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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末路情途 》作者:艾小图(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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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脚上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疼到骆十佳都觉得脚踝快要麻木了,她动不了,更不可能爬上去。骆十佳蜷缩成一团,整个脸紧贴着地坑里的枯叶残枝,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夜里露水的清气进入鼻腔,她不敢多呼气,怕造成响声吸引他们的注意。

    长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为了把那些人引开,她向相反的方向跑了。

    骆十佳知道,那是一场极尽绝望的逃跑。长安已经暴露了踪迹,那三个人一定会迅速聚集过来围捕,要躲过三个身强力壮的村汉,对于一个长期在城市生活的瘦弱女孩来说,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骆十佳也不知道到底过去多久,地面上终于除了风声一点响动都没有了。她知道自己脱险了,可是她却觉得这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紧紧蜷缩,呼吸艰难,每一下都让人觉得似乎有针在扎。一直忍着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第一次迷路的时候,沈巡和韩东在一起抽着烟研究着线路。骆十佳怕打扰他们,一个人靠在车子后面发着呆。长安踱步到她身边,骆十佳抬起头怔忡地看着她。

    “你吃了没有?”长安冷冷地问。

    骆十佳还是看着她,没有回答。长安见她不回答,表情有些别扭,马上换上一贯的倨傲表情,解释着:“你别误会,我可不是怕你饿。”

    骆十佳依然没说话,她的沉默让长安有些尴尬,最后她索性塞了半个饼给骆十佳,人就走了。

    骆十佳眼前越来越模糊,山里那么黑,黑到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不断想起这一路长安和她说过的寥寥可数的话。

    两人在医院里碰见,长安叫住了她:“谢谢。”

    骆十佳诧异极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天替我买药。”

    “噢。”

    骆十佳抬脚准备回病房,就听见身后的长安淡淡说道:“其实你在学校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特别潇洒。每次带人去堵你,那么多人围着你,却从来没见你怕过。那时候……”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心里有点佩服你,也有点理解沈巡喜欢你。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不服气,所以我不服气。”

    “骆十佳。”长安问道:“如果没有沈巡,也许我们会是朋友吧?”

    骆十佳站在原地没动,许久许久,她听见自己回答:“不会,我不需要朋友。”

    ……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或者敌人,人的心是会变的,就像对一个人的喜欢可能会因为相处逐渐变成讨厌一样,讨厌一个人,也可能会因为相处慢慢改观成喜欢。

    比起那些口蜜腹剑的人,长安其实更简单也更容易相处,因为她把喜欢和讨厌都写在脸上。这也是骆十佳其实并没有很讨厌她的原因。

    那一刻,长安掉下去的那一刻,她原本不打算救长安,如果那时候她不救她,一直跑,也许被捉的人就是她骆十佳。因为跑动的声音显然会使她更容易暴露在那几个男人眼前。

    而现在,她们的命运交换了。她把长安从地坑里拉了出来,长安把她踢了下去,为她引开了那些人的主意,她,获救了……

    沈巡出现的时候,骆十佳已经哭得满脸都是眼泪。

    沈巡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才蹲下/身子。他趴在地坑的边缘,低声问骆十佳,声音显得有些沉重:“就你一个人?”

    骆十佳听到沈巡的声音,人才渐渐恢复清醒。她捂着自己的脚踝,果决地对沈巡说:“快,快去救长安,别管我。她为了救我,引那些人走了!”

    黑漆漆的山林,风声阵阵,沈巡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太黑了,骆十佳看不清沈巡的表情,以为他没听见,只得又说了一遍:“我说让你去救长安,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还好吗?能动吗?”沈巡担心着骆十佳的伤势,对于骆十佳说的那些话,仿佛都没听见一样。

    “沈巡?”骆十佳脸色渐渐沉下去,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找寻着沈巡的眼睛,他眼中有点点可疑的波光,那是这暗夜里唯一的光点。

    “我把你拉上来,先把你送上去,韩东在那守着,你躲车里去。”沈巡说:“我必须先带你走,不然他们回头怎么办?”

    “沈巡。”骆十佳的声音充满着无助,也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愤懑:“那些人会怎么对待长安,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想要我一辈子都自责吗?”

    沈巡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许久,他才说出了一句让骆十佳感到血都冷透的话。

    “我必须先确保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骆十佳已经明白了沈巡的用意,可她还是不肯相信,还在苦苦挣扎:“我在地坑里,他们不一定能看见,就算他们回头也不一定……”

    “骆十佳,这种情况,我只能选一个人。”

    ……

    沈巡把沉默不语的骆十佳救了上来,她崴了脚,沈巡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他迈着沉重而坚毅的步子,一步一步往盘山公路走去。

    骆十佳安静得让沈巡觉得也许她已经疼晕了,可是她并没有。她一直撇过脸,看都不肯看沈巡一眼。

    “遗憾也好,自责也好,内疚也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你好好活着。”沈巡低垂着头,几分苦笑:“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

    ……

    骆十佳靠在车里一动不动,韩东坐在驾驶座,从头到尾坐立不安。他一直紧皱着眉头,好几次想要离开,又碍于骆十佳的安危,又坐了回来。

    “想去就去。”

    “沈巡会把她找回来的。”韩东这样说着。这话虽然是对骆十佳说的,却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你累了就睡一会儿。”韩东说:“我答应了沈巡,我就不会走。”

    “呵。”骆十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沈巡和长安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韩东看见来人,激动地下车,刚走出几步就停了下来。

    骆十佳跟在他身后,借着汽车前灯的亮光,她看清了沈巡和长安此时此刻的样子。

    沈巡背着长安,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来。

    沈巡的衣服和脚上都是泥土的痕迹,大约是四处搜寻粘上的,除此以外,他看上去十分正常。而长安,却狼狈得骆十佳光是看一眼就眼酸了。

    她头发被扯得十分凌乱,白皙的脸上布满了泥土混合着血迹的伤口,原本清秀的脸蛋也变得不是那么对称,左半边脸明显肿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勉强地扣着,那么厚实的外套都被扯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布帛撕裂后的毛边,裤子上全是泥,已经完全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连鞋……鞋也少了一只。

    “我他/妈去杀了那几个狗/日的。”韩东一声怒吼,终于将一直以来的压抑吼了出来。骆十佳知道,那才是真的哥哥对妹妹的心疼。

    “别……”长安的声音有些虚软无力,却努力打起精神:“我没事。”

    “长安……”

    长安挣扎着从沈巡背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在韩东面前停下,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没事,他们抓住了我,其中一个男的打我,想欺负我,我趁他脱衣服的时候,用石头砸破了他的脑袋,然后我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终于遇到了沈巡。”

    “……”

    长安没事,最高兴的就是韩东了,他一直在谢天谢地。要不是沈巡把他拉回现实,他可能要在现场进行一场感恩朝拜。

    四人开着车转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走出了这一片复杂的“**山”。他们找不到镇子,只能就近找了一个村庄。

    这个村庄不大,一共只有二十几户山农。他们敲了最近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院子不大,房子也显得有些破旧,这户人家是一对中年夫妻。

    韩东说明了情况,很顺利地得到了他们的帮助。这对住在山里的务农夫妻才三十几岁,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在外地打工,他们把儿子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住,又多添了个地铺。夫妻俩虽然贫穷,却十分纯朴。韩东要给钱,他们不肯要,最后韩东将车上的饼干、泡面、矿泉水各送了他们一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却高兴得仿佛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一样。

    不好再麻烦人家两夫妻,沈巡主动请缨去生火烧水。

    韩东把长安的包拿了进来,然后退出房间,让长安换衣服。长安脱掉了破布烂衫一样的外套,露出内里沾了血的毛衣。骆十佳不想看下去,打了声招呼,从房间里退出来。骆十佳关门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长安背脊弯了弯,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韩东站在院子里抽烟,皎洁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寂寥。骆十佳握了握拳头,转头走进了伙房。

    沈巡的火已经生好了,蹲在灶前,正在往里面添着农人夫妻晒的干牛粪。火烧得很旺,不时有噼里啪啦的声音。烧出来的烟里面有股淡淡的青草味,并不刺鼻。

    沈巡想事情想得专注,专注到都没注意到骆十佳进来。

    骆十佳一直憋着,这一刻才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长安,是真的没事吗?”

    沈巡听到骆十佳的声音,背脊一僵。

    许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骆十佳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把她找回来的,你不知道?”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只有一个人,正在往路面的方向走。”

    骆十佳难受地闭了闭眼睛:“她……遭罪了……是吗?”

    沈巡丢了两块干牛粪进火堆,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她已经说了没有,那就是没有。”

    “她没有说实话。”骆十佳目光笃笃地盯着沈巡:“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什么是自私?”沈巡转过身子,神情平静,他看着骆十佳,认真地问她:“你要知道真相,所以呢?如果真的是你想的那样,你要怎么办?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你知道了真相,然后呢,她怎么办?难道不是让她更痛?”

    “我……”

    “十佳,她告诉我们的,就是她想告诉我们的。”

    骆十佳无力反驳,她知道沈巡说的话有道理,可她还是难受。如果十佳真的……那么她就是罪人,是她害的,一切都是她害的……

    确实如长安之前说的,骆十佳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这个认知让她难受。

    “说实话,我不想知道真相,我想相信她说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真相不是她说的那样,这件事会是我们两之间一根很深的刺,我们都不可能咽下。”

    沈巡自嘲一笑,看向骆十佳的眼神中,甚至带着点点的祈求:“所以十佳,不要再去追究了,接受长安告诉我们的,这样对你,对我,对她,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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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所经历的坎坷,罄竹难书。上路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事,而如今,心事之上又添了心事。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骆十佳就再也没有问过长安的那件事。关于那一晚上的回忆,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删除。

    长安的伤在两天后就好了个八成,他们也在两天后到达了吴忠盐池县。从深城出发,原本一千八百公里的旅程走出了近双倍的数字,多走了好几条线路,也多去了好几座城市,经历了许多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这一路他们都在期待到达的这一天,以为到了便是解脱。然后,当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们却都陷入了迷茫。

    这一路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们都开始疑惑了起来。

    矿井里的王经理已经早早在县里等着。他给他们安排了县里的招待所。从下车一直到住进招待所,几乎全程没让他们操过心,处事非常妥帖,让人十分安心。

    王经理在被长治招来公司之前,曾自己做过多年生意,之后他生意失败,为了养家糊口,当了多年小老板的人突然进别人的公司打工,也曾经历过很长时间的挣扎,最终还是妥协于现实。想来他已经彻底适应了自己的身份,虽然他比沈巡年龄大,但对沈巡还算尊敬。

    “今天你们在县里住。”王经理走在沈巡身边,一边交代着矿里的事情、家属那边的情况,一边和沈巡说着这几天的安排:“那个要买矿井的老板,前天已经到了盐池。听说他还投资了县政府的项目,现在县长巴结他巴结得狠。”

    “嗯。”沈巡其实并不想卖矿井,可他始终找不到长治,再怎么不甘心,他只能选择这一步。

    王经理见沈巡似乎没什么兴趣,也知道他心里不是那么舒服。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多半是县长闲聊说起了我们矿里的事,那老板就想趁低收。”想着这两年的经历,无限唏嘘。今年矿里探到了一处储煤丰富的点,正在大力挖掘,不出意外,挖掘出来以后可以大赚一笔。谁知这还没开始开采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王经理遗憾地叹了口气:“算了,这是命。”

    “这个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面?”沈巡不喜听这些长吁短叹,这一刻再去遗憾、感叹也没什么意义,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他有没有出价?”

    “他说要和你面谈。”王经理拍了下脑袋,说:“差点给忘了,我正要和你说呢,县长给我打电话了,说约今晚。”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抄好的地址递给沈巡,并且嘱咐了他见面的时间。

    “你先去歇一会儿,我晚点接你一起过去。”

    “知道了。”沈巡看了一眼地址:“我会按时到。”

    ……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沈巡就和王经理一起去赴饭局了。王经理一路都在叮嘱沈巡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底价、条款等等,王经理处理谨慎,两人一定要统一口径,这样在谈判上才比较有主动权。他虽然生意失败过,但他的经验还是优于沈巡和长治,所以沈巡和长治一直都很相信他对于一些事情的判断。

    那个酒店是县里档次不错的一个酒店,一个外地老板来投资的。从外观看,虽然比不上深城那些高档会所,却也相当不错,装潢富丽堂皇,彩灯缤纷,在夜里的街道上十分显眼,看上去气势恢弘。

    门口分别有穿着回族服饰和汉族服饰的迎宾**,脸上都带着温暖的笑意,代表着她们的好客之意。

    “就这酒店,投了六千多万。”王经理笑说:“在这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沈巡跟着王经理走了进去,刚一进大堂,县长的秘书就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妥帖的笑意,态度恭敬谦和:“沈老板,县长今天也在,您跟我来。”

    政策不允许,一般的饭局县长都不会到场,之前沈巡一直在跑矿井的手续,前前后后也请了好几次都没请到人,他总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推拒。这买他矿井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这样大的面子?

    县长的秘书推开门,很客气地对沈巡做了个请的姿势:“请进。”

    带着满腹的疑问,沈巡踏进了包厢……

    ****

    好不容易安顿了下来,长安和骆十佳都想好好休息一下。两人一起去了趟县里的超市,买了点必需品。

    “一会儿沈巡和王经理要去谈事,韩东说晚饭就我们三个一起吃饭。”

    “好。”

    “晚点可以去吃清真餐厅,正宗。”长安又说。

    “好。”骆十佳的回答始终言简意赅,她一贯不是会聊天的人。

    两人穿行在货架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长安说骆十佳生涩地符合。来往的顾客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是眼前唯一的风景,这一路,骆十佳觉得这是最最安稳宁静的一刻,连说话都让人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比起深城,这边超市提供的超市品种相对还是少很多,骆十佳常买的几个进口品牌的生活用品,这边都没得卖,她随便选了几个就去结账了。

    长安买了一些零食和水果,满满当当选了一购物篮。结完账,骆十佳和她一人拎一袋。

    长安出了超市先过了马路,骆十佳着急追赶,一时不察,撞上了一个行人。

    骆十佳撞到别人,连声道歉,那人虽然不悦,但也没有责怪,转头就走了。骆十佳手上的塑料袋瞬间脱手,里面的东西都掉了出来,没有封好口的橙子瞬间就撒了一地,咕噜咕噜滚出好远。长安走得快,已经走出了好远,还没发现骆十佳没追上。

    骆十佳赶紧低头捡东西,橙子滚落得远,她蹲着身子找,眼前是路人的腿和脚一晃而过,她在行人交织的缝隙里钻性,终于,她找到了最后一个橙子,只要捡起来就可以走了。

    手还没伸过去,她就看见一双皮鞋停在她眼前,然后,那双皮鞋的主人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那个橙子。

    一只手进入骆十佳的视线,那手上带着多年风霜的痕迹,纹理清晰,握住橙黄的果子,麦色的皮肤和颜色鲜艳的果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手上青筋微微凸出,看上去十分有力。

    像电影的慢镜头,骆十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然后,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广袤的天空染着落日的晚霞,红彤彤一片,好像有人在地平线洒下一把火种。那么炽烈的背景之下,那人微微低头,对骆十佳淡淡一笑。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笑容甚至带着一抹久违的想念。

    闫涵眯了眯眼睛,眼角有微微的纹路,却一点都不减他作为男人的魅力,甚至带着几分成熟男人包容似海的深情。他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回避自己的年龄,在他眼里,他的年龄和骆十佳才更为匹配。他能给她最好的疼爱和保护,她总有一天还是会妥协。

    “好久不见。”

    骆十佳脸上的表情终于僵住。

    闫涵一身妥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随时要上谈判桌的样子。

    骆十佳满心防备地站了起来,往后退了退,对着闫涵的表情始终冷冷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谈点事。”闫涵始终云淡风轻。

    骆十佳最讨厌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她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他,许久才语含警告地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骆十佳。”

    闫涵还是笑着:“我知道。”说着,他温柔地把掉落在地上的橙子递给骆十佳:“你掉了个橙子。”

    骆十佳垂下眼睫看了一眼那黄橙橙的果子,没有接。

    “不要在背后搞小动作。”骆十佳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我已经够恨你了,不要再让我瞧不起你。”

    闫涵收回了手,将橙子握在手心,不管骆十佳说什么,他始终满不在乎一样微笑着,他说:“十佳,你也许可以试试,用公平的眼光看待我。”

    “那你为什么不能公平地对待我?”

