实感,挺直了腰杆。
    赵长宁见了左邻右舍来道喜的人,又跟着祖父去给祖宗上香。因只是会试,还有最后的殿试,赵家秉着低调的原则,高兴一番后宴席很快就散了。赵老太爷反而把三人聚起来,同赵承廉、周承礼一起给他们讲殿试要注意的事。最后的殿试自然也很重要,因殿前失仪,或太过紧张没有发挥出水平,掉入同进士的也多得是。本朝的殿试在四月初举行,还有一个月,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这次重点叮嘱的对象自然是赵长宁。
    谁也没想到她能得第二,如果赵家运气好,可能会有史无前例的前三甲。自然要无比重视。
    “长宁最需注意这个,只要她平稳发挥,前五应该没问题。”周承礼说。
    赵长宁站在首位,听到屋内静静烧蜡烛的声音。三个人商量了一会儿,周承礼仍决定让长宁和长淮先拜见礼部尚书顾方怀,至于见太子,却还没这么容易,至少要有头衔才能见。今天尚早,让他们三人先回去休息。
    赵长淮仍与长宁同路,他一直没说话,末到了分叉口,赵长淮才说:“长兄,我可要恭喜你了。第二名……你也当真也不简单啊。”
    “多谢。”赵长宁倒是很客气,“我也要恭喜二弟才是。”
    “恭喜我?”赵长淮竟是突然笑了,他平日不爱笑,这样竟有些邪气的好看,懒懒地道,“我认赌服输。长兄还是多准备殿试吧,兴许可以得个一甲及第。”他不再多说,亦没有告辞地离开了。
    赵长宁微笑着看他离去,他所去之处灯火昏暗,就算他真的中了进士,亦没有人同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这是非常孤独的吧。这样的努力有什么意义呢?
    她突然想起赵长淮喝酒的那日的事,也许赵长淮不是真的讨厌她,而是不得不讨厌她。“长淮。”她突然叫住他。
    赵长淮的背影一顿,赵长宁就慢慢说,“其实我是真的为你高兴的,毕竟你是我亲弟弟,父亲也是为你高兴的。”
    赵长淮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又笑了笑。赵长宁这个人……真的是跟他完全不一样啊。
    长宁不再多留意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回了长房东厢房,让四安将今日买的贡士表拿来看。她要看看杜少陵是否进了榜。

  ☆、第二十九章

    一盏豆大的灯油亮着,长宁静静看着手中的纸。
    长房满屋子的喜气刚刚停歇,窦氏给丫头婆子们发了喜钱。就连三个庶女都一人得了个莲头金簪。热闹之后静下来,就有种特别的寂静。
    贡士的第一人是那位苏州的经魁魏乾,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是真正的天才类人物,文才横溢。而且也不过三十岁,年纪还不大。第三是个没听过名号的,籍贯南直隶杭州李修德。第四竟然是那位蒋世祺,那位他吉安的老乡谭文却得了第八,连中三元怕是不能了。
    至于她在贡院认识的宋楚,却比赵长淮的名次低一些,排在三十名。
    而杜少陵,他不过比赵长淮稍微次一些,排在一十八名。
    其实北直隶的考生水平是比不过那些进士大省的,这次北直隶的考生名次已经非常靠前了,尤其她得了第二。可能已经是接连五六年,没有北直隶的考生入过鼎甲了。
    但是殿试谁也说不准,长宁轻轻地扣着桌面,仔细琢磨着。她这个人比较有危机意识,凡事都喜欢思考多些,早做准备。殿试只考一篇策论,她擅长策论,而且以她现在的名次,进士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有了应对的准备,其实不难。
    她的目光又落在纸上。杜少陵,第十八名,籍贯北直隶顺天府。
    杜少陵的父亲杜大人是礼部侍郎,其实在榜刚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儿子榜上有名了,而且名次还不低。他却没说,等着捷报传到家里,杜家上下才是一片高兴。杜少陵知道自己是十八名,同宾客说笑。然后就被父亲拉去拜了祠堂。
    杜若昀却还想着赵长宁的名次,差了小厮出去打听。
    结果不一会儿小厮就跑回来,捷报已经传完了,排名靠前的那几个人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他出去一打听就知道了。回来就给杜若昀行礼:“……小的还没去礼部,在巷子口的山东会馆就听别人说了,赵大公子这次得了第二,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他呢!”
    那个人他……得了第二?
    杜若昀一瞬间呆住了。她虽然惊讶,但是惊喜更多,又问小厮,“当真,你可听清楚了?”
    “妹妹,什么当真?”杜少陵从她背后走过来,“你站这里做什么,风口冷,回花厅去吧。”
    “哥哥,他……赵大公子得了第二。”杜若昀颇为高兴地同哥哥说,“他竟然不声不响地得了果然第二!现在大家都在议论他呢!”的确现在议论赵长宁的人比议论状元还要多,毕竟魏乾已经很出名了,但在此之间赵长宁一点名声也没有。
    杜少陵脸上的笑容猛地消失了,他眉头轻皱看着小厮问:“这如何可能,她乡试可是名次末尾,你是不是听错了。”
    乡试末尾,他原以为她连上榜都难的。怎么可能得第二!
    “小的听得很真切!大家都在论,这事没假。”小厮从袖中拿了张纸,“小的还特地托山东会馆的一位举子替我列了前十的籍贯,少年您看看。”
    杜少陵拿过来细读,确认籍贯无误后,他慢慢地将纸捏成一团。
    果然第二,她真的得了第二!
    赵长宁当真有志向。既能得第二,其心性才华之高怕常人不能及!也是,否则又怎么会反威胁回来呢。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向他妥协。
    这人以后怕是他不能触及的吧,如高岭峭壁上所长之花。
    杜少陵长叹了口气。他对妹妹说:“你打探这些外男的事做什么?女儿家哪有自己相看婚事的,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这么想嫁了,我同母亲说一声,叫她挑了合适的给你相八字去。”
    杜若昀在家都是被宠的,从没被哥哥说过这样的重话。被亲哥哥说得不高兴了,又不敢反驳哥哥的话,只能抱怨道:“哥哥!你怎的这么说妹妹……懒得同你说话了。”带着丫头转身回花厅,一边走还忍不住欣喜。
    如今只等他殿试,金榜题名了!
    三月的赵府已经是暖春了,四处海棠盛开,因几个孩子还要准备殿试,赵家谢绝了络绎不绝上门来拜访的人。把这三个捉起来一起读书。毕竟只要殿试的名次一日不定,这个贡士捏在手里都是不安心的。
    赵长宁还有了自己单独成院的书房。
    自中了贡士之后,家里对她的重视程度便不一样了,住行仍然在东厢房,这是方便窦氏好照看她。但赵老太爷却特地为她辟了个竹山居出来,以后就是她的书房了。是个两进门的,正五间房,两侧厢房各三间的院子。拨了院子的当天。赵老太爷又拨了两个小厮、一个书童给她,窦氏还把窦管事配给了赵长宁,让他管赵长宁院的事。于是窦管事将长宁屋里的小厮叫起来立规矩,甚是严格。但大家一点都不在意,大少爷有出息,他们竹山居的人现在走路都带风,做事也勤快。
    特别是懵懂的四安,在有了另一个书童之后,他似乎终于是有了职业危机感,变得很伶俐勤快,找到了人生的真谛,赵长宁很欣慰。
    竹山居的书房用的是蓝帘子笼着,放四把椅和长案,仍旧请了孔子像挂墙上,供香炉。
    赵长旭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她,翘着腿。他刚赚了二百两,喜滋滋地每天揣十两银票在怀。还特地打了个赤金笔山送给长宁做礼。金光闪闪,品位很成问题,赵长宁反正从来不往桌上放。看他这姿势,长宁一来就把他赶下去:“你怎么还在家里,二叔没带你一起去么?”周承礼通州有事,要先回通州一段时间。
    “我不同他去了,我要去国子监做武生。”赵长旭把长脚收回,只是说,“我来你这新院子里看看。你们不是考中了贡士么?我看家里比前几日还冷清,连个道贺的都没有。不止你在苦读,赵长宁那家伙都开始苦读了,殿试当真如此可怕?”
    “殿试是谁也说不准的。”赵长宁叫香榧进来端茶给他,临门一脚的时候,大家自然都不希望功亏一篑。这可是寒窗苦读十年的前程。她相信这个时候天下的贡士都在苦读,一百多名也不是没有丁点希望,虽然极少,还是有录为进士的先例的。
    “那我不敢打扰你。”赵长旭怕耽误她读书,站了起来,“不过我前几日在外头听说,有举子传你是作弊。起头的好像是那个……被你压在后面第四名。不过也不用担心,他去贡院找人提疑,人家老实没客气地把他给轰出来了。说会试还有作弊的,让他要么拿出证据来,要么不要上门来。后来他就没再去过了。”
    自己的名次起伏较大,赵长宁想过可能会有传她作弊的。
    那蒋世祺心高气傲,怕早把自己定在了前三,少一名也不能接受。更何况压在他前头的是赵长宁,这不屑之人踩到头上了,简直他自己比考差了还难受。竟还特地去了贡院求证,估计碰钉子之后不敢说话了。若传到皇上耳中,闹大了,怕他的殿试会受影响。
    “你好生看书,殿试再让这人看看你的厉害。”赵长旭微笑着说,“我瞧我长兄便是做进士、成大官的命。到时候这些人都配不上跟你比。”他一向心疼长兄的处境,如今长兄好不容易要扬眉吐气了,他也为此高兴。
    赵长宁笑着应下:“我知道,你去玩你的。”往他手里塞了盘这季新上市的枇杷,把他赶出去玩了。她坐下来继续看上届状元殿试文章汇集,为殿试的策论做准备。
    三月末,礼部协同贡院宣贡士们入宫,先要给他们大致做个复试,再讲讲殿试那日进皇宫该行什么礼,对皇上要怎么恭敬。
    教习他们规矩的已经不是官员了,而是司礼监的一位不小的太监。
    这还是赵长宁第一次看到宦官,宫内的宦官跟文臣不一样。因是天子近侍,便尤其的高冷,板着脸没有笑过。他戴了束发冠,这发冠由金累丝造,嵌以绿珠石、红珊瑚石,冠下加一条额子。还穿了件紫黑色麒麟袍,华贵逼人。这帮新科贡士都要恭恭敬敬地给人家行礼,叫声肃公公,这位才笑笑:“新科贡士们不必多礼,大家都是拔尖尖的贡士老爷们,也不必奴婢多教,老爷们学着规矩,到时候面圣别失了方寸即可。”然后带头教规矩。
    大家第一次进皇宫,比较拘谨。不过前面名次的都是见过世面的,家中出身不是显贵就是清官世代,基本撑得住场子。露怯的是后面小地方来的穷贡士,对肃公公的一言一行都无比慎重,生怕行差踏错。
    殿试那日位置是按考试成绩排的,赵长宁第二,自然站在前面。旁边就是贡元魏乾,他家里在杭州也很有家底。总之就是,越往前的名次越看遗传和家庭修养了,贫苦人家出来的读书人,有幸考中贡士,也很难进前二十。
    这次第三的杭州籍人李修德其貌不扬,不过厚耳宽额,长得挺大气的。告长宁的蒋世祺抿着嘴沉着脸,得了第四好像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觉得赵长宁就算不是作弊,也是因为走运入了哪位考官的青眼,才得了第二。否则以北直隶乡试末尾的水平,只配给他提鞋。
    这样爱钻牛角尖的人迟早自己要憋出病来,赵长宁不咸不淡地,也没有理他。
    这样在皇宫里耗费一整天,到了傍晚才陆续地放他们回去。路上也没有谁敢四处张望的,天色又暗了,明皇宫究竟什么样子长宁也没看到。回家后面对兴致勃勃的窦氏,长宁累得直打瞌睡。
    窦氏正在跟来探望她的三婶娘曹氏说话:“……说来,我早就知道我这孩儿是要当老爷的。”
    三婶娘很捧场,问她为什么。窦氏就说:“怀他的时候,我还找山东最有名的道士看过相的,说我这胎是怀了文曲星转世的,以后肯能考进士,做老爷。当时大爷还笑我是鬼神叨叨的,可见人家大师的话,还是有些因缘在里面的!”
    赵长宁在一边听得哭笑不得,粥都喝不下去了。连文曲星都冒出来了!娘您接着吹。
    三婶娘却开始打听这个道士的具体名号,籍贯在哪里。她好去给长旭也算一卦。
    这样等到殿试开始那一日,赵长宁反倒不紧张了,窦氏想到文曲星那回事,也不紧张。只有赵承义患得患失的,替她扯正好几次衣襟,一辆马车将他们兄弟三人送到了承天门外。此时不过卯时,四月天已经不冷了,穿程子衣的锦衣卫、神机营要查了他们才带进去,除了考篮别的都不许自带。一行人才跟着鸿胪寺官员慢慢往前走。
    长宁才有机会看看大明宫,也许真的是久负盛名就容易失望,她反倒没觉得大明宫有多奢华。不过御道高墙,又是明黄朱红为饰,很气派威严。他们过午门侧门之后再过皇极门,自文昭阁边的路入皇极殿。里头已经摆了半人高的小案和蒲团,怕是要跪着答题的。
    众人跪好后,才由鸿胪寺少卿唱礼,接着先是太监执手提赤金羊角宫灯入,然后才是穿明黄色衮冕服的皇上被礼部、翰林院等副考官簇拥着上龙座。这时候也没人敢抬头看,随着鸿胪寺少卿的声音三拜三跪,齐声喊号,皇上才开口:“诸位贡士平身。”
    接着便上了滴漏,皇极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有的时候,安静反而让人更紧张,但现在场上无人敢发出声音,就是磨墨都轻之又轻。赵长宁轻吸口气,先拆了放在自己面前的腊封信封,拿出试题。
    当她展开纸看到试题的时候,却心里一个咯噔,随之就皱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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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7-3-12 10:17 编辑

☆、第三十章

    在殿试这一级的考试里,所考的策论一般都是治国策。对自己很满意的皇帝一般会问:朕觉得朕的天下治理得很好很太平,大家都来说说哪里好并且夸夸我吧,给朕委婉地提建议也可以,但要注意尺度。对治国有点抱负的皇帝一般就问:比之尧舜禹朕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大家想想招怎么办吧,初步制定几个五年计划之类,争取解决全民温饱问题。
    这次出题却不考治国,考得角度很清奇,题目如下:“夏汛至江淮南北,淮水发动,水泱泱而不息,城郭倾颓,万顷良田毁于一旦。卿意欲何为?”
