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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残影断魂劫》作者:以殁炎凉殿(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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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9-24 
江冽尘残忍一笑,而笑容中却又有种少见的满足,状似苦盼多年的一份礼物终于握在了手中。而为使自己在期待中愈发兴奋,故意先在脑中想象,延缓拆封之时。

  见李亦杰面色如死灰般惨白,柔声续道:“你要是不记得了,本座尽可给你提一个醒。当初几百斤火药,彻底炸毁我祭影教根基。不过今天的数量,就我估算,远远不止几百斤,甚至要论成倍计算。呵,你也用不着用如此怨恨的眼神瞪着我,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想得起来,本座曾经说过,你所加诸我一切的痛苦,有朝一日,我都会百倍千倍的奉还给你。今天,就是我的天时地利了。”

  李亦杰不敢与他硬争,咬牙道:“你……你到底是想怎样?”口中发问,心里却早已猜到了那个必然结果。要说江冽尘为此目的,实是不惜小题大做,劳师动众。

  果然江冽尘道:“那群人于本座无足轻重,杀不杀都不打紧。本座条件不改,我就要你杀了南宫雪。只要一剑刺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本座当场率众下山走人,不来同你纠缠,你也不必再整日里提心吊胆。你看如何?其实不管你动不动手,她都是个注定的死人。仅有的分别只看这送葬队伍,够不够壮大罢了。聪明如你,还想再做无谓的牺牲?”

  李亦杰心中翻覆不定,第一次产生了几分动摇,暗道:“雪儿待我恩重如山,除了师父,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人,就算是拼上我的性命,也定要护她脱险。可是……可是我一人死不足惜,怎能连累那许多武林同道、好朋友陪着我们死?他们本来与此事毫不相干,尽为全我之义,才无端被牵扯进来。我……怎可如此自私,竟然不做理会?雪儿固然重要,难道几百条性命却不重要?不……不……我身为武林盟主,身担天下重责,不可这般厚此薄彼,成为遗臭万年的罪人。我今日已然一败涂地,是没希望再同七煞魔头相抗的了。可是通智大师不同,他是率领着众人斩妖除魔的主心骨啊,无论如何,不能死在这里……或是杀了雪儿之后,我也一死以谢,总不能让他阴谋得逞便是……”

  这么想着,脑中已出现了自己挥刀刺死南宫雪,再握住血淋淋的匕首,捅入胸口的画面。这在从前,不论江冽尘再如何追逼,也是未曾考虑到的,情势终于发生了前所未有的转变。或是因目睹华山派众位师兄弟一一惨遭毒手,连自幼敬爱的师父也未能逃过一劫,屡遭重大打击之下,他对这江湖,对这武林,已然心灰意冷。

  这一边还在天人交战,南宫雪忽然叫道:“师兄,别听他胡说八道!七煞魔头,情势若真如你所言,朝阳台俨然已成绝境,插翅难飞,那么事后,你又如何脱身?想必以你高贵的身份,是不屑于同我们这群贱民死在一块的吧?”

  李亦杰一想确是如此,不禁为方才急得糊涂起来,竟有一时动念,打算与南宫雪同生共死之念羞惭不已。想必师妹也看出他此番犹豫,这才出声开解。

  江冽尘冷笑道:“毫无价值的问题,本座早已说过,同你们这群肉眼凡胎之辈不同。到时如何脱身,自有应对,轮不到你来操心。怎么,你要是押上这点微薄筹码,就想来同我赌这一局,本座也并不介意。”南宫雪仅是想到了这一点疑问,却也并无万全把握,真要同他性命相搏,还不敢冒此大险。

  那边围观者也站不住了,先前满口大义凛然,听得事关自身,都恨不得拒之于千里之外。又似瞬间都倒台到了江冽尘一边,七嘴八舌的劝道:“李盟主,您要女人,兄弟每天给你送上二十来个,个个标致,包您满意,还怕少了这一个?”“是啊,华山派众位朋友均已落难,要是南宫女侠真有情义,也该随着大伙儿一块……还请李盟主千万替大家多做考虑,别再同他硬来。”

  李亦杰听着字字劝说,尽是自私自利之言。这一群小人,又怎配牺牲雪儿性命,来救他们逃出生天?通智闭目,低声念佛,众人中也仅他一人信奉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管周围环境乱作了一锅粥,都始终镇定如恒。旁人倒也罢了,通智大师确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更令李亦杰难以取舍。

  江冽尘有一点说得不假,他正是太重情义,对身边的每一人都放不下,这才成为了他最大的弱点。江冽尘则是最早看穿,在他这弱点上大下功夫,果然每次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至于为此死多少人,流多少血,只有李亦杰才会痛苦,在他却绝不会比看到地上爬过一只蚂蚁的反应更大。

  显然片刻之间,南宫雪也想到这种种利益交关,也做了与孟安英相同的决定。叹一口气,道:“师兄,你还是听他的,杀了我吧。”虽已抱定必死,话里却无畏惧,亦无哀痛,只是一片淡然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破了生死,无欲无求,再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影响到她分毫。

  李亦杰大惊失色,只道自己的小算盘又给她看穿了。心底有几个念头是一回事,真要给人挑明了说出,却极是尴尬,手忙脚乱的解释道:“不不,雪儿,你别胡思乱想!我……我又怎会伤害你?”

  南宫雪摆了摆手,止住他辩解之言,轻声道:“师兄,若你死了,我也不会独活。我相信,你为了我,也定会做出同样的事。就算是以我之命,换天下百姓的安定长存,则我二人也算死得其所。咱们可以死,却不能连累了大家。希望之火不能熄灭,还须得有人继续传扬下去呢。七煞魔头是专为我而来,杀不了我,他不会善罢甘休。仅有的办法,就是我死。师兄,你杀了我吧,能死在你的剑下,我很知足,总比死在他手上,好得多了。你放心,我理解你的难处,现在又是我请你杀我,你不必良心受责,也不必担忧旁人非议。”

  李亦杰垂泪道:“什么良心?什么非议?那些无关紧要之事谁去理会?我……我不愿杀你,咱们为何非得等到死后,才能双宿双飞?我只想活下去,同你一起活下去,难道这世道就当真不能容下我们?要是如此,苍天无道,索性咱们也给他反了!”说到最后一句,情绪激动,连连咳嗽。

  南宫雪轻声道:“你莫要受他蛊惑,殊不知如此一来,正称那魔头心意,他可是巴不得将天下闹得个天翻地覆。为全大义,死又何惧?且人终有一死,常人还不是生老病死,循环往复?能够死得有价值些,才不枉活一世,难道你不肯给我高尚一回之机?他造孽多端,咱们不惩罚他,连苍天也容不下他,怎能让他生生世世的猖狂下去?”

  伸过一只手来,轻轻落在李亦杰手背上,却连握紧也是无力,道:“再说,能跟你死在一块,我已经很幸福了。总好过师父,死前仍是孤零零的,与师娘天各一方,只怕到了阴世,也再难相见。可咱们……就携手去走奈何桥,约定了不喝孟婆汤,等到来世……来世……再续前缘。”

  李亦杰身子震了震,终于明白情势已无可转寰,瞬间也下了决心,毅然道:“好,黄泉路上等我,我即刻就到,没有你的空气,我绝不会多呼吸一口。今日华山绝顶,我夫妇二人力战强敌,功绩不成,齐齐毕命于此,这里许多朋友,都是咱们的见证。等得一代代的传扬下去,也能成千古佳话!”

  南宫雪苦笑道:“也真服了你,死到临头,还不忘做大英雄,大侠客。那咱们是不是‘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李亦杰道:“正是如此。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两人四目互望,眼神有如熊熊烈火中,独自长存的寒冰。

  江冽尘冷笑道:“到底还是南宫女侠明白事理。李盟主,恭喜你终于想通了,那就快动手吧,也好给本座这一行,划上个完美的句号。”

  南宫雪脸上也露出笑容,那是全不亚于他的傲气,可说是虽败犹荣,道:“七煞魔头,苍天并非无眼,你所作所为,早有一笔笔账记得分明。任凭你武功再高,身处江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那注定不是你的天下,每个人都不过是这历史长流中的匆匆过客。来日我与师兄,便在黄泉路上,恭候大驾!”玄霜脸上闪过几分不忍,身子动了动,一句“住手”哽在口边。

  南宫雪缓缓握起李亦杰一只手,极其轻柔的贴在脸上,缓缓摩擦,滴滴晶莹的泪水落在李亦杰指尖,一时有如冰火两相煎,又是冰冷刺骨,又是火炭般烧灼。

  李亦杰喃喃道:“雪……儿……”望着她洁白如雪的脸蛋,似是想将她的面容深深刻入脑海,至死不忘。看她双眼前长长的睫毛,柔软的唇瓣,那欲说还休的娇羞,这样一个纯真善良、与世无争的女子,究竟是招惹了谁,为何偏有人身处邪秽,看不得一旁的美好,非要来将其彻底毁灭呢?想到那一对清澈透亮,就如会说话般的大眼睛很快就将永远闭上,心头是阵阵撕裂的痛楚。

  南宫雪握住他手,取出一把匕首放在他手心,轻将他四指包拢,让他握紧了剑柄,才寸寸挪转,拉着他手掌横在自己胸前。

  李亦杰已然清晰感到刀尖抵住她胸口的柔软触感,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他当真是枉为武林盟主,枉为师兄,甚至枉为男人。

  在强权下无力反抗,只能被迫屈服;连自己最爱的女人也保不住,如今竟还要为迎合敌人,就亲手将匕首刺入他最想庇护之人的胸膛。此时真有甩手抛下匕首,一把将南宫雪搂抱在怀,给她擦尽泪水的冲动。但一见她盈然欲泣的双眼,若是如此一来,岂非大是辜负她苦心?

  手上只须微微用力,就可将此事了断。李亦杰却是费了生平最大的决心,才能继续面对此事。指骨握得阵阵青白,恨不得直接将匕首握碎。心底一声哀嚎,望着天际浮动的白云,望着面前的南宫雪,望向华山朝阳台,望向那许许多多注视着他的武林同道,默默向这一切告别。

  南宫雪显然也正默默作别,李亦杰深深注视着她,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直到她收回视线,瞳孔彻底失去焦距,转为空茫一片后,心底一声哀嚎,匕首终于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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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一旁忽然飞来一块石子,击上刀尖。那劲道本也不重,只因李亦杰握住剑柄的手实在没有半分力气,稍一碰触,当即拿捏不住,匕首脱手。玄霜暗自松了口气,围观众人则探头探脑,尽是好瞧热闹之心。

  江冽尘面色一变,怒道:“什么人敢来坏本座好事?给我滚出来!”此前他自忖胜券在握,对李亦杰虽加紧逼,却是始终不慌不忙。只因他深知李亦杰的反抗俱是徒劳,最终还得走上他铺设好的道路,根本不须操心。但眼看南宫雪下一刻便要血溅当场,却在这紧要关头给人阻止。那份绷紧了心弦,将得未得之心,作祟最甚,逼得他真正恼火起来。

  南宫雪与李亦杰对这位救命恩人,反倒并不如何好奇。那人武功再高,想必也不过通智大师,连他也没有办法,还来指望旁人何用?这不过是半途进行的小插曲,两人都只想趁此机会,多看看对方,而将外物彻底忽视。

  只听山脚下传来高声呼喝:“哪路乱党再敢逞凶?圣旨到——圣旨到——还不都来跪下接旨?”接着一路队伍自山脚迅速行来,不少侍卫仍在高声大喊,另有走在前方者摇晃着一面明黄色的巨大旗帜,上端一个火红的“清”字。领头的面容冷峻,只顾脚下疾行,一言不发,却是上官耀华。

  江冽尘袍袖一拂,等众官兵来到面前,傲然转身,对这一群人显然也是不放在眼里。淡淡道:“是你,耀华?今天要用圣旨来压我?华山派这点琐事,几时足以惊动圣驾了?本座没去找皇帝小儿的麻烦,他倒敢来多管闲事!看在你亲自传旨的份上,本座就听听,诏书上都写了些什么废话。”

  上官耀华冷冷的道:“皇上金口,不屑为你这等邪魔外道而开。华山派,哼,小小华山派,即使尽数覆灭,又与皇上,与我大清何干?你以为你的一举一动,还能教皇上时刻关心着?”

