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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末路情途 》作者:艾小图(完结)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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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3-11 20:54 编辑

第59章

“那就谢谢你了。”骆十佳微微笑,一点也没有受到打击。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一切举动,不置可否,表情始终平静如初,让周思媛拿捏不准。

    “周**,我始终希望我们能和平解决这个问题。”骆十佳坐在沙发卡座里,周思媛已经站了起来,明明是仰视,骆十佳却没有一丝落于下乘。

    周思媛笑了笑:“可以啊,我就等你们凑齐一百万了。”

    “监护权目前在沈巡手上,你这么私自把孩子带走,这种方式,对你自己不利。”

    周思媛眯起眼睛,明明嘴角尚有弧度,眼中已经冰冷:“你已经不是我的律师了,骆**,管好自己吧。”

    周思媛离开的背影婷婷袅袅,风情万种。这是与沈巡完全不搭的一种类型,以骆十佳对沈巡的了解,他明明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才对,可偏偏是她,和沈巡育有一个孩子。谁说缘分不奇妙呢?

    骆十佳其实是一个很能忍受孤独的人,从小到大,她几乎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主动对别人有多要求,哪怕是与程池在一起的哪些年。可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少了沈巡,她的人生好像缺了什么一样。明明朝夕相处的日子也没有多久。

    人果然不能太放纵自己,否则会忘了自己是谁。骆十佳去洗澡之前,苦笑着想。

    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拿了吹风机准备吹头发,低头看了一眼被放在脏衣服上的手机,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栾凤打来的。

    骆十佳放下吹风机,看着的名字备注,仿佛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思索许久,她还是将电话回了过去。

    今夜无眠,月明星稀,骆十佳的手指摸到窗台上积得薄灰,下意识拿了抹布开始擦着。一下一下,骆十佳擦得十分认真。

    电话接通,听筒里的声音十分陌生,但态度还是让骆十佳很是熟悉。

    “你什么时候回家?回西安?”

    骆十佳擦净最后一个角落,将抹布放在窗台上。她有些诧异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去?”

    栾凤不可思议地嗤了一声:“难不成你真的打算和那个穷得响叮当的男人结婚?听周叔说,他欠了好几百万?”

    不用问也知道为什么一贯嘴巴很紧的周叔为什么会对栾凤透露这些。那人的用意,骆十佳懂,栾凤自然也是懂的。这么一想,骆十佳只觉得齿冷。

    “那也是我的事。”

    骆十佳明显冷下去的态度让电话那头的栾凤沉默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她突然低声问道:“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不等骆十佳回答,栾凤又说:“在我死之前,能不能见你一面吗?”

    骆十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眼热。想起栾凤大瓶小瓶的吃得那些药,骆十佳明白,即便她再怎么假装坚强,她的生命仍然如同流水一样在无情地流逝。

    嘴角微涩,骆十佳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下了眼泪,她竟然还会为此流泪,荒唐至极,真是荒唐至极。

    “要我回去,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听筒里一片安静,许久才听栾凤被烟酒熏得有些沙哑的声音:“有区别吗?结果只是我们都需要你回来。”

    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骆十佳自己都忍不住自嘲。想必栾凤现在也是不好过,不然以她装聋作哑委曲求全的性格,又怎会这样丧权辱国随了闫涵,给她打这样的电话?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世为母女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下一世希望她们不再相遇,彼此安好。

    骆十佳的手放在小腹之上,沉默良久,她才慢慢回答:“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家。替我转告他,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不然,我们玉石俱焚。”

    骆十佳挂断电话之前,听见栾凤有些无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十佳,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骆十佳心头一颤,屏住呼吸,挂断了电话。

    栾凤的问题,骆十佳没办法回答,多年来,这也是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从哪里开始错的?也许是她的出生吧?就像栾凤说的,她这一生都被骆十佳毁了,所以她要把骆十佳代入那样万劫不复的地步。

    恨她吗?不恨。不过是失望而已。

    ***

    最近诸事缠身,骆十佳没有急着回律所上班。临近过年,许文也没有再催。骆十佳手上的案子都被分了旁人,这会儿骆十佳回来再掺和反而耽误时间。

    早起又是一阵干呕,骆十佳上网查了一下,确定是正常现象才放下心来。

    骆十佳眼神有些呆滞地望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女人,有些自我厌弃。上午约了程池去办过户,拿起了化妆品正准备擦,想起这些东西现在都不能用,又默默放了回去。

    出门前发现头发长长了一些,骆十佳寻思着要再剪短一些,不是有种说法长头发会吸收孩子的营养么?

    想到这里,骆十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种没什么依据的民间传言她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了?明明很多辟谣都说不影响,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相信。

    原来这才是一个母亲的本能吗?

    临出门,沈巡来了电话。两人虽没怎么见面,沈巡的电话从来没断过,早晚皆有。

    “今天出去吗?”沈巡问。

    “嗯,出去办点事。”

    “嗯。”沈巡的声音略显疲惫:“今天周思媛让萌萌去上学了,班主任通知了我。”

    “嗯?”

    “我把萌萌接回来了。”

    骆十佳沉默了片刻,孩子是沈巡的软肋,她斟酌再三才说:“事情还是要解决,总不能不让孩子上学。”

    “你去找周思媛了,是吗?”

    沈巡话音一落,骆十佳正在拿鞋的手顿了一下。

    “是。”

    沈巡轻叹了一口气:“十佳,我不希望你这样。”

    骆十佳把鞋子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地板上,一只脚往里套。

    “我哪样?”

    “孩子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不需要你这么做。”

    骆十佳忍不住笑了笑:“我怎么做了?”

    “你去找她只会更激怒她。孩子是我和她的事,我会解决好。”

    骆十佳另一只脚也穿上了鞋。她举着电话的手有些酸,潜意识里她不想再说下去,更不想对沈巡发脾气,可她还是忍不住。

    “如果未来我们一起生活,孩子就与我有关,而不止是你和她的事。沈巡,我讨厌你这种把我推开的做法,在你眼里,我骆十佳是什么人?我见周思媛是为了激怒她,让你得不到孩子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巡软下去的口气让骆十佳再也说不下去,她看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刺青,觉得生活的难题比意料中更多,爱情可以战胜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少。

    从柴河回来至今,积压了许多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无力的一句:“就这样吧,我挂了。”

    ***

    周三的早上,深城房管局人满为患。在房价飞涨的今天,深城炒房已经成为热门的行业之一。拿了号就只能等待。

    同坐在等待区,骆十佳有些不自在,一直在看时间,而程池则十分淡定。

    许久未见,程池并没有什么变化,如若有,大约是气度有些改变,不似从前暴躁和狭隘,多了几分淡定从容。一段关系结束,各自反思,再见总归比从前好些。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裹住了内里的制服,大约是办完手续还要回去上班。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职业中透着几分不同往常的意气风发。见骆十佳一直在看时间,程池问:“赶时间?”

    骆十佳并不习惯这么与他平和交流,脸上现出几分尴尬,摇了摇头说:“不是。”

    骆十佳的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姿态拘谨,程池一眼看见她手上的刺青,状似无意地说着:“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嗯。”

    “他……”程池的声音不大,也没有点名:“对你好吗?”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眼里的探究。抿唇笑了笑:“挺好的。”

    程池也跟着笑,他轻舒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两人相对沉默,好在大厅里人来人往,人声混杂,免去了安静之下的尴尬。

    “我妈把积蓄全拿出来了,给你的钱都是她的。”程池说:“她给我相了个女孩,和我一个地方的,我妈很喜欢她,我们准备明年结婚,”

    “恭喜。”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以外的人结婚。其实我知道你不爱我。”程池苦涩抿了抿唇:“但我爱你。”

    骆十佳不愿程池再讲下去,出声打断:“我们已经分手了。”

    “当年学校里都在传你和沈巡的事,最后你却和我在一起了。很多事我从来不问,不敢问,怕一问你就走了。”程池叹息:“不是我的,总归是留不住。”

    “骆十佳,你真的好狡猾。”

    ……

    办好了手续,两人从房管局出来,不知是早餐吃得太少还是妊娠反应,她一下台阶就开始大吐特吐。

    胃里好像是沸腾的水,又灼烫又翻滚,胃酸灼烧食道,喉间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扶着垃圾桶,整个人都快没力气了。

    骆十佳吐完,依附着垃圾桶站着。原本以为程池已经走了,谁知他不仅没走,还去给骆十佳买了一瓶矿泉水。

    “怎么了?吃了什么?”程池递上水瓶又递给她一张纸巾:“你以前没这毛病啊?”

    “我没……”骆十佳刚摆摆手,又开始干呕起来。早上也就吃了那么点东西,全都吐干净了。

    骆十佳拿矿泉水漱了个口,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一些。再抬起头,对上的是程池一脸狐疑的目光。

    “我没事,谢谢。”

    骆十佳正准备离开,程池一个箭步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程池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表情一分一毫的变化:“你是不是怀孕了?”

    骆十佳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部,没有回话。

    “是我的?”程池这么说着,眼中如突然点燃的烟花,绽放着一阵狂喜。

    “不是。”

    骆十佳果断的否认让程池瞬间变了脸色,眼中的狂喜也完全冷了下去。

    “沈巡的?”

    “和你无关。”

    程池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没说,想必在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内心起了很多波澜。但他无论怎么难以接受还是只能接受,因为他明白,和骆十佳分手已经快三个月了,他没有资格再去过问她的生活。

    骆十佳转身要走,程池拉住她的手腕。骆十佳愤怒回头,程池的眉头里有些无奈。

    “我只是想送你回去,你现在特殊时期,磕着碰着都不好。”程池下巴点了点车流如梭的马路,声音有些喑哑:“这个点不好打车。”

    “不用了,谢谢。”

    骆十佳拒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程池仍不放开手,他想了想,又道:“那……择日不如撞日,我正好去拿没拿完的东西。”

    ***

    周思媛把萌萌带走以后,一连近一周都不让萌萌上学。她后来嫁的那个男人在深城有好几处房产,沈巡四处打听,每天都在外奔走。一切都乱了套了,以至于他明知母亲对骆十佳有心结,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解决,只能尽量避开她们的碰面。

    好不容易蹲守到周思媛让孩子上学,沈巡不得不先把孩子领回来,没有孩子在手,什么样的谈判都是不保险的。骆十佳一直关心着这事的进展,沈巡原本是想找她商量,周思媛兴师问罪的电话就先一步来了。

    与周思媛的对话自然是不愉快的,他实在不能理解骆十佳去见周思媛的理由。离婚后,与周思媛的关系就在持续交恶,这一点曾经当过周思媛律师的骆十佳应该很了解才对。

    沈巡承认自己的语气并不算太好,尤其是对骆十佳这样骄傲的女人。可他不比当年是毛头小子的时候,母亲,女儿,他都不能置之不理。成年人的感情远比学生时代来得复杂。骆十佳没有结过婚,很多东西她并不能理解。

    原本今天沈巡还有别的事要办,骆十佳气鼓鼓挂断电话的行为还是让沈巡担心。

    从柴河回来就没有遇到过顺心的事。萌萌被带走,母亲住院,沈巡一直焦头烂额。从内心里自私的想法,他希望骆十佳能乖乖的,无条件地相信他,让他能度过这一阵。但理智告诉他,骆十佳是个有独立思想的女人,不是一个任由他设定的机器,他不可能去限制骆十佳的行为和想法。

    开车到了骆十佳租住的房子,独自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想了许久,这许多年,这一路走来,以及手上那个刺青所代表的誓言。

    丢掉了烟头,沈巡正准备上去敲门,就见一辆黑色高尔夫停在了面前。

    高尔夫的挡风玻璃有些反光,沈巡下意识遮住了眼睛,等他适应时,副驾驶座的人已经走了下来,是骆十佳。

    沈巡皱了皱眉头,再看向驾驶座的人,虽然很多年没见,虽然从来不认识,可那人的模样,沈巡还是化了灰都能认出来。

    骆十佳一步步走过来,看向沈巡的目光十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沈巡手上的拳头攥紧了一些:“我不该来吗?”

    骆十佳起先有些不明所以,这下感受到沈巡的怒气,眸中是难以置信和鄙夷讽刺。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骆十佳回头看了一眼见情况不对,刚刚下车的程池,又转过来看他:“你以为我们俩搞破鞋?来捉/奸?”

    沈巡死死扣住自己的拳头,额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并不是那种风度卓然的男人,这种事是男人的死结。它可以发生在周思媛身上,却不能发生在骆十佳身上。

    骆十佳是不一样的。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见他,他又为什么来你家?”

    冷风席卷,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仿佛被冻结,骆十佳沉默地盯着沈巡看了许久,最后冷冷嗤了一声,用沈巡早上的话回答了他:“沈巡,这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你这样。”

    然而,沈巡并不是骆十佳。

    “嘭——”不分青红皂白的拳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程池身上,程池应声倒地。

    这一刻,孔武的体格战胜了理智的大脑。

    “沈巡!你给我住手!你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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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巡眼中的狼光中带了几分狠劲儿,骆十佳知道,这是危险的信号。

    和沈巡这种四肢发达的人不同,程池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男人,即便气极了也不会说出脏话,更不会与人动手。与沈巡交手,程池几乎无力招架,沈巡的拳头一下一下凶狠地落在程池身上,他脸上现出一片青紫。

    眼前的一幕让骆十佳觉得好像只是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几乎想也没想就站到了两个扭打一处的男人中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扯沈巡的衣服,沈巡下意识正要推开,见是骆十佳,又硬生生将手臂收了回来。

    沈巡脸上的肌肉一动一动,额上青筋爆出,看得出他是忍了极大的怒气。他死死盯着骆十佳的脸,视线好像一道刺眼的激光,就要将骆十佳的身体照出一个洞。

    骆十佳将被沈巡打倒在地的程池扶了起来,程池的眼睛被打碎了镜片,他吐掉了口中的血痰,将碎掉的镜片按了下来,戴上了只剩一个镜片的眼镜。

    他恨恨瞪着沈巡,语气轻蔑:“十佳,这就是你找的男人?”

    “你先回去吧。”

    程池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骆十佳?”

    “你的东西我会给你打包好快递过去。”

    程池看了一眼骆十佳,又看了一眼沈巡。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明白,和沈巡硬碰硬并没有什么好结果。,程池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转身上了车。

    程池驾车离开,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小区中终于归于平静。树影沙沙,路灯昏暗,骆十佳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零星的落叶,干枯而秃颓,让人又失落又绝望。

    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骆十佳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被这种没有未来的感觉缚绑?

    明明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的,可是当她抬头看见沈巡的眼睛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该说什么?该从何说起?

