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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贴文] 《重生之神级学霸》作者:志鸟村(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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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取汇款
    杨锐坐在树荫下饱餐了一顿,慢悠悠的下山到镇里的邮政所,去取他的汇款。
    邮政所是镇里较新的建筑,共有两层,外表涂灰,有双扇木门迎客,下方营业,上方办公。
    营业部也分成了三个部分,正中是收取信件包裹的柜台,交钱开票都在此处。它的两边分别是电话亭和存放信件包裹的地方,各有一名营业员在工作。
    和西寨子乡的邮政所比起来,西堡镇的邮政所堪称宏大,这也是本地有多家中小型国企的缘故。门口停着的自行车,还有电话亭处排队的人,多数来自附近的国企。
    杨锐进门就被柜台上的李大姐瞅到了,她停下手上的工作,向杨锐打了个招呼,扯着嗓子就喊:「吴家妹子,你杨哥来了。」
    「您乱喊什么啊,就是杨锐,不是杨哥。」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从后院进来了,嗔怪的说了一句,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杨锐,笑道:「杨锐,你又来取稿费?」
    「是,快没钱了。」杨锐老老实实的点头。
    「我妈还说我大手大脚呢,你这个月都花了几十块了吧。」吴家妹子唤作吴倩,和杨锐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小他两岁,初中毕业就顶替母亲进了邮政所上班,因为人长的漂亮,年龄又小,显的有些古灵精怪。自从碰上杨锐取汇款,每次都要调笑他两句,所里资格最老的李大姐也很配合,次次都喊吴倩出来。
    杨锐无奈的道:「正长身体呢,吃的多。」
    「我也长身体呢,每个月的伙食费才10块钱,剩下都给我妈充公了。」吴倩一边抱怨,一边利落的扯了两张单子放在柜台上,让杨锐填写。
    杨锐瞄了一眼吴倩藏在运动服下的,鼓囊囊的胸脯,心想:你再长身体,衣服就该穿不下了。
    吴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易察觉的侧了侧身子,却没有彻底躲开,嘴上叽叽喳喳的说着镇里的小八卦。
    杨锐安静的听着,同时对照着汇款单,认真的填单子。
    他还挺喜欢听吴倩说话的,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又柔软,清脆来自于语速,柔软来自于语调,给人一种外酥里嫩的感觉,像是轻音乐环绕在耳边,不去思考内容的时候,有放松的作用。
    另一方面,吴倩也是小美女一只,皮肤白嫩非常,瓜子小脸彷佛能够表达出千般情绪似的,总在变化当中,所谓十八无丑女,何况十六岁的少女。
    虽然年龄小了一些,却也算是一宗养眼的福利。
    「填好了。」杨锐把单据和汇款单推了过去。
    「我看看哦。」吴倩抿起红润的嘴唇,仔细核对。
    李大姐也办完了旁边人的业务,笑瞇瞇的道:「一定要看清楚了,以后查他的小账就方便了。」
    「李姨,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说话了。」吴倩一嘟嘴,撒娇似的甩起了辫子。
    「好好好,我泡茶去,你们两个小年轻聊。」李大姐原本就是吴倩母亲的好朋友,被吴倩一闹,笑着拍拍她的脊背,端起茶杯到后屋去了。
    吴倩像个猫儿似的扭扭腰,胸前微微颤动,看的杨锐连连咳嗽。
    「再乱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吴倩把小脑袋伸到柜台前,「恶狠狠」的威胁杨锐。
    杨锐赧然道:「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现在就挖下来。」为了展示她的武力,吴倩用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猫爪的动作。
    同样的动作,杨锐倒是在许多少女舞蹈中见过,吴倩想必是没见过的,这让他不觉一愣。
    「喂,这里填错了……重新填一张。」吴倩核对完成,指甲在金额处划了一条线,又撕给他一张单子。
    杨锐再愣,道:「没填错。」
    「还说没填错,你单子上写的是两千零三十七块,你的汇款单上应该是……咦!」
    她瞪大眼睛数了两边,不等杨锐反应过来,忽然喊了起来:「李姐,李姐。」
    「你这孩子,用人的时候喊李姐,不用的时候就喊李姨了。来了来了。」李大姐给她的搪瓷杯里灌满了水,走到了柜台前,问:「怎么了?」
    「汇款单好像弄错了吧。」吴倩刚参加工作,工资加奖金才42元,看到2000元稿费的第一反应就是弄错了,第二反应也是。
    李大姐笑瞇瞇的过来看,边走边道:「汇款单怎么可能弄错,我看看……」
    她喝了一口茶,自左向右,自上向下的浏览了一遍杨锐的汇款单,然后又看了一遍。
    「噗……」咽了一半的茶水,直接被李大姐给喷了出来。
    「是错了吗?这些人太不认真了,汇款单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弄错。」吴倩嘟囔着又将新单据向杨锐推了推。
    李大姐轻拍了她一下,把新单据拉了回来,低声道:「汇款单没错。」
    说完,她像是看大熊猫似的打量起杨锐来。
    和吴倩不一样,李大姐还是见过一些大额汇款单的。例如跑运输的火车司机,在特区落脚的大学生,还有海外亲戚寄来的钱,数额几千元的总是有的。
    不过,别人寄来的钱,十有八九是积攒下来的,有的还是借款。
    杨锐的这张汇款单,却是明明白白的稿费。
    也就是说,他一笔赚了2000多块!
    「怎么可能!」吴倩也讶然的问了出来。
    杨锐知道不解释不行了,清咳一声,道:「我有一篇科普的文章,发在了杂志上,因为字数多,人家给的也就多。」
    「那也不能这么多,你别骗我,河东日报的稿费才是15块一千字,2000块要十几万字呢,你写的什么科普文章那么长。」吴倩脆生生的质疑。
    「我发表的杂志稿费高。」
    「多高?」李大姐追问了起来。
    杨锐犹豫一下,实话实说道:「65块钱一千字。」
    吴倩瞪大了眼睛,心里默算,一个月工资奖金42块,一个半月才63块,还赶不上杨锐一千字的稿费……
    李大姐却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运动期间的三名三高,所谓名导演、名编剧、名演员,高薪金、高稿酬、高奖金,这都是当时要打倒的对象……对比杨锐,这稿酬还真的好高。
    「这个,今天能取钱吗?」杨锐打断了两个人的胡思乱想。
    李大姐一惊:「所里哪有这么多钱,你得预约。」
    「那就预约一下吧。」
    「不行。」李大姐压低了声音:「2000多块呢,送过来弄丢怎么办,让人偷了抢了怎么办,所里不好取,你到县里去取,最好去市里取。」
    吴倩拉了李大姐一把:「杨锐到市里取了还得回来,路上被人偷了抢了怎么办。」
    「你这个小妮子。」李大姐哼了一声,把汇款单一推,道:「我管不了,你找所长说吧,看他给不给你取。」
    「我陪你去。」吴倩都不走门,就从柜台处翻了出来。
    杨锐无奈,只好去二楼找所长。
    西堡镇邮政所的所长,就是王国华的父亲,也是熟人的关系,他才打了电话到县里,约好了明天取钱。
    杨锐将身上装着的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留在桌上,权作感谢。
    在白条横行的年月里,邮局汇款给打白条都不算是新闻,能又快又顺的拿到钱,也算是帮忙了。
    杨锐回了学校,吴倩站到柜台上就开始翻东西,一会儿找出纸笔来,开始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
    李大姐问起,吴倩即道:「我也要写文章,发表到杂志上。」
    「傻妮子。」李大姐大笑,压住吴倩的笔,附耳道:「你有写文章的时间,还不如找个好姑爷呢,懂吗?」
    吴倩羞的满面通红,甩开她道:「李姨,你又逗我。」
    「李姨可不是逗你,就说杨锐这小伙子,人长的攒劲(方言),又有本事,他爸还是西寨子乡的**吧,等他过两年工作了,可就不好抓了。你要不好意思说,我给你妈说去。」
    「李姐,不行。」吴倩抓着她的袖子不放松。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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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锐学秘卷
    不管有没有网络,八卦都能以光的速度传播。
    杨锐第二天进入教室,才给几个人解答了疑问,就见曹宝明浑身湿漉漉的从外面冲进来,问:「大师兄,他们说你的小说发表在了《科学画报》上?是不是真的?」
    「大师兄,他们说你赚了几千块,是不是真的?」许静进了教师,也是类似的问题。
    杨锐一一点头承认。
    再进来的人,都用看大富翁的表情看杨锐,各种问题层出不**。
    杨锐游刃有余的应付着。不过又是一**好奇的中学生罢了,虽然某些回炉班的同学年纪大了些,但总的来说,他们依然是中学生,和杨锐在补习学校里经常接触的别无二致。
    直到卢老师进门,教室内的小混乱方才结束。
    倒是卢老师本人,上课的时候,忍不住会看向杨锐。
    2000元的稿费堪称天价了,正常的双职工家庭积攒几年的工资,或许能凑出这么多钱来买一台电视或冰箱,但要是单职工家庭就非常困难了。
    不过,在80年代初,大额的稿费收入实在是最安全的大笔收入,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学校里,都不会也不能攻击这种收入。
    杨锐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要自己的收入干净即可,至少在本地,他不可能因此受到负面影响。
    他的放任态度让八卦传的如火如荼,然而,单薄的八卦总有聊到无聊的时候,到了晚上,学生们已经没有什么新消息可以传播了。
    杨锐继续召集学习小组的成员讲课,做题,最后检查作业。
    等到快休息的时候,他才拍拍手笑道:「我们开个会吧。」
    众人纷纷鼓掌,曹宝明更是高喊:「早该开会了。」
    如今自称「锐学组」的小组成员已有32人,比一周前增加了14人,但还都是后备组员,随着他们对杨锐和小组的了解,自然而然的会产生归属感。对大家来说,开会就是很有归属感的事。
    杨锐笑着摇头,然后说了兼职油印的事,道:「这是自愿行为,不要求所有人参加,愿意参加的人会有一定的报酬。最后,如果卖了卷子有剩余的钱,就作为咱们锐学组的组费,用于有关学习和研究的必要支出。」
    他特意隐去了利润之类的词语。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这么多人吵起来,声音大的像是ktv包厢。但杨锐还是安静的坐着,让他们先讨论个痛快。他对这个时代还不够熟悉,而危险往往就隐藏在陌生的角落里。
    82年并不是一个很适合创业的年代,若是从安全谨慎的角度来看,以中国公民的身份进行商业活动,至少要等到83年才好一些,创办私人公司至少应该等到84年。
    1982年,是中国经济整肃运动年,国务院两次下发文件,要求对严重破坏经济的罪犯,追究责任。实际上,是否严重并没有严格的界定,这才是真正严重的事。最终,到了82年底,全国立案16。4万件经济案,结案8。4万,判刑3万人。在今人看来应当是优秀乡镇企业家的著名柳市「八大王」,最倒霉的坐了四年牢,潜逃最久的翻了三年的垃圾箱,最终八大王因为政治因素翻案,结论是「除了轻微的偷漏税以外,符合中央精神」。