  能以如此轻蔑语气对江冽尘挑衅,又能安然无恙至今者,或许也仅有他上官耀华一人,因此他对这份优待,可说是大用特用。见着众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脸上,对这效果很是满意,高昂起头,鼻孔几乎都要翘到了天上,道:“本王奉皇上之命,特来恭迎凌贝勒回宫。闲杂人等,都给我闪开!否则一律以犯上作乱之罪论处!”

  玄霜怔怔望着他,面色极是痛苦。暗暗握紧双拳,不知是上前来面对自己的责任,还是索性找个隐蔽处,躲起来算数。

  这一群武林中人旁的本事没有,但打听江湖中小道消息,再来卖弄家长里短,却是个顶个的一流。听过这几句,立时议论纷纷道:“凌贝勒?我听说过他,那不是清廷皇帝最疼爱的儿子么?后来突然失了踪,到处都找不到他。有人说他早已死了。”“管他是死是活,皇帝丢了儿子,为何寻到了华山来?那怕是有些南辕北辙了吧?”

  玄霜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也感到胆怯,始终不敢出来。无意中悄悄抬眼,见上官耀华目光正与他对望,显然已是一早发现了他,或是为着顾及他颜面,才未公然揭穿。这也是给他一个自行悔过之机,在皇阿玛耳中听来,罪名也就落得轻些。这份苦心,他如何不知?但双腿就如灌满了铅,怎样也无法挪动。

  原庄主认得上官耀华,见他突然在此出现,也是惊愕不已。也不管他是否公务在身,脱口问道:“耀华,你怎地有空上华山来?平兄弟呢?平侄女现今可好?”要说他最关心之事,除眼前华山之厄,便要属平庄主父女了。究竟是从小一齐长大的兄弟,再如何不仁,也狠不下心来对他不义。

  上官耀华抬眼看了看他,那神情就像他是个陌生人,回答也是不带半分感情,道:“多承惦记,他二人平安。转平庄主口信,托我问候原世兄安好。”目光一转,看定了灰头土脸的李亦杰,冷哼道:“李兄,堂堂武林盟主,怎闹得如此狼狈,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李亦杰苦笑道:“上官兄,别取笑我了。你……你还是快走,这华山脚下,已然埋遍了火药。迟了……迟了就来不及了!”

  上官耀华目光在江冽尘脸上一扫而过,回应仍是波澜不惊,道:“他说火药么?你以为本王眼瞎?一路上山,我早已命人将火药尽数拆了,还怕个什么?”李亦杰半信半疑,心仍是悬在半空。

  玄霜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从人群后昂然走出,极力使自己不失门面,道:“我就是他,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众人齐声惊叹,目光都望定了玄霜。任凭上官耀华此前如何敲锣打鼓,大造声势,终究比不上这一句来得震撼。静默片刻,议论声重又响起,道:“那血魔少爷便是凌贝勒?这……这个玩笑开得够大啊?”“堂堂皇子竟然是魔教的副教主?看来江湖上传言满清与魔教勾结,实是所言非虚啊!”

  玄霜不搭理旁人,在上官耀华面前站定,道:“皇阿玛要你来捉拿我回宫?你尽管告诉他,我不会再回去的。当初是我离宫出走,现在却要我主动回去,面子往哪里搁?回去以后,又要去过那种步步惊心,尔虞我诈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逃离出来,绝不去自投罗网!”

  上官耀华道:“皇上带了最大的仁慈之心,哪里是要拿你问罪?他一听说你在华山,便立即要我带兵接应,要不是国务繁忙,早已亲自来接你回去了。皇上要我转告,你以前所犯的罪过,无论大小,无论荒谬与否,他都原谅你。他说年轻人难免犯错,但凡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宫始终是你的家,在外漂泊的浪子,不管如何风光无限,终有倦鸟回巢之日。以前或许是对你过于严格,但皇室子孙,又是未来皇位的继承者,要不卯足了劲儿,随时都会给人超过,连小命也保不住。现在他不是一国之君,你也不是犯了错的皇子,他愿以一颗宽容之心,恳请自己的儿子回家。作为父亲,他已经让了一步,那么作为儿子,是否也能同样的包容父亲?”

  这番话说得玄霜双眼湿润,道:“我犯了这么大的罪过,皇阿玛他……他当真都原谅我?不仅是他,其他人呢?也都会原谅我?三人成虎,非议不可不防。”

  上官耀华道:“皇上只说,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任何煽风点火的无稽之谈,皆可忽略不计。你要是不回去,才是真正将开口机会都留给了奸佞小人。作为男子汉,错误就该由自己来承担、解决。难道你想让皇上觉得,他从前对你的判断,都是错的?一个一文不值的魔教副教主名分,又怎能同风光无限的太子相比?要是喜爱权势,那便是未来的国君,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玄霜确已给他说动,何况就算沈世韵将他视为棋子,顺治却是待他很好,自己又怎忍伤父皇的心?江冽尘插话道:“原来承王殿下大驾前来,还是为着此事,那又怎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要是早些送封拜帖,或许本座还会令人夹道相迎。”

  玄霜咬了咬唇,低声道:“可是华山派的烂摊子尚未理清,我怎能就撒手走了?这样吧,如果你能代我摆平,我就跟你回去,也让你在我皇阿玛面前好交差,如何?”

  上官耀华冷笑道:“那还不简单?”提高声音道:“喂,七煞魔头,你听清凌贝勒的话没有?你们这群邪魔歪道,朝廷暂且宽大,不做料理,那就都给我识相一点,趁早夹着尾巴滚下山,不准再找华山派的麻烦。至于李盟主与南宫姑娘,也不准伤害他们性命。”江冽尘冷笑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来命令本座?”上官耀华道:“怎样?”

  江冽尘视线向两人一扫,暗想能将他们折磨到这一步,总算也解了一半的火。南宫雪同李亦杰一般的尊师重道,今日逼死孟安英,对他两人打击也必不浅。此行目的,可说是达到了大半。最终略微颔首,道:“也罢,本座对你,终究有所不同。看在你亲口相求,我就给你这一个面子就是。今天放过那两个废物,反正来日方长,总有一天,还要落到我手上,那时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上官耀华道:“他日之事,与我无关。凌贝勒,如今你尽可放心,咱们走吧。便能护得他一时,也护不过一世,做长久许诺,全无意义。”

  玄霜默默应声,跟上几步,真便要掉头离开。江冽尘此前全为是否放过二人,盘算不定,如今才算真正轮到自身,皱眉道:“霜烬,你就这样走了?当真要背叛本座?”

  玄霜站定了脚步,却不回头,淡淡的道:“我不是凌霜烬,我是爱新觉罗玄霜!我是否背叛,对你有什么两样?你是独往独来的世间霸主,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你的点缀,再如何出色,都是为了衬托你的光彩。说得难听些,我不过是你谋取霸权的一件工具而已。你要往何处落脚,我就得抢先替你搬开绊脚的石头,再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这些我都可以不介意,可你,真正在意过我的死活没有?即使不配看作徒弟,仅仅作为一条给你利用的卑微生命,哪怕是蚊蚁虫蝇般的存在,你在乎过没有?我心里在想什么,你又知道么?从小,我就是一个被人忽视,缺乏关心和爱的孩子,对于别人施舍的感情,从来不敢过多奢求,我认为那是对我的恩赐,而不是理所当然。对我一分的好,我可以回报十分!你问我为何维护李盟主他们,不错,因为他们能够将我看得比自身更重!危难当头,却是这两个陌生人救我,你作为师父,不过冷眼旁观,幸灾乐祸而已!你知道那个时刻,我是什么感受?”自嘲般的一笑,又道:“简直比那一剑真正刺到我身上更痛!换做是你,你又会不会为了我,放弃到手的胜利?我来替你回答吧,自然不可能,不仅如此,你还会冷嘲热讽,说旁人的宅心仁厚是如何愚蠢,巴不得一早杀了我这无情无义的小畜生。我跟了你一年多,表面上我是血煞教的副教主,明里风光无限,实则却不会比你养的一条狗高贵多少!终于有人重视我,你却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杀死我的救命恩人?让我怎能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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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满肚子积聚已久的怨气,借着这个由头,全盘发泄了出来。江冽尘倒给他劈头盖脸,说得愣神半晌,好一会儿才道:“那也用不着一棍子打死。你是本座唯一的徒弟,我传你武功,训练你独当一面,这一年来不可谓不尽心……”

  玄霜打断道:“够了,那就更能说明,你只是想培养出一个足以取代你,能够传承你所谓‘大业’的傀儡,而这个替身,又必须是由你亲手造就,才不堕了你天下第一的威名。无论他是个什么东西,行尸走肉也罢!既然如此,又何必定要是我?你随时可以另寻一个徒弟,就当我方才已经死了便是!”

  顿了顿又道:“我根本没有真才实学,完全是仗着同你的关系,才什么事都不用干,就当上了副教主。当面不敢提,背地里这样议论的,想必不在少数。我方才就已说过,我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不愿与血煞教正面为敌,也不愿见着它给那些名门正派一锅端了。要说教中门徒,左护法对教主之位垂涎已久,料理教务也是尽心尽力,事必躬亲,不如你就遂了他的心愿,以副教主之位相授。有这份头衔约束着他,不仅是一份责任,或许也能让他更以其为己任……”

  那左护法一听之下,简直慌了神,匆忙奔出队列,道:“副教主,您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有对您不服气,如果……如果您是为了属下,才与教主决裂,那不如还是属下离开便是!血煞教少不了您哪!”

  玄霜摇了摇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在位之时,你自是全心全意的服气,但难道你对这堂堂副教主之位,竟连一丁点欣羡也没有?人皆有功利之心,总期望自己的努力能被旁人肯定,除非,他是好高骛远,根本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左护法连称“属下不敢”,玄霜叹一口气,强作温和的一笑,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的忠心,既是我主动退位,又如此瞧得起你,想必你同样期望振兴血煞教,那就尽你所能的去做吧,别让我失望了。”

  左护法身子一颤,高声颂道:“副教主一路顺风!属下等必不忘副教主大恩大德!如有机缘,还请您……别忘了回来看看我们。”一旁站立的血煞教徒也紧跟着跪倒,齐呼:“副教主千秋万岁,一路好走!”

  玄霜听在耳中,总觉古怪,那情形就如同在悼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突然感到两件物事,拖在手中沉甸甸的,狠了狠心,将日月双轮郑重地放在江冽尘脚前地面,道:“这是你给我的魔家兵器,现在也还给你,既然下决心要走,一切就该断个干净。师父,让我最后叫你一声师父,凭良心说,这一年你待我的确不错,至少是同对待旁人相比,也许你将我当成了最完美的作品,很可惜,我达不到你设想中的出色,也厌倦了受人摆布,不得不让你失望。咱们之间的恩怨,就算已了,从今以后,心里都不必再记恨对方。这一年来,我也确是学到了不少,是我住在皇宫里,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接触到的东西。但江湖的天地虽广阔,毕竟不属于我。当初拜你为师,是一时冲动,现在我长大了,再不会做那些没头脑的事。既然起初就是个荒唐的错误,那就现在结束,为时不晚。你——多保重吧!”这一回转身,是当真头也不回的走了。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上官耀华冷笑道:“说了那许多,也没能令他回心转意。向来只有别人求你,没有你求别人吧?现今这滋味如何?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众叛亲离,老实说,我还真是同情你啊?”