    “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太急了。”

    闫涵这么坦荡荡的道歉,不过是以退为进,明知他不怀好意,骆十佳却没办法真的对他做什么,这种无力感这么多年一直如影随形。

    “想想你做的事,没有杀了你已经是我的仁慈。要不是因为她……”十佳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呼了一口气,胸口窒闷一样疼痛:“她爱你。”

    “……”

    长安终于发现骆十佳落远了,赶紧跑了回来。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长安看了一眼骆十佳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闫涵,一脸疑惑:“认识?”

    闫涵始终微笑,在静静等着骆十佳的反应。骆十佳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对长安笑了笑:“我东西掉地上了,多亏这位先生帮忙捡。”

    囫囵说了两句谢谢,骆十佳赶紧拉着长安走了。走远了一些,长安才凑在骆十佳耳边说:“那个帮你捡东西的男人看着挺有味道的。”

    骆十佳调侃一笑:“狐臭么?”

    长安白了骆十佳一眼:“你非要把人家好端端的帅哥说成这样。”

    “原来你喜欢老的。”

    “人家这是成熟。”这么多天,长安终于露出一个没有任何勉强的笑容:“再说了,我心里只有沈巡。”

    “好。”

    “好什么?”长安觑她:“你居然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心里瞧不上我是不是?切,一点都不把我当敌人,这样我很受辱。”

    骆十佳真心地笑了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敌人。”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多几个朋友。

    骆十佳在心里有些心酸地说着。

    *****

    酒店的包厢还算隐秘,也十分清净,装潢得精致而不俗气,可见设计师品味还算不错,这个老板的六千万没有白花。包厢的服务员**长得赏心悦目,明显比大堂的素质更高。这里一般都接待的身份相对显赫的人,她们都习惯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沈巡有些疑惑地走了进去,刚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对角的闫涵。他稳坐如钟,脸上的表情讳莫如深,沈巡看不透。

    多年不见,他比当年更让人有压迫感。当年他不过发迹没多久根基没多稳尚且气势凌人。如今他财富积攒深厚,多年商场挥斥方遒,进化得更为处变不惊。

    沈巡的眼神蓦地一沉,还没落座,已经转身准备走出去。

    “沈老板?”县长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不卖了。”

    “什么?”

    沈巡回过身,十分郑重地说:“我那矿井如今出了这样的大麻烦,不能害了别人,我不卖了。”

    “沈老板!”县长终于有些慌了,他赶紧走到沈巡身边,压低声音说:“闫总决定要在县里做度假村,要那座山,现在大家都在卖矿了,你矿里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干吗不卖?再说了,你这是替县里的经济发展做贡献,县民都会感谢你。”

    “谢谢县长好意,沈某先走了。”

    沈巡毫不犹豫就从包厢里出来。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巡。”闫涵的声音比起多年前更为深沉,如同井底之音,有种深邃的回荡感。

    沈巡站住了没动,闫涵走到他面前。两人就这么当面对峙着。

    闫涵先笑了笑,那笑意味不明。他递给沈巡一个橙子。

    沈巡疑惑地地看着那个橙子,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问:“闫总这是什么意思?”

    “矿井的事,你自己考虑。”闫涵微微一笑:“这个橙子给十佳,她掉的。”

    提起骆十佳的名字。沈巡撑着的镇定终于被打破。脑海中想起骆十佳当年哭得那么绝望的样子,想起往事种种。他只觉得胸腔燃起了一股熊熊大火,此时此刻,他只能强压着怒气才能克制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你去找她了?”声音中充满着压抑。

    闫涵还是笑,只是笑容冷下去许多。

    “你有资格质问我么?”

    沈巡冷冷地扯着嘴角笑了笑,他接过闫涵手上的橙子。刚一接住,手心就是狠狠一握,橙子瞬间就被沈巡捏烂了。橙子里的汁水四溅,溅了沈巡和闫涵一身。两人却都动都不动。

    “没有关系,打嘴仗没意思。”沈巡脸上是警告的笑意:“我只知道,谁伤害她,我就杀了谁。”

    说完,沈巡随手将那个已经被捏烂的橙子扔在了地上。砸了一地的狼藉。

    “不过一个橙子,闫总太放在心里了,您留着吃,我们还是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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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请不起。”闫涵还是微笑着,语气却越来越冷,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他明明没有说什么特别威胁的话,却让人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沈巡承认,在他面前,他始终没有底气。

    “那就不请了。”沈巡顺着走廊往外走,装潢精致的走廊上一盏盏的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老板,你确定不谈谈吗?”

    “不了,矿井里的事我还需要处理。”沈巡努力保持着镇定,但他的情况想必闫涵已经很了解,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我是很有诚意要买。”

    沈巡微笑着:“不,我不想卖。”

    县长也从包厢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大约也有些忐忑不安了,赶紧趁机劝了一句:“沈先生,不要这么固执,你现在需要很多钱。”

    这句话就像一盏高明度的灯,将他小心隐藏在黑暗中的狼狈照得无处遁形。沈巡手上紧握着拳头,半晌都没有动。

    “她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闫涵突然话题这么一转,沈巡有些措手不及,甚至都不知道回答什么。

    “她从小到大过得什么样的生活,以后你能让她过什么样的生活?”

    ……

    沈巡坐在招待所外面的花坛上抽着烟,心里不断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天上一轮明月静静挂着,冬日的月色和天气一样,冷冷清清,银色的月光洒在这座鄂尔多斯台地向高院过渡的县城。花坛里的灌木,高耸树木的树梢上,都披上了银色的纱衣。这样的画面静谧而安然,让沈巡有些迷失。

    如果当初阻止长治,没有接下这个矿井,没有这样的野心来到这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现在这样狼狈而失败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沈巡的本意,他大学退学开始做生意,一直到今天,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冥冥之中,一直有一只手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是本能地一直往前走着。

    沈巡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进入肺里,整个身体终于有了充实感,脑中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骆十佳,那个连笑都带着绝望的女人。如果没有来这里,他和骆十佳在那样大的深城,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不睡觉?”沈巡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骆十佳的声音。

    沈巡应声回头,看见骆十佳还是穿戴整齐,问她:“你怎么不睡觉?”

    “我先问你的。”

    沈巡笑,老实回答:“睡不着。”

    “我也是。”

    长安累了,很早就睡了,骆十佳却一直没有睡着。闫涵的出现像一颗不□□,让她坐立难安。

    她走过去,坐在沈巡身边。沈巡拿出烟盒,推了一支烟出来:“要吗?”

    骆十佳摇了摇头。

    “今晚谈得怎么样?”骆十佳问起了沈巡的情况。

    沈巡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闫涵说的话。

    从他认识骆十佳开始,从来没见过骆十佳缺钱,她从学生时**始穿得就比身边的同学好,工作以后更是生活中的每个小物件都很精致。虽然她从来没有追求过物质的东西,但她在物质条件较好的环境下长大,这也是事实。

    “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巡没头没脑地这么问了一句,骆十佳诧异地回头看了沈巡一眼,他看似不经意的样子让骆十佳陷入沉思。她很认真思索着沈巡提出的问题,许久以后才回答:“想过平淡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是平淡的生活?”

    骆十佳第一次将深埋在心底最最向往的蓝图拿了出来。

    “在30岁之前找到一个男人结婚,35岁之前生好两个孩子,最好是一儿一女,儿子是老大,女儿是老幺。我和他一起努力工作,给孩子创造最好的环境,陪他们成长,等孩子长大了,把房子卖掉,然后去环游世界。我能想到最完美的死法,就是死在爱人的怀里了。”说完这些话,骆十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不是很不切实际?生死怎么能控制?”

    “嗯。”

    骆十佳用简单的百余字描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沈巡越听越觉得难受。她要的,是他给不起的,虽然不肯承认,可他明白,闫涵说的那些,未来都会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沈巡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看着远处,他侧脸轮廓很分明,鼻梁特别高。这么多年,她始终记得手指触上那处骨骼轮廓的奇异感觉。

    他们是彼此生命里最想留下痕迹的过客。可过客始终是过客,最终总会匆匆离散。

    “我这二十几年,碌碌无为,死后也许只是一抔白骨黄土。”沈巡苦笑起来,没有再说下去。

    骆十佳心疼他眼中的不甘和无奈,喉间哽咽:“我若爱人,一生漂泊我也甘愿;我若不爱,一世安稳我也不稀罕。”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沈巡,你懂吗?”

    许久许久,沈巡终于回过头来,他低下头,凝视着骆十佳,许久都没有动。

    “我见到他了。”

    骆十佳瞬间意识到沈巡说的是谁,她立时变得紧张起来:“他和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所以我才觉得我输了。”沈巡轻叹了一口气:“他轻描淡写,我在内心用力。”

    “十佳,我从来没有底气和他拼什么,你从来都不是我的。”

    “……”

    *****

    骆十佳知道主动打电话给闫涵,完全是一个愚蠢的决定。但她太害怕了,沈巡现在是这种情况,以闫涵的能力,随便使个小手段就能把沈巡捏死。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没有好人好报,恶人恶报这一说。有权有势的人总是一手遮天,普通人只能在阴影之下辛苦求生。

    她无法保护沈巡,她没有这样的能力,可她至少不能害了沈巡。当年他被退学的时候该是多么无奈,她却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都不知道那件事。她不想自己再后悔一次,不想多年后再由别人的嘴提出,自己又害沈巡遭受怎样的磨难。

    骆十佳主动找了闫涵,闫涵太高兴了,亲自开车带她去了很远的一家农家菜私房菜。

    这家农家菜的主人不是专业做餐饮的,不过是接待一些慕名而来的有缘人。环境不算特别好,土坯房子,但被装饰得十分温馨,坐在里面倒也不会觉得难受。

    闫涵如数家珍向骆十佳介绍:“这家很多菜都很不错,老板是汉人,菜都是他们自己种的,我都点了你喜欢吃的菜。”

    骆十佳坐在木凳子上,虽然与闫涵对坐,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连看都不想看他。

    “我只想和你说几句话,你不该带我来这么远。我还要回去和朋友们一起吃饭。”

    闫涵已然习惯了骆十佳的冷漠,虽也不是很高兴,但始终保持地微笑着:“我习惯边吃边聊。”

    “和你,我早就无话可说了。”骆十佳终于转过头来与闫涵对视:“别动沈巡,他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骆十佳这一句话,威胁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她太知道闫涵的软肋。也正是这句话,闫涵眼中的那点点光芒也终于熄灭了。

    良久,闫涵才幽幽问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我。”

    那时候骆十佳很喜欢缠着闫涵说话,最喜欢闫涵带她出去玩,她像一只小鹿,在他身边跑来跑去撒欢。

    说起过去,骆十佳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曾经非常喜欢你。”骆十佳一开口,喉头已经哽了:“你在我心里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对你的喜欢,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你是我的恩人,我无数次地想着,为什么你不是我爸爸,为什么你这么有担当的男人,却不是我爸爸?”

    她目光笃笃,这么多年她一直压抑着心底的那些绝望和痛苦,这一刻,如同一个闸口被打开,所有的情绪都在顷刻倾泻而出。

    “可是你呢?你亲手毁了我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恨你。”骆十佳顿了顿,牙关紧咬,但刻骨的恨意还是无法消弭:“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骆十佳这一番话让闫涵陷入沉默。遇到了天大的事都不会皱眉退缩的闫涵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像在问骆十佳,也像在问他自己:“可是怎么办呢?十佳,我爱你。”

    不管她说什么,闫涵总是这样一句话。

    爱是什么?爱不是占有,不是一定要得到。而是当你爱一个人,就有了承受痛苦的勇气。

    就如同这么多年骆十佳爱着沈巡一样。

    闫涵不懂,他的爱永远这么强势而极端,他根本不配说爱这个字。

    骆十佳轻嗤一声:“那么你要如何处理我和我妈?这是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吗?”

    提起栾凤闫涵就变了脸色:“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妈!”

    “你不爱她,你为什么要包她?你就是她的全部。不是你,她可能还只是个**,你知不知道,你对她来说,有多特别?”

    “十佳,你不会懂。”

    “我确实不懂!”骆十佳的情绪渐渐激动了起来。

    “你妈得了癌症。”

    “……”闫涵这个重磅消息一说出来,骆十佳那些激动的情绪突然都消失了,她只觉得有一种痛苦从骨髓到了表皮,那种痛感也越来越强烈,直达她脑中枢神经。

    闫涵刚才说了什么?她是不是没有听清楚?

    “你什么意思?”

    闫涵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她没多少时日了,等她去了,我会娶你。”

    “哗——”骆十佳想也没想,拿起了水杯就把那有些烫的茶水泼向了闫涵。

    “你死了,她都不会死。”骆十佳一脸严肃。

    闫涵脸上的皮肤瞬间就红了一片,那水还未凉,想必泼上脸也是很疼的,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抹掉了那些水渍。

    许久许久,他扯着嘴角,苦涩地笑了笑。

    “我有时候也希望我能死了,死了也许就能解脱了。可是十佳,我还活着,活着就没办法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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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人欣赏男人的角度,闫涵无疑是个有魅力的男人,所以栾凤沦陷了,甚至连一贯评论人口下无情的长安也觉得他不错。

    闫涵三十岁就已功成名就,之后的十几年将事业发展到了顶峰。他多金、体贴、有耐心,拥有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这些表面的东西,确实会让女人产生迷惑。

    可骆十佳却无法用一般的眼光去欣赏闫涵。

    当年他是已过而立之年的有智熟男,而她是懵懂天真的少女,她把他当做亲生爸爸一样看待,尊敬他,崇拜他,可他呢?

    那是一种毁天灭地的感觉,骆十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那件事,忘记那种痛苦,更不可能接受他那种畸形的爱情。

    如果不是因为栾凤,就算她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她也一定会告他。可她没有。有时候亲情是一种暴力伤害,是她无法摆脱的枷锁。

    栾凤对她有感情吗?有过吧?当年她完全可以不要骆十佳,可她还是把骆十佳养大了,为了她,她甚至出卖了自己的身体换钱。委身于闫涵也是为了让骆十佳能在更好的环境下长大,**和情/妇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们母女终于不必风餐露宿,不必吃了上顿担心下顿。

    这一生她们都受了太多苦,谁又能埋怨谁呢?她们只是在漫漫人生路上挣扎了许多年,最后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而已。

    “我已经和她提了好几次分手了。”闫涵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后来……她得了癌症,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

    寥寥几语,已经把栾凤的处境勾勒得很清晰。骆十佳觉得心酸极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撇开了脸,不想让闫涵看见她的脆弱:“不要说了,都与我无关。你要不要和她分手,是她的造化,不影响我的决定。”

    “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公平看待。”

    “我没有公平可以给你。”骆十佳平静下来,但依旧冷漠,习惯性地冷言讽刺道:“人死恩怨散。如果你死了,我也许会原谅你。”

    闫涵凝视着骆十佳,仍旧执着:“我不是为了求你原谅,我要的是你回到我身边。十佳,我要你。”

    闫涵的论调又激起了骆十佳最深的反感。骆十佳厌恶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情分:“我当初学法律,就是希望可以自我保护,可以脱离你。”骆十佳自嘲一笑:“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多天真。你只手遮天,我怎么可能玩得过你?”

    “我没有要和你玩。”闫涵说:“我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你应该明白,我是认真的。”

    “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到你身边去。”骆十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一定要逼我,那就玉石俱焚。我的尸体,我自己是控制不了的,你要,那就拿去。”

    ****

    骆十佳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长安说她去买东西,可沈巡还是坐立不安。

    一早上就一直在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的焦躁不安长安和韩东都不理解,尤其韩东,完全一头雾水。

    “你是找骆律师有什么急事吗?”韩东说:“我给她打电话?叫她回来?”

    “不用了。”沈巡说:“我在想别的事情。”

    闫涵是一颗不定时/**,沈巡从知道他的存在开始,就开始担心他引爆的那一刻。

    韩东和长安去吃饭了,沈巡还在招待所等着。

    闫涵把骆十佳送回来的时候,沈巡正在路边抽烟。

    那种画面实在让人不知道怎么形容。闫涵的车是低调而奢华的车款,随便开来的也是上百万的,即便没有下车,他的气势也不言而喻。而沈巡,这一路没好好休息,眼窝青黑胡子拉碴,衣服也都有些脏了,站在路边像个落拓流浪汉。这种对比让人觉得不好受,就像女人会比美一样,男人也会不自觉暗暗较劲。

    骆十佳从闫涵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才看到了路边的沈巡,她刚关上车门,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巡的表情在看清了骆十佳的那一刻就彻底变了,他恨恨把烟头一丢,像一头拉都拉不回的蛮牛,眼看着就要冲上去。

    骆十佳赶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住了他。

    “放开我。”

    “不要。”骆十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坐在驾驶座没动的闫涵看见了这一幕,眼眸沉了沉。

    “你走。”骆十佳对车里的闫涵喊了一声。闫涵沉默了几秒,发动了车子离开了。

    闫涵的车彻底没影了,骆十佳才松开了沈巡,她刚要往后退,就被沈巡一只手狠狠钳制住。

    “为什么?”他表情始终严肃,眼眸里仿佛有火,马上就要把骆十佳灼烧成灰烬。问出来的三个字,包含着多少不甘心,多少愤怒,多少无奈又有多少绝望?