    骆十佳转身离开,往楼上走去。刚走出去两步,就被沈巡从背后猛得抱住。他如同一阵让人无法阻挡的风,从来不知道会被他席卷到哪里去,那么激烈,带着毁灭性。

    被沈巡这么抱着,骆十佳既不生气,也不挣扎,只是直至站定,任由他抱着。

    “对不起。”沈巡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冷风已经让他清醒,他自然明白他的举动有多么不成熟。

    沈巡有些懊恼地说:“我只是太在乎,我怕你像周思媛。周思媛可以,可是你,我真的不行。”

    骆十佳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得仿佛一尊静默的蜡像。沈巡的解释一字一句进入她的耳朵,她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情绪,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如同黑暗中一道无边无际的网一样将她紧紧束缚其中。

    骆十佳一根一根掰开沈巡的手指,那么用力,沈巡不肯松手,她用尖利的指甲翘着沈巡的指甲,沈巡怕她伤了自己,不得已放开了她。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开沈巡的怀抱。

    黑暗中,她背对着沈巡站立,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是那样麻木。她明明是看着沈巡,却又好像不是看着沈巡一眼,飘渺得让人觉得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这样真的好累。”骆十佳偏了偏头,冷风吹动她鬓脚凌乱的落发,她凝视着沈巡,迷茫地问着沈巡,也问着自己:“沈巡,这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

    那天晚上以后,骆十佳没有再和沈巡见面,如骆十佳所说,他们都需要时间静一静,去思考过去,去思考未来。

    一连在家里待了几天,骆十佳终于缓过了一些精神。不得不说,越是心情低落,她的反应就越是严重。强撑着身体去了一趟医院。

    骆十佳今年二十八岁,这是她第一次来妇产科,感觉是很奇妙的。抽完血,又拿了号去做b超。坐在等待区,来做检查的多是成双成对,只有少数几个女人形单影只。其中有一个是骆十佳。

    终于轮到骆十佳,躺在有些冰冷的病床上,做检查的医生将一团黏糊糊很冰凉的东西涂在骆十佳的腹部,然后她就听见b超机器里发出沙沙的声音,屏幕上一阵灰黑的东西晃来晃去,最后医生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你怀孕了,你看这个地方,这一小块,这是你的宝宝。”

    骆十佳抬起头仔细在一片灰黑中辨认着她的“宝宝”,什么都分不出来,只是一块颜色比较深的阴影而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骆十佳眼眶瞬间就红了。

    “目前看一切还算正常。”医生量了一下屏幕上的尺寸,然后打印了b超结果,出于本能嘱咐了几句:“怀孕了要注意身体,你这也瘦得太厉害了,不能因为爱漂亮只顾身材,合理饮食是最重要的。”

    “……”

    拿完诊断结果,刚一出医院就接到了沈母的电话,请她到家里吃饭。骆十佳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拦了辆出租车去了。

    这是骆十佳第一次到沈巡深城的家里,一套三居室老式公寓,中式装修风格,四处都是沈母的布置。沈巡离婚后一直带着女儿和沈母一起住,家里倒还有几分人气。

    萌萌被接回家了,骆十佳终于见到了那个只在沈巡手机屏保上见过的小女孩。

    齐耳短发,齐眉刘海,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遗传了沈巡和周思媛的优点,漂亮得像个广告童星。她文文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骆十佳进来,她很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好”,乖巧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女孩。

    骆十佳进来,萌萌放下书跟在沈母身后。沈母看了一眼萌萌,笑眯眯地说:“奶奶和阿姨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你在家看书,别乱跑。”

    “那奶奶给我带奶糖吗?”萌萌眨着眼睛,一脸期待。

    “买年货少不了你的。”

    萌萌得了承诺,欢快地蹦跳回房。

    萌萌离开了,沈母微笑着看看骆十佳,说道:“要过年了,去买点年货,你不忙就一起。顺便晚上在家里吃饭。”

    ……

    年关将至,超市里挂满了各种促销的牌子,顾客来来往往,收银台更是大牌长龙。沈母是家事能手,一边买东西,一边和骆十佳讲着选东西的诀窍。骆十佳常年忙于工作,对于家务事只能说能做,不能叫在行,很多门道倒是第一次听说,也挺新鲜。

    “我听沈巡说了,这次萌萌能回来,你费心了。”

    “我?”

    沈母低头抓着萌萌最喜欢吃的牛奶糖,掂了掂重量要拿去称重。她一脸轻松的表情:“多亏了你是律师。才能把孩子要回来。像周思媛那种没道德的女人。”提起周思媛的名字,沈母一脸愤懑,咬牙切齿地:“也就她做得出来抢孩子这种事。”

    “沈巡是这么说的?”

    沈母回头看了骆十佳一眼:“知道你不想邀功。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知道你是能容人的孩子,我也就放心了。”

    骆十佳听沈母说着,最后只是沉默闭上了嘴。大约是想让沈母对骆十佳印象更好一些,沈巡把萌萌能回家的功劳都给了骆十佳。骆十佳承认自己有点没骨气,知道沈巡也在为未来努力,又忍不住心软了。

    晚饭是沈母一人掌勺,厨房是沈母一人的战场,骆十佳也帮不上什么手,坐在客厅里有些尴尬。一直躲在房间的萌萌见没人,怯生生从房间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坐在了骆十佳身边,趁没人和骆十佳说起了话。

    “奶奶说,你会和我爸爸结婚,是吗?”萌萌的眼睛又圆又大,非常清澈,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一点都不是那种叛逆顽童样。

    骆十佳看着她,忍不住抿着唇笑了笑,她想,她的孩子大约也会像萌萌一样吧,乖巧又漂亮。

    她低着头真诚地看着萌萌说:“阿姨以后做你的妈妈,可以吗?”

    萌萌舔了舔嘴唇,又问:“那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我会。”

    萌萌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骆十佳:“那你要说话算话,不要像我妈妈那样,和别人结婚,就不回家了。”

    萌萌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明显是带着几分忧伤的。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许并不能很好地理解离婚、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是什么意义。好在沈母和沈巡给了她很好的疼爱,让她不至于自闭和孤僻。

    “阿姨可以抱抱你吗?”骆十佳展开双臂,脸上是真诚地笑意。

    萌萌踟蹰了两秒,一步步往骆十佳的方向挪了两步,骆十佳刚要抱住她,玄关处就传来咔哒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爸爸——”萌萌像个欢喜的雀鸟一刻不停奔向了沈巡……

    骆十佳晚上在沈巡家吃的晚饭,她并不是很善于和长辈相处,和孩子也是。但她还是努力约束着自己,宁少说,不说错。虽然表现得差强人意,但好在也没有犯什么错。

    骆十佳的出现显然让沈巡很高兴。在饭桌上偶尔视线相遇,骆十佳都没有再刻意躲开。

    晚饭后,沈巡送骆十佳回家,两人一起在空荡荡的楼道中下着,一步一步,只有脚步声规律响起,带亮声控灯。

    “我下周要回柴河。”沈巡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年过年大约是不能回来了。矿井里事很多,需要有人去安抚那些家属的情绪。”

    “嗯。”

    “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来住,和我妈两个人,能相互照应着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沈巡嗯了一声:“那也行。”

    “萌萌……”骆十佳提起萌萌的名字,沈巡立刻抬起了头看向她。想起那个有些小心翼翼的小女孩,骆十佳忍不住有些鼻酸:“孩子的事,是我的错。我想问题太简单了。萌萌更适合跟着你,她是个好孩子。”

    沈巡嘴唇动了动,眼光中有一丝潋滟闪烁,声音也带着喑哑了:“谢谢你。”

    骆十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好消息,却始终有些羞于启齿:“沈巡……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骆十佳刚准备说话,沈巡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沈巡没有接电话,而是看着骆十佳:“什么事?”

    沈巡的手机还在响,骆十佳耸了耸肩:“你先接电话。”

    沈巡看了她一眼,接通了电话。先是讲了两句,然后走远了一些去接。

    大约过了近五分钟,沈巡皱着眉头走了回来。

    “韩东打来的?”

    沈巡不愿再与骆十佳提起那些糟心的事:“没事。”

    “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我出面那些家属可能还能听几句,毕竟我是律师。”

    “不行。”沈巡义正言辞拒绝了骆十佳的建议:“那些人野蛮起来太可怕了,我不想你再去涉险。”

    骆十佳摸了摸肚子,想来也确实不该逞强。

    “韩东怎么说?”

    “说的是长治的案子。”沈巡说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用问,骆十佳也大致知道是什么事。没有遗体没有凶器,这案子就是一个难题。警察再嫉恶如仇,也不可能让情感凌驾于证据之上。

    “还不到最后一步,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

    “我会处理的。”沈巡勉强笑了笑,又转过头来问她:“你刚才有什么事要说?”

    骆十佳喉头一紧,在这个情况下,那些话又咽了回去:“我的事也不重要,我就是想说你要是缺钱,我这里还有。”

    “谢谢。”

    很久很久以后,骆十佳回想起这一天,仍觉得这是命运和她开的一个玩笑。

    如果当时的她能提前知道,那一次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她一定会告诉沈巡。

    她有了他的孩子。

    那天过后,骆十佳和沈母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和萌萌也算相处融洽。

    没过几天,沈巡就收了东西走了,柴河那边的事似乎比骆十佳想象的更加棘手,虽然沈巡没有说,但他那么匆忙收拾了行李离开,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

    ……

    火车站旅客形色匆匆,不论是进站口还是售票大厅都排满了人。沈巡拎着行李包在火车站排队取票,还没到他,手机就响了。

    韩东火急火燎的声音从听筒里惊雷一般传来:“听着沈巡!现在事情闹大了!矿井的事被闹到网上去了,不仅有人在村里谣传,还有人在网上造谣,说你拿了钱跑了。现在有人把你深城的地址发网上了!赶紧让你妈和萌萌去我家避一避!那些村民怕是已经到深城了!!我/操他/妈的,我就说上周闹成那个样子,怎么突然都没人了!”

    ……

    接到沈巡电话的时候,骆十佳正在陪萌萌画画。孩子在绘画上很有天赋,也很坐得住,骆十佳想,大概是可以好好培养一下她这方面的特长。

    看到来电显示上显示着沈巡的名字,想着大约是他上车了打电话来保平安的,她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不紧不慢地接了起来。

    “上车了?”

    “十佳!!”电话那头沈巡的声音完全失了方寸:“十佳,赶紧带着萌萌走,快,那些人怕是来深城了!”

    “那些村民?”骆十佳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现在没时间说这些了,你快带孩子和我妈走,去你家或者韩东家里避避,快!”

    ……

    沈母出去买东西了,不在家,骆十佳手忙脚乱地给萌萌穿了外套和鞋,抱着她就往外冲,下楼的时候,几乎手脚都在颤抖。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住给沈母打电话,越级越乱,沈母的电话始终没人接。

    萌萌被骆十佳抱在怀里,小手环着骆十佳的脖子,怯生生地问:“阿姨,我们要去哪里?”

    骆十佳摸了摸萌萌的脑袋瓜:“去阿姨家里住几天好不好?阿姨家里有更好玩的。”

    骆十佳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阵脚步声自下而上,骆十佳往外探头看了一眼,正看见那**人气势汹汹往楼上而来。

    “就是这!”一个男人突然大喊一声:“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沈老板的女朋友!”

    一行人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声大喊都冲了上来,不等骆十佳反应,她已经被人团团围住。

    有人抓着骆十佳的衣服,手臂,甚至是扯她的头发。推来搡去之间,萌萌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请你们先冷静下来!”骆十佳紧紧抱着萌萌:“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到深城来了?”

    “我们要是不来深城你们就跑掉了是不是?”

    “当我们傻子呢?”

    “还装什么诚心实意,奸商!黑心奸商!还我男人的命!”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让骆十佳无力招架,骆十佳转了转身体,想要避开钳制,谁知她一动,那些人的情绪更加激动了起来。

    其中一个女人一个拳头冲着她的脑袋就敲了下来。

    一个人动手了,其余的人也如同被壮了胆一样,纷纷推打起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对着骆十佳的背就是狠狠一下,骆十佳脚下一滑,踩空了一级楼梯。

    她的身体像没有根基的浮萍向下倒去,撞到了几个人后,骆十佳和萌萌一起摔下了楼梯,就在身体坠地那最最惊惶的一刻,母亲的本能让她松开了抱着萌萌的手,转而去护着自己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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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抢救室使用中的红灯一直亮着,加重了医院这肃杀的氛围。骆十佳坐在长廊一侧的凳子上直直盯着那盏亮着的灯,脑中空白。

    骆十佳的手一直在颤抖,从后脑勺到前额一片麻木,喉间干咳,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有种焦灼感。手上的血迹干涸以后变成暗红色,深深沁入皮肤的纹理,纵横交错,看上去有些骇人。残留的那些暗红明明不是她的血,却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谁说命运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呢?她堪堪放开了手,后背的衣服就被一个眼疾手快的村民给扯住了,这一本能之举让她免于跌下楼,而被她放手的萌萌,即便众人都试图去接,却仍然没能抵抗地心引力的作用,孩子还是直挺挺栽下了台阶。

    骆十佳不记得是怎么把萌萌抱起来的,那一路她也不记得是怎么狂奔而来,萌萌的脑袋一直在渗血,骆十佳也不知道伤口到底在哪里,只知抱着她脖子的手沾满了血,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看着萌萌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中的时候,骆十佳才感觉到后悔和自责的情绪像魔鬼一样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这种感觉太可怕了,骆十佳根本不敢往下想,萌萌是个孩子,骆十佳抱她下楼的时候,她一直紧紧抱着骆十佳的脖子。骆十佳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和害怕,但她还是保持着安静,乖巧得让人心疼。骆十佳明明答应了会护她好好的,可她却没做到。对骆十佳这样的人来说,良心债比让人偿命更痛苦……

    沈巡赶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是不对劲的。他是那样的性格,不论发生了什么,不是被逼到一定份上,绝不会表露真实情绪。

    不论是沈巡,还是沈母,都没有多和骆十佳说什么,只是嘱咐她去休息。

    沈巡靠着墙,一脸疲惫:“那些村民现在被警察控制了,晚点警察会找你录个笔录。你先回去休息吧。”

    骆十佳摇了摇头,不肯离开,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等候。沈巡和沈母都心系孩子,也就没有再劝。

    六个小时的抢救结束,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沈巡和沈母立刻围了上去,医生皱着眉头说:“孩子暂时还没有度过危险期,看她能不能醒过来。孩子颅内有残留淤血,目前先观察,如果不能自行消除,要考虑开颅。”

    沈母一听这话,脚下一软,差点晕了过去。

    “开颅?”沈母的声音一直在颤抖:“这么小的孩子,开颅了……还有命吗?”

    医生听到沈母的质疑,皱了皱眉头:“医学没有百分之百,但我们会竭尽所能。”

    疲惫的医生说明完情况就离开了。那些可怕的字眼如同锤子一下一下打在骆十佳的太阳穴上,她整个人半个脑袋都木了。

    沈母的哭声让在场的人都陷入心烦意乱,沈巡的头抵着走廊的墙壁。

    “是他,他为了打倒我,在村里传谣言,在网上买水军。”沈巡重重的一拳砸在墙上,眼中全是可怖的红血丝:“萌萌……我要杀了他——”

    眼看着沈巡就要失控,骆十佳赶紧上去抱住沈巡。她用力箍住他的腰,试图让他冷静。

    沈巡头抵着墙壁,既不挣扎,也没有回过头来,始终不愿面对骆十佳。

    “你先回去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得让人觉得有些齿冷:“让我冷静一下。”

    骆十佳有些惊讶:“沈巡?”

    “我不是要怪你,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肯定是自我保护,这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萌萌只是个和你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小姑娘。”沈巡的声音中带着痛苦的压抑:“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可萌萌是我的女儿,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做到百分百的理智。”

    沈巡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终于让一腔热血的骆十佳缓缓放开了手。

    的确,她连解释都没办法为自己说一句。说了也没人信啊。她一个成年人好好的在这站着,而原本应该被保护的孩子却受了那么重的伤。随便找一个村民问问,就能问出是她放开了手。

    她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告诉他自己怀孕了吗?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也许沈巡还会猜测,她是故意为之,为自己的孩子铺路。她曾经动过不要萌萌的心思不是么?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过。这么多年被那么多人误会甚至诋毁,骆十佳只觉失望,从来不曾真的记恨什么。唯独被沈巡这么说,心如同被凌迟一般疼痛。

    她承认她骄傲得有些矫情,可这就是骆十佳,是她这二十几年的痛苦经历筑起的孤独的堡垒。明明已经不会疼了啊?

