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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残影断魂劫》作者:以殁炎凉殿(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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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中一如炸开了锅,议论纷纷道:“这些清兵有顺风耳不成?江少主刚刚说了些犯上作乱之言,片刻工夫就都知道了?我还觉他说得挺对哩!”“早听闻魔教与满清朝廷狼狈为奸,果然不假。”楚梦琳这些日子一直做着早日解决断魂泪谜题,即可与多铎成亲的美梦,一时给这突然惊变击得懵了,又听旁人多嘴质疑,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尖声叫道:“你们都是睁眼瞎不成?他……他明说了是来抓我们的……”

俞双林冷笑道:“那是你们的疑兵之计!武林中谁没听说过魔教相助清军攻破潼关,打得闯王落荒而逃,这样的好狗到哪里找去?”江冽尘不怒反笑道:“俞长老,你觉悟不浅,还懂得‘疑兵之计’一说,战场上怎未见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要找良犬不难,我看丐帮中就有不少,这‘打狗棒法’么,既是看家本领,也是你们的家法了。”

打狗棒法名满江湖,全场诸人听他如此解释,暗暗发笑。江冽尘既忖定能全身安退,也就不慌不忙,眼瞥着通智道:“喂,那边的,通禅大师的师弟,你将断魂泪图纸交出来,带了你的人赶紧逃吧。”通智大师明知他有意戏耍自己,不愿有失得道高僧身价,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心平气和的道:“老衲法名通智。”

江冽尘冷哼道:“谁来理你什么通智还是通驴,让你依附于通禅大师名下,已经抬举了你,少再不识好歹。图纸为技高者得,你们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娃娃盟主正为情所困,即便不然,他也打不过我,你是指望错了人。”

通智便修养再好,也给他激得忍无可忍,愤然道:“纵使是你武功天下第一,想要老衲为你强权所屈,却也是绝无可能。”江冽尘淡笑道:“我是天下第一?嗯,说得好啊,你又算得第几?”

通智道:“武功深浅高低,瞬息间皆生万变,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敢妄自排定。”江冽尘道:“那就好办了,同你道理讲不通,唯有动武,通驴大师,得罪了。”身形迅如雷电光影,一步欺近通智身前,右手五指成钩,径抓他膻中要穴。

通智袍袖起处,兜住他手臂,怒道:“通智!”江冽尘冷嘲道:“佛门中人四大皆空,俗世虚名同为一执,你于此尚参不透,看不破,深陷其中,还谈什么佛法?”右臂翻转与其缠绕,左手从缝隙间穿出,按住通智小腹,内力吐出。通智身有修习多年的易筋经护体,这是少林寺中素不外传的内功,总算未为震伤肺腑,但袈裟却已被他阴寒指力划出一道口子。急起双袖迎上,二掌相交,内力激撞,均是心下赞叹一声。

楚梦琳盼着通智得胜,在旁叫道:“老和尚,别听他胡说!你只需打赢了,保住图纸,那还是人人敬仰的通智神僧,否则大师身经百战,未尝一败,你输了可就不配再做‘他’,与随处一名扫地僧无异。”

江冽尘双臂交错进击,镇定自若的道:“开什么玩笑,哪有人一生下来先自带了名号?名望但凭正当言行所获,即敬亦是重你人品武功。”楚梦琳道:“名望名望,总以‘名’字当先,一旦说起通智大师,人们就知道那是指代你,若是失了名号,那你是谁?谁又是你?现下作战的是个灵体还是无意识的躯壳?是阿猫阿狗还是张三李四,又有什么分别?”

通智暗叫惭愧:“枉我读了一辈子的经书,临到老来,对这小姑娘古里古怪的问题竟连一句也解答不出。”心既乱了,出手立显迟缓。俞双林见通智面有迷惑之色,忙提醒道:“通智大师,这两个魔教妖人一搭一唱,旨在引你分心!”

楚梦琳顿足大骂道:“呸,去死,自作聪明的才是笨蛋,不许你将我跟这小子牵扯在一起,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巴不得他栽大跟头……通智大师,小心了,他要点你腰椎‘肾俞穴’,你快侧退半步,斜掌推他左肩,他必当回招自保,内力自‘涌泉穴’而上,贯于双臂间,彼时下盘空虚,你可先由膝横扫,再挥拳打他面门……”江冽尘与人交手时,惯常所用招式,她在旁看得久了,早已烂熟于心,曾潜心思索破解之法,此刻竟不住口的出言指点起通智来。似这般任性使气,帮着敌人对付同伴,或当数楚梦琳为第一人。

通智应战谨慎,初时不敢轻信,仍取防守探敌之势,没过几招,果觉其所言分毫不差。江冽尘虽不会因此落于下风,但每一式均给她抢先叫破,难免缚手缚脚。陆黔与孟安英看得专注,在脑内与秘笈所绘图形参照,而看得断断续续,真有说不出的难受,当下竟异口同声,一个劝道:“楚姑娘,你别闹了。”一个怒道:“小妖女,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说罢对视一眼,齐齐干咳一声,纷将视线挪开。

江冽尘久战不胜,不由也生出几分烦躁,瞧着清兵在侧虎视眈眈,楚梦琳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似全然摸不清眼下处境,只以令他棋差一着为独一所求。心头掠过层阴云,足跟贴着地面向后滑出几步,挑眉道:“梦琳,你未来夫君眼前或许仗义,焉知不会卸磨杀驴,你犯不着心胸狭窄至此,纯为争功,就做得这般阴损。”

楚梦琳如何听不出他话里带刺,怒道:“你说的还是人话不是?一直是你在挤兑人家,他可没哪里对不住你!你会怀疑他,就不会怀疑沈世韵么?她既能找人灭了沉香院,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堂堂的韵妃娘娘,调派几个虾兵蟹将,来收拾灭她满门的仇家,还不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正说得义愤填膺,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扣住,向外扭转了过去,方要叫痛,却见李亦杰站在身前,目中如要喷出火来,一字字的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南宫雪自纷乱起时就被挡在人**外,此时奋力挤出,刚来得及目睹李亦杰满脸焦急,向楚梦琳厉声逼问。想到自己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之际,也未见过他这等关切神情,而此时不过是有了沈世韵一点零碎消息,竟令其如此当众失态。双脚木立在原地,如有千斤重担,再也迈不开步。

楚梦琳瞥见南宫雪眉眼含愁,只深为她不值,也抬眼直视着李亦杰,振振有词道:“我说就说啊!其实早该让你知道,你一直爱错了人!沈世韵有哪里好?不过是空有一副上天赐予的漂亮脸蛋,经过沉香院一番调教,会弹唱几首伤春悲秋的小曲儿,这就不知弄了什么手段,凭色相惑帝,进宫当了皇妃。她要是也会有真感情,跟你待了那么久,可曾吐露过半分爱意?然而第一次见到皇上,听到有利可图,欢喜得连矜持也不再扮,当场随了他去……”

李亦杰脑中“嗡”的一响,仿佛天地都在眼前旋转,颤声问道:“那是几时之事?”楚梦琳道:“就是咱们分别当夜,李大哥,你该醒醒了,她不过就是个贪图荣华富贵,朝三暮四、水性扬花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你对她的付出!你应该好好珍惜雪儿姊姊,她才是真正爱你的人……”“啪”的一声,楚梦琳白皙的面颊上留下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李亦杰这几日间连遭大变,师父无情,兄弟无义,虽知与沈世韵结合希望渺茫,心中总存有念想。如今一切彻底破灭,满腔柔情蜜意霎时化为一场梦幻泡影,但觉世上一切都是荒唐,追求任何东西都是可笑,不论名誉地位,荣华富贵,红粉枯骨,到头来尽是过眼烟云。想要纵声大笑,却又想放声大哭,喉头如梗了个硬块,吐不出又咽不下。恍然间神志不清,但听到楚梦琳指责沈世韵是“贪慕荣华,水性扬花”,仍是下意识的抬手便打,一掌后还觉余愤难平,扬腕又想再打,江冽尘抬手一格,道:“李兄,你不觉得有些话挺有道理么?她将自己骂得也够了,你不用再打。”

楚梦琳奇道:“你是什么意思?”江冽尘道:“如你所言,正当原封奉还。曾有何规矩言道,日久必定生情?你与殒堂主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后为骗取断魂泪,对豫亲王投怀送抱,弄假成真;沈世韵想我给她全家陪葬,为揽权而嫁了皇帝,无非是攀得比你高些。”

楚梦琳恼道:“那不一样,我是动了真感情才要嫁他……我当然知道殒堂主待我很好,很照顾我,可我向来当他亲哥哥一般,只有兄妹之情,殊无男女之爱,即便再感激,我也不会嫁他。这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

江冽尘道:“怎么,只你一人会动感情?沈世韵就不能真心喜欢皇帝了?那美玉顽石,世人各有所爱。”

李亦杰突然喝道:“江冽尘,你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造的孽,韵儿现在还是无影山庄的大**。皇上与我有云泥之别,当然他为美玉,我是顽石,还有什么好说?韵儿是堂堂的金枝玉叶,难道让她跟着我这穷小子过活?她有了好归宿,我代她欢喜,我祝福她!可是,可是……”嘴里说着狠话,身子却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楚梦琳吓得忙叫:“雪儿姊姊,你快来看看李大哥!他……他这样子不对劲啊……”南宫雪冷冷的道:“不用了,随他去吧,如果他过不了这一关,但凡遇到一点小事就寻死觅活,永远都只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没有人帮得了他。”江冽尘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是他生就如此呢?”

南宫雪微微动容,问道:“你说什么?”江冽尘道:“得不到他的爱,并非你的过错。他一向怯懦怕事,需要的伴侣是待其体贴宽慰,柔情似水,才会倾心于那沈世韵温婉娴淑。你虽足够独立坚强,但不时给他当头棒喝,只适于做良师益友,难为佳偶。”

南宫雪默然不语,心直如撕裂一样的痛,她常苦苦思索与李亦杰咫尺天涯,究竟是自己哪里有所欠缺,而真相从未如此刻般明朗,却也从无如此刻般痛不欲生。幽幽的叹了口气,哀声道:“或许你说的对,呵,江少主,你真是事事精通。可我绝不会为迎合师兄而委曲求全,虚伪的假扮小鸟依人,我做不到,我也变不成沈世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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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冽尘冷笑道:“废话,你要还有些自知之明,就别去东施效颦,沈世韵也是你能扮得出?这等奇才是世间罕见,绝非如你们所想中看不中用的寻常女子。”南宫雪听得一愣一愣,半晌调皮的眨眨眼,笑道:“怎么,你是在夸她?啊哟,我没听错吧?原来你除毒舌之外,也会夸人?”

武林中众多享誉已久的前辈均经他冷嘲热讽一通,贬损得一钱不值,而今听其言下之意,却似对韵妃娘娘颇为欣赏,还真想见识见识这位能令盟主大失常态,又得这狂妄魔头倍加推崇的奇女子。

江冽尘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我不过据实而论,单看对方作为,与其身份地位无关。她的一举一动,我尽皆了如指掌,以为躲在深宫中就没事?我早晚会捉了她出来,且看这场游戏究竟如何了局。”

胡为带头拍起了巴掌,上前几步,拱手作揖,笑道:“江少主说得精彩,小人真是今日才懂得了何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怪不得韵妃娘娘吩咐对您‘特别优待’。您与娘娘既是英雄惜英雄,何不到吟雪宫坐坐?促膝长谈,一笑泯恩仇,到时娘娘开心了,皇上龙颜大悦,赏小人升官发财,也给您封个王爷当当,咱们岂不是各全其美?江少主,您是想骑马呢,还是我给您找辆骡车?反正只消吩咐下来,说一小人从一,说二小人从二,无有不遵。”他搓着双手,上身前倾,满是讨好之色,这哪里是押解囚犯,反是以座上宾礼节相邀。

江冽尘未置可否,唇角微扬,淡淡一笑,胡为也忙咧开嘴笑得更欢。江冽尘终于开口道:“是她在求我见她,只派个跑腿传话的通报,有失诚意。另外要不要见,主权在我,何时闲来无事,不妨顺路去瞧瞧,消遣须臾,也可使得。”

胡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腰板挺直,搓手的动作改为将指关节扳得咔咔作响,干巴巴的道:“江少主,你也别忒将自己当个人物,说话不能客气些?韵妃娘娘是什么身份,她开恩召见,这是无上的尊荣,你就该感激涕零,俯地叩谢。我们如今对你宽厚,是娘娘要亲手了结你这死敌,不想让你给人胡乱杀了。自己好好掂量清楚。”

楚梦琳心中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哼了一声道:“沈世韵是什么身份了?她在窑子里做歌伎之时,抚琴唱曲,任人可听,你看不起她旧日讨生活混饭吃的营生是怎地?富商豪贾只要给足银两,她也一律给足面子,不管让她做什么,都不成问题,江少主,哦?只是那些相貌平平的王孙公子同她一来二往,相安无事,你是怎么惹得这痴情怨女千里追杀啊?啧啧……”突然心有余悸,悄悄向李亦杰看去一眼,见他无何反应,这才放下了心。

胡为怒道:“大胆!”楚梦琳故作惧怯,道:“我可不敢跟你比大胆,韵妃娘娘让你将沉香院的姑娘杀得一个不留,你却抗旨不遵,私放院中的名花魁,该当何罪?”

