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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末路情途 》作者:艾小图(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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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2-2 20:06 编辑

45、

骆十佳突然觉得脑海中很多不曾注意的细节、片段,突然通通串联了起来。好像散了一地的拼图,突然被一块一块结合在了一起。

    而那拼成的拼图显现出来的面貌,却让骆十佳越来越觉得后背发凉。

    骆十佳努力稳定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流露出害怕的样子。她死死盯着那女人波澜不惊的面孔,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长治是不是已经不在了?”骆十佳顺着她的话提问,她静静等待着回答。

    听到长治的名字,女人突然笑了笑。她猛一抬头,看向骆十佳的眼神充满着可怖的寒意。

    “知道太多了,对你没有好处,你还是好好待着吧。”

    “你们抓我,到底想干什么?”昨晚上太混乱了,骆十佳都没有留意到,李会计出了事,李会计的妻子却没有出现。原来她是在伺机而动。

    是李会计要报复骆十佳打了他吗?骆十佳想起那时的情景,心里也是一紧。

    “你放心,暂时不会伤害你。”女人睨了骆十佳一眼,冷冷交待。

    骆十佳狐疑看她一眼,脑中转得很快。她和李会计唯一的牵连就是昨晚上那一扳手了。除了那一扳手,就只剩下沈巡了……

    沈巡?!

    “你们想要抓我来威胁沈巡?”骆十佳想到这个答案,不由得心惊起来。

    那女人不再听骆十佳说下去,不耐地斥了她一句:“少废话,安静点!”

    女人一步步向骆十佳走来,毫不犹豫地将针剂扎进了骆十佳的皮肤。

    那种眼前一黑,头晕腿软的感觉又来了……

    骆十佳感觉到这个女人和一般的城市妇女完全不一样,大约常年做这体力活的缘故,她很结实,手劲也很大。抬上不到一百斤的骆十佳,简直易如反掌。

    骆十佳觉得自己全身无力,人也开始有些恍恍惚惚。迷糊中只觉得有人将她用力向上拉扯。她的后背和手都在地上拖着,细嫩的皮肤与粗粒的地面摩擦的疼痛感让她没有立刻睡着。身体的疲惫和钝痛轮流冲击着她,她只觉得自己额间开始冒起了冷汗。

    那女人拉着骆十佳爬那木梯子还有些吃力,不如平地那么轻松。女人抱着骆十佳的腋下往上拉扯,骆十佳的衣服跟着起来,露出了后腰,后腰和粗糙的木梯摩擦,刮出了一片血痕。女人并不在乎这些,只是继续用力拉着,半天才将她扯上了地面。

    冬日的阳光不似夏日那么刺眼,但在黑地方待久了,陡然被阳光这么直射,还是觉得有些睁不开眼。那女人驮着骆十佳,穿过泥土地的院落,最后将她丢在四处的废屋里。骆十佳原本还想撑着眼皮坚持下去,可眼皮实在太重,意识终究是越来越模糊……

    “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骆十佳背上被人踢了两脚。

    “喂喂。”又是两脚,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人一清醒过来,手上和后背上的擦伤就开始钻心作痛起来。

    骆十佳身体还有些无力,体力正缓慢恢复着,她动作有些迟缓地往后退了退。防备地看着那女人。

    那女人手上拿着一个小木凳子,随手放在地上坐下。骆十佳摸不清她想干什么,只是警惕地缩着身子,没有说话。那女人面前放着一个簸箕,簸箕里有已经晒干种苗,她上下打着晒干的种苗,菜种从晒干的枝子种壳里漏出,落在簸箕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安静地守着骆十佳,就在这破屋里干了很久的活。她手脚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会抬头,沉默得仿佛是一台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一如来两次李会计家里,她给骆十佳留下的印象。

    人性真的是让人想不到。沉默寡言不起眼,不代表不能心狠手辣。

    “你们想过吗,这么做的后果?”骆十佳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她不想激怒她,只是想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女人低着头干着手上的活,没有理会骆十佳。

    “李会计人呢?他不过来吗?”

    提及丈夫,她终于抬起头看了骆十佳一眼,眼中隐隐有些期待。

    “有你在这,他就会来的。”

    骆十佳没想到警察那边竟然会这么快放人,这并不符合一般的程序。不由有些惊讶:“他真的回来了?”

    那女人看着骆十佳,意味深长地一笑,别有深意地说:“他能不能回来,要看沈巡有多重视你了。”

    这一句话终于让骆十佳听明白,原来李会计根本还没有回来。

    “你指望绑架我,然后让沈巡妥协,把李会计送回来?”骆十佳觉得她的想法实在有些天方夜谈,十足荒谬,李会计现在被警察看守,不是沈巡说放就能放的。沈巡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她不敢在说下去,这会危及她自己的安全。

    女人不再理会骆十佳的问题,又低下头去。

    “长治……为什么?”提及长治,骆十佳又是一阵堵心。生死未卜的长治怕是已经凶多吉少,到底是李会计,还是他的妻子?亦或是他们一起?

    骆十佳专注想着这些事,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才是最危险的。

    “他一会儿就会过来。”女人抬起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谁会过来?”骆十佳有些诧异:“沈巡?”

    女人看了骆十佳一眼,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话,就被一声孩子的呼唤打断了。

    “妈妈……饿……”孩子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似乎是在找妈妈,孩子的声音忽远忽近。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冰冷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母亲的温柔,眼中的冷漠也变作急切的关心。

    “妈妈马上做饭。”女人对着院子里的孩子大声喊了一声。

    她手上的活干完了,将簸箕拿了起来,再对骆十佳说话的口气也温和了很多:“你老实点,我不会伤害你。你不听话的话,我不保证。”

    这女人力气大,骆十佳不是她的对手,自然不会强行硬闯。她乖乖坐在地上,手上和后背虽疼,但她没有闹也没有挣扎。李会计的家住的离村子还有距离,呼救根本不可能有人,这房子里只有两个孩子,还都是她的儿子。求救?不可能的事。

    如果沈巡来了,以沈巡的身手,和这么一个女人,应该没问题吧?骆十佳这样想着。

    女人双手拿着簸箕,原本准备走出去,刚到门口,她却又停了下来。

    “听说你是个律师?”女人问。

    骆十佳有些吃不准她的意思,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女人咬了咬嘴唇,眉间微蹙,似乎犹豫了许久,才用有些低哑的声音低声问道:“如果杀人的话,会怎么判?”

    骆十佳盯着她的侧脸没有立刻回答,那女人始终看着旁边,没有回过头来。

    “故意杀人,刑法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处以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骆十佳一字一顿地说着,声音十分清晰,庄重而严肃,仿佛是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一样。

    骆十佳的话,那女人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半晌都没有说话。她攥紧了手上的簸箕,那么用力,关节处都发白了。骆十佳看得出她很紧绷。

    许久,她低垂着头说:“长治是我杀的,和老李无关。”

    “……”虽然一直在猜测长治已经遇害了,但这么猝不及防地被证实,骆十佳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高中的时候,虽然和长治也不算太熟,但总还是记得他鲜活的面孔。每次沈巡送她回家,长治总忍不住在背后起两句哄。沈巡偶尔去打球了,也会让长治过来报个信。

    他真的死了吗?

    骆十佳眼眶红了。

    他死了,长安怎么办?柴真真又该怎么办?还有沈巡,矿上的死难者,都该怎么办?

    “他怎么死的?”骆十佳强压着悲伤问她:“矿上出事,是不是你们干的?”

    “我用斧头把他打死的。”女人用一种很冷静的方式描述着长治的死亡。有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骆十佳看见她眼中闪过了悔恨。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管她如何悔恨,长治都已经死了。

    “我打死他的时候,矿上已经出事了。我把他丢进了出事的矿井里。后来矿井又二次坍塌,他就被埋了。”女人顿了顿,许久才一字一顿说道:“我会赔命,但是请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骆十佳紧皱着眉头,她不想再和这个女人周旋什么,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是悲恸和愤怒。

    “你凭什么要求我们答应你?你觉得可能吗?”骆十佳胸壑之间全是愤怒,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杀了长治!”

    “那笔钱,我们需要那笔钱。”女人的声音悲伤而颤抖,语带哀求:“我和老大的配型成功了。怎么也得先救一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请你们看在孩子的份上,把那笔钱给我们。老李这辈子做牛做马,也一定会把钱还上的。”

    钱?为了孩子就可以剥夺他人的生命吗?骆十佳愤怒极了。

    “你的孩子是无辜的,长治就该死吗?你知不知道长治也有父亲,有妹妹,有爱人?”骆十佳的声音忍不住哽咽:“他才二十八岁,他都没有后人……”

    “对不起……”那女人在骆十佳的咄咄指责之下,默默掉下了一滴眼泪:“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我杀了人,我已经杀了人。”




46、

做律师多年,骆十佳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这些事有太多的情绪起伏,然而事实证明,她始终还是个普通人,不管她见识过、听说过多少离奇的案子,真实发生在身边的时候,她还是和所有人一样,愤怒而悲伤。

    “你的孩子们,知道你为了保全他们的性命,剥夺了别人的性命,他们会开心吗?”

    “妈妈——”院内的呼唤又响了起来,打断了女人的思绪。那女人低头抹了抹泪,没有再看骆十佳,举着簸箕就出去了。

    过了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女人端着一碗面食又走了进来。

    她不敢解开骆十佳,怕骆十佳反抗或者逃跑,所以拿了筷子准备喂给她吃,骆十佳从头到尾看到她都是横眉冷对,对她拿来的食物,自始至终没有张过嘴。

    女人喂了一会儿,见骆十佳不吃,也就放弃了:“随你。”

    她起身要出门,骆十佳叫住了她。

    “等等。”

    那女人循声回头。

    “你到底想得到什么结果?”骆十佳问:“你要沈巡来做什么?”

    见女人不说话,骆十佳又说:“沈巡没钱,我有。你把我放了,钱我会给你。”

    “你知道了长治的事,不会给钱我,沈巡也不会。”女人脑子并不糊涂,她有条有理地分析着:“我放了你,你们会报警,把我也抓走,所以我不能答应你。骆**,你放心,我一定会去自首,但是我需要那笔钱。老李回来了,手术完了,我就会去自首了。”

    “……”

    沈巡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

    找了好几个小时一直没消息,骆十佳的失联状态让沈巡想了很多不好的可能。最后冷不防被证实,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李会计家里的事远比沈巡想象得还要复杂。一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村妇,能把骆十佳不声不响地带走,并且关押起来。沈巡不禁对整件事都进行了重新的梳理。

    沈巡怕节外生枝威胁到骆十佳的安危,受了歹人威胁,没有报警。一个人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一路都把油门踩到了底,才又到了李会计家那远离了村庄的破旧院落。

    这是沈巡第三次来了,每一次来,心情都一样沉重。

    李会计的妻子早已等候多时。

    破旧的废屋里,沈巡终于看见了骆十佳。她有些虚软无力地趴在地上,见沈巡来了,也只是抬眼看了看她。

    那女人一把刀悬在骆十佳脖子上,刀刃似乎是磨石打磨过,又尖利又闪烁,看了就让人触目惊心。

    “钱带来了吗?”她表情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起什么波澜,只是寻常语气。

    “她为什么看上去这么虚弱?你做了什么?”沈巡手上根本没钱,她开口就要十几万,他实在没办法在短期内筹集。可骆十佳现在在她手里,沈巡只能人先来,先周旋着救人。

    “放心,她只是体力不支。”女人扯着骆十佳的衣服,就往里拖。“没带钱来的话,就不要指望把人带走了。”

    “你不要乱来!”沈巡拔高了嗓音:“我警告你!快点放人!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沈巡关心则乱,上去想要强取。他刚走近一步,女人就是一声大喝。

    “后退!”

    那女人早有防备,刀尖又向下了一些,沈巡瞬间就看到了骆十佳细嫩的脖颈上出现了一道血痕。骆十佳也因为疼痛忍不住呻/吟出声。

    “不要伤害她!”沈巡赶紧大退一步。

    “没有钱,我们就同归于尽吧。”女人眼中迸射出最深的冷意。这如寒冰一样的视线,让沈巡一阵心悸,他不敢想象这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事,她不论做什么,都是沈巡承受不起的结果。

    “你到底要怎么样?!”沈巡紧张地看着骆十佳,“长治把钱都带走了!矿里已经没钱了!你必须给我时间筹钱。”

    沈巡不得已向她交了底,但她显然一点都不相信:“不要想骗我,长治那里根本没钱!”

    沈巡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心惊。之前发生的很多事都越来越明白了,沈巡眉间全是愁绪:“你们拿了长治的身份证,是想取长治的钱?”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自己的要求:“给我钱,还有,放了老李。”

    “他现在被警察控制住了,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可以放了他。至于钱,你放了她,我一定会筹给你。”沈巡一边和那女人说这话,一边试图从旁边攻入,救下骆十佳。

    她对于沈巡的态度十分不满,手上的刀又向下几分,沈巡终于不能忍耐。

    废屋里放了很多不用的农具,沈巡一脚将地上的一个铁锹踢了过去,快准狠的飞向那个女人的手臂,那一下的力度很重,砸的那个女人手上的刀一松,整个人都向后退了一步。

    沈巡正要上前,那女人已经一把将骆十佳扯了起来。她眼疾手快地捡起了刀,一只手紧紧勒住骆十佳的脖子,另一只手举着刀对着骆十佳。

    “我知道你狡猾,会打架。但你也小看了我,没有钱,我这条命也不必要了。”那女人忍着痛,一步步向后退着,她的刀刺着骆十佳的脖子,那种钻心的疼痛感终于让骆十佳越来越清醒。

    她痛苦地嘤咛着,无助地看着沈巡,眼睛瞪得很大,随即又软弱的眼眶微红。

    她自始至终只是盯着沈巡,既没有求助也没有抱怨。十分安静,她不想成为沈巡的拖累,他的软肋,可她每次都不争气的拖累着沈巡。

    “既然谁都救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吧。”女人的刀高高举起,眼看着就要刺入骆十佳的脖子。

    突然,在大家都措手不及的时候,门口钻入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让屋内的三个大人都紧张得一怔。

    “妈妈……”一脸病容的孩子,满眼懵懂,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么凶狠地举着刀,被吓得有些瑟瑟发抖。他不敢看眼前的场景,两步往后退,被吓得要跑。

    被沈巡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他一只手拎起了小孩后颈上的衣领,本就有病的孩子被拎起来,衣服卡在喉咙上有些窒息,他难受得手脚乱抓乱蹬,在空中不断挣扎。

    沈巡眼中渐渐积蓄起的凶残,让两个女人都同时高喊了一句。

    “不要——”

    ……

    认识十二年,骆十佳不是第一次见识沈巡的凶狠,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沈巡打人。他身手利落,招式步伐都很准确,很少在打架上面吃亏。

    骆十佳从来没有真的觉得他暴力,他是个好人,每次打架都是为了救人。他并不爱挑衅,也有他的一套原则。

    可是这一刻,他将那个有病的孩子越举越高,那个高度已经让没什么精神的病重孩童吓得嚎啕大哭起来。他换了一只手,掐着孩子的脖子,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孩子因为难受,一直在挣扎,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声让骆十佳心里难过极了。

    沈巡是个好人,他自己是个父亲,不是万不得已,他绝不会用一个孩子的性命去威胁一个母亲。可是这一刻,他做了一件他这么不齿的事,是为了她,是为了救她的性命。

    “不要伤害孩子……”骆十佳的声音十分无力。

    她拗不过钳制着她的女人,但是她能感觉到那女人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她拖着骆十佳一步步往后退。

    “反正我们一家也活不成了,死在你手上,也好过我自己亲自动手了。”女人说:“也好,有律师**陪葬,我也不枉此生。”

    她的刀往下刺了一分,沈巡也冷冷把孩子往高举了一分。

    此时此刻,这是一场心理博弈战。

    骆十佳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疼痛越来越甚,沈巡手上的施力也越来越重,孩子脸色因为缺氧越来越青紫……

    最后,沈巡赢了这场博弈。

    沈巡手上的孩子挣扎动作越来越弱,骆十佳担心极了,一直盯着孩子的情况。然后,她听到刀哐当掉在了地上的声音,她脖子上勒得她要窒息的手也随之放开了……

    沈巡赢过的,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

    沈巡救下了骆十佳。李会计的妻子没有了筹码,自知处境,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反抗什么。

    她紧紧抱着虚弱的孩子,沉默地掉着眼泪。

    那画面,让骆十佳又愤恨又心酸。

    警察来的时候,几乎没有费力就把那女人带走了。家里两个孩子嚎哭着抱着她的腿不松手,警察没办法把孩子留下,一人抱了一个,一起抱上了警车。

    沈巡一直紧紧抱着骆十佳,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他自嘲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讷讷说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有这么狠。我再用力一点,那孩子就被我掐死了。”

    他身上的伤口挣开了,纱布下面都是渗出来的血,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种沉默而怔忡的样子让骆十佳心疼。

    骆十佳反手抱紧了沈巡,试图温暖这一刻有些无措的沈巡。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沈巡,不要怀疑你自己,你是个好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那女人抓了骆十佳就是个错误,她跑不了,以一个女人之力,也不可能打赢沈巡。她真伤害了骆十佳,钱拿不到不说,罪会更重,沈巡也不可能饶了她。想来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只是不愿死心,想最后一搏,那笔钱是她孩子最后的希望。抱着那么一丝侥幸心理,想着,如果钱在沈巡手上,也许就可以拿到钱了……

    最后的最后,她自知已经走上了不能回头的绝路,绝望地抱着病孩,一直流着眼泪,喃喃自语着:“这是命……这是命……”

    骆十佳听着这个字眼,只觉得难受极了。

    到底什么是命?