    “我从小到大最怕欠别人的,没照顾好萌萌,是我的责任。”骆十佳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先走。”骆十佳握紧了还染着血迹的手,努力压制着快要破喉而出的情绪:“让你先冷静冷静。”

    ……

    一步一步从医院出来,平底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些沉重,哒哒哒,每一下都像石头敲击出来的一样。

    好像走了很远,消毒水的味道远到不见。骆十佳站在路边想拦出租车,眼前却被一片水雾遮盖。

    马路上车流来往,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随尾气排出,城市的上空是一片混沌的灰色云层,空气中是蒙蒙的灰尘。

    原来这个城市已经污染到这种程度了,怪不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好痛。

    ****

    萌萌出事的第二天,沈母亲自给骆十佳打了电话。

    大约是一整夜没有睡好,骆十佳意识都有些恍惚,眼花,还有些耳鸣。沈母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沙沙的有些变音。

    沈母一个单亲母亲,含辛茹苦带大了儿子,又任劳任怨带大了孙女。一生的寄望也不过是儿孙得到幸福,如今闹成这样,自然不是她想看到的。

    尤其萌萌的情况不乐观,让沈母六神无主,失了冷静。

    造成如今的境况,即便沈巡不说,沈母多少也能打听到一些,说来说去,最后又和当年临近高考,沈巡突然被退学一样,又绕到了骆十佳身上。

    这一次,沈母没有气愤,没有怒骂,她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用很卑微的语气由衷诚恳地乞求着骆十佳:“孩子,阿姨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和我们沈巡没有缘分。如今我们家已经成了这样了,阿姨也不求什么了,只希望这些糟心的事快些过去,不论萌萌能不能完全恢复,我都认了。”

    如果这话是几个月前和骆十佳说,她一定会还以颜色。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她。

    她明白那种哪怕是渺茫的希望,也要一试的心情,也明白为了孩子,什么都可以牺牲的心情。

    因为她也将成为一个母亲,为母则强。

    电话一直在连线,骆十佳却半天都没有声音,这让电话那头的沈母有些着急。

    “孩子?你明白阿姨的意思吗?”

    骆十佳疲惫地眨了眨眼睛,只觉电话的杂音似乎让她的耳鸣更严重了一些。

    许久许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回答道:“阿姨,我明白了。”

    她自然知道,这个“明白”的意义。

    昏天黑地睡了几个小时才浑浑噩噩地醒来,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矿难的新闻和帖子,那些造谣的不实信息还在持续发酵,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沈巡的手机号、家庭住址都被发布到了网上,对“无良”私矿老板的批判到了一个舆论的顶峰。

    骆十佳试着拨打沈巡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想必是已经不堪骚扰。

    关闭电脑,喝完一杯白开水,骆十佳从很久以前的一条短信里找出了那个一辈子都不想拨出去的号码。连续拨了好几次,都是“暂时无人接听”的状态。无奈之下,骆十佳只得和栾凤联系。

    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用告知情况,栾凤对于骆十佳现在的处境了若指掌。

    “你回来吧,有些事你们当面谈会比较好。”栾凤说。

    “他是想要我死吗?”

    不论骆十佳如何气愤,栾凤始终语气平静。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轻叹了一口气:“斗不过的,斗不过的……”

    ***

    萌萌昏迷了四天都没有醒转的迹象,骆十佳虽没去医院,但也能从韩东那里打听到一点情况。

    医生说情况并不乐观,现在就等沈巡下决定动手术了。

    开颅手术是一种高风险的手术,儿童的开颅手术比成年人更危险,后遗症也很多,不是万不得已,没人会为一个八岁的女孩做开颅手术。

    骆十佳离开的那一天,韩东告诉她,沈巡签了手术同意书,萌萌下午要进手术室,希望骆十佳无论如何要去一趟医院。不论沈巡怎么嘴硬,这时候都是需要陪伴的。如果萌萌真的没了,即便沈巡再怎么顶天立地,怕是也难以顶住。

    接到消息的时候,骆十佳已经在候车室排队上车。

    骆十佳在长长的队伍里一点都不显眼,在去西安还是去医院这两个选择里,骆十佳选择了去西安。

    也许韩东说得对,沈巡也许确实需要人陪伴,但这个人一定不是她骆十佳,如果萌萌真的出了什么事,对沈巡来说,她骆十佳就是和凶手没两样的人物,他又怎么会希望看到她呢?

    所以回西安是最好的,不论如何,至少可以试着解决闫涵。

    高铁还有十分钟发车,骆十佳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除了一个手提包什么行李都没有,不论多少年过去,骆十佳始终是骆十佳,一个没什么人惦记的人,在哪里都没有太强的存在感。

    广播里传来乘务温柔的声音,播报着发车时间和车程长度,悠扬的音乐是背景,让骆十佳的心渐渐沉下去。

    手机调了静音,电话来的时候,手机在小桌板上来回震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熟悉到不能描摹的名字,骆十佳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你在哪?”

    不等骆十佳回答,广播里又开始播报车次和将要出发的信息,不用骆十佳说什么,电话那端的人已经怒不可遏。

    “你在火车上!?”

    骆十佳忘了一眼车窗外还在赶着上车的乘客,语气平静:“我要回一趟家,我妈得了癌症。”

    “你要去求闫涵?”沈巡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那种难以压抑的怒气几乎要冲破骆十佳的耳膜:“你是不是疯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骆十佳,你现在给我下车,这些事我会处理好。”沈巡用命令的口吻说:“不准去求他,听见没有?!”

    “这些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好的。”

    骆十佳越是这么说,沈巡越是生气:“是不是我妈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她什么都不懂。”

    “我说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大约是骆十佳固执的态度激怒了沈巡,他的语气渐渐冷下去,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冰凉。

    “怎么交代?我女儿马上要进手术室,生死未卜。”

    骆十佳心头一痛:“我会补偿你。”

    “如何补偿?让闫涵补偿?你以为闫涵的钱可以补偿吗?你能从他那里拿到多少钱?”沈巡说到最后,冷冷嗤笑:“你要陪他多久,才能拿到补偿?”

    车门关闭,写着深城站的灯箱往身后退去,越来越远。骆十佳忍不住扭头回去看着那个灯箱,直到远到什么都看不见。

    风景变换,物是人非。

    车厢内明明开着很温暖的空调,骆十佳却觉得从脚心到头顶都是凉的。捏着手机的手指越来越僵硬,她抿着嘴唇,恨不能将口中的每一个字都磨成齑米分。

    “沈巡,你记住。即便是生气,即便是口不择言,我也不会原谅你说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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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十佳……”

    ……

    电话被挂断,留给沈巡的只有一阵急促的嘟嘟声音和骆十佳心灰意冷之下,说的绝情之语。

    屏幕黑下去,沈巡懊恼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人总是在事后才开始后悔。骆十佳的离开和萌萌受伤对他的打击没什么两样。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心情被骆十佳离开的消息彻底搅乱。

    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会口不择言?

    说到底还是害怕,害怕骆十佳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

    沈巡在二十出头就当了爸爸,在那个年代来看,他算是比较离经叛道的人。和周思媛结婚后,也是糊里糊涂就过了下来。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开始担负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人生,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合格的丈夫和爸爸。

    之后的几年为了生计一直和长治合伙做生意,满腔热血,一头猛扎,常年到处跑,对家庭算是有些疏忽。认真来说,他其实没有很好地完成一个普通男人到丈夫和爸爸的心理转变过程,一直都在凭本能行事,所以后来周思媛出轨,他虽然气愤,还是在心里背上了部分责任。这么多年要说他对不起谁,说起来也就是这个女儿了。

    孩子出生的时候家里一团乱,那时沈巡和周思媛都太过年轻,对这个孩子始终手忙脚乱,只能交给奶奶养。后来和周思媛离婚,孩子虽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但自那以后明显内向了许多。

    正因为这份亏欠的心情,才让沈巡在萌萌受伤后说出了不理智的话。

    这几天过去,沈巡冷静了许多。沈巡亏欠萌萌,可骆十佳没有背上这份亏欠的道理。更何况骆十佳不是故意的,萌萌受伤,她明明也是一脸自责不是吗?

    萌萌被推进手术室,医生说了什么沈巡几乎都没有听进去,整个人有些恍惚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在外等候的七八个小时,沈巡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如坐针毡。这二十几年的生活,从学生时代至今,沈巡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原来,他不是任何人的英雄,他只是一直在逞英雄而已。

    ***

    手术室的使用灯熄灭,大门被打开。医生进去的时候表情凝重,出来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

    手术一切顺利,但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还十分虚弱,头上包满了纱布,也不能动,身上到处都是管子,作家长的看着就难受。

    萌萌在手术后整整昏迷了一天才醒来。医生做完检查以后终于给出了可喜的消息。

    沈母在孩子醒来后不住谢天谢地,高兴得差点晕了过去,高兴之后,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忍不住靠在沈巡身上哭了。

    沈母的情绪也影响了沈巡,沈巡捏着拳头坐在病床旁边一直没有动。

    萌萌脱离了危险,沈巡才决定离开医院。

    临行前沈巡向沈母交待了许多,沈母得知他要离开深城,脸色立刻变了。

    “你要去哪?去干什么?”

    “有事。”

    沈母对于沈巡简洁明了的回答显然不能信服:“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事比你的女儿重要?!”

    沈巡撇过头去,看着远处,不愿面对母亲咄咄质问。

    “没有比萌萌更重要的事。”他顿了顿说:“但是有一样重要的事。”

    “你去了,就别认我这个妈。”沈母面色凝重:“沈巡,听妈一次,她真的不适合你。”

    沈巡转过视线,与沈母四目相对。他明白,那目光里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可他真的不懂,始终不能懂。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这么多年好像一直如此。每个人都不让他们在一起,每个人都在阻止,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觉得也许该放弃了。

    “您私下和她联系,说了些什么,我不想问,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结局不该是这样。”沈巡说:“如果我就这样放弃,我自己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沈巡!她是你能招惹的吗?那个姓闫的一直针对你是为什么,你还没搞明白吗?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有钱有权的人只手遮天,还用我告诉你这个道理吗?”沈母越说越生气,对于沈巡的冥顽不灵实在失望:“沈巡,你这一去,是要了我的命!”

    “我不去,是要了我的命。”沈巡的声音充满了迷茫,明明是在和沈母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冥冥之中已经有所预感:“我的命,也许,这次真的要丢了。”

    ……

    ***

    近十个小时的旅程,深城到西安,这线路从前骆十佳也不是没有坐过,这一次的感触却格外不同。那么长的时间,骆十佳一直没有睡着,一路看着从深城到西安的沿路风景。下车的时候,骆十佳觉得腰有些酸,大约是双身的原因,近来她总是感觉到容易累。

    刚一出站就看到了闫涵的车,低调而奢华,他不在,只有周叔来接。

    一见到骆十佳,一直翘首企盼的周叔立刻上来帮她拿行李,不等周叔放好行李,骆十佳已经自行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对于骆十佳的冷漠,周叔也已然习惯。

    “佳**,这一路也累了吧,睡一会儿吧,马上就到家了。”

    骆十佳一只手撑着下巴,冷漠地看着窗外,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谁家的**?又是谁的家?我只是一只飞不出他手掌心的鸟,在他眼里,大概也就是一只难驯的宠物。”

    骆十佳每一个用词都犀利到有些难听。周叔没有回应也没有正面冲突,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着:“这些年,闫总也不容易。”

    “我很容易吗?”骆十佳无助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周叔:“我到底该去哪里才能彻底逃开他?只能是死这一条路了吗?”

    “佳**……”

    “叫我骆十佳!我不是谁家的**!”这称呼让骆十佳更加愤怒,她忍不住拔高了嗓音。

    周叔知道骆十佳情绪不好,没有再说话,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骆十佳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抹掉了眼角的湿意,又看向窗外。

    “既然哪里都去不了,那就哪里都不去了。他喜欢这样耗,那就耗下去。”

    ……

    这栋别墅已有近十年历史,但每年都在花大价钱修缮,让屋子看起来仍然如同当初入住时一样富丽堂皇。为了让冬日的花园看起来多一些缤纷的颜色,院子里做了一些色彩装饰,年关将至,门口挂了一串布艺鞭炮。但这些小细节并没有让这栋冰冷的别墅多一些人气。

    骆十佳进门时没有拖鞋,平底靴踏在地毯上有灰黑的痕迹,不论闫涵以什么方式把她关在这房子里,她始终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

    骆十佳回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保姆在骆十佳进门后将饭菜端上了桌。随后才上楼叫醒了午睡的栾凤。

    骆十佳刚坐下,就见栾凤穿着睡袍从楼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比起上次见面,栾凤明显瘦了好多,不论她再怎么掩盖自己的病容,油尽灯枯之相也已经难以掩盖。

    人一生可以为自己做很多选择,却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最初去选择父母。这么多年背负着栾凤的怨恨,她也累了。也许原本还有几分欲壑难平,如今见她如此也,什么怨什么恨也都消散殆尽。

    栾凤走到桌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拿筷子。

    “不是坐了十小时车?不饿?”

    骆十佳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了碗筷,她现在是特殊时期,就算没胃口也得吃东西。

    饭桌上安静得让人有些无法下咽,骆十佳头也不抬,只是嚼蜡一样将食物往嘴里送,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是没有滋味的。

    周叔离开,还有别的事。家里只留下骆十佳、栾凤和保姆。保姆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她的存在感减低。栾凤看了保姆一眼,柔声吩咐:“上楼把地吸一吸,我今天下午不睡了。”

    保姆仿佛得了大赦,立刻上楼干活去了。留下骆十佳和栾凤在饭厅面对面而坐。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骆十佳冷冷一笑:“我能有打算?”

    栾凤往后靠了靠,翘起了二郎腿:“你没有打算,我有。”

    听栾凤这么说,骆十佳才堪堪抬起头来:“什么打算?”

    “我会尽力劝服他。”栾凤撇开视线,大约是要找烟,摸了半天没找到,又作罢:“你也知道我,没多久可以活了。我想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走最后一程。”

    骆十佳冷冷嗤笑:“这时候让他走,你觉得可能吗?”

    栾凤表情仍旧冷漠:“我得了癌症,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多少有些情分,最后的几个月,他也许会答应。”

    “然后呢?”骆十佳眼中仍旧迷茫:“这种方式可以禁锢他一辈子,永远不再来纠缠我吗?”

    “所以你要趁这几个月,走得远远的。”

    “去哪?出国吗?”

    栾凤的视线从落地窗看向外面的花园,不如夏天的花木扶疏,院内仅有的色彩也都是人工为之,像极这个越来越没有生命力的世界。

    她轻启嘴唇,许久才缓慢说着:“去一个,有自由的地方。”

    自由?骆十佳在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只感到更深的无助和绝望。

    对骆十佳来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让她能得到自由的地方吗?

    答案是让人迷茫的。

    ***

    沈巡看好了时间,买了去银川的机票。

    韩东打电话来的时候,沈巡正在排队登机。韩东从电话里听到了登机广播,有些震惊。

    “矿里的事我这边还能顶着,萌萌的手术要紧,你不要回来了。”

    “我去银川。”

    “去银川做什么?”韩东敏锐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是不是和骆律师有关?”