    换一个方向来理解,即使你吃透了中央精神,但要是没背景没运气,照样有可能倒在82年的经济整肃运动里,而且,名气越大的倒的越快。运气若是再糟些,没人翻案的话,坐牢到90年代乃至21世纪都不稀罕。
    因此,杨锐虽然和史贵说了股份的事儿,却提都没提建公司之类的话。
    至于油印考卷的利润,他都不准备揣到自己口袋里,而是要以「组费」的名义存放支取,用于购买教学和科研设备,化学和生物试剂,甚至给锐学组的学员发放奖学金,帮助家庭困难的学生,收集现有的科研资料,做一些验证性的实验等等。
    总而言之,这些钱,杨锐是一毛钱都不会要的。最好是有多少花多少。不仅如此,他还一定要做到账目清晰,免得「污染」了自己干干净净的稿费。
    这可不是他杞人忧天。所谓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是84年方有的提法,在这个比「市场经济」还保守的提法都未出现的年代,安分守己的做生意,和安安稳稳可是没有丝毫的关系。
    锐学组显然也有谨慎的同学,连喊带叫的提出反对意见。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杨锐计划中的教材规模,一些人在讨论会不会耽误时间,一些人在讨论投入能不能赚回来,还有一些人担心学校会不会反对……
    杨锐的小同乡兼同班同学黄仁思考了一会,凑到杨锐身边,手卷成筒,大声问:「咱们油印教材出售,用什么名义?」
    「就是锐学组的名义,要是剩了钱,就当锐学组的经费,亏了钱,我填上。」杨锐说话的时候,周围自然而然的静了下来,从而让大家听的清清楚楚。这也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积威所致。
    「这怎么行,亏了钱应该大家补吧。」王国华连忙站了出来。他父亲做邮政所所长,不穷不富,但也不算缺钱。
    然而,乡中的学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家底,尤其是家里有多个孩子,或者有病人的,能接着读高中已相当不易,再拿钱出来,那是非常困难的。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面露难色。
    只是大家年纪相仿,都不好意思站出来罢了。
    杨锐果断摆摆手,道:「大家都知道我有稿费收入,暂时呢,我也没有多少要花钱的地方,锐学组就是为了帮助大家学习而组织的,不能反过来增加大家的负担。所以,亏了钱还是由我来补。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能有点剩余的。」
    「那咱们算是什么……小集体吗?」一名学生举手问道。
    「什么都不算,就是一**学生勤工俭学。」杨锐果断的道:「我们是为了更好的学习,同时帮助同乡的学生,所以在给自己印卷子的时候,多印一些出来,并收取一个成本费。当然,因为很多成本是不容易计算的,我们在计算成本的时候,会稍微多留一些余量,这样一来,若是有余钱的话,我们就把它用于购买学习用具,帮助同学等等……大家注意,余钱不会用于扩大生产,也不会有人独自享有它们。」
    现在的学生政治敏感度极高,听他这么一说,纷纷点头。不过,还是有人面露疑虑。
    杨锐摸摸下巴,道:「这对大家都有好处。首先,我们能有更多的题来做,集中油印也能省下大家大把的时间。其次,根据其他地方学生对试卷的回馈,我们能更合理的安排复习。第三,组费能用来购买一些如黑板,化学试剂这样的必备品。第四,帮忙油印的同学可以拿钱回去补贴家用,减轻大家的经济压力。」
    非常充分的理由,立刻打消了大家的迟疑。
    杨锐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当天晚上,就先组织人员开始刻蜡纸,这是油印的第一步,也是最费时间的地方。
    第二天,杨锐下到镇子里,取了自己的汇款,将整整两迭,共200多张的大团结装好,又在供销社买了油印机、油墨、纸张和铁笔等必须物,返回学校。
    到了中午,他们就在整理出来的体育器材室,开始了油印工作。
    三十多个人总共忙活了3小时,就弄出了数千张的卷子,最终装订成了180套习题册,去掉其中的三十多套,剩下的装上了封皮,取名《锐学秘卷》,杨锐还在下面特意注明:仅供锐学组内部参考。
    看着比人还高的习题册,杨锐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万事开头难,只要把名声打出去了,他自然有的是源源不断的习题供应,每天花点时间口述,根本不费事。
    等到第一笔货款回笼,再给学生们发放了报酬,以后要找学生兼职也容易的很,如此一来,锐学组向高考冲刺的路上,再无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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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桃花源
    史贵回家和老婆商量了半宿,决定将小舅子梁伟叫到店里来帮忙。
    和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乡镇青年一样,史贵的小舅子已待业好几年了。
    西堡镇的国企虽然挺多,但它们大多是属于市里或县里管辖的,只是因为地理的原因,才将厂子建在了这里,在全国失业率飙升的年月里,它们连本厂子弟都难以全部吸纳,更别说是地方上的青年了。
    像是西堡罐头厂,就可能给杨锐留一个位置,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公开招聘的。
    史贵的小饭馆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混一肚子的油水总是简单的,他们给梁伟一说,后者就连忙同意了。
    第二天,史贵将掌勺的工作交给了老婆,把打杂送外卖的活计交给了梁伟,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了修理铺,给后轮装了一个大大的竹筐,又刷了桐油和黑漆,就此有了「货车」。
    他估计着,杨锐既然要卖卷子,那平均每天怎么都要五十套以上才有意思,要是顺利的都卖掉的话,自己的两成赚一户双职工的钱还是有希望的。
    考虑到卖的越多赚的越多,史贵还是给予了充分的信心。毕竟,这样一个靠发表文章就能赚2000多块钱稿费的年轻人,不可能为了几块累死累活吧。
    到了校外,史贵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杨锐果然准备了超过50套的卷子,看那厚厚的一大堆,再看自己做的竹筐……
    「装不下怎么办?」史贵晕了。
    「我让人陪你一起去客运站,直接去县城,到了以后,打一辆三轮车就行了。」杨锐从传达室后面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后面也捆扎着满满的一堆卷子。
    「这么多!」史贵不用数也看得出来,这比他想象的五十套多太多了。
    杨锐微微点头,将其中的一套卷子抽了出来,递给史贵道:「每套卷子里面是12张试卷,配一张答案。每套卷子卖2毛钱,我也按照这个价格给你提成。这里一共是150套卷子,你要给我带24块回来,剩下的6块钱,就是你的提成。」
    他现在其实是把史贵当经销商在处理,卖的多还是少,杨锐并不很关心。
    史贵翻来覆去的看卷子。
    每套卷子都装在一个硬壳纸盒里面,外观好看不说,还写着《锐学秘卷》几个字,相当有吸引力。
    不过,白送一个硬壳纸盒,还是让史贵觉得浪费,问道:「我看县里卖的卷子,直接一订就行了……」
    「要是什么都一样,咱们的油印卷子,能卖出两毛吗?」杨锐也是看过其他教辅材料才定价两毛的。这个价位,比相对便宜的习题册还要便宜几分钱,和少年文艺这种杂志差不多。80年代的文青们既然消费得起几毛钱的杂志,消费得起一块钱的《收获》,花两毛钱买一套卷子,也不是太难。
    另一方面,《锐学秘卷》卖的太便宜也不行。周边的消费能力是有限的,尤其是有钱玩题海战术的学生少之又少,较高的利润比例是赚钱的基础。此外,纸张和油墨虽然能够买到,可要想搞低价倾销,原料供应肯定是不够的。
    也就是说,卖房市场的80年代,天然是追求高利润的时代。
    史贵不知道一套卷子的成本是多少,但对自己能赚到6块钱还是满意的。他暗自思忖片刻,道:「我在县里有熟人,先到胜利中学试试看,要是能卖掉的话,我就回来再拿一批卷子,三天怎么样?」
    「三天卖150套卷子?」杨锐无奈的看着他。
    油印卷子的成本其实很低,算上人工也不超过一半,也就是说,150分卷子能赚15元。
    如果是每天卖掉这么多,一个月就该有450元的利润,用来买生物显微镜都够了。但如果三天才卖掉150张卷子,收入就会降低到150元每月,只能买黑板什么的讲大课了。
    这和杨锐的预期可是严重不符。
    他还想逐渐增加出货量呢。
    史贵不明所以的看着杨锐。他觉得三天卖150套卷子不少了,县里的新华书店一天才卖多少教材啊。
    这种理念上的差距最难沟通的,某些时候,做有用,说无用。
    杨锐叹了口气,心想「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他招招手,从门外的文青树荫下召唤了一只男生过来,又对史贵道:「我建议你从县一种卖起,有示范效应。这位王蒙同学是县一中的,还是他们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这一次,他本来是代表同学来抄题的,我说服他陪你一起过去销售试卷,有他介绍,你最好直接和老师打交道,150份卷子,应该一天就能卖掉。嗯,多出来的零头,就送给他的同学了,以后也是这样。」
    史贵是开小饭馆的,人情世故都懂,恍然道:「我明白了,放心吧。王蒙同学,这次要多拜托你了,抽烟吗?」
    他掏出一盒宝城烟,熟练的捣出一支来。
    王蒙是个瘦高个儿,有点拘谨的接了烟,点燃吸了一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杨锐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盒大前门,分别递给王蒙和史贵,才对后者道:「如果你一天之内卖完了卷子,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回来,先拍电报给镇上,我会让人送卷子过去,你留在那里,熟悉一下情况,也节省体力。」
    「我留县里?」
    「嗯。」
    「这个……」
    杨锐知道他想说什么,先道:「你自己找住处,我每晚给你报销1块钱的差旅费。县一中跑完,胜利中学,光辉中学那边都跑一跑,做做公关,县里的局面打开了,乡里就不用专门跑了,光是送货就行。」
    卖医药就公关医生,卖教材就公关教师,早在杨锐读研的时候,他的许多同学就转作医药代表了,当时若非去做了补习老师,杨锐说不定也走了这条路,属于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史贵听到一块钱吓了一跳,暗想:一天一块的差旅费,一个月不就30块了?要是住大通铺的话,可要省下一半多呢。
    他担心杨锐是试探自己,捉摸不定的说:「太费钱了。」
    「走后门从来是成本最低的销售方式,你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杨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好孩子王蒙的脸胀的通红,低下头当做听不着。
    全民走后门是过几年才有的事,如今的中国人,还是有点节操的,假清高更是不缺。