    题目一目了然,是问大家江淮发洪灾涨水了怎么办。这题倒不是无中生有的,赵长宁记得两年前江淮地就动了洪水,由于当地的官员治理不当,死了很多人。皇帝还因此斋戒了三天。但是发洪水这样的事是不能避免的,即使是在生产力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也不过是降低发洪灾的损失,减少人员伤亡和疫情预防而已。
    因为她不擅长水文治理,而且京城这地,沙尘暴倒是可能,发洪水是绝对看不到的。
    她略抬头看看周围,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却恍然大悟欣喜若狂。
    赵长宁开始磨墨,思索怎么写这篇策论。
    她再仔细审题,又觉得‘城郭倾颓,万顷良田毁于一旦。’分明是在描写灾后的民生问题。这题不单单是说治水,恐怕民生问题,灾后重建也是要写的。再联系几年前江淮洪水之后,一大片官员倒台的事,赵长宁还真有所想。
    她蘸墨开始写草稿。“天下安定使为民兴,陛下诚有尧舜禹之风。古有贾让三策,沿袭承第,以改道分流为佳策。后有潘季驯之束水攻沙,宽河滞沙之高见。愚以王景之治论。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防遏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先详细列举治水的方法分为哪几类,而江淮的地势适合什么治水的办法,这是治水之策。
    光这一段长宁就写了千余字,接下来开始重点写灾后治理。受通讯交通等客观条件限制,古人并不重视灾后治理工作,死人发瘟疫是常有的事,以平粮策来解决粮食不足的问题,还要趁火打劫的商家哄抬粮价。至于瘟疫预防,条件不够,只能从根本来解决问题。凡洪水中死去的人畜,都要集中焚毁,灾民也要集中管理,不可吃生食生水……
    从资讯发达的社会里过来,赵长宁在这些方面的知识储备量很大,她一一例举再详细解释。这时候日头高升,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内侍给每人发一碟馒头,一碗煮牛肉的热汤。
    众位贡士吃完正要答题,门口却喧哗了起来,有内侍进来说:“诸位起,太子殿下替陛下巡查,恭迎宝驾。”
    皇极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纷纷行礼跪下,只见一穿明黄色衮冕服,头戴嵌绿宝石金冠的年轻男子,由众人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他走过众考生坐在了副考的椅子上,微微抬手:“诸位平身答题吧,本宫替父皇逡巡,不必多礼。”
    这位据说是新科贡士‘座师’的太子非常年轻。长相俊秀而温润,下巴微翘,手指修长,白而无暇,整个人有种如白玉温润的气质,看得出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上位之人。他侧身同副考官,礼部尚书顾方怀说话。
    而那可谓是位高权重的老尚书毕恭毕敬地站着,拱手回答他的问题。
    长宁只看了一瞬就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
    倒许多贡士没想到太子竟有这样的俊俏丰姿,有点紧张,好久不会下笔。
    谁料这位太子叮嘱完考官,还真带着众考官在大殿里巡视起来。当他走到赵长宁面前的时候,顿住了脚步。赵长宁知道他自看自己写字,幸好她现在是写的草稿,飞龙走凤不在话下。
    不想太子竟一手背在身后,俯下身替她捡了掉在地上的笔套,修长的手把笔套放在她的案上。然后依旧背手,带着众人往下面走。
    就这个不经意的举动,所有人都看向赵长宁,目光火辣。
    赵长宁硬着头皮当什么没发生,太子殿下一时兴起,却非常有可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现在这位置是按名次排的,她在第二名,太子肯定知道她是谁,否则不会有类似这般关照的举动。
    她现在还没入仕途,就要被划分入□□一派了吗?赵长宁无奈苦笑。
    太子并未在殿内停留多久,仍旧是礼部和翰林院的考官监考。滴漏声声,赵长宁已经写完了自己的草稿,精简修改,调整语序。然后才敢再提笔,以标准工整的馆阁小楷写在答纸上。
    殿试只有一天,也是入夜就不可再答题。可能是治水的确可写的不多,大家都交得早,赵长宁盘坐在蒲团上,早已腿脚僵硬了。但如何敢起身活动,稳笔继续往下写,夕阳的金色光自外面投入,静静地照着她的后背和修长的脖颈,淡青的衣衫垂落在地板上。大殿一切的峦影都被拉得很长,赤金仙鹤,鎏金香炉,朱红的八根大廊柱。让这一切的场景犹如梦中。
    几个百无聊赖的内侍是守在门口,此时贡士们多半已经走了,便敢得了空低语:“这科进士,长得俊的不少,瞧那第二个赵长宁尤为好看,怕不少大臣要榜下捉婿了……”
    “也不知怎的还没写完,再半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另一个有点担忧地道,“要不咱把大门再打开些,叫光好照着他写。”
    这两个便悄悄把赵长宁这侧的隔扇再开了些,金光更是浓郁,映着满殿厚重华丽的金碧辉煌,那青色的衣衫更显得孤拔、纤瘦。
    这浓重的夕阳里,脚步声渐近。一**人朝这边走来,中间那人穿了玄色绣四爪金龙的长袍,俊逸的面容,左额侧一道疤。他比常人更高大,连周围的带刀侍卫都比他矮了半个头。
    两个内侍连忙下跪行礼。
    听闻这位二殿下朱明炽曾在战场领千军万马,杀敌数万,如炼狱修罗。不过如今他从战场归来,皇帝收回他的兵权,待他好像同别的皇子没有区别了。如今一看是个俊逸的年轻人,龙子皇孙自然有气势,但也没有传说中的可怕。
    朱明炽微微颔首,原本是准备过去了。目光一扫,却看到殿中青色身影。
    团团浓密的金光,跪着的纤瘦身影,周围空落落的金黄。这样的孤拔,自有种沉默而遗世的气质。
    “这是在殿选么?”朱明炽问道。
    内侍立刻回道:“禀二殿下,今日是殿试呢,如今快散场了,里头的都是新科贡士。”
    朱明炽嗯了声,似乎沉思了片刻,没再多问就离开了。随行的立刻跟了上去。
    此时赵长宁终于抄完了,轻轻舒了口气。自己审读了一下全文,虽然治水那块答得是老生常谈,但后面那段她写得也畅快,只是不知道考官觉得如何。她随后交了卷出皇极殿,等所有的考生都出来,由鸿胪寺官员带他们自偏门出去。
    今日专门为三个考生准备了晚饭,在正房吃。赵长宁回来的时候两个弟弟在等她,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赵长宁却是饿了,添一碗饭,淋一勺鸡汤,就一道蒜汁香油茄子吃得津津有味。赵老太爷急于知道他们考了什么题目,考得怎么养,但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三个可不急。
    赵长松其实不怎么吃得下,放了碗就说:“祖父,殿试考了水文,我这科应该不能进前二甲了。”他也不擅长水文类,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扯治水的古文往上写。
    赵老太爷一听题目,心就凉了半截。赵长宁也不擅长水文。“那你们两个呢?”
    赵长淮正看着赵长宁吃饭,赵长宁添第三碗了,他有这么饿吗?他放碗说:“一般,只能是答得平稳。淮扬是淮水、黄河交界处,水患治理本就困难。中规中矩大概不出错就行。”
    于是三人就一齐看向赵长宁,等他说,她会试可考了第二的。
    赵长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水文她真的写得一般,后面半截她倒是觉得还不错,可若是遇上不赏识的主考官,落到下面的名次也有可能。
    她摇头说:“看运气吧,水文我的确也不擅长。”
    赵老太爷有点患得患失,本来以为家里能出个进士及第出身的,谁知道陛下偏偏考了水文,当真是命!他叹道:“罢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们三人能同时考进殿试,已经很为家里长脸了。这一月若不是我们挡着,来家里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特别是长宁……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你,咱们家门口每天都有人来坐坐,说要沾沾你的才气。”
    这事长宁也知道,门房还给她挡过若干手帕和糕点,她偶尔出去买个刻本都有小姑娘尾随。让赵长宁很感叹,果然学识是颜值的加分项,原来怎么就没有小姑娘尾随过她呢!
    因为殿试考得不太理想,所以赵家这段时间格外的安静。赵长宁就在屋子里同茵姐儿说话,陪她玩手绳。
    茵姐儿细胳膊细腿地盘在他身边,小声问他:“哥哥,这个怎么翻?”
    赵玉婵进来看到了,心里不舒服。哥哥待她不如从前亲密了,待庶女都比对她这个嫡亲妹妹好。
    但去外头听别人说哥哥如何厉害,她又不由得为自己的哥哥而骄傲。都是茵姐儿抢了她的哥哥!她走近两步说:“茵姐儿,你叫谁哥哥呢!你该叫长兄,哥哥是你能叫的么?”
    茵姐儿胆子本来就小,又是庶出的,怎么敢反驳赵玉婵的话,小手紧紧拽着绳儿认错。
    长宁看茵姐儿一副鹌鹑的可怜样,她家庶女是乖巧,但就是太乖巧了。“玉婵,茵姐儿是你妹妹,比你小七岁,你同个孩子计较什么。”
    玉婵不甘地说:“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才是亲的,她不过是母亲的陪嫁丫头所生,凭什么跟我论姐妹?”
    赵长宁直叹气,让茵姐儿自己出去玩。把赵玉婵叫到面前来:“家里妹妹由得你欺负。等你出嫁了呢?姑子婆婆怎么对你你可知道?咱们家里最好的就是姨娘们和气,庶出的姐儿也和善,你莫跟她们置气。她们比你地位低,只能由你说。以后地位比你更高的来欺压你呢?你该怎么办?”
    跟她相比,玉婵可算是蜜罐里长大的。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赵玉婵站在她面前,被她训斥得眼泪汪汪,竟然莫名其妙地委屈起来,“但你同她亲,却不同我亲。上次对牌的事,我都知道错了的。我每天都在为你给菩萨念经,希望你考得好。茵姐儿再好也不会给你念经的……”
    当然了,这是因为家里的庶女都不识字。她说话语无伦次,有些狼狈。
    赵长宁知道兄妹没有隔夜的仇,再怎么她也要原谅玉婵,若她当真有这份心,也不算不懂事了。就问她:“你念的是什么经?”
    “金刚经。”赵玉婵垂着头,哽咽地背了一段,“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原来是真的背了的。赵长宁轻轻一拍她肩侧:“罢了!你也莫委屈。就是因茵姐儿可怜,我才多疼她一些。只要你明事理,不要为难庶出的姐儿们,哥哥也不会再怪你的。”
    赵玉婵就扑在她怀里,粘着她哭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被贴身伺候她的嬷嬷劝得不哭了。
    窦氏知道她们兄妹和好,可松了大口气的。虽然她对家里的庶女们也不错,但跟外人再亲,也没有同自家的亲姐妹亲好。赵长宁会试中榜后,好处自然是自家姐妹的多。
    这夜是殿试前夜,赵长宁又被祖父叫过去,让她默了文章给古先生看。古先生看了也说不准好还是不好:“老夫这不敢讲,翰林院阅卷有自己的条条框框,长宁这卷难说能不能进前十。”皇上一般只看前十的文章,后面的就不重要了,不进前十,就进不了一甲了。
    长宁其实她觉得自己会试得了第二,多半还是加试题的功劳。天下举子能者辈出,前五十名拉出来,哪个都能写一手才华横溢的好文章。就算题再偏,能写出新意的人估计也不会少。
    不过古先生也劝长宁放宽心:“能不能进前十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掉不进同进士去。以后馆选进了翰林院,可是前途无量的。”
    赵长宁拱手谢过古先生。古先生说得委婉,但她大概听出进一甲是不太可能的。都到了殿试这一关了,其实她的得失心不重。不过是想着一甲三人骑马游街的风光罢了,这可是天下读书人最荣耀的时候,人生极喜,她还没有体验过呢。何况她会试考了第二,若不是一甲,总觉得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明日就是殿试了,她定了心神,先回去休息。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殿试是三天之后便出成绩,这天凌晨时分,便由顾方怀捧了选出来的十五份卷子,以及这十五人会试的卷子,同他们先虚拟的排名一起,从文华殿跟着掌灯的太监,一路送到了太和殿。
    太和殿内已经烛火通明。本朝皇上年过五旬,勤政为民,正在批阅奏折。太子朱明熙站在下方,这次的贡士是他选出的,他也理应要听。
    顾方怀呈给皇上卷子和名次,皇上看了又叫宦官递给太子看。他拿着名次问:“别的倒是罢了,这赵长宁会试得了第二,怎么殿试的名次却只有第五名?”
    立刻有位翰林院学士站出来,拱手道:“禀皇上,前十的卷子写治水都颇有一套,赵长宁的卷子,治水部分写得中规中矩,但胜在后面不错。微臣几个商议之后,是因觉得后半截大妙,才定了第五的名次。”
    皇上一看文章,果真是如此。后面那段写得的确非常好。
    朱明熙会试的时候他点了赵长宁为第二,他知道这人是赵家的人,殿试的时候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比较维护他了。就道:“父皇,虽是如此说来,但孩儿觉得此人年轻有为,不过虚岁十八而已,名次再靠前是可以的。”
    顾方怀等人不说什么,大家都是老臣,知道太子殿下是想提携此人,何必出言惹太子不高兴呢。偏偏考官里最年轻的一个学士不服气,拱手说:“皇上,科举乃是国之本。前十的文章可要颂扬千古的,若出个不能服众的,怕天下的举子有怨言。”
    到时候,上从翰林院礼部下到各地府州县学,都要轮番被骂一遍。
    皇上听了就笑笑:“服众?我倒觉得他未必不可。这后半截堪称精髓,比那些老生常谈的治水论强得多。难道你们还有哪个不服这文的?”皇上一扫八位大臣,自然没有人敢说不服。皇上又道,“此人乡试还是北直隶的末尾,会试却得了第二,一段佳话。”
    众人听此,猜不透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反正名次他看到了,钦点谁是皇上说了算的。外面天也快亮了,皇上便直接说:“宣前十进见吧。”
    大家一大早就穿好了朝服等在太和殿的外面了,就等着皇上来人宣进去。
    赵长宁站在队伍中,只听得风声猎猎,她身上绯色朝服也被风吹动。此前虽然都有举子的名头,能与知县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但毕竟不是正经的官儿。如今朝服在身,站在皇宫外,才个个显得十足风光,意气风发。这代表他们以后就可以做官了,不论是封疆大吏还是一方父母官,已经脱离了普通百姓的阶层。
    司礼监的太监出列,念道:“宣魏乾……蒋世祺、赵长宁、谭文……十人进见面圣!”
    被点中的人心里猛地一跳,知道这是自己进前十了。竟然真的进了前十!赵长宁也觉得差不多了,她心里倒还镇定,略整衣袍,跟在蒋世祺后进了太和殿内。随着司礼监的唱礼行三叩九拜的大礼。
    当今圣上是个明君,他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任用贤臣,所以才让大明越发繁盛。皇上倒不显老,须白而短,传统的北方汉子长相。太子不随他的长相,太子长得俊秀雅致,可能是随了孝懿皇后的长相。
    皇上先问魏乾乡试的名次,知道不是解元之后,有些可惜,大为赞扬他的才华。第二的仁兄竟又是个黑马,会试第十三名,是四川嘉州人,说自己的先祖是前朝的文豪东坡居士。赵长宁听他扯了一通,其实已经跟文豪家表出十万八千里了,能强行挂上名也不容易。
    皇上却很感兴趣:“朕读苏词甚喜爱,却对他的文章也喜欢,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朕反复读来已经七八次了。你乃他之后,甚好!”
    可以看得出,皇上的确还挺喜欢他的。
    别的人也问了,身份没有文章的只问几句,唯有跟先祖是文豪那位聊得久一些。问过五六个人之后,皇上才来问赵长宁:“……朕听闻,你乡试的时候不过末尾,我看你的文章,文采虽只是一般。但治国方略,甚至邢狱律法,你都了如指掌。”
    赵长宁自然要谦虚一下:“承蒙陛下夸奖,学生读圣贤书与□□皇帝有感,了如指掌不敢当。”
    其实皇帝这个评价已经非常高了,对于皇上来说,他并不需要一个文采激昂的人天天给他写奏折夸他人帅治国好。他需要有真才实干的人帮他办事情。
    皇上又笑:“你年不过十八,的确还须得磨砺。”又细看几人,发现赵长宁竟然还是长得最好看的。
    问完赵长宁之后,竟然不再问别人了。赵长宁有点拿不准皇上这个意思,只见没被问的四个人,包括蒋世祺脸色都不太好看。魏乾还算淡定,那位苏仁兄却非常的兴奋。大家的目光又看在苏仁和赵长宁身上,都知道这两人势必要稳住了。皇上的喜好最能说明问题。
    果然,片刻后皇上开口:“朕特宣壬寅科一甲进士三人,魏乾赐状元,苏仁赐榜眼——”说到这里轻轻一顿,“赵长宁,赐探花。”
    话音一落,赵长宁就愕然抬起头。片刻后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得了探花!她原以为自己不能入的,没想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竟又入了皇上的眼!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三人身上,惊讶有之,毕竟皇上可是跳过了实际的第三和第四名,直接点了赵长宁为探花的!
    三人心下激动,立刻跪下谢恩:“臣等得旨,谢圣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十一章

    谢恩之后,十人从殿内退出来归到队伍里。礼部官员才正式地开始主持传胪大典。
    朝阳蓬勃地金光照着,殿外东西檐下设中和韶乐,大气古朴。
    新科进士们穿朝服,戴三枝九叶顶冠,分左右列队站于王公大臣之后。皇上着礼服升座,执事官和读卷官行三跪九叩大礼。此时奏响大乐,司礼官鸣鞭三次,乐声庄重浑厚。随后鸿胪寺官员开始宣制:“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于壬寅年四月二十五日策天下进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家赐同进士出身!”
