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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末路情途 》作者:艾小图(完结)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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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骆十佳的手还放在原处,却并没有再用力。手掌紧贴着沈巡的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他鲜活的心跳。

    她做不到推开沈巡,九年了,命运垂怜他们才能得以重逢,她怎么舍得?她舍不得。

    骆十佳紧咬着嘴唇不再说话,手缓缓穿过沈巡手臂之下,从正面紧紧抱住了他。那是她灵魂的热度,是她唯一可以献给他的东西。

    沈巡用身体撑着她,不让她下坠。他将她的衣服一扯,脆弱不堪的衣料随着力道滑向一边,露出了她白皙的肩膀,沈巡眼中一片浑浊,他低下头用力品尝着,仿佛那里有这世界上最美妙的甘霖。他用在她身上的不是情/欲的技巧,而是男女之间最原始的力量。

    两人贴得那样近,骆十佳觉得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沈巡全数挤出。她不敢睁开眼睛,不敢面对沈巡。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可她却无法专注。她脑海中始终是那个夜晚,闫涵扯破她的衣服,用蛮力压在她身上,用他那双罪恶的手在她身上四处蹂/躏。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逃不掉命运安排,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却还是垂死挣扎着,直到精疲力竭……

    骆十佳知道自己不该想,可这些可怕的记忆如同电影的片段,一帧一帧骤然出现。骆十佳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她觉得自己好脏,全身上下都还带着闫涵的留下的痕迹。她不敢吭声,不敢哭泣,她害怕被沈巡发现,害怕沈巡在意,害怕自己会玷污了沈巡。

    他是她心里最好的男人,是她生命里唯一的英雄。

    他和程池是不一样的。

    和与程池不同,她无法将自己当做一具尸体。这么多年仍是如此,她只有在沈巡面前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可她虽然是活着的,却是最最腐败不堪的。

    回忆重如千斤,骆十佳终于不堪重压,彻底崩溃。她欠沈巡的实在太多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沈巡曾经因为她被退学,她伤他的事太多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还给沈巡,她以为自己可以的。

    可她还是不可以。

    “为什么不能早一些,为什么这一切都来得这样晚?”骆十佳捧着沈巡的脸庞,胸口是那样钝痛。眼泪自眼角滑落,冰冷的空气几乎要把她的眼泪冻成冰珠。

    她的身体在冷风中忍不住颤抖,她用那么卑微的眼神看着沈巡,那么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疼。

    “别嫌我。”骆十佳难受得闭上了眼睛:“怎么办?沈巡,我再也没有最好的可以给你了。”

    ……

    沈巡感觉到了骆十佳的颤抖,他心里知道骆十佳曾经经历过什么,一瞬间便清醒过来。意识归位才认识到他到底做了什么,这样的行为简直比畜生还不如。沈巡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地把骆十佳裹住。

    愧疚感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没有言语可以表达他的歉意。他几乎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量抱紧了她,除此之外,他竟然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抚平骆十佳的伤痛。

    太难了,命运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了,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一切?为什么?

    沈巡抱着骆十佳没有动,许久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与她提起那段过去。

    他的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也和她一样,对那段过去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当年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和程池在一起?”

    骆十佳紧紧抓着沈巡的衣服,嘴唇一直在颤抖着,她半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眼泪迷离。

    “是不是闫涵?”沈巡不相信骆十佳是爱上了程池,这么多年他都不肯相信。

    骆十佳始终没有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

    沈巡觉得失望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最后侵蚀了他的全部,他终于放弃。

    “我不需要最好的。”沈巡疲惫地说:“我从来都不需要最好的。”

    对我来说,你又回来了,这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这句话,沈巡没有说出口。

    说不出口。

    沈巡轻叹了一口气,将骆十佳抱进了车里。

    “走吧,找个地方歇着,你今天也累了。”

    *****

    原本按照计划,今晚他们就该到达青海湖,因为突发情况的耽误,四人在西宁停下了。西宁是青海省的省会,也是整个青藏高原上最大的城市,到了西宁,青海湖自然也就没多远了。

    从环山公路走上国道,穿过了西宁市区。沈巡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了已经找好了住处、一直焦急等待着他们二人的韩东。

    韩东是个好人,见骆十佳回来了,一直问东问西,确定她是完好无损回来的,才放下心来。

    他给骆十佳买了饭和水,塞到骆十佳手上:“我给你单开的一间房。你今晚可以好好睡个觉。”

    骆十佳抬眼看了看,没见到长安的影子。

    韩东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所以他提前让长安回避。对于这样的安排,骆十佳不置可否,但还是表示感激,即便她知道,他这样做不过是想要保护长安而已。

    一个人回房间休息,今天经历了这些事,她始终静不下心来。吃不下饭,一躺下,脑子里全是那些纠缠的过去,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骆十佳从床上坐了起来,烟瘾犯得厉害,却始终没找到烟。

    是的,她戒了啊。

    百无聊赖打开了旅馆的电视机,除了普通的卫星台,这里还多出了一些民族频道,骆十佳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眼神始终空洞。

    她正发着呆,房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起身去开门,是长安来了。

    骆十佳扶着门框,没有让长安进房间的意思。

    “什么事?”

    长安脸色并不好,眼眶也有些红。

    “你的手机。”长安把手上的手机递给了骆十佳:“掉在车里,我给收起来的。”

    骆十佳接过自己的手机,随手放在旅馆的桌上。

    长安对她也没有什么好耐心,做了这样的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看你没什么事,我走了。”

    “等等。”骆十佳开口留她。

    “还有事?”

    “啪——啪——”清脆响亮的两巴掌打过去,在长安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红的指印。

    长安从学生时代就是会打架的人,被打了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忍过去?她扬起胳膊就要还手,还没发力,已经被骆十佳稳稳抓住。

    男人的力气骆十佳是敌不过,却不代表她也任女人宰割。

    “你以前总在厕所里堵我,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还过手?”骆十佳眼底是深沉的冷意,她抿唇淡淡一笑:“其实我从来不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人。”

    长安怒目圆瞪,骆十佳始终淡定自若,她直直盯着长安,气势凌人:“我从不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你,而是因为你是长治的妹妹。”骆十佳顿了顿,才娓娓道出答案:“而长治,是沈巡最好的兄弟。”

    长安咬着牙抽回自己的手,强忍着愤怒瞪着骆十佳:“骆十佳,你不要以为今天的事你受了多大的委屈。”

    “委屈?”骆十佳冷笑:“要不是我命大,我现在已经死了,这只是委屈吗?”

    “没有人规定我一定要救你。”长安始终与骆十佳对峙着:“你当时掉下去,又不是我推的!”

    “从你要我别拔钥匙,再到你一个人故意跑那么远,最后你偷偷把我的车开走。你敢说你不是想把我甩开,好偷我的车?”

    长安恼羞成怒,被骆十佳说得红胀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我偷你破车干嘛?骆十佳,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只是想把你甩掉而已!”

    长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嘴。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死撑着。

    骆十佳抿唇笑了笑,看向长安的眼神意味深长,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纠缠。两人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再嘲弄她,实在有种以大欺小的感觉。

    她客客气气回敬:“希望你下次甩人,可一定要赶个火车站汽车站什么的,予人方便,山里真的很容易死人,一不小心你自己也要搭进去,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和谋杀没什么两样吗?”骆十佳讽刺地笑着:“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命大。”

    被骆十佳这么教训一顿,长安自是不依:“骆十佳,我就是讨厌你怎么了?讨厌你不行吗?你就是一绿茶/婊,就会在沈巡面前装无辜装没事!这么多年你做过一件好事吗?抢闺蜜的男朋友,也就你做得出来了!”

    骆十佳表情仍是淡然,她眨了眨眼睛,很平静地说:“你这么激动,也不是为周明月出头吧。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想抢却抢不赢么?”