    相比这一代人的节操观,杨锐的节操下限先天较低,做了研究生以后,就刷的更低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导师仅仅是个普通高校的副教授,自己都要经常给学校、药企等机构陪笑脸,给导师打工的学生就更不用说了。
    和国外的体制不同,中国的医药企业基本上是没有自己的研究机构的,挂着企业研究所牌子的通常只有工厂技术科的水平,干的也是技术科的事。
    国内的医药研究主要就是依托高校,所谓产学研一体,就是企业付钱给大学搞研究,大学出了成果给企业,顺便赚钱给自己。
    如果说国外高校的教授还有一点清高的资本的话,国内高校的研究体制早已金钱化了,杨锐跟着导师学了多少本事很难说,国内外各种坏公司的行为,倒是见识了不少。
    跑跑关系之类的事儿,在杨锐眼里是纯纯的小节。
    史贵自己没有一个成熟的方案,只得按照杨锐的建议来。
    他和王蒙两个人合力将试卷抬到自行车后座上,一先一后的骑向客运站。
    ……
    县一中。
    史贵站在学校后门墙外,一个劲的抽烟。
    没有过滤嘴的烤烟,他抽到快烧手了,才狠吸一口,吐到地上,再用黑色的老布鞋捻一捻,让它陷到烂泥里去。
    他不敢到正门口去卖考卷,那里虽然人来人往的,附近却有公安的岗亭。
    如今的街面很不太平,满街的青年动不动就打架,一些早年毕业了却没有工作的青年,甚至连高中都没有上的家伙,最喜欢到一中门口来闹事,县局也是在出了几次事情以后,方才设的岗,早晚派个制服警看着学生上下学。
    史贵不知道岗亭的警察管不管出版物,但他宁愿到后门守着,免得抓进派出所里丢人。
    他也没有像杨锐说的那样,直接去找高考班的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还是王蒙自告奋勇,拿了一套试题,说是去教室推介。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史贵都抽了半包烟了,才见王蒙带着几个同学出来。
    史贵数了一下,加王蒙总共七个人。
    等几个人走近了,史贵更伸长了脖子看。
    后面没多的人了。
    史贵失望极了。
    七套卷子才是一块四毛钱的销售额,分到他手里才两毛八,就是一包好烟的钱,还不够住店和来回的路费呢。
    「卷子在后面呢,你们自己拿吧。」史贵幻想着至少有几十人买卷子,因此整整背了五十套出来,剩下的也放在不远的朋友处,心想卖的多就去拿。
    可总共七个人,实在让他没精神。
    王蒙先前收了杨锐的一包大前门,又有私下里的许诺,积极的上前,解开史贵的包袱,抽了几套给同学。
    几个人当场打开硬纸壳,拿出里面的卷子,一份份的看了起来,且小声的比较着纸张的好坏,字迹的清晰。
    史贵有点不高兴。不过,他总归是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脸上丁点的表情没漏。
    王蒙蹲在地上,一五一十的数着卷子,不时的还会抽一本出来,给同学检查。
    就再史贵觉得自己忍耐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王蒙叫了起来:「史叔,怎么才50套?」
    「剩下的我放朋友那了,这东西死沉死沉的,过来的路也不好走。」史贵又弹出一根烟,划出火柴来点。
    王蒙看看同学,站起身道:「史叔,我和一起去取吧。」
    「取来干啥?」
    「我们李(这个都和谐)老师说卷子出的挺好,让我们都拿过去,先给他班里的学生发了,当试题做。您还得给锐哥说一声,再拿100份过来。」王蒙说着一拍脑袋:「对了,万一邓老师的班里也要,那就还得200多份。」
    史贵呆住了,直到火柴烧到他的手指,才「啊」的一声:「你们买这么多……为啥不自己抄呢?」
    「12份卷子呢,抄下来多费时间,再说了,李老师想随堂考试,得弄的整齐一点。」一名戴着眼镜男生颇有一中的傲气。
    「那就不能自己油印?」
    「一次印12份卷子?不可能的。申请一次,学校最多给两份卷子的纸,不可能给印这么多的。」眼睛男生露出看穿了的笑容,道:「学校舍不得花钱,再说了,一套卷子两毛钱,省不下多少。」
    学校印卷子,可以找学生来帮忙,却不能另行收取纸张油墨等材料费,在学生缴纳的学杂费有限的情况下,领导对此控制的很严格。
    外购的试卷却不一样了,尽管同样是油印的,但因为与学校没有直接联系,就可以让学生们自己出钱,和其他教辅材料并无二致。
    这是花「自己」的钱和花别人的钱的本质区分。
    史贵不明白学校里的事,心脏却是砰砰砰的快跳了起来。
    在他眼里,这个被围墙护起来的校区,就像是个圈养冤大头的桃花源。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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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人尽其才
    史贵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朋友的住所,搬起试卷就往一中跑。
    打开局面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中的学生都用了这份试卷的话,其他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就很有可能也选择这套试卷。
    王蒙也帮忙拿了一捆,却是跑的气喘吁吁。
    再到一中后门,等在那里的学生已有十多人。
    稍稍检查一番,几个班的代表就将试卷给分的一乾二净。
    杨锐在油印试卷的时候就要求严格,蜡纸用到泛虚就废弃,新印刷的卷子也都要经过充分晾晒,仅仅从质量上来说,要比学校里自己印的好几倍都不止。
    毕竟,学校里印的卷子,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没有精力和概念去做严格的质量控制,他们大多是以勤俭为首要选择的。
    杨锐倒是跟着导师见识了不少国内外的大型企业,简单的流水线规程也很好设计。
    史贵站在后花园的路沿上收钱,一会儿,裤兜就被零钱给塞满了。
    一中是溪县最大的中学,毕业班和回炉班加起来有12个班,超过600人,和西堡中学比起来,它的教学质量和升学率都要高的多,去年共有20余人考上了大专,其中还有6人上了本科,周边的学生挤破了脑袋也要往里面去,就是冲着这么点儿几率。
    相应的,县一中的要求也高的多,若非本校生的话,上它的回炉班得多交50块钱的学费或杂费,是其他普通中学的十倍。
    即使如此,县里有条件的家庭还是会尽量的将孩子送过来。
    相比高昂的其他费用,2毛钱一套的试卷属于最正常的消费,仅仅一百五十多份试卷,算不得什么。
    将最后的几份卷子留给了王蒙,史贵又送了他一包烟,道:「你先帮我看着学校里,再有要的,帮我记一下,我现在就往西堡拍电报,让他们送试卷过来。」
    王蒙乐呵呵的答应了,羡慕的看着史贵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出视线范围。
    史贵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电报,为了说明情况,他足足用了16个字来表述情况:售罄,已预售两百份,速送新货至齿轮厂。
    邮局发电报,一个字3分钱,16个字就要四毛八,另要一分钱的电报纸钱,总计四毛九,比买一包大前门都贵。
    史贵交钱的时候也觉得肉痛,不过,想到自己刚才恍惚间就卖掉了150套试卷,他又高兴了。
    150套试卷是30元钱,他能分到六元,这个数字就挺不少了,要是再加上人家多要的200套,那就还有8块钱等着他。
    这还只是个开始。
    史贵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杨锐那边的生产能否跟上。
    200套是2400张卷子了,若要扩大销售,自然还要生产能多的试卷,史贵现在都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找一个印刷厂。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罢了,印刷厂的严格手续,杨锐找找人兴许能弄出来,他却是一点贡献都没有,说不定到时候又少了份额。
    想到此处,史贵顿住了脚步,重新思考起杨锐提到的股份问题。
    翌日中午。
    史贵见到了来送货的两名学生。他们坐了早班车过来,叫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人只能坐在两边。
    「您签收一下。」一名学生递了个像是收据的单子给史贵,也是油印的。
    史贵诧异的指指自己,问:「你们不认识我?」
    「认识啊。」
    「那还签什么?」
    「你不签,锐哥怎么知道试卷是你拿走了,还是我拿走了。」说话的学生又把收据给递过来了。
    史贵没好气的写了名字,这才关心的问:「拿了多少套?」
    「400套。」两名学生掀开后斗的布包,里面的硬壳纸试卷捆的整整齐齐。
    「这么多?」在史贵想来,能送来200套就不错了。
    两学生互相看看笑了,前面说话的这位稍微壮实一些,先道:「锐哥就说你会问,最近一个月,咱们最少都是这个量。」
    「这咋做到的?」
    「你昨天电报打过去,锐哥就自己垫钱把兼职的工资给发了。兼职一个小时一毛钱,高一的学生抢疯了。」另一个学生低声道:「锐哥只给了回炉班10个兼职的名额,要不然,500套都是轻轻松松的。」
    「那下个月是不是更多了?」史贵连忙追问。
    对方摇摇头,道:「锐哥说下个月可能会出另一套,看市场什么时候饱和。」
    史贵似懂非懂的点头。
    不过,他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卖掉车上的400份试卷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杨锐为自己筹备教学经费的时候,赵丹年也来到了市教育局,为西堡中学要经费和支持。
    学校本身是不盈利的,即使收了学费和学杂费,其数额也远远不足以应付开支,何况学费还是要上交的。
    赵丹年每年都要跑几趟教育局,这一次更是多了一项工作,打问最新的教辅材料的出版情况。
    他的级别虽然不高,资格却老,局内认识的人更是不少,瞅着一间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就钻了进去。
    「咦,老赵来了?」
    「老冯?你这是升官了?」赵丹年发现真是个老朋友,高兴的笑了起来。
    「就一个处长,五十岁的老处长了,没什么用。来来来,坐。」老冯放下手里的笔,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
    赵丹年不客气的坐在房间的沙发上,问:「你管钱不?」
    老冯一边倒水,一边果断的道:「不管。」
    「管人不?」
    「人事全归局长。」
    「那就是也不管了?」赵丹年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冯呵呵的点头。
    赵丹年眼珠子一转:「基建管不管?」
    「不管。」
    「那你有什么用?」赵丹年气的吹起了胡子。
    老冯被他说的挺委屈的,想了半天,继续倒水,道:「我以前是搞教材编写的,现在还是教材编写。副局长是为了解决我的待遇问题。」
    「教材编写,教材编写……」赵丹年念叨了两句,一拍腿,道:「教材编写也行,正好我想问你一问,省里最近有没有出新的内部数据?高考的。」
    「没这东西。」老冯放下茶壶,说的肯定。
    赵丹年不信:「你可不能唬我。」
    「唬你做什么?哎,我说老赵,你是不占便宜,不走点后门,就心不甘啊?」老冯调笑了两句,一拍额头,道:「险些忘了,正好问你个事,你要不来,我还要打电话给你。」