    命是无奈,是逼迫,是最坏的可能。

    命是明知会失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是明知是错的,却只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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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2-4 20:22 编辑

47、

李会计家那两个尿毒症的孩子,老大这一年都是靠着镇定剂和止痛针在过活。家里的亲戚都在劝他们夫妻二人,放弃这两个孩子,趁年轻再生。可孩子不是养的宠物,这么多年,是块石头也磨光了。

    为了给孩子治病,夫妻二人卖掉了县里的房子,这种富贵病对他们来说是无底洞。他们已经把日子过到最清贫了,仍然不够,怎么都不够。

    老大病情越来越严重,换肾才能坚持下去。夫妻二人给孩子配型,李会计的妻子配型成功了。高额的手术费让他们夫妻二人一筹莫展,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已经举债多时,亲戚六转都不肯再借。

    李会计无计可施,动了矿里的钱。

    长治在工作上很认真,即使不是财会出身,对公司的账面也非常了解。这么多年,沈巡主要在管一线工作,而长治则主要负责内部管控。

    发现李会计动了公司的帐,长治愤怒地找李会计对峙。长治的步步紧逼,让李会计不得不答应把钱退回,但他在退回之后,却又为了孩子的手术费,动了歪念,想要把那笔钱偷回来。

    李会计去偷钱的那一天,矿里出了事,长治气急败坏地回来,发现了李会计的贼影,无疑是火上浇油,他二话不说要报警。李会计也是鬼迷了心窍,长治要报警才感到后怕,他跪着求长治,长治这一次没有心软,坚持要报警。

    李会计无奈给妻子打了电话,之后便静静等待长治的处置。长治并不是咄咄逼人的人,李会计也明白,是他触犯了长治的原则。

    可他的妻子却不是这样觉得。为了保全丈夫,她深夜到访,要与长治谈判,两人发生口角,她趁长治不防,一斧头重重砸下……

    长治看到妻子来的时候已经预感不好,一切发生的时候,李会计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的事都已经来不及了。矿里出事李会计通过长治已经得知,为了保住妻子,他趁机将长治驮到了矿里,毁尸灭迹。

    矿井二次坍塌,长治终于“不知所踪”。

    他们夫妻并不知道。李会计给妻子打的那一通绝望的嘱咐电话,已经让长治心软。

    这世上只有相对的好人,并没有绝对的坏人。如果不是长治一时心软,根本等不到李会计的妻子来杀了他,他就已经报警把李会计抓走了……

    矿里塌方损毁情况很严重,长治和那些遇难矿工一样,被深埋在地下几十米的土地里,和他们赖以营生的煤埋在一起,暂时无法挖掘。

    瞒无可瞒,最后是韩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长安。

    长治死了。

    这个消息让长安足足沉默了十几分钟。再次开口,她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抬起头问韩东,又问沈巡:“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没有被打死,然后醒了以后自己爬出来了?”

    “新闻里不是总是写吗?有生命奇迹。”长安始终不愿相信这个消息:“长治一贯命大,小时候他贪玩,从老家三楼的房子摔下来,都只是腿骨折。他这么命大,怎么会死?”

    骆十佳不忍心长安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忍不住上前来握住长安的手。

    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嘴唇也是。

    “长安……”

    骆十佳刚要说话,长安发白的嘴角动了动,还没说什么,人已经晕了过去……

    警察带李会计和妻子一起到了现场指认和取证。

    沈巡一直在抽烟,一根接一根,骆十佳知道他心情不好,一直没有打扰他。韩东知道这时候沈巡心情很糟,电话打到骆十佳这里了。

    ……

    “长安开始发烧说胡话了,之后的事我跟不了了,我得照顾她。”

    “嗯。”

    韩东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现在情况怎么样?证据找到了吗?杀人的斧头,是不是一起被埋了?”

    “要看最后的取证结果。”

    韩东顿了顿声,沉默了一会儿才对骆十佳说:“矿井那边的挖掘难度很大,也很危险,我问过王经理了,那些遗体要找到,怕是要好几年。骆律师,你给我说句实话。要是遗体找不到,光是他们认罪的话,能定罪吗?”

    骆十佳看了沈巡一眼,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说:“孤证不定案。”

    韩东一听她这么说,也是一怔:“什么意思?”

    “没有证据,哭天喊地说自己杀了人也没用,如果这样就能定罪,替人顶罪会满天飞。遗体找不到,不能定性杀人这样的刑事案件,只能是‘人口失踪’。”骆十佳越说越绝望,第一次,她感觉到学了法律也没有用,法律和法理也不能惩治所有的罪恶。骆十佳喉间哽咽:“现在只能希望能在长治房间里找到多一些证据,能从失血量先立案。”

    骆十佳说完,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声音。韩东低抑的哭声从电话那端传来,透过电波,夹着点点杂音,让骆十佳的心也跟着绞痛,一抽一抽的。

    说了那么多残忍的话,骆十佳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侩子手,她自己也很难受。

    “对不起……”

    *****

    沈巡随警察去了矿里,沈巡没让骆十佳跟着。她什么都没有问,自觉留在了公司里。

    骆十佳和韩东在电话里小声说的那番话,沈巡都听了个清楚。

    孤证不定案,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吗?这就是法律的严谨吗?可是这一刻,为什么沈巡这样痛恨法律的严谨?

    以前看港片,那些坏人利用法律漏洞成功逃脱法律制裁,沈巡觉得别人好厉害智商真高。如今这样的事真的在他眼前发生,他却只想亲手杀了他们。

    如果真的证据不足,无法定案,遗体的挖掘要好几年,这好几年,已经足够李会计夫妇逃到海角天涯。

    这就是所谓的公平正义吗?这就是所谓的好有好报,恶有恶报吗?沈巡无法信服,只觉讽刺至极。

    长治“失踪”的原因找到了,可矿井里的钱却彻底不知所踪,更让人没有头绪。

    长治遇害、矿井没钱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散播了出去,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一拥都到了沈巡的公司。

    沈巡回来的时候,办公室已经被人砸了。王经理虽然及时赶来了,可他纵使舌灿莲花,也无法平息那么多人的怒火。只能无助地和那些人墙推来搡去。

    人**的正中心,被大家包围起来的,是一直在试图讲道理的骆十佳。

    那么多手在挥舞,那么多背影在不断攒动,骆十佳瘦削的身影在人堆里,渺小又可怜。可她实在太坚强了,坚强到那么多人趁乱推她、打她,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场面那么混乱,可她始终从容不迫。这是一个律师的风度,一个女人的情分。

    站在最外圈,沈巡觉得眼前的一幕如同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他眼睛里,直扎得血泪模糊。

    骆十佳被人推得摔倒了,有人故意踩在她肩膀上、手上……王经理慌忙将她拽了起来,她那么狼狈地爬起来,明明气极了,却一下手都没有还,还在试图安抚那些人。

    这样的画面当前,沈巡脑海中只想起了那人字字灼心的那些话。

    “……你到底要让她经历多少危险?这就是你说的爱?”

    李会计那次,李会计妻子那次,以及眼前的这一次。跟着他,这样的事到底会发生多少次?沈巡自己都无法预知。

    这是爱吗?沈巡自己都不敢确定了。

    ***

    最近总在受伤。骆十佳脖子、背上、手上的伤都没好,肩膀又被人踩青了。喉咙痛得厉害,大约是跑来跑去冻病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居然感冒了。

    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沈巡疲惫地回到招待所。

    “长安怎么样?”骆十佳顾不上自己,还在担心别人。

    “不好。”沈巡说:“韩东说她不肯说话了。”

    “我去和她聊聊吧。”骆十佳不放心长安的情况。

    “你先管你自己。”沈巡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身体,倒了一杯水,递了两颗药片给她:“先吃药,休息好了养好了病再去。”

    骆十佳头有些痛,想想这会儿自己这情况也确实挺添乱,听话地接过了药片服下。

    她侧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忽闪的眼睛望着沈巡。沈巡始终皱着眉头,他心事多,她都明白。

    沈巡缱绻地凝视着骆十佳,安安静静的,那眼神深情得简直如同一汪一望无际的大海,就要将她溺毙。他一直抚摸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温柔得如同一个爸爸对待女儿,满是心疼和珍惜。

    骆十佳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有他这个眼神,这份心,就已经足够了。

    不管跟着沈巡过什么样的生活,吃多少苦,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心安。

    ……

    骆十佳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

    两人在南京重逢,那时候她虽然冷漠,骨子里却有几分桀骜不驯,高傲得如同生长在悬崖最高处的花。危险而张扬。

    虽然没有参与她毕业以后那几年律政佳人的传奇经历。可沈巡不难想象她在职场上步步爬升,自信而飞扬的样子。

    沈巡贪恋地盯着骆十佳的五官,他的手抚摸着骆十佳修得细细的眉毛,秀挺鼻梁,美丽的眼睛,以及吻过多次仍觉不够的嘴唇……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只饕餮猛兽,不知餍足。

    原来人在感情里是这个样子,难怪他明知是错的,却依旧难以割舍。拖累了她这样久。

    低头轻吻着骆十佳的额头,沈巡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瓷器。

    她已经彻底昏睡,随意摆弄她,她也不会醒。两颗安眠药对于并不失眠的骆十佳来说剂量已经很大了,沈巡看她目前的情况,有些担心。

    想来那人既然能把药给他,就说明他已经咨询过了。沈巡这么想着,又开始嘲笑自己的杞人忧天。

    得了通知,那人很快就进来了,大约一直在外等候。

    走进环境一般的招待所,他一直紧皱着眉头,但他没有说什么,身上始终保持着平时的气度。

    沈巡低头把骆十佳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又给骆十佳穿好了衣服。他不断地在给自己找事情做,不住的找话头嘱咐着闫涵。

    直到闫涵将已经昏睡过去的骆十佳从床上打横抱离。

    看着骤然空掉的床铺,沈巡才突然感觉到了胸口剧烈的疼痛。疼到仿佛是有人拿着一把刀,硬生生将他的心脏剜走了。

    “矿里的事,是你传出去的吧?”沈巡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低沉得如同地底下传来的:“那些人,也是你叫去的吧?”

    闫涵抱着骆十佳,怕把她吵醒了,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让沈巡字字听清。

    “我只是希望你早些看清你的处境,你连她的安全都不能保证,有什么资格拥有她?”

    沈巡没有说话,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中满是不甘却不得不承认的沙哑:“你说得对。”

    “对她好点。”对着闫涵决然离开的背影,沈巡忍不住说着:“她这一辈子,都被我给误了。一定……要对她好点。”

    “不用你提醒。”闫涵讽刺一笑:“只要她要,我有的,毫无保留;我没有的,倾尽所有。”

    “嗯。”对于闫涵的承诺,沈巡毫不怀疑。他富可敌国,顺风顺水,确实有这样的能力。而这些,都是他沈巡做不到的事。

    远远看着骆十佳一无所知熟睡的侧脸靠在闫涵胸怀,沈巡用力吞咽,只有这样,才能压住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听话的身体。

    “别再让她回来了。”沈巡声音哽咽:“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48、

沈巡从警局回来,警察和他聊了许多。案件还在调查取证期间,很多话警察都不能对沈巡说,沈巡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问不出太多事。大约是长治的遭遇让警察也觉得同情,沈巡临走前,警察叫住了他,对他说:“尽最大可能以最快速度挖掘矿井,把人找出来。”

    这一句话,让沈巡明白了警察的意思。看来目前取证不顺利,证据不足。呵,这就是现实。

    回了招待所,韩东早已在那等候多时,见沈巡走近,也没有如平时火急火燎地迎上来。

    “你去哪了?”韩东脸色不愉,开门见山:“骆律师呢?”

    “我暂时不回深城了。你回去的时候替我照顾一下我妈和萌萌。”

    “我问你话呢,骆律师呢?”

    “他们夫妻一直还在找钱,说明长治把钱转移了,我会找到钱解决矿井的问题。”沈巡顿了顿,又继续说着:“我发誓,我一定会把长治给挖出来。不会让凶手逍遥法外。不管挖几年,我都会挖出来。”

    沈巡始终答非所问,韩东盯着沈巡,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

    “那个叔叔,不是骆律师的叔叔,对吗?”韩东的声音冷冷的,他甚至有些鄙视地看着沈巡,声音也开始拔高:“我去给长安买退烧贴,碰到了他的车,他把骆律师带走了,我追了半天没追上。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阻止?”

    沈巡拿了烟出来,没带火,下意识上下摸着口袋找着打火机。他手一碰,正好摸到了骆十佳送的那只打火机。他一直贴身收藏,没舍得用。手下意识攥握成拳,喃喃自语了一句:“是该戒烟了。”

    他始终想着自己的事,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韩东。

    “我在问你话。”韩东气恼极了,还在咄咄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他抱着骆律师,你不要告诉我,他们家叔侄亲热到这种地步。”

    “她跟着我不安全。”沈巡不想在听韩东形容下去,每一句都如同凌迟。他手上还捻着烟,视线落在地上,他努力撇开与韩东对视:“我赶不走她,只有他有能力把她带走。”

    韩东没想到沈巡会说出这么软弱无能又没志气的话,一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那个男的一看就是喜欢骆律师!你还把人送上去。你是不是疯了!你这么做,骆律师还会回头吗?”

    沈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许久,他才缓缓说着:“不用回头了。”

    上一次她已经说过,他再放弃她,她就永远不会回头。

    沈巡捻着烟的手有些发抖,他用另一只手去握住它,这才发现,原来两只手都在发抖。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抬起头来与韩东对视,他问他:“我连她的安全都不能保证,她在我身边不断出事、受伤。我怕有一天她会因为我丢了命。我这样的男人,她还回头做什么?”

    韩东怒目圆瞪,他气得嘴角直抖,两三天没刮胡子,他嘴角一抖,青黑的下巴就跟着一抖。看上去似乎随时要挥拳头的样子。

    “沈巡,你可真孬!怎么会有男人能做得出把自己的女人送给别人这种事?”韩东很不住啐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嗯。”沈巡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后悔吗?是的,从闫涵把她抱起来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别无选择。

    他现在诸事缠身,无暇他顾。他要她走,她绝对是不肯的。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赶不走她,他太了解她的执拗。要她离开,只有闫涵能做到。也只有他亲手把她送到闫涵手上,她才能彻底死心。

    “我高中就认识她,高中就喜欢她。十二年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好像这辈子我有她就够了。”沈巡迷茫地看着韩东,眼神中有几分绝望,也有几分不符合沈巡个性的软弱:“我一直以为我肯定能护她周全,我会打架,不管多少人来了,我把命拼上了,总能护她周全。可是你看,其实我护不住她。”

    “骆律师她是个快三十岁的熟女,难道她生活不能自理吗?难道她不能自我保护吗?沈巡,你别疯,去把她接回来,难道你不爱她了吗?!”

    沈巡摇了摇头,许久,他才郑重其事地说:“正因为爱她,所以我不能让她再留下来冒险。一丝一毫,都不要。”

    ……

    骆十佳这一觉睡得格外久,她做了许多梦却一直没有醒来,所以这一觉睡得虽久却并不安神,甚至可以说有些疲累。

    疲惫地睁开眼,入眼的是别墅精致奢华的装修,以及空气中熟悉的清冷颓败气息。只一瞬间,心已经蓦地沉入两万里的海底。

    那么冷,冷到她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房间外传来了男女剧烈的争吵声,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声音,都让她觉得熟悉到有些绝望。

    “……”

    “闫涵,你想做什么?”

    男人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虽然还是一贯的音量,却有不怒自威的能力:“你少给我闹,上楼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女人不哭也不闹,只是冷冷淡淡地这么问着,却有种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执着。

    男人终于还是动了怒:“你自己生的女儿,你不管,我替你管!”

    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语带讽刺:“你以什么身份替我管女儿?我的男人?她的后爸?”

    “栾凤。”每一次,他威胁人的时候,总是会叫着她的全名,不用多说什么,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他还是寻常的语气,却已经明显不同:“你永远都要记住,我能给你的,我也能收回。”

    ……

    时间过去了很久,外面乒铃哐啷的声音和不断升级的争吵终于归于平静。

    闫涵到底不是常人,最终还是把栾凤给压了下去。说到底栾凤不过是依附着闫涵存在的女人,她的锦衣玉食,穷奢极侈,都是闫涵给的。离了这些,栾凤如何过活?

    这间房间骆十佳已经很久没有住过,所以门锁被扭动的时候,骆十佳听见那声音稍微有些干涩,咔哒一响,吱呀一声,门被外面的人轻轻推了开来。

    骆十佳没有动,闫涵心事重重地进来,习惯性去握骆十佳的手,还没触碰到骆十佳的皮肤,骆十佳已经嫌恶地躲开了。

    “醒了?”闫涵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一丝强势的影子。

    “沈巡呢?”骆十佳撑着身子做了起来。大约是睡得太久了,她一坐起来,就觉得头有些晕。

    “饿了吗?我叫人给你做点吃的?”