    “你——”长安气急败坏,正待发作。

    “嘭——”一声,骆十佳已经重重摔上了门。一点机会都没有再给长安。

    “砰砰砰、”门外不断传来拍门的声音,长安还没走,不断在外谩骂:“骆十佳!你关门什么意思啊你!你别以为你多清高!你今天的好日子有多少人的眼泪!诅咒你的人,你数得过来吗?”

    ……

    长安动静闹得太大,已经回房的韩东听见响动,赶紧过来把人拉走了。

    长安却是不依不饶,对前来扯劝的韩东也是诸多不满:“韩哥!你到底是我这边的还是那个女人那边的?”

    韩东一直把长安当亲妹子,这一路也十分迁就长安。可长安实在冥顽不灵,他的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长安,你认识沈巡时间比我久,很多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韩东口吻平静。

    长安仰着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我只见过沈巡对三个女人这么上心。”韩东掰着手指数着:“第一个,他妈,第二个,萌萌。”韩东停了一秒:“第三个,骆律师。”

    “长安,你和骆律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是指你们的长相、能力,也不是你们和沈巡认识多久,和沈巡是什么关系。”韩东说:“这个不一样,是在沈巡心里的重量,不一样。”

    长安咬着嘴唇,沈巡回来以后对她那一番大发雷霆,让她脸上写满委屈:“他那样骂我,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我不甘心……”

    韩东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他只是骂你,因为骆律师没真的出事,要是她真出事了,恐怕杀了你他都做得出来。”

    长安高昂着下巴,始终意不平:“韩哥,你不懂,这个女人真的把沈巡害得很惨。”

    “这不重要。”韩东叹了一口气,“就算她是剧毒,沈巡也要一口干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

    长安闹了好一阵才被拉走,总算是还了骆十佳一片清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敲门声。骆十佳以为是长安去而复返。

    被子一掀,她怒气冲冲过来开门,结果一抬头,门口却是沈巡。

    骆十佳脸上的愤怒都没来得及收起,说话也有些僵硬:“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我想着韩东给你的饭菜都冷了,你应该不会吃。”沈巡手上拎着两个袋子:“我出去找了一下,有下热汤面的,就给你带了一碗。”

    骆十佳无声接过那两个袋子,讷讷说着:“谢谢。”

    沈巡推门而入:“你现在吃吧,趁热。”

    丝毫没有给骆十佳拒绝的机会,就直接进了她的房间。他的视线落在桌上动都没有动的饭菜上,嘴角有淡淡的笑容。

    沈巡不喜浪费,他把骆十佳没吃的冷饭菜都吃完了,吃完了又守着骆十佳吃,就是一刻都不得闲。

    骆十佳其实没什么胃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打开沈巡买的那碗面,那热乎乎的汤香味飘飘,竟勾得她馋虫大动,没一会儿就把一碗面都吃光了。

    沈巡沉默地把吃完的垃圾都收了起来。

    “你早点睡。”沈巡叮嘱骆十佳:“明天早起去西海镇。”

    “噢。”

    “我走了。”沈巡转身出了骆十佳的房间,手上还拎着要带去扔的垃圾。

    沈巡头发长长了一些,两颊鬓脚处也长出了一些胡茬,给他凭添了几分颓废感,也彰显出他的骨子里的血性和好斗。他个子高,肩膀宽,高大的背影落在骆十佳心头,骆十佳一时百感交集。

    “沈巡。”

    沈巡循声回头:“嗯?”

    骆十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两人四目对视的时候,她完全语塞,咬着嘴唇半晌只憋出两个字。

    “晚安。”

    沈巡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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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1-8 20:35 编辑

第二十二章

    再次出发,骆十佳背着自己的书包,拿着车钥匙走向自己的车。内心嘀咕着今天会如何分配。

    她大概会和韩东同车。沈巡么,大约是和长安。

    这么一想,骆十佳向长安那边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心里一阵不爽。

    沈巡结完房费从旅馆出来。刚过马路,就直接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韩东:“你开我的车。”一句话简洁有力。

    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钻进了骆十佳的副驾,见骆十佳没动,又回头对她撇了撇头:“愣着干什么?还不走?”

    ……

    每次和沈巡待在一个密闭空间,骆十佳都忍不住有点紧张。真奇怪,不需要说什么话,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心安。

    两个小时的车程,没一会儿就开到了西海镇。骆十佳其实不太明白他们来西海镇干什么。西海镇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对整个中国都有很特殊的意义。这里是中国第一颗**试验爆破的地方,那朵被贴在历史书上的黑色蘑菇云为这块广袤的土地抹上了一层特殊的色彩。

    骆十佳以前不知道这地方,是开车路过纪念碑的时候,沈巡淡淡向她讲述的。沈巡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和她讲述着我们国家的过去,发展和壮大,她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西海镇后来发展得很好,各方面都建设得不错,也很汉化。这里有一个自行车补给点,所以很多骑行驴友会在这里稍事休息。一路上他们遇上不少背包客,明明都是陌生人,却会相互打个招呼,在外行走,骆十佳才能感觉到“国为家”这个概念。

    进了镇里,沈巡他们三个人都一脸严肃,只有骆十佳一直好奇地四处转悠着。

    他们找到一处民房,长安来过这里,回头对沈巡说:“就是这里,她住三楼,是我哥哥花钱弄的房子。”

    长安正准备往上走,正遇到一个男人出来,她拦住了别人的去路,向他打听情况:“请问三楼的柴真真在家里吗?我们找她有事。”

    这栋楼里住的都是镇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也算是体面工作的人,提起柴真真却是一脸鄙夷:“她啊,早搬家了,搬到下面的村子了。”

    沈巡一听她搬家了,低声问了一句:“那您知道她搬去哪个村子吗?”

    男人咧着嘴唇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她太有名了,您随便去打听,保管有人知道。”

    ……

    沿路打听,才得知了柴真真现在的住处。柴真真住的地方在村子西面一个小角落里。别家都可以走村子的大路,只有她的房子大路走不是很方便,所以别人指路的时候,叫他们走了一条泥路。

    那可真是糟糕的地方。她住在一个水渠附近,那条窄小的人工水渠,是农民为了取水方便而挖掘的。一侧是泥泞的路,另一侧是矮矮的堤坝,那一条堤坝防止水流侵蚀堤内的道路和民房,处在那里,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水岭,一边是建设完善的新镇子,另一边是还没开化的蛮荒之地 。

    骆十佳这一路而来,看到山脚下很多放牧的地方也有马帮的驿站和牧民的休憩点,在哪不能住,怎么会有人愿意住这样的地方?

    费了一些劲才找到了柴真真的家,低矮的平房,板房材质,外面刷了白色的漆,顶棚是红色,随了整个村庄的风格,但她的家格外破旧,所以十分好找。

    还没进屋,屋内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不满地抱怨着:“你瘦成这样,奶/子都要瘦没了,你还要收200?”

    男人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女人的笑声:“你操/完了才嫌?”女人冷嗤一声,态度强硬:“要么给钱,要么我去告诉你老婆,你自己选!”