一旁那将军面色一沉,冷冷的道:“胡为,这是怎么回事?”胡为额上沁出汗珠,总不能实说韵妃娘娘便是昔时沉香院头牌,赔着笑道:“卑职胆大包天,看那姑娘有些姿色,就将她金屋藏娇,欲纳其为妾。卑职回京后,担保立即将她宰了。”

那将军冷笑道:“美人又不是牲畜,说宰就宰,岂不是暴殓天物?听说你新近才讨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本大人垂涎已久,娘娘却将她配给了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样吧,你既然看上别家姑娘,想来对她没什么感情,放弃她也不是损失,不如你把她献给我,咱两个互通口讯,我不在娘娘面前饶舌。”

胡为率人出力灭沉香院,沈世韵赏其有功,且冀其此后办事愈发卖力些,便作主将一名官宦之女下嫁与他。那女子生得标致,胡为生恐行事冒失,唐突了佳人,始终相敬如宾,连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她的,而如今竟先要便宜了那将军,赔了夫人又折兵,苦于别无他途,如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憋了满肚子窝囊气,抽出长刀在楚梦琳鼻间虚晃,作势欲劈,忽听得东首树梢有人格格娇笑道:“你杀呀,楚姑娘就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们这里可也有人要生气的。既是你胆子特别大,不怕身首异处,这一刀就尽管砍下去,到时不论任务完成与否,反正是没机会活着回去复命了。”

这声音如银铃微荡,众人齐向声音来处望去,那说话者何时藏匿在旁,事前竟全没一人稍有觉察。若说是早就伏在树顶,内功高深如通智、孟安英等人也应能辨出呼吸之声,而听她说话语气,又显是祭影教一党的强援。

但听得“唰”的一声,天边斜垂下两条绸带,那是极轻柔之物,却在劲风中仍能拉得笔直,一条绯红妖艳,一条银灰冷冽,一对容貌俊俏的少年男女足尖分踏两侧,轻盈走下。这一幕本是绝美脱尘,有如仙子下界般超俗,但待**雄认出那二人正是素以狠辣无情著称,江湖上闻之色变的五仙教教主纪浅念及“残煞星”暗夜殒之时,乃唯感诡异而已。

暗夜殒双足触地,随手收去绸带,快步向前,走到胡为身后未止,二话不说,提起他后领向外掷出,不知是有意而为还是力道过大,将他身子正砸在那将军胸前,两人撞成一团,齐齐滚下马背。那将军大怒,正欲破口大骂,提起的马鞭却蓦然兜转,将头颈缠在一起,二人发急拉扯,忙中添乱,互相妨碍,口中唔唔连声。楚梦琳拍手笑道:“摔得好,摔得妙哇,殒哥哥,回去后你要教我这一招!”

暗夜殒虽想答复她,拘于身份高下,唯有先向江冽尘躬身道:“少主,属下救驾来迟,请少主恕罪。”江冽尘微笑道:“殒堂主,此为事出有因,你代我受苦,赏犹不及,何罪之有。但你更担心的,该是你的**吧?”

暗夜殒一经获准,忙扶住楚梦琳,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道:“**,你没事吧?”楚梦琳想到自己表面虽与江冽尘齐名,但在教中却早已给划分了等阶,如今谁对他恭谨,就是跟自己作对,别开头,嗔道:“我死了,早就给你们气死啦!”暗夜殒慌道:“你怎么会死?谁敢害你,除非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纪浅念衣衫展开,裙裾飞扬,如旷野中独放之异卉,又如一只花蝴蝶般翩翩舞到江冽尘身前,绸带在他眼前轻拂,两条手臂自他颈后绕过,勾住他双肩,柔声道:“韵妃娘娘有皇上疼爱就已够啦,你是我的,我不要你见其他女人。”江冽尘冷冷的道:“别碰我,放手。”纪浅念牙齿咬住下唇,轻轻摩擦,又道:“你看人家陨星郎多关心楚姑娘,你没事时,也该同我多亲近亲近。”

江冽尘向可泰山崩于前而神色自若,千军万马中游刃有余,唯独一碰到纪浅念,对她似火热情无可奈何,数次明示暗拒,总没法让她明白彼此之间根本不可能,深感头痛,费力地将她从身上扯下,苦笑道:“殒堂主,宁可你再迟些,我绝不怪罪。”

纪浅念眉间微蹙,环视一圈,轻笑道:“就是这些人联手要同你过不去?嗯,名门正派来得很齐嘛,我怎地都不知道,你们几时和朝廷要好起来了?是我消息太过闭塞还是怎么着?”俞双林怒道:“联你奶奶的手!我们和清廷桥归桥,路归路,只能怪魔教树敌太众!”纪浅念轻抚着辫梢,满不在乎的笑道:“老前辈,你这么凶霸霸的干什么?我又不是给吓大的。”

胡为好不容易才将鞭子解开,屁股上又挨那将军泄愤踢了一脚,装出一副大摇大摆的样子走上前,喝道:“小姑娘……”官帽突然滑下,将眼睛也遮住半边。

纪浅念道:“姑娘便是姑娘,要你来分什么大小了?”胡为匆忙将官帽抚正,又在头顶重压了压,清清喉咙续道:“姑娘,我们是为办魔教乱党一案,你还不站得离这位头等要犯远些,免受池鱼之殃。”纪浅念笑道:“我是祭影教江少主未过门的妻子,陨星郎是我们的好兄弟,五仙教早属祭影分教,无论讲公还是论私,我也都不是外人哪。”

暗夜殒气往上冲,怒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杂碎,牛皮吹破了天,我就先来办了你!”身子一晃,离弦之箭般冲向胡为,提起扇柄砸他天灵盖。胡为未及反应,后领又被人提起,接着依样葫芦,仍将他掷出,那将军这次早有准备,挥出马鞭将他拦腰卷住,抛在地上。却是俞双林从旁抢出,以竹拐抵住暗夜殒折扇,两相对峙。

江冽尘扬手打个响指,笑道:“俞长老,你倒是现学现卖,想攀仿殒堂主,总该先待成些气候,摔得如此笨拙,岂不是丢你师父的脸?”

俞双林哪有工夫答话,将内力自竹拐倾注而入,缓缓提起,点向暗夜殒眉心,暗夜殒一指顶住杖尖,同以内力灌入。俞双林只感自己劲道被对方寸寸逼回,忽觉他折扇向上挑起,此时竹拐上虽汇聚二人功力,相反却最是薄弱。暗夜殒想必也看出这一点,俞双林急转杖侧推,暗夜殒右肩一沉,引得杖到胸前,仰面避开,从下方闪出,抬左手抢过拐杖,俞双林竟而拿捏不住,大惊失色。这竹拐与自己相伴多年,已不单以兵器论。暗夜殒脚步轻旋,将竹拐甩出,深插入土不倒,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展开,摇动中发丝在耳侧起伏,冷笑道:“紧张什么?我连打狗棒也不稀罕,还会要你这破竹棍?”

俞双林颤巍巍的扶住竹拐,语速极慢的道:“你果然就是那‘残煞星’暗夜殒,很好,很好,我正要找你,你自己送上门来,好极了!”接着抬起一根手指,沉声道:“这个人,交给我!”杖端突然隐现裂纹,向下扩散,紧接着传来清脆爆响,“啪”的一声裂为两截,不知者还倒他是难抑愤怒,发火震断了拐杖。众人见他意志坚定,亦不敢再上前相助,暗夜殒满脸厌恶,不屑道:“干什么?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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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双林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此人一口吞了,恨恨的道:“本帮多少兄弟丧生在你手底,连彭长老也未能幸免,你现来装什么傻,充什么愣?”暗夜殒傲然道:“彭长老?谁啊?不认得。路边四面乱窜的臭叫化子,我看了就心烦。”

纪浅念笑道:“陨星郎,你这么说可就显得不够大方了。叫化子要不是屋里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会出来行乞,手头偶有富余,合该慷慨解囊,稍施薄济。”暗夜殒冷哼一声,道:“难得纪教主大发善心,算那**卑贱之民有福了。”

俞双林怒道:“小魔头休得张狂!今日我就叫你对得起你的名字!”纪浅念插话道:“他怎么对不起了?‘陨星郎’这名字是我取的,你敢说不好听?咦,说来我就奇了,俞长老,你想跟陨星郎动武,手里何必握了只蜈蚣?它就算脚再多,也生不到你的腿上,帮不得你逃之夭夭啊。”

俞双林不懂这妖女说什么疯话,蓦觉手心一阵毛茸茸的异样,摊掌平视,掌心果然是一只仍在蠕动的大蜈蚣,上身半绿半黑,尾部呈深紫之色。历来色彩鲜艳之物毒性最强,而这种蜈蚣见所未见,毛骨悚然,又没利器及时砍断手掌,围观的都担心蜈蚣爬到自己身上,散乱一团。

楚梦琳“呀!”的一声惊呼,躲在暗夜殒身后,拉起他衣袖遮住双眼,叫着:“好恶心!”纪浅念不悦道:“乱说什么?这是本教‘五仙’之一,可比你好看多了,真是丑女善妒。”江冽尘道:“话不是这么说,你要想让殒堂主爱上这只蜈蚣,那可有些难度。”纪浅念见自己的话终于得到江冽尘回应,笑得合不拢嘴,袖中放出一股红烟,瞬间扩散,弥漫了整个武台,压低声音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撤!”

好一会儿烟雾终于散尽,场上已不见祭影教诸人影踪,胡为颤声道:“大……大人,他们跑了!”那将军怒道:“半点不顶用的东西,如此不济事,还不快追?”胡为连声答应,随那将军率着清兵也走得干净。正派**雄面面相觑,绝焰先请示道:“盟主?”陆黔道:“且不忙叫,李师侄是否我等盟主,尚有待考量。”

绝焰看李亦杰已然物我两忘,对外界恍如无知无闻,连眼皮也不眨动一下,转向通智道:“通智大师,接下来大伙儿是同去追敌,还是再作计议?”

通智半闭着双眼,大拇指缓缓拨动念珠,仰头叹道:“这**官兵实是欺人太甚,魔教逆党又狼子野心,设此毒计,要将我等一网打尽,内忧外患兼扰,百姓何时方能安享太平?阿弥陀佛!”陆黔道:“我佛慈悲。那是在场每位豪杰心愿,英雄男儿学武,不就是为有朝一日报国尽忠,一展宏图?通智大师,您若真想救黎民于水火,现就有一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但看您是否甘愿舍小利而全大义。”

通智道:“陆掌门扣的好大一顶冠冕,老衲假使处理不当,只怕要背上个千古骂名了。”陆黔暗喜,道:“人所共知,残影剑、断魂泪为武林至宝,却不知如何发挥其功用。晚辈斗胆请大师取出图纸,公诸于众,大伙儿同心献策,其效利可断金,何愁谜题不解。”

英雄大会比武落败者,人人心有不甘,均想一睹图纸真貌,此刻都欢叫起来:“是啊,通智大师,拿出来开开眼!”“盟主一时半刻不清醒,我们等他,一年半载不清醒,难道也一直等下去?”“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此地这许多人的脑子,总比盟主他一个脑子管用些吧?”

孟安英一声冷笑,道:“盟主之战是谁胜了?是我徒儿!图纸已归其私有,他没清醒,论嫡系沾亲带故,也是由我这做师父的代观,有你们什么事?”

陆黔闻言,口中突然“嘿嘿嘿”的连声怪笑,孟安英怒道:“你笑什么?”陆黔笑得起劲,又是“哈哈哈”的大笑三声,笑得前仰后合,末了还假意抹了抹眼角,笑道:“好笑啊好笑,笑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发你的十八载春秋大梦,无耻之徒我见得多了,但要无耻到孟师兄这情状,那才真算独具一定火候,让小弟大开眼界,佩服佩服!了不起,了不起。”

崆峒掌门也笑道:“我说孟兄,你确是该好生反省一番,连陆掌门如此武林败类,对你所为尚且看不过去,无耻之尤,足可想见。你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数度变更李师侄门户,他后生晚辈,受敌人花言巧语所惑,一时不察,结交了匪类,你未引他走向正道,却忙于独善其身,不听他忏悔,说他不是你的弟子,这一忽儿又是了?你刚给他灌下**汤,吞没了他的秘笈,就逼他吐出汤药,现又贼心不死?”

陆黔接口道:“好比你养了只不会打鸣的母鸡,某日突然成了金鸡,你拔下它满身毛发,将它丢到旷野中喂狼。次日闻得一名猎户偶获此鸡,鸡又下了金蛋,猎户凭此发家致富,你就没皮没脸,喜孜孜的前往抱回?”

崆峒掌门忍俊不禁,幸灾乐祸道:“孟兄,你就爽爽气气搁下句痛快言语来,这李师侄到底是不是你的徒儿?”孟安英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我的徒儿!难道我管教弟子,处理华山分内之事,还得先向你请示过?”