    不等沈巡回答,韩东已经急了:“沈巡,你别疯了,我告诉你,那个叫闫涵的男的,背景很复杂,也很深厚。你现在烂事缠身,根本没有能力和经历跟他斗。”

    “沈巡,现实一点。”韩东停顿了许久,声音有些哽咽:“长安和我说了许多,我知道你和骆律师这么多年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可是她终究和你不合适。”

    登机的广播再一起响起,沈巡看了一眼逐渐向前的队伍,对着手机听筒说道:“我要登机了,先挂了。”

    “哎。”电话里传来韩东的一声叹息:“骆律师没有来矿里,如果她不再深城,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

    “知道。”

    “知道?那你去银川做什么?”

    “找人。”

    “谁?”

    “一个可以让我得到谈判筹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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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骆十佳一觉睡到七点多才被保姆叫醒。起床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脸和眼睛都有些肿,大约是近来睡得不好的原因,用冷毛巾敷了一会儿,也没能消肿,骆十佳也就作罢了。

    有一阵子没有剪头发,原本利落的短发长到齐肩长度,扫在肩膀上有些痒,这让保持了多年短发的骆十佳有些不习惯。在房间里找了半天也没有可以绑头发的,最后拿了一根捆纸卷的橡皮经随便绑了个麻雀尾巴一样的发辫。橡皮筋没有捆绳,扯得头发有些紧。

    到了饭厅,栾凤已经就坐,见骆十佳下来,栾凤说:“他还有半小时到,再等一会儿一起吃。”

    在这栋冰冷华贵的房子里,闫涵是绝对的主人。只要他要回来吃饭,不论多晚,栾凤都会等。骆十佳也不知道她是因为害怕、尊重还是爱。

    午饭吃的晚,骆十佳也没感觉很饿,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也没说话。栾凤见骆十佳扎起了头发,有些意外:“要留长发了?”她说着,无限感慨起来:“你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留过长发了。”

    “最近没剪而已,不准备留长发。”听说孕妇不能留长发,会吸收孩子的营养。虽然有些荒谬,但做妈的人总归是谨慎小心的。

    “你这是拿的什么东西扎得头发?”栾凤看了一眼那光秃秃的土黄色橡皮筋,找来放在沙发上的毛线团:“拿下来,我给你捆点线。”

    其实骆十佳也就绑一会儿,虽然紧点有点不舒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可这一刻栾凤的眼神和动作,让她不由自主把橡皮经从头发上取了下来。

    栾凤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撑着皮筋,手指呈“八”字,左手轻轻将线头捻到橡皮筋上,右手两指一张一合,随着她的动作,毛线均匀地缠在橡皮经商,不一会儿,毛线就彻底遮住了土黄色的橡皮筋原色。

    栾凤将捆好的皮筋递到骆十佳手上:“这样用不会扯头发。”

    骆十佳接过那红色的皮筋,手有些抖。

    她自然知道皮筋这样用不会扯头发。小时候她总是生病,家里穷得饭都要吃不上,自然用不起那些花头绳,都是栾凤一根根缠出来的,用毛线这样捻着缠着。花花绿绿的,很土很土,可那时候骆十佳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头绳。

    骆十佳看着栾凤将毛线团收回去,又放回沙发上。这才注意到沙发上有一条正在织的围巾。这十来年,自跟了闫涵,栾凤在物质上就得到了极大飞跃,什么都能买最好的,自然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什么。她原本也不是这么勤快这么有女性光辉的人。

    可见她平时是多么寂寞,寂寞到所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事她都找来做一做。

    栾凤见骆十佳盯着那条围巾,有些不自在地说:“随便织的,你要是喜欢等我完工了你就拿去吧。”

    “好。”

    骆十佳用那红毛线缠的橡皮经扎起了头发,又说:“正好缺条红围巾。”

    母女俩大约有十几年没有这么平静地交流过。搬离那栋靠近铁轨的破屋后,骆十佳就觉得和栾凤的距离越来越远了。那之后的许多年,骆十佳总会想起当初和栾凤相依为命的生活,那时虽穷,可她觉得自己还是有一个家的。不论栾凤对她再怎么坏脾气,她为她遮风挡雨的样子,骆十佳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后来呢?后来,骆十佳穿着最美的衣服,用着最贵的东西,却成了这世间寂寞飘荡的孤魂野鬼

全职玩家异界纵横。

    母女俩也没有太多话要聊,围巾之事说完就陷入尴尬。正这时,闫涵回来了。停车的动静让栾凤和保姆都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闫涵大约是刚从什么谈判桌上下来,黑色毛呢大衣里,是老式的西装四件套,连**都穿得齐整。他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眼神锐利,严肃中带着几分深沉。从不刻意掩盖自己的年龄,皱纹在他脸上只是时光的痕迹,成功的印记。

    如果他们从不认识,骆十佳也许会佩服闫涵的成就,认可他是个有魅力的男人。可惜……

    闫涵就坐,保姆立刻麻利开始上菜,浩浩荡荡一桌子,以他们三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吃完,但闫涵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对待。

    用热毛巾擦过手,他沉默开始吃饭。

    保姆端上一锅土鸡汤,煨得有些油,远远就能闻到脂肪融入汤中的那种味道。骆十佳筷子都还没拿,先大退了一步,冲进洗手间去吐。

    骆十佳抱着马桶干呕了半天,栾凤皱眉看了一眼闫涵又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隐隐有些担心,可闫涵在做,她又不敢随意离席。过了一会儿,骆十佳吐得差不多了,蔫蔫地从洗手间出来。

    栾凤站了起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坐火车坐久了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栾凤这么说着,闫涵的视线也落在骆十佳身上,他探究地盯着她,大约是在想着她又有什么花招。

    骆十佳其实已经没什么胃口吃饭了,但她正处特殊时期,她不吃孩子也要吃。所以又坐回了饭桌上。

    “我没事,吃饭吧。”

    大约是她饭前闹出这一出,他们也都没什么胃口了,但骆十佳拿了筷子,他们也就跟着动了。

    “真的不用叫医生过来吗?是感冒?还是胃肠炎之类的?”

    “不用。”骆十佳头也没抬:“我没病,是怀孕了。”

    “啪、”栾凤手上的汤匙被吓得掉回了盘子里。

    “你说……你说什么?”

    “嘭啪——”不等骆十佳再重复,闫涵的盛怒,已经将手边的碗碟全数扫到了地上,东西扣到地摊上,发出一重重闷响,让在场的人都不敢再说话了。

    然而骆十佳并不怕闫涵,她甚至连筷子都没放,只是鄙夷地抬起头看着他,冷冷问着:“我不想回来,你逼我,如今我回来了,你又是发的什么脾气?”

    “骆十佳?!”闫涵的手上脖子上额头上全爆起了极度忍耐的青筋,眼眶里也全是红血丝,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吃不吃饭?你不吃我先吃了,我孩子要吃。”骆十佳的表情始终泰然自若,浑然不怕。

    那一顿晚饭只有骆十佳一个人吃得好。闫涵没坐一会儿就去了书房。栾凤愁容满面地坐在那,一直在嚼白饭,不是骆十佳提醒,她都不记得吃菜。

    晚饭后,骆十佳率先回了房间。闫涵以这种卑鄙的手段逼她回来,她这种小小报复,根本难及他所作所为的十分之一。

    骆十佳摸了摸自己还不太显怀的肚子,想起在医院b超里看到的那个黑点,凭着感觉摸索着位置,不论有多难,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从今往后,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

    凌晨十二点,闫涵还在书房,想必是不会回栾凤房里了


地狱鬼图。

    这样的结果其实栾凤也算是很习惯了,这七八年来,闫涵对她的疏远已经很明显了。起先她以为是闫涵的身份让他不愿意再碰她这样的残花败柳,直到她发现了闫涵的秘密。

    发现这个秘密的最开始,栾凤觉得天地仿佛都崩塌了,生气、难堪、绝望……五味杂陈的情绪让她几欲崩溃,她不止一次想要找闫涵对峙,想要问个明白,可她始终没有这样的勇气。

    骆十佳在深城读着最好的高中,以后会有最好的前途,她这个没本事的母亲,怎么能就这么毁了她的人生?她提供不了的,闫涵可以给予源源不断。

    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这么多年的忍耐让栾凤自己都陷入一种错觉,她坚持的想法就是真实的想法,久而久之,她好像连自己都骗过了,她的装聋作哑、忍气吞声将骆十佳推向了地狱,她也仿佛麻木了。

    她容忍了闫涵很久很久才回来一次,习惯了这么多年孤枕难眠,也接受了将在这栋奢华精致的房子里一直到死。

    死,这个节点终于让她不甘于再这么沉默下去,她想,死了就没有机会问了,趁活着,有些话总归是要有一个答案的。

    厨房有温着的甜汤,栾凤盛了一碗断进了书房。

    闫涵正在看着什么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了头,看见是栾凤,又低了下去。

    “放在桌上。”

    栾凤听话地把甜汤放在了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

    “趁热吃吧。”她说。

    见栾凤还不离开,闫涵眉头皱了皱:“出去,我一会儿会吃。”

    栾凤往后退了一步,抿唇优雅地笑了笑。多年过去,闫涵不是当年的闫涵,栾凤也不是当年的栾凤。

    “我们谈谈。”

    闫涵有些意外栾凤会说出这四个字。眉头微挑,随即关上了文件,揉着太阳穴往后靠了靠:“说吧。”

    栾凤还是笑着:“你应该知道,我得了癌症,没多少日子活了。”

    闫涵没有说话。

    “死之前我只有一个愿望。”栾凤说:“我希望你能带我去国外生活一阵子。”

    闫涵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栾凤,栾凤始终挺直背脊。

    “去国外做什么?她的主意?支开我?”

    栾凤摇头:“我只是想找个美一点的地方去死。”

    “国内也有美的地方,大理,丽江,你选一个。”

    栾凤直挺挺看着闫涵:“能做到眼不见为净吗?”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闫涵,他的表情骤变,眼神也变得更加冰冷:“你什么意思?”

    “你把她叫回来是为什么?你真当我傻吗?”

    闫涵冷冷讥诮:“如果你足够聪明,就不会在这和我说这些话。”

    闫涵的话一字一句,有如最尖锐的武器,将栾凤好不容易筑起来铠甲砍了个片甲不留。她的步伐有些摇晃,还是强自镇定。栾凤的脸色渐渐白下去,她仍旧死死盯着闫涵,那其中包含着那么多不甘心,她一字一顿地问他,语速缓慢:“闫涵,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这样的问题,对你我都不好

机甲战姬。”

    “她根本不爱你,你心里很清楚。你怎么对待她的,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闭嘴!”

    “放手吧,根本不可能了。她有了别人的孩子,她宁可跟那个欠债的烂穷鬼也不愿看你一眼。”栾凤冷冷一笑:“闫涵,在我看来,你不过和我一样,是个可怜虫罢了。”

    “滚——”

    ……

    骆十佳早上起来的时候正看见栾凤下楼。她将一头卷发披散,遮住了两颊,但骆十佳眼尖,还是看见了栾凤脸上的红肿。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对她动了手。骆十佳皱着眉,胸口蓄满了无法发泄的愤怒。

    那个喜怒无常的男人是最后一个下楼的,他已经穿戴好,早餐也不吃,带着处理好的文件就要去公司,临出门前,他又折了回来。

    骆十佳正在吃早餐,闫涵的皮鞋停在她面前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晚我会回来吃饭。”闫涵顿了顿又说:“你的事,没完,晚上我回来处理。”

    骆十佳不屑地抬起头,冷冷看着他,听他说那些威胁的话。

    “别想跑,那个姓沈的,我有一百种方法能弄死他。你想要你肚子里的东西变成遗腹子的话,你大可一试。”

    ……

    ***

    从家里积蓄的怒火一直带到了公司,但他并没有迁怒他人。闫涵是那种发怒的时候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的人。这是他这么多年在商场上的修为。

    不得不说,不论是骆十佳还是栾凤,都能很轻易激怒他,让他失态。从昨晚到今早,没有一件事不是乱了阵脚的。

    坐在办公室里,秘书不断送来各种需要签名的文件,忙碌让他暂时忘了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事。

    午饭时间,闫涵放了秘书和总裁办一干人去吃午饭,他则一直在处理工作,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空荡荡的总裁办只剩闫涵一人,电话来时也是闫涵自己接起。

    “喂。”

    “我找闫涵。”电话那端的人直呼闫涵的名字,只两个字闫涵已经知道了是谁。

    许久没有消息的人,因为“那事”被他外派受罚的邵迁。

    “什么事?”

    大概是没想到电话会直接被闫涵接起,邵迁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直截了当说明目的。

    “有人要见你一面。”

    “谁?”

    “姓沈。”

    闫涵不屑嗤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邵迁,我的家务事,你少管。”

    邵迁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他抓了老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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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他想威胁我?”闫涵有些恼怒地解开了西装的纽扣,拿起无线听筒往落地玻璃处走去。

    高层大楼的视野开阔,也有几分空荡荡的高处不胜寒之感。闫涵冷冷一笑,没有一丝惧怕,也没有一丝犹疑:“你们要玩什么把戏,你们自己去玩。”

    邵迁听出了闫涵的不耐烦,呼吸声明显急促了几分:“老彭被抓走了,你以为你可以逃得过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都和我无关。”电话中不知对方的情况和底细,闫涵说话仍旧滴水不漏:“邵迁,我很早就提醒过你,我们是做合法生意的人。你要搞清楚,出了什么事,我保不住你。”

    “你狠!”邵迁气急败坏,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半晌只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闫涵知道邵迁被激怒,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冷冷地对邵迁说着:“对了,告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不见他,是因为他不配。”

    电话被挂断,邵迁对着坐在一旁的沈巡气恼地摔了电话:“按你要求打过电话了。你看,和我说得一样。”

    沈巡敢单枪匹马来找邵迁,自是有多重的准备。他不怕邵迁发怒,也没有再和邵迁说话,只是坐在邵迁的办公室里,自顾自点燃了一支香烟。袅袅的青烟在沈巡面前缭绕,沈巡面色冷峻,沉默得如同一尊蜡像。

    “他不会见你。”邵迁皱了皱眉头,说话的口气中带着多年的恨意:“你不了解闫涵,当年他为了上位,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放弃了。在夺了自己女人的男人手下谋生,什么叫忍辱负重?你能做到这样吗?”