    “臭婊/子。”

    屋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男人“啪”地一声拉开门,门外还挂着保暖的布帘子,他把布帘子一掀,人刚一走出来,就看见了迎面的韩东和沈巡。

    男人脸上有两坨这里很常见的高原红,脸上皱纹明显,模样猥琐又丑陋,他回头对屋内的人说:“怪不得这么拽,不愁客人啊?”他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了骆十佳,眼中流露出不敬:“哟,还有女的,长得可真俊。”

    他抬起手,还没碰到骆十佳,沈巡已经一只手拎起了他的衣领子,随手往台阶下一扔。

    “滚。”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的长安眼睛瞪得很大,手上紧握着拳头,忍了半天终于爆发,义愤填膺地冲进屋内。

    骆十佳也跟着进了屋,屋内还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气味,令骆十佳几欲作呕。

    沈巡和韩东站在她前面,骆十佳往旁边移了一步,才看清了坐在炕上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夹袄,裹得并不紧实,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惨白,眼窝一片青黑,犹如鬼魅。

    若不是隐隐约约能看出五官曾经的清秀,骆十佳都忍不住觉得自己大白天见了鬼。

    “我哥去哪里了?”长安居高临下地质问着炕上的女人。

    女人拿起一旁的军大衣,随便披在身上,不紧不慢地下了炕,一边找着自己的棉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

    她轻描淡写地三个字彻底点燃了长安,长安气极了:“你不知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就是一个婊/子,人尽可夫,我哥给你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还要在外面卖!”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个箭步上来,一巴掌狠狠打在了柴真真脸上。

    柴真真被她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差点倒下,她眼疾手快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立。她想说话,话还没说出口,咳嗽声先出,她一咳嗽就停不下来,一直咳一直咳,直到咳出血来……

    沈巡一见情况不对,赶紧拦住了长安,长安不得再靠近柴真真,心里更是生气。

    长安说着说着就开始哭了:“你害了我哥,你害了我哥。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多喜欢你,他为了你,家都不要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离了男人会死吗?你缺钱不能用双手去赚吗?一定要卖身子吗?一定要这样吗?”

    “……”

    对于长安的指控,柴真真始终一言不发。她慢慢坐了回去,坐回炕头。

    “长治不在我这里,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柴真真安静了几秒,她空洞地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半晌才说:“我和他已经分手了。上个月就已经分手了。”

    “柴真真——”

    长安被韩东拉了出去,留下骆十佳和沈巡面对始终与他们保持疏离距离的柴真真。

    长安出去后,骆十佳才拿起了柴真真桌子上的药盒。

    “印度版多吉美。”骆十佳晃了晃药盒:“快吃完了啊。”

    沈巡疑惑地看了一眼骆十佳。骆十佳将药盒放回原处:“肝癌还是肾癌?”

    沈巡眉头瞬间紧蹙,他沉默看向柴真真,柴真真没有说话。

    “这药在国内买可贵,一盒得两万多吧?印度版便宜,价格大概十分之一?”

    一直沉默的柴真真终于开了腔:“我没有说谎,我和他真的没有联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丝黯然。

    “我得了肝癌,晚期,治不好了,吃药续命。我要分手,长治不肯,他说要给我治病。”明明用很冷酷的声音阐述着过去,可柴真真眼眶中仍是现出了没忍住的微红:“后来他骗了我,不过我一开始也没相信。他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沈巡始终皱着眉头,眼眸深沉,也不知他想到了些什么。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盒,低声问:“真的?”

    “假的。”柴真真大笑:“你爱信不信。”

    ……

    柴真真以前好着的时候,是个地地道道的文艺女青年,旅行摄影师。她镜头下面拍过很多美丽的风景,但她从来没有拍过人像,她说人像是对她镜头的亵渎,她要拍,只拍她的爱人。

    全中国摄影师实在太多了,她不是其中最有才气的,也不是技术最好的,空有一身桀骜不驯的脾气。每年好不容易攒了那么点钱,都被她四处旅游花光了。

    她是在旅行中认识长治的。当时长治和妻子正式分居,准备协议离婚,心情不好,自驾来青海湖散心。

    长治正好到了青海湖,全中国最大的盐湖,风景是那样美丽。他随手叫住了一个过路人,那个人正是柴真真。他把手机递给柴真真,让她帮忙拍张照,这在旅游景点是特别平常的事。

    可当时的柴真真钱包掉了,没钱住店。她拿了长治的手机为他拍照,拍完找他讹钱,要200,要是长治不给,她就不还手机。

    长治这人一贯心善,何况对方又是个漂亮姑娘,背着个相机,那一套装备就得不少钱了,想必是遇到了难事才做这个事,就掏了钱包,给了她200,“赎回”了自己的手机。

    长治走的时候,柴真真叫住了他,用单反为他拍下了一张人像独照。那是柴真真人生中第一张人像照。

    有了第一,就有第二。柴真真用相机记录下了长治的喜怒哀乐,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明明长治也不是什么天下无双的男人,可柴真真还是爱上了他。两人边走边爱,旅途结束,他们也正式走到了一起。

    长治的家人不喜欢真真,真真太特立独行,并不适合长治。虽说家人也不喜欢长治的妻子,但真真的到来,把大家都推到了妻子那一边,不管是长安还是长治的父亲亦或是母亲这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同意长治离婚。

    这几年他一直在试图和妻子离婚,之前一直要求离婚的妻子得知长治变了心,就彻底变了脸,死都不肯离婚,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

    长治和沈巡来宁夏开矿,他知道真真爱自由,给真真在西海镇找了个房子,他只要不忙就开车过来看她。

    真真得了癌症,要和长治分手,长治不同意。沈巡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长治突然提出要拆伙的事。

    之前沈巡一直和长治在宁夏矿井,后来周思媛要告他,要抢萌萌的抚养权,沈巡才不得已回了深城,将矿井和公司都交给了长治。

    他正焦头烂额的时候,长治突然提出拆伙,要撤资。沈巡自然是不会同意。

    现在看到柴真真,时间完全对上了。长治需要钱,所以他要撤资。

    可他人呢?钱没有到柴真真手上。柴真真没钱,为了买药续命向村子里的男人以及过路的驴友提供性服务。这事长治知道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拿了那些钱去了哪里?又是去做什么了?

    对此,沈巡始终毫无头绪。

    ……

    “之前他和我说过,他在郑州有个朋友,很有钱,可以投你们的矿井。”柴真真撇过头去,平静地说着:“他也许会去郑州,你们也许可以去找找。”

    “你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去找他?”沈巡问。

    “他都不要我了,找他又有什么用?”柴真真自嘲地笑笑:“再说我这身体,我怕我还没到,就死在路上了。”

    ……

    沈巡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他实在不忍心为难一个病人。

    掀开帘子,刚从屋内出来,一直等在外面的韩东和长安就围了上来。

    这房子也没多隔音,柴真真说的话大家都听见了。长安憋着嘴说:“我哥肯定是为了她,他要钱能干吗?他是什么性格的人你还不清楚么?”

    沈巡始终紧皱着眉头,他掏出烟盒,对他们三人说:“我去抽根烟。”

    韩东也焦头烂额,跟上了沈巡:“给我也来根。”

    ……

    两人站在村口抽烟。四下无人,韩东问沈巡:“你真的准备去郑州?”问完,不等沈巡说话,韩东又说:“我不赞成你去,矿里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有一个人顶着肯定是不够的。我们不能为了这么点没把握的线索中国游。而且郑州也不是三步路就走穿的城市,上哪去找人?都不知道是谁!”

    沈巡不置可否,沉默地抽着烟。

    “我准备把车厂盘掉。”韩东沉默了一会儿,平静说着。

    沈巡直截了当地拒绝,态度强硬:“不用。”

    “那么多钱,你拿什么赔?”韩东说:“车厂当初没你六十万,老早就卖了,现在物尽其用,值。”

    “我说了不用。”沈巡皱眉:“都是可以商量的事。”

    韩东也急了:“商量?人命钱你看人家会和你商量吗?”

    沈巡不想和韩东再说下去,丢了烟头,转身就走。

    “你不用跟我去宁夏,早点回深城,车厂不能没有你。”

    “沈巡!”

    ……





第二十三章

    韩东和沈巡置气,一个人在水渠边找了个水泥桩子坐着没动,不肯离开。沈巡这人脾气又臭又硬,也不理会这边,下了台阶就直接往回走了。

    长安见沈巡走了,犹豫了几秒,也跟着沈巡走了。骆十佳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沈巡这个人真是狗脾气,还真是如周思媛评价,脑子直的,不会转弯。

    骆十佳转了两下,转到韩东身边去了。

    韩东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骆十佳往前踱了一步,韩东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慢慢抬起了头。

    见是骆十佳,他礼貌地摆上了勉强的笑容:“骆律师,你先回去吧,到吃饭的点儿了。”

    “那你呢?”