陆黔冷笑道:“当然不干我的事,我只是惋惜,贵派收徒逐徒,如此散漫。其实也并非说不过去,你们要真门风严谨,想来尊师也不会容孟兄浑水摸鱼,捞去掌门之位。华山创派祖师立下规矩是一回事,有没有不肖徒子徒孙来守,又是另一回事。”

孟安英怒道:“我在华山收亦杰为徒,曾令他行过正式拜师礼节。各派要逐弟子,均当修书一封,详列罪状,分付各派掌门知晓,即便我对你们崆峒昆仑有所成见,又岂敢对少林武当不敬?你问问通智大师、临空道长,可曾收到我的书信?请他们拿出来对证啊!”

陆黔点了点头,朗声道:“原来从孟掌门嘴里说出来的话,无非是喷喷口水,更别提掷地有声了。有此前车之鉴,奉劝各位未雨绸缪,没吃亏前,先学一次乖,往后再要与孟掌门商谈,须擎三枝高香,同他祭拜过天地,才作得准,否则尽是空口无凭。”

另一边南宫雪喜极而泣,拉着李亦杰叫道:“师兄,师父已答允准你重归师门了!你听到么?”陆黔抓住漏洞,冷笑道:“都听清楚了?‘重归’师门,哼!”崆峒掌门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方才也有不少人看到孟掌门向李师侄下跪参拜,请问孟兄是不是华山派的?同门互拜,辈分逆转,可是要让他当掌门?”

陆黔道:“不对吧?孟兄是向江少主亲封的魔教新贵下跪求饶。哎,魔教是正派死敌,大丈夫当求站着死,也不应跪着生啊!”他连番长吁短叹,装得痛心疾首,南宫雪满拟为着李亦杰利益,姑且代他隐瞒弑师之事,但听他说话刺耳,全无悔意,忍无可忍,叫道:“你们还有完没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在做,老天有眼看着!”踏前几步,道:“众位师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侄女现有个惑处,不述不快。都知人有生老病死,有些疾病施以针灸药石,调理将养些时日,即可痊愈,那又是何种顽疾,染上后定然回天乏术,撒手人寰?病死之后,又该呈怎生样貌?”

崆峒掌门已逐渐听出她话里所指,定了定神,笑道:“大敌当前,南宫师侄还想着那些小病小痛?”南宫雪道:“求生乃人之本能,但教能活,总还是不想死的。病如水火,侄女想知道些救治之法,以期防患于未然。”崆峒掌门道:“你自去翻看些医书,也就懂了。”南宫雪道:“是。可假使一人久病,身怀万贯家财,仅有独子服侍。他死后,脸色痛苦,面皮紫胀,大夫说,他是被掐死的,师伯怎么看?”

崆峒掌门听她问得不着边际,正不知如何作答,陆黔抢先道:“那也不尽然,许是咳嗽不已,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此窒息而亡。庸医就是些骗子,信不得。”南宫雪假作欢颜,笑道:“那我可知道啦,还有一人,身子素来硬朗,突然横死,尸身上满是血洞窟窿。有人说,他是病死的,定也不是真话喽?”

陆黔与崆峒掌门一经察觉她言外之意,均觉心虚,不敢作答。俞双林冷哼道:“你说的这也不是庸医,便是个半点不通医理的傻子,也不会瞧不出其中差别。此人分明跟命案大有关联,不是他亲手所杀,也是有意为真凶遮掩。”

众人再迟钝,此时亦都想到昆仑前掌门何征贤“患急病暴毙”,因次日急于推选盟主,并未详查。场上目光都向陆黔看去,陆黔勉力镇定,强笑着将话题岔开道:“好汉不死于刀剑之下,难道还死在病榻之前?咳,咱们可给南宫师侄搅得本末倒置了,通智大师……大师?”

通智脸色灰白,片刻内犹如苍老了十岁,众人担心他被暗中埋伏的敌人偷袭,各按兵器戒备。陆黔见四面并无异样,装着上前搀扶通智,却将手揣入他袈裟中摸索,忽感一阵强大吸力,手掌牢牢粘在了他身上,慌忙抬头,通智也正低眼俯视着他,道:“陆掌门,别白忙活了,那图纸并不在我身上。”

陆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大师,这……”

通智道:“理无专在,你能说会道,场面话讲得深入人心,老衲绝不敢再有私藏之意。可迷雾中推推搡搡,乱作一团,不慎遗失了图纸,老衲愧对众位英雄,愧对方丈师兄!”向旁让出一步,吸力消失,陆黔又将手活动几下,紧盯通智双眼,想从中找出些破绽,半晌才道:“大师勿怪晚辈说话不好听,你六根不清,执之为誉,过不了的却是一个‘贪’关。我推介你去赌坊长些见识,就该懂得将宝全押在一户庄家头上,弄得不好,满盘皆输,连老本也要赔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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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智怒道:“老衲奉方丈师兄之意,携图纸自少林寺不远万里而来,路途遥远,真要有心想看,早就能看了!”陆黔道:“你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不错,你看熟后,立即将图纸毁去,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知情人,定得保性命无虞。”通智怒道:“推举武林盟主是师兄提议,此非鸿门会,让你们自相残杀,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黔道:“谁知道呢?有些人就是以‘损人不利己’为乐,全然不可理喻。多半你看着我们这许多大英雄傻兮兮的拼斗,争夺那傀儡盟主,觉得挺有趣。”通智道:“你说话是要负点责任!老实说,先前我还在犹豫盟主之位归属,如今我只庆幸,我所立的是李师侄而不是你!我还叫你一声陆掌门,你根本就是个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小人!”

陆黔笑道:“‘戒嗔,戒怒’,留神来。李亦杰一蹶不振,盟主形同虚设……”一个声音从容应道:“谁说我一蹶不振了?”只见李亦杰神色淡定,慢慢走到场中央,施了一礼,道:“在下受儿女情长所左,激动失控,担扰众位前辈,多劳挂怀,现此谢过恳谅。”声音极是诚挚。

一直未曾有言的临空道长微笑道:“脑内积重太多,谁都难免惑了神识,经常整理纷乱思绪,是个有益的习惯,李师侄可已顿悟了?”李亦杰默想片刻,双眼放出喜悦光彩,道:“是!”陆黔阴阳怪气的道:“李师侄,陶醉先不急于一时,你这**失了主心骨的属下,还都在等着你发号施令哪。我就洗耳恭听,你浴火重生后突发的经天纬地之才,顿悟出了什么高明决策。”

李亦杰不理他挑衅,正色道:“当一天的盟主,也要尽一天的责任,在下非霸权者,但也绝不是与敌兵临城下,尚无动于衷的懦夫。图纸怎样被抢走,我们就怎样抢回来,依我所想,派大批主力前去扑杀魔教妖人,对方人数虽寡,却皆是武功高强、势力广大,跺跺脚也能威震四方的人物。各位牢记了,没有一条性命生来低贱,同等的金贵,我想看到大伙儿英姿勃发,却不愿见奋不顾身,舍生而取义者。如果你们给我这个盟主面子,多少人去了,就要多少人毫发无损的回来。”

崆峒掌门道:“妇人之仁!古来有征战即有牺牲,哪个建功立业的霸主手下不曾损一兵一卒?‘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你听说过没有?”李亦杰道:“在下所指,是尽量减少无谓的伤亡!明知不敌必死,仍要上前去挨刀子,逞匹夫之勇,赢得身后之名,是为愚忠!前人诗句,怎么你只记住了后半截?”

陆黔冷笑道:“杀身成仁,岂非向为你最热衷的?怎么,现在又不想了?那好,李‘人杰’,听你话意是不准备跟我们一起去的,你要做什么?”李亦杰道:“我率小队人马,去追官兵。”南宫雪与绝焰对望一眼,明白李亦杰最大的心结仍未尽数打开。

陆黔冷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不是做人杰,简直是去当活神仙。我说盟主大人……”李亦杰冷冷的道:“陆掌门有异议?眼下没人跟你征询,我的话就是命令!你去不去?”陆黔见一直为自己踩在脚底的李亦杰忽转硬气起来,倒先矮了一截,笑道:“去,去。”

南宫雪道:“师兄,我随你同去。”李亦杰道:“不用,你跟着师父。”又觉自己语气太过严厉,温言道:“别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来,师妹,笑一笑给我看。”南宫雪泪眼婆娑,勉强挤出个笑容。

陆黔想拍拍南宫雪的背,劝慰她几句,却又不敢,满腔怨忿,只得一挥手,喝道:“昆仑派的,走!”一路上弟子话前若未带敬语,或稍多一句嘴,则狠狠斥骂责打,又恶意歪解众人言语,百般找茬。昆仑弟子都是与陆黔同门多年的师兄弟,详知其为人,早看不惯他在长辈面前各处曲意逢迎,装得一副尊师守礼,循规蹈矩模样,到得无人知晓处就行为乖张,欺软怕硬。暗中都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此前纪浅念放出烟雾制造混乱,又为防楚梦琳吵闹滋事,先行出手将其击晕,随江冽尘与暗夜殒趁际脱逃。余人目不能视,只顾着拉扯身侧同门。四人一离开论剑林,在山谷僻壤中行路安然,但等到达城镇,各处行者熙熙攘攘,街头巷尾贴满了刑部颁发的公文,宣告全力缉拿乱党,以及官府出示画像,据闻为宫内韵妃娘娘亲笔所绘,连纪浅念也看得赞不绝口,道:“画得好,真是妙笔丹青。江少主,咱们不如就去拜会她,讨一幅二人画像,我拿回去裱在墙上,看了也赏心悦目。”

江冽尘与暗夜殒俱不喜多话,权衡少顷,到了一处门庭冷落的客栈。堂内客人寥寥可数,掌柜的满面菜色,伏在算盘上打着瞌睡,手中执了只毛笔,账本摊在一旁,想是反陈不佳。纪浅念曲指在案上叩了叩,叫道:“店家?店家!”那掌柜眼睛张开一条缝,见几人着衣华丽,忙一骨碌爬起,以大主顾之礼招呼,笑问:“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纪浅念见他左脸一排算盘印痕,右脸沾了几点墨迹,忍住笑道:“住店,给我们来一间上房。”那掌柜的以为他们男女各半,定是两对情侣来此偷欢,一时瞠目结舌道:“只要一间?那怎么够?这不是互相碍事?”纪浅念笑道:“也有你这样开客店的,来嫌客人碍事。”

那掌柜的笑道:“非也,客人是衣食父母,生意只有嫌少,岂有嫌多的道理?”伸出两根手指头摇晃着道:“两间!我给你们折价开两间如何?其内可是窗明几净,榻宽褥软,最妙的是墙壁均以特殊材质所制,声音全透不出……”

暗夜殒心下烦躁,劈手扼住他咽喉,怒道:“说了一间便是一间,啰啰嗦嗦留遗言不成?你再说一句废话,我拆了你的店!”小二刚从野外捉了蛐蛐回来,见此情景忙上前劝道:“客官息怒!小人这就带你们过去,请跟我来!”引路上楼,推开房门,向内一摊手道:“客官请。”摆头时又“咦”了一声,摸着下巴,道:“几位好生面熟啊!”

纪浅念笑道:“敢情你店里全是生面孔,不兴有回头客?”那小二沉吟道:“不,小人有个毛病,心里头不能装事,有不明白的,非得立马想明白不可。”纪浅念笑道:“实在不行,你就当我们是小时候在村东头,跟你一起玩泥巴的小三小四。”

那小二的道:“不对,听你们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向楚梦琳多看了两眼,道:“这姑娘怎么昏迷不醒?没什么事吧?要不要请个大夫?我晓得城北就住着一个郎中,人称‘赛华佗’,医术高明,药到病除……”

纪浅念道:“你就算是医道世家,也不用来说给我听。昏迷的当然不醒,话恁的繁,倒似多说两个字也是好的?”江冽尘不耐道:“你废话也不少,跟个穷堂倌攀亲戚。”径自同暗夜殒走入,纪浅念向那小二做个抱歉笑容,眼里却满是嘲讽。

那小二压下火气,问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二字尚未出口,暗夜殒已反手掩上了门,那小二幸亏收身及时,否则鼻梁也险些撞断,怒得对着门板虚空挥出两拳,向地上啐了一口,才算勉强解恨。转身下楼,脚底踏得雷响,猛然被一根突出钉子绊了一下,心中打了个突,寻思道:“这几个人古里古怪,显然来路不正,莫非是大牢里逃出来的要犯?弄个半死不活的姑娘,是杀了来店里抛尸?这可得赶紧问问掌柜的去。”想到房内关着几个亡命徒,踮起脚尖,不敢再发出大声。

纪浅念一进房就直走到窗边,掀起卷叶帘,向街上眺望有无追兵到来,江冽尘在红木桌旁坐定,环起双臂闭目养神。暗夜殒抱着楚梦琳顾不得其他,将她放在榻沿,扶住她身子,倚着梁柱坐好,轻轻摇晃她肩头,唤道:“**?**……梦琳?”