    骆十佳不耻地睨视着他,又一次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沈巡呢?你把他怎么了?”

    “我没把他怎么了,是他把你让给我了。”闫涵微微笑着,眼角有浅浅的皱纹,却并不影响他的气魄和风姿,仿佛他只是在说着一件很寻常的事。

    “不可能。”骆十佳根本不相信闫涵说的话,闫涵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你从宁夏一直睡回了西安,还不明白吗?他喂你吃的药,是安眠药。”

    闫涵吐词清晰,语速不紧不慢。明明只是在陈述,却仿佛带着浓浓的讽刺。他始终温柔地看着骆十佳,一如这十几年的深爱和痴迷。

    “你看清楚了吗?十佳,他们每个人都会软弱。程池,沈巡,其实他们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遇到困难就会放弃你。”闫涵抿唇笑了笑,从容不迫地说着:“只有我不会。”

    “滚——”骆十佳毫不征兆地掀翻了精致而昂贵的玻璃床头灯。几乎是冲着闫涵砸过去,被闫涵敏捷地躲开。玻璃床头灯摔在柔软的地毯上,撞出一声闷响。

    闫涵紧盯着她没有动。骆十佳却像疯了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见什么砸什么,所有手能触到的,眼能看到的,所有的一切。

    闫涵终于忍不住上去制住了她。他的怀抱硬挺而有力,不似一般的中年人,闫涵常年锻炼,气力和体力都不输年轻人,制服骆十佳绰绰有余。

    他紧紧抱住骆十佳,让她不得动弹。他身上的气味是骆十佳永恒的噩梦,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魑魅魍魉,挥散不去。

    骆十佳死死咬着牙齿,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在反抗,手臂被他勒得生疼,可他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闫涵是那么用力地抱着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抱了起来,丟回床上。

    “你发什么疯?”闫涵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些冷酷的暗色:“骆十佳,你看见了吗?只要我不怕你受伤,你根本不可能挣脱我。这么多次,我让你跑,都是因为我心疼你。”

    说完,闫涵冷冷地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苏医生——”

    一个家庭医生打扮的男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始终目不斜视,仿佛完全看不见满地的狼藉,以及闫涵对骆十佳的逼迫。

    他的针头扎进骆十佳的手臂,那种麻麻的感觉骆十佳并不陌生。

    打完了针,那个被叫做苏医生的男人不卑不亢地对闫涵说:“这针打多了不好。”

    “知道了。”

    完成了任务,苏医生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并且体贴地带上了门。

    闫涵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渐渐安静下去的骆十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骆十佳越来越困,却还是用尽了全力等着闫涵,那种刻骨的恨意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格外狰狞。

    闫涵心烦气躁地扯了扯领带。

    “你答应我不跑,我不会给你打针。”

    骆十佳只冷冷看着他,连一句回应都欠奉。

    随着药效作用,骆十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意志也越来越薄弱。整个人迷迷糊糊,甚至分不清是醒着还是梦着。

    她没有挣扎的力气,只如一个破败的人偶,毫无生气地睡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昏昏沉沉浑噩之间,她感觉到自己腰上探来一只长臂,轻轻一收,就将她搂紧怀里。哪怕是不清醒的时候,她的身体都在本能排斥着这样的靠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想挣扎,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任由那人这么抱着。绝望没顶而来,骆十佳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黏上了蛛网的飞虫,越挣扎,死得越快。明明没有生的可能,却忍不住为了那虚无飘渺的一点希望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十佳。”耳边传来闫涵的低声絮语。那么近的距离,骆十佳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温热触到她的耳廓:“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做错了那件事。因为那件事,你决绝地逃了十年。”

    “我没有再多几个十年让你逃了。”闫涵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请求:“十佳,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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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2-12 18:04 编辑

49、

被关了一晚,骆十佳老实了许多。和闫涵硬碰硬是不明智的,她越是反抗,闫涵越是盯得紧。想要找机会脱逃,至少要先摆脱这种无缝□□状态。

    闫涵去公司了,家庭医生、保姆、骆十佳以及栾凤的存在让一贯清冷的别墅多了一丝人味,但这人味里也多了一丝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家庭医生中午要回一趟诊所,吃午饭的时候,桌上只有骆十佳和栾凤相对无言。

    欧式复古风格的家具让这份奢华中多了一丝古老的寂寥,镂空的桌布干干净净,阳光清透,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进来,将本就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勾勒得更为诱人。

    面对满桌的佳肴,骆十佳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栾凤注意身材,定期会吃减肥特餐,一顿几乎都是蔬菜和水果。她吃相斯文,多年优渥生活让她举手投足都像足一个贵妇。

    “吃饭啊。”栾凤的表情还是一贯的冷漠:“看着我做什么?”

    骆十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得慢条斯理。不远处正在做家务的保姆阿姨一直有意无意地投来视线。这种监视让骆十佳有种窒息的感觉。

    “张阿姨,麻烦帮我上楼去拿一下药。”

    支走了阿姨,栾凤放下了叉子,轻轻外后依靠,双手优雅交叠,置于腿上。

    “想说什么?”

    即使不亲密,总归是两母女,知道骆十佳有话要说,栾凤支走了保姆。

    骆十佳的思绪还落在栾凤说的“药”上,脑海中突然想起了闫涵说得那些话。骆十佳嘴唇动了动。

    “你的病……”

    骆十佳还没问出口,栾凤已经出言打断。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死不了。”栾凤发髻优雅,妆容精致,一如从前的风姿绰约,她直勾勾看了骆十佳一眼,最终冷冷说道:“这个位置,我不会让给任何人。”

    栾凤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冰雹,瞬间就把骆十佳砸醒了。这种又疼又冷的感觉终于让她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醒来。把自己的女儿当情敌?这就是她的母亲。她的命。

    “你拼命要保全的,我根本不稀罕。”骆十佳说:“你也不希望被我搅和吧。放我走,我不走,你也觉得膈应吧。”

    栾凤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冷冰冰的。她眸中有骆十佳读不懂的深沉颜色,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这里不好吗?”栾凤微笑着问骆十佳:“吃得不好?还是穿得不暖?”

    “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吗?希望我们保持这种关系吗?”

    栾凤重新拿起了叉子,淡淡说:“吃饭吧,别想七想八了。”

    栾凤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骆十佳只觉得心寒。她心酸地咄咄质问着:“你舍不得现在的生活,所以你舍弃了我,是吗?”

    栾凤低着头,叉子落在那绿油油的蔬菜之上,许久才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骆十佳体内有股压抑不住的火从脚底心直蹿到头顶,她重重拍了一把桌子,正准备说话。保姆阿姨恭敬的身影出现在饭桌上。一盒药被放在餐桌上。

    “太太,你的药。”

    栾凤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许久自嘲地笑了笑:“在这房子里被叫了这么多年的太太,至今都没弄明白,究竟是谁的太太?”

    她抬起头,看了看保姆,又看了看骆十佳,表情是那么凄凉。

    “骆十佳,自由这种奢侈的东西,我自己都没有,又怎么给你呢?”

    ……

    ***

    闫涵很晚才回家。从玄关进门,闫涵就看到保姆阿姨和家庭医生都在客厅里站着,似乎是等候多时。保姆阿姨一直低着头,战战兢兢的,仿佛一根指头一推,她就会倒了。

    闫涵的表情顷刻就变了,明明没有说话,眼中的冷意已经足以让人害怕。

    栾凤正在客厅的沙发上悠闲地剪着分叉的头发,见闫涵回来,她微笑着对那两个怕到了极点的人说:“你们先去休息吧。”

    保姆阿姨和家庭医生都如获大赦。很快,客厅里只剩下闫涵和栾凤二人对峙。栾凤婷婷袅袅走过来,想要去接闫涵的外套,被闫涵嫌恶避开。

    “她呢?”闫涵的声音冷得如同□□。

    “跑了。”

    “谁给你的胆子?”闫涵看着栾凤的眼神充满了杀意:“栾凤,你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还是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活了?怀念当年下海的生活?”

    闫涵的讽刺和威胁让栾凤眼中的最后一丝光彩也随着他的话熄灭。

    “我们母女俩,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她死死盯着闫涵,许久许久,她才缓而慢提起了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于素云的替身吗?”

    “啪——”闫涵手起声落,那么重的一巴掌,快到眼睛都捕捉不到那狠厉的掌风。栾凤被打得险些站不稳,嘴角瞬间就冒了血珠,鼻血也静静淌了下来。

    栾凤觉得头有些晕,半天才抬手擦拭那些血迹。许久,她眼中蓄起了浓浓的恨意。

    “我这一辈子被你毁了就算了,闫涵,她?你怎么配得上?”

    闫涵瞪着要吃人的眼睛,那强忍的怒气几乎要将这房子都烧了。他紧握着拳头,最终只低低吼出了一个字。

    “滚!”

    ……

    骆十佳一路都在拼了命地跑,逃出来时,她已经没空去加衣服,身上只着单衣就跑了。这个天气的西安街头,她穿的衣服实在显得有些单薄。

    保姆去干活的时候,栾凤突然将她的包扔了出来。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骆十佳拿了包就跑了。

    跑出了很远,骆十佳觉得肺都要跑出来了,她才确定了自己终于逃出了那牢笼。

    不论栾凤是为什么改变主意放走她。她都由衷地谢谢她。

    这天大地大,不论死在哪里,也好过在闫涵控制下活着。

    没有了手机,骆十佳在包里翻了半天,没找到钱包,她的行李是沈巡收拾的,收得很乱,外套也少拿了两件。正当她要放弃时,却无意在一件外套里面发现了十万块钱。厚厚一沓,被衣服包裹在一起,静静躺在行李包的角落。

    骆十佳想起最后她回头的一刻,栾凤用那副永远没什么温度的表情说得话。

    “我真的很后悔生下你,求你别再回来了。”

    骆十佳握着那十万块钱,终于还是了解了栾凤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直都知道是这样,可骆十佳还是有些想哭。

    所有人都不明白,她到底有多么渴望被爱。

    这一生,她像一簇为爱而走的蒲公英,而命运是一阵不羁随性的风。她跟着飞翔、舞动,绽放着全部的生命和热情,以期得到更好的归宿,可最后,风停了,等待着她的,是一场米分身碎骨的高空坠落。

    她总是不认命,不论在哪里坠跌,她总希望命运再为她开出一朵花。

    那么执拗而愚蠢。

    ……

    骆十佳被闫涵带走后,沈巡一天一夜都没有睡着。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始终不能得到休息。他明白,这是他在自我惩罚。

    得知了骆十佳的事,韩东一直在和他生气,话都不肯和他说,连一贯和骆十佳不对盘的长安都忍不住掉了泪。

    他做的一切就是一个懦夫所为。他很明白,可他除了这样做,别无选择。

    如果爱会给骆十佳带来危险,他宁可放手。

    沈巡以为自己可以做得到洒脱,可他终究还是意难平。

    矿里、警察局、招待所。沈巡的生活开始进入三点一线。

    骆十佳走后,他住进了骆十佳之前的房间。里面有她落下的一些小东西。沈巡每一次发现,都视若珍宝,仿佛老天垂怜,恩赐了什么无价之宝一样。

    沈巡躺在骆十佳睡过的床上,上面仿佛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枕头上还有两根骆十佳的短发,沈巡嗅着那味道,才稍微感觉到一丝困意。

    枕头下有些硌人,沈巡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打开笔记本,内书脊里夹着一支笔。本子上记录了一些骆十佳的行程和安排,一板一眼,那是一个女律师的习惯。

    往后翻,是骆十佳做的一个小型的账面。上面有沈巡矿井里遇难者的名单,每个人的年龄、家庭人员、工作年份、工资水平,按照国家规定的赔偿水平,记录了每个人该赔多少钱。

    再翻一页,是她的个人存款、基金、房产、提成……每一条都算得极其仔细,细算到了个位。

    她算好了沈巡需要多少钱,然后算好了她可以给沈巡多少钱。

    一个小小的本子上,记载的是她这么多年积攒的一切。她毫无保留,准备全部拿出来给沈巡……

    沈巡看着那些数字,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手下意识捂住眼睛,掌心竟感觉到了潮湿的水汽。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流泪?这在沈巡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是绝不允许的事啊。

    ***

    早间新闻,音色优美的主持人再次播报了国内大部分地区的极寒天气。天气越来越冷,年关也越来越近。早上的柴河县在冷冷的寒气中笼罩着。

    韩东想,今年大约会是近年来最难度过的一个年了。

    用冷水随便搓了把脸,正准备去叫醒长安,却发现她已经穿戴整齐,正从外面回来,带着满身的寒气。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韩东一脸诧异,他看见长安手上拎着的早饭,又说:“我去叫沈巡。”

    “不用了。”

    “为什么?”

    长安低着头将早饭分成了两份。

    “他应该已经不在了。”

    韩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试探性地问:“是不是去接骆律师了?”

    长安笑了笑,不置可否。

    脑海中只是回想起凌晨的时候,她因为睡不着在外透着气,恰巧撞见沈巡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一根接一根抽烟。那情景实在让长安感觉到不可思议。他的背影看上去落寞得让人心疼,那么颓废的沈巡,这么多年来,长安第一次见到。

    原来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是这个样子。

    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遇到多少人,即便将就过不合适的人开始过另外的人生。

    初心,永远只有一个。

    长安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他们鸡飞狗跳的高中生活,想起了父母离婚时与长治的分离,想起了长治为了所谓的爱情和父亲大吵出走开矿,想起了柴真真的机遇,也想起了骆十佳对她说得那些话。

    “我和沈巡的缘分很浅,怕是还比不起你和他。可不管这缘分多浅,我也愿意拿命去搏。这一生我再也遇不到比沈巡更爱我的人,所以,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把他让给别人。”

    ……

    “就算你要去坐牢,就算会为了你而死,只要她愿意,你就不该放弃她。别自以为是对人好,你觉得好,她不一定这么觉得。”长安看着沈巡,由衷地说着:“别随便分开,人这一世,走哪条路不能控制,唯一能尽力守护的,是肯陪伴的人。”





50、

极寒天气最直观的体现,是全国很多地区都下雪了。沈巡从柴河开出去没多久,鹅毛一般的雪就下了起来。

    被困银川的沈巡接到了韩东的电话。

    “别开车去了,天气太冷了,好多地方都封了。”

    沈巡看了一眼路况,“我准备去银川,坐飞机去西安。”

    “今早看新闻,好多班机都延误或者取消了,你现在去,不一定能有飞机起飞。”

    “没关系,我可以在机场等。”沈巡想了想说:“我要是不快点,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她。”

    “你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为什么让她走?”

    “我第一次这么后悔这个决定。”沈巡扯着嘴角动了动,良久才有些迷茫地问韩东:“如果她不肯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韩东也是第一次见沈巡这么惊慌失措,这么不自信,忍不住笑了笑说:“她会回来的。”

    “为什么?”

    “她要是不回来,你就把她绑回来吧。”韩东说:“我看骆律师的性格,应该是吃这一套的。”

    ……

    ***

    临时身份证和普通的身份证有些不同。有点类似于一代身份证,一张纸然后被封了塑。看着没什么重量,可没有这东西,她哪里都去不了。

    给自己买了机票,本来准备去银川,想了想又后悔了,买了一张回深城的机票。沈巡已经放弃她了,她还去做什么?

    骆十佳承认,那张回深城的机票,是她难以掩饰的心灰意冷。

    找隔壁的旅客借了充电宝给手机充了会儿电,手机终于能开机了。一开机,短信里提示了许多未接来电。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怕漏电话,所以办了关机提醒的业务。

    短信里显示的那十一位数字,她已经烂熟于心,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回过去。夹在短信提醒里的,除了广告和垃圾短信,还有两条,是这些未接的主人发来的。

    第一条只有四个字。

    【我后悔了。】

    第二条也是四个字。

    【西安等我。】

    骆十佳握着手机,眼眶瞬间就红了。

    将充电宝还给了好心的旅客,道了谢,骆十佳拎着自己的行李去值机。

    坐在登机口等待的时候,她给师傅许文打了个电话。交代他做了一份申明,然后才拨通了那个许久没有联系的电话号码。

    分手至今,从最初的剑拔弩张,到如今相对和平。骆十佳觉得时间真是治愈的良药。

    她握着有些发热的手机,看着所剩无几的电量,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说着:“房子我不要了,你把另一半买下吧,我急用钱,你要是能立刻付款,我给你打折。”

    电话那端的人听着骆十佳的声音,沉默了许久。

    “别人给我截图管潇潇的朋友圈了。”程池的声音有些失落:“她晒了和你还有沈巡的合影。”

    “嗯。”

    “听同学说了一些,你拿钱,是要去帮沈巡吧?”

    不知道为什么,骆十佳听见他提起沈巡就觉得不舒服,不愿和他讨论沈巡,还不等他说什么,就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到底买不买?也就一句话的事。”

    骆十佳这求人的态度实在不佳,程池在那头也置了气。

    “骆十佳,你可真够脏的!”