    邵迁冷冷一笑,眼神是那么轻蔑:“但是,他能。”

    ……

    当年于素云在闫涵和邵迁之间选择了闫涵,邵迁没有一句埋怨,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只是无怨无悔地跟着闫涵,默默守护着于素云。后来于素云被人所夺,邵迁恨闫涵不将于素云夺回来,才彻底与他交恶。

    在邵迁眼里,闫涵今日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于素云的血泪牺牲之上。于素云去世后,邵迁被周叔劝回来,却再也不能和闫涵保持以前的兄弟关系。

    这许多年来,邵迁的存在总是在提醒着闫涵,他对不起于素云,他欠了于素云一生。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可怕梦魇,闫涵从来不曾从过去里走出来。正因为这份歉意,他一直在容忍着邵迁的种种挑衅。

    晚上很晚才处理完公司的事。周叔来接他回家。坐在豪华而宽敞的轿车里,闫涵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周叔,我是不是错了?”这是近年来闫涵第二次问周叔这样的问题。

    金钱、地位、女人,他一样都不缺,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

    “邵迁的事,你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他一意孤行,就放手吧。”公司的一切周叔都很清楚,也知道闫涵的困扰。思及过去种种,周叔只是轻轻叹息。

    闫涵没有顺着周叔的话说下去,只是自顾自回想着这一生每一次重要的决定。

    “年轻的时候野心勃勃,就想发财,想被人看得起,所有阻碍我做出一番事业的人和事,都被我放弃了。如今想想,原来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闫涵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真皮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再说话,声音有些哽咽:“当年那个孩子,如果生下来,现在也有二十几岁了。”

    “只要您想,还是会有孩子的。”

    “是吗?”闫涵自嘲一笑:“骆十佳怀孕了,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周叔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觉抓紧了一些。

    “闫先生,别做会后悔的事。”

    “我知道。”闫涵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不断后退:“可是很多事,已经由不得我做选择了。”

    ……

    ***

    骆十佳安安静静地坐在宽敞的书房里,一直没有做声。书房是闫涵的空间,装修风格偏中式,整屋的黄花梨家具,很多都是闫涵谋来的古董,放在一起倒还是很和谐,尽显贵气。

    虽然始终挺直了背脊表现得不为所动,实际上骆十佳心里也没什么底,根本不知道闫涵叫她来是准备做什么。

    隔着古旧的茶几,隔着近十米的距离,闫涵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抽着烟,面目紧绷,蹙眉沉思,始终一言不发。

    骆十佳不喜抽二手烟,闫涵从前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抽烟。她对他的厌恶已经根深蒂固,所以她不喜的,他都在尽可能避免,即便这并不能在她面前加分。

    坐了许久,闫涵终于掐灭了香烟,抬起头看向骆十佳。

    “你肚子里的,有什么打算。”

    骆十佳本能用手护住肚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不会让任何人动这个孩子,除非我死。”

    “呵。”闫涵轻轻一笑,然后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你那个情郎,现在学会反击了?可惜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让他死得更快。”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动他,可他太不聪明了。他在动最危险的东西,如果他想,我随时可以送他去坐牢。”

    骆十佳不知道沈巡到底做了什么,但能让闫涵这样和她说出来,想必不是简单的事。这么多年,骆十佳见识了太多闫涵收拾人的手段。比心狠手辣,沈巡根本不是闫涵的对手。况且他还有那么多弱点,母亲,女儿,还有她。

    骆十佳双手紧紧攒握成拳,眼睛瞪得很大:“你不要动他!”

    闫涵微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的钢笔,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笑意:“那要看你怎么表现。”

    骆十佳咬着嘴唇,良久才说:“我不会再和他在一起。”

    “我凭什么相信你?”

    骆十佳抬起头,不卑不亢:“你没有选择。”

    闫涵笑着,眼中却是不加掩饰的冷意:“你也没有。”

    ***

    那晚书房谈判之后,路十佳和闫涵就陷入了一种无声息的博弈。骆十佳知道,闫涵还没有想明白如何处置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不管和闫涵是两败俱伤还是鱼死网破,都与沈巡无关。她必须趁这个机会想到办法,让沈巡能尽早抽身。

    自骆十佳离开以后,沈巡一直在试图联系她,她始终关机,不肯给沈巡一丁点消息。沈巡却是没有放弃,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找到别墅来的。要知道这里是绝对的富人区,安全和隐秘度都做到了本地极致,要进来要通过好几层管卡。

    保姆来喊骆十佳时,骆十佳十分诧异,她在西安早没有朋友了,怎么会有人来找她?

    等她走出院子看到沈巡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慌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时候找到这里来,不是送上门吗?闫涵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沈巡风尘仆仆地来,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显得有些乱。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处一片暗色,下巴到两颊都有些青黑。他站在门口的树下,高大的老树遮住了本就黯淡的阳光,将他的面容映衬得有些黑。

    这画面光是看一眼就让骆十佳觉得有些心酸。两人远远这么对视着,仿佛是电影中多年久别重逢的场景,可两人之间却又隔了许多人,许多事,早就回不去了。

    骆十佳裹着披肩,近来一直养在别墅里,整个人有些浮肿,脸色也算不上好。沈巡心疼地看着她,也不管她的质问,上来拉了她就要走。

    “跟我走!”

    “我不走!”骆十佳使劲挣脱:“放开我!”

    沈巡不敢用蛮劲,怕伤了她,面对她的挣扎和反抗,沈巡显得有些难以适从:“为什么?”

    骆十佳裹紧了披肩,往后退了一步。沈巡那么诚挚地看着她,她难敌这样的注视,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我受不了你每次遇到事情都推开我。”

    沈巡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慌了神:“我不会再推开你。”

    “可我已经不想继续了,我受够了你不相信我,受够了你妈,你的女儿,你的一切牵绊。我要的,你都给不了。”

    沈巡始终目光笃笃盯着骆十佳,不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你是不是怕了他?”沈巡坚定地说:“我一定会扳倒他,我发誓,我会让你自由。”

    “别再做危险的事了,你斗不过的。”

    骆十佳堪堪抬起头来,就看见沈巡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你关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遇到什么危险,我会有负担。”骆十佳终于转回视线,与沈巡对视:“我累了,就算今天我跟你走了,以后也还是会有问题。我们之间的结太多了,我已经不想去解了。”

    不等沈巡回答,骆十佳握紧了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清晰地说着:“我不会走,你也别再来了。”

    ……

    骆十佳不知道沈巡在外等了多久,她没有再出去。回了房间,蒙着头一躺就是一下午,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让她全身都好像在打颤。迷迷糊糊地一直在发梦,全是最可怕的那种画面,她被吓得冷汗淋漓,最后半晕半睡过去。

    闫涵回来的时候没有进房来打扰她,想必是她今日的处理方式让他满意了,所以他大发慈悲,给她一点空间让她去处理自己的心情。

    哪怕是赶走沈巡,她也说不出最初想好的那些最最狠心的话。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一半的时间都和沈巡纠缠在一起,就算不能携手此生,她也希望能留下几分奢侈的美好。

    她只是想要他离开,别再踏入这滩浑水。搭上她自己就够了,她实在不忍心再毁了沈巡的一辈子。

    远离她才是最好的结局。找一个性格柔顺的女人,孝顺长辈爱护孩子,将他那散掉的家凝聚在一起。他值得这样平静的一生。

    而不是和骆十佳互相伤害、猜忌,将最后的爱意都消磨干净。

    就像所有人说得那样,他们是不合适的人。

    沈巡离开后便没有再来,不知是沈巡被她的话伤了心,还是闫涵动了手段让他来不了。总之,事情按照她的想法在发展。

    沈巡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骆十佳的意志都很消沉。她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除了吃饭,她几乎连房间门都不肯出。每天都在看书看报,试图做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闫涵有大约一周的时间都没有回家。栾凤有些担心。饭桌上,栾凤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骆十佳:“你是不是和他说了什么?”

    骆十佳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努力在吃饭。她不想和栾凤谈论闫涵,只是冷淡地回答:“我什么都没说。”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栾凤将筷子搁在饭桌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我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了。”

    ……

    很多很多年后,骆十佳想起这些事,都始终有些心有余悸。

    大约是多年的牵挂,亦或是几分无法解释的心灵感应。栾凤的感觉是准确的,被她一语成谶,闫涵确实出了事。

    闫涵的集团被举报,老彭被抓,邵迁被调查,整个公司都被牵连了。作为法人,闫涵自然也要配合调查。

    邵迁那一支闫涵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早年的痕迹也都被销毁了,唯一有联系的,只是邵迁本人。这也是闫涵能不受威胁的原因。

    但邵迁是公司的高层领导,想要彻底脱开干系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没有查到什么,公司的声誉也一定会受影响。

    警方的调查,再加上公关危机,闫涵忙到连家都没时间回。不断传来的消息几乎都是往坏的方面发展的,这让闫涵意识到,这件事有些棘手,比他想象得更麻烦。

    他自然是知道,这事都是姓沈的那小子搞出来的。倒是他小瞧了那小子。原来他的目的并不是抓把柄让他去坐牢,而是让警察盯上集团,让他成为舆论的中心。一个集团做大,总不可能事事干净。这么查下去,早晚会出岔子。

    一连在公司奋战了几天,周叔看不下去,硬是把他给载回了家。

    回到家,正好碰上家庭医生来给骆十佳做检查。做完了检查,助理在收仪器。医生拿了病历在做着记录。

    医生刚从房里出来,就被闫涵拦住了脚步。

    这个家庭医生是栾凤给骆十佳新请的,妇产科的名医,对闫涵家中的事并不了解,只是例行公事地向闫涵汇报:“孩子很健康,发育得还不错,可以听见胎心了。”

    闫涵点了点头,然后问道:“她呢?”

    “营养还算跟得上,不过她好像有点神经衰弱,睡眠不好对她对孩子都不好。”

    闫涵又点了点头。

    那医生见闫涵态度还挺好,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闫涵都没有听进去。等医生说完,闫涵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如果不要这个孩子,对她伤害大吗?”

    “什么?”医生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闫涵:“闫总?”

    闫涵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对他挥了挥手:“你先离开吧。”

    ……

    医生走后,骆十佳的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得知孩子一切都好,骆十佳也算放下心来。静躺在床上没动。

    闫涵进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都很轻,她背对着门的方向躺着,虽然没有动,但还是能从脚步声判断他越走越近了。

    闫涵寻了张椅子坐在骆十佳床边。

    骆十佳始终背对着他,他也没有生气。

    “你准备准备,我带你出国。”

    “去哪里?”

    闫涵愣了一下,然后回答:“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不再回来。”

    “那她呢?”没有说名字,但他们都知道是在说谁。

    “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会保你们母女一世平安。”

    骆十佳侧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许久,她嘲讽地一笑,问道:“闫总,作为交换,你要我付出什么呢?”

    闫涵从椅子上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转了两圈,他才缓缓说道:“你肚子里的,打掉。十佳,我还没有大度到能容你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我要是说不呢?”

    “骆十佳,我告诉过你,有些事,由不得你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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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嘭——”一声鲁莽的开门巨响,将骆十佳和闫涵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门口。

    栾凤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她一贯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看上去显得有些凌乱,表情也没有平时管理得那么完美,眼神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担心。

    她蹙着眉头,直勾勾盯着闫涵,正准备说话,就听闫涵冷冰冰说道:“出去。”

    像一盆没顶而来的冰水,将栾凤心底燃起的那点火苗通通浇灭。被闫涵拒之千里之外让她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最后的风度。

    “现在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在这里逼她做什么?”她两步上前,死死抓住了闫涵的衣服,第一次这么大胆地与他对峙:“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发家的,你自己最清楚。你的所谓集团,根本经不起调查。你听我一次,跟我走,走得远远的。”

    骆十佳从栾凤进来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暗暗思忖着栾凤说得话,很快地分析着栾凤话中的意思。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骆十佳问道。她近来专心养胎,什么都没注意了。

    见骆十佳追问起来,闫涵嫌恶地瞪了栾凤一眼。这些事本就不想让骆十佳知道,栾凤却偏偏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闫涵怎能不气?闫涵冷漠的眼神让栾凤本能后退了一步。

    骆十佳见闫涵有动手的势头,强撑着要从床上爬起来,被闫涵用力一推,又跌回床上去了。骆十佳现在是双身子,一点粗鲁的劲儿都经不起。她跌回床上,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动都不敢动。

    栾凤怕闫涵真的动粗,两步上来抱住了闫涵,被闫涵重重推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即便如此,栾凤却还是不肯放手,爬过来抱住了闫涵的双腿,试图阻止他靠近骆十佳的脚步。

    栾凤的衣服被扯坏了,头发乱了,也顾不得形象,只是紧紧抱着闫涵,不论他怎么踢怎么挣脱都死不放手。眼看着闫涵有几下没轻重地就踢在了栾凤的胸口和胯骨之上。她却还是强忍着。

    “她的心从来都不在你身上,你放了她吧。”栾凤苦苦哀求着闫涵,她还在祈求着闫涵能发发善心,饶了骆十佳。

    栾凤那撕心裂肺的声音让骆十佳的心痛极了。她反手撑着自己,狠狠瞪着闫涵。嘴唇被她咬得铁锈味阵阵。

    “人呢,都死了吗?”闫涵大怒地吼道:“把这个疯女人给我关到房里去。”

    闫涵愤怒的声音让房子里的人都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周叔和保姆在闫涵的命令下战战兢兢地进来,径直走向栾凤。栾凤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在蛮劲上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不论她如何挣扎,还是三两下就被架出去了。

    “闫涵!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栾凤身体被制服了,嘴里还是在大叫着。

    眼看着栾凤就要被带走,骆十佳气极了,爬起来要去拦,却被闫涵一把拽住。

    “不要以为你们那点小伎俩可以扳倒我。我要走,只是因为我在这里待腻了。”闫涵居高临下睨视着骆十佳:“就那个姓沈的,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骆十佳挣不开闫涵的钳制,只是狠狠啐他:“如果真的是小伎俩,你早不走晚不走,为什么现在要走?”骆十佳不屑地一笑:“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着你被打倒,等到我重获自由。”

    “骆十佳!你别做梦了。”

    骆十佳怀着孕,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她一激动,肚子就开始有点痛,痛到身上出了很多汗,濡湿了衣衫和额前的碎发,但她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她不想在闫涵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她瞪着眼睛和闫涵对峙,目光一下都没有移开,那样深的恨意,仿佛要食其肉,饮其血才能罢休。

    “我不会跟你走,除非我死!”

    “骆十佳!”

    气极败坏的闫涵被骆十佳激得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手一抬,重重拽住了骆十佳的头发。因为痛,骆十佳本能靠近了他一些。头发紧紧抓着头皮,那种痛感密密麻麻袭来,加重了骆十佳身上的痛感。

    “我告诉你骆十佳。”闫涵眸子里的冷意如极地的玄冰,看人锋利得如刀一般。他狠狠对骆十佳说着:“我得不到的,别人休想得到。我想毁了你,分分钟的事。”

    ……

    闫涵命人把骆十佳关了起来。骆十佳因为太痛昏了很久,期间有医生来过,似乎给她打过针,但她人已经不清醒了,很多事都记不得。

    除了吃饭,没人敢给她开门。她被困在房间里,无法求助,偶尔清醒过来,就是用尽了全力骂闫涵,把这一世的怨恨都骂了出来,虽然她知道,这样做,对闫涵来说不起一点作用。

    邵迁被抓的事还在持续发酵,关于闫涵的集团以及闫涵的八卦被好事之人翻了出来。闫涵当年发家史不干净,圈内很多人都知道,但这么多年,他独霸一方,自是没人敢说。如今邵迁的事闹得大,平日里保他的大佬都不敢出来冒头,舆论自然越传越离谱。

    反反复复来查的警察还算能对付。网络上越演越烈的私事八卦却是公司公关部门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有人传闫涵包/养/**,更有甚者挖出了闫涵和栾凤母女的荒唐关系。

    公事不得不应付,私事却是不容置喙。网上出了这样的传闻,引得闫涵勃然大怒。

    闫涵气急败坏回到家。正好遇到医生来给骆十佳做检查。

    周叔担心骆十佳的状况,忍不住开口劝闫涵:“再等一阵子吧,十佳**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了去那么远。”

    “不能等了,网上那些烂新闻已经把她卷进来了。”闫涵看了一眼骆十佳,拂袖离开,进了书房。

    医生检查完,恭恭敬敬到书房汇报。

    闫涵听不完那些什么孕酮什么情绪的汇报,只是不耐烦地问:“上次我和你说的,现在可以做吗?”