  江冽尘一言不发,半晌忽道:“如他所言,谁来做这个替身,都不重要。耀华,本座向来都很赏识你,你留在王府,做那劳什子的小王爷,任人摆布,实是大材小用,还要随时看那老不死的脸色,岂不冤枉?不如你加入我的阵营,咱们同来开创霸业,到时本座可为世间至尊,你也能位及人君,如何?”

  上官耀华冷笑一声,缓步上前,道:“当初是你一手操办,让我去做小王爷,好留在宫里,当你的眼线。如今怎地?凌贝勒不肯再跟着你,这才想到我,算是退而求其次了,嗯?”江冽尘极力劝诱,道:“要这么说,也不是不成。但本座不会亏待你,单说你屡次忤逆,我从未同你计较,是不是?”

  上官耀华此时已站在了他面前,道:“哦?如此说来,本王还要感谢你的不杀之恩?你开出的条件,的确优厚,值得深思……”江冽尘闻言大喜,正等着听他应承,上官耀华忽然抬手,“啪”的一声重重抽了他一耳光,冷笑道:“可惜本王偏不稀罕!你这套花言巧语,留着哄骗旁人去吧,少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江冽尘半边脸偏向一旁,就如另半边面具般麻木。先是火辣辣的刺痛不算,单是他这般以颜面重于一切之人,大庭广众下受辱,真是比要了他的命还难过。瞬间眼里蹿起嗜血红光,转念想及他虽然惯常无礼,几时胆敢如此放肆?想必事出有因。

  一旁的血煞教徒见他公然冒犯教主,也是扫了自己一干人的威风,“呼啦”一声涌上,喝道:“大胆!”十来根泛着寒光的兵刃登时直指上官耀华。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扫视众人的目光直如看着一堆垃圾,道:“怎么,恼羞成怒了?有本事你来杀我啊!本王是皇上亲封的小王爷,且看谁敢动我?”

  江冽尘目光冰冷,做了个手势,淡淡道:“不,放他走。”左护法劝道:“教主,可这小子……”上官耀华冷笑道:“着实可悲,你平时说话,也是这么不起作用的?”

  江冽尘道:“还想落人话柄是怎地?送承王殿下下山,他不积口德,那也随着他去,谁都不准擅自同他为难,听到没有?”左护法虽仍是不甘,但对教主之命向来言听计从,只得狠狠一挥手,撤去围截。上官耀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半句,径自转去,另一侧官兵同时上前接应。

  江冽尘见上官耀华走出段路,忽道:“耀华,你如今仍是住在福亲王府?几时有空,我到府上见你,有要事相商。”众人此前始终见他趾高气扬,而今吃了这般一个大亏,面对上官耀华却仍是心平气和,也不禁啧啧称奇,不知他对此人何以如此宽宏大量,难道就因他是朝廷来的王爷?

  上官耀华头也不回,道:“谁有空同你闲扯?也罢,还要看本王心情。”说完率众而去,玄霜也未向他多看一眼,早已跑得不见了影踪。江冽尘缓缓站直,极其缓慢的抹去嘴角血迹,若有所思。

  左护法低声道:“教主,您没事吧?这小子狗胆包天,咱们下一步是……”江冽尘不耐道:“一点小伤,打什么紧了?当年枪林剑雨也不是没闯过!本座吩咐,不准对承王无礼,都聋了是怎地?今日就算华山派运气好,留下几条贱命,下次再来一并料理。收队,下山!”

  血煞教徒教规也算得严明,当即列队齐整,恭候在旁。江冽尘袍袖一甩,当先而行,众教徒紧随着鱼贯下山。

  一场浩劫,在即将收尾之时戛然而止。而李亦杰与南宫雪这对苦命鸳鸯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注视着这一群魔鬼的脚步下山,满是鲜血的手掌悄悄握在一起。两人深情凝望,仿佛一切的时间都终止在了这一刻。经此大难,两人仍能平安无恙,深情相依,当真是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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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冥靈ㄨ殘天黯月 于 2018-3-4 08:12 编辑

第三十八章  沧海桑田

俗话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于华山浩劫,最终得胜者上官耀华也不例外。回程途中,始终紧板着脸,心情也极是烦躁,随行兵将皆不敢同他搭话,以防引火上身。

  事端还要从近月前说起。那时上官耀华救下平若瑜,带着她同平庄主进京求医,自此与原庄主父子分道扬镳。两人一进京城,沿途问询,连最荒僻的医馆、药铺也不例外,始终抱着一线希望。

  然而那群老板或是嫌麻烦,或是担心病人死在自家店门,于声名有损。装模作样的给平若瑜搭了搭脉,故作惋惜,道:“这位姑娘伤势太重,眼见是救不活了。如能遍施世间灵药,大约还可勉强延得三日之命。还请两位节哀,尽早为她操办后事。”

  他料想如此说来,对方悲痛之下,定会将希望寄托在别处,而不致退而求其次,来央求他施什么“三日续命”的空话,事实果然不出料想。

  连问了近十家,仍是如此。上官耀华每听得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话,尽是恼火莫名,当场拂袖而去,平庄主原是平若瑜的正牌父亲,这般看来,倒似个跟班提行李的老仆。

  直等将京城问过大半,两人又被一家药铺赶了出来。站在街头,正当赤日炎炎,平庄主目光中透出一股垂暮的苍凉,轻叹道:“罢了,耀华,明知注定是这个结果,再跑几家也是一样,又何苦再自欺欺人?你为瑜儿尽这一份心,我已很是感激了。唉,大约确是我早前造孽太多,又长年邪念作祟,瑜儿醒不过来,正是苍天给我的报应。老实说,这惩罚我吃得不冤,但若真如是,为何却要报在瑜儿身上?”

  掌心按住额角,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瑜儿睡得很是安详,能够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毫无痛苦的离去,也能称得一番恩赐。咱们就依着那群大夫所言,找个山明水秀之地,让她入土为安吧!”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胡说八道,全是他妈的狗屁庸医!你也相信他们的鬼话?还有你,也趁早少给我自作多情!我想救她,全出于自身考量,难道还是为了博取你感激来着?偌大一座京城,难道老板全是混吃等死的窝囊废?没半点能耐,也敢到天子脚下卖弄?我就偏要一家一家的试过去,谁再敢给我鬼扯一句,我拿刀砍了他的脑袋!”

  平庄主叹道:“这……你又何苦如此……”要说对平若瑜关心与否,自己这位做爹的倒似还及不上他一个外人。

  又行出不远,迎面又是一家医馆。当下两人无心多言,上官耀华一脚踹开门板,大步跨入,将平若瑜身子横在一张木板床上,不顾那大夫阴沉下的面色,急急地道:“我朋友受了重伤,你赶紧给她瞧瞧,可有什么法子没有?我倒不信真就是治不好!”

  那大夫见他气势汹汹,只怕要真治不好这病人,这年轻人火气上来,倒会将这小医馆拆了。半是应付,半是驱邪免灾,随手在平若瑜腕上一搭,两根手指交替着轻轻敲打,皱紧两道八字眉,摇头晃脑,先来装腔作势一番,以示专注,半晌才道:“这位姑娘不知因何受伤,大损真元,只怕体内运转俱已衰竭,看她一个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会落下这般毛病,可怜……可怜!以我多年医病经验,就要属她伤得最重!”

  平庄主心脏立时揪紧,就怕他口中也吐出几句坏消息。上官耀华抬手在桌上一拍,道:“说的尽是废话!她要是伤得不重,我们还千辛万苦来找你作甚?一路上庸医都说无药可救,你现在只管给我直说,到底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

  那大夫笑嘻嘻的道:“这位小兄弟,你的心也太急了些,我只说她伤势颇重,却从没说过没法救她啊?所谓医者父母心,咱们行医者,讲究的便是一个悬壶济世。只不过么……她伤势很重是不假,可说是在鬼门关上吊着一口气,情况么……那是凶险万分啊!就是活神仙,也没法在一时半刻间救转,这个……那就很有些麻烦了……”一边说着,拇指摩挲着下巴,真似为这疑难杂症苦闷不已。

  平庄主听他能救活自己女儿,态度又是如此热心,一时间大喜过望,暗叹先前遇上的都是庸医,这一回总算给他撞见了真正的活菩萨。

  瞧他神情,那是恨不得给这大夫磕几个头,也是心甘情愿。道:“大夫,您实是妙手仁心!许是瑜儿命不该绝,在最后关头遇上您,堪称是我平某人的造化。不瞒您说,这京城中的店铺,我们先前是一家家打听过的,那些大夫见瑜儿这副半死不活模样,都不肯自找麻烦,与您可是大不相同!您要是能医好瑜儿,老夫……深表感激,请先受我一拜!”说着深深一揖,直躬到地。

  那大夫给他夸得几句,更是飘飘然起来,心想我受你大礼又有何用?识相的就该交出些实在好处来。道:“放在别人手里治不好,对我‘妙手回春’‘医中仙华鹊’说来,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老先生,按说您实在应该头一个就来寻我才是,难道城中没人向你提起过我的名头?”

  平庄主摇了摇头。他全神焦急,早已是心智尽丧,只识得跟着上官耀华,见了医馆便闯,又哪里想到在城中打听,有几个有名的医生?

  华鹊没听到他回应,倒也并不急躁,仍是自顾自的将戏码唱下去,一本正经的道:“不客气的说一句,倒不是他们不乐意,着实是本领不济,也亏得撞上的是我。不过,这姑娘重伤后须得好生调理,开给她的方子,也须多加几味世间罕有的灵丹妙药,正好库房中存着些,不劳二位奔波,但就是……嘿嘿……”一面低下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哗哗作响。

  平庄主自小随着祖辈隐居方外,未经世事,因此武功虽是极高,但在江湖经验却是稀缺。反不如上官耀华连经数般各异身份,对官场上明里暗里的规矩都懂得不少。一见了他这副贼眉鼠眼之相,便知端由,冷笑道:“也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恐怕大夫要的,是这玩意儿。”一面伸出手掌,大拇指在另两指上轻捻了捻。

  华鹊一见甚喜,连声赞道:“到底还是这位小兄弟有眼光!实话说么,治病救人,是行医者的天职,不该以财物衡量。也不是我一心钻到了钱眼里,非要在你们身上榨出一点。只是……如今行医者苦哇,开方买药,全由自掏腰包。要再不靠那一点小小收益,注定是要入不敷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先让大夫活得下去,再能救治更多的病人哪,您说是不?”

  平庄主忙道:“好!好!您要多少,还请华大夫开出个价位。只要您能治好瑜儿的病,我平某人……哪怕是倾家荡产,也是在所不惜!”说着便在怀中掏摸,想找出些金银财宝,先来孝敬孝敬他。

  华鹊假意摆手,道:“平老爷,您这么说,可就太见外了。行医者看惯生死,可每当救活一个病人,怕是比家属更欢喜。您的女儿是我的病人,她的性命也就暂时交给了我,就必将对她负起责任……”他懂得见好就收,刺激过平庄主几句,便即住口不言,有心要看他从怀里掏出什么宝物。

  上官耀华对他这一副假仁假义的嘴脸极是不满,抬手拦在平庄主臂前,淡淡道:“不必。华大夫,治病救人,还应看事后成效。你张口闭口,离不开好处二字,岂不令人生疑?口头上几句大话,谁都会说,甚至比你吹得更响。到时万一与你夸口不符,咱们却要向谁讨公道去?”