    骆十佳皱了皱眉头,也不想再说什么,正准备挂断电话。听筒里又传来了那人服软的声音。他用低低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着:“离开沈巡吧,只要你回来,我可以原谅你们这一切。”

    骆十佳顿了顿声,许久她才郑重其事地回答。

    “永远都别原谅我。”

    ……

    飞机要起飞前,空姐挨个提醒着大家关手机。骆十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短信提示了一条□□转账信息。六十四万元,一分都没有少。

    骆十佳看着□□里那一串数字,忍不住有点心酸。

    颤抖着手,给那人回了一条短信:【回深城我会把过户手续办好。谢谢。】

    很快,那人也回了一条短信。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一巴掌会把你打了这么远。对不起。祝好。】

    两个人能在一起,总归是有几分吸引,不论是因为爱还是习惯,亦或只是两个疲惫的灵魂相互依偎取暖,分开的时候,恶形恶状、相怨成仇总归是在一起的时候不期望看到的。

    由程池想到和沈巡的几次分开,竟然没有一次是愉快的。

    骆十佳想,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少了一次告别。

    是不是因为没有告别,才一而再重遇,这始终没有完结的缘分,如同藤萝纠纠缠缠就是十二年。

    明明恨他不是吗?为什么还是不愿放手?

    骆十佳有点痛恨自己了。关闭手机,航班起飞,骆十佳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只想着,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

    除了在生意场上,闫涵已经很久没有醉酒。宿醉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意识已经清醒了,脑仁却疼得不行。那种疼痛会麻痹人的神经,许多被尘封在心底的记忆都被酒精强行唤醒。

    十六岁出来闯社会,什么三教九流的圈子都混过。坐拥的这数不尽的财富,多是在黑漆漆的染缸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如今他鲜衣怒马,醉人心眼的奢靡让他几乎要忘记了当年衣衫褴褛、底层打拼的日子。

    于素云。

    这三个字是他生命里的劫数,他身边与他一起打拼的兄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能提的。

    不知道栾凤是从哪里知道于素云的,也许是他梦中压抑不住的呓语吧。

    黎明的曙光从天地一线之处缓缓出现。不管时空怎么变换,日出日暮的风景总是惊人相似,让人觉得时间好像一直停滞着,什么都没有变化一样。

    撑着身子爬起来,明明头已经很痛了,闫涵的第一反应仍是给自己倒酒。浅酌着那深色的酒液,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好像不会醉一样。

    青梅竹马,年少相爱。当年在底层拼命挣扎,天天想着要发财,不过是想给那个面冷心热的姑娘一个最好的未来。

    她原本该有更好的未来,为了他,放弃了家人朋友,放弃了引以为傲的学业,只为与他相守。他拼了命挣扎,只想报答她的一片真心。

    可贫贱的生活浸淫,真心也会蒙尘。他急功近利想要赚钱,跟了不对的人。那人强取豪夺,将于素云带走。

    当年的他穷困低微,连把心爱的姑娘夺回来的能力都没有,拼了一身蛮劲,换了一身毒打。苟延残喘之际,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从此天涯两分。

    积蓄多年,忍辱负重,他终于能把她夺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他要带她走,可她却怎么都不肯走。

    最后的最后,在那冰冷而华贵的屋子里,她选择了与那人同归于尽,直到生命的最后,她仍记得为他找回折损的骄傲。不论是她,还是那人,他们的存在,都在提醒着他不堪的曾经。所以,她最后亲自终结了这一切。

    她去后没多久,闫涵在下三流场合遇见了栾凤。那么相似的眉眼,气质却相差甚远。所有的人都不能理解,以闫涵正上升着的地位,多少干干净净的姑娘家上赶着都来不及?怎么会去包/养一个带着女儿的下等**?大家的疑惑他从不回应,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论他表面如何风光,夜里空屋空床的寂冷,仍是逃不过。

    栾凤带来的女儿,当时还是稚童,眉眼间有几分记忆中的样子,最可怕的是气质也像极了当年的她。看着她一天天长大,闫涵觉得自己的年岁仿佛在倒退。

    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分不清眼前的女孩是谁,最后他也快忘记了,自己是谁。

    只记得那人满身是血,身上好多处都是伤口,可她是那样狠,那样恨,她手上仍然握着尖刀。

    闫涵进屋的时候。血腥的气息让他几乎要忍不住开始作呕。而她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她用那么绝望的眼神看着他,她说:

    “闫涵,我这一生唯一的愿望,只是平安一世,儿孙满堂……”

    他讲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地说着:“我给得起,可你为什么不要呢?”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对谁说的。

    ……

    ****

    早上八点多,周叔敲了敲房门,没得到闫涵允许就直接进屋。满屋狼藉让周叔眉头一皱。

    “先生,还去公司吗?”他问。

    闫涵揉了揉太阳穴,半晌才问:“找到她了吗?”

    “还在西安。”周叔想了想说:“她去补身份证了,然后买了两张票,一张……”

    还没等周叔说完,闫涵已经对他摆了摆手:“去柴河。”

    周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也许会回深城。”

    闫涵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去柴河。”

    沉默地撇开视线望向窗外。闫涵有一瞬间感到恍惚。

    当年那么痛恨那人用钱权压人,如今地位发生变化,闫涵只希望钱权的力量更大一些,能助他得偿所愿。

    原来人真的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可怎么办呢?他除了钱,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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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2-15 19:33 编辑

51、

同天降落的八成航班都误点了,极寒天气如同一个拦路虎,拦住了大部分旅客的脚步。出发和到达的都挤满了旅客和接送的家人朋友。等待让人们变得心浮气躁。从下飞机到等待行李,骆十佳已经碰到好几个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的人。她一直低着头,不愿卷入无关事件,拿了行李就走。

    一路从银川到柴河还要倒一趟大巴车,因为大雪骤降,原本直达的大巴车停运,为了尽早到柴河,骆十佳先后倒了好几趟黑巴,最后坐别人的农用扶手才到了柴河县。一路仆仆风尘。

    韩东和长安都不在招待所,骆十佳看见自己的车还停在招待所门口。老板说王经理一早来就和他们一块出去办事了。

    老板认识骆十佳,也知道她和沈巡的关系,以为她只是有事回去了一趟,热心地给她开了门。不过几天而已,骆十佳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触与先前已经大不相同。沈巡把她没拿走的东西都单独收了一个包,骆十佳拿走了那个包和沈巡桌上放着的车钥匙。别的东西,她都没动。

    临走前,她把自用的那张□□塞进了沈巡的一件上衣口袋。里面有骆十佳这么多年的所有积蓄。

    这么多年纠纠缠缠,骆十佳也累了。她想,她是给这段年少至今的感情,划上了一个句号,虽不圆满,总归是有始有终了。

    开走了自己的车,骆十佳算是抹掉了最后的一点痕迹。极寒天气肆虐与全国大部分城市,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车都开的不快。

    挡风玻璃之外的雪如鹅毛纷飞,眼前的风景都在不断倒退,好像一道时光之门,她走错了,又原路走回去。仿佛了无痕迹,唯有心里的巨大空洞提醒着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

    接到韩东电话的时候,沈巡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堵着。机场高速上出了一起车祸,三车连撞,死了好几个人,救护车、警车、拖车都赶到了现场。去来的车道都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你赶紧回来。”韩东说:“老板娘说骆律师回来了,刚走没多久,她把车开走了,现在这么大雪,好多地方封路,肯定走不远。”

    听到骆十佳回来的消息,沈巡有些意外。能以这么快的速度从西安回到柴河县,只有飞机这一条了。两人想到一起去了,却又完美错过了。

    沈巡懊恼地捶了一把方向盘:“我现在被堵得动都不能动。”

    “我查了一下线路,如果骆律师要回深城,有几个路是必经的,我都发到你手机上了。你一旦通了车,直接往那边赶。”

    ……

    交通恢复正常是大约两小时以后,沈巡调头往柴河开的路上,远远看见了一辆他十分熟悉的车。

    闫涵的车,当初他就是用这辆车把骆十佳带走的,沈巡对这辆车的型号和车牌都记忆犹新。

    骆十佳跑了,他会跟来,沈巡并不意外。沈巡下意识跟了上去,闫涵能力通天,如果他也在找骆十佳,跟着他也许能更快找到她。

    两车并停在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后座的车窗突然降了下来,坐在后座的男人突然粗鲁地对外吐痰,沈巡看去,这才看清了车里坐的人。

    那是闫涵手下的一个资历很老的经理,他身旁坐着一个衣着有些褴褛的中年男子,那男人举止粗鲁眼神轻佻,对着车窗外吐完痰,又准备点烟,被闫涵手下的经理拦住。车窗很快升了上去,沈巡只看见了经理脸上有些肃然的神色,那人并没有看见沈巡。

    见车里没有闫涵,沈巡也没再注意那辆车,往柴河县方向开去。当务之急,他最重要的事是找到骆十佳。

    ***

    骆十佳从柴河县开出来,往最近的吴忠市开去。知道今晚不可能开很远,所以找个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方歇脚,人能少吃点亏。天气太冷,要是耽搁在半路,夜里怕是会很难熬。

    雪越下越大,虽然车里开了空调,骆十佳还是觉得脚下有些冷,路上的车并不多,开很久才能遇到一辆。天气那么冷,这种天气出门的人,大多有自己的不得已。

    双道的乡镇小路走起来倒不是太难,路况尚好,路两侧都种满了树,时节已过,树枝秃颓。左侧是一个什么厂,院墙内是办公的小楼和作业区,右手边是一条小河,水位退的很低,河床都露了出来,唯有工厂排水的管道还在向河内排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下雪路面结冰会稍微有些打滑,所以骆十佳开的很慢。她抬头看了一眼路标,上面有最近城镇的公里数,再看看天色,想着如果到不了吴忠市内,就只能在最近的乡镇歇脚了。

    骆十佳正想着自己的事,眼前突然蹿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出现让骆十佳有些措手不及,距离很近,好在骆十佳开得慢,一记急刹车,堪堪在男人面前停了下来。

    男人明明没有被撞到,他却硬生生向骆十佳车上倒了一下,然后滚倒了骆十佳车头之下。

    路边一个一直藏着的女人见男人倒下了,赶紧跳了出来。眼前这一幕让骆十佳明白了,她这是遇上碰瓷儿的了。

    骆十佳拔了钥匙,从车上下来。走到车前面。那个碰瓷的男人演得太卖力,摔倒的时候真的撞了一下,脑袋上擂了一个大包,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和腿哎呦个不停,女人抱着那个“受伤”的男人,还没说什么呢,就开始哭得撕心裂肺的,吵得骆十佳脑仁都疼了。

    骆十佳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无可奈何。这大雪天的,正经上班的都恨不得请假,碰瓷的骗子还能“敬业爱岗”,也算不容易。

    骆十佳双手环胸,不想在这里浪费太长时间,冷声问:“你们要多少钱?”

    女人应声停止了哭泣,抹了一把脸,眼珠子转了转:“200!”

    躺在地上的男人瞪了她一眼,抱着自己的脑袋叫唤:“我脑袋都撞到了,没有400不能走啊!”

    骆十佳不欲与他们纠缠。从钱包里数了一千给他们。

    “走吧。”骆十佳皱了皱眉头。

    两人拿了钱,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男人还装模作样地“瘸”着腿,踉踉跄跄地在女人的搀扶下离开。

    “下雪天不要出来了。”骆十佳看着两人的背影,缓缓说着:“地上打滑,很有可能车就停不住了。”

    搀扶着丈夫的女人回头看了骆十佳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了。

    被碰瓷儿的这么一闹,骆十佳在雪地里冷了这么一遭,颇有几分着凉的趋势,再回到车里,脑袋就觉得有点重了。身体不舒服,赶路也危险,骆十佳改了主意,决定就在这镇上找个地方休息了。

    天色渐渐黑下去,这奔波坎坷的一天终于眼看着要结束了。骆十佳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一整天没好好吃东西,这会儿好不容易要休息,肚子终于开始抗议了。

    雪越下越大,温度降得厉害,很多店都关了。骆十佳懒得走了,就近找了个旅店住下,下楼过了条街,找到了个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其实骆十佳并不爱吃面,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是请的南方保姆,主食都是饭,所以她从小就爱吃米饭,去了深城也没有不适应。相反是沈巡,土生土长的深城人,却特别喜欢吃面,这一路算是把骆十佳给吃吐了。

    明明已经腻死了吃面,沈巡只要带她吃面她就吃不下。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骆十佳再次闻到面食的麦香和汤底的牛骨味道,却觉得这好像是世上最好吃的食物一样。

    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碗面,骆十佳竟学着沈巡的样子,将汤都喝了个见底。吃饱喝足,胃里暖暖的,让骆十佳全身都多了一些力气。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透。路灯和招牌的灯光将并不宽敞的街面照得还算亮堂。眼前纵横交错的白色雪花在路灯映照之下微微泛黄,鹅毛大的雪落在头顶,颈中,浸得后背发凉。骆十佳从口袋中拿出已经捂暖的手,接住了几片雪花。

    掌心的温度将雪花融成了水,几滴水珠放大了掌心曲折的掌纹。

    骆十佳轻叹了一口气,穿进了一条巷子,准备穿近路回旅店。

    地上的积雪已经有一定的厚度,踏上去有嘎吱嘎吱的声音。耳边传来的几重脚步声让骆十佳的心跳开始加速。

    夜雪纷纷,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窄巷中更是安静。骆十佳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一些。骆十佳警惕地竖起了耳朵,跟着她的脚步声显示,跟着她的不仅是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有段距离的另一条街,只要她能安全走上街,就能大声呼救了,虽然她也没有多大把握,呼救了就有人来救。

    她屏住了呼吸,裹紧了衣服,再次加快脚步。她还没走出去几步,肩膀上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还没等骆十佳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被那只手强势地转了过来,那人狠狠将她按进了怀里。雪天的冷意让那熟悉的味道夹了几分陌生感。骆十佳的双手曲在那人胸前,她用力地推了几下,没有推开。

    “虎娘们,还生气呢?”沈巡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而复得庆幸。

    骆十佳被他这么一句话逼得眼泪都出来了。

    骆十佳重重捶了他一下,恨恨地说:“你谁啊!放手!不放手我喊人了!臭流氓!”

    沈巡见骆十佳犯了浑,余光看了看身后尾随的影子,一不做二不休,按住骆十佳的后脑勺就吻了下去……




52、

“放开……”骆十佳的声音被沈巡含了去,含含糊糊发出来。她手脚并用地要推开沈巡,却被他死死抱进了怀里。

    他重重吻着她,手上一提就将她抱了起来。骆十佳拼命挣扎起来,沈巡不放手,她突然用力地用自己的头对着沈巡的脑袋就是一下。饶是沈巡这样的硬汉也因为疼痛分了神。骆十佳就是这样拗的女人,一犯起浑来,谁都收拾不住她。

    冬日雪天,两人都穿得厚,本就不容易钳制,沈巡稍一松手,骆十佳就挣脱了。

    “啪——”

    骆十佳恨恨的一巴掌打在沈巡脸上,手劲那样大,打得她掌心如有火烧一样灼痛起来,想必沈巡冻如生铁的脸颊应是更痛才是。

    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刻都舍不得移开眼。那双深沉而压抑的眸子里盛满的,是骆十佳一直舍不得放手的多年牵挂。

    骆十佳想起这么多年的纠缠,想起他做出的决定,心痛如绞。

    “滚。”她举起手背擦着嘴唇,仿佛上面还留着沈巡留下的余温。她颤抖着,许久才冷冷吐出一个字。

    骆十佳转身要走。巷中鬼祟的黑影又往前追了几步。

    沈巡看了一眼那晃动的影子,反身一脚,踢中了巷中竖立着的谁家摆摊用的雨棚。塑料布和竹篙应声倒地,带起了一整片屋顶的落雪。

    只听“嘭”一声,掉落的东西砸到了人,被砸中的人因为疼痛,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骆十佳本已走出一段距离,这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的坍塌声和那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都慌了,立刻拔腿回头。

    没有路灯的窄巷若没有落雪的盈白映照,可谓伸手不见五指。骆十佳在一片狼藉中寻找着沈巡的身影。

    “沈巡?”地上满是杂物,竹篙、塑料棚、两边的旧屋落下的砖瓦,崩塌的雪层,骆十佳越看越慌,她又向前走了两步:“沈巡?沈巡?”

    她脚下踏着厚厚的积雪,正要再往前,后颈的衣领就被人抓住了。

    那人换手一勾,就勾住了骆十佳的腰,稍一施力就将她勾入怀中。

    他压低了声音,警惕地在她耳边说:“躲后边去,你被人跟踪了。”

    骆十佳还有些懵,只是下意识抬起头,昏暗的环境里,骆十佳只看见沈巡那熟悉的轮廓,每一寸的波折都是她识得的样子。

    他没事,她眼眶却红了。

    沈巡不知骆十佳心中百转千回,只是探步向前,一脚踢开了遮住了人影的彩条布,一手就抓起了那鬼祟的人影。

    他抓住了一个,才见到那人怀里竟还护着一个。

    这时候,身后一道光骤然亮了起来。是骆十佳,她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

    她向前走了两步,总算是看清了跟踪她的人,眼睛瞪得很大,有些费解。

    “是你们?!”

    ……

    雪越下越大,三人站在路灯下说话,沈巡站得远了两步,手上点了一支烟。

    那对碰瓷夫妇被沈巡的出手吓得不轻,沈巡每次无意瞟来一个眼神,夫妻俩都吓得不行。骆十佳叹了一口气,往前移了一步,挡住了沈巡的视线。

    “说吧,你们跟着我是做什么?”骆十佳皱了皱眉头:“难道是嫌我钱给的不够?”