    “我坐一会儿,想点事儿。”

    骆十佳在隔着韩东三四米处又找到了一个水泥桩子。她拍了拍水泥桩子上的灰,就这么坐下,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

    “那个叫真真的女孩,是谁?”骆十佳问。

    韩东眼神有些复杂,盯着骆十佳许久,最后还是开口,向骆十佳简单介绍了一下真真和长治的过去。

    “……”

    “长治和沈巡一起做生意好多年了。之前他们俩一直在宁夏矿里,要不是沈巡前头那个要来抢孩子,沈巡也不会赶着回深城,把矿井丢给长治一个人管着。也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兄弟,长治居然下黑手。”

    “很多钱吗?”骆十佳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

    韩东叹息:“一分钱对沈巡都很重要 。

他投资的矿里出了事,坍塌了十几米,现在有十几个矿工失踪。矿里开采条件也不是特别正规,事故出了至今都还没有找到人,怕是凶多吉少,难度太大了,尸体都难以挖掘。”他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出了事,长治他/妈的居然卷了钱跑了,这么大个烂摊子,沈巡……现在他矿里的经理顶着呢,要他别出现,先等那些家属冷静一些再去。”

    骆十佳静静听韩东说着,始终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她的手紧紧攥握成拳,骨节处都因为过度的力道开始发白。身体颤抖许久,骆十佳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低声问道:“他的矿井,在宁夏哪里?”

    韩东又叹了一口气:“吴忠盐池下面的一个乡,私人矿井,本来就不是很正规,开采手续一直在办理,至今还没正式拿下来,之前我就劝过他俩,不要接这个井,哎。”

    ……

    骆十佳把韩东给劝了回来,韩东其实也是担心沈巡,两人兄弟多年,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骆十佳回来的时候注意到,沈巡一直靠着车门抽烟,脚边被他丢了一地烟头。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其实在乎得很。

    骆十佳和沈巡本质上是一样的人。那些真心对待他们的人,他们心里都希望那些人能一直留在他们身边,可他们又实在太蠢钝,总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将他们留住。明明害怕失去,却总是用一副不在乎的外表伪装自己。这样活着多累?

    “给我根烟。”骆十佳走近沈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也没什么异样。

    沈巡皱了皱眉,给她递了一根。

    “不问问我和韩老板聊了些什么?你不怕他和说你的小秘密什么的?”骆十佳嘻嘻笑笑地和沈巡开玩笑。

    沈巡脸色平静地丢掉了烟头,用脚踩熄。他眼神看着远处,嘴里吐出了最后一个烟圈:“有什么好怕的?”他转过头来,表情坦荡:“我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你的。”

    骆十佳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赶紧垂下眼睫,没有动,只是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一路实在太糟蹋了,什么美好的风景都没认真看。”骆十佳攥着自己的手心,用很寻常地语气说着:“我想去看看青海湖,来都来了,不看亏了。”

    沈巡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他太了解骆十佳了,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出要求。

    骆十佳撇过头,笑眯眯地说:“我刚接了个电话,律所有事,我必须马上赶回深城。”

    沈巡有些意外:“你不去宁夏了?”

    骆十佳的眼神落向远处天地一线的地方:“会有别人去宁夏,我不用去了,我有急事要赶回去处理。”

    这话一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骆十佳眼中是青海湖盆地蓝得像洗过一样的天空。那么纯粹的颜色,干净得如同他们的曾经一样。她不忍心去触碰,那是骆十佳最最宝贵的记忆。

    骆十佳转过身来,用手掸掉了沈巡衣服上沾到的一点烟灰。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她始终笑着,表情是那么平静,与沈巡说话,口吻始终平常,仿佛只是叮嘱:“你办完了你的事就马上回深城,我等着你找我。”骆十佳笑着:“我的车还等着你给我修。”

    沈巡低头看着骆十佳,她将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了白皙的额头和脸颊。她要走了,这一刻格外沉重,让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珍惜而缱绻。

     虽然沈巡舍不得她走,但他明白知道人一旦进入社会,身不由己的事就多了,成年人都没有资格任性 。就像建城墙的砖,每一块都有每一块的承重和防御责任。

    两人都还活着,根在深城,自会再见。他当时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放她走了。

    “我回深城了找你。”

    ……

    骆十佳抿着唇点了点头,有一瞬间鼻酸,但她硬生生忍了下去。明知不会找了,找也找不到,却还是觉得两人的对话、说的那些许诺,都是真的。

    骆十佳想去看看青海湖,沈巡就带她去了。只要她要的,沈巡总是尽全力为她实现。韩东和长安虽然没心思闲逛,却还是跟着他们。

    时已入冬,其实青海湖已经很冷了,隔三差五就会下雪,可是仍然有很多游客过来。车一路开过去,路上遇到不少沿路磕头朝圣的人。据说那些人中有一部分是要一路磕头到圣城拉萨。

    骆十佳觉得有点震惊,也很钦佩。什么样的信念才能让人坚持这么艰苦的旅途?骆十佳理解不了,只是羡慕,羡慕那些人能有这样虔诚而纯粹的信仰。

    青海随处可见成串成片的材质不同的风幡,上面印着经咒和吉祥物,被悬挂在神山,圣湖,崖口、佛塔、屋顶,在广袤的大地和无边的苍穹之间迎风飘扬。沈巡说,这些风幡是风马旗。

    五彩的颜色,在那样纯净的背景下是那样美丽。打开车窗,风随着车开起来的速度,呼呼作响。骆十佳侧过头,看着沈巡专注开车的侧脸,心里一阵悲伤。她想,如果这一刻时间可以停下,该有多好?

    青海湖已经成为一个大众皆知的旅游景点,商业化得有些严重。看了一会儿,拍了一些照片就回来了。从青海湖开出来,骆十佳把车上属于他们三个人的东西都搬到了沈巡车上。经过骆十佳的告知,大家都知道了她要离开的消息。

    沈巡始终不发一言,韩东觉得有点舍不得。长安一贯不喜欢骆十佳,但听到她要离开,却没有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只是保持着沉默。

    从青海湖回西海镇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吉普,斜停在路边,司机蹲在车边一筹莫展,见他们的车开过来,赶紧上下挥手求助。还不等沈巡和骆十佳过去,韩东已经在路边停了车。

    出门在外,能帮则帮。韩东是这样的人。

    橄榄绿色的吉普上面堆满了行李,多是一些露营的工具,车身上有干涸的泥水,大约是一路开过来留下的痕迹。韩东和人家聊了两句,就直接去开引擎盖了。

    越野吉普的司机是个男人,拿了烟要发给韩东,韩东没要。

    那个男人不算很高,不胖不瘦,皮肤偏白,身上穿着很齐整的装备,冲锋衣登山鞋,看上去很专业的样子,可脸面却是很典型的都市白领形象。他问韩东:“你们也是自驾来玩的?”

    韩东拿着扳手,弓着腰专注检查,没有说话。

    “也是倒霉,在这抛锚,幸好遇上你们了。”男人挺健谈,一直在和韩东说话。

    韩东笑了笑,对他摆摆手:“别谢早了,修好了再谢吧。”

    男人也笑:“修不好也要谢。”

    沈巡和骆十佳也从车上下来,走到了那辆越野吉普旁边,一行人都围着那辆抛锚的车。

    男人见人多了,赶紧对着车上喊了一嗓子:“潇潇,给大家拿瓶水。”

    沈巡知道男人的意思,赶紧推辞说不要,但车上的女人已经抱了好几瓶水下来了。

    “相逢就是缘分,遇到你们真是挺幸运的。”男人一脸热情地向大家介绍:“我是冯达,那是我老婆,管潇潇。我们是来新婚蜜月旅游的。我老婆怪文艺的,说要净化心灵之旅,结果心灵没净化成,车先被净化了。”

    他身后的女人抱着水,车门都还没关,正准备往这边走,看清了这一行人,半晌都没动。

    男人一脸奇怪:“潇潇?”