    “找他有点事。”

    “什么事?”

    骆十佳不肯细说,沈巡却不肯放过。骆十佳懒得和他胡搅蛮缠,甩开他的手要回去休息。

    “骆十佳,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吗?”沈巡在她背后还在质问着,他越说越激动:“你去找他,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吗?”

    沈巡气极了,说出口的话,甚至都没有经过大脑。如同一把尖利的刀,一下一下凌迟着骆十佳。这个问题,可以是任何人来问,唯独沈巡,唯独沈巡。

    骆十佳转过头,全身上下都开始忍不住打起颤来,她想要说话,一张嘴,连牙齿都在打颤。

    “沈巡,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是怎么想这件事?又是怎么想我?”

    沈巡终于意识到骆十佳的不对劲,他上去想要抱住骆十佳,被骆十佳拼命挣开。他怕伤了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眼中是那么悲伤,这样的神色,他很多年前也见到过,后来他就失去了她。

    “你从来没有忘记过。”骆十佳觉得难受极了,整个身体像在风雨中飘摇的浮萍,她声音颤抖着说:“既然你介意,那就放了我。”

    她的这句话一说出来,沈巡整个人都乱了。他不管不顾,也不再由着骆十佳反抗,死死把她箍在怀里,不让她动弹。她疯了一样捶打着他,他就生生受着。骆十佳这次下手极重,每一下都捶得一声闷响,他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沈巡在骆十佳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一直无动于衷打着他的骆十佳终于不动了。

    沈巡知道她哭了,连哭都是没有声音的。这是骆十佳。

    沈巡死死抱着她,他不敢放手,他实在不知道,这一次放手,是几年还是一辈子。

    他原本也是倨傲的人,在骆十佳面前却始终卑微如尘,他第一次这样不自信地对骆十佳剖白着自己。

    “我现在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了,事业失败,欠了那么多钱,离了婚带着孩子,我能要求你什么?十佳,我不介意你的过去,我介意的是你,我怕你会跟他走了,我知道我哪里都比不上他,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你跟着我,只能吃苦。”他顿了顿,声音低低喑哑:“可是我就是这么自私,我放不了手。我不能让你走。”

    “我不想走。”骆十佳难受极了:“我能去哪里?我哪里都去不了。”

    沈巡听着她的声音,心疼地收了收手臂,他的下巴抵着骆十佳的头顶,两人都用了生命的力量搂着对方,仿佛宇宙洪荒都不会放手。

    “不管这一路有多苦,我从来都不想走。沈巡,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只有你了。”骆十佳咬着下唇,有些话,光是说一说,都觉得艰难:“这么多年,我有太多身不由己。”

    “等这里事情办妥了,我们就回深城,我带你回去。”

    “我真的累了。”骆十佳疲惫地说:“沈巡,我也好想有个家。”

    ……

    沈巡的矿井现在除了闫涵,根本没有人愿意接手。沈巡拒绝了闫涵,王经理虽然失落却没有多问一句。不得不说,长治选人的眼光还是不错。

    “目前还没有开始谈赔偿价格,人都没有找到,情况不好,挖掘起来,很可能会造成二次塌方,太危险了。”王经理将账本递给他:“账面上虽然钱不多,但是如果好好谈价,是能够大概持平的,但是现在这笔钱不知道被长治转哪里去了。”

    “具体需要多少?”沈巡翻了一下账本:“每个人赔偿额一样吗?”

    “要每一家单独谈,具体还不敢肯定,几百万跑不掉。”

    沈巡名下还有一套深城的房子,是买给沈母住的,面积没多大,但深城寸土寸金,卖了还能值点钱,一半能抵。只是当年离婚,沈巡把婚房和存款都给了周思媛,现在这套房子是他唯一的财产,还住着他们一家人。若是卖了房子,就要带着老母幼女在外漂泊,沈巡想想就觉得对不起她们。

    “我会想办法。”沈巡拿了支烟,正准备抽,王经理就接到了县长的电话。

    闫涵要在县里建一个一亿投资的度假村,现在是县政府重点关注的项目。度假村选址的区域包括了有沈巡矿井所在的山头,项目还在勘测,沈巡作为矿井的拥有者被县长约见了。

    第一次若说还有好脸色,这一次就完全是威胁了。

    “……”

    “你们矿井,开采证都没有拿下来就下井作业,本来就不正规,现在对你们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我警告你们,不要使绊子,这个项目做成了,县里经济就上去了。”

    “当初我们提前开始开采,虽然开采证没下来,但文件上您可是签了字,你以为您逃得过?”

    “你!”县长被沈巡气得直瞪眼:“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就是为了多要钱!闫总说了,价钱还可以再谈。”

    “我不用他的钱。”沈巡依旧倨傲,丝毫不肯低头。

    “我单独和他谈吧。”正这时,闫涵气定神闲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县长一见他来,马上笑脸相迎。闫涵熟门熟路,如同在自己家一样。

    县长将二人带到了会议室。会议室的桌上有一盆水果,红的黄的,颜色鲜艳。

    二人相对而坐,会议室桌子又长又宽,二人距离隔得很远,一说话就有回声。

    沈巡不想与闫涵多说,拿了个苹果,就着桌上的水果刀开始削起了果皮。

    “你想要多少?”闫涵开门见山地问:“一千万?两千万?”

    沈巡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闫涵也不着急,他往后靠了靠,有条不紊地说着:“十佳前头谈的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程池?”

    提起程池的名字,沈巡正在削皮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处理起来可真是简单,都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随便找个人在他妈妈面前调拨几句,她就连班都不上了,马上去了深城。”闫涵始终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只是在陈述,却句句打七寸:“十佳的性格,你应该是明白的,一贯特立独行。她天生不会和人相处,尤其是长辈。你能娶她吗?你妈妈会喜欢她这样的女孩吗?还有你那个女儿,十佳会喜欢你的女儿吗?”

    闫涵不用沈巡回答,直截了当地点明了重点:“说到底,你和程池一样,不适合她。”

    沈巡终于忍不住,他愤怒地瞪着闫涵:“一千万?两千万?她在你眼里,是用钱来衡量的吗?”

    “不。”闫涵摇头,嘴角噙着笑意:“这个钱,买的是你对她的感情。”

    “梆——”

    一声闷响,方才还在沈巡手中用来削水果的刀,转瞬间已经狠狠扎进了闫涵面前的会议桌。

    刀头扎进去很深,刀柄稳稳站立在桌面上。可以想见飞刀过来的人,用了多大的手劲。

    许久,沈巡只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沈巡这种举动,换了别人,大约已经被吓懵了,可闫涵却始终稳如泰山。

    “沈巡,你别后悔。”他还是笑着,威胁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要说后悔?”沈巡不怕他的威胁,也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我只后悔当年怎么没有趁着未成年的时候,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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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十佳起床的时候,长安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房间里吃早饭。

    “怎么没出去吃?”骆十佳正穿着衣服,鼻间是早饭的香气,长安吃得满房间都是这个味道。

    长安嘴里还在咀嚼,含含糊糊地回答:“沈巡和王经理去中平村了,他们要趁没人去矿井里看看,早饭是他们走前送来的。”

    骆十佳“噢”了一声,钻进洗手间洗漱去了,她挥舞着牙刷正在刷牙,长安吃完了早饭顺手给收拾了。

    “我一会儿想跟着韩哥去中平村,你要不要一起去?”

    骆十佳含着牙刷,满口牙膏沫,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对了,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韩哥不是说你是来办事的吗?事办完了吗?”

    骆十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水龙头大开,水声哗然,盖住了长安的声音。骆十佳继续漱口、洗脸,假装没听见的样子。

    从盐池县下到中平村,要开好几十公里的山路。这一路开过来,王经理一路都在嘱咐沈巡。

    “少说话,一定要少说话,如果碰到了咱矿工的家属,千万少说话。”王经理嘱咐完又不放心地说:“千万别和他们硬碰硬,没什么好处。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村民,做事可能会比较没分寸,能忍就忍,不能忍的就跑,总之别把事情闹大了。”

    沈巡稳稳握着方向盘,轻轻“嗯”了一声:“李会计呢?怎么这次没见他?”

    提及公司的会计,王经理想起来就是一声叹息:“我放他回去了,他家里孩子得了病,矿井里都发不上工资了,他总得再找活营生。”

    公司的会计是直接从当地招来的,公司开起来,矿井能开工,全靠他和王经理在上下打点。李会计和王经理的性格有些差别,他质朴憨厚,话少实在,和王经理一直在公司的两大骨干。

    “过几天带我他家去看看。”沈巡说:“多少送点钱去。”

    如今整个公司也没什么人了,剩下王经理一个,沈巡感激他,但也明白不久后他们就会各奔天涯。

    “这次来和家属们把协议签好,钱我会想办法。事情解决以后,我会给你留一笔,你再去找个好工作。”

    “沈总……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沈巡微微笑着:“我很感谢你这个时候没走,还肯留下来帮我解决问题,你拿多少都是应该的。”

    “哎……”王经理听他这么说,也有些哽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王经理和沈巡都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事明明白白说出来,总归是让人有些难受。

    在去山上的矿井之前,沈巡和王经理先回了村里的办公室。其实也就是一栋两层楼的自建房。以前他们办公和住宿都在这里。

    打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面稍显凌乱,一眼望去,有几个抽屉打开了都没关上,桌上也有一些散落的单据和文件。沈巡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样子,忍不住皱了眉:“怎么回事?跟被打劫了一样。”

    王经理一脸无辜:“我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我怕破坏了现场,动都没动过,长治大概是走得太急了。”急到没空还原了。

    沈巡和王经理在办公室里开了个简短的二人会议,王经理把目前谈到的几家矿工家属的情况一一向沈巡汇报。

    “难的是几个家庭负担重,孩子多的,有几个孩子也大了,讹起人来比较难招架。”

    “难的放在最后再谈,先把简单的解决。”

    “好。”王经理一一对着名字打着圈做标记。

    沈巡正要往下看名单,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沈巡应声抬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而来的韩东和长安。

    他站了起来,一脸诧异:“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有没有家属来闹事。”

    “我们偷偷过来的,没有家属知道。”沈巡刚这么说完,办公室楼下就传来了嘈嘈切切的声音。一行人赶紧走了出去,从二楼阳台往下看。

    一**人浩浩荡荡由远及近走了过来,眼看着就要走进办公小楼。沈巡看着来人,脸上的眉头严肃地皱了起来。

    “你说了?”他问王经理。

    “我疯啦?”王经理看着眼前的情况,也知有些不对劲。二人隔空对视一眼,都有了答案。

    沈巡倒是知道闫涵一定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来得会这样快。他一贯是不达目标不罢休的人,哪来什么谦让什么君子协定。他在骆十佳面前装的那些样子,根本就不是原本的他。

    “先去把人堵了,这上来要乱套。”韩东皱着眉说。

    韩东一个跨步准备下楼,还没下去,已经有人带着众人冒了头。他们寡不敌众,没来得及关闭大门,人已经纷纷钻了进来。

    “韩东你先带长安去躲好。”沈巡临危的第一反应还是保护别人。

    “沈巡?”

    面对大家的质疑,沈巡始终镇定:“我是负责人,我和他们谈判。”

    “完了!怎么办!”长安正被韩东拖着走,突然想起了什么,焦急地大叫起来:“骆十佳!骆十佳她和我们一起来的!她在楼下小卖部买东西!”

    “……”长安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沈巡已经一个跳跃从楼梯上飞一样下了楼。只几秒的时间,就已经消失了踪影。

    骆十佳是第一次来沈巡的公司,说公司未免有些贴金,和闫涵的经营那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个煤矿井主要是原煤开采,大部分的作业现场都在矿井所在的山上。公司不过是个壳,还是个有点寒酸的壳。不过一个二层小楼房,听说还是租的人家村民的房子。

    在附近地小卖部买了几瓶矿泉水准备带上去,拎着一大袋的水,刚走到楼下,就发现小楼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作为一个律师的本能,骆十佳知道这些人大约是遇难矿工的家属。

    眼前的形势有些严峻,骆十佳站在人**之外,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她咬着牙挤入人**,试图智取来驱散他们,解决问题。

    “你们好,我是这个公司的代表律师。”骆十佳将矿泉水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中掏名片,职业习惯,她一直随身带有名片。

    “大家先冷静下来,有什么问题,我们需要定一个时间,开会来谈。”骆十佳并没有畏惧,始终很专业的样子。

    “开什么会?敷衍谁?这都多久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你你能接受吗?”

    “俺家里男人是唯一赚钱的人,他没了,你要俺怎么办?”

    ……

    情绪激动的家属你一言我一语,在骆十佳耳边如同一万只鸭子,聒噪不停。家属们情绪越来越激动,场面也越来越失控,骆十佳被他们推搡得直往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眼看着就要摔倒的时候,一只大手恰恰扶住了她的腰。

    那一刻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她抬起头,正看见那人熟悉的眉眼和分明的轮廓。骆十佳整个人怔楞了两秒,还没等到她反应过来,那只大手已经将她捞进了怀里。

    沈巡张开自己的长外套将骆十佳整个笼住,骆十佳被他收进了衣服里,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是脸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此时此刻,他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慌乱还是因为紧张。骆十佳的手抵着沈巡,他搂着她不受外人的推搡和攻击。

    沈巡的出现,彻底让场面失控。这么久以来王经理虽然试图和他们谈,但始终没有什么头绪,如今有了更能做主的人出现,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有人上来推搡着沈巡,有人用手拽住了沈巡的衣服,也有人不断地用手在捶打着沈巡发泄……

    “铿——”那块突如其来飞来的石块狠狠砸中了沈巡的后脑勺。被砸中的那一刻,他的手仍然死死护住骆十佳,抱得那样紧,以至于他被人推倒的时候,骆十佳也跟着一起倒下了……

    沈巡被那块石头砸得见了血,终于将那些来闹的家属震住了。那些人虽没什么文化,手段极端,但还不算傻,不说沈巡有个好歹要承担责任,就是真出了问题,矿里死了人的钱,也会拿不回来。

    沈巡在村里土大夫那里随便包扎了一下,然后坐在公司的会议室,一一和那些家人谈话,登记。目前的情况价钱还没谈妥,但沈巡还是做主先每家发2000块钱应急。沈巡手上已经彻底没钱了,这笔钱还是韩东垫的。一共就带了几万块钱,这会儿刚刚够发。

    王经理一边在登记,一边在数人数,最后有点诧异地和沈巡说:“有个人家属没来。”

    王经理说这话的时候,骆十佳正坐在会议室的角落,专心致志把玩着那里的一盆植物,连头都没有抬。

    “谁?”沈巡俯身过来,看了一眼表格里唯一空着的那个名字——骆东海。

    只一瞬间,沈巡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通了电一样。他瞬间就看向了在角落仍旧没动的骆十佳。许久许久,她终于抬起了头,眼中没什么表情,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巡。

    “你为什么到宁夏来?”沈巡问。

    骆十佳始终一脸平静:“来办事。”

    “办什么事?”

    “丧事,我爸爸出了事。”

    沈巡听完这些,手心开始直冒汗,说话也忍不住有点结巴:“你爸爸……是谁?”

    骆十佳面无表情,眼神有些意味深长,她不喜拐弯抹角,只是笑笑反问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嘭——”沈巡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沈巡气极了:“上次在青海湖,你突然要走,是不是因为……”

    “对!”骆十佳阻止了沈巡再说下去:“因为我发现我爸爸死在你的矿井里了。”

    沈巡紧紧握着拳头,几乎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骆十佳讽刺地一笑:“然后呢?你准备用哪一种理由要我走?”

    “我……”被骆十佳一言说穿,沈巡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骆十佳的爸爸死在他的矿井里了。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他们一路方向都是一致的原因。他该怎么处理才对?怎么处理才不会把骆十佳推远?他们二人又该怎么面对骆十佳爸爸的死?他们心里是不是会因此产生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疙瘩?