    医生抬起头看了闫涵一眼,吃不准他的意思,有些战战兢兢回答:“最近她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情绪起伏大。这手术在家里不行,她防范意识特别重……我看她本人,应该很难带到我医院去。”

    “打镇定呢?”

    “怕是也难。一时打了能稳定住,等她醒了,恐怕会做出过激举动。”骆十佳的性格,怕是杀人都有可能。

    “那就一直打。”

    “镇定打多了,是会上瘾的。破坏神经,对……对身体不好……”医生不敢随便执行这样的决定,也不敢激怒闫涵,说话都开始打结了:“她本人……对这个孩子非常看重,闫先生……我看……”

    医生支支吾吾,还没说出完整的话来,虚掩的书房门就被推开了。闫涵和医生应声一起抬头看向门口。

    栾凤慵懒地斜靠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艳红旗袍,勾勒出丰满曼妙的身段。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容,遮住了她原本的面目。此时此刻,她虽然笑着,却让人觉得那笑容中有几分瘆人。

    “您先回去吧。”栾凤的声音娇柔妩媚,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我有事和闫先生谈。”

    闫涵冷冷瞧了栾凤一眼,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喊了一声老周:“送医生回去。”

    闫涵一声吩咐,医生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觉感激地看向门口的栾凤。

    医生正准备离开,就听见闫涵说道:“对了,我说的事,你准备着。明天我会把人送到医院。”

    “……”

    医生离开后,栾凤走进书房,然后随手上了锁。闫涵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朵上脖子上手上都戴满首饰,俗气至极,不觉嫌恶地皱了皱眉:“出去。”

    “我想和你谈谈。”栾凤说。

    “谁把你放出来的,自己去领罚。还有,偷听的事,我会找你算账。”闫涵冷冷抿了抿唇:“现在,马上给我出去,不要惹我生气。”

    “闫涵。”栾凤唤着他的名字,脸上没有一丝幽怨,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我就想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闫涵不满栾凤还在纠结这种不可能的事,忍不住训斥她:“你是不是疯了?”

    栾凤越走越近,最后抿嘴淡淡一笑,眼中尽是凄凉:“我这一生,给自己戴了很多面具,到最后,我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爱过你。”

    闫涵没有耐心听栾凤讲下去,背过身去,揉了揉太阳穴:“出去,我不想说好几次。”

    栾凤却如同没听见闫涵的话一般继续自顾自说着,如同一个亟待倾诉的疯子:“因为你,我才能脱离那种千人枕万人骑的生活。”她凄然一笑:“可是你知道吗?也是因为你,我才过得这样痛苦。”

    “栾凤,我当初把你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提醒过你,不要痴心妄想不应该的东西。”

    “对!”栾凤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是我痴心妄想!我甚至想着,如果十佳从了你,也许你会因为得到了想要的,对我好一点……哈……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闫涵听不下去栾凤再胡言乱语,终于耐心全失。他紧皱着眉头,猛得回过头来,却不想,栾凤放大的脸陡然接近,吓得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栾凤靠得那样近,身上的香水味浓得闫涵人都有点迷糊了。她一动不动,笑容是那样诡异,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你想干什么?!”

    闫涵大呵一声,正要起身。栾凤已经将一把短刀狠狠刺入闫涵的左胸房。从短刀自手心滑出,到短刀刺入闫涵身体里,整个过程快到闫涵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就听见了利刃穿过血肉的声音。

    一个出身风月场合的女人,那几分防身之术,多年不用,也不见生疏。这么多年,在闫涵的阴影之下生活,她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安宁。

    “我不配做她的妈妈。”栾凤将已经深陷了一半的刀柄狠狠一转,温热的血灼烫了手心的皮肤,刀刃绞着心头软肉,那软肉仿佛吸附着刀刃,又仿佛吸附着她的皮肤。

    “我不能让你杀了她的孩子,不能让你用那些针啊药的,毁了她的一生……”

    栾凤手心用力,刀柄向下,闫涵痛苦地闷哼出声。

    “来人……”巨大的痛楚让他求救的声音变得十分虚弱。周叔离开了,保姆在楼下照顾骆十佳,没有人听见他的求救。书房是他的自留地,门一关上,隔音效果就好得惊人。

    他猛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力,一巴掌将栾凤打得整个人向后仰躺摔了过去。闫涵想要拔出那把刀,但那精巧的小刀是一把女士用刀,本就纤细,此刻又刺得太深,根本拔不出来。胸口的血越涌越多,体内的能量也越流失越严重。

    从前也不是没有受过重伤。年轻的时候为了闯一番天下,什么样的危险场面都闯过。这几年生活过得日渐安逸,那几分吃饭的把式倒是丢了。

    他老了,这一刀下去,竟是要了他命的感觉。

    最痛苦最危急的那一刻,闫涵只能捂住自己的胸口,拖着快要没力的身体向书房的门爬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可怕的时刻,他脑海中却一刻都停不下来。这一生很多很多片段纷至沓来地在他脑海中上演。

    于素云,栾凤,骆十佳……三张相似的面孔,嬉笑怒骂都历历在目,让闫涵恍惚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

    他发誓要护她们一世,可她们却都恨着他。

    到底是那一步错了?他这一生,到底从哪里开始行差踏错?

    闫涵没爬多远,栾凤已经从地上踉踉跄跄爬了起来。她随手拿起了古董办公桌上,闫涵最惯用的钢笔,用力往下一刺,那支纯金限量版的钢笔就狠狠刺进了闫涵的脖子……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闫涵倒下,甚至没有来得及求救……

    栾凤扯住闫涵的衣服,看着他沾满了血迹的脸庞,眼泪不觉流了满脸。她痛苦地看着闫涵,最后用尽了全力拔出了那把刺得很深的刀,对着闫涵的胸口又是狠狠的几下。

    眼中一片血红,她的手上、身上全是闫涵的血。那么多血,把图案精美的地毯染成了暗红的颜色。

    闫涵痛苦地睁着眼睛看着栾凤,嘴巴微微张着,想必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可他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我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可她不一样,她才二十八岁,她这一生还很长很长,我不能让她像我这样没有尊严地活着。”栾凤终于放开了那把伤人的利器,用血肉模糊的手抚摸着闫涵的脸庞:“她做了我的孩子,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希望来世她能投一个好人家,别再遇到我这样的妈妈。”

    栾凤低头吻了吻闫涵闭合不上的眼皮,凑在他耳边温柔说着:“别怕,我会来陪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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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闫涵的突然死亡,让原本被掩盖在阳光暗处的伦理悲剧被推向了社会头版头条。作为当事人之一,即使骆十佳再怎么逃,仍然有好事之人在不断挖掘。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她的媒体人更是层出不穷。

    许文、管潇潇、长安、韩东甚至程池都用尽了各种方法想要和她联系,直到这一刻,骆十佳才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有失败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有很长一段时间,母女同侍一人成了网络上被探讨得最火热的话题,也是年度最毁三观的话题。栾凤和闫涵的照片被传播得到处都是,故事的版本也快编得比电视剧更曲折离奇了。

    以骆十佳的能力,她并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甚至连她自己的资料都被泄露了许多出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骆十佳表现出来的镇定,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处理了栾凤和闫涵的身后事,律师上门,骆十佳才知道,原来闫涵在十几年前就立下了遗嘱,如果他遭遇不测,就把所有的财产都赠予骆十佳。

    哪怕是死了,闫涵仍希望能护骆十佳一世无忧,这是他活着的时候就时常对骆十佳说得话,可骆十佳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也许闫涵确实曾爱过骆十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但爱不该是偏执的得到,残忍的毁灭。他大约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恨着他。

    人死恩怨消,他死后不能瞑目,最后是殓葬师用热水给他把脸面温热了,才让他合上眼。想到他这等下场,很多事即便骆十佳再怎么恨着也觉得没什么意义了。

    闫涵一生无妻无子,即使坐拥财富,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安葬完栾凤,骆十佳与周叔一起下葬了闫涵。

    闫涵的墓地是周叔亲自选的地址,和于素云并肩而立。也是直到这时,骆十佳才知道了于素云和闫涵的故事。

    给闫涵立碑的那天,一贯坚强隐忍的周叔忍不住泣不成声。这么多年的跟随,周叔对闫涵的情谊自是深厚。周叔看着闫涵从最初打拼到如今,有太多的感慨,也有太多的遗憾。

    “他这一生,得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他真心想要的。但凡想要的,他都失去了。”周叔声音哽咽:“十佳小姐,我承认我以前的很多行为都是自私的,就像你说的,我在助纣为虐。可是……闫总他真的太苦了,我总希望,至少有一件事,能让他得偿所愿……”

    “一切都过去了。”

    “栾凤……你妈……怎么下得去手……她还穿一身大红,这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纠缠啊……”

    骆十佳看着墓碑上闫涵的名字,再看看一旁于素云的墓碑,心中一片平静:“她一定不是为了做鬼也要纠缠……她只是穿了一身,她觉得最漂亮的衣服……”骆十佳眼眶有些发胀:“以她老家的规矩,红裙,是嫁衣……”

    天空飘起了细雨,这个冬天,整个国家遭遇了几次百年难遇的寒潮,那雨落在身上,如冰刀一般割人皮肤。骆十佳觉得眼前好像被这片寒冷的水汽蒙蔽了。

    周叔不甘的呜咽声夹杂着雨声钻进骆十佳的耳朵。她脑海中回放的,是那日如修罗地狱一般的情景。

    不知是书房的响动太大,还是母女之间那仅剩的一点可怜的感应。保姆没有任何反应,骆十佳却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

    屋内的一片狼藉让保姆不得不把门打开。她趁了保姆不备,推开门就上了楼。

    那天她走得太急,鞋都没穿。光着脚踏在地摊上,脚步是那样轻,轻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飘上去。

    她用力去推书房的门,却不想怎么推都推不开。匆匆从楼下赶来的保姆被她吓坏了,想要拽她下楼,她却抵死不从。

    “开门!”她对着保姆大吼一声:“快——”

    ……

    保姆颤抖着手把书房的门打开,骆十佳用力一推,门内刺鼻的血腥味差点把她冲得晕了过去。保姆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尖叫着跑下楼。

    骆十佳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在经历着一场噩梦,就如同这么多年很多个夜晚一样。

    她抬起头,只是看了一眼,胃酸就涌了上来,她忍不住一阵作呕。

    她踏着光/裸的脚一步一步走进去,地毯很软,血迹半干,踏上去还有些濡湿的感觉。

    血泊之中躺着两个人,闫涵已经一动不动,双眼大睁,嘴唇微张,死状恐怖。如同她梦中每次对他处以极刑的样子。

    栾凤侧躺在不远处,脖子还不断在冒着血,虽然没有动,但眼睛还在虚弱地眨着。

    骆十佳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她疯了一样跨步到栾凤身边。她抱起了栾凤,用手按住了她不断在冒血的脖颈大动脉,可血就像扭滑了丝的水龙头,怎么都按不住,不论她怎么阻止,栾凤的生命始终在流逝。

    栾凤被骆十佳抱在怀里,大约是人肌肤的温度让已经意识飘忽的栾凤稍微清醒了几分。

    她整个人已经开始失温,嘴唇也已经发白。她用力睁着眼睛,好几次想要举起手摸摸骆十佳的脸庞,却始终没有力气。

    她生命最后的一刻,只是流着眼泪,悔恨地看着骆十佳,喃喃说着。

    “十佳……我的女儿……”

    ……

    骆十佳至今仍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刻她像哑巴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明明知道,栾凤在期待着她喊一声“妈妈”啊……

    想到栾凤闭眼那一刻,那绝望的神情,骆十佳忍不住仰起了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在替她落着眼泪,那样冰冷,那样孤独。

    平静了许久,骆十佳才收拾了情绪,淡淡说着:“总归是葬得远,以后她也烦不到闫先生了。”

    周叔没有回应骆十佳的话。只是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他嘴唇颤抖着,许久才对着墓里那个已经不能回应的人说:“如果当年于小姐的孩子生下来,你也许当不上大老板,但是一定和现在不一样。”

    “命啊,这都是命。”

    ……

    骆十佳将闫涵赠予她的资产交给了一个慈善基金打理,这个慈善基金致力于帮助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助他们生活、读书,成为这个社会有用的人。骆十佳最后将这比数额庞大的基金命名了闫涵的名字,谈不上什么情分,她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

    之后骆十佳曾回过一次深城。原本是不准备见任何人,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去律所做了一次彻底的交接。

    通过许文律师,她得知了沈巡的一些近况,确实如闫涵还在的时候说的。他使得那么一点小伎俩,闫涵要想对付他,他就只有坐等被碾死的份。

    许文律师原本和沈巡并不熟,他之所以知道这些近况,是因为周思媛从骆十佳手上,转到了许文手上。

    沈巡公司出了些问题,被叫去协助调查,再加上萌萌受伤,沈巡监护失职,周思媛这边赢面极大。她对此得意洋洋,故意不换律所,就是要给骆十佳好看。

    许文叹息着和骆十佳说了这些,原本是想劝劝骆十佳。

    “程池那个新女友好像又吹了。”许文律师说:“我看他还是对你还念念不忘。”

    骆十佳无心与他再聊程池,只是拨弄着手机想着问题,良久才说:“周思媛那边,你看看能不能帮我约一下。”

    “约她干什么?”

    “沈巡孩子会受伤,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害他丢了女儿。”

    许文律师意味深长看了骆十佳一眼,最终还是拗不过她,只能轻声叹息。

    骆十佳离开深城的时候,最后一个见的人是周思媛。

    很多事似乎都是在冥冥之中有注定。上次离开深城前去柴河,决心与过去告别,那时她最后见的人也是周思媛,并且一直在跟进她的案子。这次离开深城,仍然是见周思媛,且仍然是为了她的案子。

    一段时间不见,周思媛比之之前,更显丰腴了一些。手上脖子上都戴着首饰,看上去贵气十足。她一直用很轻蔑的表情瞥着骆十佳,把玩着自己亮晶晶的指甲,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

    “你还来见我?听说就是你把我女儿弄伤了。她现在做了开颅手术,以后不知道得有什么后遗症。”

    骆十佳喝了一口面前的清水,始终不卑不亢。她安静了许久,最后才缓慢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和他在一起了。”

    周思媛冷冷嗤了一声:“你们在不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

    “就像你说的,萌萌可能有后遗症。以后需要照顾的地方很多。你老公怕是不一定会欢喜这个孩子。留给沈巡,对你更好。”

    “我凭什么?”

    “我还没说完。”骆十佳抿了抿唇,从包里拿出了一份协议递给她:“签下这份协议,放弃打官司,一百万,归你。”

    周思媛像听了一个大笑话一样:“你当我傻吗?谁给钱?沈巡?他有吗?”