    从今日起他们就是进士了,代表朝廷最高级的知识分子和官绅阶层。衣锦还乡,也有当地的知府知县来相迎,若是贫苦出身的进士,还因此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改变全家人的命运。就是举子见了你,也要执个晚辈礼。
    众人按捺激动,笔直站立等着传名次。
    第一甲的三人唱名三次,由鸿胪寺的官员引出列而跪于御道上。依次就是魏乾、苏仁和赵长宁。长宁跪下后,其实还有些如梦境的不真实感,膝盖磕着冰凉的石砖,才觉这一切都是真的。想到自己就此金榜题名了,她心跳的很快,也很激动,她觉得这都是正常的。二甲只传一次名字,这时候站得远些的,根本听不清楚自己的名次,要等到去观榜才知道自己究竟上没有上。
    赵长宁是探花,她离传胪的谭文近,把名次都听全了。那江西吉安的才子蒋世祺落到了第八名,杜少陵比会试的名次好,竟然是卡在了第十一名这个位置上。宋楚是十八名,赵长淮得了二十四名。别的名字就没有再听到了,估计是落到了同进士去。
    等宣读完了名次,由赞礼官引诸位进士迎接皇榜。用云盘承托,黄伞鼓吹前往长安街挂榜。此时午门大开,一甲进士三人由午门中线出宫,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午门只能是皇上进出,皇后也只得成亲大典的时候走一次,就算你是权倾天下的阁老将领,也只能从旁边的昭德门出。
    赵长宁自高大的午门走出来的时候,的确感觉到别人投在自己身上的艳羡目光。前面的苏仁就笑呵呵地四处拱手示意,这位仁兄看来是个比较外向的人,难怪跟皇上也能侃侃而谈。魏乾见惯了大场面,稳重淡定地走着,他心里是不是激动就没有人知道了。
    等到了长安街,皇榜已经张贴进去了,加盖了‘皇帝之宝’玉玺,足有半丈长。皇榜周围围了一大堆的人,简直就是水泄不通。幸好官服派专人给新科进士们开道,让他们能进去看看刚才是否听错。确认自己的名字的确在榜上的惊喜有之,没看到自己的失落有之。那位苏仁兄还过来跟赵长宁套近乎:“我等三人同在金榜,自是惺惺相惜……不知道阁下可有表字?”
    赵长宁摇头说:“我未及冠,没得长辈赐字。”估计这次回去之后她就会有字了。
    苏仁才想起赵长宁不过虚岁十八,可是少年探花郎。“那我便直称你为长宁兄了。”苏仁就直呼长宁,向他示意周围,“长宁兄,你瞧瞧这周围的酒楼上,已经是热闹非凡了。里头可有不少人等着榜下捉婿呢。我瞧长宁兄玉树临风,可别一会儿被捉了婿才好!”
    说罢他有些期待:“也不知有没有人能看上我。”
    这人都二十有六了,古代这年纪孩子都要满地跑了,算是大龄剩男青年。赵长宁笑着问他:“苏仁兄竟还未婚配?”
    苏仁很遗憾地道:“我是蜀中嘉州人士,家境不宽裕。等中了举后又要给老母亲丁忧,四年后赴京科考,所以就一直没有婚配。”父母死后要丁忧三年,孝顺些的还要在墓地边搭棚子给父母守墓,连肉都吃不上一口,更别说结婚了。
    赵长宁就拍拍他的肩道:“苏兄不必担心,等过了今日,上门来跟你说亲的肯定络绎不绝。”
    其实苏仁也这么想的,他虽然不如赵长宁俊,但好歹是五官端正,又是榜眼吧。整理了一下衣裳和鬓发,对自己更有信心了些。
    接下来就是游街了,这可谓是所有读书人最期待的时刻。
    十年寒窗苦读,每日闻鸡起读。而这一刻的荣耀是支撑他们的动力,谁不想骑着马扎着大红绸花,享受着百姓的围观和女子的倾慕,享受这意气风发的时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至乐之时。
    赵长宁听到热闹的锣鼓声,心里也有些轻飘飘,十年寒窗,若加上前世,她可是经过了三十年的寒窗苦读。
    顺天府尹为一甲三人搭了彩棚红案,准备了金花绸缎表里和三匹金鞍红鬃马。三人由府尹亲自戴了绸花,扶上了骏马。官兵为新科进士们开道,以鼓乐、彩旗、牌仗等引路。开始了最为热闹的状元游街活动。
    三鼎甲联袂出行,气势浩大。后面的进士们虽然没有大红绸花,但也坐着马,跟着三鼎甲共同享受这等风光时刻。
    古时候老百姓的娱乐活动本来就比较匮乏,由太和门至大明门这一段游街,又称为“骑马游金山”,可是三年一遇的热闹,所到之处以万人空巷来形容毫不为过。小孩们簇拥着挤在街头,看到仪仗队便拍手喊:“状元郎来了!出来看状元郎啰!”
    于是男女老少便纷纷围出来看,那些街上二楼的窗扇也推开。这是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大家闺秀们,在瞧瞧地打量着新科进士们。若看着了中意的,扔些花瓣、手帕、干果之类的东西以表心意。这时候会有货郎卖花,这时候卖花的生意是最好的。
    由于曾经出过簪子伤人这种恶劣事件,朝廷现在严禁向新科进士抛洒瓜果簪子之类的东西。否则把新科进士砸晕了就不好了。
    赵长宁一开始没做好准备,坐在高高的马儿上,只享受热闹的气氛和众人的追捧。以为是状元更出风头。结果队伍刚走出几步,就有许多鲜花手帕向她抛来,竟然比扔给状元榜眼的还多。
    赵长宁本来还没有反应过来,随手就接到了一枝飞来的海棠花。也不知是哪个女子所抛的,见赵长宁接到手里了,竟兴奋地道:“探花郎接了我的花!”赵长宁拿着手里如烫手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苏仁也接到了不少花,反正一股脑地砸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扔的。他抱了一捧海棠山茶之类的花,手帕香囊之内的更不用说,高兴得笑合不拢嘴:“长宁兄,你收下了也没什么!好看啊!”他还向楼上挥手。
    赵长宁看看魏乾,再看看苏仁。突然有点明白皇上为什么点她为探花了,她可能是一甲的……颜值担当。让带兴而来的老百姓们不至于扫兴而归。她只能把花手下了,微笑地看着周围,继续骑在马上往前走。
    前夜窦氏跟她说过了,会带着几个姐姐和妹妹来看她游街,但是人太多了,马又走得不算慢。赵长宁实在没找出自家娘,倒是旁边的魏乾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高兴地挥手向他们示意。赵长宁记得窦氏说的是三合酒楼,于是路过酒楼的时候回头看,却看到赵长旭自窗扇探出头向她挥手。赵长宁也微笑着对他挥手示意,更不得了。姑娘们兴奋地道:“探花郎笑了,他可真俊啊!”
    “要我能嫁他就好了!”
    “好像他还没说亲呢,也不知道谁家女儿能嫁与他!探花郎,你看这里!”
    赵长宁几乎算是被她们善意地调戏了,但要是循着声音去看,这么多人你找得出是哪个呢。也因此她们才敢这么说。
    杜少陵勒着缰绳,比赵长淮走得还慢了一些,看着这个场景。赵长宁骑在高高的马儿上,穿着崭新的绯红官袍,戴红绸花。侧脸越发清秀如玉,削薄的嘴唇下颌,眉目间的雅致。加上又是探花郎,谁能不喜欢呢?
    这样的探花郎,他曾与他同处一室饮茶,还逼他与自己共乘马车,握着他的手……
    杜少陵轻轻地叹气。既然她不愿意,他自然不会再逼她了。这样的人无法囿于方寸的内宅里,还能怎么办呢。但他还是会好好看着她的,就算她不需要,毕竟以后的官场……那可都是男人的尔虞我诈啊!
    赵长淮由于长得不错,也收到了不少的花和手帕。他回头看杜少陵落在后面,按下马等他走上来问:“你想什么呢?”
    他的衣襟上斜插入一朵大红的山茶花他也不知道。
    杜少陵拨去了花,突然问赵长淮:“你哥哥得了探花,你一会儿可要祝贺他?”
    “祝贺他做什么,他这样的性子,难不成还能在官场混好了。”赵长淮不甚在意道,“我家祖父应该会高兴的,他得了功名后就能把长房撑起来了。我自小没在长房长大,跟他们也不熟。”
    “你倒不如跟你兄长交好,维护他一些。”杜少陵委婉劝他,“何必与他争锋相对呢,都是亲的兄弟。”
    赵长淮眸里光一闪:“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我家同你家不同,兄弟之间复杂得很。”
    杜少陵又不可能说给他听为什么,只能说:“他如今毕竟是探花郎出身,身份不一样了。”
    □□到了尾声,簇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喜锣队和会馆为他们放的鞭炮,热闹非凡。新科进士们在南门下马,各家的马车已经纷纷在此等候,准备接自家的进士老爷回去了。一般这时候接了老爷回去,都能讨很多赏钱。
    赵家的车夫小厮眼看着游街的队伍过来,早拉长脖子盼着两位少爷了,家里急着接回去接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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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状元游街的动静这么大,赵家大老爷,工部主事的儿子得了一甲探花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赵家。有人奔走相告,还有人竟然送来了探花及第的匾额。门房收不收都不敢说,赶紧跑去问赵老太爷的意思。
    赵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收了,如何不收!你再回给人家一两银子做跑腿费。”长宁这殿试的探花郎可来得不容易,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他叫下人翻出一件最喜庆的团花袍穿上,还吩咐赵三老爷:“你叫人拿着花生、瓜子和铜板去外面发!鞭炮买回来没有?”
    赵三老爷说:“您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原先会试不庆祝是怕殿试出现什么意外,现在已经板上钉钉了,当然应该好好庆贺一番。
    阖府皆喜,赵老太爷给每个仆人都发六十文的喜钱,另发猪肉六两。大家都挤到了门口,等着大少爷回来的时候撒喜钱。长房更热闹,窦氏带着几个女儿去看状元游街了。宋嬷嬷和顾嬷嬷两人就张罗着挂红灯笼,贴红布。就连赵长宁的被褥花样都换成了登科及第。整得跟成亲一样喜庆。
    赵长宁同赵长淮坐着马车回来,门房的人看他俩的车到了,立刻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紧接着红箩筐里撒铜子,周围住的百姓,家里的仆人都在抢。赵长宁身戴绒花被人扶下马车,喜炮响过,她才穿过红纸和铜钱雨,觉得这仪式有点太隆重了。
    她听到门口熙熙攘攘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外面还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甚至慕名前来看她的人。
    “新科探花回头了!好俊的探花!”
    “快让让,我也要看探花。”有人还把自己的孩子也抱来了,希望赵长宁能为孩子以朱砂点痣,沾点她的文气。
    大家都是好意,赵府只是礼貌驱散,然后立刻关了府门,免得大家真的涌进来了。
    赵长宁回来,先拜了赵老太爷,再回长房拜了刚回来的窦氏,从工部赶回来的父亲。赵承义扶他的手有点抖,笑得嘴快裂了:“你快起来,你可是新科进士!”说罢拉着长宁的手,有些热泪盈眶地说,“十年寒窗苦读才有今天,我孩儿是好的,好!”赵承义花了很久才接受了其实他生了个聪明非凡的儿子这件事。
    想到曾经还担心他可能考不上,就觉得这担心太可笑。这孩子岂止是考得上啊!
    赵长宁想把自己胸口的大绒花解下来,窦氏却不让,拦着他仔细看:“刚才游街,马走得太快了!娘都没有看清楚,娘再好好看看。”窦氏的鬓角已有丝丝白发,看他的目光激动,与有荣焉。
    长宁心里一软,笑道:“我刚才怎么没看到您呢?”
    “这么多的人,你哪里看得到我!”窦氏笑着说。她好像才突然发出儿子比她高半个头,已经是名满天下的探花郎了。
    几个庶出的妹妹姨娘也一一道贺,不仅赵承义和窦氏高兴,姨娘们也为他高兴。
    别的不说,只要赵长宁中了进士,他的几个妹妹谈婚论嫁的时候就能嫁得更好。以后在家里,长房也无人敢小觑了。
    外面有小厮来通传,赵承义出去听了,进来跟长宁说:“……你二姐夫、三姐夫都来给你道贺了。杜大人也上门来小坐,你是新科探花,要去正房拜见他才是。”
    “徐永昌那物来了?”窦氏冷笑道,“连过年都不回门,这时候上门来做什么?我儿才不见他。”
    赵承义叹口气劝她:“这世道本来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徐永昌怎么也是你二女婿,他若是跟咱家的关系好了,不也能对二姐儿好些么?你快带着婆子收拾屋子,我看两个姐儿应当也会回来。”
    赵承义又看长宁:“你如今是进士了,父亲也不必叮嘱你什么。你自知道怎么做。”
    赵长宁笑了一笑:“父亲不用担心,我知道怎么做。”她带着人向外走去,只看长房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而往来的下人更是对她恭敬有加。她突然想起寒山问: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你且看他。
    长宁远远地就看到垂花门那处有许多人,其中两个,一个长得竹竿一般的干瘦身材,可不正是逮了锦鸡,又捉鳖来送她的三姐夫许清怀。另一个是长得颇俊,一脸傲气,穿了件锦绣福贵宝相花长袍的青年男子,这个就是徐永昌。
    那徐永昌倒是一点不觉得生分,也没觉得自己跟赵家撕破脸了。熟得像天天见一般,上前一步笑道:“恭喜新科探花!姐夫听了好消息,这厢就立刻备了礼来看你。说来似乎三两年没登门了,没得咱们郎舅两个不聚聚的。对了……你二姐在后头,她同你三姐坐马车过来的。”
    许清怀人瘦,被他挤到了后面。这下也恭喜道:“……小舅子,游街的时候我也去看了,不过人太多,挤不进去!”
    说起这事许清怀就激动。
    原他对赵长宁好,当然是盼着他中进士的,他们家,再加上妻的赵家,算起来就这个小舅子还算有天分,希望都在这里。偏偏隔壁的祝举人每每以此取笑他,笑了小半年。摇着折扇躺在凉席上笑,冬天在火炉边烤火也笑他,就是拿他取乐的。
    许清怀一直说不过他,憋得脸红也蹦不出字儿来。结果等会试的名次下来,隔壁祝举人榜上无名,赵长宁却得了第二。祝举人自此关门读书,再不见客。换许清怀逢人就吹:“……我早说过了,我那小舅子是最好不过的人品才貌。天上的文曲星转世,要当老爷的!偏偏他不信,冲撞了文曲星老爷,连个同进士都捞不着!”
    从会试放榜开始,许清怀在乡亲里走路都抬头挺胸,有精神多了。他多年没考上举人,但妻的娘家却出了两个进士,怎么能不高兴。说不定他跟赵玉妙努力一把,许家也能造出两个进士来。
    赵长宁只对徐永昌笑了笑,却拱手对许清怀说:“姐夫太客气了,要见我说一声就是,何必去挤。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喝杯茶吧?”
    许清怀有学问崇拜情节,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是进士!该我请你!”