    赵丹年奇怪的看向他:「你问我什么事?」
    「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老师,叫杨锐的?」老冯挺认真的问。
    赵丹年脑中闪过学生杨锐,然后摇摇头,道:「没有叫杨锐的老师。」
    「你老赵不地道啊。」老冯微微前倾,笑的像是朵凋谢的花似的,道:「我不找你要人,就借几天。」
    赵丹年更起警惕之心:「你先说为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赵丹年怕他误会,解释道:「我前几天就来市里了,还没来得及往学校里打电话那。」
    老冯见他不似作伪,这才起身到书报架上,取了一迭报纸,翻出最上面的,放在茶几上,道:「你看,这一期的《中学生导报》有一篇文章,署名是河东省溪县西堡中学杨锐。文章我看了两遍,写的很清楚,有条不紊,循序渐进……这样的人才,放在乡里……不如先借给我,人尽其才……」
    他说的口水都干了,才停下来端起杯子,却见赵丹年一脸古怪神情。
    老冯觉得有戏,忙道:「你别舍不得了,一个舍不得,耽误的是年轻人的前程。《中学生导报》是硬扎的省级学术杂志,和那些报纸上的豆腐块是两回事,评职称评奖都能用。人家写这么一篇文章不容易,你得体谅着些是不是?」
    赵丹年的表情更古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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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厚积薄发
    下午的阳光照在办公室里,分外的明亮。
    长势喜人的君子兰摇枝摆叶,躲在办公桌的北角。房间的阴影下,是一红一绿两个暖瓶,以及一个脸盆架一并脸盆。
    在办公室没有独立上下水的年代里,有干净的脸盆和暖瓶,配合人工上下水,差不多就是最豪华的享受了。中南海也不外如是。
    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老冯凭空多了三分气势。
    他对杨锐志在必得,语重心长的道:「我们这个教材编写组是受省厅委派,给中央新编教材做补充的,行政级别高配,人员和经费都是优先的。你把这个杨锐借调给我,既让他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能力,也能帮助我们更好的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两三年后,咱们教材编写完成,论功行赏,怎么也能给人家一个美好前程。你强留他在乡中里头,两年以后,还是老样子,何必呢?」
    赵丹年苦笑:「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给不了你。」
    「老赵!我知道你把西堡中学当儿子看,但你不能耽搁别人的儿子,别的事情,你插科打诨的也就罢了,这件事,你得听我的。」老冯的语气忽而严厉,忽而温柔,显是摸准了赵丹年的脾胃,知道怎么和这个老资格的愤青打交道。
    赵丹年无奈的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老冯叹了口气。
    80年代是一个珍视人才,重视人才的年代。
    越是基层,就将人才看的越重。这里面,既有为了部门利益而争夺的情况,亦有许多为了国家珍惜人才的念头。
    虽然在后世许多人看来,「一心为党为国为人民」和「有情饮水饱」一样不靠谱,但在80年代,确实是有无数人身体而力践之的。
    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这就是有才的象征。后世有许多名人、官员,是因为一篇文章,一首诗歌,或者一封信,完成了自己最初的跃升。
    老冯为了说服赵丹年,干脆从书架里取出了多本杂志,一一翻出杨锐的文章,指给赵丹年看。
    他是确实喜欢杨锐写的文章。
    这里面,既有杨锐抄来的论文,也有他半抄半改的文章,更有两三篇,还是纯粹由他本人撰写的。
    做了数年的补习老师,杨锐其实早就有了各种想法和念头,想要写出来,发出去,只是后世的学术期刊腐败而无趣,登载文章不仅不发稿费,还要向著作人收取数百乃至数千元不等的「版面费」,等级稍高一点的,还得托人拉关系乃至于**,身为一名私企的年轻人,杨锐对于如此复杂的工程实在有心无力。
    回到80年代,固有的障碍消失,新的障碍尚未诞生,对于研究者来说,实在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时代了。
    杨锐也忍不住会在抄写的文章里,加塞两篇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
    以此时人们对高考的研究来说,他的想法和论述,都是相当有价值的,得以刊登,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在老冯眼里,一下子发出了这么多篇文章的人,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他颇感同情的道:「你要重视起来,哪怕杨锐不理解,你也要理解了以后劝说他,告诉他,现在是改革开放了,时代不同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知识越多越反对了,相反,我们会保护人才,尊重人才,重视人才……其实,这位同志应该也是有认识的,你看看,这么多篇文章集中发表,估计也是他多年以来的积累,所谓厚积薄发是不是?人家这么多年没有放弃学习,没有放弃教育工作,那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给这位同志一个交代。」
    他显然是将杨锐,看成是运动期间,坚持奋斗和学习的知识分子了。
    别看运动结束了好几年,但写成文字的东西,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人,还都非常的小心。
    沉静几年的时间才探出脑袋的知识分子,比比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根粗神经,听到改革的号角就欢呼雀跃了。
    老冯亦是被打倒又重新站起来的人,对「杨锐」这种人分外的同情,很认真的问道:「他现在是什么编制?有没有职务?」
    赵丹年仍处于震惊中,喃喃道:「没编制。」
    「没编制?还是个代课教师?那你还不放人?真胡闹!」老冯的声音提高了,站了起来,快走了两步,又一挥手,缓声道:「也不怪你,这些年下去的同志很多,要重新安排的工作也很重。你看这样如何,编制我来想办法,你先把人给我送来,别再耽搁了,让这么优秀的人才虚度青春,是我们的失误,也是国家的损失……」
    赵丹年的免疫力极强,未答反问:「这些都是杨锐一个人写的?」
    「都是一个作者署名的……以中学教育研究居多吧,文学方面也有一点,主要是科普和科幻。」老冯没有仔细看《科学画报》一类的杂志,《中学生导报》等期刊带有学术性质,理应更受重视。
    赵丹年不能置信的读了几篇短小的文章,又仔细看了上面的署名,久久没有说话。
    老冯再三催促。
    赵丹年这才缓缓说道:「杨锐,我知道一个,但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什么意思?他署名署错了还是怎么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说的杨锐是我知道的杨锐的话,他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但可能是学生。」赵丹年一口气说了出来。如果不是被逼的这么紧,他至少要回学校确认了以后,才会承认杨锐是本校学生的事实。
    老冯揉了揉耳朵,重复道:「学生?多大年纪的学生?」
    「十八九岁吧,回炉班的学生。」赵丹年回想了一下与杨锐的聊天,又道:「也许二十一二岁,要是上学早的话。」
    「你确定?」
    「这我怎么确定。」赵丹年半躺在沙发上,一副管不了的表情,道:「反正,我们西堡中学就一个杨锐。」
    老冯这下也不能确定了,疑惑的道:「莫非……真的弄错了?」
    赵丹年不自然的摸摸鼻子,装模作样的喝茶。
    老冯和他认识的久了,一看这家伙的样子,立马醒悟过来:「你还有话没说?」
    「说了。」
    「那就再说一遍。」
    「你这老货!」赵丹年一股子赤卫队的架势。
    老冯不为所动,催促更甚。
    赵丹年方道:「你还记得我进来的时候问你,省里有没有出新的内部习题或者数据?」
    「嗯?我答了啊,大家现在都忙着准备新教科书的配套呢,哪有时间出老教材的习题。」老冯说的是今年新出的教科书,它将陪伴80后很长时间。
    「不是老教材的配套,是……怎么说呢,是一整套新东西……」赵丹年摇摇头,道:「我给你说这个的意思是,它是杨锐做的。」
    老冯不理解了:「这又是哪个杨锐?」
    「哪里有那么多杨锐,我们西堡中学就这一个,学生杨锐。」
    「哦……哦!你是说,这个学生杨锐,自己做了一套教材?」老冯这才反应过来,忙问:「题呢?」
    赵丹年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几张卷子。这些是第一批印的,用的还是学校的纸和油印机,按照他的要求,杨锐送过来的。
    至于最近几天发生的事,赵丹年本人还全然不知呢。
    老冯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很快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情绪,就像是……某种自己设想了许久的东西,突然以更贴近自己思维的方式,在自己的大脑中炸开了。
    对一名30年代生人来说,这种比自己还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太新鲜,太上瘾,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叫这个……不,我要去见这个杨锐!」老冯匆忙收起茶几上的报刊,竟是一副立刻要走的架势,然后,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一拍脑门:「坏了!」
    「坏了?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坏喽,坏喽……」老冯拍着脑门,围着办公室转了两圈都不停。
    「说事,说事……」赵丹年拉住了他。
    老冯摇头:「你还记得黄卫平吗?」
    「怎么不记得,鬼的很,前两年回乡,咱们还一起喝酒来着。他不是回了京城,进了什么办公室?那小子高学历,运气又好,他怎么了?」
    「他昨天打电话过来了,问起了这个杨锐。」
    「啊?」
    老冯叹口气,道:「因为署名是河东省的,就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我说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你一次说完成不?」
    「我把我的推测给说了。」
    「啥推测?」赵丹年其实猜到了一点,他都不想问。
    老冯直拍脑门:「你想啊,这么多篇文章一下子发出来,又都是很成熟的思想……我当时就觉得,这要不是常年奋斗在一线的教师,要不是长期研究教育的学者,既然是你老赵的西堡中学的,又是黄卫平在问,我就说了点自己的猜测,算是两句好话吧。」
    赵丹年脸都绿了:「你说了啥好话?」
    「我就说……」老冯低声道:「我就说他很有可能是尚未平反的教育工作者,而且是长期以来,在继续钻研和学习的教育工作者。否则,写不出这样的水平,写不出这么大量又有质量的文章……」