    女人应了一声,赶紧抱着水小跑了过来,挨个给他们递上了矿泉水。

    韩东没一会儿就找到了抛锚的原因,并且很快就修好了。那个叫冯达的男人一脸惊喜:“大哥,你手艺可真熟练,经常出来自驾吗?”

    韩东拿骆十佳递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我是开修车厂的。”

    “怪不得,今儿可真幸运,几位要去哪里呢?能不能搭个伴?我们到了镇上我请你们吃饭。”

    “举手之劳。”韩东礼貌地摆摆手:“我们不是出来玩的,还有事儿。”

    沈巡全程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说,见车已经修好,头也不回地回车里了。长安一直跟着沈巡,自然也跟了过去。

    骆十佳看了一眼情况,把一包纸巾都递给了韩东,转身也准备离开。见她要走,一直站在后方的女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骆十佳的身边,她轻轻拍了拍骆十佳的肩膀。骆十佳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领神会,安静地随着她走到了越野吉普的背后。

    风一阵阵吹着,发出呼呼的声音,是植被在低语,也似乎是山的回响,更或者是天空在哀戚。

    ……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和他。”她低垂着眼睫,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似乎挣扎了许久:“我以为,我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见你们了。”

    管潇潇,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算起来也有6年多了。

    管潇潇是南方女孩,个子很小,身量不足一米六,一头齐肩长发被她扎成一把马尾辫,露出整个脸庞。并不是多么精致的脸蛋,但是整个人精气神很好,大约是新婚的甜蜜滋润,她透露出来的光彩让她看上去非常漂亮。

    她背靠着车后背,庞大粗犷的越野车将她衬得更加娇小。管潇潇有些不知所措地搓着自己的手背,一直都没有抬头看骆十佳。

    “当年的事,对不起。”管潇潇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紧咬着嘴唇,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满脸歉意地看向骆十佳:“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内疚。”

    对于她的道歉,骆十佳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中仍旧荒芜。她变了,从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女孩,如今因为爱情,变成了一个平和而温婉的女子。她遇到了她的那个人,并且和那个人结婚了,真是幸运。

    “看到你和沈巡还是在一起了,我心里的石头也能放下了。”管潇潇抿了抿唇:“当年,真的对不起。”

    “不必道歉。”骆十佳阻止了她无休止的道歉。

    有些事,当年难以释怀,恨意极深,经年过去,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痛苦遗憾,却已经没有那么多怨怼了。骆十佳想,时间果然能改变一切。

    骆十佳轻描淡写地提起了过去,连她自己都觉得,也许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不用觉得负担。”她平静地对管潇潇说:“我和他不能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有缘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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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6-1-8 20:36 编辑


第二十四章

    “我不求你能原谅我,能让我亲口说一声对不起,我已经满足了。”管潇潇眼眶红红的,她脸上的歉意不是装的。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一直背着过去那些事,大约也是被压得无法喘息吧。

    她盯着骆十佳的眼睛,良久,她一字一顿地说:“十佳,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个特别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骆十佳笑,笑得有些无奈:“管潇潇,我从来都不想善良。”

    如果没有那段纠葛,骆十佳也许会和沈巡在一起,毕业后嫁与他为妻,生儿育女,共此余生。人总是自以为是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可是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如同脱缰的马,一脱手,就无法回头了。

    骆十佳觉得呼吸中似乎都有些窒闷,轻吐了一口气:“我走了,你保重。”

    骆十佳刚走出两步,背后传来管潇潇的声音。

    “我那时候,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做那么激烈的决定,那时候也是气极了,才会和你说那些话。”管潇潇有些哽咽:“其实当年……沈巡没有打我。”

    骆十佳停下了脚步,手心攒握,许久才说:“都不重要了,已经过去了。”

    “毕业那天,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有来,我原本是想告诉你真相的,这句话,我憋了很久。”管潇潇见骆十佳走远,抢白道:“沈巡,他是真的爱你。”

    “我知道。”骆十佳眉眼弯了弯,仿佛云淡风轻。

    她一直知道,可是然后呢?命运还是把他们分开了。

    ……

    晚上是回西海镇住宿的,大家都折腾了一天,也累了,饭后很早就各自回房了。这一夜,大家都各怀心事,枕着这片埋葬了许多秘密的青海高原入眠。

    早上七点,沈巡睡到自然醒,起床走出民宿,准备抽根烟。他站在民宿门口,习惯性地去找骆十佳的车,结果搜寻一圈,发现骆十佳那辆红色马自达cx5不在昨晚的地方了。

    沈巡拿着烟的手怔了一下,心底一沉。

    他仓惶失措地丢了烟,大步就往民宿里走。他还没进去,这时候韩东正走出来,与一脸仓惶的沈巡撞了个正着。韩东赶紧拦住了他:“不去吃早饭?”

    沈巡面色严肃地抓住韩东:“她在不在房里?”

    “谁?”韩东起先一头雾水,后来才反应过来:“你说骆律师?她已经走了。”

    “走了?!”

    见沈巡一脸要吃人的表情,韩东有点诧异:“她不是和我们都说了吗?早上我起得早,正好碰到她退房。她说着急要走,不想吵醒你。对了。”韩东从口袋里拿出两沓红票子递给沈巡:“她留了不少钱给我,我不要,她硬塞给我,说是还给你的。”

    “这天儿怕是要下雨?路上恐怕不好走。”韩东没看沈巡,顾自感慨:“也不知道骆律师是什么急事,就不能等等 。”

    沈巡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也一片空无。他全身的皮都绷得紧紧的。

    昨天还蔚蓝无云的天空,今天便阴云密布。站在一大片阴影之下,隐隐的,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拿着手机一遍遍拨打骆十佳的手机,始终没有人接。一次又一次,耳边却只传来机械而冰冷的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

    骆十佳!

    那机械的声音还接连不断从听筒里传来,沈巡恼到了极点,“啪”地一声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

    清晨的高原景致清新,洗涤人心,但今天天气不算太好,天上阴云密布,空气虽也有泥土清香却略显湿冷。

    天还没亮,骆十佳就起床了,轻手轻脚找民宿老板娘退房。

    老板娘是个汉人,在这里也有十几年了,对高原的天气很是了解,她看了一眼天色,提醒骆十佳:“今天可能会下雪,如果下雪就会封路,走慢了还是出不去,得开回来。你要么别走了,要么就开快点,到下一个镇子去歇夜。”

    骆十佳道完谢,刚准备走,就看到韩东从民宿出来。她吓得一个激灵,没想到韩东会起这么早。

    “骆律师?你这是去哪儿?”韩东一脸疑惑。

    骆十佳强装镇定,脸上还噙着笑意:“律所实在有事,得走了。”

    韩东有点舍不得,十分担心她:“你一个人,能行吗?”