    徐永昌的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敢翻脸,仍然笑去搭赵长宁的话。这小舅子如今可惹不得的。
    赵长宁同许清怀说了会儿话,道:“六安,你先带两个姑爷去家里坐。”她还要去正房拜见杜大人。
    这天可是忙得团团转,街坊邻里,或者是父亲、赵老太爷的同僚好友都来拜见不说。原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地找上门来跟她认。有的人赵老太爷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介绍的时候不得不说:“这是你二太爷家三表叔的连襟,你小的时候还喝过你的满月酒。”
    赵长宁跟在赵老太爷身边,一个个笑着敬酒。但她酒量很浅,两三杯就开始上头了。赵老太爷知道长宁酒量不行,用眼神示意身侧的赵长淮帮她挡酒。
    赵长宁原以为这家伙会拒绝,没想到竟然真的一杯杯接过帮她喝。赵长宁看他喝酒的动作,突然想起这家伙也是考了二十四名的。
    其实也不差,很不差。如果不是她考中了探花,现在出风头的应该是他。
    赵长宁轻轻一按他的手,说:“喝不下悄悄倒了就行,别勉强。”
    没想赵长淮淡淡说:“我喜欢喝,热闹。”
    ……既然他这么说了,长宁无言,也只能随他去了。
    “长宁过来。”赵老太爷对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给杜大人请安,
    杜大人坐在中堂上,人近中年,是个美髯公。赵长宁给他行了礼:“久闻杜大人圣名。”
    杜大人这是第一次看到赵长宁,发现竟然是这么笔挺清秀的少年,当时就眼睛一亮。心道难怪女儿喜欢,跟赵长宁谈了会,见他说话毕恭毕敬,却不失风度,因此就更加满意了,恨不得立刻捉他回去给自己当了女婿。当下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否则这准女婿这般人品相貌,又前途无量,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
    女儿及笄之后,他跟夫人一直给女儿寻摸合适的婆家。女儿是家里唯一一个嫡出的女孩儿,打小放在心尖尖上疼爱,婆家他们自然要百般挑选。家世好的吧,杜夫人总觉得子孙出息不够,有出息一些的翰林进士吧,不是女儿不喜欢,就是品行不得杜大人的心。这样看来赵长宁处处都好,女儿心心念着要嫁给他,赵长宁若娶女儿,她必定很高兴。更重要的是,赵长宁的家世比杜家稍微差一些,他以后就能在官场上提携赵长宁,这样不怕赵长宁对女儿不好。
    心里的算盘拨得叮当响,杜大人就问赵老太爷:“老太爷的孙子个个出色,不过这个是最好的,当真不愧老太爷的悉心培养。不过我听说他读书耽搁了婚配,可有婚配?否则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
    孙儿刚考了探花,肯定会有人说亲。赵老太爷本以为杜大人是想帮着牵线搭桥,但念头一转,突然想到杜家**那件事,心道难不成杜大人指的是自己女儿?
    能跟杜家结亲,这是赵老太爷非常愿意看到的。赵长宁有杜大人的扶持,官场上肯定能更顺。与杜家结了秦晋之好,赵家也有益处。更何况他见过杜若昀,觉得大孙儿应该挺喜欢的吧。当然,人家杜大人没有点名,他就只能捋着胡须笑着说:“我们家里管得严,男孩连通房都没得一个。是没有说亲的,难道杜大人要做这个媒?”
    杜大人当然不会点明女儿,只是高深莫测地笑:“我可不想给别人做媒。”他含蓄暗示,是想让赵长宁请媒人上门给女儿提亲,然后他们家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结一段良缘。
    赵老太爷笑呵呵地不再说话了,但已经打算立刻回去就跟大儿子商量,再同大儿媳商量。看是不是该把孙儿的终身大事定下来了。
    他定了,另两个才好定。
    赵长宁正在认窦氏远房表婶的三儿子,突然背脊骨就发凉,手指一抖。
    她细长的手指拢了酒杯,将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杜大人不过来坐一会儿,随后告辞离开。前来祝贺的宾客也陆续散了些,门口一阵喧闹,二叔赵承廉在这时候下衙门回来了,跟他一起回来的是周承礼。
    这是赵长宁第一次看到周承礼穿朝服,她惊讶地发现周承礼穿的并非穿的是七品知县的青色长袍,而是同赵承廉一样的绯红色,绣的是云燕补子,银革带,盘雕花锦。这可是正四品大员的服制!
    逾制穿官袍,重则可充狱徙流千里,七叔绝不可能是穿错了吧。

  ☆、第三十三章

    赵老太爷看到周承礼也微微错愕:“你回来了?”
    周承礼点头道:“正好,我从都察院出来的时候听说长宁中了探花。”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穿这身正四品的官袍,周承礼显得更挺拔出众。他跟赵老太爷低语两句,就对长宁和长淮说:“你们二人随我进来。”
    几人进了中堂坐在首座上,叫下人关了门。
    气氛有些严肃,赵长宁垂手肃立,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赵承廉看着静静直立在自己面前的赵长宁,长宁穿着探花郎的锦袍,清秀如灼灼。还没有男子的坚毅,却有孤拔清高之感。
    大哥的这个儿子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他跟大哥关系一般,但事关家族利益,他会以大局为重。赵长宁与赵长淮的确比长松更有天分和潜力。是应该好好培养的。
    赵承廉开始说:“原你们还小,所以家里的事都没告诉你们。如今你们都考得了进士,若不出意外,你二人都将进翰林院。以后赵家的要你们二人撑起来,家族兴盛是你们的担子。自今天开始,就要参与家族的决断了。”
    赵长宁反应过来,二叔是想跟他们说,他们现在要开始真正承担赵家的责任了吧。
    赵承廉继续说:“进士才是一家的立家之本,子孙们读书读不出来的,显赫不过三代,再多的荣华富贵都会烟消云散。故你们二人,我与你七叔都会盯着。因为我的官位所系,我们家是太子派系的,你们七叔亦然。”
    赵承廉说得很严肃,也很诚恳。这让赵长宁对他有些改观,这个人真不愧能比父亲厉害。内宅那些小动作,放在朝堂大环境里就不重要了。家里的妇孺们如何,孩子们如何,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会,但是对外的时候,赵家是一家人。
    赵承廉看了周承礼一眼,没有解释为什么周承礼穿了正四品的官袍,而是说:“你们七叔……虽不姓赵,但与我们是一家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现不便多讲,你们待他要十分恭敬才是。”
    赵长宁应是,却没听到赵长淮的声音。回头看到他正微微偏头,出神地看着烛火。她轻轻扯了他,赵长淮才应是。
    “赵长宁。”赵承廉突然叫了她一声。“你父亲纯善朴实,实则无法掌控家族,长房就要由你把持。你虽然已经取中了进士,明日恩荣宴你应该就能直接受封,成为翰林院修撰了。但以后的路还很长,不可懈怠。”
    “二叔所言甚是,长宁谨记。”赵长宁拱手说道。
    翰林院地位很高,差不多就是高官培养机构,从翰林观政三年出来便可论资历做官。当然翰林院出来未必有出息,但有出息的肯定都是从翰林院出来的,正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就是这个道理。否则考不上,外放当知县,晋升的希望就渺茫了。
    赵长宁得了探花,这是翰林院的直通牌,赵长淮则需要再考一次馆选才能入翰林院。
    “明日皇上在礼部赐恩荣宴,到时候太子会出席,我将你们二人引与太子见。”赵承廉说完,随后让他们二人先下去歇息。
    赵长宁与赵长淮一前一后地走出中堂,中堂外虽然没什么人了,但还挂着许多红绉纱灯笼,团团暖红。
    赵长宁走出来后跟赵长淮说:“……不论如何,今天谢你替我挡酒。”说了会儿没听到有人回答,赵长宁回过头,发现赵长淮离了她老远,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
    赵长宁往回走,问他:“你站风口上不冷么?”
    赵长淮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眼睛微微一眯。赵长宁才觉得这家伙不对,其实刚才在里面他就有点不对了,他见赵长宁站在他面前,就轻轻把她拨开:“你做什么站在我面前,挡着我的光了。”
    他应当是喝醉了吧,赵长宁见过一次他喝醉的样子,印象还很深刻。
    “那我就不挡你雅兴,愚兄先走了,你慢慢看。”赵长宁不想理会这个疯子,一拱手准备离开,家里两个姐姐还等着她回去呢。
    没想到走几步却走不动,回头看赵长淮拉着她的衣袖,他一边奇怪地看着她一边说:“我给你挡酒,你竟然扔下我就走。”说罢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就差说她没人性了。
    赵长宁看着他的眼睛,闻到那股他呼吸之间的酒气,突然有点头疼。她差点忘了……这家伙喝醉之后很反常,会怪异地粘人!她试着扯了一下,赵长淮竟然把她的衣袖揪得更紧,捏着她不放。
    “好,那我送你回去总行吧?”赵长宁好脾气地笑了笑,带着他往他的院子里走。
    赵长淮这个人,平时最不待见她,言语讽刺什么的也就罢了。连喝醉了都喜欢折磨她,当真是欠了他的。
    前头那屋隐隐是烛火的光透出来,赵长宁把这货送进他屋子里去,左右看周围的陈设,可能两人真的是血亲兄弟的缘故,品味很像,布局什么的很像,赵长淮一进屋就好好地坐在了自己的炕床上。
    伺候他的大丫头沉香走进来看到赵长宁,吓了一跳。大少爷这是上门来……踢馆的么?她匆匆行礼喊了声大少爷,赵长宁对她招招手:“别多礼了,你去给你们家少爷打些热水来。”
    沉香匆匆去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两个小丫头。赵长宁看赵长淮皱着眉一副难受的表情,想到刚才他为自己挡了不少酒,伸手道:“毛巾给我。”接到手拧好的毛巾,放在赵长淮的额头上。
    “二弟,愚兄这就走了,你自己睡吧。”又对沉香说,“盯着些你少爷,他今天喝多了酒。”
    “我中了进士……”赵长淮突然轻轻道,“你不恭喜我么?”
    “恭喜你。”赵长宁听到这里,突然一种孤寂感袭来,她轻轻笑了笑,“你倒是很厉害的,若不是你小我些岁数,也许我比不过你。”其实殿试看运气的成分还是挺大的,例如赵长宁并不觉得苏仁能比得过传胪谭文的学识,不过是皇上喜欢他罢了。赵长淮这个人很厉害,他的厉害不止是在读书上,这个人肯定会前途无量的,只是他现在……非常的孤独罢了。
    “嗯。”他这才满意了,扯过被褥盖住自己,“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简直就是祖宗!赵长宁轻轻吐了口气,幸好她今天心情非常好,不会跟赵长淮一般见识。
    她回正房后,两个姐姐还等着她,抱着她喜极而泣地哭了通暂不提,怕误了她明日的恩荣宴,叫她去睡了。
    屋里,赵长宁沐浴之后,顾嬷嬷为她整理长发。赵长宁看到镜子里的她,可能看多了自己男性的样子,这样头发披肩,有点薄弱,甚至柔和的感觉她竟然看着不习惯了。把头发一拢就要挽起来。
    “少爷莫急,头发要好生的梳一梳的。”顾老嬷嬷微笑着,“你瞧,这么好的头发,像丝绸一般的滑,你要待它好一些。”
    “嬷嬷,你今天去看我游街了吗?”赵长宁跟她说,“我是探花,走在前面,有官兵和羽林军开道。”
    顾嬷嬷觉得她的神情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她在外面都是克制冷淡的。只有在她的面前,她才会这样,有点稚气,有点高兴。
    “我留在家里,太太是去了的。”顾嬷嬷给她束发。
    这样好看的脸,要是璎珞宝玉地,绸缎烟纱地娇贵养着,不知道会有多好看。但她永远都不可能了,以后是官服、朝服。一层又一层,厚重地披在她的身上,肩上。
    赵长宁听了有点遗憾,顾嬷嬷一直想看的。
    “少爷,你听我说。”顾嬷嬷缓缓握住她的手,“以后你入了官场,便同家里不一样了。无论是什么地方,男子聚集之处。男人都是色令智昏的,你可明白……?”
    赵长宁知道顾嬷嬷想说什么。
    走到这一步,成了探花,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她虽然是探花,但还没有官衔,于朝堂来说仍然只是个小人物。官级越高,自保的能力就越大。她希望自己能真正手握权势,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长宁轻轻说:“嬷嬷勿担心,我心里有数。”
    屋内烛火吹灭了,黑夜的一切,寂静无声。
    第二日恩荣宴因在傍晚,倒不必早起。过了未时,赵承廉带他们二人坐上马车,一路过大明门,走入了千步廊。便要下来步行。
    入了千步廊之后,几乎就是朝廷的政治中心,左侧是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通政司等处,而右边则是吏户礼工兵五部。鸿胪寺、钦天监,翰林院聚集,最高阶的官员都汇于此。千步廊气派森严,来往的官吏很多,不小心便能撞上个四五品的官。所以便不准用马车。
    因今天是新科进士赴恩荣宴的日子,礼部特写了对联‘琼林宴满天下士,恩荣赐尽一朝臣’贴在朱红廊柱上。赵承廉与他们分开,赵长宁与赵长淮往赴宴处走去,这货对昨天醉酒之后的事又是只字不提,仍然慢悠悠地走在她后面,话都不说一句。
    此时天色已经微晚,宴席之处热热闹闹地坐满了新科进士,师座席上是大小考官,礼部、鸿胪寺的官员,皇上安排了主考顾方怀坐于主席,进士们纷纷拜见顾方怀后入座。奏起‘启天门’乐章,周围牡丹、山茶等娇艳的花簇拥,烛火点满,红绸遍布。场景不可谓不奢华。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各自单独一桌,非常的风光,菜一个接一个的上来。赵长宁握着酒杯喝酒,与旁边的苏仁说笑。
    新科探花,鲜衣怒马,笑吟吟的,她又长得好看。好多人都侧头去看这位探花郎。
    当然也有看他眼红的,如蒋世祺之流。只觉得因他年轻,长得又好看,才被圣上钦点了探花。并不想与他结识。
    “太子驾到!”门外有人高声宣道,正在喝酒的进士们纷纷放下酒杯,跪地拜见太子。
    太子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进来,摆手叫起:“平身,诸位入座就是。”
    他坐下来之后,各位考官又要去拜见他,当真是尊贵身份,走到哪里都是这样被人围着。赵长宁摇头一叹,继续吃自己面前的一盘椒盐脆花生。却听太子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探花赵长宁何在?”
    赵长宁初没反应过来说她,片刻后才上前,跪地给太子请安。
    “你起吧。”朱明熙微笑着凝视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扶了他一把,“殿试的时候,我倒还为你说了几句话的。你的律法很好。你二叔还说你勤于学,与我是一般的。”跟她称我,那就是亲昵之意了。
    太子待她这么特别,特地召见她。周围的人多半羡慕嫉妒恨地看着她,赵长宁心道有什么好羡慕的,她二叔是太子的家臣,太子把她划分为自己人加以庇护很正常。但她其实心存疑虑,首先,她总是想到自己做的那个梦。
    眼前的太子,应该不是最后继位的人。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再次站错了队,究竟会怎么样?是不是和梦里一样,好友被杀,自己面临困境,家族岌岌可危?