纪浅念失笑道:“都像你这么细水长流,要弄到猴年马月去?我都给搞糊涂了,她真是被我打昏过去的?想想有失公道,我们几个在这里提心吊胆,瞧她倒似睡得香甜。”一巴掌兜头盖脸向楚梦琳拍下,扇得她头一歪,斜靠在暗夜殒怀里。

暗夜殒惊道:“纪教主!你……”手在被单上越抓越紧,对方若不是五仙教一教之主,只怕他当即便要溅血封喉。纪浅念道:“陨星郎,你别朝我瞪眼睛啊,我还以为你想打还我呢。”说着向他抛个媚眼,暗夜殒口中连呼几口大气,才道:“属下只想请求纪教主,您再想打人的时候,尽管来打属下,别打……别打梦琳。”

纪浅念笑道:“你跟江少主情同手足,我怎么会打你啊?这楚**以为自己是娥皇女英,早就该有人来让她清醒清醒啦。你们就是娇宠她过甚了。”江冽尘冷冷打断道:“出去。”纪浅念微怔,道:“你让我把她丢出去?那只怕有点不太安全,这丫头笨得紧,连昆仑派那个小呆子新掌门也能捉得住她……”江冽尘道:“你不笨,是以我让你出去,本教之务与你无涉。”

暗夜殒忙道:“纪教主,您别误会,少主不是那个意思,他没想赶你走,只不过不想连累你。”江冽尘半是气恼,半是无奈道:“要你来做什么和事佬?”纪浅念听江冽尘说她“不笨”,只以赞己聪明为解,满心欢喜,撒娇道:“我不怕!祭影教大敌当前,我也要跟你们共患难!”江冽尘道:“我想待你客气些,你不买账?那些个杂碎,你以为我会看在眼里?现在就滚,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楚梦琳恰在此时醒来,迷迷糊糊的道:“大清早的,谁在那里乱吠?还让不让人家睡觉?”揉了揉眼睛,看清周遭环境,这才隐隐记起英雄大会陡生变故。感到自己卧在暗夜殒怀里,双颊飞红,忙向一旁坐起,却不慎在梁柱上重重撞了一下。暗夜殒轻揉着她额头,道:“江湖上一**人都在找我们,且先在这里避避风头,再回总舵向教主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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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梦琳冷冷的道:“断魂泪图纸也没弄到手,复什么命了?殒哥哥,我问你啊,这间客房的账是谁结的?”暗夜殒道:“这是少主……”才说了四个字,楚梦琳已双手一撑下地,向门外冲去,叫着:“既然如此,那我就不住了!我才不要寄人篱下,用他的盘缠、受他的恩惠!我要出去!”说着去拔门上横栏,江冽尘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转来面向着自己,怒道:“这时候出去找死?”声音也不自觉的提高。

楚梦琳奋力甩手,势如癫狂,又踢又抓,叫道:“你松开!我就是找死!我找死也不想跟你待在一起,我还当真不信了,没有你们,难道我就活不成?我才是教主的亲生女儿,可却处处不如你这半道捡来身世不明的小杂种,每次的战利品都赏赐给你,教你最厉害的武功,让你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抢尽了我的风头,也抢走爹爹的目光和赞赏,我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啊?”

江冽尘给她一顿歇斯底里的发泄吼得脑中嗡鸣,心乱如麻,不知该骂还是该劝。楚梦琳崩溃般的贴着墙壁滑下,十指深深插入发中,凄然道:“我不求更多,我只想爹爹正眼看一看我,能够好声好气地对我说几句话,像一位寻常的慈父一样,这过分么?”

暗夜殒搀扶着她,道:“我还没说完,我指这是少主交托属下办理,祭影教的大**住客栈,哪里用得着付钱。”楚梦琳冷笑道:“**算什么?你跟我啊,不知是沾了谁的光呢。江冽尘,你这窝囊废睡客店都不能自食其力,白吃白喝,羞也不羞?你还有什么用?只会围着沈世韵打转……哼,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全为她美色所迷,我真想在她脸上划几道,看那个眼瞎的皇帝还要不要她!”

暗夜殒道:“没那回事!只要你说一声,我为你去杀沈世韵,杀皇帝,杀李亦杰,杀一切你看不顺眼的人!”

楚梦琳破涕为笑,道:“那说走就走,我们这就去吧?”两人说着竟真就要开门,江冽尘喝道:“都给我站住!沈世韵是我选上的对手,她性命就是我的,我要她生则生,要她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她,别怨我不念情面。”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楚梦琳道:“殒哥哥,别去睬他,咱们只当这疯子在说梦话。”

江冽尘道:“你也一样,不听劝诫,屡次言辱主上,我尽可以教规论惩处。”

暗夜殒明知劝不动楚梦琳低头认错,又不愿见她有失,抢先道:“秉遵少主圣令,属下向您保证,不做一件伤害韵妃娘娘之事。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肉身尸骨无全,魂魄堕于黑色奈何之血,经千煞万劫刑戮,天地不容,永世不得超生。”一口气朗朗说来,楚梦琳急得连扯他衣袖,低叫:“殒哥哥,你发这么重的誓,你……你真傻!不必帮我脱罪啊,反正我本就没错。”

纪浅念也打圆场道:“是啊,江少主,这可有点小题大做了,皇宫哪是那般好闯的,陨星郎又没有三头六臂。”江冽尘道:“纪浅念你聋了?懂不懂鹦鹉学舌?我最是信不过你,也照着发一个誓来。”纪浅念想想也觉恐怖,为求息事宁人,心不甘情不愿的道:“好啦,我不惹她,只远远的看上一眼,这总行了吧?”

楚梦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腔怒火在这番羞辱下急剧蹿升,怒道:“满意了?你就护着她好啦,你还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发誓,我不弄死她,就天打雷劈……永世遭雷公唾弃。”不待几人反应,猛地奔到窗前,轻巧一跃,翻上窗框,将手掌拢在嘴边,放声叫道:“都看过来啊!祭影教副教主在这里了!有冤的来报冤,有仇的快报仇!谁能第一个杀了他……”江冽尘虽无实名封号,身份已与副教主无异。但每次一有提及,楚梦琳总嗤之以鼻,甚而骂他想篡权叛教,此刻竟公开叫嚷,那是摆明了要将动静闹大。

纪浅念绸带飘出,卷住她脚踝,转臂将她拉下,摔进床里,怒骂:“你这个坏女人好恶毒!你不想活,就自己到外面去死,别害我们不得安宁。”楚梦琳耸耸肩,摊摊手,笑道:“问你未婚夫婿啊,我确是想走,他不让我出去嘛。”

江冽尘转身不答,房内交相沉默未几,忽的响起一阵撞门叫骂声,楚梦琳立时神采飞扬,扮个鬼脸,笑道:“现世报应来得快,你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我就看看这第一位勇士姓甚名谁。”暗夜殒提起茶壶斟满一杯,双手奉与江冽尘道:“少主,杀鸡焉用宰牛刀,交由属下摆平即是。”反掌挥掠斜削,风劲如刀,门板从中而裂。

两名昆仑弟子手举长刀冲入,“杀”字刚叫过半声,暗夜殒已晃前“喀喇”“喀喇”两声,扭断了二人脖子。江冽尘道:“勇士一号、二号,断项折颈,好!”这是既赞暗夜殒身手,另加意取笑楚梦琳。纪浅念微笑接上道:“勇士三号、四号,掏心挖肺!陨星郎,试来瞧啊!”暗夜殒冷笑道:“枉敌来得再多,在我眼中全同死人。”

昆仑弟子如今虽再想逃,却有哪个敢转身下楼,以背相向?纷纷握住刀剑护在心肺间,手腕剧烈颤抖,未及御敌,已有几柄剑自先脱落。

陆黔率领门人拖拉着追赶,心中曾转过无数个念头,有时盘算着暗中潜回论剑林,尽早将何征贤尸身挖出烧了,以免夜长梦多,又考虑到**雄或否尚未散尽,遂作罢论。有时想入非非,惦记着跟随官兵,去瞧一眼韵妃娘娘芳容,若真似传说中一般绝色,将来大可将她也收为后宫,养在身边,唯一的后位却仍是立南宫雪。到时左拥右抱,使唤着楚梦琳半跪在地上给他捶腿,遐思得不亦乐乎,心情大好。

到得城镇,想寻个清静处喝几大碗酒,碰巧撞上那店小二,神色惊惶,直嚷着见到了要犯,要往官府报案。陆黔询问之下,那小二便指点着墙上画像与他瞧,昆仑弟子正愁着没人痛打一顿,听后都涌向客栈,争着立下功劳。陆黔紧随其后,不知这残局如何收场,暗暗发愁。

一进店内,正值弟子士气大衰,刚想绕另一侧梯阶悄悄攀上,不知哪一名弟子多嘴喊了一声:“掌门来了!”陆黔刚猫下腰,听后也只好站起,摆出掌门风范,端稳了脚步上楼。向弟子沉声道:“退下。”众人面面相觑,一名弟子长剑才拔出一半,怔在当场,奇道:“掌门?”

陆黔喝道:“我说让你们退下!”尚觉自己说话分量不够,不足以服众,又从怀中摸出一柄青铜短剑,那剑身古旧,打磨得极是精致,高高举起,重复道:“掌门人叫你们退下!都到棺材铺去,订最上等的棺木,何师叔还躺在冰冷的泥地里,你们这**白眼狼,没一个想着给他收殓尸骨,运回昆仑安葬,行几场法事超度?”在那弟子剑柄上一敲,还入鞘内。他所持是昆仑历代相传的掌门令鉴,见之如见开派祖师爷亲临,那弟子不敢违抗,闷闷不乐地应道:“是。”一**人下楼时,视线仍不敢稍离暗夜殒,生怕他从后突袭。

陆黔待廊间空下,用脚将地上横着的几名弟子尸首拨开,转向暗夜殒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惨兮兮的笑脸,点头哈腰的道:“殒堂主,您不认得我了?是小人,是小人啊!对,就是在潼关战场忠心耿耿的那个昆仑叛徒。而今时来运转,侥天之幸,当上了本派掌门,还不都是托了您殒堂主的鸿福?我门下那些草包您尽管杀,您随便杀,否则他们早晚也得蠢死,要是还不够,我再每日寻几个给您献上?”

暗夜殒折扇一翻,抵住陆黔右胸,冷冷的道:“记得。你来做什么?”陆黔想不动声色,向旁闪避,不料那折扇却如粘在他身上一般,在空中无半分衔接缝隙。

陆黔呼吸紧促,急急的道:“殒堂主,您可千万别发火,小人是专程来通风报信。丐帮那俞……俞双林不停口的骂您,他是个叫化子,粗话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小人都学不出口,最后实是气不过……”暗夜殒道:“杀了?”陆黔道:“不,小人掩住了自己的耳朵,给他来个耳不闻为净。”

纪浅念在房内听得笑出了声,暗夜殒面上全无笑意,道:“回去转告那个老不死的,想要来找我暗夜殒,先代家中妻儿老小一并置办过后事。”

陆黔道:“是,是,小人一定转告,一定转告。”趁着暗夜殒收了折扇,稍有松懈,立即踏步挤入房间,屈膝下跪,挪动着膝盖蹭到江冽尘脚边,稽首道:“江少主,小人对您仰慕已久,今日有缘得见尊颜,幸何如之。实不相瞒,小人是特地赶来投诚,请求少主收我入教,小人日后定当唯您之命是从,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为神教流尽最后一滴血,死亦不悔!”

江冽尘斜了楚梦琳一眼,意指“你所谓的第三号勇士,现已到了,就是这一副德行。”

楚梦琳想起第一次见到陆黔,他曾自报家门,说是被少主派来盯着她,而如今却扮作初识,想来是受江冽尘教使,故意为之。咬了咬唇,忿忿的嘀咕道:“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追随者,这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也只有你想养。”陆黔不悦道:“你怎么一见面就骂人?”

楚梦琳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气得无以复加,转移了矛头道:“我骂你怎样?我还想将你千刀万剐!你要殉教,我给你机会啊!”搬起床首的绣花枕头,朝陆黔丢去,叫道:“殒哥哥,就是他,他欺侮我!虐待我,囚禁我,你快帮我杀了他!”一连串稀奇古怪的罪名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暗夜殒应道:“好!”陆黔知道暗夜殒一听楚梦琳教唆,便即不加思考,全无理智,手中抱住了枕头,迎上暗夜殒扇端,哀求道:“殒堂主,六月飞雪哪!死囚当临法场,也容得他喊冤叫屈,您要听我说啊!”接着转脸向着楚梦琳喊起冤来:“楚姑娘,你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弄弄清楚,到底是谁欺侮谁?这一路上我待你如何?鞍前马后,百依百顺的伺候着你,服侍你远比待我师父师叔都殷勤,更早些我亲爹亲娘都差不动我,现在倒被你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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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梦琳冷笑道:“说这些也不会脸红。你和你师伯同行,忽来寻我结伴,是何居心?打从一开始,就是掘好了坟墓给我跳,还说没欺侮我?”陆黔道:“那你跳了没有?你死了没有?没缺胳膊没少腿,又没受什么伤。”楚梦琳道:“心疾难愈,更远甚残肢伤体。暂时没杀我,那也是要用我来给李大哥出一个大难题,阻止他当盟主,如果让你胜了,哼哼,我已然成了你扬刀立威的祭品。”

陆黔辩道:“你原本就是去英雄大会,我和师伯陪着你,不过是多了两张嘴巴、四条腿,谈何胁迫?还不都是一样的?”