    很多很多问题,沈巡想不通,也从来没有想过。

    沈巡眼眸中尽是难解的纠结,骆十佳知道他的犹豫他的无奈,也知道他的为难。当初她选择要走,便是不想让他为难。是他,拼了命也要把她追回来。

    回来,是对还是错?

    “沈巡,我爸爸确实死在你矿井里了。我来盐池,是为了找你赔偿十几万,我缺钱,缺到为了这十几万,我大老远跑了几千公里。”骆十佳越说越觉得命运这个玩笑开得真是够大的:“你说我们俩没有缘分,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这种几十万之一的几率都可以发生在我们俩身上,可见这缘分真是够极了。”

    “你要我说,我就说了,大实话,标点符号都没有假的。”骆十佳嘲讽地一笑:“然后呢沈巡?可以解决问题吗?这一次,你打算走多少年?”

    沈巡的手四处在摸索着自己的烟,这一刻,他十分需要烟来替他思考。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看着沈巡和骆十佳对峙,谁都没有说话,不敢说话。

    “账面上目前还没要回来的二十几万,提出来吧。”沈巡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惫地对王经理说。

    王经理看了骆十佳一眼:“是给骆律师吗?”

    “这里三天两头有人来闹,不适合久待,让她拿了钱先回深城办事。”

    骆十佳听了沈巡说的话,气得肺都要炸了,她说了那么多,感觉沈巡都没听进去。她情绪激动,把桌上那些登记好的单子全掀翻了。

    “我要走的时候,你偏把我追回来!我现在不走了!你他/妈又要赶我!我骆十佳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沈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香烟,赶紧推出一支,叼在嘴上,用假装的很平静地声音说:“这里不安全。”

    沈巡越是这么说,骆十佳越是牛脾气上来了,一定要反着来:“我骆十佳就不喜欢安全!”

    “啪——”沈巡猛得把手上的烟盒掼到了地上。

    “你对谁发脾气?”

    沈巡心烦气躁,抬起头,脸上仍是隐忍的表情:“我自己!”

    “沈巡!你行!你行!”骆十佳怒极反笑,那笑十分冰冷,她再也不肯和沈巡说下去,直接拿了自己的包就往外跑。

    身后整个会议室里的人看到她跑了,全都慌了。

    “骆律师——”韩东赶紧大喊了一声。

    骆十佳彻底失去踪影的时候,一直没说话也没动的长安终于忍无可忍追了出去。

    “她一个女孩,大老远跟了你一路,你要把她赶去哪了?”这一路,虽然一直和骆十佳闹不和,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接受了她,长安忍不住为骆十佳说起了话:“沈巡,她要真走了,你可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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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长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不得不说,他后悔了,从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这么多年,骆十佳的痛苦不比他少。虽然他恨闫涵,可不得不说,他也在内心里感谢着闫涵。如果不是闫涵从中作梗,也许骆十佳就嫁给了程池。就像当年他娶了周思媛一样。

    可闫涵没让她没有嫁给程池,然后阴差阳错的,她被命运送回了沈巡身边。这一路,他们解开了许多对彼此的误解,也知道了当年分开的重重理由。他们知晓了这些,不是为了再一次分开,不是吗?

    长安的质问让沈巡心虚不已,他无言以对,更没法辩驳。沈巡一直没说话,手上的那支没点燃的烟几乎被他捏成了齑米分。他太用力了,用力到手上的直接都发白了,却浑然不觉。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追出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寻找。他只记得自己出来的目的,要把她找回来,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骆十佳没开车,沈巡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为了找她,他觉得自己几乎要掘地三尺。这中平村说大不大,不过两百来户人家,说小也不小,前后三面环山,坐落着一整个山脉。

    他从从中平村找到了村外的后山之上。沿着崎岖的山路一直开一直开,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全凭运气在找寻。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骆十佳如果要跑,会向这个方向。

    沿路都是嶙峋的山石和并不规整的山树,遮挡住了这一路和远处的风景。沈巡开了很久很久才看到骆十佳的背影。谢天谢地,他的直觉没有错,骆十佳真的第一反应是找个山头转转。

    这一路豁然开朗的悬崖之处,海拔高于平底近一千米,开车过盘山公路爬了近两小时。不知道她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

    她翻过了村民用木桩子钉好的围栏,上面有村民拧好的用来防偷采矿石之人的尖锐铁刺,看着有些恐怖。此时此刻,沈巡看见她正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那两道带着铁刺的铁丝在视觉上将她分割成了三块,仿佛是一副刻意而为的油画,画面有种远如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山风吹拂着骆十佳的短发,细软的发丝迎风飘动,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大约是听见了沈巡走路的脚步声音,她下意识回头,看见来人是他,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回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

    眼前的远处是一整片层峦叠嶂的山脉,那些山由远及近,重重叠叠,仿佛倚在天地一线的怀抱之中。最远的山峦虚虚实实,好像是云,又像是海市蜃楼,只有隐约的轮廓,仿佛看不到尽头。那样壮阔的画面总是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大情怀。

    在如此包容的大自然画卷里,人真的好渺小。所有的爱恨情仇,好像不过是过眼云烟一样,被大自然轻松吸纳。这也是很多人心情不好就用旅游来发泄一样。体力、精神的消耗,总能让人忘记烦恼。

    “我其实一直想要过这样的生活,像很久以前,新闻里私奔的那对造了‘天梯’的男女一样,找一座没有人的山一起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必管尘世的纷纷扰扰。”骆十佳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全然没了和沈巡怄气时的剑拔弩张。

    沈巡跨过简易的围栏,走到了骆十佳的身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俯下身去牵骆十佳的手。

    这一次,不是抓,不是拽,不是狠狠钳制,而是很温柔地与她十指相扣,如同一对恋人靠着大石块并立而坐。

    “回去把、吧。”沈巡说:“这里冷。”

    骆十佳没有反对。跟他走之前,她随手从悬崖的巨石缝隙里拔了一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如雪般白,似火般烈,蜿蜒伸展到最深最深的谷底,我那隐藏着的愿望啊,是秋日里最后一丛盛开的,悬崖菊’。”文绉绉念完了诗,骆十佳将那朵花插在了自己的鬓发之间,低声喃喃:“原来真的有悬崖菊,席慕蓉没有骗我。”

    骆十佳淡淡说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像这花一样,孤单地开在悬崖。你如果不会永远让我倚靠,就别来招惹我。离开悬崖,我便只有死了。”

    骆十佳的话让沈巡感觉到害怕。沈巡的手突然用力了几分。

    有那一刻,他生出一丝庆幸,也生出一丝后怕。两人还没上车,他突然一转身,将骆十佳抱进怀里。

    悬崖之上,旁边除了孤零零生长的几株野草便没有活物。它们和他们一样,在风中摇曳,在命运的夹缝之中挣扎。

    “对不起。”沈巡在骆十佳耳边低声说着,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沈巡,没有下一次了,如果你再赶我走,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回头。”

    骆十佳任由沈巡抱着,一动不动,语气中也似乎没有异样的情绪,只是话说得格外果断,让沈巡一阵心悸。

    “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我想给你最好的,可我给你的都是最糟的。”沈巡仍旧抱紧了骆十佳:“我好怕有一天你被我折磨得过不下去,最后还是会离开我。我想,现在让你走也许是对的,至少比最后受不了了离开的强。可我还是做不到。我过不了没有你的生活。”

    沈巡的下巴放在骆十佳的颈窝里,此时此刻,他并不是那个天塌下来都要伸手去撑住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而是一个普通的,在爱里求而不得,患得患失的软弱男人。

    “十佳,这九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过来的。如果你一直不出现,也许我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你又出现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让你再走一次,说到底,我还是这样自私。”

    他放开了骆十佳,脸上又现出纠结的神色。他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痛苦地放在自己额前。

    他的犹豫、他的挣扎,骆十佳都懂,可她没办法替他分担,这让她感到无助极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他力量。她能做的,只是抱紧他而已。

    骆十佳狠狠自背后抱住他,她的脸抵在沈巡的背后,从跑出来直到现在,她终于生出了一丝后怕。一种前所未有的庆幸感让她忍不住眼眶一红。

    他总算还是来找她了,他其实不想要她走。

    “别再赶我走了,沈巡,我经不起再一次九年。”骆十佳的喉间哽咽,几乎要说不下去:“天大的苦,我都吃得下,你信我。”

    沈巡听不下去骆十佳说这些卑微的话,他转过身,紧紧将骆十佳抱住,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悬崖上的花才够美。”沈巡说:“米分身碎骨,也是值得的。”

    骆十佳嘴角终于噙起了一丝微笑。她软若无骨的手抚上沈巡的鼻梁,滑过眉心,一下一下描摹着他浓密的眉毛,然后是耳朵,薄薄的耳廓在清透的光线下,泛着金黄的颜色,最后是沈巡的嘴唇,薄薄的唇瓣,却能说出那么多让她感动的话,骆十佳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那炙热的温度从她指节传到心脏。

    随后,她踮起了脚尖,用自己的嘴唇代替手指,吻上了沈巡的嘴唇。

    比起沈巡的炽烈,骆十佳的吻像一股清泉,带着清甜的气息。她细致而耐心地吻着他,直到他终于有了反应,开始热烈地回应。

    这一路,他们仓惶地逃避着未来,剑拔弩张地对待着现在,一心只卑微地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可过去就是过去了,他们又怎么可能改变呢?

    十二年的时间,在深城开始,也在深城分离。他们从深城出发,孑然一身的上路,又在路上相遇。

    她靠着旅馆的房间门,用挑衅的语气问他:“你想和我**吗?”

    那一刻,沈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年近三十有自制力的成年男子,而是一个十几岁荷尔蒙正冲动的青少年男孩。

    她永远是他最初的渴望,也是他最后的恳求。

    沈巡压抑着自己的冲动,将她推进了后座。她重重倒下去的一刻,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带着几分浑浊……

    骆十佳搂着沈巡的脖子,沈巡一直在吻她,吻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她的嘴唇,她的锁骨。他试图给她安全感,她始终微眯着眼睛,像一只被安抚的猫。

    逼仄的车厢里只有二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音,沈巡个子高,他脱衣服的时候撞到头,弓着身子又抵着背。空间那样挤,两人却仿佛浑然不觉,这一刻,他们的大脑被原始的本能占领了。

    他紧实的肌肉紧紧贴着骆十佳裸/露在外的皮肤,她的白皙和他的古铜色造成的视觉差异让他的眸子变得更加深沉。

    他的手试探着解开骆十佳身下的束缚,骆十佳没有动,也没有排斥。只是有些羞涩地闭上了眼睛,脸颊上的两朵绯红直染到了眼皮之上。他欣喜于她的变化,再接再厉吻上了她的嘴唇,整个人终于附了上去……

    骆十佳双手紧紧抱着沈巡的脖颈,没有发出过多的声音,只是听着沈巡粗重的呼吸在她耳畔有节奏地响起。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摇曳在大海之中的小船,终于在漂泊多年之后入港停泊。她想要抱紧这一份安稳,抱紧她等待多年的一丝平静,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这是**吗?”剧烈的震颤仿佛撼动了骆十佳的灵魂,她突然睁开双眼,死死盯着车厢的车顶,没有眨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助。

    “不是。”沈巡压抑着自己,一口咬在了骆十佳耳垂上:“是做恨。”

    骆十佳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轻哼了一声,半晌笑了起来:“恨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

    很久很久以后,沈巡才回应,他的声音疲惫而低哑,带着情/欲的余温:“爱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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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十佳坐在座椅上没动,沈巡正在给她扣毛衫的扣子,解的时候一扯就全开了,扣得时候倒是一颗一颗很有耐心。扣好了全部的纽扣,末了,沈巡又把外套给她穿上,拉上拉链。

    他缱绻而温存地捋了捋她额间的湿发,她脸上还有点的潮红,体温也比平时高,不说话的样子实在娇软,沈巡最后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眉心。

    “饿不饿?”沈巡问:“想吃什么?”

    骆十佳咬着手指想了许久才说:“汤圆。”

    沈巡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开到了镇上才找到了能吃汤圆地方。

    一颗颗白胖胖的糯米米分团子在碗里勾得人口涎欲滴,每一颗里面都包了香喷喷的芝麻馅,一口咬下去满是香甜,由米酒入味,喝起来也是满口甜蜜。

    骆十佳心情甚好,一口气吃了十二颗,沈巡见了都忍不住说她:“这东西吃多了容易积食。”

    “我想和你一起吃。”骆十佳笑得像个孩子:“不是说汤圆代表团圆么?”

    沈巡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感觉到了一丝酸楚。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这种时候,好像什么话都显得很多余。

    骆十佳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喝光了煮汤圆的米酒。看着沈巡看了许久,心里不禁窜起一种幸福的感觉。这是一种很圆满的感觉。仿佛欠了很多年的债突然还上了,也像背了许多多年的心事突然说了出来,更像做错了事很多年突然被人原谅。一种油然而生的救赎感让骆十佳突然有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其实我曾经去找过你。”骆十佳突然鼓起了勇气,和沈巡说起了那端讳莫如深的过去:“你刚退学的时候,你的室友告诉我你要结婚,我始终不相信。然后我去了你家。”

    骆十佳冷不防说起过去的事,沈巡不由有些紧张,忍不住握紧了手上的调羹。

    “我凭记忆找到你家那套老房子。当时你家要办喜事,窗户啊,大门啊,都贴着大红的喜字。你那么年轻,书也不读了去结婚,你妈似乎不高兴,我去的时候,你们俩正在家门口说话。”

    沈巡想不起这么小的细节,他抬起头问骆十佳:“我们……说了些什么?”

    “你妈多是唠叨、感叹,总之就是不甚满意吧。”骆十佳笑了笑:“你妈问你‘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你说,‘不后悔’。”

    “……”

    骆十佳不想去回忆那一天离开的失魂落魄。喜欢了多年的男孩,拼死也要保全的人,最后却另娶了他人。说不难过那是骗人的,可她能怪谁呢?

    “你不后悔,可是我后悔。”提起过去,骆十佳总是带着几分遗憾:“我后悔没有好好和你告别。”

    沈巡放下调羹,也是第一次这样与骆十佳推心置腹,两个人都将自己的伤口扒开给对方看,并不是要比谁更血肉模糊,只是希望对方接受自己的丑陋,仅此而已。

    “当时没有周思媛,也会是别人,我那时候太急于找个人分担痛苦。一个人,也许就会疯了。”沈巡的语调很平静,这些难以启齿的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对骆十佳说出来。

    “说后悔也谈不上,人总要为自己草率的决定付出一些代价。”沈巡苦笑:“只是这个代价有些大。”

    沈巡的情绪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认真地说着那段过去。有些过去刻意逃避是没有用的,不管爱与痛,最后都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当年做了那个决定,内因外因皆有,论后悔也谈不上。人都是务实的,踢了铁板会回头,遇到安稳会渴求,遭逢难堪会割断。沈巡只是个普通人,一直以来都是。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怪自己,怪自己命不好。”

    “十佳……”

    “你别内疚,这事很多错都在我。”和沈巡在一起,也许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处理,可骆十佳却没有过一丝害怕,她有些理想主义,总认为爱可以战胜一切苦难。

    骆十佳笑了笑,语气轻快:“兜兜转转,我们又回来了,你看,其实我的命也不算太差。”

    ……

    从餐馆里出来,沈巡要去买包烟,骆十佳独自站在车边守候。

    骆十佳一个人的时候很爱观察来往的行人,每个经过的人都有不同的画像,衣着、表情、正在做的事情都在无声透露着他们的生活状态。不是每个人都幸福,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幸。大部分的人都处在中间值,碌碌无为便是一生。

    骆十佳的眼睛盯着对面的一个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虽然脏旧,却能看出也是名牌的童装,他耷拉着脑袋被一个中年妇女拖着走,那个中年妇女衣着朴实,两人看起来不像母子。骆十佳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奇怪的孩子,那个孩子大约是感觉到了骆十佳的注视,转过头来看向她时,眼睛里也是一亮。

    那个孩子会冲过来抱住骆十佳的双腿,这事骆十佳是始料不及的。

    他突然哭号着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妈——”,这事骆十佳也是一个大写的懵逼。

    但骆十佳好歹大小也是个律师,一下子反应过来,孩子可能是被拐卖的,大约是感觉到骆十佳的目光有所不同,过来求助的。她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孩子的衣领,那个中年妇女见孩子跑了,赶紧追了过来,看向骆十佳的眼睛里充满了疑虑,这让骆十佳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时候,沈巡买完烟正好回来了,看见那孩子抱着骆十佳不肯撒手,一口一个“妈”,哭得伤心极了,也是一脸诧异。

    “你结过婚?这孩子……”沈巡对于分开的这九年,骆十佳过得什么样的生活并不能算十分了解,他不问,一切都是等着骆十佳向他讲述。所以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也有些手足无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孩子的哭号让很多路人都忍不住驻足停留,互相议论。骆十佳一只手拎着孩子的衣领,死死将他护在怀里,半晌才有些狼狈地对沈巡说:“……我确实有孩子了,我妈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看不上我。”

    骆十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倒是把沈巡给搅糊涂了。

    ……

    那个拐孩子的妇女一看眼前的情形当然是趁乱逃走了。骆十佳把孩子救下以后就要把孩子送去派出所,到了派出所门口,那个一直还算乖巧的孩子突然不肯走了。原地坐下,抱着骆十佳的腿不放手。骆十佳急坏了,抖了半天都抖不掉。

    “放手,我警告你放手啊。”骆十佳半蹲着,严肃地和抱着她腿不放的小人儿交涉着。

    “妈……你别不要我啊……”孩子还是哭喊着,有点入戏太深。

    骆十佳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怎么回事?没完没了了?”