    当然,这只是一个梦,梦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赵长宁抬头看着太子年轻俊美的面容,她还是第一次离尊贵的人这么近。她久久不说话,太子的笑容减淡了。赵长宁反应过来,不管她是不是站队太子,她的立场,就容不得她有什么犹豫。赵长宁拱手道:“殿下谬赞了,殿下为臣说话,臣是十分感激的。”
    朱明熙才又笑笑:“你二叔说你妥帖谨慎,果然不假。”把自己面前的一碟金黄色的花折鹅糕给他,“这个与你尝尝。”
    赵长宁捧着太子特赐的糕点退下。心里感叹,太子对她当真挺好的,应该是很欣赏她吧。
    回到位置上,才发现二叔赵承廉竟然也过来给太子请安,太子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着赵长宁笑,两个人应该是在说她。一会儿赵承廉走过来,同她说:“太子殿下对你印象很不错,”接着画风一转,又问她,“方才殿下夸你,你为何犹豫?若不是殿下素来温和,怕早就生了嫌隙。”
    赵长宁难道跟他说,我做梦梦到他最后不会当皇帝,当皇帝的另有其人,还把他斩于刀下,要把咱们家的人杀光。她当然不能说,赵承廉说不定以为她脑子出问题了。
    “当时受宠若惊,所以没有反应过来。”赵长宁只好说。
    赵承廉淡淡点头:“太子待你甚好,你莫节外生枝就是了。”
    他话刚说完,那边敲了锣鼓,司礼监的内侍携圣旨来了,这是要给一甲三人封官的圣旨。这也是一甲的殊荣,只要考上了,立刻就有官当。虽然官职不大,不过有激励作用。一般在殿试之后,状元会赐翰林院编修,从六品。榜眼和探花都是修撰,正七品。虽然授了官职,但还是要进翰林院再学习三年熟悉业务,才到各部任职的。
    司礼监太监走到前面,众人停下了酒宴,纷纷地跪下。随后司礼监的内侍才念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一甲进士三人,文采斐然,德才兼备。是宜褒编,以彰潜德。兹特赐状元魏乾,为翰林院编修。赐榜眼苏仁,为翰林院修撰。赐探花赵长宁,为翰林院修撰,另翰林院留职待结,再赐大理寺寺副一职。”
    圣旨念完,三人都应该叩谢的。但所有人都怔住了。
    魏乾和苏仁两人都回头看赵长宁一眼,她身后也有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赵长宁跪着,略有些惊讶,这圣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还被授予了大理寺寺副一职?翰林院可是要观政三年才能做官的,极少有会当场赐官的。这圣旨其实是说,她虽然有翰林院修撰一职,但只是挂个虚名,其实已经直接赐给她正职了。
    而且大理寺这里任职还很奇怪,假如刑部相当于公-安部,都察院就是最高人民检察院,那么大理寺就相当于是最高人民法院,三司法巨头之一,是个非常有实权的部门。大理寺寺副是从六品,那么跟状元就是同一级的赐官。
    赵长宁想到这里,后背有些出汗。她这样的封官,一上来就是有实权的,而且翰林院修撰也给她保留了,所以翰林院的资历还在。恐怕是根本不能够服众的!她可能会在读书人的话本里被骂好几年,出门也要小心被打。真的空降到大理寺去,还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
    三人领旨谢恩,又得了皇上亲赐的宫花一枝,小绢牌一面,才再落入席中。
    赵长宁一看赵承廉,他的表情淡定,再看太子。正好太子也看过来,微笑向她颔首。她看到这里怎么会还不明白,并不是她真的很入皇上的眼,她这是赤-裸裸的关系户。这个官职,搞不好就是太子给为她讨来的。
    这个太-子党,当真是她不想当也得当了,恐怕现在在众人的心目中,她就是个太-子党了。
    虽然太子就在场,但他坐得远听不清楚,后面就肆无忌惮的说起来。赵长宁听到压低的议论声音:
    “他算个什么,不就是得了个探花吗。还不就是因为有太子护着,竟然连翰林院都不用去了……”
    “大理寺寺副可是从六品,状元郎听到,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我若是有个当少詹事的二叔就好了,再入太子的眼,我指不定还能当大理寺少卿呢!”
    读书人多半脾气直,自持读的圣贤书多,所以有什么不满直接就说了。
    赵长宁喝了口茶,是她捡了大便宜,这些非议的话只能当没有听到。当然也有来恭喜她的,如苏仁这等粗神经,还羡慕地说:“大理寺可是好地方,翰林院整天整理典籍文书,不知道有多无聊。我有空就去找长宁兄叙叙旧。”
    还有宋楚这种,家世比较好,父亲是侍读学士,所以对这种问题很看得开。过来跟赵长宁喝酒说:“别听那些眼红的人乱说,他们就是嫉妒。你叔叔是少詹事,你又是探花,太子喜欢你怎么了?嫉妒?自己找个少詹事叔叔,考个探花去!”
    赵长宁发现宋楚当真趣人,苦笑着道:“谢宋兄,我还顶得住。”
    骂吧,硬着头皮就当听不到了。
    同宋楚喝完酒之后,赵长宁就向赵承廉走过去,拱手道:“……想必这大理寺寺副的官,是二叔替我说话的结果,侄儿先谢过。”
    赵承廉则淡淡的说:“是你考了探花,那篇写律法的文章又入了殿下的眼的缘故。殿下十分欣赏你的文章,拿你的文章同皇上商量,说翰林院磨砺三年不过混日子。你既然有此天分,倒不如先进大理寺学些真东西。学不出头就罢了,要是真的学出头,将来亦能为朝廷造福。皇上看了你的文章,便同意了太子所请。”
    “大理寺掌天下邢案纠察,官员复杂,官亦不好当。但你不必忧心,有太子殿下为你撑腰。”赵承廉接着说,“大理寺这里,其实是二皇子在督察,是他的势力范围。殿下的意思,是想在大理寺培植些自己的势力……你可明白?”
    “侄儿明白。”赵长宁只能这么说,圣旨已出,她现在总不能抗旨吧?
    二皇子的势力范围,却让她去任职,是明晃晃地插自己的人进去。
    赵长宁看着这一派的繁盛,总不断地想到那个梦。其实那个梦未必就是真的吧……若把一个梦当成事实,似乎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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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长宁自恩荣宴回来之后,正式的吏部任书就送来了,让她准备半月后赴大理寺,还写了些需提前准备的东西。
    窦氏夫妇知道这事自然是高兴的,还请了人来给赵长宁做官服。但相对的,赵老太爷跟周承礼知道了这事,却并不觉得这有多好。
    赵长宁被他们叫过去谈话。
    赵老太爷坐在正前方,手扶着桌沿叹气:“原以为你中了探花,再进翰林院,便不会有波折。但这大理寺任职……却不知道是福是祸了。一向揠苗助长都没有好处的,皇上是明君,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太子看重你,所以皇上有意磨练。”周承礼对她说,“在大理寺任职未必就是好事,一则你是新科探花,未在翰林院观政便入大理寺任职,若无真本事怕不能服众。二则大理寺为官本来就艰难,怕你处置不来反而坏了仕途。”
    赵长宁也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她点头说:“七叔放心,我倒没有因此得意,心里是警醒的。”
    太子是看重她而提拔她,若她没有相应的才华,反而辜负了太子的提拔。且这大理寺的官岂是好当的?大理寺乃九卿之一,三司法之一,也是三司法最难进的部门,掌天下诉讼,地位远高于同等的跟鸿胪寺、太常寺。
    赵老太爷点头:“你七叔说得极是,不过既然已经得了圣旨,倒不用再想这些了。你到翰林院报道留名之后,再到我这里来,我每日给你讲些官场的事和为官之道,免得你摸不着头脑。”
    赵老太爷细细叮嘱她许多事,让她回去歇息。长宁同周承礼一起走出来,他走在前面同她说:“你跟我过来。”
    两人到了东院,此时春末,外头海棠正谢,满地粉红。赵长宁看到春末日光下周承礼清晰的眉眼,俊美而儒雅。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周承礼拿起桌上的茶壶说,“为师不想瞒你,我的确不是通州知县,身上另有要职不能被别人得知。等到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现你得了探花,我将渐渐传授你心学。”
    他说的是‘为师’,这个关系甚至比七叔更亲密。听说他将要传授自己心学,长宁自然也有些激动。至于七叔本人的事,她早知道周承礼不简单,这个人有秘密,但她不会去探究。长宁一向奉行谨言慎行。
    长宁想了想,握着茶杯轻转道:“七叔,我有个事想要请问你。皇上有四位皇子,如今我既然被太子赏识,咱家也是太子一派,倒是想了解一下其他三人。”
    听到她的问话,周承礼眼中闪过一丝光。很快他就平静了,点头道:“好,那我同你讲讲。”
    周承礼想了会儿,似乎在思量,然后才说:“大皇子五岁早夭不论。说二皇子朱明炽吧,他的生母是庄嫔萧氏,因为出身是四位皇子中最差的,所以一直不受重视。后来北疆叛乱,将心不稳,皇上就派他去做监军以稳士气。”
    派皇子做监军,这样的做法赵长宁是听说过的,帝王会用自己的儿子来让自己的统治更稳固。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说不清楚这个孩子还会不会回来,所以一般都是不受宠的皇子才去。赵长宁是见过皇上圣颜的,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派儿子去做监军,果然是帝王无情!
    周承礼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皇子,竟然有能统领千军万马的将才,上阵杀敌,威震敌军,将北疆打得四分五裂。当时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你二叔还非常的震惊,东宫也有些乱了手脚。”
    他以轻描淡写的口味说着这件事。
    “再后来,听说将士还给朱明炽封了‘战神’的威名,他似乎进一步掌控了兵权,甚至是军心。虽然边疆因此稳固了,但是拥护太子的官员却纷纷上书,说刀剑无眼,二皇子乃是千金之躯,眼下战事已经平息,不如还是召回京城吧。皇上准奏,等朱明炽回来后,封了他食邑,另赐了他府邸和金子、良田、仆从。对他比原来优待万倍。后来大家见他还是不受皇上重视,而且似乎他自己也没有那个心思,依旧低调,也从不结交大臣,故东宫的人也渐渐的不再注意他了。”
    赵长宁不觉已经喝完了一杯水,她发现七叔有点说书的潜力啊!这段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周承礼见她听得极为认真,就淡淡地笑了笑,继续说:“再说三皇子朱明睿吧,他的生母是李贵妃,自小也精心养着,比太子长一岁。这人才是咱们最为注意的。出身不低,自小喜欢同太子争高低。不过朱明睿此人逊于太子良多,其实没有威胁,不多说了。然后就是太子了——太子殿下是孝懿皇后唯一的嫡子,自小由皇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仁慈温和,若将来能够继承大同而天下无乱世的话,应该是个明君。不过因为太过温和,难免需要凌厉的辅佐之臣,否则天下难稳。”
    “至于四皇子,尚不足五岁,便不再多论了。”
    周承礼三言两语地说完了,见长宁还入神,抬手就轻敲她的头顶:“好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吧。”
    “谢七叔今日所言。”赵长宁才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准备回去。听七叔的意思,现在太子的位置是很稳固的,那她不必操心过多。
    “长宁。”周承礼突然叫住她。
    “嗯?”赵长宁回过头,暖风吹起她身上的袍带,俊秀清丽得惊人。
    “你喜欢这样吗?做探花,入朝为官……”周承礼背着光,长宁突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长宁蹲了一顿,淡淡道:“我喜欢的。”这样靠自己很踏实,并且希望自己能更强大。
    很久后周承礼轻轻地说:“……你喜欢就好。”
    一阵风起,残余的花瓣被吹落,落在台阶上。赵长宁看了他片刻,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拱手离开。她听到背后悄无声息,微微握紧手。
    回到西园,正好裁缝铺把她的官服送来了,香榧拿过来给她看。
    因只是从六品的官,故只有公服和常服两套。公服是觐见皇上的时候穿,不太用得到。常服由乌纱帽、团领衫和束带三部分组成。乌纱帽通体浑圆,两边各插一翅,外为黑绉纱,里为漆藤丝,轻而牢固。这就是后世常说‘丢了乌纱帽’的那个乌纱帽的由来。团领衫则是青色右衽绸衣,补子是鹭鸶纹。这是长宁的第一身官服,她握在手里仔细地看,没有来地有些兴奋。
    她让香榧把官服放好,这时候伺候窦氏的宋嬷嬷进来了,她给长宁行礼道:“大少爷,老爷和太太在西次间里吵起来了。奴婢来请您过去看看,帮着劝两句。”
    宋嬷嬷是窦氏最依仗的婆子,赵长宁皱眉:“嬷嬷,这闲来无事的,他们如何吵得起来。”窦氏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一贯以夫为天,怎么可能同父亲吵。
    “您随奴婢去看看就知道了。”宋嬷嬷低声说,“奴婢路上跟您说。”
    若是不要紧的事,宋嬷嬷不会来请她的。赵长宁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走在前头出了院子,让院里的两个小厮跟她一起去。路上宋嬷嬷就跟她说。窦氏跟赵承义发生矛盾,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赵长宁的婚事!
    那日恩荣宴上,作为礼部侍郎的杜大人也参加了,见赵长宁果然是进退有度,一表人才,还得了太子的召见。心里对这准女婿更加满意,连夜又来拜访了赵老太爷一次,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更明白了些。
    赵老太爷早就私下为孙儿和杜若昀合了八字,赵长宁的属相是戌狗,杜**属相是卯兔,戌狗配卯兔,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更恨不得立刻让赵长宁把杜家**娶回家,让长宁有个侍郎大人做岳丈。于是杜大人走后,他找来儿子商量赵长宁的婚事。
    赵承义知道杜大人有意把闺女嫁给长宁后,先是愣了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跟赵老太爷合计:“行!我看这亲事极好!现在就应该定下来,正好夏天就可以过门。让宁哥儿先成了家,再说后面立业的事。”
    赵老太爷见他三两句都扯到过门了,笑眯眯地道:“我也说合适的,你别急,三礼六聘可不是要时间的,你也同宁哥儿说一声罢。”
    “他在男女之事上就如榆木疙瘩。咱们给他定下来,日后自然就开窍了。”赵承义想到儿子刚中探花,就有这样好的亲事找上门来,这可是双喜临门啊!有这样的岳丈,长宁以后仕途肯定坦荡。“还得谢谢父亲为他谋划才是!”
    赵老太爷笑着捋胡须:“长宁也是我的嫡长孙儿,我不为他谋划为谁谋划。行了,你回去跟大儿媳也说说吧。”
    ***
    却说杜大人回去,杜若昀也迎上来:“爹爹,你恩荣宴怎回得这样迟?”
    “我的乖女,你可得谢谢爹。”杜大人笑道,“给爹倒茶来。”
    杜若昀满心都是那人中了探花后,骑马游街的风采,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簇拥他,他高高地坐着,穿大红绸衣带绸花,笑容却云淡风轻。她心里一紧,扯了杜大人的衣袖一把:“爹爹,茶先别喝,你是说?”
    “你不是喜欢他吗?爹便将你嫁给他。”杜大人慢慢说,“他得了探花,又被太子看重。我闺女有眼光,这人嫁得!”
    杜若昀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觉得心里乱跳。骑马游街的俊美探花郎,书房里谪仙一样的少年,他真的会娶她?她问:“那他……他同意了吗?”
    “我的乖女,亲事皆是父母之命,他祖父同意了,难不成他会不同意么?只是咱们宠你,才任你来挑。”杜大人笑着看羞怯的女儿,“再说,他还会拒绝咱们家不成?”
    杜若昀才笑了,拉着杜大人的袖口连声说:“好爹爹!女儿给您沏茶来,您坐着吧,可别累着了!”说罢带着丫头去茶房给他沏茶,走路都轻快极了。杜大人更觉得这门亲事好,只要女儿高兴,有什么不好的。
    可见赵承义也是带着,两家人自此成为姻亲,宁哥儿能高娶侍郎之女的想法,去跟窦氏说这个大喜事。
    窦氏是在给长宁做官靴的,闻言脸色一白,结结巴巴地说:“不行……宁哥儿不能娶杜**!”
    赵承义没料到窦氏是这个反应,眉头一皱:“人家杜家,什么好人挑不得,挑咱们宁哥儿还是看在他中了探花郎上头。我告诉你,你可莫要妇人之见,你知不知道有个侍郎大人做岳父,有人庇护,宁哥儿的仕途会顺风顺水多少?”
    窦氏心砰砰直跳。如果行,她当然愿意为儿子找个家世好的媳妇,为他生儿育女照顾他,让他不用这么辛苦。
    但是不行啊,赵长宁能娶谁?
    是她没想过这个问题,该怎么办?长宁现在还未入朝为官,不能这时候说出来。否则以丈夫刻板的个性,怕以后东窗事发,肯定不会让长宁去大理寺的!看到丈夫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她突然就急中生智,说道:“宁哥儿……早年已经同他外家的表妹定了亲,不能再娶旁人!”
    赵承义听了奇怪:“定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同我说?”
    窦氏话一出口,她才稍微平静了下来。覆水难收,接下来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他二舅家的嫡幼女惜姐儿,比他小了四岁。当初……我带他去窦家,他便很喜欢惜姐儿。我就与她二舅母交换了定亲信物,库房里还有这只定亲的玉佩,这是早就定下的,不过我一直没忘了告诉你。”窦氏说得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赵承义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拍桌子道:“胡闹!宁哥儿是嫡长孙,他的亲事能这么容易决定吗?”
    不等窦氏说话他又立刻说:“你那二哥是什么身份?你们窦家早年倾颓,现你二哥不过是在山东做个知县罢了,如何能跟杜家比?”别说杜家,如今的窦家比赵家都差得远。窦氏要是为孩子定这样的亲事,是害了他!