    「老冯啊老冯……」赵丹年气的鼻子冒烟,站起来指着他,手点了又点,训道:「你凭什么猜测啊?你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你好意思说,你们学校那个破电话,十次有九次打不同。」
    「你就不能等等?」赵丹年的声音跳的老高。
    老冯额头上也冒青筋,听了赵丹年的话,却是软了下来,小声道:「黄卫平急着问,我这不是等不了嘛。」
    赵丹年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奇道:「急着问?这事他急什么?」
    老冯垂下了头:「黄卫平说是正在开会,有人把杨锐写的两篇文章给拿了出来,当做典型,在会上说了。与会者有好奇的,让问一问作者的想法。」
    赵丹年敏感的道:「什么会?」
    「我没问,可能是关于新教科书的,也可能是教育战线的务虚会……」
    赵丹年吓了一跳:「中央的?」
    「要不然呢。我当时就想,机会难得,咱说一句好话,这个杨锐不定少走多少弯路,也能帮人家追回一点时间,我哪里想得到是学生,这怎么可能是学生!」老冯说的直拍手。
    赵丹年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坐起来,道:「要不给黄卫平再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说什么?昨天的会,现在肯定是开完了,说给谁听去,又不是黄卫平想知道。再说了,这个杨锐是不是这个杨锐,还说不清呢。」老冯脑子都乱套了。
    「也许是会上有人好奇,正好问问,过了也就过了。」
    「也许吧。」
    两人唯有互相安慰。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能在会议中途随便好奇,然后就命人打电话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会不会问过就忘,是很难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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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预算
    赵丹年和冯云尽可能快的回到西堡镇。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两人还是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经过三次中转方才抵达。
    到了地方,冯云不顾路途劳顿,坚持要去学校。
    赵丹年没有办法,只好陪着冯云一起上山。
    他们到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两人紧赶慢赶的爬上山,已是夕阳西下,低矮的校园也慢慢的遁入黑暗之中,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巨兽。
    「先到我那里休息吧,只有一张床,你也别嫌弃。」赵丹年在学校有一间房的卧室。
    冯云点点头:「是我着急了,我打地铺好了,反正是夏天。」
    「来了就是客,不能让你打地铺……好亮……」赵丹年的前方璀然一片,是正对他们的几间教室开灯了。
    然而,与赵丹年熟悉的昏暗灯光不同,这几间教室都有数盏大灯亮起。
    「你们条件蛮好的啊。」冯云数了数,边走边道:「一间教室六盏大灯,用得着吗?」
    「用不着,我也交不起电费。」赵丹年气急败坏的冲进了学校。
    冯云连忙跟在后面。
    「彭!」
    赵丹年一把推开了教室的木门,力道之大,根本不像是快退休的老家伙。
    「你们还真舍得。」
    只见教室内原有的两盏灯,两侧的墙上各挂了两盏黄灯,在巨大的灯罩下散发着光热。
    平行摆放的桌椅也被围成了一圈,每隔一个位置坐着一名学生,总有十多个人手持铁笔,正在蜡纸上做抄写。
    多余的桌子和板凳被堆在了后边,同时有几个人分别操纵着油印机,大量的刷出试卷。
    粗粗估计一下,六盏大灯少说要600瓦往上,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就得半度店还多,4间教室就是2度电。
    赵丹年心疼的都站不稳了,手指颤抖着指向教室内的学生:「崽儿卖爷田呀,老子我辛辛苦苦的到处要经费,你们可好,一次点这么多灯?都是瞎子不成?」
    「蜡板上刻的字比正常的要小,用以前的吊灯看不清,锐哥才让安了大灯。」黄仁正在这间教室帮忙,连忙说明。
    「锐哥是谁?」赵丹年气势汹汹,只待雷霆之怒有一个释放方向。
    黄仁小心翼翼的说:「就是杨锐。他因为教我们解题,大家都叫锐哥……」
    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不过,黄仁觉得说这么多就足够了。
    冯云听到杨锐的名字,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一大步他出来,问:「杨锐,哪个杨锐?」
    黄仁被问懵了,一会儿道:「就是补习班的杨锐。」
    「木易杨,铁兑锐吗?」冯云害怕再次弄错,问的很仔细。
    黄仁在手里比划了一番,才说「是」。
    冯云马上接着问:「他是怎么教你们解题的?」
    「就是有不会的问题,可以问他……」
    「他解的好吗?」
    「当然好了。」黄仁给出了极其肯定的回答。
    赵丹年的注意力此时也被吸引了过来,暂时放过了其他学生,转身问:「他有没有答不出来的题?」
    「当然没有。」黄仁认真的说道:「题都是他出的,怎么会有答不出来的。」
    「是这个卷子吗?」冯云从人造革的公文包里,拿出校长给他的卷子。
    黄仁瞅了一眼,确认道:「是的。」
    「仔细一点。」赵丹年吼了一声。
    黄仁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精瘦的身体,精瘦的脸,还有精瘦的手,属于极瘦精肉人的类型。他被校长一吓,就缩了起来,拿起卷子一边看,一边懦懦的道:「因为这个卷子见的很多了,所以才认得出来。」
    「见的多?」冯云很奇怪。
    黄仁愣了下,低着头不敢说。
    「怎么了?」赵丹年也问了出来。
    他是校长,黄仁顿时为难起来,不回答也不是,回答也不是。
    幸好,听说消息的杨锐,从外面进来了。
    他听到了两人的问话,主动道:「因为我们印了很多套这个卷子,样子都记熟了,里面的图形什么的,看一眼就确定了。」
    知道两人要问什么,他指了一下围起来的圆桌,道:「出于勤工俭学的目的,我们把自己用的卷子多印了一点出来,给有需要的人,从而节省一点学习成本。」
    冯云年老成精,的不用想就能穿透杨锐的简单说辞,问道:「你在卖卷子?」
    「给有需要的人,换些纸张和油墨。」杨锐是能不承认的就不承认,认真的道:「学校里有很多同学的家境不好,买卷子买学习用品之类的都有困难,每年的学费杂费,还有学校里的生活费都是很大一笔支出。我们是想尽可能的省点钱,让更多的同学能减少负担,直到无负担的学习。」
    赵丹年不为所动,问:「这些灯也是你买的?」
    「是用的公费。」杨锐瞥了冯云一眼,特意解释道:「我没有拿过一分钱,支出也是大家商量着来的。购买灯具是大家开会决定的,电费也已预支了,有会议记录,有大家的签字,还有完整的账目。」
    杨锐计划每周开一次预算会议,确定下一周的所有支出,也只有预算会议才有会议记录,时间亦很简短,往往不超过五分钟。其中大部分的项目,都是由杨锐确定的。
    这样的答案绝对出乎两人的意料,冯云不由自主的问道:「你们卖了多少份卷子?」
    「每天500套。」当史贵开始前往周边县镇的时候,需求的总数也增加了。
    冯云却是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多?」
    杨锐摊开手,他用不着回答这个问题。
    赵丹年更是问道:「你们卖了多少钱?」
    杨锐尚在犹豫,冯云使劲咳嗽了一声,道:「以后再聊天,杨锐你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他有意打断了赵丹年的问题,免得杨锐说出来的数字惊世骇俗。
    冯云不知道杨锐的试卷卖多少钱,但500套本身就是个大数字了,要是再知道了销售额,不利于他和杨锐的交流。
    杨锐乐的如此,毕竟,500份卷子的利润着实不少,每天就有50元左右,去掉一些不适合销售的节假日,一个月有1000多元的利润剩余。
    这可是很大的一笔款子了。
    不过,这些钱也是建立在兼职学生的廉价劳动力上,要是按照普通工人的工资福利来做,估计还得倒欠。
    赵丹年尚在思考,冯云已经问起了试卷和报刊发表的问题了。
    《中学生导报》是省级期刊,在核心期刊尚未泛滥,海外论文发表还很艰难的时候,这差不多已是非专业研究者所能接触的最学术的杂志了,本市教育系统内,还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杨锐早有预料的和他打着机锋,很快让对方明白了锐学组的基本结构,至于更多的内容,冯云却是无从了解。
    「我这有几份卷子,你能做一下吗?」因为杨锐的年轻,冯云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同时,他也把多准备的几份卷子给了赵丹年,让他找几个人同步考试,以做比较。
    杨锐稍想了一下,就默认了。
    泯然众人可不是他想要的,在任何一个层次,皆是如此。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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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难题
    冯云的卷子是教材编写组的内部数据,但与学生们追逐推崇的内部资料不同,这套卷子是用来测试难度的。
    因为恢复高考仅5年时间,从上到下没人知道何种难度是试题的合适难度,最初的时候,出题组的一致想法是尽量简单一些,可到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接受系统教育,开始进行长期的复习,再用这样的指导思想已经行不通了。
    于是,高考提高难度,教学提高难度,渐渐成了统一的认识,可提高到什么程度,就需要各方面的尝试了。
    正因为如此,自80年代中期以来,高考才会出现大小年的状况,也就是一年简单一年难,这是出题者的尝试,这一年的平均分低了,下一年就弄难一点,平均分高了又会降低些难度。
    而作为地方上的教材编写组,冯云等人的工作就是猜测出题者的意图,判断题目的难度和范围,如果再高端一点的话,他们还可以尝试影响高考出题者。因为出题人选是每年更改的,若是强势的教学研究机构,完全可以用一整年的时间,引导出题方向。
    冯云的目标没有那么长远,可他的教材编写组还是要确定一个难度范围,才能从容的编写相关教材和习题。
    此刻,冯云拿出来的,就是编写组内部认为过难的试卷集合。一些他们认为太难不应该出现,但本身很有代表性或思维性的题目,都被集中在了这个试卷里面。这原本是一项顺手而为的工作,却被冯云拿了出来,用以考校杨锐。
    班长刘珊,班里成绩最好的李学工和许静,还有教室内的黄仁,都被叫来做这套试卷。
    这里面,最高兴的当属李学工。在杨锐「开窍」以前,他就是西堡中学的学霸,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是找题和做题,而今有了免费的新题上桌,几如站在美食前的吃货似的,得集中注意力才不会把口水流在纸上。
    不过,李学工的口水也就保持了几分钟。
    在浏览了数学全卷之后,李学工已然口干舌燥。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题?