  平庄主劝止道:“耀华,反正若瑜已经是这副样子,再如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姑且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上天为咱们诚意所动,真能降生奇迹?即便不然,人家华大夫总算为咱们劳心出力,必要的一点谢礼,也是应当的。”

  华鹊眉开眼笑,索性二话不说,就等他自行破费,效果反会更为显著。这一类小本经营的小老板,为能赚下最多银两,常将行客心思揣测得比其自身更为确切。上官耀华有火无处诉,只得偏过头,生着闷气。

  岂料平庄主在怀中掏得几掏,处处是空空如也,面色僵了下来。在平家庄中那一场生死决战,他与原庄主联手,才勉强抵住女儿攻势,却也已节节败退,一套长衫尽给鲜血染遍。当时患难中尚无所觉,但等进了城,虽说衣襟血色已转为暗红,与周边祥和之景极不相称,倒像极了几个刚在荒僻处杀人越货的强盗。始觉这身装扮是太过显眼。上官耀华强拉着他向商贩买来几件旧衣,给三人各自换上,以免那大量血迹牵扯不清。

  以四大山庄往日积蓄,均可称得是富可敌国。然而这一回匆匆逃出,连几块玉佩也来不及拿,仅有的几块碎银子也在买马、住店中不知不觉用了个精光。平庄主往日里失信于人,确是不足为奇,但难得他有心痛改前非,对此便大是愧疚。强装出笑脸,道:“实在抱歉,华大夫,我今日手头不大方便。能否……您先给小女治病,就算是赊上一笔,等哪天宽裕了,定当加倍偿还……”

  不料华大夫一听说他手中无钱,本来热情的笑脸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冷笑道:“像你们一般,千方百计赖账的我是见多了,个个借口编得天花乱坠,什么路上给扒手偷去了,什么施舍给了穷人,什么拿铜钱当做暗器,与强盗大战个三百回合,可说是五花八门,反倒是你们的最为老掉牙。我开门是做生意,开的是医馆,不是慈善堂!假如今日你赊一笔,明日他赊一笔,到了讨账时,就个个卷起铺盖走人,真叫我喝西北风去?没有钱,没有钱还来医什么病?活该让她病死算了!说今天手头不宽裕?好啊,那就等你几时手头方便了再来,只要你的女儿,还撑得到那个时候。去去去,现在赶紧给我走,别耽误了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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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庄主还想再好声好气求恳几句,上官耀华却早已耐不住火气,还未看清他如何动作,一把匕首已横上华鹊颈间,冷冷的道:“你以为我们在同你谈条件?平先生大度,给你几分赏钱,已是看得起你了。假如是你的家人病重欲死,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你医是不医?要是你自己病重垂危,别人还在为几两银子尽同你讨价还价,到时你是何种心思?我警告你,你今天医也得医,不医也得医,否则我就一刀砍了你!等脑袋和身子分了家,不知你还有几张嘴巴,敢来漫天要价?”

  平庄主不愿将事端闹大,何况两人一路遭人拒绝,也早已习惯了,只是这华鹊尤其倒霉,刚好排在最后,赶得上官耀华发火而已。

  实则华鹊平素不过是个好贪便宜的小老板,刀刃顶上咽喉,早已吓得三魂飞了两魄,杀猪般的惨叫起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没有王法了不成?跑到人家的店里,作威作福,你们难道是强盗么?”

  上官耀华冷冷一笑,道:“算你有眼光。”想到自己从前是江湖头号黑帮的副寨主,本想拉出来吹嘘两句,但一想青天寨已毁,再来扯着旧时荣耀不放,徒然赠人笑柄。

  那华鹊却也是个能闹事的主儿,当场扯开喉咙叫道:“快来人哪!救命啊!有强盗杀人啦!”当时不少百姓麻木不仁,只消自身不落危难,哪管他人死活,纷纷挤到医馆门前,饶有兴味的指指点点。

  上官耀华恼道:“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许是因他眼神中杀气极盛,令得百姓不敢上前,却也不肯就此散去。在近处找了个观望角落,刚好能将馆中情形看个一清二楚,纷纷聚拢。

  上官耀华行事向来极有分寸,纵然身为山寨二当家,也不致如此招摇。只因他本身武功不济,跟旁人硬碰硬必然吃亏,又不愿惹人非议,索性扮作清高之相。这一回既有平庄主撑腰,想到他是武功极强的高人,动起手来,必然不会吃亏,因此可说是极尽嚣张之能事。至于事后如何收场,那可全不在他考虑之列。

  似这般闹过一阵,百姓队伍散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喝道:“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那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上官耀华之所以始终未亮出小王爷身份,正是不愿同官府扯上关系,一旦给人报知福亲王,日后行事,定会凭空添出一层束缚。

  他带平若瑜进京,原也是十分冒险。本意是将她悄悄带来,治愈后再悄悄送她走,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如今看来,却似是行不通了。见平庄主毫无斗志,暗骂:“关键时刻掉链子”,不得已打算转过身隐匿形迹。谁料一名官兵眼尖,叫道:“小王爷!果然是你么?小王爷?”

  上官耀华无奈,悻悻转身,道:“不错,你们又怎会在此?”原来那群官兵正是福亲王府的侍卫。

  那官兵道:“近来京城有些不大安分,又听说七煞魔头在各处闹事,搅得民怨四起。卑职等奉王爷之命,在街道间多作巡查。方才听到这附近有喧闹之声,这便过来瞧瞧,不想倒有如此凑巧,刚好见到了小王爷。却不知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如何会在此处?”

  上官耀华心道:“老头子也是个糊涂虫,以为凭他那点微薄功力,就能保住大清?七煞魔头真想在京师动乱,单是你这群杂种官兵,除了排队送死,还能有什么用?”没好气地道:“这与你们无关,有什么资格过问?玩忽职守,妄加打探主子行踪,这是谁教你们的规矩?”说得那一群官兵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耳旁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道:“他们没有资格过问,那你就来对本王说说可好?”医馆外停下一顶小轿,一位老者经人搀扶跨下,昂首挺胸的站在了上官耀华面前,冷冷的道:“出去转过一圈,就长了能耐,足以目中无人了是么?”

  上官耀华讷讷叫道:“义父……”真觉情形从未如此时般尴尬。福亲王眼皮一翻,双目如电,冷哼道:“你还当本王是你的义父?”

  上官耀华当即毕恭毕敬的垂首应道:“义父,此番确是孩儿办事不力,请义父责罚。”福亲王道:“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会对你怎样。不说其他,单是本王自己,却也丢不起那个人。”转过身子,勾了勾手指,径自前行,那意思是叫上官耀华先同他回王府,再细加审问。

  上官耀华顿了一顿,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道:“义父,那位姑娘……是我的朋友,而今身受重伤,危在旦夕。能否……看在同道之义上,准我带她同回王府,请人救治?”他想此事反正已然闹开,也没什么值得顾虑。要论医术精湛之处,王府自然远胜民间,单是有不少大夫欺软怕硬,对百姓随意敷衍,却总不敢扫了王爷面子。

  福亲王冷哼一声,走到一旁吓得哆哆嗦嗦的华鹊面前,道:“大夫,小儿无礼,让您受惊了,当真是过意不去。”上官耀华见惯了福亲王虚伪一套,对他变脸奇速也不以为异。

  华鹊则是受宠若惊,赔笑道:“王爷太抬举了,是草民不知好歹,冒犯了令郎,万乞恕罪。”福亲王摆一摆手,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道:“这点小钱,当做给你压惊。今日之事,就当做从没发生过,本王不希望市井间留有任何传闻。”

  华鹊一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一笔数目,忙道:“是,是,不敢损及小王爷清誉。草民便是在此开店做生意,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福亲王满意的点一点头,举步而出,上官耀华垂头丧气的跟上。平庄主抱着平若瑜,不敢碰伤了她半点,紧随其后。

  一行人回到王府,福亲王也算得涵养极好,或是足能耐得住性子,先请来位大夫给平若瑜治病。那大夫沉吟许久,也说了番这位姑娘伤势颇重,大耗真元等言,随后请人取来纸笔,一面埋头寻思,顾自开起了药方。他每开一味药,平庄主都要在旁询问良久,直至将成分药效彻底弄清为止。

  福亲王与上官耀华站在房中偏角,远远向床头遥望。直过得好一会,福亲王才道:“耀华,此前本王交给你办什么任务来着?你再给我重复一遍。”声音就如冰窖中现成的冰块,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上官耀华毅然与他对视,道:“孩儿知错了便罢,想必您也是一清二楚,又何必再无谓重复,多此一举?”福亲王道:“本王吩咐你什么事,没有那许多理由好讲!让你自行重复,才能认清自己真正的使命为何,不会成日里浑浑噩噩,尽将些无关紧要之事置于首位!”

  上官耀华心下虽极是不服,逼不得已,道:“您命我到沙漠蛮荒之地,寻找传世之宝‘赤砂珠’,赠与李盟主,作为平家庄小姐的聘礼,便于大清收伏四大家族。”

  福亲王冷哼道:“说得很好哇!那你问问自己,你又在做些什么?赤砂珠还没有找到,却尽跟着那些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厮混在一处,简直是自甘堕落!”说话时未曾压低嗓音,摆明了是指平庄主父女。甚至以为他二人身份不足为虑,即使听到,也无关紧要,反该知趣离开才是。

  上官耀华吞了吞口水,道:“义父,您现在责罚于我,孩儿无话可说。但或许在您知道真相后,反会来夸奖我也说不定。实因我找不到线索,正一筹莫展之时,遇到了那位姑娘。她说自己知道赤砂珠的下落,带我前往。后来她受了重伤,我自然不能抛下她不管,何况赤砂珠——还须得着落在她身上,依着义父您的教导,小不忍则乱大谋,切不可因小失大。”

  福亲王微微冷笑,道:“在你眼里,分得清轻重缓急么?何者为大?那赤砂珠是不世出的宝物,以她这一个小小女娃子,空口白话一句,你就当真信她?你知道她究竟是何企图?现在受了伤,半死不活,还想赖上了我王府?难道连她请大夫的花销,还要算在本王头上不成?此事你让他们自去解决,本王不是善心大发的财主,我连一个铜板都不会出!你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不知?”

  上官耀华心头忽生一计,假做漫不经心,道:“闲谈间偶有提及,听说她是什么四大家族平家庄的小姐,自幼生得美貌,求亲者络绎不绝,不胜其烦。她就想出以赤砂珠为名,搪塞那些个有勇无谋之辈的法子。至于她的身份么,虽说算得世家之后,但同义父您堂堂的王爷,又是皇亲贵戚相比,那可实在是不值一提了。故此孩儿未曾向您详禀。”

  福亲王怔了怔,道:“你……此话当真?”上官耀华表情极是无辜的点了点头,道:“是啊,我骗您做什么?平家大小姐受了伤,孩儿怎能见死不救?拼着被义父责罚,可也不能让她有个好歹。”

  福亲王又气又急,最终转为哭笑不得,道:“你……你这个臭小子,倒是学得愈发坏了啊?怎地却不早说?”

  等不及多言,转身奔回床头,正赶上那大夫起身,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处方交给平庄主,叮嘱道:“令爱伤势非同等闲,在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唯有尽人事,而听天命。依着我这张方子,每日里抓药给她,不可间断。一月之内,如果她能撑过来,性命总算得以保全,但筋骨脾脏损伤,究竟非同小可。她该是自幼习武的吧?这以后却不可过于劳累,也不能再与人动武,否则,只怕旧伤仍要复发。唉,年纪轻轻,着实可怜!至于价钱么——”

  此时福亲王从旁迎上,道:“有劳大夫,不知这药方须得多少银两?全记在本王账上便是!就算是大罗金丹,能治好平侄女的病,本王也付了!”