    窦氏道:“当时我也没有想这么多,只是这亲事已经定下了。要是咱们退亲,窦家人会怎么想?人家清清白白的闺女没名堂地被咱们羞辱了,他们要是恼羞成怒传了出去,说长宁是捧高踩低之辈,为了拣高枝才退亲,他以后的仕途怎么办?”
    赵承义已经气得说不出来了,指着窦氏手指发抖。“你!!你这无知妇人,你在害宁哥儿你知不知道?”这时候跟杜大人说,其实宁哥儿已经定亲了,这简直就是跟杜家结仇!“这亲事绝对要成,不管你怎么说!”
    窦氏从没见过丈夫如此说她,眼眶发红,颤抖地说:“是妾室不懂事……只是跟惜姐儿的亲事已经定了,杜**那边,真的答应不得啊!”一边又给宋嬷嬷示意,让她赶紧去把儿子找过来。若儿子不来,恐怕她顶不住丈夫的指责。
    宋嬷嬷带着赵长宁过来的时候,赵承义果然还在数落窦氏。
    赵长宁疾步过来,扶赵承义坐下,叹道:“爹,您消消气,听我来说。”
    赵承义见儿子来了,狠狠地叹气说:“我儿,你娘害你呀!这无知妇人竟已经给你定了亲事!杜大人那边,还不知道怎么交代!”
    “爹爹,这倒也未必是坏事,您听我说。”赵长宁在路上就想好了说辞,如何才能说服赵承义不让她娶杜**,如果她当真为男,她真的娶不娶都行的,可是现在不行啊。“其实我娶杜家**未必就好。”
    赵承义听了不解:“如何不好?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赵长宁笑着摇头:“您仔细想想,一则,杜家已经有好些儿子了,别的不说,杜少陵跟我是同年的进士,他还有哥哥弟弟,倘若杜大人真的有政治资源,您说,他已经有这么多儿子了,究竟会给谁?”
    赵承义听儿子这么说就冷静了,想了一下,似乎有些道理的。杜大人嫡出两子,庶出三子,哪里还有给长宁的庇护?
    赵长宁笑了笑:“再说第二,我若靠丈人去升官,这名声传出去可也不好的。”
    “好,再有第三……”赵长宁一顿,心里暗道对不起了杜姑娘,她也是无奈之举。“杜姑娘是杜家唯一的嫡出**,在家里她父亲母亲无比的娇宠,要什么有什么。若到了咱们家来,咱们照顾得不好,怕杜大人杜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若有个什么错处,您可不敢轻易说她,更别提要让她给儿子管理家务替儿子尽孝了。儿子若娶回来,只当是供一尊菩萨,半点不敢得罪。”
    赵承义听儿子说了这么多,似乎有些被说服了。儿子说得不无道理,杜大人同意女儿低嫁,肯定也打量着赵家势弱,不敢惹他女孩儿。若这样的娶回来,哪里还能给儿子做贤妻呢?
    那还不如给儿子娶个门户低些的姑娘,能照顾家里,照顾儿子,为他生儿育女。让儿子在朝堂上无后顾之忧。
    赵承义有些疲惫,但还是瞪了窦氏一眼:“这样的事不早说,咱们可得罪杜家了!”他站起身,准备立刻去给赵老太爷说清楚,越拖得越晚越麻烦。想了想又叮嘱窦氏,“那女孩儿既然比长宁小四岁,也该要满十四了。你同你二嫂通信问问近况吧……”
    窦氏连忙点头,等赵承义走了,才又擦擦眼泪。
    赵长宁拍了拍母亲的肩背:“娘,莫哭了,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个惜姐儿……还有……”她凝视着窦氏,目光郑重地道,“窦家的人,知不知道我的事?”
    窦氏立刻回过神来:“你莫担心,头先只有你外祖母知道。后来你外祖母临走前,将这事告诉了你二舅母,她生前最信得过你二舅母了。我会告诉你二舅母此中缘由,叫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好,既然这位表妹不到十四,便能借她拖一两年。暂充了我的亲事,以后都一律这么说。”赵长宁想了想,“您跟二舅母的信由我来写,您寄出去就行了。”她怕窦氏在信里露马脚,而且说真的,让她信个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她真的不行。
    儿子如今就是她的主心骨,窦氏一切都听长宁的。
    赵长宁这般才松了口气,总算能了结这件事。至于得罪杜家,她真的不想,可到这一步没有办法,她不能真的把杜**娶回家啊。
    这事赵老太爷知道了,可惜之余,也只能直叹窦氏糊涂。他亲自上门跟杜大人道歉,好话赔尽了,杜大人那一张脸依旧冷若冰霜毫无动容,果然是得罪了杜家。
    后赵承义甚至赵长宁也上门,杜家统统不见客了。
    再后五日,杜少陵就为了这件事找上门来了。
    赵长宁给他沏了一壶茶,弥漫的热气和滴溜的水声。她微微抬手,请他喝茶道:“凤凰单枞,你喜欢喝苦茶。”
    杜少陵喝着茶说:“那天赵老太爷走后,我父亲气得摔了三四个茶杯。妹妹死活要嫁你,知道不能嫁,还在房里哭了好几日,叫我娘骂了一顿,这两天才好些。你……”他抬起头问她,“真的已有亲事?”
    赵长宁有点无奈,淡淡道:“何必明知故问。”
    “你厉害,一家两兄妹栽在你手上。”杜少陵突然笑了笑。
    赵长宁背脊笔直,薄唇紧抿,她不愿意听到这种话,这让她很不舒服。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杜少陵凑近了些,轻轻问她,“你是不能接受我妹妹想嫁你,还是不能接受我想娶你呢……赵长宁。”
    “我是因对你妹妹愧疚才见你。”赵长宁只是道,“劳烦杜少陵替我转达歉意。”
    “你对我就没有歉意?”杜少陵离得她更近些,他的桃花眼眸微微地亮。
    赵长宁更不想说话了,但她不再这么被动,而是反手压住杜少陵的手,也凑近一些,淡淡地在他耳边说:“真可惜,的确……没有。”
    耳边热气一掠过,她已经坐回原位,笑道:“杜三少爷还要参加馆选,应当要走了吧?”
    杜少陵看着她笑,他道:“长宁兄,以后再见。你日后要小心些,我父亲恐怕是记住你了。”
    赵长宁很想再也不见他,见他准没好事。但想到杜家这事,她微微地叹气,果然还是结仇了,眼下她马上就要入大理寺见习了……让一位朝廷三品大员记着她,可不什么好事。

  ☆、第三十五章

    小半个月很快过去,馆选落下帷幕,这朝廷选取了十二个庶吉士,赵长淮榜也上有名。
    因长宁已经做官,她现在住的竹山居就扩了一进,又添了好几个粗使的丫头小厮,院里已经有十多人了。竹山居在西园和正房交接处,过一个夹道就是赵长淮的住处,于是赵长宁还经常遇得到他。自从中进士之后,赵长淮似乎个性平和多了。有一次他的院子里吃豆包,还叫人送一碟来给她吃,把香榧吓了跳。见赵长宁捻起来便往嘴里送,连忙道:“大少爷,这豆包吃不得!”
    赵长宁笑笑:“怎么了,你怕他下毒啊?”
    香榧脸微微一红,二少爷再怎么恨大少爷,也不会荒唐到下毒,是她想多了。
    豆包里加了足足的豆沙、红糖和玫瑰酱,很甜,别人来吃肯定觉得甜得发腻。她却挺喜欢的,还吃了三个。
    天气越来越暖,院里的草木茂盛起来,下人也纷纷换了初夏的薄衫。翰林院开馆后,赵长宁去参观了翰林院,留了职,还同刚认识的苏仁兄喝了两杯酒。而中探花之后还有些人,络绎不绝地上门来给她说亲,但都被有婚约给推了。渐渐地,这股中探花带来的热潮终于平歇,但是不可否认,如今赵家孙辈第一人是赵长宁。
    这不仅因她得了探花,还因她已经有了实职,立刻就能走马上任。而赵长淮还在翰林院熬资历,赵长松要预备三年后再考会试。
    后天就是她去大理寺的日子。
    这天赵长宁起得很早,换了簇新的官服。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少年清俊,鬓如刀裁,一顶乌纱帽扣发。青色右衽鹭鸶官袍,倒也算得上是潇洒了。她对自己的样子挺满意的,没有人不喜欢自己好看。
    翰林院跟大理寺顺路,赵长宁就与赵长淮同坐一辆马车去。马车嘚嘚跑在路上,赵长淮也穿了身官袍,但跟赵长宁穿官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看赵长宁还在看邢狱典籍《大诰》,突然问她:“长兄,那日的豆包好吃吗?”
    “多谢,味道还不错。”赵长宁抬头道。
    赵长淮接着说:“厨房做得太甜了,我吃不下,所以就让人送给你了。”
    赵长宁沉默了片刻也笑了:“弟弟真是太客气了。”
    赵长淮只是笑:“我如何会跟长兄客气。到大明门了。我先行一步。”顿了顿,“记得下午顺道过来接我。”
    马车吁地停下来,他撩开帘子下车走了。
    哦?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下午还要来接他?赵长宁放了帘子,跟四安说:“一会儿告诉车夫不许去接他,叫他走回去。”
    马车过了大明门,再过时雍坊,大理寺就在前面。大名鼎鼎的三法司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都在此处。赵长宁下了马车,抬头就看到了大理寺朱红大门。大理寺的门口设栅栏,立两只高大威猛的石狮,跟着台阶往上走,又有两面红色的大鼓。
    等进了大门,才看到个戴乌纱帽,穿深绿官袍的中年男子等着。见她进来,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您就是刚中了探花郎的赵大人吧?寺丞大人命我再次等候您。我姓徐,单名恭字,是专拨给您用的司务。”
    大理寺司务其实官衔非常低,只有从九品,一般就是整理典籍,帮着录卷宗什么的。相当于这是给她拨了个私人秘书。
    赵长宁笑道:“徐大人不必客气,的确是我。初来乍到,徐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徐恭道声:“下官不敢。”领着她往大理寺里面走,进了影壁就看到里面是个很开阔的大院,有许多官兵镇守。这是第二进,徐恭告诉她,如果大理寺需要提审犯人,就是在此处提审。两旁还有简单的狱房,能看到里面是关了几个人的。从这里进去的第三进,才是官员日常办公之处。这里面热闹得多,四抱的院子,左右厢房是大理寺评事、大理寺寺正的号房。正前是大理寺寺丞的号房。至于大理寺卿和少卿,还在后一进的院子里。
    随后徐恭带她去见大理寺寺丞。去的时候寺丞大人还没空见她。长宁在外面的堂屋等候,发现堂屋里做了个佛龛,供奉了绿脸红袍,模样狰狞的泥像。“这是咱们邢狱祖师爷皋陶。”徐恭说,“寺卿大人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带领大家拜祖师爷。”
    赵长宁便恭敬地给皋陶上了柱香。
    这时候寺丞大人才有空见她。寺丞方大人年过五旬,鬓发花白,刚歇下喝口茶,问她:“你是新科进士入大理寺,可看过《大明律》《大诰》《问刑条例》这三本?”
    赵长宁不说自己已经将这三本书背下了,而且还看了《唐律疏议》《宋刑录》等等。只道:“下官已经看过了。”
    “这便好,”方大人颔首说,“大理寺掌天下邢狱诉讼,且复核的都是大案要案。其他庶吉士在翰林院观政可以轻松。但你在大理寺是决不能放松的,你要记得,递到你手上的事都是性命攸关的。”
    “你刚来怕还不熟悉,先什么都不管吧。”方大人说完又有人要见他,招手让赵长宁先回去。
    至于大理寺卿、少卿这一级别的官员,以赵长宁的官位是见不到的。更别提据说作为大理寺监察的二皇子了。
    在孩子已经成年后,为了以防他们未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成为不识人间疾苦的混蛋。皇上对自己的孩子加以锻炼,派他们到各个地方去督察——当然,其实去的地方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太子去的地方是内阁,三皇子去的地方是户部。二皇子,便只落了个大理寺。
    其实皇子们多半只是挂个名,偶尔来转一两圈,也不会真的跟赵长宁一样,每天苦哈哈地赶着辰时点卯。若是无故迟到早退,罚月例银子都是轻的,甚至还有官位不保的可能。
    赵长宁进了自己的号房看。里头一切井井有条,博古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长案上的书架大大小小的毛笔,旁边放了整套的《大明律》,以便官员能随时翻看。前任寺副还挺高雅的,养了几盆墨兰放在博古架上,也一并让赵长宁给继承了。
    赵长宁刚坐下来阅读卷宗,她的主要职责是审核京城内发生的要案,一般是由刑部直接提交上来的,顺天府尹提交上来的很少。在中央行政大机构存在的京城,其实顺天府尹的官府职责基本是瘫痪状态。例如京城的规划与修葺,由工部就直接负责了,邢狱案件的侦办,由刑部、大理寺直接管。至于管理户籍、收税这种小事,户部都一并统辖管了。顺天府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而赵长宁就是复核这些要案的审案经过、犯人供词,已确定有没有屈打成招,有没有冤屈。若是没有,就维持原判,若有就驳回再审。当与刑部发生争执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赵长宁自己提审犯人,做供词,执行三司会审。
    所以她这大理寺的官虽小,只有从六品,实权的确很大。
    赵长宁刚看了几卷前任留下的判词,如何找审讯过程中的漏洞,如何审问犯人,都有详细记录。这时候她的号房被敲响,徐恭在外面道:“大人,两位评事来拜见您!”
    赵长宁手下有两个评事。她新官上任,这两人便来给她请安来的。
    赵长宁让他们进来,这二人比赵长宁还长七八岁,一个名吴起庸,一个名夏衍。吴起庸在评事官这个位置已经做了五年了,夏衍则比他少一年。二人有些敷衍地给赵长宁请安,算不上多恭敬。寺副与评事的官阶相差不大,都属于寺丞管,其实只能算半个上下级。
    赵长宁问了他们二人一些问题,诸如他们日常负责什么事,当差辛不辛苦之类的。二人也回答得有些敷衍,等他们出去了,赵长宁不意外地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你我二人熬了五年都没当成寺副,凭什么他一来就是寺副,没有这样的先例……”
    “不过是个只会之乎者也的庸才,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他能懂个什么!”
    “入了太子的眼,还因此得了探花郎。还不就是有个好出身,可恨世道多如此……”
    赵长宁静静喝茶,徐恭都有些尴尬,轻声说:“大人莫怪,他们二人其实平日都不错的。大概是不太了解您……”
    “无妨,说两句也没什么。”赵长宁摆摆手,她初来乍到,能让人家服气才怪了。“对了,我看这些卷宗都不是顶级大案。是不是没放在此处?”
    徐恭才说:“大案要案都封存了放在库房里,有专人看管。别的下官倒是可以为您办,但这个还需得您亲自去取才行,下官没资格取。”
    赵长宁拿了方才寺丞给她的一把钥匙,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铁印,上刻‘礼部敕造大理寺寺副’字样。这是她的官印。
    徐恭带她自旁边的夹道进偏院,这里重兵把守。赵长宁出示官印才得入内,而徐恭就蹲在外面等她。赵长宁觉得这个人委实和善,还挺好相处的,至少目前这大理寺中也就他对自己态度最好了。
    赵长宁入内之后才发现里面竟然也是个院子,而且修得不差。这哪里是放卷宗的地方?她叫住了在里面做事的一个司务:“这位大人,敢问卷宗库可是在此。”
    那人面孔生嫩,闻言有点迟疑:“我也是才来的,还不熟悉……您往那处去吧,我看刚才有人进那里了,应该是卷宗库了。”他指了指前头一座五间的正房。
    赵长宁拱手谢过,心道这卷宗库怎么人都没有一个。她走到那前面敲了敲门,未听到有人回应,再敲还是无人理会。她试着轻轻一推,发现门是没有锁的,便先提步走进去了。
    却见这屋内宽阔敞大,布置了长案香炉,六把太师椅,铺着绒毯。两侧还有紫檀木屏风阻隔。因为没有开窗,朦胧的日光自她身后的狭缝照进来,投下浓浓的一道凌厉日光,能照得见尘土飘扬。赵长宁觉得这似乎不是卷宗库的布置吧,刚才那人是不是指错路了……
    她后退一步,正想离开,突然身后风声一至。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扣住了喉咙,控制不住地往后一仰,靠在这个人怀中。
    “你是谁?进来做什么。”这人冷冷地问她。他的语气很低沉,声带带着天生的沙哑。
    扣着她脖颈的手虽然没到立刻掐死她的地步,但也不算轻松。赵长宁被掐得呼吸苦难,疼得喘不上气,这种感觉非常的难受。她下意识地去掰这个人的手,发现他的手非常的粗糙。他身上的味道也很奇特,不若寻常读书人的墨香,一股男性的味道,有侵略性,也很难说明白。
    “这话该我问你!”赵长宁摸他的手粗糙,以为是哪个做粗使的,就冷冷地道,“大理寺卷库重地,你为何随意闯入!”