    立体几何的线条乱的像是一**四边形跳忠字舞似的,函数的图形乱的像是吃剩下的面条,三角函数的题目要么长的让人绝望,要么短的令人无从下手……
    李学工用了半个小时,才将前面的四道小题完成,还不确定对错。至于后面那些,他着实身心疲劳。
    做题也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
    李学工疲惫不堪,许静和黄仁更不用说,两人额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班长刘珊表现的较为镇定,可笔下是相似的迟疑。
    「给我下一份吧。」杨锐突然放下手里的笔,将卷子推了出去。
    几个人都诧异的看向杨锐。
    「这个卷子的题量比普通卷子的少,我一遍做了,免得再来二茬。」杨锐前半句像是在谦虚,后半句就截然相反了。
    刘珊不相信的将他的卷子扯了过来,一道道的看下去。
    冯云咳嗽了一声,踱着步子站到了刘珊身后,也戴上了老花镜瞄着。
    杨锐不管他们,起身拿了物理卷子过来,慢悠悠的做了下去。
    对曾经的金牌补习老师杨锐同学来说,难题就像是一日三餐似的,来读补习班的熊孩子,一个赛一个的给老师出难题,搞定一批,又会有新出产的熊孩子前来报道。
    能做出金牌的名气,杨锐自然不是善与之辈,只要不是奥数那种故意欺负人的题目,他做起来都很流畅,所用的时间并不一定比普通的题目要多。
    冯云的卷子还是缩水卷,总计只有十多道题,杨锐不紧不慢的做着,到了三十分钟的时候,也是全数完成了。
    物理卷更考究思维和解题方法,要写的东西更少,杨锐越做越快,几有停不下来的感觉。
    其他学生是越做越不想动笔,左看右看,直想停下来算了。
    终于,冯云看完了数学卷,长吁一口气,说:「好了,不用做了……」
    李学工如蒙大赦,许静更是大咧咧的伸了个懒腰,喊道:「闷死我了。」
    周围传来细碎的笑声。
    赵丹年皱皱眉,走到冯云身边,问:「老冯,他对了多少?」
    冯云将适才的数学试卷交给他,道:「全对。」
    赵丹年看到了题,也不由的暗暗吃惊。摸底考的题目难度,和这次的可是天壤之别。
    赵丹年和冯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杨锐,刘珊等学生用看奇怪的眼神看着杨锐。
    「就是开窍了。」杨锐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带着笑容,将桌面上的草稿纸整理好了。
    「那你发表的论文,是怎么回事?」冯云最想问的还是这个。
    这次轮到杨锐奇怪了:「我什么时候发表了论文?」
    冯云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报纸,指着最外面的一张,问:「《中学生导报》上署名西堡中学杨锐的,不是你?」
    「是我。」
    「那怎么说是没发表过论文?」
    「发表在《中学生导报》上的文章,也算是论文吗?」杨锐有点失去概念的感觉,不小心就给说漏嘴了。
    此言一出,冯云自然尴尬。杨锐也暗自责备自己:还是大意了,以后晚上说事的时候,更要慎言。
    他其实也没说错。
    要按照严格的意义,杨锐发表的小版文章,真不能说是论文,只能说是相关探讨,不过,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要求,80年代的学术期刊少的可怜,许多后世的核心期刊,而今都未创刊,在市教育局的老冯眼里,全国性的《中学生导报》的水平就很不错了。
    倒是杨锐本人,只瞅着它的稿费较高,就给投了一篇文章。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一篇中学数学的答题技巧的文章,就招来了一名中老年干部。
    良久,冯云心情平静了,缓缓的坐在杨锐面对,用亲切的语气,对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道:「怎么一下子就突然发表了那么多篇文章?我数了数,超过20篇了吧。」
    杨锐配合的露出朴素的笑容:「当时不知道能有几篇过审。」
    他说的是实话,原因却是略去了。
    冯云微笑:「觉得挺意外?」
    「有点。」
    「你是怎么写出这些文章的?怎么选材的?怎么撰写的?很花时间吧。」冯云一句句的套着话,在他想来,杨锐再聪明也是个高中生,总是会忍不住炫耀的。
    可惜,杨锐的心理年龄早就超过了高中生的界限,又有刚才的警醒,遇到这类问题,他就是一个答案:「开窍了。」
    刘珊「噗嗤」一声笑了。
    赵丹年使劲咳嗽一声,道:「要不明天再说吧,今天也太晚了。」
    说完,他就拉着依依不舍的冯云回去睡一张床去了。
    临走前,赵丹年看了看四周刻着蜡纸的学生,然后被冯云反拉走了。
    如今,普通学生家庭都已解决了温饱问题,可要说想读书的人就有书读,那是做不到的。
    学生们要是能有点额外的收入,并减轻些负担,放弃读书的人也会减少。
    冯云不知道杨锐是怎么做到每天卖500份试卷的,他也不想自己或赵丹年知道,这是一名老运动员保持健康的运动生命的不二法则。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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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有盗版
    冯云心里存着事,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
    赵丹年奔波数日,呼噜打的震天响,兀自睡的畅快。
    冯云自己出了宿舍,稍作洗漱,就想找个清静些的地方打拳,未料想出了宿舍区,操场上满满是跑步的学生,打头的,就是杨锐。
    穿着单薄背心的杨锐,看起来健康而强壮,晶莹的汗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而滑落,不时有晨读的女生偷偷的张望,更有大胆的,远远的指着杨锐,小声说大声笑。
    这是个释放青春,释放自我的年代。
    冯云缓缓的走近一片小树林,寻了块较空旷的平地,做了热身运动,就打起了拳。
    他练的是陈氏太极。因为局长喜练气功,局内的公务员也都练起了各种功法,传统点的就练拳术,或者难一些的大刀长枪。冯云自己练着练着也有了兴趣,每日不缀。
    杨锐自前方跑过的时候看到了冯云,大方的点了点头,就继续绕着圈子。
    冯云也是点点头,接着打他的太极拳。
    一套打罢,冯云身子微微见汗,只觉得舒服极了。抬头再看,却见杨锐还在奔跑,速度竟是一点不慢。
    随在杨锐身后的还有一**年轻人,也是个顶个的壮实,与他在其他学校视察时所见学生大相径庭。
    不过,在冯云这样的老派人眼里,体育运动终究是杂项罢了,他驻足观望片刻,待身上的汗水散了,又回宿舍喊起了赵丹年,一并前往食堂就餐。
    食堂在操场的另一端,未到地方,就能闻到浓浓的肉香味,正是饥肠辘辘的冯云大为诧异,道:「老赵,你们西堡中学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啊。」
    赵丹年同样诧异,揉了揉肚子,又左右张望,似自言自语的道:「我才离校几日,感觉像是换了地方似的。」
    「先不管那么多,吃饱了再说。」冯云一撩衣裳,直入庭院。
    院内,几口大锅里滚着肉汤,还能看到雪白的萝卜片上上下下。另有一口放在院子正中央,谁想喝就自己去舀。切好的咸菜用坛子盛着,也放在肉汤旁边,任人取用。
    冯云和赵丹年捡着边缘的凳子坐下,正好一锅肉汤被用光,几个学生给大师傅招呼了一声,自顾自的换了一锅下来,继续摆在院子中央。
    「给我也来一份,四个馒头,还有汤和咸菜,怎么卖?」冯云掏了点零钱和饭票出来,交到了灶台上。
    大师傅忙的满脸油光,乐呵呵的把钱收了,数了四个馒头递给他,道:「四个馒头在这里了。汤和咸菜不要钱,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但不能带走。」
    「不要钱?」冯云重复了一次。
    大师傅肯定的道:「不要。」
    「你们这里还在搞大锅饭?」在冯云想来,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大师傅一愣,笑了:「什么大锅饭,你买馒头不是收钱了?汤是用大骨头烧的,和咸菜都是锐学组的学生们买的,锐哥儿讲明了管够不收钱,你就安心吃吧。」
    骨头比肉要便宜的多,杨锐带一张脸过去,就能从西堡肉联厂批到几十斤的骨头,总共也不过花几毛钱。本地产的萝卜白菜更便宜,原本就是学校食堂的主菜,不多的钱,烧出来的汤却让久不闻肉味的学生们很高兴。再加上几毛钱的咸菜,杨锐没用多少成本,就让满校的学生兴高采烈。
    所谓吃人的嘴短,校内的学生也不知锐学租每日卖出多少试卷,赚到了多少利润,只看到食堂的伙食好了,自己也有近乎免费的卷子做了,自然是好评如潮。
    就连食堂的大师傅,也因为食堂里的材料多了,高兴的自愿加班。
    赵丹年在学生们面前板正非常,心里虽然惊讶,可还是坐在角落里没吭声,默默的喝汤。
    冯云吸溜吸溜的喝的起劲,嘴上还不停的道:「这汤做的鲜,还有骨髓里熬出来的油,裹着白萝卜,香……」
    喝了汤再吃咸菜,冯云又赞:「吃第一口脆甜,嚼一嚼又有咸香味,独吃配汤最好,下饭更佳,难得难得。当然,最难的是免费。」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赵丹年不安的挪动了两下屁股,在他做校长的几十年里,经历过无数的事情,可像是眼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私人贴补公家的食堂?谁会这么做?
    赵丹年想到了杨锐昨日的表现,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动机。
    其实,要是换上一个经历了市场经济的人,闻闻味道就能猜到,这是杨锐在搞利益均沾,就像是某个受宠的研究生得了好项目,要请同学吃饭一样。
    正常人都有正常的心理,看你得了大好处就会嫉妒,若是从集体处捞来的好处,那就更不平衡了。所以,得了好处的人主动出点血,普罗大众的心理自然就平衡了。中国古代的乡绅即使内心恶毒如蛇,表面上也都要装出一副急公好义,舍粥免粮的架势,同样是为了戳自己一针以散仇恨,功效和人中暑了放血差不多。
    30多人的锐学组每天都就有50块左右的收入,已然是吃用不尽,这笔钱纳入私囊自然是烫的烧手,积存下来也只是招贼,由杨锐做主大方散去,倒有不错的效果。
    若非时日尚短,杨锐都准备把校内奖学金给弄出来了。
    赵丹年和冯云快吃完的时候,以杨锐为首的锐学组成员,也拿著书进门了。
    他们最近都是先跑步,再读书,三餐间插于其中以节省时间。
    「杨锐,你到我这里来。」赵丹年看着杨锐买好了早餐,招手将他叫了过来。
    有摄于校长威名的替杨锐不安,不自觉的放下手里的碗筷,投来注目礼。
    杨锐利落的转了个身,笑着坐在了赵丹年面前,问候道:「校长和这位老先生都在啊,之前看到您打拳了,因为领跑,没有近前打招呼……」
    「没事,你们每天早上都跑步?」
    「是,运动一下神清气爽,还能锻炼身材。」杨锐跑步以后换了衣服,但还是一件背心,刻意露出有型的肌肉。
    六块腹肌这种东西,是杨锐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而今总算是有了雏形,哪能不借机炫耀。
    赵丹年面无表情的颔首,问:「食堂里免费的肉汤和咸菜,每天要花多少钱?」
    「是骨头汤。」杨锐纠正了一下,再道:「我大舅是西堡罐头厂的,我跟他们仓库里要了一些卖不完的大骨头,没花多少钱。按天算的话,一天不到一块钱。」