    骆十佳抿唇微笑:“我车技没问题的。放心吧。”

    道完别,骆十佳正准备离开,却又折了回来。她从包里拿出了栾凤那里要来的两万,塞到了韩东手里。韩东吓了一跳,赶紧推辞,骆十佳又把他压了下去。

    “这钱你帮我给沈巡,这是我欠他的。”

    她用两万,换走了沈巡给她的三千。这一路,她一万都没有花到。怎么算都是她亏了,可她却觉得安慰。口袋里的那三千块钱像一团火让她冰冷了许多年的灵魂燃烧了起来,可她也知道,这火也同样具有毁灭性,若再不放下,定会被它烧灼成灰烬。

    骆十佳一路都在加速,这一路路况很好,不出意外,她应该可以在下雪前赶到下一个镇子。雪来以后一封路,沈巡大概就找不到她了。

    她想,这样也好。你看,连老天都帮着他们分开。

    会遇到管潇潇,骆十佳也有些意外。如果说这么多年,她真的恨过谁,除了闫涵,大约也只有管潇潇了。骆十佳必须承认,在她最不幸的时候,她确实也曾经诅咒过管潇潇终生不遇良人,永失所爱。

    可等她长大以后,她却又破了那些诅咒。终究还是心软,如果她已经注定不幸,那么别人能得到幸福,那也挺好的。

    大学刚开学,骆十佳在新生欢迎会上远远看见沈巡。他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来,骆十佳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和很多年前一样,隔着攒动的人群,沈巡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动了动嘴唇。

    那个口型是一个字——嗨。

    隔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了一声嗨。可他不知道,他那一声嗨已经足以让骆十佳流下眼泪。

    沈巡在学校里一战成名,是开学的校际篮球赛 。他是经管学院的院队,和法学院对垒,将法学院虐得根本无力还手。赢了一票粉丝。

    其实他从来都是这样飞扬的男孩,是他一直选择用堕落掩盖自己身上的光芒。

    很多女生向沈巡表白都被他拒绝。因为他太难追,大家都在等着瞧会是什么样的女孩俘获他的心。关于那些流言,沈巡从来不曾回应。

    管潇潇是骆十佳的室友,活泼外向,是个非常意气风发的女孩子。自从得知沈巡,就对他产生了浓浓的兴趣。管潇潇在女生里算是冒尖的,从学生时代开始一直很多人追,被众星捧月的女孩总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自负。她和对面寝室的姑娘打赌,说要是她出手肯定会追到沈巡。人家自然不信,也就当笑话听听。她却因此生了反骨,说追就开始追。为了和沈巡套近乎,她发起了一次四人约会。同寝室谁都不肯陪她疯,她就拿最不爱说话的骆十佳下手。

    从来不接受女生邀约的沈巡接受了管潇潇的邀约,这让管潇潇信心大增。

    得手一次,管潇潇就想第二次,第三次……骆十佳不想这样胡闹下去。有一个周明月就够了,她不想历史再重演一次。

    这天骆十佳原本在背书,管潇潇又来缠她:“……好十佳,你和我一起去嘛,他说喊你一起他就来,他这人别扭得很,没人作陪他不肯出来。真的挺难搞的,不知道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

    骆十佳轻叹了一口气,将书反放在桌上,露出了厚厚的书脊。她的手指抚摸着书脊,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只试探性地问:“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对你不感兴趣?”

    骆十佳一句话就将管潇潇脸上的少女情思打成了尴尬晕红,管潇潇敛去了笑意,有些不悦:“你什么意思?”

    骆十佳不知该怎么告诉管潇潇过去的那些事。沈巡对骆十佳来说,不是“同学”二字可以总结的人。他知道骆十佳的遭遇,骆十佳在最软弱的时候,心心念念的只有他,可他却“转学”了,一点消息都没有给她,两人就这样失去了联系。

    好不容易再次相见,两人连寒暄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却又落入这样的三角关系。

    见骆十佳不说话,管潇潇讽刺一笑:“骆十佳,你该不会觉得沈巡是喜欢你,才每次都要你一起吧?”

    “其实……潇潇……”

    “不会吧?”管潇潇大笑起来:“喂,骆十佳,就算你被选成我们院花,你也不能这么自恋吧?”

    “……”

    骆十佳在大学里没有什么朋友,她不爱说话,只有管潇潇主动找她玩。骆十佳这样的人,因为一无所有,所有凡是得到一丁点,都要十倍百倍珍惜。她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管潇潇自尊心强,娘胎里就带了点公主病,肯定不会接受。

    管潇潇叫不动骆十佳,就决定不再迂回策略,选择了直接表白。她被彻底拒绝的那天,忍不住在寝室里嚎啕大哭。其实她伤心,倒不是因为多喜欢沈巡,而是因为沈巡伤了她的自尊心,这对一个自小而来就很顺遂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打击。那天晚上,整个寝室都围着她软声安慰。骆十佳听她哭得那样凄惨,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那时候沈巡的寝室就住在骆十佳对面,每天都盯着她们寝室,时不时就给骆十佳打电话。当时管潇潇还没走出“情殇”,骆十佳怕被寝室的人发现,一直在逃避沈巡。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多年,骆十佳都在想,如果当初,她直接和管潇潇说实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管潇潇通过一个骆十佳同的高中同学,知道了她和沈巡的过去,忍不住在寝室和骆十佳大吵……

    “骆十佳,我每天在你面前沈巡沈巡,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大傻/逼,跳梁小丑?”管潇潇的话一句比一句更重:“你但凡告诉我一句,我都做不出这么丢脸的事来 。可你呢?你任由我在你面前可笑地蹦跶。哈哈,骆十佳,你有没有一天把我当做朋友?”

    骆十佳被她咄咄指责,却没办法反驳一句,良久良久,她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

    那之后,抢闺蜜男友的流言又开始如瘟疫一样传播。骆十佳就这样被彻底孤立了。管潇潇活泼可爱,出手大方,人缘极好。而骆十佳,话少,冷漠,不懂讨好,又长着一副骄傲的外表。

    大家同住一个寝室,那种被孤立的日子是最难过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连个踹息的空间都没有。别人出入都三两成群,只有骆十佳始终形单影只。白天还能在图书馆消磨时间,晚上回寝室简直难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异类,是不该存在这个世界的物种。

    对于骆十佳正在经历的一切,沈巡一无所知。

    他对于骆十佳的拒绝完全不能理解,骆十佳躲着他,他也不着急。两人像在玩捉迷藏游戏一样。她到处藏,他四处找。

    骆十佳在图书馆读书,一读就是一天,沈巡也不着急,就在图书馆蹲守。他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猎人,除了得到,他没有想过别的结果。

    骆十佳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约了沈巡在小树林“谈判”。

    沈巡是个男生,他永远不明白女生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所以他每次都给骆十佳添麻烦,让她在被女生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一直以来的经历都让骆十佳感到疲惫,疲惫到不敢向前,不敢争取,她只是很灰心地沈巡说:“沈巡,别再这样了,我只想好好把大学读完。”

    沈巡对于骆十佳的退缩并不能理解,他俯视着骆十佳,始终笑眯眯的:“交个男朋友,好像也不影响读完大学。”

    “已经影响了。”骆十佳说:“我住在那个寝室,你要我怎么让你当我的男朋友?”

    说到症结,沈巡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为什么总是因为别人?”沈巡紧紧抓住骆十佳的肩膀,强迫她与他对视:“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这个问题只需问你自己,而不是别人!”

    “人不可能孤立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只问我自己,下场就是我现在的样子,我每天连回去睡觉都觉得难受,你还要我怎么样?”一直以来的压抑让骆十佳忍不住爆发:“沈巡,为什么你做什么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为什么你要去招惹周明月,为什么要赴管潇潇的约?为什么最后都变成是我的错?”

    骆十佳的一通质问让沈巡眉头紧蹙,他一言不发,脸色始终冷峻:“我去找管潇潇说清楚。”

    “你一定要让我在那个寝室住不下去吗?”

    “住不下去就搬出去!”沈巡紧皱着眉头,无比认真地说:“搬出去,和我住,我会找个房子。”

    “搬去哪里?”对于沈巡那些不成熟的提议,骆十佳终是慢慢冷漠下去:“搬出了学校,就可以不用面对学校里的人了吗?”