  那大夫一怔,诚惶诚恐,道:“王爷这是说哪里话来?您请草民为您的贵客看病,便是瞧得起草民,那也是草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怎敢要王爷破费?今后王爷再有吩咐,草民定然随传随到!”说着连行大礼。福亲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倒是个伶俐人,今后本王如有任务交待,大可优先一步考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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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夫欢天喜地,就差没跪倒在地,亲吻福亲王双脚。谢恩不已,快步离去,上官耀华在他经过身边时,极尽轻蔑的瞟去一眼。而那大夫还沉浸在受福亲王赏识的喜悦之中,仿佛刚才不是他免了一笔费用,无果而归,倒像是福亲王送了他一座金山一般。

  福亲王面对平庄主早已换了另一副面孔,似乎突然从疾言厉色的债主摇身一变,成了他的灰孙子,满脸堆欢,道:“这位先生,想必就是四大家族的平庄主平大侠了。先前小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平庄主宽大为怀,千万别见怪才好。”

  平庄主全心只关注在女儿身上,等福亲王说过许久,才反应过他是在向自己说话,但见平若瑜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般,提不起半点精神,淡淡的道:“王爷客气了,区区一个庄主称谓,不过是乱世中转瞬即逝的过眼虚名,做不得准,当不得真的……反倒是我要向王爷道谢,此前身上无银,寸步难行,得亏王爷替我解围,请来大夫,稳定了瑜儿伤势,又肯暂借我父女二人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你放心,等瑜儿稍有好转,我就立即带着她告辞,不会打扰您多久。”

  福亲王尴尬苦笑,心知先前向上官耀华抱怨之言必定是给他听去了,忙不迭道:“平庄主折杀小王了,您光临我王府,真令府中上下蓬荜生辉!您与令千金爱住多久,便住多久,谁都不敢多讲半句闲话。”

  顺着他视线,也看向床上的平若瑜,虽是双眼紧闭,却仍有一分夺目的美。怪不得平家庄小姐招亲,江湖上各路豪杰登时蜂拥而至,倒也不全因权势所诱。道:“瞧平侄女的状况,早几日前便是如此么?但看她是个聪明可爱的姑娘,又有谁忍心将她伤成这样?”

  平庄主一声长叹,道:“一言难尽,我也不愿再提及此事,还请王爷见谅。总而言之,便是我这女儿性子随我,处事极端,凡是她想要的,就定要得到不可,否则宁可彻底将之毁去。就为着在禅位大典上未能称心如意,便要死钻牛角尖,不惜玉石俱焚,最后害了别人,更害惨了自己……”

  他口中虽称不愿多言,但一提起这件伤心事,仍是止不住的难受,满心认为女儿落到如此境地,全怪他这个当爹的不称职。

  福亲王不知禅位大典发生何事,就此话题也难以接续,遂道:“不管怎样,小王都要恭喜平庄主,收得个名动江湖的娇客。李少侠以武林盟主之尊,事务自必繁忙,但也不能因此,就冷落了新婚夫人哪?平侄女这副模样,怎地也不见李盟主前来探望?”

  平庄主皱了皱眉,避重就轻的道:“李盟主?大概早就同他的师妹在辽东会合了。另外……福亲王,你误会了那两个孩子的关系,亦杰与瑜儿确曾有过婚约不假,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亦杰心里装的,只有那个小丫头而已,瑜儿也明白这一点,她终究会想通,会放下的。”

  福亲王劝慰道:“人生苦短,就应抓紧时间,去做些真心愿做之事,免得错过后悔莫及!”

  平庄主目光空无,自语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任从前权位再高,最终也不过是一场烟云旧梦,惹各人顾影自怜空离落!如若上天能对我慈悲一回,让瑜儿醒过来,我就带着她退隐江湖,到一处山明水秀的所在,只有我父女二人,她侍奉我,我照顾她,终日与鸟语花香,草木扶桑为伴,远离世俗纷扰……从前我一心图谋权势,总以为它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在我坐拥江山之后,能以我的力量守护庄园,守护整个四大家族!但权力终究是高不可攀的东西,它吸引着你步步追寻,却永远也无法到彼岸。最终泥足深陷,沉没深渊而不自知!我就为这一点虚无缥缈的存在,忽视了父女之情,冷落了我的瑜儿,让她从小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中长大。怪不得她会女扮男装,会像男孩子一样在江湖奔走,她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努力,让我这个不够格的父亲,加在她身上的注视更多些!傻孩子……真是个可爱又可怜的傻孩子。话说回来,我又何尝不傻?直等年过半百,碰得满头包,才真正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对我最重要,是最值得我去珍惜的东西!只望一切为时不晚,我所亏欠瑜儿的一切,让我慢慢的报偿她。从此在我们父女二人的世界中,只有彼此相依,再没有其他的人、事、物。”

  福亲王听他说得伤感,心头所想却是全然南辕北辙,暗道:“他竟说要带着女儿隐居?难道这平小姐给李亦杰拒绝,受不住打击,因就心灰意冷了?”

  虽说儿女情长算不得稀奇,但他第一眼见到平若瑜,便觉清新脱俗,要与些低劣污秽之事扯在一起,那是谁也不会认同的。转念又想:“无论如何,眼下平小姐倒是名花无主啊?此前韵贵妃命李亦杰娶她为妻,只是想借武林盟主与平家庄联姻之机,再由李盟主是清廷下属的两重身份,进一步将联姻扩展至大清与四大家族,此举正可巩固江山根基,又为朝廷得一强援,一举两得,不可谓不妙……但眼下李亦杰既然不愿,舍熊掌而取鱼也,这个现成便宜却为何不能留给耀华来捡?让他娶了平小姐,同样是皇室宗亲,甚至比李盟主更近一步。同时为称得起平家女婿,定要给他加官进爵。而若只封赏儿子,对老子可有些说不过去,哪怕仅是走个场面形式,也得再提拔我几级,说不定正可因祸得福……”

  此时在他眼里,平庄主与他背后的四大家族便是自己的摇钱树,那是抱到死也不会撒手的。迅速盘算一番,强颜欢笑,试探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父女之情么,与男欢女爱,究竟有所不同。您跟平侄女共享天伦,固然是好,但你可有想过,她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家,如果没经历过爱情,那这一生,可会有多无趣?有些东西,是怎样也取代不了的。你现下是想补偿她,但要是她也盼望补偿你,为了陪伴年迈的父亲,不惜牺牲自己的幸福为代价呢?因此据小王看来,给平小姐招亲之事还是十分必要,且迫在眉睫!”

  平庄主淡淡道:“应邀而来的江湖子弟,我又怎知他品行、家世、武功等种种?就凭他自荐得几句虚言,我又如何能放心将女儿交给他?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门不相识。假如瑜儿真有相中意的如意郎君,那么不管过程如何复杂,他们也终会相遇,相爱,却是与我无关的了。”

  福亲王处事极精,攻心之术不仅用于两军交战,更应用于寻常交谈。占得先机前,绝不肯轻易显山露水,拐弯抹角的试探道:“依你看来,李少侠如何?”

  平庄主沉吟道:“亦杰这孩子么,我同他知交不深,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做得武林盟主,想来确有非凡造诣,武功也过得去。在山庄那几日,对瑜儿虽然无情,毕竟尽到了一份同道之义,没给我父女太过难堪。他确是个好孩子不假,可惜早同他师妹缔结白首之盟,否则,我倒很看中这位女婿。”

  福亲王对他看中与否全不关心,进一步转入正题,道:“平侄女生得花容月貌,早晚能遇上她的有缘人,倒不必操之过急……你觉得,犬子又怎样?”

  平庄主未听出他言外之意,自顾答道:“承小王算得上是个很重义气的朋友。起初不大熟络,倒要以为他性子冷漠,不近人情,要不是瑜儿求情,我早就处决了他。但时日一久,如能真正了解他,才懂得这孩子是将一切的情绪、心思都遮掩在表面下,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却是以自己独有的一份方式,在关怀,体贴着旁人。但他却又怕生得很,不愿自己的善意给人知觉。就说这一次,瑜儿的命也是他救的,我这做父亲的,还能非议些什么呢?”

  福亲王倒没料到原来儿子同平小姐还曾有这一层关系。向来患难见真情,救命恩人又是最为难能可贵,要令他二人功德圆满,这可就更多了一分把握。立时眉开眼笑,道:“哦?耀华可没同我说起过啊?我这鬼小子,原来还有偌大能耐,不枉了本王多年辛苦栽培。不过这孩子么,从幼年起便只执着于独家利益,自负自傲,这回竟能不顾性命,营救平侄女,这当中……可不知隐含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因素?”

  平庄主双目无神,骨瘦如柴的手掌停在平若瑜脸侧,指尖轻轻在女儿苍白消瘦的面颊上划过,撩拨开几根垂落的发丝,夹至耳侧,手臂剧烈颤抖,连旁人也能清晰看出。而那几根发丝就如是有意同他作对一般,稍待片刻,便又一缕缕的散落下来,使平若瑜毫无起色的面容更添几分凄楚。

  独生爱女生死未卜,平庄主如今可算是全身心尽系于此,他等闲时也算得是个聪明人,而今思绪烦乱,全没心情深想福亲王弦外之音。此时此刻,即便令他减寿十余年,又或是即刻死去,只要能救回女儿,那是什么都愿做的了。

  福亲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好了,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一辈在旁操碎了心,可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还是让平侄女好生养病,你也别累坏了自己身子啊!上了年纪的人,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得腰酸背痛大半天。万一平侄女醒过来,你倒先累垮了,岂不要叫她负疚?往后几日,就让耀华照顾平侄女便了,他们年龄相仿,想必有许多共同话题可供探讨,就让这些年轻人多加熟识,先培养起感情来。”

  平庄主心下仍存犹豫,上官耀华是奋不顾身救了平若瑜不假,但这孩子性格终有些阴鹜,要将女儿的生死大事交托给他,委实是放心不下。福亲王还不等他应声,先唤过上官耀华到近前,一开口便免去了他近来一应任务,只令他全心全意,务须要照顾好平若瑜,衣食起居,事事均需伺候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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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耀华见着义父面上笑容,那正是他一贯俗知,每当福亲王挖下陷阱,眼睁睁看着猎物不明所以,向圈套中跳入之时,面上正是这一副神情。

  只是上官耀华实在想不出,仅是照看一位毫无知觉的病人,对自己却又能有多大伤损,也或许他这阴谋并非冲着自己,而是预先给平庄主设下的绊子?心中几度翻转,将一应利害盘桓一遍,确保足能置身事外,这才接口应承。

  那念头在他脑中固是千回百转,实际却仅过得一瞬,平庄主见他应答如此爽快,言听计从,固然欢喜。而福亲王则是习惯了孩儿唯命是从,倒也没几分意外,正好给外人瞧瞧,自己是如何教子有方。两人相视一笑,相携而去。

  上官耀华盯着两人背影,再度皱眉深思许久,他在王府步步为营,已练得警觉比猴儿还精,自然没有放过他二人方才的目光相对。老实说,其中必然包含了某种深层意味,只是自己尚且不知。但如此一来,倒更似他两个早已结为同盟,就等着来算计自己这只待宰羔羊。

  叹一口气,望了望床上无知无觉,正自睡得香甜的平若瑜,轻叹一声,心头对她倒生出些羡慕来。他这十余年来,连睡觉也要留着一手,生怕枕边有人忽施暗算,可说是没过着一天的安生日子。要像她一般,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则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过得几日,始终未见福亲王有何动作,只除了几日陪着平庄主来探望若瑜。经上官耀华悉心照料,平若瑜伤势果真大有好转,有时已能见眼珠轻微转动,搭在床沿的手指震得几震,叩了叩床沿,声响极其轻微,已令平庄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这终究是昏迷中毫无意义的动作,仍未真正醒转。平庄主爱女心切,能有此进程,已是欣慰不已,福亲王两人更是不停口的夸他。

  上官耀华连日以来,已然习惯了事事怀疑,处处提防,这突然的转变倒令他不大适应。另一方面,府中为给平若瑜营造个安生环境,始终极其平和,连吵闹喧哗之声也全然不闻。但这纷乱中心之地,突然转变,并非预示着彻底的宁静,反而带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上官耀华不会不知,因此仍不敢稍有松懈。