    听说这么便宜,赵丹年心下稍安,又问:「那每天一块钱,一个月也要三十块,钱从哪来的?」
    「油印卷子赚的。」
    「我记得你昨天说,油印卷子的钱账目清楚是吗?把账本拿给我看。」赵丹年说话说的快,冯云再没来得及拦住他。
    杨锐答应了一声,叫了王国华和曹宝明回去取账本,留下冯云悄声抱怨:「你这个脾气啊,你别看他的账目,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还能帮他说话,你看了账目,这个事情要是继续搞下去,你也脱不开干系。」
    「我要脱开干系做什么?我不能等到他犯了错误再来救他,我得趁着他没犯错误,把他保护起来,校长之于学校,不就是这个作用?」赵丹年硬起脖子的时候,就是他倔强病犯了的时候,冯云也毫无办法。
    不大一会儿,杨锐等人抱着账本回来了。
    赵丹年把饭桌上的碗筷扫开,当场看了起来。
    一些锐学组的学生,还有经常参加锐学组讲课的积极分子,也都留在了院子里,忧心忡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账目记的很简单,内容却是非常清楚,是杨锐特意到镇里找熟人学的。
    每日几十元的小账,赵丹年很快就看完了。他没什么会计基础,也看不出是否有做假账的嫌疑,不过,每天50元的盈利数额,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赵丹年不禁口干舌燥的问:「这些钱,你准备怎么用?」
    「其实我原本就想向您汇报的,在这儿说也好。」杨锐看看周围的学生,友好的笑了笑,然后组织着语言道:「我首先说明一下这笔钱的来源。我们提供给外校的试卷,所用的材料、机器是我们学习小组30多名成员集资的,因为油印的试卷越多,试卷的平均价格就越低,所以,出于降低成本,减轻大家的经济负担的目的,我们多印了一些出来,给外校的同学,这就相当于一次团购,团体购买。」
    与上一次,杨锐向锐学组成员的公开说明相比,他这一次的概念就更先进了。
    因为团购隐含的意思是先购买再印刷,更像是国家单位经常会有的采购行为,这就与先印刷后贩卖的商品流通概念区分开了。假如没什么人咬文嚼字的话,用什么说法都无所谓,但若是真有人较真,这么一个说辞,兴许就能免去杨锐几年的牢狱之灾。
    正如杨锐记忆里所知的那样,82年是经济犯罪整肃年,83年是刑事犯罪整肃年,这都是要多加小心的年份。在这种时候,大大咧咧的搞市场经济,一个不好就是82年逮捕,83年审判,能把半辈子都交代出去。
    当然了,杨家在本乡本土还是有一定的势力的,等闲不会让杨锐受了委屈。不过,要是能用一两句话省去大家可能的求情奔波,杨锐还是不吝啬于那点口水的。
    稍停几秒钟,待众人消化了自己的说辞,杨锐继续朗声道:「因为材料具体用量不好计算,在收取成本的时候,我们是多算了一点,所以才有了结余。不过,我们不是为了结余才印刷试卷的……所有有了结余,我们就想让集体都能受惠,再这里,我有几个想法。」
    赵丹年和冯云对视一眼,都有了笑意,尤其是赵丹年,听到杨锐的说法,更是松了老大的一口气。
    如果坚持这种说法,加上账目清楚,就算是上级调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说。」赵丹年的表情出奇的和善。
    杨锐暗自松了一口气,微笑道:「第一个想法,我想向校长申请,延长晚上的亮灯时间,延迟熄灯时间。另外,晚自习的教室灯光昏暗,应该增加至少两盏大灯,方便同学们晚上复习。」
    「哦?」
    「多出来的电费,从锐学组的账目上走。」
    「好吧。」赵丹年立刻从善如流了。他的执拗是有关原则性的理念的,作为一名常年为经费所苦的乡镇中学校长,他没理由拒绝这份补充。
    杨锐再松一口气,放心许多的提出第二条建议,道:「第二个想法,由锐学组按照每天结余的数字,给厨房一些补贴,比如骨头汤,咸菜,最好再能买到一些豆腐和菜油……」
    这一次,不等赵丹年说话,学生们先鼓起掌来了。
    赵丹年爽快的道:「这是好事,我同意。」
    「第三,印刷试卷需要人手,我是这样计划的,愿意勤工俭学的同学,每天兼职帮忙两到三个小时,我们每小时给予一毛钱的补助。如果报名的同学少,那就谁报名谁兼职,如果报名的同学多,那就依次排队……」
    这是最有风险的部分,雇工和剩余价值都是当年危险的词汇。80年代可不讲究就业岗位,要到国企大下岗,国人体会到了彻骨的痛意之后,创造工作才取代了剥削工人。
    赵丹年出乎杨锐意料的肯定道:「勤工俭学好,我同意。」
    冯云听着他的表态,干著急没办法。
    杨锐乐了,道:「这么一算,每天就印500套卷子,结余也就花的差不多了,以后要是再多的话,咱们就可以买点教学仪器。」
    「还能再多?」赵丹年觉得500套就够多了。
    杨锐笑着点头,用看同盟军的眼神看着校长,道:「我们是分单元出的,现在数学都没出完,等全出完了,明年的大纲也该下来了,说不定有个飞跃。」
    赵丹年是个实在人,瞇眼道:「能把现在的数量保持住了,那就很不错了。当然,能保持多久保持多久,不强求……」
    校长的表情放松了,学生们更是没心没肺的聊起了天。食堂的院子顿时充满了各种奇谈怪论。
    场面一时间祥和无比。
    然后,就见黄仁跌跌撞撞的奔跑而来,未进院门,先喊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县里出盗版了!」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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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去县城
    听到有盗版的消息,第一个站起来的不是爱激动的王国华,也不是杨锐自己,而是刚刚获知了有好处的赵校长。
    这年月,全国财政都困难,我一个股级单位找点经费容易吗?
    好不容易有了点资金来源,还没品到味儿呢就截断,这人道吗?
    老校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先问了:「哪里出的盗版?有多少?」
    黄仁奇怪的看看校长,再看杨锐微微点头,才道:「是王蒙给我说的,就在县一中的门口摆开了卖,我们现在出的3套卷子他都有,还买五套送一套,比咱们便宜点儿。」
    「是个什么人在卖卷子?」问话的还是校长。
    「不清楚,不过好像挺厉害的,他就在一中门口卖也没人管。史贵以前想在正门口卖,就被岗亭的警察给赶走了。」黄仁尽量把自己所知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赵丹年皱起了眉头,问:「一中是哪个派出所管辖的?」
    黄仁茫然摇头:「不知道。」
    杨锐此时开口,声音沉稳的问道:「这个人卖的是油印的卷子,还是铅印的?」
    黄仁一个激灵,立刻道:「油印的。」
    「是他自己在卖还是马仔在卖?」
    「马仔……是什么?」
    「就是小弟,跟班的意思。」杨锐换了一个说法,道:「知道卷子是谁印的吗?是一个人在卖?还是好几个人在卖?」
    「就一个人在卖。应该是他印的吧……」后一句,黄仁有点不确定。
    杨锐伸出一只手,道:「如果是他自己印的,手上肯定会有油墨,而且是这种比较厚的油墨,集中在拿推子的虎口指尖。否则应该是掌心的油墨多,那是抓脏的。」
    黄仁急的要哭了:「我不知道啊,我一听王震说的消息,就赶快回来报信了,没去那里看过。」
    他是去送油印的试卷的,天不亮就出发,听到了消息就拚命往回赶。
    「他早上就开始卖了?」
    「不是,昨天下午开始卖的,说是一下午就卖了好多套,咱们的卷子都卖不动了。」买五份送一份,差不多是八折优惠,相同条件下,自然是更有吸引力。
    要说有盗版,杨锐是已料到的了,油印盗版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形式,唯一没料到的是消息传递的速度。
    杨锐不禁问:「怎么不拍电报?不是通知他们,一有盗版就拍电报吗?」
    「史贵说电报说不清楚,另外,卷子只能中午和下午放学的时候卖,说我回来说也是一样的。」黄仁竭力解释着。
    杨锐鼻子里「哼」了一声,暗自摇头,不拍电报的首要原因肯定不是说不清楚,而是舍不得。
    假如昨天就拍电报过来,他最迟早晨就能赶到县里,现在才知道消息,到了县中都要下午了。
    对方多做半天,会将跟风的危险放大数倍。
    多想无益,杨锐拍了拍黄仁肩膀,道:「一路辛苦了,你先休息吧。明子,你去把苏毅他们叫上,我们下山。」
    「等等。」赵丹年叫住了曹宝明,严肃的道:「杨锐,你想做什么?」
    「我要下山和他谈谈。」
    「带着一**人下山谈?学生的职责是学习,我不允许你带他们去打架。」赵丹年语气郑重,道:「盗版的事,我去处理,不用你管。」
    杨锐愕然:「您认识公安局的人?」
    「总有认识的。」赵丹年傲然回答。他没有刻意搞过什么人脉或者关系网,但有自信能找到熟人。
    「可巧,我也有熟人。」杨锐不愿意让赵丹年出马,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他换了口气,道:「我大表哥就在县刑警队,我过去找他说和。带人下山是以防万一,几个同学互相照应一下。」
    「真的?」
    「不是打架?」
    「不是打架。」
    「不打架你带这么多人,就两个人下去……」
    「我们两个人下去,稍微有点事分开了,到时候连个互相作证的人都没有。您放心,我下山先找我大表哥,再看盗版是什么情况。」
    赵丹年想了半天,又道:「你把人叫过来,我得再嘱咐他们两句。」
    杨锐哭笑不得。
    一会儿,赵丹年就给曹宝明等人训话了,其核心含义,自然是不允许打架,互相照顾云云。
    杨锐无所谓的让他讲。
    曹宝明苏毅等人都是常玩卧推的同学,大家每天一起练习,关系自然亲近。大运动量的体育锻炼和强健的身体,更是让一**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所畏惧,若非还有高考的指挥棒在天空悬着,他们恨不得每天都下山去展示肌肉。
    除此以外,油印试卷也能带来直接的好处,现实比老校长更有说服力。
    赵丹年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不以为然,说了一会,干脆道:「算了,我陪你们下山。」
    接着,他给冯云打了个招呼,不由分说的领队出发。
    「我们也走。」杨锐不为所动。
    出了校门,没等赵丹年说什么呢,杨锐骑着自行车,一马当先的超了过去。
    曹宝明和苏毅一愣,亦是车头一转,怪叫一声,直冲而下。
    赵丹年捏着剎车呆住了,大叫着让他们停下,却被一名接一名的学生呼啸着超越,最终只有一名学生在犹豫中低下脑袋,默默的跟在校长身边。
    七名年轻人放声高歌,自行车放着空把,飞驰到了山下,方才缓缓停车。
    苏毅回头数了数人头,突然脸色微变,道:「林栋梁没来。」
    「人各有志,循规蹈矩也是一种生活。」杨锐心有所感,使劲的蹬起了自行车。
    刚刚突破心障的学生们来不及多想,脚下先动了起来。
    ……
    晚上五点,杨锐等人方才一身大汗的赶到县一中。
    身材矮壮的苏毅脱下湿淋淋的背心,虎视眈眈的瞅着街道上的每个人,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样子。
    曹宝明双手脱把,只用两只脚缓缓的瞪着车子,虎背熊腰挺的笔直,像是个哨兵似的打量着四周。
    其后四人也都抹起了上衣,满脸的杀气腾腾。
    街道两旁的商户小心翼翼的看他们两眼,全都躲到了众人视线不及的地方。如今的街面混乱,无论是走螃蟹步的,还是穿喇叭裤的,都是普通人不愿得罪的对象。