    骆十佳有些不耐烦了,正要去掰孩子的手指。沈巡突然将孩子抱了起来。走到一旁去哄。

    沈巡的声音很小,骆十佳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他抱着孩子的背影和平时的他很不像。大约是反差太明显,才让骆十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微微低头和孩子说着话,给孩子擦着鼻涕和眼泪,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一直哭闹的孩子突然安静了下来,噘着嘴开始点头,过了一会儿竟是开始笑了起来。骆十佳只隐约从旁人处了解到他待孩子极有耐心,此时此刻才是真的感觉到他温柔的一面。面对小孩时,他那种包容一切的表情,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沦陷。

    有那么很短暂的一刻,骆十佳想:如果可以与他组建一个这样的三口之家,想必会很幸福吧?

    也不知道他到底使了什么招,总之那孩子之后就听话了。把孩子交给警察以后,两人从派出所走了出来。

    骆十佳走在前,沈巡走在后。

    其实骆十佳一贯不爱招惹闲事,她的生活理念是明哲保身就好。可是这么多年,她做了太多事都是违背她生活理念的。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显得又圣母又蠢。她每次都告诉自己下次绝不这样做,可每次事情发生了,她又会做出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决定。想到这一点,骆十佳不由有些懊恼。

    她脚下一踢,将一块石块踢得很远。

    “耽误了一天,得回去了。”骆十佳说。

    沈巡“嗯”了一声,踱步到骆十佳身边来,两人并肩走着。

    “你不喜欢小孩?”

    沈巡仿佛随口一问,可骆十佳是多聪明的人,自然知道他意有所指。

    骆十佳眸中的光彩暗了暗,虽不舒服,但她还是把话都说开了。

    “不要试探我,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就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你有多少钱财,你有过几个孩子。”骆十佳想了想又说:“我会尽可能去接受你所有的一切,但我这人挺不讨人喜欢的,我不能保证做得很好,但我保证,我会尽力忍。”

    这大约是这么多年来,骆十佳能说出的最重的承诺。说不感动是假的,沈巡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蹭了半天。

    骆十佳被他闹了个大红脸,抱怨道:“干嘛突然起腻,这么大个人了。”

    沈巡知她不喜肉麻,无声地将她抱紧了一些。

    “不用忍。”沈巡的声音温柔得如同三四月的春风:“她们都很好。”

    “嗯。”

    ……

    回了公司那栋办公小楼,王经理已经回家,只剩长安和韩东还在等候。长安和韩东都因为他俩担心得一天都没吃饭,见两人完整回来了,都松了一口气。

    “今晚回镇上吧。”韩东也不去追问什么,对于他俩的事大家都不多问,这已经成为一种默契的共识。他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对大家说:“收一收走吧,这里被闹了一通,也不安全。”

    沈巡点头:“你把她们都带回去,我在这里守着,好多文书和单子我要再看一次。”

    韩东有些犹豫,但沈巡坚持,他也就没在说下去了。

    韩东开车带长安和骆十佳离开,车厢里很安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导航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甜美中带着几分机械。车刚开出村子,骆十佳突然叫停,说掉了手机要回去拿。她也不等韩东说话,开了车门就直往村子里跑。

    后视镜里,骆十佳的身影越来越小,长安看了一眼,良久才对韩东说:“走吧,她不会回来了。”

    韩东看了一眼骆十佳头都不回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发动车子,离开了中平村。

    其实住在这办公楼里,沈巡也有点没底,现在他矿井里出事,整个村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与死难者的家属自然有种同仇敌忾的情结,对沈巡也不是太友善。

    大家都走了,沈巡才开始收拾办公室。

    其实办公室这么乱,倒并不符合长治的性格。长治是这么多年,沈巡见过最爱整理的男人。

    韩东以前也嘲笑过长治在这方面像个娘们。办公室里有很多重要的文件和公司的资料,更是他重点维护的地方。

    他到底走得多急,才会把这里弄成这样?沈巡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从办公室走出来,沈巡又走向办公室旁边的一个房间,办公楼里一共留了两个房间,平时没人的时候就是沈巡和长治一人一间,沈巡打开了长治房间的门,刚一推开,就闻到了一股灰尘的味道,大约有一阵没人开过了。

    在房间里摸索了半天,沈巡想要开灯,却不想灯泡已经烧坏了,开关按了半天都没有光亮。

    沈巡正准备打开手机闪光灯当电筒,身后就突然亮起了一束光亮。将他也笼罩在内。

    沈巡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回头,光点来源的方向很黑,只有光点那处特别亮,亮到有些刺眼,让人看不清来人。沈巡十分警惕地大呵一声:“谁?”

    骆十佳靠在门口,气定神闲举着手机,一本正经地说:“抓/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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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1-26 19:49 编辑

39、

骆十佳去而复返,这是沈巡始料不及的。她的声音在这样的夜晚这么出乎意料地响起,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突然流过的一股清泉,仿佛拥有复苏万物的力量。

    沈巡觉得这一路始终是骆十佳在给他惊喜,她比他想象中更美好,更大胆,更热情、更坚韧也更执拗,完美得好像找不出她的缺点一样。她不似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漠,她只是表达爱的方式比较特别。

    长治的房间里有一股久不开门的潮湿霉味还夹杂着一丝铁锈的腥气,门外微风阵阵,送入骆十佳身上洗发水的淡淡香味,勾得沈巡立刻心猿意马躁动不安起来,连自己要做什么也忘记了。

    他两步跨到门口,欣喜地把骆十佳抱了起来,他是那样开心,开心得像个不醒事的孩子,忍不住抱着骆十佳转了好几个圈。

    “大老婆不在小老婆没来,你这送上门的,刚好。”配合骆十佳那句“抓/奸”,沈巡也不正经了起来。

    沈巡那破房间并没有比长治好几分钱,房里有股味不说,床上的床单被罩也都有点潮了。睡上去说不上舒适,但这一路也算是睡过各式各样的奇怪地方,也算可以适应。

    沈巡的胸怀紧贴着骆十佳的后背,一双大手将骆十佳箍住,两人缩在一起,被子有一截都几乎要掉到地上,单人床睡两个人,也只能这样挤着了。

    骆十佳有点不自在,小心翼翼翻了个身,钻进了沈巡怀里,嘴上还是忍不住抱怨:“这床可真小。”

    沈巡的手护着骆十佳的后脑勺和背,怕她磕到了,也怕她掉下去。

    “以前也没想到要带女人来鬼混。”沈巡笑说。

    骆十佳听他这么认真解释,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嗯,想法倒还是值得人尊重。”

    沈巡撩了撩骆十佳的额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要早知道有今天,肯定买张舒服的床。”

    清冷的月光从略显陈旧的窗户投射进屋内,为屋内的陈设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纱衣。沈巡的脸上有浅浅的环境色,也是清冷的月光颜色,骆十佳下意识地抚摸着他高挺的鼻子和凸起的喉结。她的指腹清晰地感觉到沈巡的沈巡的喉结上下起伏了一下。

    他的呼吸那样炙热,一个翻身就将骆十佳压在身下。他的手利落地撩开骆十佳的薄薄衣衫,粗粝的手掌附上骆十佳的细腻皮肤。

    不比第一次那么温柔,此时此刻,他狂野得如同被关押许久突然出闸的猛兽。骆十佳的手死死抵着他硬挺的胸膛,但他始终是个凶残的主导者,将骆十佳杀了个片甲不留。

    骆十佳额间满是汗渍,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沈巡:“沈巡……你是不是没见过女人啊你……”

    沈巡轻笑,俯身吻着她的耳垂,声音仍是有力而性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沈巡抓住骆十佳的手,让她环着他的后颈,突然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骆十佳一声惊呼就要推他:“别闹,没戴套。”

    沈巡却是一脸不管不顾:“不爱用那玩意。”

    “不行。”骆十佳狠狠捶了沈巡一下。

    沈巡却将她抱得更紧:“怀了就生。”

    骆十佳抵抗的力量终于是软了下来,最后只紧紧抱住沈巡的脖颈,由着他胡来。

    “直男癌。”埋怨都带着娇嗔。

    ****

    办公室里环境并不算太好,但长治也整了个小厨房,沈巡翻了半天只找到一点面条,找村里的农家买了点鸡蛋,随便煮了两碗面。

    骆十佳是被穿过窗户的冬日暖阳晒醒的。眼睛都还没睁开,最先苏醒的是嗅觉,鸡蛋面的香味阵阵而来,勾得骆十佳肚子里馋虫直动。

    沈巡其实也没有做什么珍馐百味,可骆十佳还是很快就起了床。

    办公室这边物资都比较缺,什么都要将就,骆十佳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用沈巡的牙刷刷着牙,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总之非常奇妙。

    这水池大约是农户自家随便用水泥砌的,水池的边缘长满结成团的青苔,颜色已经几近墨绿。早上温度较低,几滩积水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青苔上也有颗粒的冰籽。骆十佳对着薄冰吐着漱口水,不一会儿上面就化出一个圆圆的洞来,骆十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画面就忍不住咧嘴笑了。

    “快点刷,面要坨了。”沈巡催促。骆十佳赶紧漱完口,随手用冷水擦了把脸就算完事。

    沈巡面条里的鸡蛋是先炸过的泡鸡蛋,所以面条里带点油,虽然只给了盐,但味道还是十分鲜美,尤其不知从哪摘来的葱,他切短短的段儿撒在面上非常香,骆十佳这个从不吃葱的人也忍不住都吃光了。

    “一会儿你回镇上吧,这里不是□□全。”沈巡去拿外套,穿在身上:“我先送你回镇上,然后去办事。”

    骆十佳对沈巡的建议不置可否,只随口一问:“你去哪里办事?”

    沈巡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王经理发过来的地址:“我去看看我们公司的会计。听说他两个孩子都得了尿毒症。”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讥诮了几句:“你这泥菩萨,倒是好心肠。”

    沈巡耸了耸肩:“毕竟在我矿里工作了一段时间,我之前不清楚他的情况,现在知道了,肯定还是要去看一看的。”

    “我跟你一起去。”骆十佳豪迈地喝光了面汤,不由拒绝地做出了决定。

    李会计全名李全,是正经的大学生,毕业后从大城市里回到镇上工作,没几年就在镇上建了房子,在镇上算是很励志的一个人。谁知老天不开眼,他家两个儿子先后得了尿毒症这么重的病,为了让孩子能治病,房子也变卖了,又搬回了山里,住回了以前的老房子。

    来之前沈巡原本准备买点礼物,被骆十佳阻止,李全如今这个处境,送钱是最实际的,沈巡听了骆十佳的建议,只揣了些钱。

    老房子位置难找,沈巡开车问了好多人,才终于找到了李全现在的住处。青瓦的房子,墙面破落斑驳,院子里的栅栏也摇摇欲坠,李全跑过来应门的时候,骆十佳发现他皮靴上面的皮面已经掉色,露出里面粗燥的皮质,底子也脱了胶,每走一步都会开一次口。

    李全对沈巡十分热情。一直不住招呼着沈巡进去坐。骆十佳走在沈巡身后,一抬头就看见了破旧院子的角落里,有个穿着黑色棉服的女人,正沉默地坐在木桩子上砍着柴禾。先将木柴放置在木桩上,然后一斧头劈下,这种画面骆十佳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现实中看着,总觉得有点不真实。在如今的中国,新农村发展如此快速的今天,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忍不住让人觉得有点心酸。

    他家两个病怏怏的孩子在堂屋里玩着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卡片,兄弟俩倒是十分乖巧,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

    李全给沈巡和骆十佳拿了一个条凳,两人一起坐下,条凳很窄,不算特别稳。沈巡简单介绍了一下骆十佳,李全听了沈巡的介绍,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友善。

    虽然日子过得穷苦,但李全并没有那种怨天尤人的情绪,相反还挺乐观,大约是家里很久没人来,李全还兴奋地带着沈巡去看他种的冬菜。

    沈巡出去了,骆十佳嫌冷没有跟着,就坐在堂屋里看两个孩子在那玩耍。

    尿毒症是慢性肾衰竭的一种晚期病症,因为要长期透析续命,所以和糖尿病一样是富贵病。不能治愈,只能控制。得这病的人多还带有一些病变。比如这俩孩子,看上去都有些营养不良,发育得也不算好,非常瘦。又瘦又白,眼睛就显得格外大,却并不机灵,甚至可以说稍微有些迟钝。骆十佳没有和他们说话,他们虽偶尔会怯生生看骆十佳一眼,但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玩自己的。

    骆十佳就那么安静地一直看着他们把那些卡片当洋画一样拍来拍去,那是她小时候也玩过的游戏。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那种古旧的玩法已经过时,可给孩子带去的快乐还是一样的……

    李全家的晚饭十分简陋,唯一的荤菜是不知多久以前储的一点熏腊肠,黑乎乎的香肠,倒是很有农家风味。李全的妻子砍完柴就去灶房做饭,之后又去照顾孩子,他们都没什么机会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她本人也很沉默寡言,大约是生活的重压让她无暇再去顾及人际,她看上去有几分阴郁。

    这一顿饭沈巡吃得格外如坐针毡,因为骆十佳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闹起了别扭。

    饭也不好好吃,一直在明里暗里催他走。沈巡在这种事上十分大男子主义,任由骆十佳对着他的手臂又掐又拧,就当没感觉似的不予回应。

    趁李全去添饭的空档,沈巡终于拉下脸来,低着头低声对骆十佳严肃地教训起来:“怎么回事?突然这么不懂事?”

    骆十佳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催:“快点吃,我要回去。”

    沈巡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无奈地举起了筷子,哄小孩一样将碗中的腊肠都拨给了她:“他家里如今不大好,这大约就是能招待我们的,最好的东西了。”

    骆十佳手心攥了攥,深深看了沈巡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闷着头把腊肠和米饭都塞进了嘴里。

    他们一直到了晚上才从李全家离开。沈巡留了些钱,李全含泪把钱收下了,那心酸的画面,让沈巡一路都停不下来感慨。

    “他们夫妻现在干不了活,家里也没有老人,要是出去挣钱,孩子就没人照顾。”沈巡叹息一声:“想来我还不算最惨,至少母亲建在,身体健康。”

    骆十佳紧抿着嘴唇,一直从后视镜看着车后,确定已经离开李全家很远,并且也没人追来,骆十佳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直如热山芋一样揣着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往车前的操作台上一放。

    沈巡看了一眼,只看清是一张卡,有些疑惑地问道:“什么东西?”

    “身份证。”骆十佳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李全家里发现的。”

    脑海中一闪而过拿到这张身份证的情景。

    两个不更事的孩子将身份证也当做洋画,在那拍来拍去,但身份证又硬又重,掌风始终带不起来。孩子懊恼的表情引起了骆十佳的注意。她悄然起身走了过去,地上那张身份证上,赫然是长治的照片。她整个人吓得后背都凉了。

    “长治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在他家里?”骆十佳满肚子都是疑惑:“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查清楚?”

    沈巡一只手开着车,另一只手拿起了那张骆十佳放下的卡片,看了两眼,确定是长治的证件无误。

    沈巡的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心里也开始和骆十佳一样各种猜想。

    “你的意思,是长治和李全为了钱,一起制造了这场事故?”