楚梦琳大声道:“不一样!你们用渔网缚我,我堂堂祭影教千金**,从小到大,谁敢这样羞辱我?粗麻绳捆得我身上磨破好几处,还将我丢在黑漆漆的山洞里,闷了没有人理,饿了没有人管,万一被野兽叼走又怎么办?我一个人好端端的,哪会受这些苦?还有……还有你吃包子时,宁可撑死,也不分我一个!”最后一句却是带了几分顽皮,陆黔气得几欲晕去,料不到同件事情还可作此浑解。

江冽尘冷笑道:“琳妹,你说自己是‘将计就计,深入虎穴’,我信了,不知原来处境这般凄惨堪怜。”楚梦琳给他一句调侃堵得差点背过气去。纪浅念插话道:“缺心肝的小蹄子,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前几日还唤着人家‘黔哥哥’,叫得千娇百媚,嗲声嗲气,如今又来在陨星郎面前作扮冰清玉洁?”

楚梦琳嚷道:“是他逼我这样叫,我若不肯,他还要打我!殒哥哥,呜……呜呜……”扯过床上被子半掩在身前,故作恐惧异常,控诉道:“他色心色胆色行俱全,数次对我……对我……”

暗夜殒怒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折扇一递,猛向陆黔额前刺到。江冽尘拂袖横扫桌面,带起茶杯,罩住暗夜殒扇端,暗夜殒五指叉开,扇缘展处,将茶杯震为碎片,怒道:“少主,我答允你不杀沈世韵,但这小子胆敢冒犯梦琳,那就非死不可!”左手如钩,又抓陆黔咽喉。

江冽尘提起陆黔后领,甩在一旁凳上,反手切住暗夜殒脉门,仅搭摆架势,而未使出分毫内力,道:“浊者自浊,此言一听即明不实,梦琳为着诬赖旁人,能不爱惜自身名节,理她作甚。”踱到陆黔侧前,扬臂随意一拦,淡淡的道:“这昆仑掌门还有些用处,不得因小失大。”

暗夜殒赌气道:“他能做什么,上刀山下油锅,属下能做得比他更好!听凭您一言交托。”江冽尘道:“倘要你在正派中混得有头有脸何如?”暗夜殒愕然惊道:“少主说这等话,莫非是怀疑属下……”

江冽尘轻拍了拍他肩头,微笑道:“你想得太多了,你的实力毋庸置疑,但碍于门派所别,无法与正派中高阶首脑推心置腹,获取有利讯息。李亦杰已无可能再为我所用,他新近当上盟主,原是最合适的人选,倒也可惜……”沉吟半晌又道:“算了,烂泥扶不上墙,不用管他。陆掌门,何老头既死,昆仑百废待兴,我就听听你的想法。”

陆黔生怕自己答错一句话,反复斟酌,才道:“昆仑派当然随波逐流,与小人一同加入祭影教。”江冽尘道:“本教新收门徒向是‘宁缺勿滥’,你寻来一**废物顶什么用?到时我自会令各门各派臣服,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要你做为线人,打入正派内部,参与各方要事商讨,及时探听其动向情报。待得本教一统中原武林,看在你出力有劳,我可特许昆仑凌驾众派之上。”

陆黔闻言大喜,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少主,多谢少主恩典!只不知少主想听哪方面的情报?”江冽尘道:“那就要视你的机灵了,自己没脑子不会拿主意?让你那些弟子腿脚利落些,眼耳都给我放亮放尖。”

陆黔道:“是,是。”他急于表现,脑筋转得飞快,道:“小人想起来了,神教有一本秘笈尚落在孟安英手中,总不是一回事情,不如小人这就去偷回来?那李亦杰竟敢用假剑谱骗人,奚落我跌跟头……”想到如此说来,徒显自己笨拙无用,忙辩解道:“非是小人打不过孟安英,只不能公然跟他华山派为敌,暴露身份。还有那李亦杰,看在少主面上,我也不能让他太下不了台不是?”

江冽尘听他说得自傲,不耐多言,挥了挥手命他速去。陆黔躬身施了一礼,从凳上站起,虽知暗夜殒现不便杀自己,仍是小心避开,从旁绕行。纪浅念却轻移几步,到了他身前,一根手指搭在他肩端,沿竖直线路滑下,又将他宽大袖袍微微拉起,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陆公子,哦,不,陆掌门,真是风采犹胜往昔,可有行过掌门继位大礼啊?小妹向你讨杯酒喝,不会不肯赏脸吧?”

陆黔作揖道:“事起仓促,未及置办筵席,他日小人定携几大坛美酒佳酿,亲赴苗疆向纪教主问安赔罪。”纪浅念笑道:“我又不十分爱酒,要你负累,那可过意不去。我很讲义气的,这样好了,我看你们昆仑派的掌门令牌挺好看,就暂给我赏玩些时日,对我的五仙旗上花饰也成个借鉴。”

陆黔迟疑道:“纪教主,这……”他即是行事再没规矩,也知令鉴重要,切不可失离身侧。纪浅念见他摆明了不愿,微愠道:“又不是拿走就不还给你,何至于这样小器?”陆黔仍是摇头道:“行不通的,纪教主……”

纪浅念正想发火,眼珠一转,大度的摆了摆手,道:“不能看就不能看,不为难你。”背转过身子,笑道:“陨星郎,我近日寻了张药材方子,给陆掌门试了,成效显著,你想不想吃啊?”暗夜殒道:“什么药?”纪浅念拉着长音道:“说到这药么……”一只手伸到背后,摊开手掌。

陆黔知道她动的鬼心眼,骇得摸出令鉴就塞在她手中,按着她手指裹住示意。纪浅念促狭坏笑,摩挲着剑上花纹,改口道:“是些治偏头疼的药。陆掌门偶染风寒,夜里翻来覆去,疼得睡也睡不着……”

陆黔附在她耳边,低声道:“算你够狠!我不是头疼,是心疼!”纪浅念面不改色的笑道:“你瞧,陆掌门这头疼可偏得够厉害,都到了心口去啦。不瞒你说,其实陆掌门对楚姑娘真的不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不相信他,也总该相信我吧?”

陆黔哭丧着脸道:“纪教主,您就别再寻小人的开心了,小人……小人也是个老实人啊……”楚梦琳心中原本恼着陆黔,但总不及对江冽尘多年积压之深,看着他有苦说不出的委屈模样,只觉有趣,接过话茬道:“少主大人,瞧这景势你是跟我卯上了,我要杀谁,你就偏要救谁。也别说陆掌门没脑子,能力使然,他跟我在一起多日,尚且拿不到秘笈,独自能成事才怪。”

陆黔就怕这时给看轻了,显得他失却价值,道:“我早有算计,第一次,没弄到,第二次,还是没弄到,第三次,突然就得手了!还不就是故弄玄虚逗逗你玩?”纪浅念顺水推舟,笑道:“大胆先生,陨星郎视过生命的楚**,你也敢逗弄着当玩物?虎口拔牙为戏,无过于斯,我服了你啦。”

陆黔见暗夜殒面色愈发阴沉,慌道:“纪教主,瞧您这话说的,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万万不敢对殒堂主不尊!”纪浅念笑道:“但太阳却没从西边出来,你尚可不尊。”陆黔越描越黑,无奈之下,抬手重重抽了自己一耳光,欲哭无泪的道:“小人不会说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们就当我说的都是漫无边际的胡言乱语,有口无心,成么?”

楚梦琳欢声叫道:“哟,哟,合着你方才对江冽尘大表忠心,全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嗯,这才是个明事理的乖孩子,给他做奴才可没你好果子吃,听姊姊忠告你几句。”

楚梦琳年纪比陆黔着实小了好几岁,给她这般叫得浑身不舒服,正想劝止时,却听她一本正经的道:“天大地大,一时半刻要你到哪里找孟安英去,不见得去华山干等着?还是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你继任掌门有如空中楼阁,根基不稳,放眼近厄,是你师叔猝卒之事,此案具三大疑点,你就从未想过?以你那点斤两,怎杀得了何征贤?他和孟安英功夫当在伯仲之间。再言其次,深更半夜的,你师叔不在帐中好生歇息,却蹲到树顶装夜猫子,他是中了邪,还是在修炼你们昆仑的什么独门秘术?你既是他钟爱的师侄,又是有望夺得武林盟主的最佳人选,在决战前夜对你下毒手,无异自断臂膀,他何出此行?是为第三个疑点。你说说是什么缘故?”

陆黔猜测道:“许是经你乌鸦嘴一语成谶,师弟当真显灵,却上了我师叔的身?”楚梦琳嗔道:“鬼扯,是你的师弟,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干么要杀你?”陆黔道:“当时我和雪儿抱……抱在一起,可能他们要找的是她,又或者曾见我和崆峒掌门师伯一起,误以为我认贼作父,就跳出来想吓我一吓……”楚梦琳板起面孔,道:“人家在认真帮你分析,你只管胡说八道,我可不要管你了。”

陆黔口中虽在说笑,心中却颇以楚梦琳所言为忖。当晚他以为自己错手杀死师叔,唬得魂胆俱裂,只想着尽快逃离那是非之地,待宁定后复加细思,想起诸多其时未曾留意,实则暗含诡异等节。师叔躺在坑中,未执任何兵刃,手无寸铁;从树顶落下时又无声无息,未有衣袖带动风声,也不似旁人出手时,先大喝一声,自壮气势。况且一般来说,要杀人时神经绷得最紧,绝没可能避不开他那火候不纯的随手一剑。看来他谋害楚梦琳不成,倒先给摆了一道,而这隐藏的幕后黑手,答案呼之欲出,除了崆峒掌门还会有谁?顿感后背掠上一阵凉意。

楚梦琳冷笑道:“怎么,尝到遭人背叛的滋味了?活该!当初你撇下雪儿姊姊,怎不想想她会有多痛苦?我言尽于此,昆仑门下那些弟子早晚会疑心师叔死因,你不处理好这后顾之忧,掌门定做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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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黔听她提起南宫雪,立即想到她今日含沙射影的提起“尸身伤痕”,要是有心人留意了去,寻到证据,将此事宣扬开来,自己不仅丢了掌门,只怕性命也要不保,而崆峒掌门这真凶却尽可推得一干二净。颤抖着声音道:“楚姑娘,你挖陷阱时是一直待在林子里,可有见到些什么?”

楚梦琳越见他慌张,越是玩心大盛,故作苦思冥想之状惹他着急,笑道:“我若是心情好,就见到了,心情不好,那就没见到,谁说得清?”其实她早早挖好陷阱后,就回到山洞静候,至于崆峒掌门如何将何征贤骗来,如何将他迷昏吊在树顶种种全不知情,这番故弄玄虚,不过是在消遣陆黔。陆黔信以为真,哀求道:“好妹妹,好姊姊,你的心情要怎样才会好?”

楚梦琳道:“有了好主意,却没有人赏识,没人夸我,当然心情不好。”陆黔道:“那还不容易?我来夸你!”捋起袖管,如说书般道:“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识渊博,机智过人……”

楚梦琳老大不耐烦,喝道:“打住,要你赞人,夸来夸去都是那么几句,在舌尖绕着转,逢人就随口奉承,没半点诚意。我啊——”她听着江冽尘谈论局势时,针砭利弊,一针见血,也模仿着他的语气大讲一通,想让他明白自己并非头发长见识短的笨丫头,但他却是爱搭不理,便道:“少主大人,你也说几句好听的,夸得姑娘高兴,我就大人有大量,跟你罢言休战可好?”