    夫妻两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骆十佳有些生气了:“你们这种碰瓷的,我完全可以不理你们,要不是看你们下雪还冒着生命危险挣这种钱,大概是有急用,我不会给钱你们。”

    夫妻俩见骆十佳误会了,赶紧摇头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碰瓷的那个男人手臂被竹篙砸脱臼了,他试图掏自己衣服的内口袋,手都举不起,最后是一旁的女人代劳,将他内口袋里的一个塑料袋拿了出来。

    女人把塑料袋交给骆十佳,讷讷地说:“这是讹的您的钱,我们是想还钱才跟着您的。”

    骆十佳看了一眼手上的塑料袋,皱了皱眉头。

    女人看了一眼自家男人,鼻头一酸:“这一年多,我们不知道被多少司机打了,像您这样的人,真的从来没有遇到过,您是好人。”

    骆十佳心情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这对夫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握紧了手中的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她手心吞噬。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要营生也不是没法子。”

    女人抹了抹泪向骆十佳道谢。男人看了沈巡一眼,仍是胆怯:“**,您男朋友,是警察吧?这个身手,是练过的吧?”

    骆十佳回头看了沈巡一眼,沈巡的烟正抽完,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那对夫妻被他的靠近吓得直往后退,正撞上了一**醉酒的二流子。一**人吵吵闹闹走来,这么冷不防被撞,立即如炮仗被点燃一样叫骂了起来。那对夫妻见以少敌多,慌忙道歉。

    被撞的那**人中其中一个打手模样的人一把拎住那男人的衣领子,满脸酒气地对他大吼着:“于老头!是你啊!老子正找你呢!你儿子欠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你最近躲着是不是!还真是,送上门啊你!”

    骆十佳本不想管这闲事,可她确实还是管了。她扯了半天才把于老头从那二流子手上救下。那二流子满身酒气,转头看了一眼一个身穿皮衣的中年男子,对于老头啐了一口:“今天要不是给彭哥接风,看老子不把你这老东西打死,警告你,给老子快点还钱!”

    ……

    沈巡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那**人,尤其是那中间那个穿皮衣的男人,若有所思。

    沈巡站在骆十佳身后,眉头皱着分开了骆十佳和那个老男人,对骆十佳说:“你还是这样爱多管闲事。”

    骆十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那男人脱困,女人赶紧上去检查自家男人。末了,她咬牙切齿看着已经走远的人,恨恨对沈巡说:“先生!你是警察吧!赶紧把那些人抓起来!他们贩/毒放高/利贷,无恶不作!要不是他们……我儿子……我儿子不会吸/毒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扶了扶自己脱臼的手臂,低垂着头:“别说了,儿子不争气,怪不得别人。”

    ……

    骆十佳还在生气,不肯理沈巡,沈巡也没有强迫她,只是在她下榻的旅店住下。好在这县城不大,没什么人住店,沈巡还特意要了骆十佳旁边的房间。

    骆十佳房间里很安静,大约是累了睡得早。

    沈巡靠在床头想着碰到的那个中年人,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闫涵是怎样的大老板?说他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接触的人那都是非富即贵,他手下的元老经理,怎么会和这种二流子认识?

    沈巡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再想不相关的事,只是专注地想着要怎么才能让骆十佳回心转意。

    沈巡的头顶着和骆十佳共同的那堵墙,什么都听不见,她呼吸声音本就轻,隔着一堵墙,怎么可能听得见?沈巡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骆十佳洗过澡,躺在床上发呆,她知道沈巡住在旁边,心里别扭得很,这一晚上做任何事都轻手轻脚,不愿给他一丁点提示。

    回想这一天的经历,骆十佳一阵感慨。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么复杂,有的人一辈子都生活在父母羽翼朋友帮助之下,接触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部分,在工作上遇到一点不平等就称为挫折;而有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做着不对的事,可他们背后的故事,无不让人心酸,他们轻描淡写说出的苦难,多是生离死别命运无奈。

    好人或者坏人到底该怎么界定?骆十佳感觉到越来越迷糊了。

    沈巡是好人吗?是吧。

    妻子出轨,他还把房子存款都给了她;韩东赔了钱,要失去儿子的时候,他直接借了六十万给他,甚至不敢确定他有没有钱还;矿里出事,死了那么多人,骆十佳可以帮助他将损失减到最低,他却坚持要挨家挨户亲自谈判,合理赔偿;长治出事,所有的压力他都扛下……

    他有情有义,有把一切都背在身上的责任和气魄,对朋友、妻子、母亲、女儿无不仁至义尽。可是到头来呢?他背着一身巨债,将要失去女儿,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要亲自将她送给闫涵……

    只靠一颗赤诚的心,可以抵抗一切苦难吗?骆十佳迷茫了。

    骆十佳正想得入神,耳边就传来咔哒一声,然后,整个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停电了。在这样冷的雪天。

    房门被笃笃敲了两下,骆十佳摸黑开了门。

    进门的一阵疾风将她卷入其中,来人的速度是那样快,仿佛已经按捺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的疯狂。

    “十佳,十佳,十佳。”那么急切找寻的声音在骆十佳耳边落下。

    沈巡的手臂粗壮,那样有力,让骆十佳即便在黑暗中也觉得安全,他将骆十佳紧紧抱在怀里,抵死缠绵地亲吻。

    骆十佳觉得口腔中满是沈巡的气息,薄荷牙膏混杂着烟草的气息。他的胡茬扎着骆十佳的下巴,他湿热的嘴唇自她嘴唇向下,舔吻着她的细嫩脖颈。她喉中干渴,忍不住呻/吟出声。

    如同一声咒语,瞬间点燃这暗夜中的激情。

    沈巡将她打横抱起,扔在床上。两人很快除去了身上的赘物,裸/裎相对。空气中只有二人粗重的踹息。那种干渴感仿佛感冒病毒一样,两人都被感染了。

    成熟的身体在黑暗中寻找着归宿。沈巡的温度灼烫了骆十佳的皮肤,她的肩膀和脖子都暴/露在空气中,有些许冷意。沈巡一寸一寸吻着她的肌肤,那么温柔而缱绻。

    他拥抱着她的双手都在颤抖着,说出来的话让骆十佳那样心疼。

    “好像一场梦。”

    这又何尝不是骆十佳的心声?

    柴河到西安,西安到柴河,还以为会再次诀别。

    黑暗中,骆十佳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无助地摸索着,他身上好多伤,好全的,尚在愈合的,凹凸不平,骆十佳一阵心悸。

    “十佳……对不起……”沈巡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有什么资格求你陪伴?跟了我,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会负债累累,也许后半生都不得安宁。”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说这些,我自己都鄙视自己,可我还是想问问你。”沈巡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十佳,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跟吗?”

    沈巡牵引着骆十佳的手,放在自己心房,那里扑通扑通地跳动暴露了这一刻他内心不能自控的紧张。

    “我用了快三十年,想要站在很高的地方去,想要创造很多财富,可到头来,我输得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我,除了这颗心,什么都不能给你。”

    骆十佳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肯让他再说下去。是她在逼他,逼他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无能,他把骄傲全部丢下的样子不是她要的。

    骆十佳眼中水光潋滟。她紧紧抱住沈巡,两人这么毫无阻隔地拥抱,能让她的体温全数传给沈巡。这一刻,这是她唯一可以做的。

    骆十佳的声音娓娓动听,笃定而痴傻:“何西曾问三毛想嫁个什么人?三毛说,‘看顺眼的,千万富翁也嫁,看不顺眼的亿万富翁也嫁’,何西叹息,‘还是想嫁个有钱人’。三毛说,‘也有例外’,何西问,‘什么样的例外?’三毛说,‘要是你的话,只要够吃饭的钱就行了’。‘那你吃的多么?’何西问。三毛说‘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

    骆十佳的讲述刚结束,就听又是咔哒一声,房内又恢复了光亮。

    跳闸引起的停电总是很快可以解决。

    两人冷不防的四目相投,黑暗中的疯狂终于结束。有些东西,总要清醒面对。

    沈巡难堪地撇开脸,正要从骆十佳身上下去,却被骆十佳死死抱住。

    骆十佳眼角滑落湿泪,主动吻上沈巡的嘴。

    “沈巡,是你的话,我愿意每顿都吃面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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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了一下西安的事情,第二天闫涵坐早班飞机去银川,谁知遇到极寒天气,航班延误,在机场滞留了四个多小时才起飞。

    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茫茫的云海,丛丛簇簇,白得刺眼,完全遮住了天幕之下的世界,让人分不清所处之处究竟有多高。闫涵觉得这似乎就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处境。

    他一步一步向上爬,不允许自己往下看,高处不胜寒,他已不敢想象跌下去是怎样的米分身碎骨。

    在银川降落的时候,飞机在滑道里排队了许久才停稳开舱门。天气原因导致机场也有些混乱,闫涵一下飞机就接到了电话。闫涵不喜接机,离开的时候机场停着他的车,他与周叔一前一后向停车场走去,一路都在接电话。都是让人心情不好的消息,原本派去找骆十佳的人手因为特殊情况留在了银川。

    闫涵脸色不愉,从机场出来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周叔也忍不住有点忐忑了,试探性地问:“十佳**跟丢了?”

    闫涵双手环胸,若有所思的看着窗外,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老周,我是不是错了?”

    “嗯?”周叔不确定闫涵说的是哪件事,不敢贸然回答。

    闫涵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他眼中透露出的疲惫让一贯意气风发的他看上去有几分老态。

    “她和素云是不一样的。素云虽恨我,可我知她爱我;她恨我,就只是恨我而已。”闫涵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笑意:“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她变得那样好,那样乖巧,我把她培养成了最好的女孩,我舍不得把她嫁给别人。我知她不是替身,我早知她不是。”

    “叫我如何放手?我放不了手。”闫涵还在呢喃自语着,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我只是太爱她,爱到我自己都怕了。”

    周叔跟了闫涵很多年,从最初的桑塔纳开到如今随便一辆车都上百万的地步。他很了解闫涵,对于他在外的心狠手辣,他从来都是拼命护短,包括他对骆十佳的强取豪夺。和闫涵一样,周叔也是看着骆十佳长大。看着那个孩子从最初天真内敛的少女变成一个冷心冷情的女人。他知道,是闫涵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可他还是希望闫涵能得偿所愿。

    多年前,为了上位,闫涵在搏命,如今,为了保住地位,闫涵上下周旋可算如履薄冰。他从来不是单单代表自己,还有一干靠他吃饭的兄弟要他负责。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即便他富可敌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他真心想要的,却没有一件能如愿。

    他过得不好,周叔都看在眼里。

    手握着方向盘,周叔不知该评论什么,他心里的结,也不是他能解开的。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周叔试探性问他:“送你去酒店休息?”

    闫涵轻轻喟叹,终是把视线移了回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轻声吩咐:“去新开的楼盘,邵迁在那。”

    “邵迁?”邵迁是闫涵手下里最受器重的,涉及了闫涵很多产业和秘密,常年在北都坐镇,是闫涵集团里除闫涵以外最风光的董事之一。

    他在银川?

    周叔虽满腹疑惑,还是把闫涵带到了目的地。

    楼盘尚在开发,刚打完混凝土框架。邵迁和闫涵在一处空层里见面。作业的民工离得很远。周叔守在了楼下,习惯性地自处张望,确保他们的对话不被听见。

    空荡荡的楼层没有窗也没有墙,只有几根框架柱,穿堂风刮得呼呼作响,恨不得连呼吸都有回声。

    邵迁站得离闫涵有些远,正在抽烟,见闫涵来了,掐灭了香烟。闫涵看了邵迁几眼,只觉这个人是一把双刃剑,当年用起来十分锋利,如今也十分伤手。

    “跑银川来做什么?”闫涵严厉质问。

    “老彭被前阵子被抓了,来捞人。”

    闫涵听到本不该再出现的名字,眉心立刻紧蹙,眼中开始冒火:“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这些东西不要再碰了!”

    面对闫涵的质问,邵迁倒是淡定自若:“这么多年的生意,盘根错节,想不碰就不碰?闫总,我拿命给你搏江山,到头来都是我的错?老彭跟我多少年?我不把他捞出来,你以为他会放过我吗?”

    闫涵看向邵迁,眼中厌恶不加掩饰,他冷笑两声,嘲讽道:“人可以贪心,但一定要记得,不能贪得无厌。”

    邵迁也笑:“闫总这是想过河拆桥?难道不怕不能全身而退?”

    闫涵最厌威胁,如今的他手段通天,又怎会容手下人威胁他?

    “年内处理干净,你做不到,我替你处理。”闫涵不想在与他费唇舌:“我不希望我手底下人还在做这种事。如今你是什么身份,不需要我提点。不要累及整个集团。”

    闫涵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邵迁看着闫涵冷酷的背影,只是呵地冷笑了一声,对着闫涵的背影冷冷开口:“听说你要结婚?”

    闫涵定住脚步,没有回头:“和你无关。”

    “和那个长得很像素云的丫头吗?”邵迁哈哈大笑着,语气中的怨毒和冷意让人害怕:“当年要不是你,素云不会死,她受了那么多屈辱,你却一个接一个的包女人。像你这样的人,还怕被连累?”

    闫涵听完邵迁的嘲讽,终于回过头来。不怒自威的眼神震慑力非常。

    “要不是她生前最敬重你,把你看作哥哥,你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风光。”闫涵冷冷扯着嘴角:“我还肯扯你一把,你就爬快一点,不然我踩你的时候,你就别想上岸了。”

    ……

    ***

    西安的别墅里一切都是最好的,床垫比一般的记忆棉更高级,广告里说是躺上去就想睡的床,可骆十佳却怎么都睡不着。

    如今在这破旅店里,倒是睡得踏实。沈巡手臂粗壮,给她当了一夜枕头。皮肤贴皮肤,两人又都出了汗,明明是很黏腻的状态,骆十佳却并不觉得讨厌。

    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来,进了洗手间打开了热水。

    莲蓬头里的水并不大,但在逼仄的洗手间里还是氤氲出了很大的水汽,让小小的卫生间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骆十佳很认真地洗着澡,包括腿间已经干涸的痕迹。

    迷雾之间,厕所的门被推开,沈巡赤/裸走了进来,身上的伤口不过堪堪结痂,他也不管不顾。他的到来让本就狭窄的卫生间更加拥挤,骆十佳举手抬脚都会碰到沈巡。

    他无比自然地与她共浴,好像已经这样许多年了。

    骆十佳取了一次装的洗发水,分了一半挤在沈巡头上,沈巡低着头让她的纤细手指搓揉着他的短短头发。骆十佳温柔按压,沈巡闷不吭声地伸出手搂住了她的纤纤细腰。

    洗发水搓揉出来的泡沫带着特有的香气,甜腻得骆十佳觉得有些眼热。

    清水冲净了头顶的泡沫,骆十佳不想弄开沈巡的伤口,关掉了淋浴。伸手去拿毛巾,却被沈巡拽回,他的有力手臂穿过骆十佳腋下,将她提了起来。

    热气氤氲,隐藏多年的欲/望,许多来不及说的,来不及记得,来不及忘记都化作最直接的动作。

    骆十佳觉得自己好像也化作了一滩水,就要在沈巡怀抱里干涸。

    骆十佳贴着沈巡的耳朵,十分疲累的时候,她捏了捏沈巡的耳垂,缓缓说着:“你知道吗?你就像狼一样,机警,多疑,耐力好,适应性强,猎食动物。”

    沈巡低头吻着骆十佳的眉心:“那你知道吗,狼倾向单一配偶,成偶的狼只要配偶尚在,都会终生相伴。”

    “终生,有多久?”

    骆十佳有些迷茫的问题被沈巡吻进了嘴里。

    “不久,只有我爱你那么久。”

    ……

    原本洗澡是希望放松,洗完却更累了。和骆十佳的萎靡不振相比,沈巡可谓意气风发。在□□上男女确实不平等,理论上来说是男人在动,但女人却比男人体力消耗得更快。

    见骆十佳累了,沈巡很体贴地把两人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骆十佳怕他粗心大意漏东西,又检查了一次。骆十佳在前台退房,沈巡拎着行李在门口接电话。

    一大早的,韩东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两人正在激情里迷失,哪里能注意到电话在响。这会儿回过去,韩东倒是半天才接。

    “怎么了?”沈巡眼睛还盯着骆十佳的方向,仿佛他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先别去追骆律师了,赶紧回来吧。”

    沈巡嘴角翘了翘:“我找到她了。”

    听说沈巡找到了骆十佳,声音里却没有什么惊喜,这会儿他顾不上沈巡那些儿女私情了,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钱的事,可能有眉目了。”

    一听韩东提到了钱,沈巡立刻慎重了起来:“你说的是长治那笔钱?”

    “嗯。”

    “钱在哪里?”

    韩东有些犯愁,不敢说没把握的话:“你先回来吧,我们找到了一张汇款单,也不知道是不是。”

    ……

    一刻没停,两人直接飙回了柴河。韩东和长安都在中平村的办公室等待着沈巡回来。一见到沈巡的身影,长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对着沈巡颤抖着嘴唇许久,最终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眼泪直掉。韩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骆十佳拿了张纸巾递给了长安。

    韩东把发现的汇款单递给了沈巡:“这张汇款单,时间是最接近的。金额被涂了,但是数字位数这么长,应该是没错的。”

    沈巡接过那张汇款单看了半天,信息就这些,一眼就能看完了:“你是说钱都汇给柴真真了?”