    骆十佳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票面已经全部填好了,金额正是一百万。骆十佳缓缓将支票递到周思媛面前:“他没有,但我有。”

    ……

    周思媛最终接受了骆十佳的条件。人老情淡,色衰爱弛,她那个老公有多可靠,她自己是最清楚的。比起抢走一个有后患的孩子,周思媛更务实地选择了直接到手的钱。

    短期内,骆十佳能做的也只有这样。离开深城,离开沈巡。这是她最后的一点情分。

    离别的空港总是多了几分感伤。退房、辞职、注销了所有的深城资料,仿佛这样做就能消除曾在这座城市生活的痕迹一样。

    坐在候机室,听着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着航班讯息。骆十佳最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和想象中一样,沈巡像疯了一样在找她。电话打了一百多通,短信更是挤满了他的邮箱。

    沈巡并不是那样细腻的男人,想想他蹩脚地握着手机编辑短信的样子,想必是很诙谐的。

    从哪一步开始错的?骆十佳已经不记得,也不想再去回忆。

    错过,错了,就过。

    骆十佳并不是一个贪心的女人。这一生她最向往的生活,是像管潇潇那样,被爱灌溉成更好的人。

    她想遇到这么一个人,为他生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相扶相持,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可命运终究没有为她圆梦。

    她的人生终于是被彻底毁掉了,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一个最渴望隐匿在人群里的女人,却被舆论推上了风尖浪口。深城待不下去,西安更不能。

    这个国家那么大,她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一个地方能让她重新开始。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是两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男人。

    闫涵,沈巡。

    也许他们都不是故意的,但结局总归是这样了。

    怪不得谁,要怪,只怪她是个没有福气的人。

    登机口开闸,坐在候机室的人们纷纷起身排队登机。骆十佳坐在椅子上迟迟未动。

    翻看着邮箱里一条条沈巡发来的短信。起初是关心,后来是急切,之后是疯狂的寻找和质问,最后是无力的道歉。

    他说:“对不起,十佳,对不起。”

    他说:“我希望这一生还能有再一次的机会。”

    落地窗外是偌大的空港,天气不算好,有轻度的雾霾,让这座城市看起来灰蒙蒙的。窗外,飞机起降,来去匆忙。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谁的脚步能随意停下。人总有自己的使命。

    明明没有下雨,骆十佳却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盯着屏幕,她一字一字编辑着。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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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4-12 19:54 编辑

67、

五年后

    三伏天总让人没法做到心平静气。坐在咖啡厅里,哪怕是吹着空调看着窗外的烈日当空,也忍不住有些浮躁。从坐下至今,沈巡已经是第三次低头看时间了。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见此情形,面上有些窘迫。从未谈过恋爱的她并不是一个善于和男人交流的女子。高中毕业后考入师范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初中任教,典型的内秀女子。年二十九,世人眼光,父母着急。这让她不得不奔赴一场又一场的相亲。

    在买白菜方式的相亲约见中,她渐渐磨掉了对爱情的渴望、对婚姻的憧憬。

    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是这个城市中最普通的画像。

    “沈先生,请问你是一会儿还有事吗?”沈巡的心不在焉终于让女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巡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大约是一直在学校的原因,带着几分学院气质,看上去并不显年纪。五官并不出众,也算不得多漂亮,但胜在皮肤白皙,黑长直的头发披散在肩头,一副银边框眼镜,斯文而沉静。

    她是萌萌的老师,萌萌非常喜欢她。自从萌萌进入初中,就不止一次告诉沈巡,这个老师对她格外好。之后有一阵子,每次沈巡去学校,她都会很热心的接待,直到母亲将这份好意点破。这个女人对他有几分好感。

    母亲对她非常满意,学历刚好,性子温和,年龄到了足够稳重的岁数,最难得是喜欢萌萌。如果她能嫁给沈巡,对萌萌的成长和教育有很大的好处。

    沈巡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缺少一个像她一样稳定工作性质的女人照顾家里。

    所以沈母安排了这次相亲。

    沈巡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表,最后只是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下午的飞机,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沈巡的话自是拒绝了这次相亲。对面的女子虽有些失望,却保持着该有的风度。她微微笑着说:“没关系。您要是忙您就先走吧。”

    “我先送你回去吧,天气太热。”

    “不用。”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别。女人突然叫住了沈巡:“沈先生。”

    沈巡不明所以地回头。

    “听说沈先生已经离婚七年了,一直没有再娶。”

    头顶的烈日刺得沈巡眼睛都要睁不开。眼前突然一暗,又突然一亮。

    “我没有再结婚的打算。”

    “为什么?”

    “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在心里已经和她结过了。”

    那女人突然笑了笑,对沈巡挥了挥手。

    “那个人是叫罗诗佳吗?”

    “嗯?”

    女人伸出自己的左手比了比:“你的无名指上,有她的名字。”

    沈巡摩挲着手指上的拼音组合刺青。五年过去,唯一没有褪色的,只有那紧挨在一起的名字。

    “沈先生,再见。”女子灿烂一笑,十分坦然。

    “再见。”

    ……

    ***

    这几年基金会做的项目,骆十佳从网络和报纸上也看了一些。

    基金会曾经多次邀约,但骆十佳始终不肯出席他们的活动。

    每年基金会的人都会给骆十佳寄一些礼物,多是受助的孩子写的感谢信和卡片。骆十佳每一次都会认真这些孩子,遇到困境仍保持着纯洁的心,这份豁达和坚强让骆十佳很感动。

    她想,闫涵这一生创造的这些财富,该是用到了对的地方了。

    下午基金会给骆十佳打了电话,希望她出席一期孩子的毕业礼,骆十佳犹豫许久,没有直接拒绝。

    要下班的时候,助理突然接了一个电话进来。是骆十佳做法律顾问的一家公司。老板希望骆十佳跟着一起出一次差,去谈一个收购合同。

    骆十佳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直接答应。

    离开深城多年,初到海城的一两年什么都不适应,之后渐渐习惯了这座并不临海,却叫海城的中部城市。

    下班时间,哪里都堵车,等骆十佳把车开到幼儿园的时候,已经快到六点了。

    整个班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只有她的儿子还在教室里写作业,明明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却始终安之若素的样子,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老师喊着他的名字,他应声抬头,不到五岁的孩子,举手投足却多了一份老成。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来接。眼中既没有兴奋,也没有责怪,只是懂事地收拾了自己的书包,走到妈妈身边。

    “我就猜到今天肯定是你来接。”

    骆十佳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

    儿子撇了撇嘴,终于是表露出了几分不满:“因为阿姨从来不迟到。”

    平日里儿子多是保姆在带,今天也是保姆有事要提前回家,才轮到了骆十佳。她一贯下班时间晚,今天已经算是为了接孩子提前了。

    四年前独自一人在医院生下这个孩子,连剖腹产的手术单都是她自己签的字。她一直独来独往,又是未婚,里面的故事不用细问也能想明白,医生也不忍为难她。

    骆十佳给这个降生在她生命里的孩子取名沈止。随沈巡的姓,却单名一个“止”字。

    止,停止,不再前进。这是她对自己的忠告。

    沈止虽然在单亲家庭出生成长,但好在各方面成长都还算健康。只是聪明得经常让人有点下不来台。

    “阿姨今天有事先回家了。”骆十佳解释道。

    “嗯。”

    “去吃哈根达斯好不好”

    沈止安静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狐疑看着骆十佳,明明还是奶声奶气,却多了几分质问的意思:“你是不是又要出差了?你每次出差前都会带我去吃哈根达斯。”

    骆十佳被揭穿了伎俩也不气恼,眯着眼睛对着孩子笑:“三四天就回了。”

    “那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并且绝对不准生气。”

    骆十佳没想到这小子这次这么好解决,马上点头答应。

    “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孩子大约是思虑了良久,张口的时候有些艰难。提及“爸爸”两个字,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孩子还太小了,刚去幼儿园的时候,回来总爱问爸爸,之后大了反而不问了。好长一阵子没有面对这种问题,如今这么冷不防问起来,骆十佳倒有些措手不及。

    想了许久,骆十佳才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他姓沈。”

    骆十佳的回答让一贯很温和的孩子也有点生气于她的敷衍:“我知道!我也姓沈!”

    “唔……”骆十佳平静地回想着很久以前的人和事。最后嘴角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傻瓜……”

    “顶天地里的都是英雄,哪有傻瓜?妈妈你怎么这样?”

    骆十佳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狡黠看了一眼儿子:“我已经回答了,而且没有生气。所以,你到底还吃不吃哈根达斯?”

    “哼。”沈止小朋友嘴巴翘得老高,半天没说话,就在骆十佳以为他真不吃的时候,他突然瓮声瓮气说了一句:“我要吃酸奶味的。”

    红灯停车,骆十佳微笑着转过头看着儿子的脸,有那么几秒有些恍惚。

    感谢上天,在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将这个孩子送来了她的世界。这几年她能活得这样生机勃勃无怨无尤,全是因为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她粗糙命运里唯一的一笔细腻。是她这一生,唯一一次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她不贪心,能得到这一切,她已经知足了。

    ……

    出差之前,骆十佳只知那姓刘的老总是要去宁夏,却不想从银川下了飞机,来接机的司机就一路将他们带到了柴河县的方向。

    一别五年,这座城市变化很大,像整个国家所有的城市一样。这里也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只是有些东西始终没有改变。

    刘总和秘书之前来过这里,所以自然没多兴奋。至于骆十佳,她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窗外。

    刘总的秘书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子,一眼就看出了骆十佳的不同寻常。

    “骆律师来过这里?”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骆十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五年前来过。”

    “变化很大吧。当年发展挺落后的,如今一个旅游区规划过来,度假村一建,带动了好大一片地方。”

    “挺好的。”虽然很多东西物是人非,但一切总归是比从前更好。

    车开了几个小时,终于从银川到了柴河县。

    这里变化很大,从前那些难走的路如今都改建成了国道,倒是一路通畅。

    他们的飞机晚了一些,到柴河县的时候,时间就已经不早了,一刻不能休息,直接就去和别人公司谈合同了。

    约定见面的地方仍是从前柴河县那个投资6000万建成的酒店。只是如今这酒店已经易了主,装潢风格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进去之前,刘总的秘书私下对骆十佳说:“这个公司的老板吧,也是个奇人。本来在这柴河县挖矿出了事,结果因祸得福,在挖人的时候,探到了一处丰富的煤层,后来就发财了,得了钱他就接手了之前一个大老板建了一半的度假村。国家规划天然林保护区的时候,他的度假村被规划在保护区里头去了,一起建了个大旅游区,一下子身价百倍。如今这柴河县能买的生意都被他买得差不多了。喏,”秘书指了指酒店:“就连这酒店,他也买了。”

    秘书是个健谈的人,大约真是对这个老板有几分佩服,一开头就有收不住的势头。她还在喋喋阐述着这个老板的传奇,一旁的骆十佳却已经听不下去。

    从踏入柴河县就隐隐有种奇特的预感,如今这种预感愈发强烈。耳边突然一阵耳鸣,秘书的声音仿佛化作嗡嗡之声响个不停。

    她的头皮、后背,手心都不约而同地出起了冷汗,脚下意识要往相反的方向走。谁知她刚踏出两步,就被秘书拉了回来。

    “这边——”秘书热情地推开了顶级包间的大门,言笑晏晏地介绍:“这个传奇的老板姓沈,沈老板。”





68、

度假村规模发展大了,来谈投资合作的人就多了。沈巡这几年生意上事情多,很多人也懒得见,大部分都是秘书在应付。这次来谈项目的老板来自海城,诚意十足,之前可算三顾茅庐,把沈巡的秘书和几个主要经理都给感动了。这才引荐到沈巡这里,得以一见。

    沈巡为了这事在西安没待几天,就回了柴河。他前脚刚到公司,后脚韩东的电话就打来了。

    一接通就是一通埋怨:“说好了婚礼结束玩几天再走,你他/妈就赶着走了,义气俩字咋写你都忘了吧!”

    司机把沈巡带到酒店,恭恭敬敬地准备给他开车门,他挥了挥手,自己把车门打开。这几年他虽做了一些标准配置,但仍习惯凡是亲力亲为。

    “我这不是有笔生意要谈么。”沈巡虽被抱怨,但还是陪着笑脸。

    “挣那么多钱干什么?你现在这样快活吗?我怎么觉得你以前穷着倒是快活得很!”

    韩东直来直去,话是随口一说,说者无意,沈巡却是听者有心。他怔楞了两秒,自嘲回答:“除了挣钱,一无是处。”

    韩东因为沈巡的话陷入沉默,许久才说:“找个女人吧。“

    沈巡笑:“一结婚就开始催我了?”

    “你……”韩东小心翼翼地问:“你后来……找过她吗?”

    不必说名字。大家都明白是在说谁。

    “中国那么大,她有心躲,上哪里找?”

    回应沈巡的,是韩东一声长长的叹息。

    五年前,长治的案子因为证据不足,嫌疑人被释放。长安当下几乎疯了,提着刀就上门了,要手刃仇人。最后是韩东去把人给拦了下来。

    为了给长治讨回一个公道,沈巡离开了尚在恢复期的孩子,甚至错过了去找骆十佳的最佳时机,回到了中平村的矿井。全力投入挖掘遗体的工作中。

    不知是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矿井所在的山头在几场开春暴雨中遭遇山体滑坡。别说挖掘遗体了,连矿洞的原本的挖掘点也被掩埋。

    要不是沈巡察觉大雨不对劲,提前撤退了工人,损失恐怕更大。

    那次之后,长安就离开了柴河回了西安,再也没有回来,她说,如果这是命运给长治安排的结局,她选择接受。

    长安放弃了,沈巡却是不肯放弃。他卖了深城的房子,全部投入在挖掘工作中去了。无论如何要把人找出来,给所有遇难者家属一个交代,也给长治一个交代。

    也许是上天终于开始垂怜他。虽然还没有探到最初煤矿的洞点,但他因祸得福,探得一处储煤丰富的煤层,赚了一些钱。

    闫涵投资建了一半的度假村因为山体滑坡也毁了一半,这块度假村的地是县里的,当初和闫涵的公司是合作模式,盈利分成。后来闫涵出了事,没人再继续投资,再后来又出了天灾,很多人都觉得此处不吉,更是无人问津。之后县里多次招商引资,仍然没有人愿意来投资。直到沈巡有意这个项目。

    县里为了让沈巡将这热手善于接过去,以一个很优惠的价格将整座山卖给了沈巡。沈巡将当时公司几乎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将度假村建了起来,刚开始营业没多久,国家就批了一个天然林保护区,他的那座山也赫然在范围里。

    他的命运终于改变。

    骆十佳还在他身边的时候,曾向他抱怨,这多年,她给很多大公司做过法律顾问。没有大老板是干净的。大部分赚大钱的人,都有一颗麻木的心。他们做很多慈善,捐很多钱,都只是为了一个名誉。真的有良心的企业家,这个社会已经很少了。

    因为骆十佳一句感慨,这五年,沈巡不论怎么发财,都总还是记得在午夜梦回问问自己的初心。正因为他的不断自省,才得了柴河县的拥护。这几年他为柴河县、尤其中平村解决了很多就业生计问题。再加上他常年守在柴河县,一直在进行遗体挖掘。明明所有款项都赔偿了,挖掘工作也不顺利,投钱进去也是一个亏,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的这份坚持,让那些遇难者的家属都心怀安慰,也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他成功了,可他却从来没有快乐过。从前他还嘲讽过闫涵,如今他终于变成了另一个他。

    韩东和长安结婚,沈巡作为朋友又一次踏上那片土地,又胆怯又矛盾。几年的时间,长安经历了一段不顺利的感情,韩东又漂了几年,最后两人走在了一起。

    作为新娘的长安不见多羞涩,但表情始终温柔。而韩东,始终是历尽千帆万事看淡的神情。

    关于这段婚姻,这样的结合,两人给出的回应却是出离的相似。

    世界上有多少人这一生可以得到真正的爱情?大部分人在感情中得到的是尊重,婚姻中得到的责任。

    即便再不愿承认,能细水长流的都是合适,而不是激烈的爱意。

    他们说那么多,不过是在提醒沈巡放下。

    的确,他是该放下。

    如果上天没有又一次将骆十佳送到他眼前的话。

    ***

    这是一次十分尴尬的饭局。最尴尬的是,老总和他的秘书一直在侃侃而谈,而骆十佳和沈巡始终心不在焉。

    桌子上的话题是度假村的收购合作,桌子下的微妙,是骆十佳和沈巡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骆十佳即使再怎么拼命提醒自己要专注,还是无法集中去听老总讲那些生意上的事,沈巡大约也是心不在焉,全程都是他的秘书在回答问题。

    骆十佳一直刻意看着别处,偶尔抬起头,沈巡都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每次她起身去上厕所,沈巡的拳头都会攥得更紧一些。

    大约也是看出了沈巡的兴趣缺缺,老总对骆十佳使了使颜色,骆十佳立刻正襟危坐,很客气地问沈巡:“不知沈总对我方提出的条件是什么看法?关于收购……”

    “我并没有卖度假村的打算。”沈巡打断了骆十佳的话。这让骆十佳这边的人都有些尴尬。

    沈巡的秘书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我上次也和你们说明了,我们沈总并没有卖度假村的想法,你们提出可以其他方式合作,怎么你们现在又……”

    沈巡的秘书大约是怕沈巡教训,小心翼翼看了沈巡一眼:“沈总,您看现在……”

    沈巡始终盯着骆十佳,脸上没什么表情。

    五年过去,他的外貌并没有太大变化。从旁人的态度不难知道他如今的发达,但从骆十佳看来,他与从前落魄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区别,依然低调,依然沉默。

    他双手交叉相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骆十佳,又淡淡说着:“但是合作的话,可以考虑。”

    原本也没有报多大指望能收购成功。毕竟如今这度假村是个香饽饽,沈巡近年又进账满满,大约也是不会卖了,能合作也是不错。老总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刻笑眯眯转了话头。

    “您能接受什么方式的合作呢?”