陆黔忙将希冀眼神投向江冽尘,倒似盼他放下身段,也来赞楚梦琳几句“博闻广记,冰雪聪明”一般。

江冽尘对楚梦琳从没给过奖赏,一开口便道:“纸上谈兵,废话连篇。陆掌门,求人不如求己,我劝你别去讨些可有可无的证言,高手对弈容不得废棋,必要时弃卒保车,同为明智上举。那崆峒老道若真当此际除掉了你,既能全盘接收昆仑一派,扩大势力,亦在武林中重塑声名,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陆黔虽常常吹嘘得自己好似英勇无畏,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一直最是怕死,哀求道:“求江少主指点小人一条活路。”

纪浅念看出江冽尘对楚梦琳所为不满,自作聪明的道:“陆掌门,楚姑娘作的都是假把式,我就辛苦一回,陪你跑一趟论剑林便了。夺回秘笈容后交予我,我不会让江少主失望的,那我们走了?”眼神不住看向江冽尘,想要他出言挽留。江冽尘冷冰冰的道:“你早就该走了。”楚梦琳冷笑道:“锣鼓听声,话语听音,你倒是送送她啊。”纪浅念明白她是说反语讥刺,识趣的先退出了房间。

单且说纪浅念与陆黔出了客栈,先弯到铁匠铺中,购置了几把钝器,其后全不延搁,满城寻雇骡车。但时世正逢兵荒马乱,更有道是“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常有不服号令,暗中欺压境内百姓,山野荒郊中土匪出没,盗贼横行,来往商贾常结队而行。城中车夫一听得他们去处,宁肯不要那几两银子,也不愿赌着血本无归的风险,来做这笔生意。二人遍寻未果,只得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匹骏马共乘而驰。

陆黔来时脑中浮想联翩,不慌不忙,而此际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直飞至论剑林,一路极少言语,纪浅念有时无趣,从旁引他说笑,他也总以零星短句搪塞而过。到了夜半方抵林中,所幸幽寂无人,此中豪杰业已离尽,空中阴云密布,夏日天气最是易变,似乎即将要下一场大雨。

陆黔心里有鬼,观出满眼鬼影幢幢,树枝如骨节嶙峋的触手,风吹树叶,沙沙之声混杂着不知名鸟雀鸣叫,更似鬼哭狼嚎。慌中又添乱,直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树上记号,是挖陷阱时曾刻下以作标识。陆黔跪地叩头,口中虔诚,念念有词道:“天尊大慈悲,普济诸幽冥。十方宣微妙,符命赦泉扃,拯拔三途苦,出离血湖庭,沉魂滞魄众……”乃是道家为死者祷祝经文。

纪浅念不住催促道:“陆掌门,你动作快些,再耽一会,天都要亮了!”陆黔垂泪续道:“……剑树刀山,翻成花圃。赦种种之罪愆,从兹解脱,宥冥冥之长夜,俱获超生。不肖弟子陆黔恭诵……师叔虽非我亲手所杀,总因我而死于非命。几位师长有生之时,我未好好孝顺,又在师叔故去后毁伤他尸身!我真是最大逆不道的逆徒!”

纪浅念不屑道:“好啦,戏文唱够没有?说得有情有义,你师叔都给你刺了个一剑穿心,还不够毁伤?现下咱们仅是施行火葬,给他炼体化骨啊。”

陆黔起身,将纪浅念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小声些,当着师叔面前,我表面功夫总得做足,免得他日后怨灵不散,再纠缠于我。冤魂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纪浅念让开几步,转过视线道:“说得我全身发毛,我可不想跟他牵扯不清。你自己挖好了。”不听陆黔作答,只闻得镐头攒地之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风吹得身上凉飕飕的寒冷,天空隐现出些亮光,内里却仍呈暗灰,接着一个闪亮霹雳撕破苍穹,平地炸响一个惊雷,震得天地仿佛也在颤动。陆黔随着雷起,一声惊呼。纪浅念半是气恼,半是好笑道:“陆掌门,你还是不是男人?怎地单是打雷,就吓得大呼小叫?看清楚啊,不过是个闪电,又不是你师叔显灵发火,招雷劈你。”

等了等没有回应,微带薄怒道:“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才见陆黔眼神呆滞,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又亮起一个闪电,将陷阱中数排血迹斑驳的尖桩映得分明,颇似些啮人獠牙。这气氛下也不由得有些紧张,问道:“你师叔呢?别是诈尸啊?”

陆黔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挖出了这个。”纪浅念注意到他手中捧了个瓦罐,表面极其残破,朱漆片片剥落,不知是何年代的陈旧器物,想说些轻松话调节气氛,笑道:“这是什么?里面也不见得就封印了妖魔……”陆黔不答,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纸,纪浅念接过展开,上书:“陆掌门少安,吾今献上何征贤骨灰在此,大恩不必言谢。”奇道:“是谁这般好心?你辨认得出笔迹么?”

陆黔摇了摇头,道:“我从无与人书信往来,对笔迹也不熟悉。”纪浅念道:“那也无妨,不管怎样,这人总是帮了你的大忙,你也能暂松一口气啦。”陆黔苦笑道:“只要不是在帮倒忙,那就很好了,我直觉这其中包藏阴谋,另存歹意……”纪浅念笑道:“一看你就是亏心事做得多了,时常想着害人,就觉得别人也都要来害你。”

陆黔道:“不,是我亲手安葬的师叔,却有人其后来此动作,当晚在场的算上我,也只有雪儿,梦琳,和崆峒老贼四人,不妨逐一排除。我当然不会给自己留信,梦琳……她没有这个时间,雪儿就更不可能了,剩下崆峒老贼,如今我势成弃子,我不信他还会帮我。”

纪浅念安慰道:“也可能都不是,而另有旁人。”陆黔道:“那就更可怕了,你想啊,他知晓此事却不揭穿,还销毁了用来牵制我的把柄,世上哪有不计酬劳的相帮?可他却未讲甚条件……我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我……究竟该怎么办?”

纪浅念耸了耸肩道:“别问我啊,我充其量就是个看戏的,你自己拿主意。”陆黔单手握拳,不住敲打脑袋,纪浅念终不甘被晾在一旁,道:“换个角度去想,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任那尸身有多惨不忍睹,烧光了都是一把灰,你就带这瓦罐上昆仑安葬,或许也能让那人沉不住气,有所举动。”

陆黔轻嗯了一声,道:“说不得,只能听你的了,我即刻会同弟子,启程回昆仑去。”纪浅念笑道:“你这个人,总想着称王称霸,可却什么都做不了主,还要依赖别人。”陆黔尴尬的笑笑,纪浅念又道:“此事已毕,那咱们就此作别,我可要上皇宫瞧瞧韵妃娘娘去啦,祝君好运啊。”

陆黔急道:“你……你不陪我上昆仑么?你不是说过……”纪浅念笑道:“我只说陪你跑一趟论剑林啊,这可不是已言而有信了?不能一直陪你吧?那还成什么样子?”陆黔起初对纪浅念满怀敬畏,经这半日相处,觉她待人随和,言谈诙谐,又不似楚梦琳般刁钻,心中也生出不少好感,突然将要分离,只是不舍,嗫嚅道:“可是……要我一个人?我害怕……”

纪浅念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什么好怕的?你这么没出息,楚梦琳也要瞧你不起。话又说回来,你们到底进展得怎样啦?我给你的药效用如何?”

陆黔叹道:“我也相信那药‘成效显著’,可她根本没服,大罗金丹也不管用。你看她方才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正是故意说那些话来让殒堂主杀我。”纪浅念奇道:“为什么没服?该不会是你自己心急先服下了?哎,蠢才,烈火烧得再旺,缺少干柴,可还是燃不起来啊。”

陆黔道:“你道我会不懂用理?那天正想给她沏茶,我师伯突然半路杀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随后他又带我到沉香院,去会他的老相好如花夫人……”纪浅念笑道:“真好一笔风流孽账啊,反正我跟何征贤也不相熟,他的葬礼我就不去哭丧啦,你脚程慢,那匹马留给你了!”说完衣裙飞扬,径自飘然去了。

陆黔怔了怔,脱口唤道:“纪教主!纪教主?浅念……”却哪里还见得到纪浅念的影踪?木立半晌,痛定思痛,将瓦罐束在腰间,策马回城。他先前不喜纪浅念话多,但一份焦虑两个人担着,总能好过几分,半路上忽又下起瓢泼大雨,陆黔没个躲避处,被淋成了落汤鸡。

至城内天色未明,他怀里揣了个烫手山芋,不敢打门叫喊,在墙角胡乱睡了。沉重心事压着,终究睡不安稳,才刚梦到后宫佳丽三千的风情万种,又见师叔满脸鲜血的立在面前,直道:“你杀死了我,要你偿命!”他想要大叫:“我没杀你!不是我杀的!”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接着师叔两手化为白骨,死死扼住自己脖颈。几乎魇住之时,一人在他腰间踢了一脚,骂道:“滚远些,挡了大爷的路,没钱住客栈么?老子……”陆黔抬眼看时,感到那人眼熟,一时又回想不起,那人倒先开口道:“原来是陆师叔!请恕小侄失礼!”

陆黔问道:“你是谁?”那人赔笑道:“小侄是点苍派梁越啊,英雄大会上与陆师叔不打不相识,可还记得?”陆黔想起当时曾以毒针伤他,而他武功较己为高,若趁落单来袭实为不妙,还得先设法打探出他的用意才是。问道:“你怎会在此?”梁越道:“小侄正要前往昆仑,参加先掌门何师叔出殡之仪。小侄功力未复,与同门走散,既碰上了陆掌门,不知是否有幸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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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事与愿违

那梁越在比武时为陆黔以卑鄙手段暗算,就此结下怨仇,同时几句话交谈而过,也知晓他性子粗犷、傲慢,而今竟大异寻常,举止毕恭毕敬。陆黔虽感困惑,却更为他言语所惊,慌忙问道:“我师叔出殡?那……那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向骨灰罐看了一眼。梁越镇定如常,笑道:“陆师叔莫急,贵派此等大事,当然由您主礼。只是再便不修边幅,如此也显对何掌门不敬,小侄先陪您买几件新衣,再到澡堂泡一泡,梳洗一番。既是跟陆师叔在一起,可不必愁赶不上葬仪。”

陆黔在风雨中摸爬滚打一宵,衣衫已溅满泥泞污垢,脸上沾了不少尘土,确如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般,又有谁能认出他是昆仑大派的掌门?不由暗感羞惭。梁越上前搀扶,口中说道:“这是小侄聊表心意,您要不领,那就是不肯原谅小侄。”

陆黔仍不敢消去戒心,寻思道:“他说与同门走散,这谎话编得当真漏洞百出,对待受伤弟子,难道不会派人看顾?若是半途体力不济,点苍派又怎会放任他落单而不理?”但纵观自身实已无利可图,梁越究竟待要如何,却是怎样也捉摸不透。沿途观察着他确然尽心尽力,一到店中,随自己向哪件衣袍短褂多看几眼,立时掏钱买下,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中相候,倒像位富家公子的小厮般服侍周到。陆黔遂感过意不去,随意挑选几件,径行出店。

接着来到澡堂,陆黔不知将骨灰罐寄放何处,担心询问梁越难以解释,哪知他并不多问一句,看也不看,塞给店主几锭银子,嘱托好生代为照管。入内后先服侍陆黔宽衣解带,又当前下池“试试水温”,陆黔一生哪曾受过如此尊待,受宠若惊。梁越边使唤人擦背,边笑道:“陆师叔,我知道您仍在疑心,小侄现下可否算作跟您‘赤诚相待’了?”

陆黔心道:“说不准是我多虑,这小子只是个不长进的伙计,一看我当了昆仑掌门,不比等闲,就见风使舵,想跟着我享清福。”假笑道:“哪里哪里,我还有话要问你呢,我师叔……”

刚一提起此事,梁越笑颜不改,自将话题岔开道:“偷得浮生半日闲,陆师叔,洗澡之时讲究得很,满身污秽尽消,最是快活,此时全心享受,他事待另寻时刻,坐下来慢慢再谈。反正我不是武林盟主,您也不是盟主,天塌下来,还有李亦杰顶着。”陆黔听得不悦,疑窦复起。

待由浴池中出来,不见旧衣,但有新袍换上,也没多加留意。心想几件破烂衣服,又有谁会稀罕,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瞥眼间看到梁越与店主在旁耳语,一边面上微露不快,奇道:“什么事?”

梁越表情僵了一瞬,不等他多问,忙迎上前笑道:“没事,没事。”倒令陆黔怀疑是偶生错觉,搬瓦罐时双手一沉,自语道:“怎么似乎重了些?”梁越笑道:“师叔怕是饿得乏力啦,小侄这就带您到酒楼,包您几碗烧酒下肚之后,再提那瓦罐,就如托根羽毛般轻松。”

陆黔暗暗冷笑:“我又不是没挨过饿,哪有这样夸张?但他要真混扯瞎话,怎会让人听了便知受骗?”既感其中这层窗户纸薄得一捅就破,偏是缥缈如迷雾,难以触及实质。任梁越带他来到一家大酒楼,豪华虽远不及长安谪仙楼,规模却也极具上乘。不觉想起自己与南宫雪初遇,彼时她待自己亦是极好,光阴荏苒,那段同行时光竟似恍如隔世,若能重新选择,不知是宁愿从头来过,还是停留在当下,做他的挂名掌门?拧紧了眉毛,道:“咱们要吃酒,找个路边酒馆即可,何需如此破费?”

梁越笑道:“孝敬陆师叔,怎么好随随便便的?小侄有的是银两。”吩咐小二道:“将你们的招牌菜每样各上一盘,再打五斤烧酒来。”陆黔不悦道:“既吃不下这许多,那不是都浪费了?”梁越笑道:“上好的美酒,给凡夫俗子饮去解渴,岂非更为不值?陆师叔随意,哪怕仅是沾一沾唇,也不枉它酿出一遭。”陆黔本就虚荣,听了他的奉承,淡淡一笑。

菜未至,酒已先上,陆黔装着和颜悦色,豪爽的笑道:“哈哈哈,真是患难见真情啊,他日我陆某人即是众叛亲离,能得梁师侄一知己足矣!”梁越诚惶诚恐的道:“陆师叔休说此等不吉利之言,您今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端起酒杯,道:“若是小侄说了什么错话,惹陆师叔误解,小侄便自罚三杯。”说罢仰脖喝干,将杯底向陆黔一翻,又拿起酒壶斟酒。

陆黔也不去阻止,待他喝完,才慢条斯理地道:“梁师侄,你当真敬我为师叔,我有几句话问,你可要老实答复。”梁越道:“陆师叔请问,小侄均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黔颔首道:“好极了!”单手摆弄着酒杯,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你先前说起我何师叔葬礼,是从哪里得的消息?可靠与否?”