  这一天刚替平若瑜擦净手脸,喂了她汤药,换过额上搭置的一条湿毛巾后,到窗前水盆中洗净抹布。不经意间,一瞥眼见到院落中福亲王与平庄主正对坐下棋,时不时说些什么。福亲王脸上始终是满面欣然,平庄主提不起精神,全为捧他的场,才应付般的扯扯嘴角。

  上官耀华暗道:“这老家伙跟平庄主的关系……几时倒处得如此之好了?想必是花过一番大心思巴结,那却又是何必?”不知怎地,总觉两人密议与自己有关,才有意将照料平若瑜的任务甩托给他,好叫他一步都不得离开,他二人却可趁机在背后弄鬼。

  越想越觉有理,转头看平若瑜仍是老样子,不会即时醒转。没再多想,从后窗翻了出去,小心翼翼的寻路绕入庭院,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中地面枯枝作响。

  一步一挪的掩近几株灌木的篱笆后,此处枝叶茂密,当中却留着不少细小缝隙,声音能清晰透过,然而自另一边看来,却不大容易留心到后端藏得有人。上官耀华伏低身子,凝神倾听,两人交谈一句句传了过来。

  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过后,就听桌面“啪”的一声清脆响过,福亲王抚掌笑道:“将军!平兄弟,这一回你是无路可走了吧?”平庄主苦笑一声,道:“下过几盘,连输几盘,当真是多年不下,手都生啦!要说王爷棋艺好生了得,平某佩服。”

  福亲王将桌面棋子一拂,重新置位,口中谦虚道:“不然,平兄弟只是心里挂得有事,未能专注,才给本王侥幸胜了两手。要是我没猜错,你仍是在担心瑜儿?”

  上官耀华想到前几日福亲王提起平若瑜,还仅是客客气气的唤一声“平侄女”,几日一过,却也随着称起了“瑜儿”,倒似是称呼自家女儿一般自然。心道:“他对那平小姐,态度倒显亲热。也亏得这惹祸精昏迷不醒,没给他见着那副泼辣蛮横,闹得惊天动地的疯狂。”

  平庄主叹道:“不错,王爷到底眼光犀利,一眼便见穿平某心事。一连几日,瑜儿伤势确有好转,可是……可她却总也不肯张开眼睛,来瞧瞧我这个爹。我曾听说,人若是受到刺激过深,就会在下意识中选择逃避,她会将自己保护起来,避免再与外界接触。而令她伤心、害怕的那个人,则是绝不肯再醒来面对的。我只怕瑜儿便要一生一世的睡在那里,生命固然得以维持,却再也醒不过来……从此无知无觉,倒不如干净了断,来得痛快。难道她心中对我这父亲的仇恨,当真已是如此之深?竟然不惜封闭自己的内心,也不肯容我走入,向她赔罪么?”

  福亲王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平庄主想必是个明白人,而今是爱女心切。令爱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做儿女的,父母再有不是,他也不能怪上个没完没了。更何况,耀华还不是在陪着她?耀华这孩子,虽说个性孤僻,又不善与旁人相处,但做起事来,可是十足的细心。”

  上官耀华忽然听到自己名字,身子更向前探了探,要听得更清楚些。自己在义父心中究竟是何地位,在他一直是极为关心,不似楚梦琳的单纯渴望父爱,他却有“知己知彼,料敌机先”之算。

  平庄主苦笑一声,道:“王爷,这几日来咱两人开口,除了瑜儿的病情,所谈最多的便是耀华。你张口闭口,尽是在夸奖你的孩儿,说得耀华这里是如何好,那里又是如何好,似乎天上地下,只有你的孩儿当属第一。罢罢罢,算平某知道,你有个十全十美的好儿子啦!可你如此不停口的夸赞,却令我这独生爱女至今躺在病榻之上,生死未卜的父亲情何以堪?”

  福亲王道:“本王早已说过,瑜儿绝不会有事。她是经京城有名的大夫亲手诊治,开下药方,府中上下,也全是按照这方子,给她熬汤煮药,咱们看待问题,还要多从乐观一面入手。要说耀华这孩子嘛,可实在是本王捡着宝了,如此懂事能干,难道平庄主不希望收他做半个儿子,咱两家亲上加亲?”他几日前还只是从旁委婉试探,平庄主始终不接暗示。福亲王算不得是个耐心十足之人,终于按捺不住,直言相询。

  上官耀华这几日连番苦思,将诸般阴谋俱都虑过,唯独对福亲王有意撮合两人,是做梦也未曾想过。只因福亲王早前交待任务,命他寻来赤砂珠,好助李亦杰迎娶平家小姐,此事向来便不关己,自然从未想过揽到头上。

  再联想到近来两人看自己的种种怪异表情,在暗处交头接耳时的神秘,连平庄主看待自己,眼中也不再怀有排斥,倒多了种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欢喜之意。想明这一切,当场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好在硬生生忍下。

  实则此事全由福亲王一手操办,平庄主对上官耀华倒未必有如此赏识,不过是他先入为主,才将一应不相干之事硬是牵扯到了一块。

  话既说到这份儿上,平庄主便再如何迟钝,也终于明了福亲王用意。身子略向前倾,肘端压上棋盘,干笑道:“王爷的用意,我算是听清楚了。你这是想给两个孩子许下婚约,让咱二人来做儿女亲家?”

  福亲王喜动颜色,应道:“正是!论起本王家境,以及我王府在武林中的地位,毫不自谦的说上一句,也不比李盟主差过多少。何况你老弟也清楚,李盟主早已心有所属,他来向瑜儿提亲,不过是奉那韵贵妃之命,充其量也是朝廷操控的一颗棋子,又怎能指望他真心待瑜儿?何况我见这两个孩子,也算是郎情妾意,只是彼此都不愿表达。我儿子不说,只好由我这个做义父的,厚着脸皮来代他提亲。对耀华而言,瑜儿美若天仙,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分,我担保他若得此幸,令爱不单是正室夫人,更是本王唯一的媳妇!从今以后,本王也会督促他用心专一,不会三妻四妾。对于瑜儿么——平兄弟莫非是觉得,我家耀华配不上你的千金?”

  平庄主苦笑道:“哪里!哪里!承小王爷生得一表人才,智勇双全,怎会配不上我家那个任性的丫头?只不过,此事还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要是他们不愿,咱两个做父亲的在此计划再如何详尽,也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福亲王傲然道:“不,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咱们两家父母已然商定,儿女只须服从,哪有他们说‘不’的余地?”他先前均是好友间闲拉家常,这几句话,却是真正显出大权在握,唯我独尊的王爷霸气来。

  平庄主不敢苟同,道:“瑜儿之所以恨我入骨,正是为我从来不尊重她,不考虑她的感受所致。我早已下过决心,若是这次老天爷待我不薄,能让瑜儿好转,我定然全部都依着她,再不会勉强她任何意愿。请恕我……暂且不能答应你。”

  福亲王还不死心,苦口婆心的劝说道:“不错,本王何德何能,怎配去勉强平小姐?我的威风,也只能在自家儿子身上耍耍。如果瑜儿对耀华也有情意,我孩儿那边,就由我去做工作。哪怕将这小子五花大绑,也要将他抬到礼堂,跟瑜儿成亲。”

  平庄主苦笑道:“王爷这又是何必?年轻人的事,咱们何苦来横插一脚?唉,我与瑜儿闹到关系这般僵法,都是我自找苦吃,但盼能令王爷引为前车之鉴,勿再步我后尘。对耀华,还是别约束得太紧了。孩子们有梦,想飞,咱们就该替他们开拓视野,而不该过早的折断了他们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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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亲王冷笑道:“翅膀硬了,便想飞离父母了?平兄弟,你不明白,瑜儿乖巧伶俐,自然不需你过多操心,至于耀华,却非得对他管教得格外严些,才能成器。自小即是如此,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你要是对他客气,他会当做福气,来日就翻到你的头上来啦……”

  背后忽听得一声轻咳,一个声音冷冷的道:“义父,原来你如此轻易,就将我卖了,我却连卖到几钱银子都不晓得,可要如何帮你数钱?我记得孩儿是一年前蒙您收留,从此投入麾下,却不知你是如何得闻,我幼年时的情形?”

  福亲王极是尴尬,道:“耀华,谁准你擅自离开?不是叫你时刻守着瑜儿么?平常教你的规矩到哪里去了,长辈说话,哪有你偷听的份儿?”

  上官耀华道:“平小姐仍然昏迷不醒,未见起色,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听旁人的闲事,才算偷听,与我自身相关,我尽可称得光明正大。呵,叫我寸步不离的守着平小姐,守到后来,她就成了我的老婆,这就是你们的如意算盘了?”

  福亲王在平庄主面前,还不愿显得过于专制。恼得是他明知上官耀华也是仰仗于此,才敢肆无忌惮的来同他顶嘴,心头更是恼火。强忍着道:“你来了也好。现在你年纪也不小了,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本王有意说合你与平小姐的亲事。我瞧着你们年龄相仿,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很是般配不过,你这就表个态吧,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

  话里虽是发问,但一切语气、神情,全是非要他答“愿意”不可。至于那“不愿”二字,还不等开口,早已给扼杀在尚未成形中。

  上官耀华淡淡冷笑,道:“义父,你说的全是外在条件,衡量两人是否般配,可不该只看家世、年龄、相貌,否则适合的姑娘成群结队,难道全娶回家?你让我自己来说,那很好,我就坦白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娶平小姐,杀了我的头,我也绝不娶她。你还是别再考虑了,真要给平小姐说亲,我倒不吝啬帮一个忙。”

  平庄主表面虽说尊重小辈意愿,但当面给上官耀华如此拒绝,连一丝余地也不留,仍是大失颜面。他是平家庄一庄之主,听惯了旁人服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然为爱女之事心灰意冷,也是容不得这等当面忤逆。面色登时一沉,道:“贤侄这是说的哪里话,难道我家瑜儿,就这么惹你讨厌不成?”

  上官耀华道:“错了,我不讨厌她,难道我就非要娶她?这世上的女子,我也没几个真正讨厌,难道也要都娶回家?养这许多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就怕我义父也不肯答应。”

  平庄主听他含沙射影的骂自己女儿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更是恼火,冷声道:“既然你不爱瑜儿,当日在平家庄,为何要对她说那些话,有意来搅乱她的心思,却又抽身而退?”

  上官耀华冷哼道:“平庄主说话,我可听不懂了。怎么,搅乱一池春水的是我么?一等咱们离开山庄,平小姐就已伤重昏迷,她究竟是什么心思,你可从没机会问她啊?那又怎能代她断言?平小姐既然如你所言‘美若天仙,人见人爱’,给她倾诉衷肠的青年公子想必不少,难道每个说过‘爱’字的人,她都会动心?再者,当时情况紧急,你也是看到的了,我说不能失去她,包括与她接吻,都不过是为将她救醒,迫不得已之举措。这些事她还没有当真,你倒先来紧抓住不放?”

  平庄主给他驳得恼火,道:“不管怎样,她至少是听了你的几句话,这才恢复神智,说明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究竟不同,你就该对她负起责任来。瑜儿到底有哪点不好,你一再推辞,难不成是早已心有所属?”