    “不排除这种可能。”骆十佳紧蹙着眉心,她的手紧紧攥着安全带,良久,她又道:“长治的失踪实在太诡异,所以……也有另一种可能。”

    骆十佳侧过头去,半晌才残忍地对沈巡说出了另一个可能。

    “长治去了哪里?他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40、

停了车,沈巡靠着驾驶室的车门抽了一支闷烟,骆十佳坐在副驾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探究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她知道现在沈巡心里难受,不打扰,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温柔。

    沈巡这一支烟抽了很久,天都黑透了,他才带着一身的凉气重新回到车里。

    寒气下来得很快,夜雪不期然地下了起来。挡风玻璃上不断落下雪花,沈巡开了雨刷将那些形态不一的雪花刮了个支离破碎。

    冬天的山里到了夜晚就显得格外寂静。雪纵横交错地下着,带着簌簌的声响,大约是雪籽掠过山石和树林发出的声音。路上没有路灯,路况也不算太好走,沈巡开得不快,但凡走过的路,都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轮印。地面渐渐被积雪铺白,描绘出了一个光亮的雪国世界,与天空的幽蓝形成明显色差。

    终于开回镇里,路面的积雪已经有些厚度。下车后,沈巡走在前面,每踏出一步,地面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骆十佳跟在他身后,顺着他踩出的脚印来走,以防雪水沁湿她的鞋。两人腿不一样长,沈巡为了迁就骆十佳,特意走得很慢,步子也迈得比较小。

    招待所那一条狭窄的小路此刻是那样安静也那样漫长。世界银装素裹,已经被遮住了原本的模样。昏黄的路灯之下,雪花在小巷里漫天飞舞,仿佛填平了时光的沟壑。雪花落在骆十佳手上、脸上、后颈,十分清冽也十分透彻。

    骆十佳最终还是走乱了沈巡踩下的脚印,她忍不住两步上去擒住了沈巡的手。天地之间是那样冷,她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寒气,动作也很是笨拙。

    她想也不想地扑进沈巡怀里,沈巡的外套又湿又硬,上面还有没有融化的雪花,膈得骆十佳的脸冷得都不知道疼了。

    沈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儿,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他拉开了外套的拉链,将骆十佳收进了衣服里,丝毫不在意她身上的湿气。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沈巡的体温唤醒了骆十佳心底最深的眷恋。她忍不住往他怀里钻了钻,半晌都没有动。

    “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会陪着你的。”骆十佳抱着沈巡的腰,瓮声瓮气地说着:“我知道说这些,你会很不齿。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在这个国家,煤矿出事,都不会照实报。我可以帮助你,以最少的钱,最少的事故人数,最小的代价,保住矿井,解决问题。”

    骆十佳没有说假话。生意场上没有所谓的良心,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中国最有名的电商企业家也曾说过,不赚钱的企业是不道德的。员工、投资人给予了信任给企业,企业最基本的,是要以利益作为回馈。闫涵是怎样迅速积累的财富,骆十佳心知肚明。沈巡若要拿出闫涵那股子狠劲,不去拼良心,也许事情早就解决了。

    沈巡自然明白骆十佳说的理。当初沈巡不赞成投资煤矿,他们资本不足,背景不厚,投煤矿无疑有几分炮灰的意思。若不是长治坚持要投资煤矿,沈巡不会跟着他赔上身家。长治急于发财,急于功成名就摆脱家人的桎梏。沈巡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所以他没有反对。作为兄弟,他唯有支持。

    如今,长治失踪。最坏的那一种可能,沈巡不敢想。

    “不管别人如何,我必须对得起我的良心。”沈巡摸了摸骆十佳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不能让你跟着一个混蛋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坏蛋爸爸。就算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至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作为一个律师,骆十佳明白,沈巡的想法愚蠢又不知转圜,心不够狠的人并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商场;但作为一个女人,骆十佳不得不承认,沈巡的话让她觉得感动,也让她觉得有安全感。骆十佳尊重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这是她的初心和决定。

    “长治的事……”

    “我没事。”沈巡阻止骆十佳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将她抱紧了一些。

    昏黄的路灯之下,那一片窄窄的光束将雪花映照成了暖黄的颜色。地上有一道拥抱的影子,轮廓浅浅,温暖中带着几分凄美,隽永而铭刻。

    两人夜里回来,天气冷,没有再去叫醒长安和韩东。沈巡又要了一间房,两人准备将就一夜。下雪实在太冷了,屋内的暖气让耳朵都冻得有些僵的骆十佳终于缓过来了。简单洗了把脸,就趴在床上没动了。

    沈巡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塑料盆。

    县里的招待所条件还算不错,24小时供应热水,这在一路上算是不错的体验。他打了热水端到骆十佳脚边。骆十佳明白了他的意图,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我自己来。”说着,她就要去解自己的鞋带,手还没碰到鞋带,已经被沈巡拦住。

    他低着头,眼眉低垂,高挺的鼻梁两边是专注的睫毛。他认真地解着她的鞋带,脱去了她的鞋袜,放在手心探了探。她没顺着沈巡的脚印走,鞋子里果然是进了一些雪水,袜子趾尖和脚掌处都有濡湿。

    他粗粝的手指触到她白皙娇嫩的脚背时,她全身一个激灵,忍不住缩了缩脚,又被沈巡拽住了脚腕子。

    沈巡牵着骆十佳的脚放进盆子里,热水让她脚上的血管重新开始流动,暖意从她脚底直达全身,灵魂好像都放松了起来。

    沈巡用手舀了些水浇在骆十佳脚背上,一双大手把玩着她的脚,好像看稀奇一样看着骆十佳的脚,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脚可真小。”

    骆十佳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说:“165的身高,37码的脚,标配。”

    说着,她侧过头观察了一下沈巡的脚。这才发现,他的脚和他人一样,大得有些霸道。骆十佳忍不住感慨:“你这脚怎么和船一样,这得多少码?”

    沈巡又浇了一捧热水在骆十佳脚背上,抬头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44码。在我这个身高里,也是标配。”

    “噢。”骆十佳被他看得有些羞赧,低声应了一声。应完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记住了。”

    沈巡看着她笑了笑,没再说话,给她擦干净了脚,端起盆起身去倒水。

    看着他的背影,骆十佳心里痒痒的,不得不说,这个男人这种温柔方式就如同温水煮青蛙。她这只傻愣愣的青蛙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她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患得患失来,看着厕所里的影子,忍不住煞风景地问了一句:“你给多少女人洗过脚?”

    沈巡在厕所里倒水。骆十佳听见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他低沉的回答。

    “两个。”

    骆十佳脑子转了转,突然想起了周思媛。毕竟给他做了好几年的老婆,想必情到浓时也是给她洗过了,这么想着,顿时就觉得有些失落。

    “我睡了。”骆十佳脱了外衣,钻进了被子里,突然就不想再和沈巡说话了,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到底是置得什么气。

    沈巡整理完才回了房间。他钻进被子的时候,骆十佳身上已经热了。而他带着一身的凉意贴在骆十佳背后,倒是讨嫌得很。

    “冷死了。”骆十佳忍不住抱怨。

    沈巡不急不躁,在被子里寻着骆十佳的手,还没触到,就被骆十佳推开。沈巡见她别扭至此,也不生气,只是忍着笑问:“哪儿冷啊?”不等骆十佳回答,手就抚上骆十佳胸口,趁机揉了两下:“心冷啊?”

    骆十佳懒得理他,把他狼爪拍走,背对着他往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一双大手自她腰间滑过,在她腹部停住,如同一个套锁,将骆十佳用力一捞,就瞬间收进了怀里。

    沈巡的呼吸落在骆十佳耳垂处,他侧着身子,吻了吻她的侧脸。

    “我给两个女人洗过脚。”沈巡附在骆十佳耳畔,语调轻柔:“第一个,是我的女儿,第二个嘛,那女人没什么心肝。”

    “……”

    ******

    早上起来,沈巡已经不在房里,但她的行李都被搬进了新开的房间,沈巡这人这么多年,唯一见长的就是心细,女人总是死在细节上,骆十佳自然不能例外。

    骆十佳从床上爬了起来,趿着拖鞋在行李箱里多拿了件夹袄加在外套里。外面天冷,御寒为主。

    从房间出来,韩东、长安和沈巡正在一楼大厅说话。见骆十佳下来,沈巡对她招了招手。她一走过去,沈巡的手就自然搭在她肩膀上。那只爪子如烙印一样印在她肩上。骆十佳有些尴尬地看了长安一眼,此时此刻,长安却是目不斜视的样子,倒是只有她一个人不自在了。

    “吃什么?”沈巡问。

    “随便。”骆十佳回答。

    四人随便找了个地方解决了早饭。韩东和沈巡说了一个早上矿井事故的问题。出事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在现场。商量半天也商量不出个结果来。

    “那天长治明明是在的。当时他还给我打了电话,说在寻找新的爆破点。”沈巡仔细回忆着那一天的情况:“一般矿里的事都是我在指挥,我不在,长治才去的现场。”

    长安拿了茶壶去柜台讨水。韩东忍不住骂了一句:“矿里出事,长治个狗/日的不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他到底死哪去了?”

    骆十佳和沈巡对视一眼。沈巡低声说:“我们现在怀疑,长治可能也出了事。”

    “出事?”韩东一脸诧异,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什么出事?”长安打了水正好回来,一坐下来就听见了韩东咋咋忽忽的一句。

    “能什么事?”韩东倒是反应极快的:“不就是矿里出事的事。”

    长安给每个人倒茶,末了又重申了一遍之前说过无数次的话:“反正我不相信我哥会做这种事。”

    ……

    早上雪虽然停了,但依然很冷,沈巡没让王经理过来。吃过早饭,四人开车去了一趟中平村。

    矿井十几个人的队伍里,有个带班的矿工,沈巡是认识的。车也直接开进了那个人家里。

    原本是想了解情况,问问矿工家属那一天有没有什么异常,但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如今连成同一阵线,对沈巡很不友善,还没开口说上话,其余的几家已经迅速到齐,小小的农家院落,瞬间就挤满了人。

    他们对沈巡的态度很不好,还没开口说上话,就已经是一副要闹事的样子。以寡敌众,沈巡也没那么傻。

    这种场面骆十佳并不是没有见过,她处理的很多公司纠纷中也经常可以碰到这样的情况,所以她面对他们的时候倒是比长安韩东他们要淡定许多。

    骆十佳口才极佳,专业性也很到位,虽然被人包围起来,但仍旧临危不乱,聪明地和大家周旋着,并且一直出言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在矿工家属的带领下,有一部分人跟着沈巡进了屋内,准备谈判。还有一部分老弱妇孺,不论骆十佳怎么劝慰,始终不肯妥协,一直站在院内和骆十佳对峙着。

    骆十佳对于这种人也很头疼,但她不能在这时候给沈巡拖后腿,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那些老弱妇孺明显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骆十佳观察了一下情势,很迅速地分析了一下利害关系,然后拉住其中一个带头嫂子的手,苦口婆心地开始劝说道:“您先进去,外面冷,我们进去慢慢讨论。钱的事不是我们一下子就能拍板答应的,都是按需计算的,也不能您要一千万我们也给您吧?我们没这么多钱啊。”

    那嫂子甩开了骆十佳的手,脸上带着几分酸楚:“我也没那么浑。”

    “沈老板不是坏人,你们大可放心,我们没跑,就是想解决问题的。”

    嫂子眼眶红了红,定定地看着骆十佳,许久才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们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挟命要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嫂子打断了骆十佳,说道:“律师**,请你换位思考一下,现在要是你男人死了,你能冷静吗?我们可以不要钱。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给你们钱,把我男人的命换回来。”她顿了顿声,半晌,眼神渐渐绝望起来:“可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嫂子说到动情处,喉间哽咽:“命没了,我只能要钱,我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上学。律师**,这是一个做妈的,唯一能做的事了。”

    山间中年村妇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幸运的读了个小学初中,不幸的就是纯文盲,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可是此时此刻,这样文化水平的村妇却把骆十佳说得哑口无言。她突然开始反省自己这么多年来做过的许多事。

    她学习了文化知识,懂得了很多谈判技巧,她见识了这个社会不同层次的人,最后呢?她都做了些什么?她不记得自己用这份能力多少次去恃强凌弱,助纣为虐。

    “律师**,我知道沈老板是你男人,我知道你们急于解决我们。”那嫂子反手握住了骆十佳:“请你们摸着良心办事。”

    骆十佳细嫩的手被那嫂子常年做活粗糙的手包裹住。她心里生出了几分奇妙的感觉。

    她突然就想起了沈巡说的话。

    “我不能让你跟着一个混蛋男人,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有一个混蛋爸爸。就算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至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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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1-28 19:56 编辑

41、

处理完家属的问题,他们一起回了招待所。

    沈巡坐在房间里看着电视,骆十佳则在收拾东西。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沈巡,能看出来他并不专心,眼睛虽然盯着屏幕,却一直没有怎么眨过眼,大约一直在想事情。

    骆十佳爬上床,轻手轻脚地挪到沈巡背后,开始给他按压太阳穴。

    骆十佳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手艺,力道也不是特别足,不过是凭着感觉给他缓解一点疲劳。她轻轻按着沈巡的太阳穴,自太阳穴又按向后颈,每一下都按得很用心。沈巡舒适得闭上了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安稳平静。

    “其实这事,也没有那么难。”见沈巡整个人放松了,骆十佳开始小心翼翼地敲边鼓:“我手上也有一些钱……”

    骆十佳话还没说下去,沈巡已经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粗糙中带着几分坚毅,只一个动作,骆十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的骄傲,她想要为他维护这一点骄傲,哪怕她明知这份骄傲已经很难维护。

    “我能解决。”沉默许久,沈巡说:“我也不想去坐牢,放心。”

    骆十佳听见“坐牢”二字,眉头皱了皱。半晌才说:“我是律师,要是让你去坐牢了,岂不是侮辱我的专业?”

    沈巡笑了笑,“知道了,骆律师。”

    骆十佳只是想想就觉得很担心。她双臂环上沈巡的脖子,自身后搂住了他。她的脸贴着沈巡的侧脸,他腮边的一点青黑胡茬有些扎人,她还是贴得很紧。

    不管命运如何安排他们,她也会拼尽全力守住这份失而复得的爱情。这一生,她多舛而坎坷,放弃了太多,得到的太少。这是她唯一的强求,唯一的贪念。

    ****

    雪化了一些,但强冷空气还在蔓延,温度持续低着。王经理得知了前一天的事,虽冷还是赶了过来。对于矿上的事,他一贯尽心尽责。

    沈巡和韩东与王经理在房间里谈事,因为涉及长治的问题,骆十佳心领神会拉着长安一起出去买东西了,把空间留给他们。这份眼力和聪明劲,连韩东都忍不住夸了几句。

    沈巡原本拿了烟准备抽,想起骆十佳也住这间房,又收起来。

    “昨天你们去找了工头家里人?”王经理问。

    “嗯,不是很顺利。”沈巡想到昨天那一番以寡对多的胡搅蛮缠就很头疼:“想去了解一点情况,结果什么都没问到。”

    王经理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我也试过,他们现在都集结在一起了,嘴很紧,开口只要钱。”

    “那天矿上到底是什么情况?”

    王经理说起那天的事也是一脸愁容:“说来也巧,那天我家孩子有点发烧,我顾了一会儿,长治就放我回家了。本来应该是我值班的。”

    “那天炸矿了吗?”

    王经理仔细回忆着那天的事,想了想说:“那天确实动了**。但矿里一直都有在爆破新矿点,这是很正常的事。”

    沈巡摸了摸下巴,仔细寻找着这些事里的破绽:“那天是谁操作的?”

    说起细节,王经理也是一脸为难:“这还真不知道,我没有下井,但是班表上有,班表在工头手上。总归就那几个人,估摸着一起被埋进去了。”

    沈巡思索了一会儿,沉默一阵后又问:“李会计,那天在那吗?”

    “李会计?”王经理一脸疑惑:“怎么说起他?”

    “随口问问。”

    说起李会计,王经理想了许久,还是藏不住事。那表情,又同情又恨铁不成钢:“其实这事是长治告诉我的,他不让我和你说。”

    王经理叹了一口气,娓娓说道:“其实长治准备把李会计开掉了。他孩子得了病,缺钱,动了矿上的帐。长治知道了以后,没报警,只要他把钱还回来。李会计理亏,肯定是答应,后来借钱把帐填上了。”

    说起这些事,王经理也是一脸欷歔:“长治这人,嘴硬心软,虽然逼着李会计把钱还了,但心思还是善得狠。他让我以我名义,送了五万块钱给李会计。哎,动矿上钱的会计肯定不能留。他是个父亲,我们虽不赞同,但是可以理解。人走投无路了,也是没办法……”

    沈巡越听越觉得心惊,他手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良久才说:“……那天,长治下井了吗?”