梁越道:“小侄曾见到昆仑派一众师兄师弟抬着棺木上路,看方向是返上昆仑。难道回山后不举行葬典?何师叔贵为先任掌门,他身故后,自当以大礼下葬啊,那有什么不对?”陆黔自言自语:“我道怎地,原来也只是你的猜想。不过那**小崽子竟运着空棺回昆仑?这要玩什么花样?”

梁越耳尖,奇道:“陆师叔说空……空什么?”陆黔一愕,匆忙掩饰道:“是啊是啊……不,没有什么……我说空……对了,我说这酒杯空了!”梁越笑道:“是小侄的疏忽,这就给师叔斟酒。”

陆黔暗暗自责道:“我身为掌门,在自己师侄面前表现得慌慌张张,岂不是摆明了心里有鬼?往后可得当心些。”将手掌盖在骨灰罐顶,试探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这罐中装了什么?”一面全神留意他反应,哪知正在此时,小二端来一盘肥鸡放在桌上,陆黔不便再问,唯有默然饮酒。

梁越撕下一只鸡腿,咀嚼着道:“我可不关心,那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陆师叔,小侄经过英雄大会一战,实是想通了不少,权当我瞎三话四,随便说说,您也不妨就随便听听。比武时咱们尚乃平辈论交,而其后您虽未当上盟主,却阴差阳错做了昆仑掌门,登时平步青云,手中也算握得些实权,现可有生出些许‘高处不胜寒’之慨?”

陆黔思绪千回百转,猜不透他套的是哪一路话,假意谦逊,敷衍道:“凡有得自必有失,肩上撂的挑子重了,不比当小徒时的随性快活,我心里倒也早有准备。哼,小小一个昆仑掌门算什么?要知我当初可是一门心思,专奔着武林盟主去的。”

梁越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陆师叔既已懂得其中苦处,可还想伺机寻谋上位?”陆黔道:“获利之喜,远胜受缚之愁,仍为吾所愿取。”竟已在不知不觉间漏出了真心话。

梁越抚掌笑道:“师叔真胸有大志也。小侄生就碌碌,人生在世,关键在于摆正立位,是哪一块材料,就居什么身份。假如本是蠢木粪石之流,还要眼高于顶,鱼目混珠,以次充好,下场就可悲得很了。生命短暂可惜,纵情声色,及时享乐才是至理,大好的花花世间,难道不令人留恋?正因于此,喝下的每一口酒,都应当做最后一滴来品尝。人如舟,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时腔调分外怪异。看似就事论事,实则字字句句,内里均大有深意,陆黔只觉凭梁越常性绝道不出,定是有人先教给他背熟了的,冷冷道:“哦?听梁师侄的口气,似乎话里有话啊。”

梁越握杯的手果然不易察觉的一颤,立刻掩饰而过,笑道:“没事,吃菜!吃菜!”

这一餐虽是大鱼大肉,陆黔仍食不知味,只匆匆扒了几口饭,更多则是灌酒。饭毕提起回程,这回梁越不再推诿,自去买了坐骑,快马加鞭的赶路几日,便抵昆仑。陆黔见山上到处黑纱白绸,果真是一副置办丧事的光景。安排客房给梁越住下,遂见一口豪华棺木停在灵堂内,各派等候观礼者早已到了不少,陆黔不便详询门人,唯有让他们翻着黄历选下日子,暗骂:“师叔在世之时,可没见你们跟他有多好交情,不听李亦杰吩咐去寻魔教晦气,都来我昆仑凑什么热闹?”表面却仍要施礼相迎。此外既有大棺材撑台面,不用拿骨灰罐生事,但短期内也不敢轻易离身,暗地里宽慰自己:“只消撑过这最后一关,即可从此无事。”

转眼间到了出殡之日,陆黔披麻戴孝,独自当先,运送棺木到山顶平地。这处是昆仑最高峰,旁侧即是悬崖峭壁,万丈深渊,其时节气正当秋分转寒露,风过面隐有微凉。棺木置于场中央,众人围成圈形,一齐躬身祷祝。陆黔又耐不住鼓动道:“众位前辈来送我师叔最后一程,在下代其深表感激。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师叔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平乱世、定四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而盟主更任重而道远,并非口头上会喊几句爱人爱民的空话就够。”

一名少林弟子冷笑道:“那陆掌门觉得还需要什么?别忘了李少侠正是英雄大会技贯全场的胜者,文武兼备,怎说也比你更有资格。我们是来拜祭令师,可不是看你的面子,没闲心跟你多起争端,奉劝阁下闭紧了嘴巴,免开尊口。”

陆黔冷笑道:“区区在下这一点薄面,又算得了什么?我师叔好歹也是李亦杰长辈,为何他却没来?”那少林弟子道:“说得难听些,昆仑也不过是盟主统率各部的一派分支,如果江湖中任何一点小事,都要盟主亲历亲为,那还不忙坏了他?”

陆黔冷笑道:“敝师叔入殓是小事,何方当谓大事?你们说李亦杰日理万机,忙碌得紧,可他眼下是去往何处,你知道么?他指使着你们奔走卖命,自己却在与满洲皇帝的爱妃寻欢作乐!”本以为如此一说,定会激起全场愤慨,那少林弟子却道:“有甚凭据?你亲眼看到了?”陆黔道:“我……我是猜出来的!”不知是谁尖声尖气的笑道:“陆掌门好会猜!你倒再来猜猜,我今日早饭喝了几碗粥,吃了几个馒头?”顿时哄笑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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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黔怒道:“是哪一只畜生在说话?”那人笑道:“是你自己在说话啊,如何来问别人?畜生的名号么,不听也罢。”陆黔怒道:“有种的别躲躲藏藏,你给我滚出来!”话音刚落,倒真有人“滚”了出来,却是昆仑守山门的后辈弟子,一路唤道:“掌门!掌门!”陆黔骂道:“你鬼叫什么了?”那小道心想我在叫你,你却说我鬼叫,压着火气单膝跪下,报道:“启禀掌门,华山、崆峒二派呈上帖子,前来拜山!”

陆黔不答,放眼望去,一路队伍浩浩荡荡自山梯间蜿蜒拾级而上,当先一名女弟子身形瘦削,容颜俏丽,竟是惦念已久的南宫雪。当即抛去不快,上前握住她手,喜道:“雪儿,是你来了。”一声干咳不合时宜的响起,陆黔目光越过她肩头,见孟安英慢慢走上,南宫雪当即甩开陆黔,挽住了师父手臂,睫毛低垂,双眼只盯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陆黔不情愿的向孟安英点了一个头,招呼道:“孟兄,你也到了。”

孟安英却全无以往针尖对麦芒的气势,面上挂着笑,语气也温和得出奇:“陆掌门当然不想看到我,可孟某也不好丢下徒儿不理,这才不请自来,让你失望了。”

陆黔此时最不愿见的一是孟安英,二是崆峒掌门,偏偏他也从后转出,微笑道:“孟兄,咱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这对小男女亲热,不好意思啊。但何兄是老朋友,他壮志未酬,身已先去,葬礼时老夫若不来吊唁,委实于心难安哪。”陆黔见山路上已塞满了两派弟子,总不好始终僵持着,向旁让出几步,一摆手,冷冷的道:“几位请。”

崆峒掌门走到棺木前,双手合十而拜,叹道:“嗟乎,好好的一个人,这般说没就没了,生命真如风中芦荻,脆弱时时堪折,无逾哀哉!” 陆黔听得如此说法,是向他表明置身事外,装作那晚变故全然不知,正难通是福是祸,南宫雪突然跨前几步,向站在棺木旁的一名小道说道:“将棺盖打开。”

这一句霎时语惊四座,峨嵋派掌门拂尘一扫,搭在袖上,不悦道:“小姑娘,死者为大,你怎敢说这种话,竟不怕遭天谴么?”向孟安英瞪了一眼,尽显责备之色,意说你也不懂管教弟子。孟安英微笑道:“师太勿怪,雪儿是向我请示过的,你且听她说下去。”

南宫雪得师父鼓励,底气登时足了不少,大声续道:“我们怀疑何掌门的死另有蹊跷,现今特请几名仵作同来,启棺验尸,以期查明真相。”陆黔忙拦在棺前,心道:“这棺里什么都没有,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对着空棺拜了半天,泪泗空流,岂不成了笑话?”好在道理还是占在自己一边,赔着笑道:“南宫师侄,这叫亵渎亡魂,可不是闹着玩的。”

南宫雪冷冷的道:“让何掌门含冤莫白而长眠地下,那才叫做‘亵渎’。众位前辈,侄女先此立誓,那尸身如无异样,我情愿自刎以谢,这可够了?开棺!”峨嵋派掌门狐疑道:“你前几日所说死状奇怪的尸身,就是指何先生?”南宫雪道:“正是!”

陆黔听旁人议论纷纷,意见交杂不一,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住东张西望,耳听得舆论哗然,趋势竟渐次倒向附议一派。自己可也不能表现得过于淡然,似是对师叔漠不关心,打定主意,到时就推说看护棺木的弟子失职,弄丢尸身,或许还能赚人一把同情泪。耸了耸肩道:“你一定要看,那就看吧。只是有徒不教,师之过,你是不用自刎的。”

南宫雪一意维护孟安英,方欲喝骂,孟安英微笑道:“雪儿,陆掌门命不久长,他在最后时刻欢喜说什么,随他去说便是,为师也不会就少了几块肉。”

陆黔瞪了孟安英一眼,向弟子做个手势,走避一旁,耳听盖沿滑开与棺缘摩擦,轧轧作响,此时真如临刑前一般煎熬。好不容易等到南宫雪一声低呼,场中亦是噫叹连连,捏准时差,当即转身叱责弟子道:“你是怎么搞的?啊?竟连师叔尸身也看丢了!说,该当何罪?”

南宫雪扁了扁嘴,冷笑道:“你就盼着何掌门尸身不见,好教你逃脱罪责,是不是?过来。”陆黔所立角度外向侧转,看不到棺内情形,听南宫雪主动唤他,不暇细想,当即快步上前,笑嘻嘻的听候她吩咐。

南宫雪抬手向棺木一指,道:“你自己看!”陆黔只注意着她纤纤玉指,漫不经心的顺路望去,立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见一具无头死尸仰卧棺中,颈部断处平整,是被锋锐利器一刀切下,毫无皮肉粘连。两手已现尸斑,状似悠闲的交叠在胸前,两只大拇指却向外分,正突现出那硕大血洞,周身也满是被尖桩穿透的窟窿。

惊怔稍定,不得不依原计划行事,反手捉住弟子,怒道:“你从哪里弄的这晦气棺材?”那弟子也吓懵了,结结巴巴的道:“弟子……弟子都是依掌门的命令行事啊……”陆黔拧住他耳朵,道:“胡说八道!你哪只耳朵听到我的命令?”那弟子道:“弟子们遵照吩咐……在棺材铺中……正愁挑不到好货,是掌门差人运来棺木……还带了口信说,您有事给绊住了脚,让我们先行回山……”

陆黔松手撒开弟子,朗声道:“在道上随便杀一个人,割去首级,换上相同服饰,冒充我师叔,哪个不会?在下已将师叔火化,连骨灰也带了来,这尸首是假的,是假的!”其实他看过只一眼,便知那确是曾亲手埋下的何征贤尸身,万般提防,仍是中了圈套,心头恼恨已极,当下不过是故作气定神闲,来个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忽听有人撮唇吹了一声口哨,学着陆黔语气,笑道:“在道上随便抓一把灰,冒充何师叔骨灰,哪个不会?在下已起出何师叔尸首,连棺材也运了来,这骨灰是假的,是假的!”陆黔急转身回视,见那人却是梁越,此刻环着双臂,脸上一副戏谑神色。奇道:“梁师侄,你……”

另一名昆仑弟子冲着梁越一抬下巴,道:“掌门,就是这位梁师兄传的话。”陆黔又惊又怒,但心急智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道:“我师叔尸身落入你手,你好大的胆子,安敢毁伤?”梁越尚未答话,南宫雪先道:“那些伤口早已结痂溃烂,非近期之创。我和师父是有备而来,大可请仵作验明受伤时日,及真正死因。你还不肯认罪,定要走到这一步么?”

陆黔犹自垂死挣扎,申辩道:“就算我师叔确是给人杀死,能接触他的,又非唯在下一人,何故单来疑我?当初论剑林中早已潜入魔教妖人,或是他们下的毒手,也未可知!”梁越向一名昆仑弟子招了招手,揽住他肩,道:“何掌门过世之时,这小子是如何跟你们交待的?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不必害怕。”

那弟子道:“是,陆……陆……”一时竟不知对陆黔该怎生称呼。梁越厉声道:“他是你们昆仑派的叛徒!”那弟子应道:“是……是,这叛徒说,师叔突患急病,临终前授其掌门之位,陆……他……直到师叔咽下最后一口气,都是他陪在身边。”称过几声叛徒,终是不惯,索性以“他”相代。梁越也没在意,冷笑道:“你们这就轻信了?”