  上官耀华道:“你又错了,只要方法得当,任何人都可以将她唤醒,只不过是你们都不相信她,也不愿站在她的立场考虑,更别提真心的去了解她。你说从此以后,要善待她,补偿她,难道替她的终身大事擅作主张,就算是你尊重了她?说来说去,她也不过是一颗被你摆布的棋子。我……我没有心爱的人,平小姐也是一样。感恩之情,并不等同于男女之爱。我不会娶她,在她昏迷不醒之时,妄作决断,对她也不太公平。”

  平庄主微微一怔。想到自己虽然一心盼望女儿幸福,但方才一事,简直是习惯成自然,又是自作主张的要替她安排。想到若瑜万一不愿,那哀哀望着自己,楚楚可怜的神情,心下又生愧疚,摇了摇头。

  福亲王在旁却也是按捺不住,道:“耀华,你究竟是想怎样?身为皇亲国戚,你以为自己未来的婚事,可以任由一己之欢?你心里到底还存着什么不着边际的念想?索性就一块儿说了出来吧!看本王是否有可能替你了断!”

  上官耀华心里没来由的一惊,脑中模模糊糊的闪过一个人影。见福亲王瞪大的双目直瞪着他,强挤出一声冷笑,道:“我没什么念想。我知道的很清楚,我的婚事,不过是将来你取得利益的一块踏脚石而已,怎能由我自行做主?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从没抱过你所谓‘不切实际的念想’,将来你尽可将任何一家王公贵族的小姐许配给我,任您要生几个孩子,来日是沿袭爵位,还是掌控朝廷,全由你说了算!只不过,那位平小姐,我却是决计不娶,也不敢娶的。”

  福亲王皱眉道:“这却是什么话?我看瑜儿实在不错,平家已不嫌弃咱们高攀不起四大家族,对你加倍宽宏,你还想如何?”

  上官耀华冷笑道:“您觉着她不错?却是凭了什么来觉得?仅仅是外貌够美?一张面皮,又能表明什么?至于什么高攀不起四大家族,怕是说得不合时宜。恐怕您还不知道吧,您根本不用专为巴结平先生,再来委曲求全,因为他已不再是庄主,四大家族早已毁了,现在或是仅剩得一片废墟。此事还要归功于你那位‘看来不错’的平大小姐,全仗她过于任性,一时冲动,就将平家庄闹得个天翻地覆,毁了四大家族传承百年的基业。这样的人物,您也敢让她进府?何况您不过是外姓臣子,身体里流着的,并非他们皇族的血液!您战功赫赫,颇受先皇器重,这在从前,是不争的事实。但现今您年事已高,闲置多年,打过几场明面上的仗?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个闲弃的沙场老将。当今皇上任由朝臣弄权,只因年轻识浅,无能为力,他自身且不能保,你以为那些真正的皇亲国戚,能容得下你?现在你一举一动,暗处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平小姐的身份,是韵贵妃先一步盯上的聚宝盆,这块到得嘴边的肥肉,岂能由你中途抢走?还不知这蛇蝎心肠的女人要如何对付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怕到时你叫冤也来不及!你狠,总有人比你更狠!哼,是非人揽上是非乱,岂不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我劝您还是正视眼前局面,别要贪图眼前小利,给这样的女人累得晚节不保!”

  福亲王大为震怒,喝道:“放肆!你满口胡言乱语,尽在瞎扯什么?在平庄主面前,怎敢如此无礼?”

  接着立即向平庄主告罪,道:“但凡是真有才能之人,无论到何时何地,总能东山再起,一时失利,又算得什么?只要平兄弟一句话,本王就陪着你在中原重建平家庄!到时四大家族便仅余您一家独占鳌头。竖子无知,冒犯了您,还望大人有大量,别同他一般见识。我这臭小子,实是不能过于纵容了。”但他口称“东山再起”,自然也是相信了上官耀华所言。

  平庄主摇了摇头,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悲戚戚,倒未因这一句话而多有不同。叹了口气,道:“四大家族毁于一旦,或许正是上天的预兆,以他人鲜血换来的霸业,纵然争得朝夕辉煌,终究也是维持不久的。今后我只想同瑜儿去过平静的生活,再不涉足武林纷争。唉,耀华,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你救了瑜儿性命,老夫究竟感激,但盼你救人救到底,再来救她这一回。”

  上官耀华皱了皱眉,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当初我既然救她,现在就不会眼看着她去死,否则,我又何必再去照看她?只不过,我的话没有分量,她的话,在你们眼里就是圣旨了,是不是?那好,跟你们这些老顽固商量不通,我就去同她说!只要她亲口说出,对我并不满意,你们也没什么理由再来逼我了。”说罢转身便向房中走去。

  福亲王怒不可遏,挥袖一拂,将桌面棋盘整个儿扫了下去,棋子噼噼啪啪的落了满地,喝道:“你这小畜生!瑜儿伤势还没好,你要是敢跟她胡说八道,影响了她的病情,先不说平庄主,连本王也不会轻饶过你!”

  上官耀华停下脚步,半转过头,嘴角扯起一边,露出个僵硬的笑容,嘲弄尽显,道:“在她醒转之前,我自然不会对牛弹琴。不过,不管我说了什么,对她而言,都总比刚一醒来,就听到你们擅自做主,支配她终身大事的打击,来得轻些。”不给福亲王喝骂之机,径自进房。恼得福亲王在后跳脚不已,大骂这逆子顽劣至此,白费自己心血。

  平若瑜的状况确然是一日好过一日,福亲王与平庄主放心不下,也时不时来查看一番。名曰探望,实则是担心上官耀华口出不利之言,对她产生刺激。而上官耀华除当面见礼外,根本将两人视作空气,如常照料平若瑜,一句话也不多讲。

  福亲王受不得儿子这等无视,暴跳如雷,然而每当他声音刚有拔高,上官耀华便冷冷道:“在病人床前,大吵大嚷,对她康复才更为不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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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亲王气得难以言喻,而平庄主又在旁劝解,不得已强压下火气,退了出去。这样相互窥探的日子又过了几天,一大清早,上官耀华例行给平若瑜梳洗,向她瞟了一眼,自行走到窗前眺望风景,似是自语,又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既然已经醒了,又何必再装睡?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起来谈谈,如何?”

  过得片刻,躺在床上的平若瑜忽然叹了口气,双眼极其缓慢地抬起,似乎眼皮上压了千斤重担,本来精灵古怪的目光转为暗淡浑浊。眼珠僵硬的转动,从墙壁四角落到上官耀华身上,轻声道:“我……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躺在床上?这里是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耀华一怔,随即想到人有失忆,往往是脑后遭受重击,血块淤积所致。平若瑜虽然也曾闹得精疲力竭,但还不至于失去记忆,不过是大病初愈后的疲倦,淡淡的道:“现在还有些事,你没能回想起来。那就等你记清了,我再同你说话。”

  平若瑜皱了皱眉,稍加回想,脑中便如被数块沉重石头同时挤压,痛得要晕了过去。眼前金星直冒,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按住太阳穴,死死咬住嘴唇,经历过一番地狱般的折磨后,此前的一幕幕终于回到了脑海,却是更令她痛彻心肺的沉重打击。仿佛有血倒灌入喉咙,全身的每一根筋脉、每一寸皮肤都被撕裂成了碎片。

  好一会儿,强装出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哦,我记起来了,我在平家庄功亏一篑,一时冲动之下,竟生出与那群人同归于尽之念,现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死而复生,实在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还记得,那时是你救了我,你告诉我要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说我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那时虽然神智不清,可是好奇怪,你说的话,我却每一个字都听在了耳中。你最后还说……说你对我……”

  想到与上官耀华当众接吻,周围还不断落下石块,惊险万分,不由心有余悸,同时面颊却也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她究竟是少女心思,平时再随意说笑,但等真正与男人亲密相触,还是忍不住如寻常闺阁少女一般,脸红心跳不止。

  上官耀华脱口打断,也同时将她的美好遐想击得粉碎,冷冰冰的道:“不要再想了,当日你所听的,所看的,都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甜言蜜语固然令人心醉,但那仅能止痛,却无法疗伤。要是将那些话当真,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我劝你还是彻底忘掉,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的好。”

  平若瑜叹了口气,道:“在昏迷中,我还不断的提醒自己,那不是梦,不是梦……也许正因着这种自欺欺人,我才能从漫无边际的黑暗地狱回到人间。可你……对我总是这么残忍,竟连仅有的一点回忆,也不肯留给我……”

  上官耀华心头也闪过一丝恻然,随即硬起心肠,道:“跟你实话说了,也是为着你好。人不能长久活在欺骗中,否则将来等你明了真相,打击只会更大。”停了片刻,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太任性了,就为着自己一时冲动,毁了你爹的山庄,甚至还想让所有人都来给你陪葬?”

  平若瑜眼中滚动着大颗大颗的泪珠,轻声道:“人家也知道错了嘛,可是……我闯下这么大的祸,爹爹一定恨死我了,他再也不会原谅我的了……”

  上官耀华看着她满面泪痕,安慰道:“那倒不然,你爹爹很心疼你,你这近十日昏迷不醒,他常来探望,现在也是刚走不久。他似乎觉得,你会变成这样,全是他过于忽视你,所造成的过错,倒来奢望你这个女儿宽恕呢。”

  平若瑜苦笑道:“不知你是安慰我还是怎样,总之……你不眠不休的照料我,辛苦你了,多……多谢。”

  上官耀华极好面子,虽然巴望着给人崇敬感恩,但真有人当面说了出来,尤其又是以一种柔软甜腻的语气说出,倒也不免尴尬。强撑着道:“谁……谁说的?我才没有那种闲心,要来时刻关心着你的死活。现在也不过是……刚好进房来……取些东西。”

  平若瑜微微一笑,道:“世人往往都是对人存有坏心,才死命遮掩,倒也偏有你这样的怪人,明明心里对人家好,却总是不肯承认。你要是并没时刻守着我,又怎知我整整昏迷了十天?”

  上官耀华料不到这小丫头昏迷过后,口才倒更是成倍见长,慌乱争辩道:“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你的死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要不是奉了义父之命,我绝不会在你这里浪费时间。”平若瑜微笑道:“我不管是出于谁的命令,但你要是对我确然毫无情意,又怎会乖乖听你义父的话?就算当面应了,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便不会阳奉阴违?你待我可真不错,我好欢喜。”

  上官耀华冷哼道:“还欢喜什么?再这样下去,咱们之间可要不清不楚了。令尊大人眼下对你歉疚有余,着实了解不足,你知不知道,就在你不省人事的这几天,你的终身大事早已给人定下了!现在你爹爹跟我义父,两人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门心思,非要让咱们成亲不可,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现在我的话不起半点作用,但你爹爹对你心存悔意,你再有任何要求,他都不会拒绝。到时你只管去对他说,你并不爱我,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根本配不上你这位高贵的大小姐。随你将我说得怎样一无是处,我都无所谓,到时宣扬开来,也是你平大小姐看不起我上官耀华,于你面子上也过得去了。如何,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平若瑜听得父亲要自己嫁给上官耀华,连自己也未曾察觉,脸先“唰”的红了,等他滔滔不绝的说罢,才小心翼翼的道:“你先说了那许多,可从没问过我的看法啊?我……几时说过不愿意?”

  上官耀华听出她语气中隐含几分情意,暗暗祈祷是自己听错,冷哼道:“怎么,像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难道还肯下嫁我这种一文不名的小子?我早已跟你说过,我在平家庄给你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不必为此介意。别傻了,我义父不过是看中四大家族的权势,足以合作利用,他现在一切的宽厚和蔼,都无非是取悦于人的一种手段。现在平家庄毁了,你的地位也从此一落千丈,我义父忍得一时,忍不得一世。现在他还拿你当做贵客敬重着,真等咱们拜过了堂,做了福亲王府的媳妇,再等你爹一走,那就是自家的内部棋子,利用起来得心应手,不会再留半分情面。你假想中的一切美好都不会出现,等待着你的只有现实的残酷!我都是为了你好,才对你说这些。还是早听从我的计划行事,对大家都好。”

  平若瑜咬了咬嘴唇,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想到从前与李亦杰拜堂成亲,却从未圆房,而等他见到南宫雪,却立即不顾一切的离开了自己。就连他最初答应留下,也是为这位青梅竹马的师妹。

  论相貌,论家世,论武功,论心智,自己到底有哪点比不过南宫雪?为何那样的女人,却能令自己唯一曾动心过的男人归心似箭,不顾一切,也要回到她的身边?