    沈巡往后靠了靠,又看了骆十佳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明天再谈吧,今晚我们都回去再想想。”说完又补充道:“这事三两天的谈不好,至少要一周。”

    “一个月都没问题!”老总拍着胸脯说。

    ……

    从酒店出来,骆十佳坐上了车,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沁湿了。嘴唇有些发干,骆十佳舔了舔嘴唇,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沈巡的话和他那些无意识的动作。

    五年了,这一次,上天又是什么旨意?骆十佳有些迷茫,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并不想在和沈巡纠缠下去了。

    回下榻酒店的时候,骆十佳委婉向老总提出了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要提前回去。

    “您也知道的,我家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孩子,不能离我太久。”

    老总对骆十佳的事不是太了解,茫然看了秘书一眼:“骆律师有孩子了?”

    秘书问:“不能让你老公先带几天吗?这个案子对集团很重要。我们只带了你一个法顾。”

    骆十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不卑不亢地回答:“他忙,带孩子的事女人本来就要多操些心。希望你们能理解,另派一个法顾过来。”

    ……

    骆十佳的房间和老板不同层,从电梯出来,骆十佳原本准备回房间,突然想起有点合作案上的事忘了说,又坐电梯上了老板所在的楼层。

    刚从电梯里卖出来,就听见前面正走着的老板向秘书不满地抱怨:“这个骆律师做事情还是不太行,和传说的很不一样。我就说女人在职场上很难专注。刚才和沈总吃饭,她一直在开小差,这会儿眼看着有点眉目,又要提前回去照顾孩子。这样的人以后不要聘来当法顾了,实在拖后腿。”

    老板那么生气,秘书却笑了起来:“老板啊,您可千万别辞了这位骆律师,您这比生意做不做得成,可就看她了。”

    老板被她说得一头雾水:“为什么?”

    “你们男人啊,看事就是不细心。”秘书说:“刚才在饭桌上,那位沈总一直盯着骆律师看呢。”

    “这是看上了?”

    “您没注意到吗?他俩无名指上有一样的刺青。那位沈总一看到她,眼睛就长她身上去了,这还不明白吗?他俩啊,有故事。”

    “实在棘手,这骆律师都结婚有孩子了,怕是不想搅和才要提前走吧?”

    “反正我们就当不知道,这沈总有意,我们也乐得送个顺水人情。”

    “……”

    骆十佳不想再听下去他们对沈巡与她关系的揣测,也不想听他们那些肮脏的想法。她对合作案的那些想法自然也是不必说。

    她可不愿意为了那点顾问费用,把自己给搭进去。

    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司安排的房间,用房卡刷开了门,满腹心事地走了进去。

    骆十佳还在想着今天所遇到的一切,下意识脱掉了外套搭在衣架上。后背有些潮,骆十佳准备拿衣服去洗澡。

    骆十佳一抬头,差点吓得尖叫出声。

    沈巡就那么坐在房间里,一直沉默地看着骆十佳进门、脱衣,却始终一言不发。

    骆十佳外套里只穿了一件无袖雪纺衫,雪纺衫稍微有些透,勾勒出了蓝色的胸/罩形状,沈巡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忍不住恼羞成怒地瞪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气极了,走到床头,拿起了酒店的电话:“这酒店怎么回事?怎么随便放人进客人的房间?!”

    骆十佳刚按下前台的按钮,电话尚未接通,就被沈巡直接按掉。

    “你想干什么?”

    沈巡往后退了两步,与骆十佳保持着安全距离。他眼中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有不知所措的忐忑。

    “不必打电话了。”沈巡的声音仍旧低沉:“这家酒店也是我的。是我让他们开的门。”

    骆十佳对于沈巡这种唐突的举动出离愤怒。她也不与沈巡再说什么,摔了电话就去拿自己的外套和行李箱。

    “沈总喜欢这间房就留给您,我先走了。”

    沈巡一个箭步跨过来,仗着身高优势拦住了骆十佳。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可是我没有什么想和你谈的。”

    “十佳……”

    沈巡的一声呼唤仿佛跨越了多年的时光。骆十佳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也想起她离开深城时那绝望的心情。

    骆十佳忍不住眼眶有些发胀。

    骆十佳无声看着沈巡的脸庞,心里只是默默想起了沈止的样子。

    那个融合了两人骨血的孩子,沈巡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上天究竟为何要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相见?若说没有缘分,这又算什么?若说有缘分,又为何给他们设置那么多死结?

    骆十佳狼狈地调转了视线,拎着行李箱正准备往外走,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沈巡在她身后低低问了一句: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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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4-12 19:56 编辑

69、

翌日清晨,骆十佳六点不到就拎了行李离开。

    骆十佳不想再去管刘总夫妻对沈巡与她关系的揣测,也不想听他们那些肮脏的想法。

    原本对他们夫妻,对豆豆这个孩子还有些同情,这同情随着他们的那些坏主意一起消散得干干净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古人诚不欺人。

    既然他们打着那样的主意,她要先走的申请自然也是批不下来,她也不愿等批了。她可不愿意为了那点顾问费用,把自己给搭进去。

    柴河县汽车站每天只有几班车去银川,骆十佳大概问询了一下,七点半能有一班车走,刚好能赶上。

    走出酒店,才发现秋已然而知,落叶铺路,脚踏上去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骆十佳恍惚着觉得好像是多年前来这里的样子。

    远处天地一线之间已经破晓,那燃烧的颜色打破了月光引领之下的幽蓝静谧,骆十佳知道那是黎明阳光的前奏。骆十佳深深呼吸,空气冷冷的,夜里的露水还留在其中,带着一些沉重的分量。

    悄然叹息,仿佛连自己都没有发现那疲惫,快步离开,一步步下着台阶,刚走出大门,一抬头,就看见那个扰乱人心的男人此时此刻正赫然站立在自己面前。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似一尊蜡像。

    骆十佳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头发和衣服都隐隐有些潮湿的痕迹,大约是夜里的露水所致。

    “你一晚上都在这?”想到这个可能,骆十佳眉头不觉皱了起来。

    沈巡好像没听见骆十佳的话一样,只是上下打量着她,最后目光落在她拎着的行李箱上。

    “你要走?”

    骆十佳避开他的注视,看向别处:“嗯。”

    “你没必要这样。”沈巡眼中有微微刺痛:“我们只是工作接触。”

    “我只是有事要走,沈总不要多想。”

    沈巡仍是死死盯着骆十佳:“昨天那个孩子,我已经知道了,那是姓刘那对夫妻的孩子。”

    被当面揭穿,骆十佳有一瞬间的心慌,但只是一瞬间而已。

    “所以?”

    沈巡见她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些想了一晚上的话最终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昨天本来想去大醉一场,然后找你耍耍赖。可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做不到用这种懦弱的方式靠近你。”

    沈巡低头沉默了几秒,最后才郑重之重地抬起头,他凝视着骆十佳,那眼光中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感情。

    “不必如此,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再纠缠你。”

    ……

    柴河县的汽车站不大,看起来像个练车场,地上一层是售票处,地下一层是候车室。清早赶车的人不少,排队买好了票,最早班的车已经离开,七点半的被取消,最快的一班车也要八点半出发。

    汽车站门口的早饭摊坐满了人,骆十佳和别人一起挤着一张长椅吃完了早饭。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在地下的候车室坐着觉得闷,拎着行李上了街面。

    汽车站四周的环境治理的不好,四处都是旅馆和餐馆,显得有些脏乱。路上车来车往的,骆十佳也不好走远,只在附近找了个书报亭,想买份报纸或者买本杂志一会儿车上看。

    书报亭老板一看骆十佳拎着行李箱从汽车站走出来,以为是刚到柴河县的人,立刻热情地推销道:“**,刚来的吧?要不要买张地图?”

    骆十佳还没来得及答话,老板已经塞了一张宣传广告:“这个是免费的,里面介绍了我们这的景点。你要是看好了想去哪玩可以买张地图。”

    见骆十佳接过了那张广告,老板更热情了:“下面的中平村那边,现在是天然林保护区,有个大度假村,您要是有空可以去那边玩儿。”

    那个小老板还在口沫横飞地推荐,誓要卖掉一张地图的架势。无论他说什么,骆十佳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度假村的宣传广告。

    那老板循着骆十佳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喜笑颜开,得意洋洋:“你想去采沙枣啊?也挺好的,不过度假村那边沙枣树倒是没有多少,听说是度假村的老板引过去,本来那片都种国槐,就整了那么一个区沙枣。”

    “种得形状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

    黄绿成片的天然林保护区,那一片沙枣树已经种下好几年,如今已经长成,时值金秋,沙枣已然成熟,很多人农家乐都会去打沙枣。这种种植倒也没有特别另类之处。

  
  结满果子的树呈现红红绿绿的颜色,和旁边的树颜色很是不同,所以这镶嵌种植,让这片林子的轮廓显得格外明显。

    l、s、j

    不知道到底种了多少棵树,才能让航拍的时候能看得这样明白。

    那张图片让骆十佳恍然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小插曲。

    那时她与沈巡吵架,一个人飙着车就跑了。沈巡追了很远才将她追到。两人和好如初,原路返回,却不想回去的路却莫名被一颗不知从哪来的树给挡住了。

    那树十来米高,一人抱的粗度,沈巡一人无法将树移开。正一筹莫展时,一个村镇的几个流氓突然从山林子里蹿出来,嬉皮笑脸假装好心,开口一千给他们移树。

    他们开口要钱的时候,两人已经明白,这是遇上讹人的了。想来荒山野岭,钱能解决就尽量解决。

    这棵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也只能坐下休息,等那几个人移树。

    两人并肩坐在山坎之上,黄昏夕阳,远处是一片幽幽绿林。

    骆十佳视线所到之处,正好看到山下有一片林子,因为树比较稀少,倒像是密林里被挖空,堪堪是一个心形的样子。一时便来了兴致,拉着沈巡讲起了南京的“美龄宫”。

    “‘美龄宫’那个蓝顶别墅倒也没有那么漂亮,只是那法国梧桐种得好,俯瞰‘美龄宫’的时候,法国梧桐正好与蓝顶别墅串成了一条蓝宝石项链,据说是□□送给宋美龄的一份惊喜。”

    事实上,骆十佳并不是那种文艺的浪漫女子,她说完这些才觉得这种满怀憧憬的口吻说起这些,显得太不成熟,尴尬之下,她推了推沈巡,板着脸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啊?”

    沈巡安静地看着远处那片密林里的心,许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对骆十佳淡淡一笑。

    骆十佳双颊微红,眨了眨眼睛,抓着沈巡的胳膊,突然问道:“如果你提前能知道这一路会遇到我,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你还会上路吗?”

    沈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着反问:“那你呢?”

    骆十佳没想到沈巡会反问,一时愣住了。她咬着嘴唇认真思索起来,刚想着要回答,那几个移树的村民就把树移走,叫起了他们……

    也许是命运明明有安排,当年他们都没有得到答案,所以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多年后,即便他们已然没有关系,沈巡仍是停住了离开的脚步,突然回过头来一字一句问了她多年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如果你提前能知道那一路会遇到我,会遇到那么多麻烦,你还会上路吗?”

    沈巡目光中有期盼、有紧张、有担忧、有许多许多骆十佳读不懂的情绪。五年不见,他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他看向骆十佳的眼神。

    骆十佳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行李箱,酒店里有旅客出进,骆十佳不愿多留,不想再让那些过去在她的世界里继续发酵,她要离开。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决绝回答:“不会,那一路的目的地是末路,我不想再痛苦。”

    黎明初破晓,天光还未大量,两人都被路灯笼罩,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颜色。

    沈巡沉默许久才说:“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我是有答案的,但是我很想听听你的。如今总算听到,也算如愿了。”

    他苦涩一笑,顿了顿,说道:“那一路的经历对你来说也许是痛苦,但能与你重逢,确实我人生最美好的记忆。不论会遇到什么,最终是如何结果,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会,我会上路。”

    沈巡头上,肩上还顶着夜晚的露水,等了一夜,紧张了一夜,他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的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想必他内心有许多狂喜,报了很大的期待。多以骆十佳才始终难以忘记,他离开时那绝望失落的神色。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张宣传册上。

    那个傻子,山寨都山寨得如此粗糙,别人是法国梧桐的浪漫,他是什么?沙枣的朴实吗?

    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他到底要写到多少地方才能满意?

    手指渐渐攥紧了那不堪曲折的纸张,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她不愿在这大庭广众的地方失了风度,赶紧抹掉了眼角的泪珠。

    花五块钱买了一张地图和一份报纸,那张宣传广告被她折好放进了口袋。

    大约是再也不会来了,不管有多少遗憾,多少不舍,总归到了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她带不走什么,就连那些回忆,她都逼着自己要放下。

    拎起地上的行李,迈着沉重的脚步重新向汽车站走去。

    一步,两步……直到被一道高大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骆十佳失魂落魄地抬起头。

    沈巡正站在她面前,逆着清晨的阳光,那抹金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那样柔和。骆十佳几乎移不开眼。

    依然是那样的身高差,依然是那样的距离,仿佛回到五年前,仿佛回到十二年前。

    他们的人生轨迹总是重合又分开,分开又重合。

    老天又安排他们如此面对面。

    眼前越来越模糊,水汽好像是空气中带来的一样,沾湿了骆十佳的眼睛。她强忍着哭腔,撇开了脸,故作镇定地问他。

    “不是说好了不作纠缠,你还来做什么?”

    面对骆十佳的质问,沈巡的既没有尴尬也没有狼狈。那双墨黑而深沉的眸子深深凝视着骆十佳,一贯的从容不迫里竟混杂着几分不知所措。

    他勾了勾嘴唇,缓缓道:

    “我告诉自己不该再纠缠你,可是怎么办?我发现我好像做不到。”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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