    韩东点点头:“对。”

    “怎么可能?”沈巡有点不敢相信:“如果她有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可能不拿来看病?又怎么会为了钱做那种事?”

    韩东想想沈巡说得也有道理:“去一趟西海镇吧。去当面问问,就一切都明白了。”

    一直在一旁没说话的骆十佳拿过了沈巡手上的汇款单看了两眼:“两种可能,第一种,柴真真从头到尾都是骗我们的,钱被她拿了,现在她可能已经携款逃了;第二种可能,也许,柴真真不知道钱打给了她。”

    其余三人听完骆十佳的话都陷入了沉默,都在思索是哪一种可能。

    “照说现在□□绑定手机的都会提示,到了这么大一笔钱,没道理不知道。”骆十佳越想越忧愁:“希望不是第一种可能。”

    沈巡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去一趟就知道了。”

    “我也要去。”

    “我也去。”

    韩东和长安同时发声,并且不等沈巡拒绝,已经径直向停在外面的车走去。

    骆十佳最后一个出办公室,沈巡等她出来了,拿了钥匙反锁着门,骆十佳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在颤抖。

    原本已经失去的希望死灰复燃,如果最后不能追回,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绝望到底。这种坐过山车的心情才是最难熬的,不知道下一刻是上还是下,不知道多久才会停下来。

    沈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他突然低声问着骆十佳:“如果是第一种可能,如果追不回那些钱,怎么办?”

    沈巡总逞能要护骆十佳,实际上每次他六神无主的时候,都是靠骆十佳在指点迷津。爱是相互依赖,骆十佳欢喜他的这种变化。她笃定地牵住他的手,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

    “如果追回来了,就迅速地解决这些村民,一起回深城过年;如果追不回,那就一起挣钱还债,总有一天能回深城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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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冷,一路风景没有春江秋水也没有繁华簇开,冬天的风如同一个耄耋老人,拖着沉重步履,踉跄而行,拂落最后一丝生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似疏松的骨骼之音。

    骆十佳的脸贴近车窗,想要看清外面的风景,谁知一口热气在窗上汇成一副抽象的图案,外面的景色成了模糊的萧瑟廓影。手指触上那片雾气,指腹下意识在那上面画了一个笑脸,那是小时候最爱做的事。

    长安和骆十佳都坐在后座,长安一直紧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一车四个人饿着肚子,除了上厕所和加油,几乎一刻不停地开到了西海镇。

    第二次来,不论是谁都轻车熟路,柴真真家后面那条沟渠因为温度太低已经结成了冰,泥泞的道路也变成了冻泥,走上去又硬又滑,比上次更加艰难了。

    他们到的时候,柴真真正掀了帘子,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见到他们,柴真真也没有太意外,泼了水就进屋了,没有关门。

    沈巡和韩东心系那笔钱,率先钻了进去。骆十佳跟在后面,她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长安始终蹲在外面,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不进去吗?”骆十佳问。

    长安摇了摇头,有点难以启齿地说:“上次我那样对待她,她肯定很恨我,我不想进去激怒她。”

    长安变了,没有了那些棱角,不再尖锐,会为人着想,相处起来也很温和。明明是变好了,可骆十佳却有点心疼,这一路的许多经历的都是那么艰难,长安却都撑了下来。人都是如此,因为痛而成长。

    骆十佳张嘴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回头又看了长安一眼:“那我进去了。”

    “嗯。”

    骆十佳向台阶上走了两级,长安又唤了她一声。

    “十佳。”她没有连名带姓的叫骆十佳,而是以一种朋友的方式唤着骆十佳的名字,骆十佳心头一颤。

    “帮我带一句‘对不起’。”长安眼眶红红的:“我哥不在了,如果她愿意,可以跟我回西安生活。”

    “好。”

    ……

    柴真真的房子虽然简陋,但屋内烧了炕,总归是比室外要暖和一些。

    柴真真对沈巡和韩东还算客气,大约因为他们都是长治的朋友,虽没说什么,但她这次还是好好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见骆十佳进来,柴真真又去拿了一个杯子,被骆十佳拦住:“我不喝水,谢谢。”

    柴真真也不再坚持,回到炕上坐着,身上仍是那件军大衣,下摆穿得有些黑,大衣上还有两个烟头洞,看上去十分颓废。瘦削的她缩在大衣里,即使不说话也显得楚楚可怜。

    “是长治要你们来的吗?”柴真真喝了一口水,视线还是低低的,也不知她在看什么。

    提到长治的名字,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见大家这个反应,柴真真抬起了头。

    “他是不是和他前妻和好了?”想来柴真真一个人已经瞎琢磨了许久,说放下了,却从来没有真的放下过。

    沈巡和韩东都低下头去,最后是骆十佳艰难说出了真相。

    “他死了。”

    “谁?”柴真真似乎没听清楚,也好像是没弄明白。

    骆十佳握了握手心,又说了一遍:“长治……他死了……”

    “噗嗤——”柴真真觉得骆十佳说得实在荒谬,忍不住笑了出来:“为了甩掉我,至于这么咒自己吗?不就分手么?我柴真真还会赖着他不成?”

    柴真真手一拂,带倒了刚放下的茶杯,水顺着桌子流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扯了抹布擦着。

    “你们走吧,回去告诉他,要分手就分手,不用在这编剧本。”

    一直没说话的沈巡将一直揣在身上的汇款单拿了出来,放在她置物的矮柜上。

    “他出事之前,给你汇了一笔钱,我们来是想问问你,这笔钱在哪里。”沈巡顿了顿声:“矿里出了事,需要钱来处理,这笔钱对我们很重要,希望你能帮忙。”

    沈巡的话一下子就激怒了柴真真,她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们这意思是我骗你们,吞了你们的钱?”柴真真气极了:“我如今看病的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和他没有关系!他也没有汇钱给我!要真汇了我还会住在这里吗?你要他来,我们亲自对峙,看看他有没有给钱我!”

    “他来不了了。”长安绝望的声音冷不防从门口传来。

    她掀开了布帘,有些拘谨地站在门边,并没有往里走。她看着柴真真,眼中有潋滟的水光:“他们没有骗你。长治真的不在了。”

    长安咬着嘴唇,半天才艰难发声:“他被人害了,人压矿里了。”

    长安低低的哭泣声将屋内的气氛带向了前所未有的低落。连自诩坚强的两个男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持续的沉默终于被一直没有说话的柴真真打断了。

    她瞪着眼睛,她生病已久,双颊瘦到凹陷,瞪着眼睛的时候,眼珠子都仿佛要跳出来了。

    “滚。”她突然就发了狂,将桌上的杯子向他们的方向砸来:“滚——都给我滚——”

    ……

    不论柴真真如何发脾气,他们都不能放弃,这也许是最后的希望了,不到黄河,谁也不肯死心。

    韩东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大约是烟草的味道太迷人,一贯不爱抽烟的长安也要了一根。

    大家都愁眉不展,骆十佳站在沈巡身边,问他道:“打算怎么办?”

    沈巡眉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远处广袤的高原空地:“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真不在她这里,那就再想办法。”

    骆十佳正准备再说话,一个鬼头鬼脑地男人穿过了很长的沟渠窄道找到了柴真真的家,见门口这么多人,还有男有女,一时也有点踌躇不前了。

    他鬼祟地敲了敲柴真真的门,低声问着:“真妹儿在不在?”

    如此亲密的三个字,却从一个面目丑陋衣衫破旧的中年男子嘴里吐出。不需要介绍什么,四人已经明白了这人的身份。

    “滚——”屋内传来柴真真愤怒的声音。

    男人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离开了,一路嘴里都在嘟囔着脏话。

    污言秽语,让人听了就很难受。

    一直等也不是办法,长安起身:“我去和她谈谈吧。”

    “能行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长安眼眶红红的:“希望她还对我哥有几分感情。”

    ……

    ***

    柴真真知道那四个人都没走。除了那个叫骆十佳的律师,其余三个都是长治这一辈子最在乎的人。他们说长治死了,光是听一听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才28岁,怎么会死了呢?

    人在经受苦难的时候,支持着支撑下去的,往往是过去最最美好的回忆。至少有岁月可以回忆,也算不枉此生了。

    近来身体越来越差,想来也是时日无多,说恨长治,最恨的不过是他不告而别。柴真真近来总是梦见他,梦见他说娶她的时候,那傻气的表情。

    他死了吗?他真的死了吗?

    矮柜上有沈巡放下的汇款单。柴真真颤抖着双手看了一眼那张汇款单,单子上有她的名字,以及中间遮了几位的银/行账号。末尾的那几位数字,柴真真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这个账号不是她自己开的,也不是她常用的,熟悉的是,这个账号是长治开的,是给她开的。

    开这个账号的时候,长治说,以后他有大的进账都打在这个账号里。不然他老婆知道了,肯定会闹着要分一半走。

    他们这份感情说起来总归是见不得光,没有任何法律的保护。长治怕她受苦,总是处处为她着想。

    过去她也曾为此感动,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要花他的钱,她原本也不是什么拜金的女孩。后来长治不告而别,她只顾着恨他,早忘了这事了。这账号留的是她以前的手机号,她到了青海以后换了手机号,也忘了去银行变更。

    她又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真的会往这个账号打钱,又怎么会想到,打完这笔钱,他就不在了?

    手上紧紧攥握着汇款单,胸口疼得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门口传来笃笃敲门声,“真妹儿”三个字被一个猥琐的男人用带着方言的声音喊了出来,柴真真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

    几乎是用尽了最大的力气吼出了一个“滚”字,剧烈的咳嗽因为激动的情绪几乎停不下来,直到那阵腥甜从喉头吐出来,落得她满手都是……

    车上坐满五个人还是略显有些挤,沈巡一行人都有些紧张。柴真真这一昏倒真让人措手不及,要不是长安进去找她谈,甚至不会知道她的病情已经这样严重。长安和骆十佳小心翼翼扶着她,她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好像只有军大衣的重量一样。

    这里路况也不算太好,坑坑洼洼的,颠簸不停,镇医院也没多远,沈巡却好像开了很久。

    柴真真在抢救后醒来,好像将至大行,整个人形容枯槁,眼中灰混无光。

    长安从水瓶里倒了些热水,用刚买来的毛巾沾了热水给她擦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柴真真一直没有说话,睁着一双没什么神的大眼睛任由长安摆布。

    骆十佳给她倒了一杯水,让她喝口水,她没有理会,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长安,良久,她才讷讷问道:“长治……他真的走了吗?”

    “怎么会这样?”不等长安回答,她脸上已经倏然淌下了热泪:“老天是不是在耍我?他怎么会死?他不是抛弃了我,怕我拖累他吗?怎么会死了?这叫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对不起他,我做了那么糟的事,他是不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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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长安得知长治遇害的消息又昏迷又高烧,柴真真的表现可谓坚强。哭了一场以后,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只是不愿再多说什么,对着墙的方向安静地躺着,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让人不忍。

    大家将病房留给了她一个人,留了一些清净是给她。退出病房,长安一个人要出去走走,韩东不放心,不远不近跟她走了,只留沈巡和骆十佳在医院的长廊下坐下。

    来往的病人推着输液瓶步履虚浮,脸上带着病容,匆忙而过的病人家属拎着礼物或者饭盒,眼神中都是担忧。医院并不是什么希望欢聚一堂的地方,如果可以,骆十佳真的再也不想来了。

    沈巡靠在长椅上,头搁在长椅的靠背上,仰天闭目,什么都没说,眉头却始终深锁。沈巡关病房门的时候,柴真真承认了钱打进了她的卡,这明明是个好消息,她既然肯承认,那么归还一事就好谈了,可钱都到了她的账号,也说明了,当初长治确实动了心思,掏空了公司,这对于沈巡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只是现在没有机会说了。”骆十佳握住沈巡一动不动的手,努力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捂热他的冰凉。

    沈巡没有动,只是略显疲惫地睁开眼睛,平静地盯着医院走廊的天花板。

    “大概也能猜到。”沈巡苦涩扯着嘴角动了动:“当时我还在深城,他突然提出要拆伙撤资,我一口就拒绝了,并且为此和他吵了几句。他大概是怕我不肯拆伙不肯让他撤资,干脆先发制人把钱转走,这样我为了要回我的部分,不同意也得同意。”

    沈巡顿了顿又说:“更或者,他就是想要全部,好和柴真真远走高飞。”

    “一定是你前面说个那种可能。”骆十佳抿了抿唇,倔强地不肯往最坏的方面想:“长治不是这样的人,他要那么多钱也没有用,柴真真的病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沈巡轻轻一笑,反手抓住了她的手:“钱哪里有没用的?”

    骆十佳陷入沉默,低头看着二人交缠的手,微感心寒。人心复杂,不论多好的朋友,沾了利益二字总失了情谊,不论她给长治怎么解释,当初他不经过沈巡,将公司账面所有资金打给自己的女人,怎么说都是对朋友不义。

    明明是这样可恨的行为,可他死了,人死为大,人死恩怨消,骆十佳连恨他都恨不起来。

    “人已经死了,猜测千万种可能也没有意义了,钱已经找到,我能做的只有解决问题。”沈巡叹了一口气:“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十几年他如何待我,我很清楚,我始终当他是兄弟。”

    骆十佳愁容满面,看了一眼关了门的病房,轻声说着:“希望一切真的能顺利。”

    ……

    休息了两个小时不到,柴真真就不肯在医院待了,输完液就穿了衣服要走,绝口不再提长治,也没有再哭。大家也拗不过她,给她办了手续,回到她那间破屋,她翻了半天才把那张卡给找了出来。因为没使用过,那张卡上烫金的账号数字都还十分闪亮。

    背后的签名是长治写的,他只签了一个“真”字,一笔一划都那样认真。

    柴真真握着那张卡,眼眶微红,却始终是坚强的表情。她把卡递给沈巡,说道:“应该是这一张。”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我从来没用过,不知道钱打给我了。”

    “谢谢你。”沈巡接过那张卡,心中又激动又悲伤,心情十分复杂。能把钱拿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怎会再责怪?

    在柴真真的配合之下,沈巡顺利得到了矿上的所有资金,这笔钱又害人命又救人命的钱终于回到了沈巡手里。由于长治投资有道,这笔钱甚至比沈巡估计的数字多出了一成,可算解了沈巡的燃眉之急。

    柴真真将钱全部转回沈巡账上,眼都没眨。出了银行,沈巡情真意切地对她说:“我留不了很多钱给你,矿上如今出了事,要赔偿许多,但我保证,如果有剩,长治的部分,我不会少了你。”

    柴真真摇了摇头,她只是说:“我要钱也没用了。”

    ……

    也许柴真真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是有征兆的。绝症降临,她一直因为恨努力活着,为了续命,她甚至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她用堕落惩罚着自己,也固执地单方面用这种方式报复着长治。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她的恨意根本不存在,她的报复满盘接错。老天开了一个这样大的玩笑,她再也没有力气去纠正了。

    在西海镇住了一晚,沈巡一行人第二天就要走。沈巡单独办了一张卡,存了五十万,他准备将这钱留给柴真真看病。临走前,一行人又开了一路去了柴真真家。

    早上九十点的太阳阳光温柔却没有太热的温度,高原大地在阳光普照之下苏醒,走过那一长条的泥泞之路,他们又来到柴真真的家,她那破旧的家。

    那么狭窄的路,那么不看踩踏的家门口,此时此刻几乎围观了一个村的人。

    看到那么多围观**众的时候,他们四个人心里都有不详的预感。

    长安见此情景,停滞不前,转身就要走,骆十佳见到了她转身的时候眼眶中甩落的泪滴。

    拨开人**,骆十佳看见柴真真家门上的那块挡门布被勾起来挂在门边,门口的两个警察脸色凝重地站在那里,不一会儿,殡仪馆的人从屋内抬了人出来,担架上,人被白布紧紧包裹,除了一个人的瘦削轮廓,她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柴真真在这个村子里留下的香艳历史,让这些村民对她的议论几乎全是污言秽语。人都死了,连一个好的身后名都留不下。骆十佳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脚心向上,直冲头顶。

    ……

    柴真真死了,割腕自杀,血流尽了,终于香消玉殒。可笑的是,发现她死的,是路过此处,准备过来调笑几句的“**”。这就是她平日过得生活,如果这种可悲的时间流逝可以被称之为“生活”的话。

    她留下了一封遗书,只有两句话。

    一句是恳求沈巡和长安一定要找到长治的遗体,好好安葬。另一句是,千万不要把他们合葬,她不配。

    柴真真说不要和长治合葬,这理由,大家都明白。

    死了都不想“玷污”长治,那深沉的爱意,不言而喻。

    柴真真没有亲人朋友,她的骨灰被长安和骆十佳很仔细地撒在了高山脚下的草原之上。这辽阔的草原如今虽是秃颓模样,可他们都知道,来年还有重来的生机。

    长安买了一个玻璃药瓶,装了一小瓶没有散尽的骨灰带走。

    长安不知道这是不是成全,也许是违逆了她的遗愿,可她还是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找到长治,总归是想二人团聚。

    命运是一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残酷之手,只是轻轻捻动,人们的命运就南辕北辙,分崩离析。

    没有人相爱是为了分离,可还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让相爱的人分离。

    再怎么无奈,再怎么不甘,面对命运这样的安排,却只能接受而已。

    ……

    回程的路上比来时更安静,明明所有的钱一分不剩全部追回,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往最好的方向走了,大家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回了柴河,几天的舟车劳顿让大家都默契地回了房间休息,饭都没吃。

    骆十佳一回房倒头就睡,沈巡过了很久才回来。

    沈巡开门进来的时候,骆十佳并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前方没有动。

    沈巡将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在桌上,一阵窸窣的声音。他脱了外套和鞋子,轻手轻脚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走到床边,在床边坐下,床的一侧因为他的重量下陷,骆十佳能感觉到身体轻微往下陷的方向倾倒。

    沈巡的手温柔地落在骆十佳的额头发鬓之处,他正温柔理着骆十佳的额发,一下一下,缱绻至极。

    “给他们送吃的了?”骆十佳眨了眨眼,淡淡问道。

    “嗯。”沈巡问:“你的也买了,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点?”