    就连路边的混混,也会捋捋翘起的烫发,站到远处不吭声。
    如今可没有什么成型的黑帮社团组织,七个壮硕的棒小子又岂是正常人愿意惹的。
    「锐哥儿。」岔路口那里,史贵惊疑不定的看着一行人。
    「老史等着呢。」杨锐将自行车停在了他边上,抹了一把汗,问道:「卖盗版的人呢?」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史贵没答,一跺脚道:「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再一个,那人在派出所有关系,你们打了他,不是自找苦吃吗?」
    「派出所有关系还是公安局有关系?」杨锐反问一句。
    「这……我就不清楚了。」史贵喃喃道:「我就见好几拨穿制服的人和他打招呼了。」
    杨锐「唔」了一声,道:「带我们去见人。你还知道什么?」
    「这人好像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史贵不安的抖了抖腰上的肥肉,指了指脖子,道:「他背上有个纹身,老大了,爱抽烟,我看他卖了两小时卷子,就抽了一包烟……」
    杨锐打断他的话,问:「知道名字吗?」
    「不知道,听岗亭的警察叫他花豹。」史贵缩缩脖子,从他的角度来看,自己既打不过对方,也横不过对方,实在是无法可想。
    杨锐却是神色不变,他的想法正好想法,算武力值,他们有七个练卧推的壮小伙,算动员能力,杨家在溪县也有的是办法。
    问明了情况的杨锐大手一会,即道:「头前带路。」
    史贵苦着脸,边走边道:「咱们要不先找人说合说合,你没看到家伙的纹身,挺可怕的。」史贵声音小小的,他归根结底就是个小饭店老板,做正经销售尚可,与人火拚可就害怕了。
    杨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学,见他们也是兴奋中带着疑虑,于是略作思索道:「大家不用担心,咱们先礼后兵,我让怎么做,做就是了,这个花豹肯定是个纸老虎。」
    「为什么?」曹宝明和苏毅异口同声。
    杨锐微笑,道:「他抄咱们的卷子卖,还是用油印的方式抄,这本身就是个苦钱,说明他就算有背景,也不是太强的背景,否则,家里给他找个什么生意不好,总比每天抄书不是?尤其是他身边还没什么马仔,说明不是大哥,生意的规模也很小。不过,越是这样的盗版商,我们就越要坚决的打下去,不能让其他人跟风,跟风的成本太低了,咱们得人为提高。」
    其他人似懂非懂的点头,倒是史贵若有所思的,心绪瞬间稳定。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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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23 
第二十九章 阻拦
    杨锐等人守在学校旁的雪糕店里,直到学生快要放学了,才见一名最多30岁的混混儿,花衬衫,短寸头,腰里别着一根武装带,神气活现的骑着28永久,出现在路口。
    他的车后座上架了一个大箱子,取下来摊开,正好是三摞试卷。
    「是他了吧?」杨锐招呼了一声,毫不犹豫的上去了。
    曹宝明和苏毅摩拳擦掌的跟在后面,剩下几名学生,依照他们商量好的策略,站到了另外两个出口处,防着对方逃跑。
    他们没有遮掩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几位,有事?」花衬衫儿弹弹裤脚,站了起来。马路对面岗亭的警察也拎着警棍,慢悠悠的往过走。
    杨锐未答,俯身拿起了一迭卷子,翻看起来。
    曹宝明和苏毅一左一右的挡住花衬衫,粗壮的膀子让他生不出抵抗的力量,只能在旁高喊道:「别动爷的东西,这玩意弄起来多费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杨锐将看完的卷子随手丢在地上,面色不豫。
    毫无疑问,试卷是照抄了锐学组的试卷,不仅内容一模一样,外面的硬纸壳也是一样,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硬纸壳是有成本的,82年的中国可不像是世界工厂时代的中国,无论什么商品都是短缺的,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硬纸壳,在12张试卷一套只卖两毛钱的产品中,成本所占的比例并不小。
    杨锐坚持使用,是为了尽可能的塑造品牌,增加门坎。
    而花衬衫盗版的试卷也用了硬纸壳,虽然可以解释为照抄,但更多的,恐怕也是为了塑造品牌。
    这就像是做盗版碟的商人,若只是准备捞一笔就走的,根本不在乎盘片质量,更不在乎外包装。可若是准备长期做盗版碟的商人,就会在乎盘片质量,并且尽量选择好看和好用的外包装。这不是什么商业哲学,而是商人的本能。
    换言之,继续采用锐学组式的硬纸壳,说明花衬衫是个有野心的家伙。
    而且,试卷的数量也超过了杨锐的预计,笔迹更有多种。
    这说明他并非是一个人在做,同样是组织了多人参与。
    然而,多人就需要多套设备。油印所需的铁笔、滚筒等物虽然不便宜,却比几迭油印试卷要值钱些,若不是要大干一场的话,这些投入将很难收回。
    单人作案与团伙作案的方式是截然不同。
    杨锐挥挥手,示意曹宝明和苏毅将人放开,然后道:「你是混哪里的?」
    自号花豹的汉子以为遇到了新出道的混混儿,横着眼道:「想找钱?你找错人了吧。再说了,你是混哪里的,街面上的兄弟我都认识,没有你们这么一号人。」
    「哦,你街面上有兄弟?是谁?」杨锐活动着手腕,用随时开打的模样套话。
    花豹挣扎了两下,哪里能从曹宝明和苏毅手里脱开,干脆的报了号:「霍老四是我把兄弟,十三狼是我连襟。县里你随便问,爷爷花豹是也。」
    这最后一句,明显是听评书听来的,唱的有些韵味。
    杨锐「哦」了一声,继续套话道:「那这生意,也是霍老四找给你的?」
    「实话告诉你,这生意就是霍老四和十三狼的。你小子等着吧,落在爷爷我手里,屎都给你打出来。」花豹整了整衣襟,双脚分开,明显是摆了一个耍帅的姿势。
    可惜,时尚比蜉蝣还短命,花豹自以为帅疯了的摆酷,在杨锐眼里更像是霍金在走台步。
    「让他站好。」杨锐话音刚落,曹宝明和苏毅各用一只手就把花豹给提溜了起来。
    「干什么呢?」岗亭的警察终于走了过来。
    杨锐心情更加平静。这个花豹在盗版集团中的地位,明显与史贵相似,只是一个分销商罢了。
    如果他有更重要的价值,或者本身更有背景,岗亭的警察自然不会如此消极。他的看守更像是顺道而为。
    「让他消停点。」杨锐给曹宝明说了一声,转向警察,打了个招呼,直接道:「我叫杨锐,是刘航的表弟。」
    「刘航?哪个刘航?」紧握着警棍的警察微微放松了一些,胳膊也没那么僵硬了。
    「县刑警队的刘航。」杨锐报了名,这才掏烟出来,递了两根出来,问道:「您怎么称呼?」
    刘航是杨锐的大表哥,正是大舅段华的儿子。他初中毕业就做了警察,如今已是刑警队的大队长了,在偌大的县城公安局里,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客气。鲁阳。」这岗亭的警察果然把警棍插回了腰带,取了一支烟,夹在耳朵后,指指自己,道:「我城管派出所的,和刘队吃过两次饭,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还在读书呢。」杨锐指指地上的卷子,道:「以前在这里卖试卷的,是我朋友。」
    警察恍然大悟,迟疑了一下,问:「刘队知道这事吗?」
    「他现在还不知道,稍等一个小时,他就知道了。」杨锐做了个提前商量好的手势,就有一人骑上自行车,向公安局飞驰而去。
    花豹终于醒悟了过来,跳着脚喊:「你娘的诈爷爷我,诈爷爷我,你松开,看我不把你们打出屎来……小心四哥做了你。」
    「刚不是还叫老四呢?」杨锐不屑的瞅了他一眼,转头问道:「鲁哥,这个霍老四是什么人?」
    「霍老四……怎么说呢,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鲁阳打的是两边都不得罪的算盘。
    杨锐笑着说明白,又递了一根烟,转手拉起花豹,就进了雪糕房,自顾自的追问起了霍老四其人。
    他不怎么在乎街面上的混混,别说马上就是严打年了,就算没有严打,这年月的混混也不能和国家专政势力相提并论,而且,能够发展到跨县跨省的黑社会团伙也很少见,保护伞的层次通常也很低。
    观察那警察的态度也能知道,刘航作为县刑警队的大队长,身份就已够用了。
    所以,杨锐审问起花豹来,一点都不客气,该扇巴掌就扇巴掌,该用脚踹就用脚踹,一会的功夫,花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个明明白白。
    不出意料,这霍老四就是个本地,进过几次监狱,最后一次出狱,和关系不错的十三狼结成了团伙,两人又搜罗了七八个人,开始转做汽车站的生意。发现锐学组的试卷生意利润丰厚,也是因为在汽车站经常接触到送卷子的学生,一来二去,就萌生了拓展的念头,找了几个学生,半偷半买的弄了些原料,就开始油印。
    如果效果好的话,他们还准备借着汽车站的车辆,把试卷卖到四周去。
    杨锐哭笑不得。他早就知道,现在做生意的人里面,十个里有八个是刑满释放人员,可没想到,像是霍老四这种半黑半灰的团伙也会做试卷盗版,而且做的很有样子。
    若是能把试卷卖到临近的县市,全面铺货的话,这还真是一笔相当大的收入,养活百余人的混混集团,都不成问题。
    当然,要把试卷卖到临近的县市,那就不能再用油印了,否则量跟不上,成本低廉的好处也体现不出来。
    杨锐想到这里,低头问道:「花豹,你们是不是找到印刷厂了?」
    这时候机器和原料都少,印刷厂又都是国家的,哪怕是掏钱印刷,依旧需要单位介绍信,非得有相熟的人帮忙,才能安排生产计划,并不容易。
    花豹死命的摇头,一句话都不肯多少。
    越是如此,杨锐越觉得可能,表情慢慢的凝重起来。
    刘航只用了一刻钟,就赶到了现场。
    他骑了辆边三轮摩托,油门轰的老大,就在马路的正中央开,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
    见他这么快到了,民警鲁阳颇感意外,态度也一下子变的亲热了。
    他小跑着上前去,帮刘航将边三轮停到路边,又带着他到了雪糕店,方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扭头回了自己的岗亭。
    刘航稍有些诧异的看向杨锐,问:「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的试卷被人盗版了。」杨锐不管刘航诧异的目光,一五一十的解释了一遍。
    记忆里,他和大表哥刘航的关系不错。后者能做刑警队的队长,和杨锐的爷爷杨山亦有关系。
    加上不知道如何与之相处,杨锐干脆直接说事,也省去不少的啰嗦。
    刘航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吵架斗殴,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可当他听说出售试卷,每天能赚最少50元的利润的时候,终于不淡定了,反客为主,详细的询问起杨锐。
    罢了,刘航惊叹的跺跺脚,道:「我明白了,你说,要怎么做?」
勇敢,不代表無所畏懼,而是仍懷著畏懼,但依然做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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