那弟子道:“兹事体大,料不到他敢撒这弥天谎言,况且……”本要说当时崆峒掌门也在场担保,一力做主,众人信得过这位长辈,才肯宽心听任吩咐。现忽见他面色阴鹜,冷冷的瞧着自己,早听闻这位师伯手段毒辣,对同道也丝毫不留情面,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改口道:“况且陆师兄素来颇得师叔赏识,又持有敝派世传令鉴。本门不可**龙无首,他比武得胜,武功是不差的,也就都没深究。”崆峒掌门半边嘴角勾起,幅度极微的点了点头。

另一名昆仑弟子插话道:“不,一直以来,师尊们看好的都是谭师哥,他武功高强,为人宽厚,在我们面前也从不摆师兄架子,有口皆碑,要不是英年早逝,定为本门掌教的不二继者。”梁越道:“谭林谭师兄,为人光明磊落,英雄了得,在下也已仰慕已久,只恨无缘结交,你们知道他又是怎么死的?”

陆黔听到这里,理直气壮的道:“想来你也该听说过,月前各大门派在野外埋伏,围攻魔教走卒,却仍给暗夜殒杀得全军覆没,其状惨绝人寰。谭师哥身受重伤,直被逼得走投无路,坚持到最后一刻,依旧挺立不倒。他是个响当当的硬汉子,宁死不受辱于敌,这才自尽身亡,我当时就在一旁,亲眼所见。”

昆仑派一名弟子附和道:“确有其事,当初陆掌门与师父、师伯同赴增援,两位老人家也正是在此役身亡。”昆仑门下顿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商议着停息内乱,团结起正道力量,一致对抗魔教妖人,好为昆仑三杰报仇雪恨,也为天下苍生谋一条出路。

梁越提起双手向下压了压,道:“静一静,问题出来了,均知正派中人无一生还,请问陆掌门如何脱困保命?”另一名昆仑弟子看这情势,陆黔众矢之的,败局已定,不如早寻靠山,或许还能捞些好处,道:“这叛徒跟殒魔头早有交情,在客栈中将我们那般窝囊的赶走,就忙不迭上楼去拉关系。他就是想削弱昆仑人才,让我等不得不奉他当掌门,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梁越冷笑道:“陆掌门,擂台上你暗箭伤我,念及你我争夺盟主之位,势成对立,情有可原,哪知却连自己师长也毒手加害!正派中出了你这等败类,不失为一大耻辱!昆仑派的师兄弟,举起你们手中的剑,诛此叛逆,弘扬正气!”

陆黔叫道:“你血口喷人!我没害我师父!你哪只眼睛见到是我策划?”梁越道:“反正没有证人,你是当场唯一的活口,随便怎么胡编乱造都成。”陆黔心急如焚,忽地一瞥眼看到南宫雪,乍如黑暗中陡见光明,急忙上前道:“雪儿,你当时也在场的,你了解内情,快帮我作个见证好么?他们……这**人枉称名门正派,怎可如此诬赖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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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若要帮他,与李亦杰所隐瞒的种种秘事必将曝光,刚洗清的冤屈也会再给崆峒掌门趁机扣上。更何况她认准陆黔为掩饰罪愆,做出分尸恶举,仅剩的同情也消失殆尽,挪开视线,淡淡的道:“抱歉,我没有话好说。”

梁越大声道:“陆黔,你离经叛道,戕害同门,丧尽了天良!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陆黔怒喝:“我就算是死,也要先收拾了你这妖言惑众的混球!”提气跃起,一掌劈向梁越面门。梁越站立不动,亦无挡架之意,陆黔正感疑惑时,忽而膝弯一软,双腿似灌了棉花般下陷,就像是个从没学过武功之人。

梁越尖声笑道:“怎么,觉着丹田若谷之虚,任督二脉间时而麻痒难当,时而如刀枪钻刺,胸口闷堵滞塞?大爷好心提点你,那都是中了‘十香软筋散’的征兆,任你是顶尖高手,中毒后同是手足酸软,半点内力也使不出来,由人宰割。不过你内功本就低微至极,前后没多大差别。”那毒素对头脑运转并无影响,陆黔仍能将近日情形冷静寻思一遍,失声道:“是……是那顿饭……”

梁越冷笑道:“饭里没毒,我不是每盘菜都先替你试吃过了?让你‘吃菜,吃菜’,谁叫你疑心病太重,只顾闷着头喝酒,一如大口喝药,那可就怪不得我了。这是元末自番邦流入中土的秘毒,解药配制繁复,少说也要个十天半来月,但如不按限期服食,从此必将沦为废人。不巧我身上没带着,当初连解毒方法也未留心。”

陆黔目眦尽裂,怒道:“我……我跟你拼了!”合身扑上,二指插向梁越双眼,梁越绊住他左腿,两手分扣二腕脉门,并在一道向外扭压,反肘撞中他右肋,左足微沉,一个过肩摔将他掷到地上。

那瓦罐在他腰间,受不得这一轮击打,落下摔得四分五裂,一个血淋淋的人头竟从满地碎片中滚出。铁青面皮,乌紫的眼眶深陷,在场的都认出正是何征贤。崆峒掌门上前捧起头颅,拭净灰尘,走到棺木前,端端正正的摆放在断颈处,至此一具完整的尸身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

梁越叫道:“证据在此!陆黔,你胆子当真不小,竟敢将罪证分别带上山来!”陆黔方知他早成网中之鱼,如今就是对方收线之时,声嘶力竭的叫道:“难怪要跟我结伴同行,原来一切都是你的诡计!你这无耻奸贼,耍得我好苦!”

梁越一步抢上,揪住他衣领,单手将他提起,凑近他脸前道:“我耍你?是我耍你还是你在耍天下英雄?整路跟着你,是防你心虚不敢上昆仑,半途偷溜。”接着面容一肃,森然道:“我已命澡堂店主仔细搜过你除下的衣衫,那掌门令鉴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快给我交出来!”

陆黔记得那令鉴早给了纪浅念拿去,倒正因祸得福,大笑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背叛了我,活该遭人背叛。那店主定是独吞了令鉴跑路,你即刻去追,或许还追得上。”梁越一字字的道:“不——可——能!”神色更加凶狠,道:“我没时间跟你蘑菇,你到底交不交出来?不交的话,我就让你吃苦头!”

陆黔笑嘻嘻的道:“好,我交,我‘教’。哎,你是点仓弟子,要我昆仑的令鉴又作何用?也罢,耳朵凑近来,我只能说给你听……嘘,你只要从早到晚的念着‘令鉴’‘令鉴’,但须足够心诚,晚上发梦,就能见着了,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梁越大怒,摩拳擦掌的道:“小畜生,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路上老子忍气吞声,叫过你那么多句‘师叔’,这就要在拳头上讨回来!”说着一掌击中陆黔胃部,紧跟着拳脚不住落在他肺腑间。虽未用出内力,就如乡野村汉斗殴一般,但仍是打得陆黔五脏翻腾,一颗心直欲从口中呕出。梁越力道又拿捏得极是精妙,正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却不会昏厥。

陆黔所戴纱冠已然掉在一旁,满头乱发披散着,遮了满脸满肩,梁越拉住他头顶一缕松发,拽得他仰面朝天,握紧拳头打中他鼻梁骨。正想左右开弓,再扇几个耳光,崆峒掌门忽扬臂拦下,向他淡淡一笑,转身轻轻为陆黔将头发拂到耳鬓,理了理他被扯碎的衣袖,笑眯眯的道:“陆贤弟啊,怎地弄到了这般田地?想当日你初任昆仑掌门之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异于众星捧月,那是何等的威风!料不到朝夕间变生肘腋,竟惶惶如丧家之犬。愚兄心肠最软,真禁不住的为你难过。”

陆黔恨恨的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不错,我认栽了。”梁越怒道:“你骂谁是犬?”一巴掌扇得他左边脸偏到一旁。陆黔叹道:“大风大浪我都挺过来了,没成想阴沟里翻了船,只怪我一时糊涂。”梁越又怒道:“你骂谁是阴沟?”一巴掌随即扇向他右脸。

陆黔冷哼道:“狗不可笑,阴沟也不可笑,偏有人来对号入座,自觉承认,这才真是可笑,哈哈,哈哈!”放声大笑,笑声中却满是藏不住的萧索。

梁越怒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你欠揍!”又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头朝陆黔身周落下,打得他筋骨也不知折断多少根,摇摇晃晃的向后瘫倒,崆峒掌门适时托住,在他耳边柔声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闯进来,愚兄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让梁师侄劝你放弃追名逐利,避世逍遥,被你拒绝了。强要参加逐鹿游戏,就得遵守规矩,落败了出局,人人平等。”

陆黔回想当初梁越在酒楼里大发感慨,原来竟都是旁敲侧击的暗示,双目紧盯着崆峒掌门,怒道:“老匹夫,我咒你不得好死。你工于心计,借刀杀人,黑心,黑肺,连肚肠都是黑的,你……你好毒啊你!”

崆峒掌门不以为忤,轻轻拱一拱手,微笑道:“过奖过奖,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能不认我这个兄长,我却仍然认你是义弟,看在结交一场的情分上,每年的今日,愚兄都会前去给你上一炷香。这就请你睡棺材板去,正好,何兄也刚要出殡,让你跟前掌门一齐下葬,对你这位后生晚辈说来,很有面子了。”

一名昆仑弟子叫道:“没那么轻巧!陆黔这恶贼欺宗灭祖,罪不可赦,依照本派门规,应当千刀万剐,凌迟三日!其后悬尸山头,受尽世人唾弃。”孟安英皮笑肉不笑的道:“哟,既是贵派祖师爷立下的规矩,那可得恪守严遵,别让外人指着鼻子骂你不肖劣徒。”此话是意有所指,回讽陆黔在论剑林时一言之嘲。

陆黔扬手四面一指,叫道:“都给我站住,谁敢放肆!本派令鉴在我的身上,我还是掌门!你敢动我,那是谋刺篡位,大逆不道!”见那弟子果真给震住了,还未来得及窃喜,梁越便道:“谁知道是真是假?你这小贼满嘴谎言,连师父、师叔也敢借刀杀害,在外头伪造出一块似是而非的令鉴,回来招摇撞骗,又有什么稀奇?反正那是你昆仑世代相承之物,外人几曾得见?既要仰仗着它发号施令,先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啊!”

本来陆黔如真能当场出示令鉴,倒确可威慑住大部分门下弟子,此后再以三寸不烂之舌辩驳周旋一番,骗得在场长辈心生怜悯,代他主持公道,或许真能扳回局势。但梁越既仔细搜过他衣裳,确认并无此物,是以全不忌惮。

另一名昆仑弟子要讨好梁越,好教他日后多提拔着自己,叫道:“令鉴须得随身携带,你若要弄丢了,那是罪上添罪,罪加一等!”

陆黔环望全场,见众人眼神若非仇恨,便是幸灾乐祸的漠然,才知此地无一人是自己的朋友,偌大世间,他已落得孑然一身。眼中最后一线神采也逐渐暗淡,只剩一片绝望的死灰,淡淡道:“放开我。你们算计得滴水不漏,谁还指望能逃得过?我认栽了,随你们处置便是,此前先让我再跟南宫师侄说几句话,否则死不瞑目。”

梁越冷笑道:“败军之将,你没资格讨价还价,敢同老子讲条件……”崆峒掌门摆了摆手,微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陆师侄最后的心愿,咱们说什么也得给他办到。”梁越悻悻地将陆黔一搡,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陆黔已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只眼皮高高胀起,眯缝着双眼四顾,南宫雪心中大恸,她决心与师父同来昆仑指证,早已料到了这种结果,但事到临头,却又不忍。想到陆黔实非大恶之徒,便说破了天,也只能算是个利誉熏心,贪财好色的小无赖,确未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大坏事,罪不至死,更不该受那无尽的零碎苦楚。不由自主的走到他身前,澄澈的双眼大睁着,定定瞧着他,轻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声音温和,几如挚友密语。

陆黔直感如时空倒流,此时再不敢动手拉她嬉笑,生恐她也弃自己而去,此生连这最后一刻的温存也不可得。四目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哀声道:“雪儿,我落到这样绝境,全是因自作孽,罪有应得。我不恨你揭露我,真的一点都不恨你,接下来的千万把刀,不知能否斩尽你对我的厌憎?我死以后,你若能常来我坟头撒几朵野花,只要是你亲手采的,我就欢喜……”说到这里,喉间已是哽咽难言。

梁越冷笑道:“梦做得倒挺美,我们要叫你挫骨扬灰,这死有余辜的畜生,竟还在妄想立冢?”

南宫雪心头一热,几乎忍不住想要分说,解释陆黔杀何征贤只是为了救她。但孤男寡女深夜在密林私会,旁人听后,定将是说三道四,什么难听的话都会出现,未出闺阁的女孩儿家,对名节总还是看得极重的。临时起意,从怀中取出一小葫芦酒,拔开瓶塞,浅浅抿了一口,末了递给陆黔,强笑道:“好,就按你说的,我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这是给你送行的酒,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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