    骆十佳翻了个身,与沈巡面对面。

    不等沈巡说什么,她往沈巡怀里钻了钻,保住了沈巡的紧实腰身。

    她的脸贴着沈巡的腹部,不一会儿,沈巡的t恤的下摆就被一阵温热浸湿。

    “人和人的缘分其实很浅很浅。”骆十佳的声音哽咽:“当初我们分开的时候,我就知道的。”

    “我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有这样的死结,害怕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分开,害怕我们也会有死都没有解开的误会。沈巡,我真的好害怕。”

    “……”

    骆十佳的感同身受又何尝不是沈巡的?人生这条路有那么多那么多不可预知的事,走了那么远,从青葱的少年到将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他太明白命运的不可抗性。

    粗粝的手将骆十佳从被子里捞了出来,紧紧搂进怀里。

    她眼中的湿泪被他一一吻去,良久良久,他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说出了这一辈子最不肯定、却又最肯定的一句话,以无比郑重其事的口吻。

    “十佳,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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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临近过年,矿井事故的遇难者家属就越是暴躁,沈巡在与他们沟通的时候也陷入了难题。虽难度大,但沈巡也在尽力理解他们。原本一年到头也就春节求个团圆,这事故出了,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作为责任方,他们一直在试图安抚。

    关于这类事故赔偿谈判,骆十佳远比沈巡有经验,她出面谈妥了不少家庭,为沈巡解决了不少难题。矿井里出事的人大多是中平村的村民,少数来自附近村子。自拿到了钱,他们几个都没闲过,一直都在几处奔波。

    经过不懈努力,解决了大部分家属,在赔偿协议签订以后,他们给遇难矿工家属打去了赔偿款。还有少部分家属因为家族较大,闹事能力强,在赔偿金上喊出天价,他们实在不能让步,就一直拖了下来,只能通过反复谈判来试图解决问题。

    大约是最近都太累了,骆十佳每天回旅馆都是沾床就要睡,衣服都没换,趴在床上就开始意识飘忽。

    沈巡回来,看见骆十佳呈大字状趴在床上,心底一动。她的辛苦沈巡都看在眼里,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虽说不希望她这么抛头露面辛苦奔波,但也明白她是想要帮他。这一路走来这样不易,他不忍再说拒绝的话伤她的心。

    坐在床边替骆十佳脱外套和鞋子,拿着外套刚要去挂起来,骆十佳的手机就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沈巡低头一看,她手机屏幕居然裂了。

    沈巡疑心她出了什么意外,推了推她:“出什么事了?你手机怎么碎屏了?”

    骆十佳累得不行,勉强睁眼看了沈巡一眼,傻傻一笑:“为了和你用情侣机。”

    沈巡皱眉,将她拉了起来:“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骆十佳撇了撇嘴,知道沈巡是认了真,拿过手机,解释道:“今天去谈判,有个家属有点激动,给我摔了。”骆十佳见沈巡还在皱眉,伸手捻了捻他的眉心:“别担心,修个手机屏不贵的,两三百就能搞定。”

    “我不是说这个。”沈巡严肃地说:“下次我不在,你不准单独去见这些家属。今天能摔你手机,明天就能动你人。”

    骆十佳知道他又要开始唠叨,赶紧拂开他的手,又躺会床里,哈欠连天:“行了,人家动了我有什么好处,还得赔钱,得不偿失啊。别老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么?我要睡觉了,困得不行了。”

    ……

    骆十佳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一阵乱抓才摸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划过蛛网一样的手机屏幕,也没看清楚来电就接通了。

    “你怎么回事?”骆十佳还没清醒过来,手机那端已经传来不依不饶的质问。

    骆十佳也有几分起床气,撇了撇嘴:“什么怎么回事?”

    骆十佳的声音一出,电话那头的人也安静了。许久,电话那端的人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骆律师?”

    “嗯?”骆十佳从耳朵旁拿开了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周思媛”。近来都没接到过周思媛的电话,一心一意和沈巡在一起,骆十佳都快忘了这么一号人了。骆十佳手心攥了攥,心里生出了几分微妙。

    “周小姐,我正在休假,你的案子,等我回深城再和你谈。”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骆十佳听见周思媛说:“骆律师,你怎么会接了沈巡的电话?你和沈巡,是什么关系?”

    周思媛的话像一块冰丢入骆十佳的衣服,让骆十佳脊椎骨都发凉了。她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手机,虽然两个手机都是现在年轻人用的最多的智能机,虽然都碎了屏,但碎裂的程度不一样,纵横交错的形状也不一样。她半梦半醒的,接的是沈巡的电话。沈巡和她一样,给周思媛备注的是全名,让她一下子没发觉不对劲。

    这会儿周思媛这么直接一问,一贯伶牙俐齿的骆十佳倒是无言以对了。过了几秒钟,骆十佳才十公式化地说:“等我回了深城,会把你的案子转给我的同事,我将不会再插手,律师费我也会全额返还。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选择别的律所。”

    “你……”

    周思媛正要说话,沈巡就推门进来了。

    他无比自然地将刚买回来的吃食放在桌上,表情温和:“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真能睡,饭都不吃了。”

    骆十佳无声地看了沈巡一眼,指了指手机。

    沈巡见她手上的手机,表情严肃了几分:“谁?”

    骆十佳咬了咬唇,低声说:“周思媛。”

    沈巡脸色一沉,接过了骆十佳手上的手机,直接出了房间去接,临出去又提醒她一句:“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骆十佳推了推还裹在小腹上的被子,有点担忧地看着沈巡,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最后只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那个电话沈巡打了很久,等沈巡回来的时候,他对于电话的内容绝口不提。沈巡不想和她说,是不愿一再把过去代入他们现在的生活。虽然他们都接受彼此有过去,却不代表这过去可以在他们的相处中如影随形。既然是过去,就让它过去。骆十佳这样对自己说。

    时间一晃就过了两周,进入腊月,律所给骆十佳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她回深城。许文律师以为骆十佳还在为与程池分手伤心,上次骆十佳让他帮忙准备关于那套房子的声明,许文就唉声叹气了很久,他体恤骆十佳的个人特殊情况,又给她延长了假期,骆十佳也懒得解释,只拜托他把手上的案子都接了过去。为了帮沈巡,骆十佳几乎放弃了所有的自我生活,全身心扑进了沈巡矿井事故善后。

    这个敏感关口,回深城过年也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其实对于这样的节日,骆十佳也并没有多期待,她家庭特殊,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什么家庭温暖。不过是沈巡偶尔说起,骆十佳就希望两人能一起回去过年。

    腊八那天,按照传统,本应一家人一起吃腊八粥,沈巡虽是个大老爷们,但沈母每年都过各种传统节日,所以他也就记住了。

    沈巡带骆十佳去了县里新修的商业街,算是放了个假。现在全中国都在城市化,每个地区都有一个商业中心,修得齐整,和那些发达城市比也不算差。如今中国的商业模式,就是不管什么节,只要是节就要过,促销活动、推广活动,一个接一个,说到底就是为了挣钱。大家也都吃这一套,平素工作辛苦,就希望多一些节日名义可以休息、放松。消费并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方式。

    商业街里逛街的人不算少,和一般的情侣一样,他们的第一选择是看电影。沈巡和骆十佳站在影院售票窗口前看了很久电影场次的安排和电影介绍,都是没什么兴趣的片子,最终二人决定逛逛就回去。

    这一路而来,两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骆十佳头发长得有点乱了,拉了沈巡一起去理发。两人从理发店出来,精神奕奕,互看新鲜,拍照留念,凑在一起看彼此在镜头里的拘束表情,倒是由衷笑了出来。

    这一刻,骆十佳有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路过一家珠宝店,沈巡拉了骆十佳进去。沈巡并不是什么有巧心思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耿直,他先带着骆十佳看项链,然后又急吼吼扯到戒指的区域,骆十佳自然知道他想做什么。县城的珠宝店也没有多少款式选择,大部分是金饰,稍微有些俗气,可骆十佳还是觉得感动。

    他们相识于年少,却用了多年才站到彼此身边。不光鲜、不浪漫,甚至可以说有些落拓。所有的东西都是蒙了尘的,只有这份感情,日久弥新。

    沈巡还在低着头认真挑选着戒指,骆十佳看着他干干净净的侧脸许久,最后感慨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带离了那家珠宝店。

    “这些戒指都很一般,我喜欢特别的。”骆十佳挑了挑眉,用很倨傲的表情解释着她的举动。

    “嗯。”沈巡认真地看着骆十佳:“那回深城我再带你去买。”

    骆十佳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不用回深城,这里也有。”

    拉着沈巡来到了一家刺青的店。小小的门面,墙上贴满了刺青的图案,骆十佳专注地看完了印有花样的小册子,开始和店主认真讨论起来。

    沈巡一直安静地坐在骆十佳身边,两人如同年少爱得炙热爱得没头没脑的小年轻。只要是骆十佳想要的,他都选择奉陪到底。

    骆十佳最后定好了图案xun&luoshijia,两人的名字拼音,用艺术字体,绘成了一个圈,刺在了彼此的无名指上。疼得有些为爱痴狂,可两人都没有犹豫后悔。

    刺青完成,手指上还有些红肿。真正独一无二的“对戒”,这是骆十佳想要的“特别”。师傅虽蜗居县城小店,手艺却很好,图案刺得很完美,让骆十佳爱不释手。一贯不喜高调的她也忍不住拍了一张两人手指交错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她配上的文字,是一句被人用烂了的诗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也不知道为什么,打完这几个字,骆十佳忍不住红了眼眶。

    回旅馆的路上,沈巡一直紧紧执着骆十佳的手,虽然一言不发,但骆十佳知道,他有话要说。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彼此眼神交汇时,都能读懂对方难以启口的为难。

    华灯初上,路灯一盏盏点亮,路边的店铺纷纷开始闪烁,天幕成了一个天然的背景,笼罩着这人间繁华。沈巡走得很慢,配合着骆十佳的脚步,看上去是那么契合。

    骆十佳一直盯着两人的脚,一步一步走着,仿佛脚下不是一块块拼合的地砖,而是这曲折离奇的漫漫人生路。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骆十佳言简意赅地点破。

    说实话话音刚落,沈巡的脚步就慢了一拍。

    良久,他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出什么事了?”

    “我妈发病住院了。”沈巡沉默了两秒,又道:“萌萌被带走了。”

    “周思媛?”骆十佳想到那天早上,因为她的失误接了沈巡的电话。想必是她点燃了他和周思媛之间一直紧张的关系。

    沈巡没有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对不起,都怪我。”

    “和你无关。”沈巡握紧了骆十佳的手,有些犯愁地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头发:“其实我不想和你谈这些。你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孩子,我把你带进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糟,我常常觉得没法面对你,我甚至都没有问过你,你是不是可以接受萌萌。”

    沈巡苦恼的样子落在骆十佳眼里,她觉得心疼。他考虑的这些问题,她几乎都没有想过。对她来说,接受沈巡就等于接受沈巡的全部。这句话说起来确实简单,带着为了爱的一份孤勇,可是真的做呢?

    她没有见过萌萌,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喜欢她,也不知道她和沈巡的家人是否能合得来。她是这样一个孤僻的女人,她也和沈巡一样,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打算怎么办?”骆十佳没有接沈巡的话茬,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

    “回深城一趟。”

    “需要我帮忙吗?”骆十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对这种官司,也算有些办法。”

    “你和我一起回深城吧,这边你就不用再过来了,要过年了。”

    骆十佳抬起头看了看沈巡,沈巡依旧愁容满面。她想为他做点什么,可这一切都是她不了解的,是她没有参与的一段沈巡的过去,她根本帮不上什么。

    她只能保持沉默。

    ***

    离开柴河县的那天,骆十佳在加油站碰到了闫涵。他那辆贵死人的suv也在那里加油。

    在柴河县的这一段时间骆十佳曾三次碰到闫涵。他倒不是单纯为骆十佳而来。他的度假村已经开挖,由他亲自坐镇。柴河县也就那么大,他这种不远不近的监视骆十佳已经见怪不怪,偶尔碰到,骆十佳都当没看到。

    闫涵原本坐在车上没下来,因为看见骆十佳,他才从车上下来。

    沈巡去里面交钱了,留下骆十佳一个人看着油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闫涵走到她身边来了,她当没看到一样别过脸去。

    “去深城?”闫涵明明在问问题,口气却像是在陈述,对于她的行踪,他了若指掌,这让骆十佳十分厌恶。

    闫涵微微低头,恰巧看见骆十佳无名指上的新刺青,他扯着嘴角冷冷地笑了笑,出言讽刺:“决定去给人当后妈了?”

    他一句话就能把骆十佳的怒气点燃,她倏然扭过脸瞪着他,狠狠回敬:“总比被人关着、连情/妇都算不上的要强。”

    骆十佳这一句反驳让闫涵变了脸色,他逐渐深沉的瞳眸让人不寒而栗。

    他压制着怒气,对骆十佳说:“我说过,我会和你结婚。”

    “呵。”仿佛听了最好笑的笑话,骆十佳冷眼看他:“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肯给我名分?栾凤真可怜,跟了你十几年,什么都没得到。”

    “骆十佳!”

    骆十佳不想再和他废话,拔了加油枪挂回去,正准备回车里,就被闫涵一把抓住。

    他脸色严峻,眼中有不容置喙的狠意。

    “你和他久不了。”闫涵说:“十年之约已到,我说过,只有十年,我不会再让你胡闹。”

    骆十佳必须承认,闫涵的注视会让人感觉到压力,他身上的戾气也让人害怕,可这十几年过去,面对闫涵,她早已没有了害怕,只有解不开化不去的恨和厌恶。

    “我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约定,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吗?”她一根一根掰开了闫涵的手指,用手拂了拂他留下的衣褶,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他久不久得了,不是你能决定的。”

    闫涵直直盯着她,嘴角勾起一丝让人发颤的笑意。

    “他上有母亲,下有女儿,身背债务,未来不明。你从小到大横冲直撞,自我至极,你们在一起,一路都靠你不断牺牲,放弃自我。这样的感情经不起风浪。”

    闫涵转身离开,声音如同地底传出一样冰冷:“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现在追求的所谓爱情,其实不名一文。骆十佳,我等你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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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柴河回深城,骆十佳一直感觉到忐忑。比起去时一路曲折,回城则非常顺利。路上的风景骆十佳无暇欣赏,只是不断回想着闫涵的那些话。

    不得不承认,闫涵是一个专打七寸的蛇人,每次都能几句话扼住要害,让人无力反驳。他所说的一切,正是骆十佳陌生的、从未经历过的。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家的温暖,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如果相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则是两个家的融合。光是她个人都没有把握能让沈巡的妈妈和女儿接受,更何况是她不同寻常的家庭和经历。

    沈巡是一个好儿子,好爸爸,这一点从他一路上只要得了空就与家人通话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如果沈巡的家人反对,沈巡会如何反应呢?