    王经理听他这么问,自然是一脸诧异:“长治爱干净,从来不下井,你又不是不知道。”

    ……

    沈巡和王经理聊完,饭都没吃就要去李会计那。骆十佳不放心,赖死赖活要跟着,沈巡拗不过她,只能让她跟着。

    沈巡开得很快,山路崎岖,车一直在剧烈摇晃,骆十佳抓着扶手,还是被晃得有点心悸。

    “王经理和你说了什么?”

    沈巡脸色铁青,面色严峻:“李会计动过矿上的钱,被长治发现了。长治没报警,只让他把钱还了。”

    骆十佳一听沈巡这话,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李会计怀恨在心,所以……”

    “我不知道。”沈巡脑子里也是一团乱:“矿里会塌方,肯定是用**不当,李会计是做账的,根本不懂这些,也动不了手脚,矿工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实在想不出矿里出事和李会计的联系……”

    骆十佳虽然震惊,但还是很快地镇定下来:“别急,先去会会他。”骆十佳想了想说:“你才从深城来,对这边的事都不了解,你记住这一点,别露出马脚。”

    ……

    他们再次到访,李会计似乎并不意外,还是热情地招待。李会计的妻子仍然和上次一样,沉默寡言的,专注照顾孩子,不怎么和他们说话。见有客人来,自觉去做饭了。

    沈巡和骆十佳还是坐得上次的条凳。李会计用家里缺了口的杯子给他们倒了茶,他们都没喝。茶冒出腾腾的热气,在这不断降温的天气氤氲出一股冰凉的温暖,骆十佳低头就着热气烤着手,状似漫不经心听着他们说话。

    “沈老板这次来,是问矿上的事吗?”李会计问。

    沈巡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还记得吗?”

    李会计回忆起那天的事,脸上表情很是严肃:“那天是要炸矿的,我猜想应该是**计算有误,导致了塌方,毕竟只挖了地下几十米,确实条件比较差,也比较危险。”

    “当时只有矿工在吗?谁指挥去炸的?”沈巡顿了顿又问:“长治,在现场吗?”

    沈巡仔细盯着李会计,听见长治的名字,他面色依旧如常,没什么变化,他很认真地回想着矿里的事:“不是很清楚……我一贯不去矿上,那天在公司没多久就走了。等我知道的时候,矿里已经塌方了,王经理当时乱了,把我叫过去帮忙一起处理的。”

    沈巡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才问:“你之后有没有回过办公室?有没有见过长治?”

    “没有,那时候太忙了。”李会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里孩子有病,王经理没让我插手,后来的事,我也不是很了解。”

    “明白。”沈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带着笑意,“谢谢李会计,真是麻烦你了。”

    李会计摆了摆手:“应该的。”

    沈巡是和和气气从李会计家里离开的,他从李会计家里出来,只一小段路,他一直让骆十佳走在他前面,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对李会计,他已经有了防备。

    又是快车开回去,一路沈巡都面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肯说。

    原本准备回镇里,沈巡想想又改了主意,又把车开回了中平村,要去办公室再看一遍。

    “长治这人你应该也有一些了解,和长安很不一样,温和又谨慎,该决断的时候也相当之狠。他一贯爱整洁,不管是办公室还是我们俩住的地方,他都收得很整齐。他不该会把那里翻得那么乱,他那么喜欢柴真真,不可能电话都没有一个,还有他的证件……”沈巡越分析越心惊:“长治……不管是不是李会计做的,他在找东西,长治手上肯定有什么东西,是李会计急于得到的。我想了很久,能想到的,只有矿上的钱了……”

    沈巡猛得一脚刹车,开进了办公室所在的民房院子。

    他动作迅速地下了车,骆十佳还跟在后面拿包收东西。

    他刚走进那二层小楼,骆十佳就看见他一步步退了出来……

    李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约已经来了许久,他等在那里,与沈巡面对面站着,脸上早没了一直伪装的笑意和热情。

    “沈老板,你们从我家里拿走了点东西,你们应该记得的吧?”李会计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让人听了就有些毛骨悚然。

    “那是你的东西吗?”沈巡的声音有几分紧张,寒风凛冽,沈巡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李会计笑了笑,眼中是冷冷的狠意:“这就不用沈老板管了。”

    沈巡死死盯着李会计的眼睛,他的拳头攥得很紧,许久,他一字一顿地问:“长治是活着,还是死了?”





42、

骆十佳知道这时候下车只会让沈巡分心。她窝在副驾驶座没有动,让自己整个隐藏在阴影里,只冒出两只眼睛看着远处的动静。

    当时他们快开到镇上了,沈巡临时改了线路过来,这前后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方才开车进来的时候,瞧见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农用扶手,骆十佳也没放在心里。毕竟这东西在农村很普遍。现在才想明白,大约是李会计开过来的,他俩都一时大意了没察觉。

    骆十佳第一反应是报警,她不敢打电话,怕声响引起歹人注意,只能给长安和韩东发短信。他们机灵,肯定会带人来救。可这穷乡僻壤的,不知道他们报警了多久才有人来,她在车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把沈巡修过车随手放在地上的扳手。这扳手看着挺细长,拾起来还有点沉。

    ***

    李会计站在暗处,沈巡站在明处。沈巡不敢轻举妄动。骆十佳在车里,不能让李会计的注意力到她那里去。沈巡在心里默默祈祷着骆十佳不要出来。

    “沈老板,我也等了半天了,你是不是该把东西还我了?”

    沈巡往后退了两步,没有激怒他,只是试图周旋:“你要身份证做什么?”说完,他又问:“你先告诉我,长治在哪?”

    李会计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要想套话,我不知道。”

    “你把长治怎么样了?”

    “要你把东西给我,你不给,那就不要怪我了。”李会计倏然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快得如同一道风。他近了身,沈巡才发现,他手上赫然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

    “嚯”的一声,斧头挥下来,带动的风声让沈巡心头一悸。他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沈巡刚躲过第一斧,李会计的第二下就砍了下来。沈巡一直在躲避,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很久以前,长治曾对沈巡说过,所有因为斗殴送命的人里,会武的人死亡率最高。因为往往身怀长技的人总是比较自负,不在乎以寡敌多,不在乎赤手对利器。他们太过自负自己的能力,所以也最容易让自己陷入危险。

    沈巡从小到大,在打架之事上从来没有吃过亏,李会计虽然是个村汉,但个头比沈巡矮了半头,沈巡便有些轻敌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去夺那伤人的斧头,却不想,他一靠近,李会计一斧子过来,正好击中了他的肩膀。

    剧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向一侧倾倒。紧接着,李会计将斧头调了个头,用钝的那一头,对着沈巡的脑袋就是一下。沈巡只觉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便是一黑,整个人不能自控得倒了下去……

    李会计只为谋财,并不想害人性命。他把斧头随手□□了自己的口袋,也不管那上面有没有血。他开始在沈巡身上上下搜索,把沈巡口袋里的东西翻了个乱七八糟,钱、钥匙、证件都撒了个满地。

    “你把身份证放哪里了?”李会计面露凶光。

    沈巡的头上一直在流血,血越流越多,力气也越来越小,但他还强撑着意识,试图去夺那把斧头。

    李会计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脚踢开沈巡,向沈巡车里走去,大约是准备去搜车。沈巡一看他行进的方向,整个人都惊醒了。他突然撑着身子跳了起来,一把扑倒在李会计身上,将他的斧头夺过来,扔出很远。

    他现在的气力根本没法再和李会计打,唯有用体重将他牵制住。他用尽了力气对着车里大喊:“钥匙没拔!快走!”

    ……

    骆十佳知道沈巡是在对她喊的,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方向盘之下,沈巡的车钥匙正静静挂在上面。只要她爬到驾驶室,她就可以开车走了。

    这时候,她下了车只会成为沈巡的负担。

    可她还是没办法劝服自己离开。她躲在车里,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她眼前却已经模糊了。李会计对着沈巡那狠狠的两下,她都看在眼里。她一直死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冷静,伺机而动。而这机会,她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

    伤了沈巡的,每一下都比伤在她身上还要疼。

    她不知道什么是孤勇,什么是愚蠢。

    她只知道,如果沈巡死了,她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注定要死,她一定要和沈巡一起死。

    她下车的那一刻,耳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冷风吹动她的发丝,撩在脸上有些痒。

    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这些年来,她所经历的一切,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眼前的沈巡和李会计正扭打成一团,李会计眼看着就要挣脱已经没什么力气的沈巡,要去夺回那把被沈巡甩开的斧头。

    骆十佳走进的时候,沈巡狠狠地瞪了她,他几乎是咒骂出口,对她大吼:“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听话!快滚!快点滚!”

    “对不起……对不起……”骆十佳的声音里尽是哭腔。

    李会计一个翻身,将沈巡压在身下,他的手掐在沈巡脖子上,表情狰狞,额头上青筋满布。骆十佳看着眼前的一幕,手一直在颤抖,扳手几乎都要拿不住。

    李会计分身乏术,因为骆十佳女人,便没有在意,只一门心思对付沈巡。他手上的气力越来越大,沈巡一直用手在反掐他动脉,但沈巡失血过多力气不足,明显落于下风。

    骆十佳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无名勇劲,举起扳手,对着李会计的后脑勺,狠狠狠狠地敲了下去……

    骆十佳这一下敲到了人最脆弱的地方,手劲又下得大,李会计嗡的一下自己脑袋,没两秒就瘫软着晕了过去。

    李会计的血染了骆十佳满手,她身上、脸上,都沾了飞溅出来的鲜血。那些血如同疯长的蔓藤,缚得骆十佳喉头一紧,手上的扳手瞬间就掉在了地上。

    她下意识踢了李会计一脚,他始终一动不动,完全没有意识了。

    她脚下虚软,往地上一瘫,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她的后背发凉,头皮发麻,看到李会计一动不动的身体,已经彻底吓傻了。

    “我是不是杀人了?”骆十佳的声音都在打哆嗦。她无助地看向沈巡,希冀着沈巡能快点否定她的想法。

    不管她外表出来是多么坚强的样子,她始终是个从小到大没见过什么血的姑娘。

    沈巡头上还在流血,他吃力地爬到骆十佳身边,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她抱在怀里。

    沈巡的靠近带着一股巨大的血腥气,骆十佳只觉得那气味勾得她直作呕。沈巡凑近了,伤口也赫然暴露在骆十佳视线之下,骆十佳下意识伸手想去按住沈巡正在流血的伤口,可她一抬手,就看见自己手上的淋漓的鲜血,整个人又陷入了混沌之中。

    “我杀人了,沈巡,我杀人了……”她一直在求助,她举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正在努力认错,企图得到原谅。

    “你没有杀人。”沈巡握住了骆十佳冰凉的手,用自己的衣服擦着骆十佳手上的血迹,一下一下,无比认真,也无比郑重,他吻着骆十佳的手,那么温柔的安慰着她:“你都是为了我,你没有错,你是为了我。”

    “沈巡……”

    “别怕,有我在。”沈巡的声音也很虚弱,可是此时此刻,这已经是唯一能让骆十佳安心的声音了。

    ……

    医院诊室之外,沈巡缝好针,包扎好了伤口,一直坐在诊室外没动。

    骆十佳一被送来医院就晕了过去,医生正在诊断,将他赶了出来。他不放心,也不敢走远,手上捏着缴费单,上面也都染了血。身上好像不觉得疼,最疼的,是骆十佳无助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杀人的那一刻。想一想就觉得心如刀绞。

    他太后悔了,怎么能让她经历这样的事?怎么能?

    韩东和长安去处理李会计那边的问题了。李会计还在抢救,他伤在后脑,比较严重。警察一会儿会来做笔录。想到这些事,沈巡疲惫地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眼,一双皮鞋赫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是闫涵。

    他消息实在灵通,这前后不过几个小时,他已经赶到了医院。

    他要进诊室,沈巡起身拦他:“医生在诊断,不要进去。”

    闫涵回过头来,脸上是讽刺的笑意。他的眼神是那样凶狠,迸射出来的,是几乎要杀了他的恨意。

    “你以什么立场阻止我?”闫涵一只手□□口袋,另一只手紧紧攥握成拳,沈巡知道,他是在克制着要打人的冲动。

    闫涵的声音十分冰冷,只是交待,没有商量:“我下周回西安,我会带她走。”

    “她不会跟你走。”

    “按照目前煤矿工人最低死亡赔偿价位,不得低于五十万,就给你算最低标准,十二个人,六百万。这其中包括骆十佳的爸爸。你深城的房子,大概值二百七十万,你的车,十二万算你多了。你朋友的车厂算七十万,还远远不够。她手上有半套房子,还有五十万存款。你要是要,她肯定会给你。毕竟她为了你,整个人都不太正常了。”闫涵冷冷一笑:“沈巡,你呢?她给你,你要吗?”

    闫涵不比旁人,他总能很快分析到最关键的问题。沈巡听着闫涵直打七寸的质问,始终一言不发。

    “我让她学弹琴,学画画,上最好的高中,读最好的大学,穿最美的衣裳,住最好的房子。你呢?你让她为了你,用这双我保护了这么年的手去杀人。你到底要让她经历多少危险?这就是你说的爱?”

    闫涵死死盯着沈巡,他的话如同刀刃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沈巡身上,沈巡无力招架。

    闫涵顿了顿声,最后只是冷冷交待:“下周我会带她走,你的想法,我并不在乎。”闫涵说:“你应该很清楚,和我斗,你还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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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1-31 19:22 编辑

43、

“闫总。”一个西装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看见沈巡坐在那里,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即对闫涵汇报着情况,态度毕恭毕敬,“病房调出来了,给调了个高干病房,我去看了一下,条件不算特别好,但好在毕竟清净”。

    闫涵微微蹙了蹙眉,只淡淡回答:“知道了。”

    “我已经和医生打了招呼了。”男人说:“闫总可以去病房等。”

    “不必,我就在这里。”

    男人大概是闫涵的助手或者秘书,自然不会忤逆闫涵的意思,恭谦地出去了。

    正这时候,在为骆十佳做诊治的医生也出来了,沈巡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步跨到医生身边。

    “她怎么样?”两个男人异口同声,这一刻并没有什么剑拔弩张。不管他们的关系如何,初衷都是一样。

    “受了点惊吓,再就是疲劳过度。”医生的普通话也不是太标准,上下打量着沈巡和闫涵,半晌才说:“不是说调了高干病房?现在送过去吧。”

    医生走后,沈巡站在原地没有动。说实话,虽然厌恨闫涵,但他的细心还是让沈巡自愧不如。骆十佳晕过去,沈巡六神无主,只知道在诊室守着。闫涵得知消息,立刻就开始上下打点,让骆十佳能住得舒服一些。这种对比让沈巡心情很复杂,也很矛盾。

    很多话,闫涵说得都很对,他能给骆十佳更好的生活,这一点沈巡没有办法反驳,可要他放手,他却是怎么都做不到的。

    “谢谢。”这是沈巡唯一能在此刻想起来对闫涵说的话。

    沈巡的道谢,闫涵自然不会领情,他只是冷冷瞥他一眼:“不必,你没有这个立场。”

    ……

    骆十佳转到病房,沈巡一直在跟着护士推病床。刚到电梯口,韩东就正好从电梯里出来。

    他自然地上来搭了把手。三个男人加一个护士还加一个病床,让电梯变得异常拥挤。韩东看了一眼闫涵,面带疑惑,又看了看沈巡,他一直紧皱着眉头。

    骆十佳还在昏睡,闫涵推着她进了病房,沈巡被韩东拦了下来。

    他用下巴指了指病房,压低了声音问:“那个男人是谁?”

    沈巡抿了抿唇,眉间的愁绪始终没有解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十佳的一个叔叔。”

    韩东听沈巡这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喜欢骆律师呢,看他那表情,紧张得有点过了头了。”

    “嗯。”沈巡想了想说:“他看着十佳长大的,关系比较亲。”

    说完了骆十佳的事。韩东这才转回了正题:“李会计没事了,没有打出脑内的问题,有点淤血,可以保守治疗。”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冷汗直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了?长安还守在那呢,她要我先来给你报个信。”

    事情全部到了一起,沈巡只觉得无力,后背轻轻往墙上一靠,略显疲惫地对韩东道谢:“多亏了你们俩帮忙,谢谢。”

    韩东还是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沈巡闭上眼睛,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许久,他终于睁开了有些沉重的眼皮,胸中许多情绪都无处发泄,压抑许久,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报警吧。”

    “什么?”韩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楞了:“骆律师叫我们报警,要救你们,但我看看,人家比你们伤得更重啊。报警这到底是抓谁?”