    这人呵地一笑,借着投进来的光,将赵长宁打量了个清清楚楚。“原来是你,你入大理寺第一天,竟这般来招惹我?”
    这人认得她?
    但赵长宁清楚地记得,她从来没听到过这个人的声音。她道:“阁下既然认得我,那也就知道我不是随意闯入的。倒是阁下你,行迹未免可疑,此处无人看管……你!”
    这人突然掐着她凌空一转,将她控制在臂弯之间,但还是没有放开她。而是笑了:“我不认得你,只是琼林宴上探花郎风采照人,颇得太子宠眷,已经传遍了京城。”将这探花搂在怀里,见挣扎不能,的确手无缚鸡之力。倒是心生几分奇怪的感觉。
    赵长宁见旁边的高几上放了盆绿萝,心道这机会正好。趁此机会扬手一拂,那斗彩花盆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动静终于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
    立刻就有兵甲的声音,很快门就被撞开。七八个穿程子衣带甲的侍卫冲进来,一看这情景却愣住了,立刻全部跪下,顿时鸦雀无声。
    赵长宁背后那个人也终于放开她,她揉了揉疼得快不是自己的喉咙。只见刚才扣住自己这人穿了件深蓝色右衽长袍,手绑麝皮护腕。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俊朗甚至有几分凌厉的面容,鬓如刀裁,左额的一道寸许的疤。这时候他正转动着手腕。
    “二殿下受惊,属下来迟!”为首那人拱手问。又看了看赵长宁,显然不明白这屋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妨,去找人来把这里收拾了。”朱明炽指了指摔碎的花盆。
    二殿下……他就是二皇子!
    赵长宁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手指微微一紧,她想起周承礼说的话。二皇子不受重视,上阵杀敌却能百战百胜,神威盖世。回京之后依旧低调,也从不结交权臣,且因为出生低微,大家都不重视他。
    原来就是他!
    赵长宁瞳孔紧缩,半跪下拱手道:“下官不知殿下身份,实在是唐突了。本想来找卷宗库的,不想被人指错了路,还望殿下恕罪。”
    朱明炽看她一眼:“起来吧。”
    他坐下来说:“你是太子殿下亲自请命进的大理寺,我自然会对你网开一面。不过以后不要乱闯,这次我见着熟悉才没下死手,下次可不一定了。”
    赵长宁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将她放入大理寺,不过也是想插入枚自己的棋子。朱明炽现在很平稳,也从未表现出对皇位有什么念头,他怎么可能对太子的人动手。甚至于,朱明炽现在跟太子的关系,比三皇子跟太子的关系好多了。
    赵长宁在思索自己的定位,背脊微微僵硬,只道:“殿下说得是。”
    朱明炽又说:“……不过,你摔了个花盆,记得明天买个补上。”
    赵长宁道:“……下官谨记。”告退从这里出来,她长出了口气,很想把刚才指路那个叫过来打一顿,但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影子了。
    她回看关闭的隔扇,想起扣住自己喉咙的手……他刚才当真是可以掐死他的。不论梦境是否真实,她以后对这个人小心一些,总不会有错的吧。这位二皇子看上去倒也不像是什么暴虐之人,跟梦里那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赵长宁从这里出去,徐恭才迎上来:“您进去下官才想起忘了告诉你,不是直走,要左拐才是。您拿到卷宗了吗?”
    赵长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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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赵长宁在大理寺看了一天的案卷,她准备将近五年京城内发生的大案要案都看一遍,慢慢熟悉断案流程。
    大理寺是律法的终审机构。按照大明律的规定,地方知县一级的官员只有判决犯人杖笞的权力,也就是只能打打板子抽抽鞭子。但凡徙流以上的判决都要层层向上递交,直到大理寺终审判决。
    要是遇上谋反、**这类重罪,那才隆重。先是地方知州初审,按察复审,刑部再审,大理寺判决。这还没有完,还有三司会审,若三司会审还有争议,最有有个大绝招——九卿会审。也就是把朝廷官员甚至王工贵族都拉来听审,决定权就在皇上手中。
    当然,普通的案子并没有这种级别的待遇,三司会审这一级已经了不得了。
    长宁看得入迷,等回家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大理寺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差不多是最后几个离开的。
    窦氏给儿子挑了油灯灯花,一边给她布菜,一边问她大理寺怎么样,上司下属有没有为难她之类的。
    赵长宁道:“还好,您在家里可好?”大理寺里遇到的困难她不会跟窦氏讲,怕她瞎担心。
    窦氏笑着说:“家里都挺好的!你二姐前不久写信回来,说徐永昌对她比原来好多了,服侍婆婆也没有为难她。原那个被徐永昌收用的丫头怀了孩子,打算生了过继到她的名下。”
    赵长宁道:“我瞧徐永昌此人心术不正,您让二姐多加小心。”
    玉婵坐在旁边看哥哥吃饭,觉得哥哥穿官服当真好看。窦氏看她百无聊赖,拿玉勺敲了她的头顶:“去厨房给你哥哥端汤来!”
    赵玉婵嘟着嘴:“丫头您不使唤,就知道使唤我!”但还是起身去了。
    窦氏就低声跟儿子商量:“……我看你妹妹不小了。你中探花之后,不仅给你提亲的人多了,还有给你妹妹说亲事的。有好些家室不错的,我跟你父亲合计,想把你妹妹的亲事定下来。”
    一转眼玉婵也十四岁了,的确该定亲了。不过在长宁眼里,这还是个小丫头的年纪而已。“您看好人家就行,内宅的事我就不参与了。”赵长宁想到了二姐夫徐永昌,对窦氏选人的能力不太放心,“……当然您最好还是写信问问大姐。”
    她管官场和赵家的事都来不及,没精力照顾母亲妹妹这边。
    “只是跟你说一声,娘也怕你操心多了!”窦氏如何不心疼儿子,这副羸弱的肩膀可支撑着赵家长房的。她现在初入仕途,可辛苦着呢。
    长宁暗自揉着被折痛的手腕,想还是晚上抹些红花油好了,怕伤了筋骨。
    昨天她真的没去接赵长淮,倒不是故意,而是走得太晚忘记了。第二天人家就单独坐马车去翰林院,当真没理她。赵长宁等了他一会儿才知道他已经走了,于是她今天到大理寺的时候就比昨天迟了。大理寺每天的例会已经开始了,今天官员都来得很早,一脸的严肃地垂手候着。她也连忙整理了官服,站在官员队伍里去。
    寺丞大人坐在正堂里,听评事吴起庸汇报一桩案子的进展。吴起庸说得面红耳赤:“……大人,陈蛮谋害其老师一事证据诸多不清,的确应该驳回重审!”
    寺丞大人面色凝重:“这桩案子是由纪贤主审的,你可有充分的把握。若再当堂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来,你知道怎么办吧?”
    “下官已经准备得当了。”吴起庸似乎很有信心。
    赵长宁站在一边帮不上忙,她低声跟徐恭说话:“今天大家都来得挺早的啊。”
    “今天是和刑部三司会审的日子。”徐恭说,“您刚来还不知道,但凡碰到跟刑部一起会审,大家都会如临大敌——特别是碰到刑部断案主事纪贤纪大人,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来准备。”他顿了顿,“您一会儿看就知道了。”
    赵长宁还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位纪贤纪大人难不成长了三头六臂?
    大理寺分左右两寺,她现在在右寺任职,参加三司会审的时候,所有右寺的人都要去审刑司观看。例会开完后,官员们便聚集起来,出大理寺朝审刑司走去。等到了外面,赵长宁发现平日冷冷清清的这条路竟然热闹得很,坐马车的,挑担子的,住在时雍坊的百姓都出来围观。不乏一些已经梳头,嫁做人妇的小娘子,捏着手帕三两兴奋的说话。
    “怎么这么多人?”赵长宁问徐恭,“我记得三司会审的时候是不许百姓围观的吧?”
    徐恭往左右一看,道:“您不知道,他们都很喜欢纪贤纪大人,都是来看他的。”
    赵长宁听了奇怪,刑部断案主事是正六品,一个小官竟然有这么多人来看,二三品的大员出场都没有这个派头。
    “纪大人惩治了许多恶霸和**污吏,所以大家都很拥护他。”徐恭又解释,“当然,他对于咱们大理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快看,纪大人来了!”围观的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小娘子们更是个个激动得探头。听了这么多这位纪大人的传奇,赵长宁也免不了有些好奇。
    只见那头有个月白长袍的公子,骑着匹高大的毛驴渐渐走近。赵长宁才看到这位白衣公子的样貌,长得极为好看,修眉俊眼,称得上是清贵逼人的长相,难怪有这么多小娘子过来看。左手抓着把折扇在慢慢摇风,另一手抓着拴毛驴的绳子。那毛驴脖子上还挂了块小牌,上刻着‘刑部专用’四个字。
    这位大概就是徐恭所说的纪贤纪大人。的确……跟别人很不一样。
    百姓们更是激动:“纪青天出来了!”涌上去围观他。这位纪大人被人**淹没,好不容易才突出重围,他的驴却不肯驼他过来了,在原地踏蹄子,无论纪贤怎么拉绳子它都不愿意走。大理寺这边的人见此情形,简直要憋笑至内伤了。
    总算纪贤是下了毛驴,牵着它朝大理寺的人走过来。
    吴起庸第一个笑了:“纪大人,你骑着这畜生过来做什么。驴脾气不好,仔细顶纪大人一个跟头!”
    “在下为官清苦,没钱买马,也只好骑驴了。”这纪贤顺着他毛驴的毛,向吴起庸笑了笑。
    然后他顺手就把绳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赵长宁:“这位大人是新来的吧?想必不会进去,帮我看着我的毛驴可好?”
    赵长宁看着那头摇尾巴甩耳朵的畜生,被这个人放旷的行事风格给震惊了。
    看着毛驴脖子上‘刑部专用’的牌子,她嘴角一扯笑了笑:“纪大人这驴是刑部专用的,那可是官署财产,可不怕丢?或者叫爱吃驴肉的人给逮去了?我听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都是最美味的东西。”
    纪贤才正式地打量了赵长宁一眼,嘴角一挑笑了:“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新科探花郎?早听说你走后门进了大理寺,怎么,已经走马上任了?”
    虽然吴起庸不待见赵长宁,但他更讨厌纪贤,赵长宁还勉强算是自己人。于是冷冷说道:“我们大理寺的人,要你来管么!”
    “给我我也不想管。”纪贤看他们一眼,摇着折扇进了审刑司,“劳烦赵大人,记得替我看着毛驴!”
    吴起庸要被纪贤气得背过气去了。
    别说吴起庸,赵长宁都觉得此人嘴毒刁钻的功力着实不一般,幸好她修养好,勉强忍下来。赵长宁自然不会给他看毛驴,跟着纪贤过来的刑部的人立刻将他们家大人的坐骑牵了回去,随后大理寺一**人才进入审刑司。
    审刑司上坐审刑大人,左右坐参议。堂上如一般公堂布置,高悬正大光明匾额,背面为日出东山图,有仙鹤翱翔期间。左右两块竖牌,左为回避,右为肃静。手持杖板的皂隶分站两侧。
    而纪贤纪大人不知已经去哪儿换了身官袍,一改吊儿郎当的样子,等审刑大人拍了惊堂木之后,就拱手道:“大人,陈蛮杀师顾章召一案,案情属实,下官已详细呈与大理寺。大理寺无端驳回三次,却拿不出证据来。实属胡搅蛮缠之举。”
    吴起庸立刻上前:“审刑大人,此案动机不明。下官以为纪大人所说动机着实可笑,陈蛮为何亲手杀其恩师,恩师死后却分文未盗其钱财。如纪大人所说,陈蛮是因喜欢上了恩师的亲女,而恩师不答应的话。两人私奔未尝不可,何必闹出如此大案被人发现?”
    赵长宁听了心想,这吴起庸倒也不是庸才,有几分真本事。
    纪贤却笑了一声,再拱手道:“娶为妻奔为妾,陈蛮想杀其父伪装成意外,再娶顾漪。谁知被顾漪发现真相,想将陈蛮告上官府,陈蛮怕东窗事发,心狠手辣将顾漪也杀害。他知道自己已犯重罪,按《大明律》谋杀亲长者应凌迟处死,因害怕而连夜外逃被抓。若非他所为,他为何要逃?事发之夜,顾家唯他一人出入,若非他所为,以吴大人的才智,你认为该是何人?”
    吴起庸立刻说:“但此案有疑点不假,作案动机牵强附会。陈蛮与其恩师关系甚好,怎会杀他!”
    这话一出,却是被纪贤抓住了错处。他合了折扇讥笑道:“听吴大人的意思,这好人坏人也是刺在脸上的,你一眼就看得出来?此话荒唐我都不忍再听下去了。我是亲审问过经案人员的,陈蛮此人因出身不好,从小性情乖戾孤僻,做出杀人之事并不奇怪。但吴大人仅凭卷宗,就觉得我漏洞百出。只好请吴大人再拿出个说法来,为顾家父女的惨死负责。否则此案证据确凿,陈蛮,按律当凌迟处死!”
    纪贤此人舌灿莲花,口才极佳,长篇大论堵得吴起庸再说不出话来。大理寺的人纷纷转头,不忍再看下去。
    审刑大人听了来龙去脉,自然就偏向于纪贤。拍了惊堂木道:“案无争议,陈蛮按罪当凌迟。大理寺应与通过,限日执行。退堂!”
    大理寺大败而归,纪贤几乎就是单方面的在虐吴起庸。纪贤先走出,外面来看他的人还没散,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衬得大理寺一行人脸色更加难看。纪贤还回过头,懒懒地问赵长宁:“喂,走后门的,我的毛驴呢?”
    “大概被人打来吃了吧,纪大人不如去找找看。”赵长宁没说话,反而被另一个人给讽刺回去了。
    纪贤摇着折扇找他的毛驴去了,不再理会赵长宁。
    他们一行人回到大理寺候,寺丞方大人匆忙走出来,见吴起庸脸色不好看,立刻问:“怎的,不成?”
    吴起庸摇头:“论对簿公堂,谁也比不过他纪贤。”
    “少卿大人回来了,临走前把这事交于你,你做成这样如何我如何交差!”寺丞大人低声叱他,“还不快随我来见少卿大人请罪。”又看了赵长宁一眼说,“你也跟我过来。”
    大理寺少卿要见她?
    赵长宁还未见过这个上司的上司,随即跟在寺丞大人身后,进了后一进的院子。
    大理寺卿一般不管事了,只对皇上负责汇报之类的。故大理寺少卿就是右寺的实际最高领导者。配有独立三间的正房,连同可以歇息的内间。他们要见这位大理寺少卿沈练沈大人,还要先过官兵的审查,再过司务,才能进内间拜见他。
    内间里,沈大人坐在书案后面,脸色不善地听吴起庸讲了经过。这位沈大人听说也是少年进士,三十出头,宽额修眉,嘴唇紧抿。虽然长得不差,但一看就是严肃之人。斥责了寺丞方大人:“临走时把此事交给你们,做得这样一团乱!还叫刑部的人占了上风。”
    吴起庸和寺丞大人喏喏不敢说话,怕惹得沈练更不高兴。
    沈练的眼光放在了后面的赵长宁身上。“你就是赵长宁?”