    骆十佳不想再说下去,转身就要离开。沈巡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走。

    “你的顾忌,我统统不懂,可能就像你说的,我没脑子,冲动,惹是非,不成熟,可我只知道一点。”沈巡一字一顿地说:“骆十佳,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就是丢了这条命,也一定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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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东捡起了沈巡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被摔碎了,碎裂的屏幕如同结成的蛛网,丝丝缕缕,纵横交错,将屏保上那张可爱的笑脸分割得格外瘆人。

    “沈巡,你这又是发什么疯?”韩东皱着眉头,轻轻擦拭了一下手机:“骆律师打好了招呼才走的,再说了,她就在深城工作,我还知道她律所在哪,又不是找不着了。”

    “你不懂。”沈巡紧握着拳头,神情那样复杂,只是喃喃低语着:“她不是别人,她是骆十佳。”

    她一旦选择要离开,就会用各种极端的方式,走得干干净净,让他即使找到了她,也再也没办法靠近她。就像当年一样。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她居然就那么轻易地答应了程池,他们恋爱的消息在全院不胫而走,程池“屌丝逆袭女神”的故事也成了男生宿舍里最励志的谈资。

    而他呢?他像被痛打了一顿的落水狗,狼狈地爬上岸,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切,无法接受,也想不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年那场事故,他命都不要了也要救出来的女孩。最后只是要他恨她,可是谁能告诉他如何恨?那种融入骨血的习惯,改不了,不愿改。

    那天他没有去晚点名,一贯帮他传递消息的球友——骆十佳同班的一个男同学给他打来电话,说一贯不缺席班会晚点名的骆十佳没有来,可能是生了病,让他赶紧打电话去献殷勤。

    他笑骂着挂断电话,在水池洗了个脸,习惯性地透过窗户向骆十佳寝室的方向看去。然后……他发现了那不对劲的浓烟,也看见了天窗那一抹无助飘扬的白色卫生纸卷……

    他一个又一个给她的手机打电话,没有人接,始终没有人接。着火的寝室触发了火警,寝室楼在五分钟之内就被封了。没去点名的零星学生都在往外逃,没有人敢进去,也完全不让进去。

    沈巡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来,一路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直跳,频率快得不同寻常。冥冥中,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骆十佳的寝室在三楼,学校二楼以上就没有防盗网,沈巡想都没想,直接就着错落的墙砖和窗台爬了上去,徒手爬上去。

    那么大的浓烟,沈巡翻进窗子的时候几乎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碰倒了骆十佳室友种在阳台上的芦荟。花盆摔在阳台上,泥土摔裂和花盆解体噼里啪啦的声音与大火烧灼物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当他屏住呼吸打开厕所门的时候,原本靠着厕所门的骆十佳虚软地倒了出来。火势越拉越大,空气越来越稀薄,寝室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骆十佳奄奄一息地瘫软在他怀里,眼神涣散,手无力地垂在地上。

    骆十佳勉强撑着睁开眼睛,声音虚弱无力,只是如梦呓一般呢喃着:“沈巡……你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

    如果他们注定有缘无分,上天又为什么要他们再度相见?

    沈巡不甘心,他放不了手,无论如何都放不了手。

    拿过韩东手上他那碎裂的手机,沉默地往兜里一揣:“我去找她。”

    韩东见他真的没头没脑就要走,一时也急了:“沈巡,骆律师只是回深城,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现在最关键的事是找到长治,不然赔不上钱,你就要去坐牢了!你怎么回事?分不清轻重了是不是?”

    沈巡缓缓回头,几乎没有一丝迟疑,沉声交代:“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找她。”

    他做出了选择,选择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

    ***

    沈巡按下车锁,正准备上车。脚一抬,不小心踢翻了一旁的一个水桶。他一低头,正好看见了昨天韩东帮忙修车的男人。

    “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再去打一桶。”男人原本在擦车,他那辆越野就停在沈巡的正后方,这会儿水桶翻了,他只得再去拎一桶。

    他刚一走,辆越野车的另外一边,就走出了一个沈巡很熟悉的人——管潇潇。

    “沈巡。”

    她叫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吭声,也没有回答。对于这个女人,沈巡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与她多聊。其实他们原本应是没什么交集的普通校友,若说对这个女人有一丝感激,那也是多谢了她,沈巡才得以重新获得与骆十佳的牵连。

    2005年,手机渐渐在大学生里普及。沈巡知道骆十佳配了手机,却一直没能得到她的号码,她对人实在太过冷漠,几乎没有和她相熟的人。正在他没什么头绪的时候,管潇潇出现了。她是骆十佳的室友,骆十佳大学里唯一的朋友。

    为了能接近骆十佳,沈巡赴了一次管潇潇发起的四人约会。带了篮球队的一个朋友一起。在那场四人约会里,沈巡顺利得到了骆十佳的手机号,以一种无比自然,毫无破绽的方式。

    之后他便不再招惹管潇潇,一个周明月已经让骆十佳把他推了那么远,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亲手扶植周明月第二。

    可管潇潇却不肯放弃,沈巡不甚其烦。管潇潇表白,沈巡毫不迟疑地就拒绝了,不留余地。

    可管潇潇是个骄傲又自负的女孩,沈巡的方式太过直接,伤了管潇潇的脸面。管潇潇哪里肯依?她拽着沈巡不让他走,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刻薄起来。

    “你喜欢骆十佳,是不是?”管潇潇冷眼看着他。

    沈巡抽回自己的手臂,冷漠回应:“与你无关。”

    “沈巡,利用完了就丢,你这行为可真爷们。”管潇潇气极了,眼眶红红地对着沈巡的背影大声喊着:“我诅咒你,诅咒骆十佳,诅咒你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

    ……

    当年?当年对于管潇潇这种幼稚的发泄式诅咒,沈巡不屑一顾,也不放在眼里,如今想来,女人的怨念还真是挺可怕。

    他们真的如同背负着诅咒一样,没能走到一起。命运总是如同开玩笑一样安排着他们,一次又一次错过。

    沈巡低着头,没有理会管潇潇,拉开车门就要进去。管潇潇见沈巡要走,急忙又喊了一声:“沈巡。”

    沈巡皱着眉头没说话,思索了一会儿,又把已经拉开的车门关上了:“什么事?我有急事要办。”

    “我……”管潇潇迟疑了一会儿:“对不起,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不必。”对她,沈巡始终冷漠。

    “当年是我把你们拆散的。”管潇潇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承认着自己的过错:“如果不是我和她说了那些话,她不会那么快答应程池……也许,你们就成了……好在你们还是在一起了。”管潇潇轻吐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沈巡。”

    “什么话?”

    “嗯?”

    管潇潇愣了一下,一抬头,正看见沈巡铁青的脸色。他的眼眉都纠结成一团,整个人被戾气所包围,看上去有些狰狞。

    “你和她说了什么话!”沈巡面色骇人,管潇潇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么?”管潇潇也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我以为她……她告诉你了……”

    ……

    ****

    也许当年就该跟他走,去校外住,如果不多考虑那两天,也许他们不会分开。

    透过挡风玻璃,骆十佳一直望着前方的风景。远处的**山山顶都被白雪覆盖。风越刮越大,车窗外的枯树都被撼动了。路上已经极少看到有车辆,偶尔遇到一两辆,也都是往西海镇赶的。她这个方向的车,始终只有她一辆。

    这种感觉可真孤单,就像当年她在那个寝室的生活一样。她觉得难熬,可她没有回头路。

    寝室的人孤立她,她的隐忍并没有换来她们的尊重。井水不犯河水这种事也没有发生。她一再退让,她们就得寸进尺。

    她拿了奖学金,一等奖学金,因为她上一学期成绩全系第一,出勤考评也是全系最好。这件事也被那些讨厌她的人拿来做文章。他们的辅导员是留校没几年的青年男教师,因为她,也被卷入这场流言蜚语的风暴。

    她被孤立得更厉害了。她打来的开水放在寝室,只要她一离开,晚上回来,必然空空如也。她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激怒她,她懒得和她们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为了洗热水,她去买了一个热得快。读大学的时候,几乎每个学校都会禁止学生用热得快,可是大家还是偷偷使用,热得快在开水瓶里烧个几分钟,沸水把热得快顶得突突直跳的画面,仿佛也成为很多人青春里的一抹共鸣的回忆。

    只是骆十佳想不到的是,她的这抹回忆竟然那么惨烈。

    那天是一个周日晚上。每个周日晚上都有班会,班会记在考勤里,少去一次,操行分就会被扣5分。骆十佳从来没有缺过席,可是那天她正处在生理期,实在有些不舒服,决定洗了休息,翘掉班会。

    她捂着肚子进了厕所,刚解开扣子,就突然听见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飘进寝室。这声音让她有些慌了,以为是管理员进来,赶紧扣上裤子准备出去。

    她猛地一推门。厕所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插了热得快,水还在烧,如果一直不出去,水瓶可能会爆炸。她用力推了几下门,可门怎么都推不开。

    “开门!我烧了热得快!这样很危险!”她重重地捶着门:“开门!放我出去!”