    沈巡手心攥了攥,他实在说不出口,可他却不得不说:“长治……”光是说出长治的名字,沈巡的喉头已经哽咽了:“长治可能已经死了?”

    “什么?!”韩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狗/日的……”

    “我不敢肯定。”沈巡顿了顿:“但八成是了。”

    “我操/你妈的,你怎么不早点说!居然还让医生把他救活了!我日/他妈……”韩东骂着骂着,眼眶也红了,声音也忍不住哽咽了:“……沈巡,你这不是给我难题么?你让我怎么和长安说?长安她……她已经够不容易了……”

    “先别说……先等警察的调查。”沈巡实在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他们几个这么多年的同学,朋友,兄弟,早就和一家人一样了。不到最后一刻,沈巡怎么都不愿接受。

    “也许是我猜错了。我希望是我猜错了。”

    ……

    ****

    骆十佳昏睡了三个多小时才醒来,好像大病一场,全身都没有什么力气。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骆十佳的第一反应是看自己的手。

    细瘦的手指,白皙的手心,纹理分明,都干干净净的。骆十佳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也许只是噩梦一场。

    骆十佳睁开眼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一大排的玻璃窗,采光很充足,浅蓝色的遮光窗帘被勾在墙角,只有一张病床在病房里,有单独的衣柜,储物柜,独立的厕所,病房角落里还有盆景植物,病房里开了暖气,所以温度十分适宜。这环境,比骆十佳这一路住的旅馆和酒店还要好,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清醒了。

    她转了转眼珠,就看见了一脸憔悴,肩上头上都捆着绷带的沈巡。

    “你还好吗?”她紧张得要坐起来,被沈巡一只手压住。

    “我没事。”

    沈巡的声音有些沙哑,看他那疲惫的样子,骆十佳只觉心头一沉:“那个会计是不是……”

    “他没事,救过来了,没那么严重。”

    听他这么一说,骆十佳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我在医院?”骆十佳问。

    “嗯。”

    骆十佳上下左右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小声对沈巡说:“没想到一个县里的医院,病房条件倒是挺好。在深城,看个病,床位不知道多紧张,走道里都是床。”

    沈巡没有再回应骆十佳的话,只是俯下/身去拿开水壶,他小心询问:“喝水吗?”

    “我……”骆十佳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一个人推开了病房,缓缓踱步进来。

    他踏入病房,沈巡却始终没有抬眼,也没有要他出去。

    骆十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里是高干病房,所以只有一张床。”沈巡用低哑的声音解释着。这一刻,他全然没有往日的意气,窝囊得如同一只斗败的流浪狗,整个脑袋都是耷拉的。

    他低头倒了一杯水,还没递到骆十佳手上,已经被骆十佳大力拂开。

    骆十佳现在正虚弱,本没什么力气,支撑着她反抗的,是她此时此刻难以言喻的愤怒。

    那杯开水一部分泼在了沈巡手上,另一部分全数倒在了地上。饶是沈巡皮糙肉厚,那开水也把他的手烫了个通红。

    骆十佳满眼恨意地瞪着闫涵和沈巡,二话不说直接掀了被子。

    “我要出院,我本来就没病。”

    骆十佳光着脚下床,到处找她的鞋,好不容易找到了鞋,袜子都没穿,直接套了上去。她没有理会沈巡,像个没头没脑的子弹一样,直往外冲。

    闫涵往病房门口一站,挡住了骆十佳的去路:“你先休息一晚,确定没问题再出院。”

    骆十佳看都没有看闫涵一眼,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她没有回头,只是隔空对沈巡说:“你可以不走,你不走,我也会走。”

    “沈巡,你他/妈的,还算个男人吗?”第一次,骆十佳忍无可忍地用了脏话咒骂沈巡,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把他给撕了。

    “十佳。”闫涵伸手要去抓骆十佳的手臂,骆十佳如临大敌,防备地大退一步,她卯足了力气对闫涵吼着:“不要碰我!”

    骆十佳觉得太难受了。

    她无法形容这一刻这种被背叛的无力感。

    沈巡怎么了?他怎么能妥协于闫涵?他难道忘了闫涵对她做过什么吗?

    高干病房?一张床的病房?骆十佳是那种需要住高干病房的女人吗?在他眼里,她骆十佳就是这样女人吗?

    眼看着骆十佳情绪就要崩溃了。沈巡终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抓起了被放在病床被子上的外套,直接套在骆十佳身上。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抓住了骆十佳的手。

    “走!”语气中带着强硬。

    沈巡扯着骆十佳就往外拉。

    两人离开病房,闫涵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阻拦。他拦不住骆十佳,强留骆十佳,最终也不过是得一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骆十佳已经不是当年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她不会听话,并且对他极尽排斥。这也是闫涵觉得最为棘手的一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闫涵握紧了手上的拳头,脸上的表情,始终意味不明。

    骆十佳被沈巡大力拉扯,虽然跟他走了,心里却对他有一肚子的不满,一肚子的气。怎么都不肯让他碰她,一路都在挣扎。

    沈巡力气极大,死死抓住骆十佳的手腕,把她手腕都抓红了。这一路过来,沈巡极少这样不怜香惜玉地对待他。这让骆十佳更加生气。

    “放开我!别碰我!”骆十佳挣脱不掉沈巡的钳制,啐了一声。

    沈巡没有回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这么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他使着蛮力把她往外拉,骆十佳总归是个女人,又虚弱,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电梯停在五楼一直不动。沈巡抓住骆十佳,不让她跑,表情有些不耐。骆十佳手脚并用,几乎要和沈巡扭打成一团。她心里有一团火,恨不得要烧出来,把两人都烧个灰烬才能作罢。两人这动静引得过往的病人和护士都忍不住投以视线。沈巡感受到大家的注视,失了耐心,不再等电梯,扯着骆十佳就进了楼梯道。

    两人从七楼走到五楼,几乎是一路打下去的。骆十佳算不上暴力的女人,她从小到大都文文静静,不是把她逼急了,她真的做不出这么泼辣的事。

    她一巴掌打在沈巡的后背上。一直死死抓着骆十佳的那只手终于因为吃痛而放开了。

    血,从已经包扎好的白色绷带里又渗了一些出来,带着鲜红的颜色,如同恐怖片中最血腥的镜头,突然铺天盖地地充斥着骆十佳的眼球。骆十佳如同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一瞬间就没了气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抬住了沈巡那只将要落下去的手。

    沈巡站得比骆十佳低两个楼梯台阶,他忍着痛,手一拉,将骆十佳拉近了,换了一只手拥抱她。

    骆十佳站得高,这次不是她钻进沈巡怀里,而是沈巡的头死死靠在她的胸怀里。他尚能用力的那只手紧紧抱着骆十佳的后腰。

    他的脸埋得很深,骆十佳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有胸怀感觉到他面目上有些轻微的抖动。

    骆十佳从没见过沈巡这个样子。在她心里,沈巡就是再落魄,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此时此刻,他流露出来的脆弱,让骆十佳心都碎成了几十瓣。

    她忍不住伸手,环住了沈巡的肩膀,她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两个人就以这种奇异的姿势拥抱着,谁都没有动。

    “对不起。”

    骆十佳的胸口,传来沙哑而压抑的一声道歉。

    终于,将她心里最后的那一丝愤怒、怨恨,通通击溃。

    骆十佳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这种没有未来的无力感让骆十佳越来越没有信心了。她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男人才对。

    他爱她吗?是爱的吧?

    她爱他吗?还用问吗?

    “……沈巡,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44、

从七楼一路走下一楼,骆十佳任由沈巡牵着往下走,途中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夜里的医院比之白天简直是两个世界,安静,来往的人少,唯有急症室那边有些病人。虽灯火通明,却多了几分清净。

    仍在大厅里穿行的病人和医护人员,去掉了这层身份,大家都只是这个世界上很普通的一个人。

    这是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国家,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这些写于纸上的数字已经可以明确表达一个人在这个国家里的渺小。

    在这里,每一次邂逅都是让人感恩的莫大缘分,而每一次走失,都可能要面对永别的结局。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该悲观,她本不是命好之人,如果不勇敢,更得不到想要的安稳。可这越来越艰难的情况,让她渐渐感觉不到未来。

    她突然站定了没动,扯了扯沈巡的手。沈巡回过头来,眉间仍是解不开的愁绪。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掠过一丝穿堂风,吹拂着骆十佳的短发,她静静看着沈巡,半晌都没有动。

    “沈巡,我真的很讨厌肉麻,可有些话我今天不说,我怕又有什么幺蛾子出来,我就没有机会说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抱住了沈巡。紧闭着眼睛在他胸怀里蹭了蹭,许久才说:“这么多年,我从未忘记过初心。”

    “沈巡,我的初心,是你。”

    这大约是骆十佳这辈子说过最肉麻的话,她以为,像她这样冷血冷情的人,这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可是这一刻,这些话却如同从她胸臆间破膛而出,她挡都挡不住。

    说完这句话,骆十佳连自己都无法面对。如泥鳅一样瞬间从沈巡怀里滑脱。

    “走了。”

    她大步向前迈着,背脊挺得很直。沈巡站在她身后,只觉又感动又愧疚。

    “十佳……”

    沈巡的呼唤刚出口,身后就传来一声高喊。

    “沈巡。”

    沈巡和骆十佳同时回过头来。

    长安两步跑了过来,还喘着粗气:“你们俩跑哪去了,找半天。”

    “刚从楼上下来。”沈巡顺口回答。

    骆十佳回过头来,走到沈巡身边站定,没说话。

    长安给自己顺了顺气,眼中还是一贯的清明:“韩哥让我过来找你们,那个会计的事他去处理了。”

    说起李会计,沈巡和骆十佳都有些紧张,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和他打架?他是不是拿了公司的钱?”长安满肚子都是疑惑:“韩哥报了警,好像还挺严重的。”

    长安一个人在那说着,沈巡和骆十佳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长安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的异常,只是自顾自分析着:“如果是这会计拿了钱,那是不是就是说不是我哥拿的钱?我就说他不是这种人。可是真是怪了,他要是没拿钱,他为什么要跑路?”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沈巡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目前只知道他袭击了我们,至于为什么,要看警察那边查了。”

    长安叹了口气,皱了皱眉:“我哥到底会去哪里呢?我真的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还有柴真真……他到底为什么要分手,他为了她一直在闹离婚,我爸都气得不认他了,他怎么说分手就分手了?是不是知道了柴真真在做那种事?”

    长安一直说着,突然脸色一变,眼中盛满了惊恐:“他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

    “长治一个大老爷们能有什么意外,别瞎想。”骆十佳打断长安再想下去:“先回去休息吧,沈巡受伤了,也需要休息。”

    “也是,长治从小到大就会打架,闷声狗咬死人那种,要出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哎,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起来。”长安抬起头看了一眼伤员沈巡,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我和招待所老板说好了,明天我去买点骨头什么的,他帮我熬。沈巡现在这时期,多吃点补身。”

    长安的这份心让骆十佳和沈巡都有点难受。她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们无法说出那最坏的可能。

    骆十佳从来不迷信,这是这一刻,连她都忍不住希望真的有神明可以保佑长治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骆十佳的声音有些沙哑,想了许久,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话:“谢谢你,长安。”

    ……

    *****

    韩东还在医院。沈巡和骆十佳先把长安拐了回来。沈巡让长安回去睡觉,长安虽有些担心韩东,但也还是乖乖听了话。

    韩东很晚才从医院回来,和沈巡聊到很久才各自去睡觉。

    早上起来,沈巡伤口有点渗血,骆十佳担心,不让他乱动,命他在床上休息。自己则起床去给大家买早饭。

    长安起得很早,她找招待所的老板借了个高压锅。骆十佳不忍心让她忙,接过高压锅拿回了房,准备亲自去趟菜场。

    长安没有和骆十佳争这个功。毕竟以骆十佳和沈巡的关系,也是骆十佳去做这件事更适合。长安放心地回了房间,大约是早上起得太早,最近又太累,长安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又睡了过去。

    长安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被惊醒的。迷迷糊糊起床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沈巡那张严肃到有些扭曲的脸。

    长安被他的表情吓到,瞬间醒了过来,脸色变得严峻起来:“怎么了?”

    “十佳呢?没和你在一起吗?”

    长安还以为是怎么了,一听是问十佳,松了一口气:“她去菜场了。给你买点骨头熬汤。我找老板借了个高压锅给她了。”

    沈巡突然拿出手机,将屏幕上的时间展示给长安看。

    长安刚睡醒,还有点不清醒,看着上面的11:44,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她是七点多出去的……”长安皱了皱眉:“韩哥呢?”

    “他昨晚睡得晚,十点才起床。”沈巡说:“不是他来叫我,我不知道十佳不见了。”

    “是不是在后厨?你去看了吗?”

    “不在。”所有能找的地方,沈巡已经全找遍了:“韩东打她电话已经打了十几次了,没人接,她没开车,车还在门口。”

    想起昨天的事,沈巡也有些疑惑:“她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到底去哪里了?”

    ……

    骆十佳被人袭击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来人是谁。只是本能地通过阴影判断出伤害她的人长得并不算高。

    好像是一个类似针剂的东西扎在了她身上,她并没有瞬间失去意识,只是觉得被扎以后头晕目眩,全身无力,开始感觉到困顿,虽然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意识,可生理上的难关还是无法逾越。

    她只隐约感觉到有人背着她走入了一条小道,之后的,她就有些不记得了。

    骆十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被捆住,被人关在一个地窖里。地窖并不算太宽敞,呈“l”型。里面堆满了萝卜、红薯,以及已经蔫了有些脱水的时令蔬菜。

    骆十佳抬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个洞口,洞口狭小,仅一人宽,覆盖着碾盘,碾盘中间有个洞,盖着薄膜,就是这个洞,是目前地窖唯一的光线来源。这地窖,一看就是农民挖来储粮的那种地窖。

    骆十佳没有浪费力气呼救,本就在地底下,再加上抓她的人没封她的嘴,可见应该是在没有人的地方。她脑子转得很快,正在思考到底是谁抓了自己的时候,地窖洞口上的薄膜就被人扯开了。上面传来了两道童稚的声音。

    “红薯在下面,我上次看到妈妈拿了。”

    “你让我看看。”

    ……

    两个孩子挤在狭窄的洞口一起往下看,一下子就挡住了地窖里的光。可就那么几秒的时间,骆十佳已经看清了上面的两个孩子,即使只有部分脸庞,可骆十佳还是认了出来,那是李会计家那两个尿毒症的孩子。

    李会计这么快就放出来了?他回家了?骆十佳头皮有些发麻,这种危险降临的感觉,让她意识到此时的情况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骆十佳屏住呼吸,警惕地盯着上面。只听一阵窸窣的脚步急促而来。两个孩子开始哇哇地叫唤着,声音越来越远,应该是被来人带离了。

    又过了一会儿,覆盖地窖的碾盘被人移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地窖上方——是李会计的妻子。

    她仍旧是一直以来的沉默样子,存在感实在不太够,以至于骆十佳虽然认出了她的轮廓,却始终没有想起她的模样。直到她慢慢从上面爬下来,无声地走向骆十佳,骆十佳才注意到来人的面貌。

    骆十佳戒备地往后缩了缩,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来人。

    “你想做什么?”

    女人一直半低着头,头发有些蓬乱,常年的农作劳动、风吹日晒让她看上去显得有些苍老,脸上皱纹已经显现,皮肤也有些蜡黄。她拿出了一根针管,拔掉针套,一步一步向骆十佳走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骆十佳看着那针,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就是被这针给扎晕的。

    “我要带你上去,不想你太闹。”

    “你抓我到底是想干什么?”骆十佳又往后缩了缩,企图逃避那看上去十分可怕的针头。

    “只是镇定剂,不会死的。”女人嘲讽地笑了笑:“城里人就是怕死。”

    骆十佳瞪大了眼睛:“你是大夫?”

    女人冷哼了一声:“久病成医。”

    骆十佳虽不算什么谈判专家,但好歹也有几分口才,她往上看了看,引得那女人的注意:“是李会计要你这么做的吗?你知道这么做是犯法的吗?你现在这么对待我,这是绑架。你们夫妻都会被抓。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你的孩子,你准备拿他们怎么办?”

    孩子永远是女人的软肋,女人被骆十佳说得有几分动容。眼中满是哀凉的神色,苦痛的生活已经磨光了她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和最后的一丝良善。她不过恍惚几秒,瞬间又恢复了冰冷。

    “他要是没了,我们一家都活不成了。”女人冷冷地说:“杀一个人也是杀,杀几个人也是杀。左右不过赔上这条命罢了。”

    骆十佳瞬间捕捉到女人话中的不对劲。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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