    “回大人,正是。”赵长宁拱手道。
    沈练淡淡地道:“皇上同我说此事的时候,若是能拒绝,我是一点也不想要你。”
    这位少卿大人说话当真直接,但他是自己上司的上司,赵长宁难道还能顶嘴,只能笑笑:“下官愧受圣恩。”
    沈练才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正式任职了,也不用跟我说那些空话。”他把陈蛮的卷宗扔到赵长宁面前,“这个案子交给你,其间肯定是有问题的。我命你在一个月内证明此人的清白。若是不成,我会以你无才为由上书吏部给你革职。这大理寺,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赵长宁听到这里才突然抬头。这位顶头上司当真不客气,一个月!别说她查不查得出来,倘若陈蛮这人真的杀了老师呢?沈练不过是看了卷宗,就说此间有问题。但就连纪贤都认定是陈蛮杀的,她能做什么。
    寺丞大人和吴起庸惊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没想到沈大人一回来,就对这位新来的寺副这么不客气。
    一个月,推翻一个已经被纪贤立案的案子,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少卿大人只是想赶赵长宁离开?
    赵长宁握住了卷宗,反正她进大理寺也名不正言不顺。想起纪贤对她随意轻慢的态度,赵长宁咬住了牙关,一个月就一个月,她什么什么怕的。赵长宁道:“少卿大人既然有令,那下官自然领命。但下官还有一问,若不成,少卿大人要革我的职。但若成了,少卿大人又怎么办?”
    沈练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绝伦,神情淡定的少年,跟他讨价还价?他笑了笑:“好。你与左寺的大理寺副,只有一个人能升任大理寺正。若你成了,我上书给你升职,到时候便是正经的六品官。”
    大理寺正与寺副虽然只差一级,但待遇差别很大,如果赵长宁成了大理寺正,她就能成为评事正式的上级,随意查看任何典籍,在京城各狱走动只需出示官印,也不必批审。
    “下官谢过少卿大人。”赵长宁给沈练拱手退下。
    反正大理寺的人多半看她不顺眼,不如借此机会证明自己。不就是关系户吗,谁说关系户就没有实力了!

  ☆、第三十七章

    这是赵长宁第一次经办某件案子,而她到大理寺才两天。她深知是因为顶头上司看她不顺眼,想刁难她的缘故。
    她看着满桌的案卷吁了口气,刚才在审刑司只听了只言片语,现在才看完整的案件经过。
    陈蛮,通州县宋庄镇人,年二十一,辛丑年六月初八归案。疑谋害恩师顾章召及其女顾漪于六月初一,由门房顾福(通州县永顺镇人士)证词中得知,当夜未有旁人出入顾家,唯陈蛮一人出入。陈蛮去后,顾家长工郭氏(通州县永顺镇人士)发现顾章召于客堂死于非命,顾漪不见踪迹,次日发现顾漪藏尸于内室隔板之下。六月三日,于东城口逮捕陈蛮……以上总结,证词确凿,人证俱在,案犯有潜逃之疑。通州县知县于六月初八呈递证词于刑部,刑部九月初受理,维持原判,壬寅年二月初六呈递大理寺。
    下面则是大理寺的驳回词:大理寺为陈蛮杀师一事,据右寺案呈,该刑部主事纪贤发审犯人陈蛮。除审录外,审据陈蛮执称有冤等情,据此未委虚,缘系有词,难以平允,合驳呈堂调问明白送审。
    案卷呈词只有大概,若要详细看,必定不止这些东西。赵长宁叫门外的徐恭进来:“……这案子详细的刑讯过程、证词都不在大理寺,可是要去刑部拿?”
    徐恭才知道赵长宁接了此案,有点担忧地看着她,点头道:“是的大人,不过您若是想去刑部提用详细卷宗,怕要很费一般波折。”
    赵长宁问道:“他们不愿意给?”
    徐恭摇头说:“倒也不是不给,只是拖您个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特别是纪大人,要想从他手里把证词抠出来,比登天还难。不过我听说,这名犯人目前还关押在通州大牢中,倒不如您亲自去审问来得快些。”
    赵长宁听了嘴角轻抽,这路子未免也……太野了吧?
    “若我要去通州一趟,怕还要向少卿大人请辞才行。难不成咱们遇到驳回重审的案子,都要这般做?”
    徐恭点头:“要是遇到纪大人的案子,就得这样。我听说您有一个月的期限,您跟他磨半个月的证词也成,我就怕您时间不够多……”
    “你说得也是。”赵长宁拍了拍他的肩,笑着问他,“徐大人,你想跟我一起出个公差吗?”
    徐恭就笑笑:“下官但凭大人差遣。”
    赵长宁则把目光放在了通州上面。通州……这不就是七叔的地盘吗。回去问问他对这个案子还有没有印象,说不定通州县衙还存有证词,就不用多费功夫了。不过大理寺官员外出,还要先向少卿大人请辞才行。
    赵长宁也不耽误功夫,立刻就去了少卿大人那里,跟他说明自己的来意。
    “你要去通州?”沈大人一边倒茶一边挑眉,这倒没有为难她,“随你吧,记得跟点卯的司务报备一声。”
    “下官想着,此去三五天应该有。不知路上的盘缠食宿……应当怎么算?”赵长宁于是接着问。
    沈大人这才抬头看她:“……你是在问我要钱?”
    不然呢,她这做的是公事,难不成还要自己出钱?赵长宁继续说:“下官每月俸禄仅八石米,有时候还要折成绢布桐木,灯油什么的给我。手头实在是不宽裕。”
    “算大理寺头上,记得留条。”沈大人不想跟她纠缠这种小事,“行了,没事你就退下吧。”
    赵长宁这才拱手告退,不敢耽误少卿大人的时间。
    京城一入夏之后天天都是太阳,赵长宁今天下衙门还早,日头高高挂着,时雍坊到大明门这段路是不许有商铺的,过了大明门才有个热闹的西市,她准备去西市买些东西明天出行用。赵长宁一边走一边看,正好到大明门她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由近百个金吾卫开道,两架马拉着的鎏金顶盖马车,车后还有穿大红团花右衽袍的仪仗队,重甲神机营,自大明门里缓缓走出来。队伍浩大,一看就是皇亲出门的排场。
    看到这种排场肯定是要下马车跪的。赵长宁下了马车便跪在了前面,车夫跟四安连忙跪在她身后,等着队伍过去。
    那轿子本来都要过去了,谁知马车内却传来一声:“停。”
    整个队伍便都停了下来,有个穿蟒袍的内侍走过来问:“可是赵长宁赵大人?”
    赵长宁应是,内侍才说:“太子殿下有请大人。”
    赵长宁才起身提步走过去,车帘已经挑开了,穿了身常服,束冠的太子殿下笑吟吟地看着他:“赵大人可是才从大理寺出来?”
    长宁跪下给太子殿下请安,然后回道:“下官的确才出来。”
    他抬手请起:“赵大人不必客气,今日是夏狩,我本还觉得无趣,没想碰到了赵大人。赵大人可要与我一同去看看。”他示意了他身边的位置,让赵长宁上来跟他同坐。
    跟太子殿下同坐马车,赵长宁觉得自己还没这个胆,但是拒绝太子殿下,说我还有事明天要忙今天就不去了,肯定也是大不敬的。
    赵长宁就道:“殿下赏脸,下官自然不胜向往。只是不敢与殿下同坐,下官有马车,远远跟在殿下后面就可。”
    “长宁不必多礼。”朱明熙却换了个称呼,笑道,“我自长大就没什么玩伴,跟你结交是赏识你的缘故,你不必跟别人一般太敬畏我,反倒没什么趣了。”
    看来太子殿下是想走亲民路线,赵长宁也怕再推辞引起太子殿下的不痛快,便拱手告罪上了马车。心道伴君如伴虎,太子殿下也算是半只老虎了。这些人自幼养尊处优,说句话别人下去都要暗自揣摩个七八遍,等拿稳了他的心思才会说话。太子殿下让她不必客气,赵长宁可不敢真的不客气,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如今朝中,太子的势头最劲,想要巴结太子的人能从紫禁城排到玄武门。太子却愿意赏脸与她结交,一则已经认为她是自己人了,二则恐怕也真的想找个同龄人说说话,他周围围着奉承的人,普通人根本不能近他的身,王公贵族的孩子他嫌人家没内涵,东宫好不容易进来些年轻的进士,要么出身贫寒,要么样貌不得太子的意。总之没有合适的。
    太子问长宁:“你在大理寺可还能适应?”
    “殿下关切,一切都好。”赵长宁当然不会跟太子说有什么不好的,否则她真成了无能之辈了。
    “这便好。”朱明熙笑了笑,“我是不想埋没了你,你若能在大理寺如鱼得水,将来我若想提升你倒也方便。”太子殿下说到这里顿了顿,伸手轻拍她的手。朱明熙长得俊雅细致,手指又极长,这是艺术家的手,跟他二哥朱明炽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他这动作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亲昵而已。
    出了城门之后,猎场就在正南坊太岁坛附近。此时场上已经遍布着重甲或程子衣的侍卫,搭了几个帐篷。猎场上已有许多人骑马等着,赵长宁一看就认出好多当朝权贵,镇国公魏询,忠义侯乔伯山,左军都督府都督傅清……另外还有几人,一个也穿常服,戴金冠,五官端正,身边围了许多大臣的。这位应该就是三皇子朱明睿。她抬头看过去,果然另一边朱明炽正骑着马,跟身边的人说话。
    太子殿下下了马车后,赵长宁也随之下马。众人这才看到殿下竟戴了个俊秀的少年过来,看穿着青色官服,当不过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但长得颜色颇好,瘦削的下巴,眉眼精致隽雅,当真是女子都比不得。顿时神色有些暧昧。
    大臣的脑子当然要比太子殿下肮脏得多。
    赵长宁神色自然。太子殿下却将手搭在他的肩问:“长宁,你可会骑马?”
    “只能走走而已,跑恐怕不行。”赵长宁分明看到大臣的眼神更暧昧了。
    其实朱明熙也时常这么对别的大臣,只不过是赵长宁颜色太好,好到容易让人生出暧昧的遐想。
    “那算了,我要狩猎,怕也不好带你。”朱明熙指了个内侍过来,“好好伺候赵大人。”
    日头西斜,在广袤的荒林上洒下淡淡金光。初夏不热,正好又有孢子、雉鸡、野兔一类的可打,若是运气好,还能打到鹿。所以来参加狩猎的王公大臣也不少,多是二三品的武臣,也有些善骑射的文臣参加。赵长宁这样从六品的小官,当真只是小喽啰,她走过去给朱明炽请了安,好歹也是顶头顶头的上司了,朱明炽的注意力在猎场上,只是对她点点头。长宁随后坐在那里喝茶。
    她可没什么心思看太子殿下狩猎,心里还记挂着陈蛮的案子,明天要去通州,不知道今天回去七叔在不在。
    若有他这个通州知县一起去,想必在通州会方便得多。
    她回过神,将注意力放在了猎场之上。
    那边狩猎已经开始了,朱明熙也上了马,想不到他虽然养尊处优,马术却还不错。草场上立了几个靶子,约有百米的距离,朱明熙拉开弓射箭瞄准,倏忽放箭,正中靶心。顿时大臣们一片叫好声,能吹捧的时候就赶紧吹。
    朱明熙从小就有师傅教骑马射箭,自当年蒙古推翻宋后,大明便比宋朝更重视骑射,大宋的亡灭,不得不说极度的重文抑武也是重要原因。朱明熙收了弓箭,牵着马头回转,问朱明炽:“二哥,我倒是许久没看到过你射箭了,也不知道你的箭术退步没有。”
    太子发话,别人自然都要赏脸。朱明炽从箭壶里抽了支箭出来,搭弓拉满。
    一箭中靶!因为射箭的劲道过大,箭羽还在抖动,但箭尖却离中心差了一些。
    定国公牵着马上前,拍了拍朱明炽的肩,说道:“二殿下,不过一年不上战场,你这个战神的称号可要让人了啊!”
    “是手生了,败兴。”朱明炽收了弓,也只是笑笑,对朱明熙一拱手,“请太子先请。”
    热身完成,一行人才骑马往林子中去。
    赵长宁对这些真的不感兴趣,但太子狩猎,捧场也要好生看着,只是入了小树林看也看不到了。这样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夕阳已经转为了浓浓的金色,林中才传来呼啸的声音。
    “那边有鹿,你们快围住!”是朱明熙的声音。
    一片杂乱的声音:“殿下,您别追!属下给您去追!”
    又有人喊:“殿下,小心树枝!”
    赵长宁站起身,不过片刻就看到一**人提着头鹿出来了。朱明熙被围在中间,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旁边的侍卫。沉着脸朝帐篷这边走过来。跟着的侍卫陪笑跟着他:“殿下,您的手要紧,让属下给你包扎吧……”
    “不必了。”朱明熙抿着嘴唇,从他手里把伤药扯出来,给了赵长宁,“进来,你给我包扎。”
    ……这是怎么了?
    赵长宁用眼神询问侍卫,那侍卫低声道:“劳烦大人了,殿下受了点伤,您帮他包扎一下。”
    赵长宁进了帐篷,看到太子殿下正坐在圈椅上,细白匀称的掌心有道伤痕。她拿着伤药过去,半跪下道:“殿下,微臣冒犯了。”然后撩起朱明熙的衣袖,给他包扎。
    朱明熙静静垂下眼,看他给自己包扎伤口。
    别人老说这个新科探花颜色好,他原还不觉得,现才发现的确颜色极好。特别是帐内安静,无声无息,当真感觉有点奇怪。
    朱明熙片刻回过神来,然后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何生气?”
    赵长宁摇头,朱明熙就说:“实则说让我出来狩猎,其实每次我连他们的包围都出不去。好不容易瞧到个鹿,他们还拦着我不要我去追,他们替我追。要是这样,我何必来狩猎!”
    “那您的伤?”赵长宁不由地问。
    “刮到马鞍上了。”朱明熙说,见他已经包扎好,又叹气,“我也知道他们是怕我受伤,回去父皇母后会惩罚他们,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
    “可见殿下心里都是明白的。”赵长宁笑了笑,“殿下宅心仁厚,就算不高兴这样,也是每次由着他们护您。他们心里肯定感激殿下的恩德。”有的人被万千的人宠,有的人却要放出去经历风雨,这都是正常的。
    她其实很愿意追随太子,太子以后会是个明君,他若是能登上帝位,肯定会励精图治的。
    朱明熙觉得赵长宁说话很中听,他想了会儿又摇头:“罢了,跟他们的确也没什么生气的……二哥他们应该要出来了,你随我一起出去吧。”
    赵长宁点头,随着太子出来。
    其实今天猎物收获颇多,太子狩猎团队猎到不少东西,太子分了两只雉鸡给赵长宁。看朱明炽还猎到了几只獐子,笑道:“这个东西的肉味道好,不知二哥可愿意割爱?”
    朱明炽道:“自然。”又对随从说,“还不快把獐子给殿下送过去。”
    朱明熙见獐子拿过来,分了两只给赵长宁,让她拿回去吃。赵长宁得了二殿下猎来的獐子,太子猎来的野鸡,觉得自己就像个卖野味的……她看了朱明炽一眼,太子殿下用他的东西赏人,也不知道二殿下会不会多想,两人生出罅隙。
    当然,她还得到了大臣们更多的注意力。他刚才不仅为太子殿下包扎伤口,还被赐了这么多野味。可见太子待他的确不一般。
    天已经要全黑了,大家才得兴而归。朱明炽和随从落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殿下,您看太子的意思,是不是要试探您……”随从低声道。
    他指的是太子让朱明炽射箭,还有拿他的獐子赏人的事。
    “不知道。”朱明炽说,又从箭壶里抽了只箭出来,搭在弓上,眼睛一眯几乎没瞄准,破空射出,将刚才钉在靶心的箭以凌厉之势破得四分五裂,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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