    骆十佳竟然觉得没有什么把握了。

    回了深城,沈巡的第一目的地是医院,沈巡的妈妈住院了,这一点骆十佳也是清楚的。

    骆十佳从来没有见过沈巡的妈妈,对于见不见她这一点,其实骆十佳也很忐忑,她的第一反应是选择逃避,但她明白这样是不对的,所以她一直沉默着等待沈巡的决定。

    深城第三医院是医保重点单位,很多本地人在此看病,来来往往的病人及家属都说着深城方言,又亲切又陌生。住院部的楼下种了几株松树,冬季仍然散发着淡淡松香,这深沉的碧色与这冬日的萧条很是不同。

    骆十佳望着脚下滚落的一颗松果发怔。沈巡从骆十佳的小动作能看出骆十佳的紧张和无措,他看了一眼住院部,又看了一眼骆十佳,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么多年一直离经叛道,我妈也能接受,她没那么可怕,别太担心了。”

    “嗯。”

    沈巡见骆十佳仍低着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安抚孩子一样:“别怕,有我在。”

    沈巡率先走进病房,骆十佳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不卑不亢。骆十佳第一次见到沈巡的妈妈,虽然她形容有些憔悴,但从五官不难看出她曾经的美丽和风华。沈巡脸上多处都能看出沈母的影子,遗传真是奇妙。

    对于骆十佳,沈巡只微笑着介绍了一句:“这是我的女朋友。”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沈母和骆十佳都有点尴尬。

    沈母正要问话,就被沈巡打断,沈巡像个问题制造机,一连串的问题把沈母问得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

    提及沈巡的女儿,沈母先小心翼翼看了骆十佳一眼,随后转向沈巡,一脸愤怒:“萌萌肯定是被周思媛那个女人带走了,学校的老师不会随便让孩子跟陌生人走的。她现在不接我电话,已经三四天了,都不让萌萌去上学。这个女人好狠的心,当初死活不要孩子,现在出尔反尔又来抢。”

    对此沈巡并没有太激动的反应,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眼中还是平静无波:“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你一定要把萌萌接回来。”说起孩子,沈母眼眶含泪:“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这是要我的命啊……”

    沈母情绪有些激动,沈巡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他一抬头,正好看见点滴打完,按了护士铃,护士没及时来,沈巡有点不放心,亲自去了一趟护士站。

    沈巡一离开,病房里就只剩下骆十佳和沈母,二人四目相对,都面露尴尬。

    沈母抹掉了眼角的眼泪,对骆十佳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

    “刚才沈巡也是粗心得很,名字都没有介绍。”沈母扯了扯嘴角,微笑着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骆十佳手指交错,表情虽不算太坦然,但还是努力做到礼貌周到:“伯母,我叫骆十佳,是沈巡现在的女朋友。”

    骆十佳自认表现得还算得体,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就见沈母脸色大变,瞪着她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就在沈母要爆发的那一刻,沈巡正好和护士一起推门进来。当着沈巡和护士的面,沈母毫不留情地说:“让她走。”

    “妈,先拔点滴。”沈巡当做没听见一样,微笑着请了护士过去。

    “让她走。”沈母却是不依不饶:“沈巡,你是不是疯了?还嫌被她害得不够?”

    沈母一句话,终于点清了症结,骆十佳也明白了沈母的厌恶和愤怒由来有因。

    当年沈巡被闫涵害得退学,是沈母亲自奔走才保住了沈巡的学籍,他差点因此高考都不能参加。后来他被搅和进纵火案,大学读一半退学,风言风语也有一些,多和骆十佳的名字纠缠在一起。对沈母来说,骆十佳是比周思媛更可恨的女人,是毁了沈巡一生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沈巡在楼下的犹豫,上楼以后奇怪的介绍方式,这一切他应该都是心中有数。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能怪他什么,很多问题已经攒了太多年了,不是他一时半会可以解决的。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

    骆十佳不愿正面冲突,顺了沈母的意,乖巧地退出病房。两人一路沉默从楼上下来,重见明朗的天光,骆十佳努力咧着嘴唇笑着,不等沈巡说话,她率先说着:“别担心,我没有生气。”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提前和她说好。”

    “没关系,我会努力让她接受我。”

    “我不知道她会当场发作,她以前并不是这样。”

    骆十佳知道他的不易,心疼地摸了摸他的下颌:“只要你不放手,黄土白骨,我都不会放弃。”

    沈巡蹙眉望着骆十佳,喉间发出喑哑回应:“对不起。”

    ……

    沈巡原本要送,骆十佳坚持自己走了。一个人回了深城的房子,家里除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她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样。

    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噜噜喝了下去,整个胸腔都凉透了。

    这套租住的套房面积并不大,从前程池在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有些挤,两人经常是排队用书房才能维持工作。可如今看着,竟觉得有些空荡荡的。即便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用工作麻痹自己,她还是必须承认,她是一个需要陪伴的女人,就如同植物需要空气、阳光和水。

    晚上九点多,沈巡打来一个电话,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题,多是一些寒暄关切,至于其他的,沈巡不说,骆十佳也不会问。

    睡前刷了刷朋友圈,骆十佳发的那张刺青照片得了几个赞和零星的几条留言,她没有什么朋友,朋友圈里多是客户和同事,碍于礼貌加一加,都是极少互动的人。

    骆十佳选择性回复了两条,刚一回复,就收到了一条信息,管潇潇发来的信息。

    【回深城了?】

    骆十佳编辑了一个字回复:【嗯】

    【明天有空吗?出来聚聚。】

    两人在青海湖把一切都说开以后就没再见面。当时管潇潇说以后还做朋友,骆十佳不过是随口答应,没想到她竟当了真。管潇潇还是如学生时代一般,热情又活泼,极爱热闹。

    【有什么事么?】骆十佳回复。

    【朋友之间聚聚,不需要有事。】

    在这样孤独寂静的夜晚,看到朋友二字,骆十佳觉得心头一暖,抚慰了她一整天的失落。

    【好。】骆十佳这样回复。

    ***

    说是朋友之间聚聚,实际上是骆十佳陪着管潇潇逛商场,上下七八趟,走得脚都要断了。

    拎着满手的战利品,管潇潇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说:“我婆婆要生日了,就想着顺便买个礼物。”

    骆十佳喜爱看她现在这个样子,眉眼温和,看什么都充满善意,没有了当初的冲动劲儿和牛角尖,多了几分体贴和善解人意。

    “你还挺会讨好你婆婆的。”骆十佳由衷地说。

    骆十佳这一夸,管潇潇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得意:“那必须的,我可是花了功夫的。”购完物,管潇潇带着骆十佳进了一家装潢精致的餐厅,边走边说:“这当人媳妇和在家做姑娘真的很不一样。等你和沈巡结婚了,好好向我取经,我保管教你把婆婆哄得服服帖帖的。”

    想到沈母的态度,骆十佳扯着嘴角苦涩一笑。

    管潇潇并没有发现骆十佳的异样,招呼着骆十佳坐下,神情激动地要看骆十佳无名指上的刺青,手指摸索这那处刺青,嘴中感叹:“我当初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又浪漫管束力又强。”

    骆十佳听她这么一说,不禁笑了笑:“你当管孩子呢?”

    “哎,你不懂。”管潇潇撇着嘴抱怨着:“我老公在银行工作,老加班,应酬又多,总是不放心的。”

    “我看得出冯达很爱你。”

    “现在也许是吧,我还年轻,我们在一起也才几年而已。”

    “在一起就不要管结果,重要的是过程。”

    管潇潇抬起头看这骆十佳,眼中流露出患得患失的表情,这并不是自信飞扬的管潇潇会有的表情。

    “十佳,你真厉害,总是这么理智。”她轻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不行。我开始一段感情,就希望走到最后,希望他永远爱我,对我好,永远都不会变。我接受不了失败,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分开,想想就会害怕。”

    管潇潇的表情像个青春期的小女孩,又期待又害怕。她说的那些,又何尝不是骆十佳的梦想。可梦想终归是梦想,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实现。

    “哎,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扫兴。”管潇潇拿起菜单开始认真看起来:“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刷冯达的卡!”

    管潇潇是行动派,说请客就点了一大桌,满桌的美食大部分都是骆十佳喜欢吃的。这么多年过去,管潇潇还记着骆十佳的口味。

    骆十佳感动归感动,但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竟然完全没有胃口,尤其是她最喜欢的红烧排骨,光是闻到那味道就有些反胃了。

    胃酸一直在上涌,怕自己吐出来,骆十佳捡着面前赠送的酸萝卜吃个不停。

    “怎么了?”管潇潇诧异地看着骆十佳:“怎么一直在那吃酸萝卜?”

    “胃里有点不舒服,有点反胃。”

    管潇潇放下筷子,关切地问:“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嗯。”骆十佳说:“起得有点晚,就没吃了。”

    管潇潇一脸了然的表情说:“看,就是这样吧。我们这代人啊,不爱惜身体的多,三餐不规律。我老公也是这样,每天早上起床刷牙都干呕个不停。”

    骆十佳回想自己,近几天也是这个情况:“什么毛病?”

    “这是胃动力不足,好多人都有这毛病。以后要注意三餐规律,实在不舒服就去买点胃药吃。”管潇潇乜她一眼:“要爱惜自己,听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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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潇潇见骆十佳没有好好吃饭,临分别给她买了很多点心,又担心骆十佳不舒服,跑了一趟药店给她买了胃药嘱咐她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吃药。

    大包小包的东西递到骆十佳手上时,骆十佳觉得心头暖暖的。管潇潇并不能算一个坏人,人难免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她也曾有过一段年少轻狂。好的爱情会让人成为更好的人,管潇潇在感情里的成长让骆十佳羡慕,所以即便管潇潇曾经做过伤害她的事,她还是选择了原谅。有些东西,即便她得不到,也总归是希望别人可以得到。

    这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有人父母疼惜,朋友关心,爱人宠爱,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就过去了;有人家庭不幸,没有朋友,遇人不淑,一生求而不得,得而不久,最终也只能被评价一句性格使然。

    管潇潇亲自把骆十佳送到楼下,在楼道坐了十几分钟,确定管潇潇走了,骆十佳才又走了出去。

    从药店出来,外面下起了雨,屋檐下站着零星几个躲雨的人。骆十佳看了一眼天空,冲入了雨帘。回到家,骆十佳身上已经淋透了。

    洗完澡,骆十佳随意地用毛巾擦着头发,视线落在马桶盖上,拿起那只验孕棒,看了一眼结果,随手放在窗台上。

    转身去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三个未接来电。骆十佳直接回拨了过去。

    “在干什么?”听筒里传来沈巡略显疲惫的声音。

    自从回了深城,他几乎就没了笑容。现实的困境太多,他并不是一个神,不可能面面俱到,事事妥帖。可他偏偏什么都喜欢自己扛,就像韩东说的那样,天塌下来了,他第一个伸手去撑。

    “洗澡去了,所以没接到电话。”骆十佳的声音平静。她随手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房坐下,开了电脑,随手翻了翻邮箱。

    “我不是要查岗。”

    “我明白。”

    沈巡停顿了一秒,又说:“今天怎么过的?去哪了?”

    骆十佳看了一眼邮箱里的各种邮件,心不在焉。

    “你呢?你今天去哪了?”

    沈巡笑了笑:“我先问的。”

    骆十佳沉默了几秒,仍是没有回答,又问:“你去见周思媛了?”

    “为了孩子。”沈巡怕骆十佳误会,解释道:“萌萌是我妈亲手带大的,感情不一样。”

    骆十佳想起沈巡手机屏保上那个笑得十分灿烂的小女孩,心里突然有了一些难过。

    天空一片黑沉,月光微凉。骆十佳起身拉开了书房的窗户,让冷风灌入。冬天的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一样锋利,骆十佳湿漉漉的头发被冷风吹得更加冰凉,耷拉在脸旁。

    “周思媛现在经济条件比你好,她又是孩子的母亲,只要换个律师,不难把孩子要到手。”冷风中,骆十佳的声音有些微飘渺,她的声音不大,回响却很长,她说得很小心翼翼:“沈巡,你有没有想过……把孩子让给她?”

    骆十佳的话让两人的对话变得异常尴尬。虽然沈巡没有回答骆十佳,但他那么一长段的沉默已经让骆十佳知道了答案。

    理想是心想事成,毫无阻碍,生活是彼此妥协,包容忍让。骆十佳必须从理想中醒来,去拥抱生活。

    “我只是……”

    还不等骆十佳解释,沈巡就打断了她:“萌萌很乖,也很懂事,你会喜欢她的,相信我。”

    骆十佳的手指滑过冰凉的发丝,她的视线落向远方,许久她才说:“周思媛是我接的客户,我很清楚,她对这个孩子势在必得,真要争,我们不一定争得过。”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话题,孩子的事我自己会解决。”沈巡不愿再谈下去:“十佳,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不想因为孩子的事闹得不愉快。什么我都能依你,唯有孩子。萌萌是我妈亲手带大的,我不能。”

    沈巡的话如同山寺破晓之时的钟声,又浑厚又绵长,放佛划破长空,让人从混沌之中醒来。骆十佳站在窗前,冷风洗礼,她觉得清醒了许多。

    骆十佳终于将所有的话都忍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刺青,突然觉得刺青毕竟是刺青,颜色总归是太暗淡了,比不上戒指的璀璨光芒。握紧了手机,骆十佳轻声说:“我没有要逼你做什么选择,我只是不想我们都这么累。”

    “十佳,不会累的,你信我。”

    听筒里传来沈巡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这是他没有把握的表现。骆十佳扯着嘴角苦涩一笑。看了一眼通话时长,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增加,最后骆十佳只是对沈巡说了一个字。

    “好。”

    ***

    虽然骆十佳知道沈巡肯定不在,但进病房之前,骆十佳多少还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母并不是沈巡说得那样老实纯朴,她通过她自己的方式得到了骆十佳的电话,并且通过这种方式约见了她。

    骆十佳进病房的时候,沈母正要起床倒水,骆十佳见状,一声不吭给她倒了一杯水,乖巧递了过去。骆十佳没有很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有也都是不好的,举着水杯的手也因为忐忑而微微抖了一下。沈母看了一眼水杯,又看了一眼骆十佳,接了过去。骆十佳松了一口气。

    “听说你是个律师?”

    “嗯。”

    沈母看了骆十佳一眼,又问:“你以前是那个女人的律师?”

    骆十佳抬起头,正对上沈母的眼睛,那是一双洞察力极强的眼睛,骆十佳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是。”

    “呵。”沈母冷笑两声:“沈巡这回真是鬼迷了心窍了。”

    “我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并不知道周思媛的前夫是沈巡。”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骆十佳虽没有态度恶劣的顶撞,但那坦荡的态度仍是惹恼了沈母,她不由激动了几分:“沈巡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骆十佳皱了皱眉:“今天的沈巡是什么样子?”

    提起沈巡的现状,沈母眼眶一红。她不愿再说下去。

    “我并不是棒打鸳鸯的那种妈妈。沈巡喜欢你,你们要在一起,我无法阻止。”

    想来这两天沈巡大约和沈母说了许多话,才能让沈母强硬的态度有所软化。沈巡的疲惫有一部分也来自他为这段感情做的努力。这让骆十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下落的趋势。

    骆十佳寻思了一会儿,道了一声谢:“谢谢伯母成全。”

    “但是你们想得到我的认可,我是给不了的。”沈母瞅了骆十佳一眼,又说:“除非你给我把萌萌要回来。你是律师,你打官司就能把孩子要回来了。”

    沈母说完,一直等待着骆十佳的保证,但她却始终一言不发,并不似一般的女孩,得了表现的机会就马上知道抓住。这让沈母恼羞成怒:“我就知道是这样!我早和他说了,这世上哪有真甘愿给人当后妈的女人?”

    “您说得对,比起接受一个男人有一段婚姻,有一个那么大的女儿,也许找一个历史少一些的会更轻松一点。”面对沈母的揣测和指责,骆十佳不予回应,只是淡淡扯着嘴唇笑了笑:“但是伯母,不论有多难,我还是希望能成为沈巡的妻子,能陪他走完这一生。”

    “也许我的请求很无理,但我还是希望您能试着接受我。”

    ……

    解除了合同关系的客户,以骆十佳的骄傲是万万不可能主动约见的,但这一次,骆十佳还是约见了,而那个原本以为不会来的女人,也很意外的十分爽快就来赴约了。

    和记忆中的印象并没有什么差别,明明是冬天,周思媛的的双排扣大衣里仍然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低胸的毛衣将她的事业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围巾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装饰作用,她善于将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用作武器,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费洛蒙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两人在咖啡厅坐定,骆十佳只要了一杯白开水,而周思媛则很认真地看起了菜单,即便是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她仍不紧不慢按自己喜好做着选择。

    咖啡四溢的香气飘进骆十佳的鼻子,周思媛纤纤手指握着咖啡杯,那姿势十分优雅,她轻轻抿了一口,随即将咖啡杯放在桌上,骨瓷的咖啡杯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带动杯中咖啡轻轻晃荡。

    “骆大律师找我,是为了我们家萌萌的事吧?”还不等骆十佳说话,周思媛毫不留情地揶揄已经出口:“骆律师真是专业的律师,为了帮我要到孩子,都搞上我前夫了。现在挺好,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我要走孩子,你们俩就能双宿双栖了,毫无后顾之忧,多好。”

    “我不是来和你打嘴帐的。”骆十佳喝了一口水,娓娓说道:“沈巡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正是忙得时候,我们不希望还有抚养权官司分心。”

    周思媛风情万种一笑,眼中仍是冷漠:“我和他已经离婚了,难道你以为我还会体贴他情况特殊,不和他打官司?”

    “不,”骆十佳摇摇手:“比起劳神费力打官司,还不一定能要到孩子去兑现你现在老公承诺的那套房,我想,另一种更实际的方式,你也许会感兴趣。”

    “什么方式?”

    得益于曾是周思媛的代表律师,骆十佳知道周思媛的目的,也能分析出其中的不确定因素,正中周思媛软肋。见周思媛心动了,骆十佳赶紧乘胜追击:“我们愿意拿出一些钱,让你的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一听骆十佳这话,周思媛立刻不屑地笑了:“他能有几个钱,我心里太有数了。没钱就别学人砸了。”

    说完,周思媛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骆律师,是不是和沈巡那个人在一起久了,你也开始打肿脸充胖子了?”

    “多少钱能让你放弃打官司?”

    周思媛鄙夷看了骆十佳一眼,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她嗤了一声:“别说我欺负你们没钱,我开的价也不高。一百万,在深城都买不到一套房子。有本事,你就砸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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