  但她在上官耀华面前一向装作十分强横,在这最后关头也不愿失了颜面,强笑道:“好啊,那我就答应你了!反正……反正本小姐也不吃亏,还可以顺便败坏承王殿下的名声,那好得很啊!对了,你还没给我说过,这里就是福亲王府?真豪华的房间!都是你的地盘?”

  上官耀华好不容易说服她拒婚,心下正觉快意,道:“要是如你所言,那倒好了。别看我空有一个小王爷的头衔,实则不过是说来好听的,要论府中实权,还是全由我义父操控着。别说这偌大王府不是我的地盘,甚至就连最基本的落脚之处,好比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旦我犯了错误,惹得他恼,也是再无法享有的了。寄人篱下,处处看人脸色行事,何等凄凉,你这大小姐又怎会明白?”

  话音刚落,就听背后一人呵呵大笑,道:“这房间里说说笑笑,好热闹啊!耀华,怎地本王前脚刚到,就听到你在平小姐面前开罪我?这些话给她听去了,倒真要让她以为,我便是个古古板板的老顽固,岂不糟糕?”

  上官耀华循声望去,却原来是福亲王与平庄主到了,也不知两人先前的谈话,却给他们听去了多少。硬着头皮道:“孩儿可不敢对义父有任何非议。平小姐刚才醒转,我正向她夸着您呢。”

  福亲王笑道:“臭小子,越来越滑头,当着本王的面,也敢睁眼说瞎话?刚才我分明听到什么空有王爷头衔,什么连一张床也没有,什么寄人篱下,何等凄凉,你倒是说说,这些话怎能算作夸我?讲得出道理来,本王倒也佩服你了。”

  上官耀华道:“孩儿不敢欺瞒义父,方才是向平小姐讲述……您当年驰骋沙场的英勇事迹!假设我是敌方部落的某位王子,给您逮住以后,过着生不如死的阶下囚生活,连一口水也没得喝,一张床也没得睡,似这般寄人篱下,何等凄凉?”

  福亲王大笑道:“你的嘴皮子,耍得倒是越来越灵巧,敢来向义父打马虎眼?要是你所言属实,我可要落得个严刑逼供的罪名了。”随后又向平若瑜道:“瑜儿,现在感觉怎样?身子可大好了?怎么就起来活动?”

  平若瑜轻声道:“好得多了,谢王爷关心。小女愚昧,多承王爷开恩收留,小女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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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亲王微笑道:“还是瑜儿懂事,比我那混账小子乖得多了。任何人都难免有想不开,做错事的时候,有过错不打紧,只要能及时改正,大家都会原谅你。庄园毁了也就毁了,重要的是你们父女都能平安无事,那就是不幸中的大幸。这次为了救你,我王府上下可说是倾巢出动,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名贵的药物,才总算将你救醒。今后你可千万好好爱护自己,再不准自暴自弃了。”

  平若瑜轻轻点头,似乎虚弱得连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微垂在肩上,道:“王爷救命之恩,小女谨记在怀,没齿不忘。粉身碎骨,难以为报……方才耀华哥哥一直同我说,您是何等的凶神恶煞,我还帮着他……嘻嘻,说了您几句坏话。此时一见,全不是那一回事,您分明是个十分和蔼可亲的长辈嘛!要说大坏蛋,还是耀华哥哥更为名副其实。您可别生气呀?”

  福亲王笑道:“耀华这小子,便是嘴上不饶人,良心可也不坏,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看着你。只是这脾气……日后你还要多担待些。”

  平庄主此前一直避在福亲王身后,仿佛做了错事一般。直到这时,才敢缓步上前,颤抖着身子坐到平若瑜床边,轻轻唤了声:“瑜儿……”几大颗泪水立刻落了下来,道:“瑜儿,爹爹从前对不住你,这些天来,你昏迷不醒,我想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实是后悔不迭。你能原谅爹爹,不怪爹么?”

  平若瑜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顿时全给他勾了出来,哽咽道:“爹……爹爹,这次是女儿闯下滔天大祸,万死难辞其咎……我本来以为,您是再也不会原谅我的了。谁知道……谁知道您不但不怪我,还安慰我,请求我的谅解,这……这让女儿如何承受得起?”轻轻抚摸着父亲的头发,忽然讶道:“爹爹,您……您的头发白了好多!这……”

  平庄主一把攥住平若瑜的手,沧桑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道:“你一连睡了十日,我却是十日未曾合眼!看着躺在床上的你,毫无生气的你,再想到你小的时候,在花丛中蹦蹦跳跳,何等的活力四射……都是爹爹害了你!我才知道,原来长久以来,我究竟错得有多离谱!世俗的权势又算什么?只能带给人一时面上的满足,却永远及不上一家人聚在一处,共享天伦之乐!看到你的脸色那般苍白憔悴……爹爹于心有愧,恨不得将你的伤势转到爹爹身上,由我来代你受苦,代你痛……我诅咒过天地,诅咒过命运,但现在我又感谢这一切的一切,是他们将我唯一的女儿,重新送回到了我身边。这是比一切更珍贵,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从今往后,爹爹再不对你发火,再不勉强你做任何不愿之事,只要你能过得开心,过得快活……尽管做最真实的你,再也不用戴面具,不用伪装……今后,咱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父女那样,彼此关心,互相爱护,再也没有权利的争夺,没有工具,没有筹码……瑜儿,我可怜的瑜儿,你瘦多了。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

  平若瑜身子一软,倒进了平庄主怀里,手指紧紧揪住平庄主袖管,泣不成声,道:“爹爹,您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始终将您当做神明一般的敬仰着。看着您在人前威风八面,指挥若定,那个小小的我,只能躲在墙角中,默默仰望。可我又多希望,您能看我一眼,不是英雄看待崇拜者的施舍,而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怀。或许是我太过贪婪,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样的目光,又怎么可能落到我身上?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呵,我拼了命的争取表现,您不喜欢娇滴滴的女孩子,我就扮作男装,给您当儿子养。您喜欢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忠心部下,我就白天黑夜,尽在揣摩您的心思……可是这样的生活,我实在已经好累,好累,我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努力的想操控李盟主,我想让他为您所用,只要爹爹开心,女儿也便开心,不惜牺牲自己,成为七煞圣君的棋子。可是……我精心筹备的计划,最终仍是功亏一篑。那时我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个废物,爹爹对我一定失望透了。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于是我选择毁灭,选择毁灭所有阻碍我获得幸福的东西……没有想到,在我几乎死过一次之后,我竟然还能见到爹爹,能亲口听到您说这些话,我真不知,现在到底是清醒着,还是仍在梦中?可是让我死在这样的梦里,我也甘愿……但我毁了庄园,毁了我们的家,今后……我们却到哪里去呢?”

  上官耀华咳了一声,极不自然的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恭喜你了啊。”平庄主拍拍平若瑜的背,宽慰道:“房子毁了,那也没什么,身外之物不足惜。对爹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你这个宝贝女儿……”

  平若瑜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忽道:“对了,原翼哥哥和原伯伯呢?我……我想见他们,亲口向他们道歉。那天我狂性大发,六亲不认,虽然记不清当时情形,可却也知道……那定是十分可怕的。他们两个,现在怎样了?”

  说着有些疯狂的扭头朝四面张望,希望他二人突然从哪个角落中钻出来,好打消她的猜测。万一真是她在神智不清中,对两人造成任何不测,都将是毕生之恨。

  平庄主强笑道:“别担心,他们都没事。凭你这点功夫,还伤不到原庄主父子。如今爹倒要庆幸,你平时练武不够卖力了。”这一句实是安慰平若瑜的违心之言,想到那一次自己与原庄主并肩御敌,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在女修罗一般的平若瑜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已是命悬一线。如今想来,也不禁后怕。

  平若瑜是个聪明人,看了爹爹这副欲言又止神色,大致猜到发生之事必然不容乐观。再度追问道:“可是他们在哪儿?难道是……见我太坏,差点害死人家,他们就讨厌我了,永远不肯再来理我了?”说着说着,眼泪又成串的滚落下来。

  从前平庄主讨厌女孩子,正是讨厌她们这副做不了半点大事,遇到丁点芝麻绿豆大的状况,未等言语,眼泪先扑簌簌往下掉的情形。平若瑜在他面前,便始终硬充着坚强,即使偶尔心中伤痛难止,也定要躲了起来,在僻静无人之处,才敢悄悄落泪。现在既说要做真正的自己,却不知怎地,原本掩藏在层层外衣内的表皮全剥落了开来,格外脆弱,只想哭个不停,宣泄这十多年来压抑的委屈。

  平庄主鼻中亦感酸涩,道:“不……没有,原家父子,都到华山探望孟师父去了。你知道,孟师父是李盟主的师尊,也是原大哥唯一说得上话的好兄弟。”平若瑜点了点头,道:“我还记得孟伯伯。这些年来,他仍然在艰苦等待么?只不知,楚伯母究竟有没有回到他身边……”父女俩说不下几句,又忍不住抱头痛哭。

  福亲王忽道:“好了,好了,瑜儿刚刚醒过来,你何苦招她掉眼泪?哭得这么厉害,必然又得大损元气。可别再哭哭啼啼的了,还是待本王说些喜事,给大家乐呵乐呵吧。瑜儿啊,你看耀华这孩子怎样?”

  平若瑜想到上官耀华先前所言,未等作答,脸先红了起来。平庄主与福亲王看她这副春心萌动的神情,已了解得个八九不离十,心中暗暗欢喜。平若瑜轻声道:“耀华哥哥待我很好,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关心我的。我能死而复生,有大半都要归功于他。我想……我想将来哪个女孩子有福气嫁给他,定会一辈子都幸福。”

  上官耀华大怒,瞪了平若瑜一眼,只恨有苦说不出。要不是碍着义父与平庄主在场,真恨不得冲上前掐住她脖子,质问她究竟知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怎能将自己的计划抛诸九霄云外。而平若瑜看了他的目光,只对他微微一笑,却将头转开。看似一切了然于胸,不过是成心戏弄他。

  福亲王抚掌而笑,道:“既然如此,那是再好不过。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日趁着这好时节,不如就由本王做主……”

  平庄主忽然轻咳一声,打断道:“王爷怎地突然心急起来?瑜儿刚刚才醒,精神还未及复原,你就跟她说这一大通,要她如何能接受?我看咱们还是先出去,且让瑜儿好生休息,等她身子好些了,再来同她商议……那一件事。”福亲王笑道:“平庄主是爱女心切,也罢,本王今日就不难为平侄女。”

  平若瑜双手抱肩,笑吟吟的看着父亲与福亲王离去。上官耀华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一把拽住平若瑜衣领,喝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谁准你在我义父面前胡说?你忘了我方才是怎么叮嘱你?不是叫你多说我几句坏话的么?”

  平若瑜还振振有词,道:“我自然知道你的计划,但人贵随机应变,你义父问我对你作何置评,这几天你一直辛苦照顾我,生了眼睛的都看得见。要是我开口便来非议救命恩人,那岂不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你可以不在乎名声,我还在乎!你义父堂堂一个王爷,我在此公然拒绝,就算不给你面子,也得给他留几分面子,否则他还道我爹爹教女无方。况且,你不懂,对待情郎的态度,是女孩儿家的私密心事,怎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旁人之面乱说?便是我当真对你不满,也只能故作羞涩,等得夜静无人之时,在房里悄悄对爹爹讲。等他几时得闲,再去转告给福亲王,如此一来,就算私下将此事了结,双方互不尴尬。这也是战略的一种啊,你全然不懂,便只知一味胡催,那又有什么可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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