    门外始终无人应答。

    开水瓶里的水开了,热得快发出“哔——哔——”的报警声。骆十佳使劲推门撞门,可门始终不开。她不记得自己到底被关了多久,只知道后来那热得快就不叫了。

    浓烟缓缓从门缝隙钻进厕所,骆十佳这才明白,热得快不叫了的原因。

    寝室里着火了。

    她疯了一样揣着门,可她的力气总归是有限。为了求救,她把卫生纸扯了很长,甩上了厕所那高高的天窗。周日晚上大家都去开班会了,这是全校共同的行程,没有人来救她,一切都是徒劳。骆十佳只觉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用手去堵那些持续进来的浓烟,可她挡了这里,它们从那里进来,挡了那里,它们又从这里侵入。

    最后她终于精疲力竭地放手……

    脑海中闪过栾凤咒骂她是累赘的那些话;闪过闫涵的表白,他对她的强迫,和怎么逃都逃不开的控制;闪过周明月对她的恨意,管潇潇对她的诅咒,室友们的排斥,大家的议论……

    活着真的太辛苦了,骆十佳想,也许,她就此消失了,所有人都会因此得到幸福。

    浓烟钻进她的鼻子,嘴巴,她的呼吸道,她的肺。她渐渐不能呼吸,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嘭——”一声巨响,寝室阳台上的芦荟掉落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厕所的门终于被打开,黑烟滚滚,骆十佳整个人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眼睛也无法顺利对焦。只在意识薄弱时,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轮廓。

    那人打横抱起了她,那么近的距离,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沈巡,是沈巡。

    “沈巡……”骆十佳的声音那样虚弱,她茫然地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

    耳畔是火舌不断吞噬各种物品,烧灼出来的霹雳巴拉的声音。烟越来越浓,沈巡随手扯了一床被子,将两人蒙住。

    那么黑,也那么闷,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在耳畔响彻。

    骆十佳听见沈巡一贯低沉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

    “骆十佳,你给我听着,你不能死。”

    他停了一秒,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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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十佳在厕所关了太久,吸入了不少浓烟,送进医院的当晚她就开始发烧,医生诊断是吸入性肺炎。因为害怕会引起更严重的后遗症,骆十佳在医院住了好一段时间。

    她尚在医院的时候,学校已经开始配合警察严肃地调查起了这次火灾的起火原因。骆十佳没想到的是,沈巡因为她,也被卷进了这次的事件。

    最惊心动魄的时刻,他用被子蒙着骆十佳冲破了熊熊燃烧的大火,逃出了寝室,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从女寝的寝楼里一步一步走下来。

    对于沈巡的突兀出现,所有人除了瞠目结舌,就没有别的反应了。

    有人传说沈巡是救人的英雄,有人传说是沈巡放的火,也有人传说是二人在寝室幽会引起了火灾……众说纷纭,当事人都没有解释什么,学校也没有给出回应。

    骆十佳在医院养病,对于学校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这次火灾事件在学校里引起的惊涛骇浪。

    住院的日子让骆十佳感到幸福,不用面对孤立她的室友,不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用害怕有人倒掉她的热水,更不用恐惧有人再次将她锁在厕所……

    那时候沈巡每天到医院看她,并且陪到很晚,经常是过了探视时间,护士过来赶人才肯走。

    那大约是他们这多年度过的最平静的时光,也是这么多年,骆十佳记忆里最美好的部分。两人也会聊天,要么不说,要么就停不下来。那种浑然天成的氛围总会让骆十佳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些苦痛的过往,忘记那些纷繁杂扰的世事。

    那时候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她靠在床头,他静静在病房里收收捡捡洗洗刷刷,光是听着那些声音,她就开始忍不住向往……

    如果这一生能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她希望自己一辈子都病弱无能,好让他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能依靠着他的肩膀享受他为她营造的这份安稳。

    ***

    火灾的事影响严重,辅导员试图联系骆十佳的母亲栾凤,希望她来一趟深城。因为始终联系不上,他不得不直接找到骆十佳。

    年轻的男辅导员在病房里坐下,与骆十佳大眼瞪小眼,气氛也有些尴尬。沈巡不在,骆十佳只能起来亲自给他倒水。

    辅导员不好意思,赶紧拦住了骆十佳,他低声问骆十佳:“你能联系到你妈妈吗?这事可能需要她来一趟。或者别的长辈也行。”

    “她去美国了。”骆十佳平静阐述。之前周叔给她打电话,通知了一下栾凤的行程。栾凤自己倒是不记得和亲生女儿说一下。

    辅导员没接那水,骆十佳就倒来给自己了。她沉默地喝着水,许久才说:“我家里只有我妈,其余的都死光了。”

    辅导员大约是没想到骆十佳会用这么平常的口吻说这些,一时也有些尴尬。怎么说这事也算是戳到了别人伤口,辅导员轻声道歉:“不好意思。”

    骆十佳只是笑笑,仿佛满不在乎:“没事,已经习惯了。”

    辅导员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那……你妈回国了,让她尽快和我联系。”

    骆十佳点了点头。

    要栾凤来深城吗?骆十佳在深城读了这么多年书了,她从来没有来过,她怎么会来?

    辅导员唉声叹气地离开,骆十佳实在爱莫能助。

    那天晚上骆十佳一直等到很晚,沈巡都没有来。她一个人去开水房打了开水,回房的路上遇到查房的护士,见她自己在打水,一脸诧异:“你那个小男朋友今天没给你打开水?”

    还不等骆十佳回答,那护士又说:“说起来,他今天好像没来啊?”

    骆十佳心头紧了紧,握紧了开水瓶的把手,半晌才说:“他今天有事。”

    那之后的两天,沈巡都没有来。骆十佳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很在意。

    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失眠到半夜。病房里只住了她一个人,空荡荡的,骆十佳觉得有些寂寞。她的手机在这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的号码,前面还有一串国家区号。

    “十佳。”

    电话里传来了骆十佳万分不想听见的魔鬼之音。骆十佳只觉眉头一紧,瞬间便不想听下去。

    “你打错了。”骆十佳说完就准备挂断。

    “听说你火烧寝室了?”闫涵在电话那端用很宠溺的语气说着这些话,仿佛是骆十佳做了什么让他骄傲的事一样。

    骆十佳紧捂着手机话筒,不想让自己隐忍的呼吸声通过话筒让闫涵听见。她对他的厌恶已经成了一种生理本能,光听见他的声音就已经忍不住要作呕。

    “你看,你并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女孩。”闫涵的语调中带着几分轻嘲,语速始终慢条斯理:“你在哪里都没有朋友,每次出了事,你自己都搞不定,最后还是我为你摆平。除了我,没有人真的喜欢你。”

    “我可以退学。”骆十佳冷静说着:“你不需要为我摆平任何事情,和你有牵扯,我觉得恶心。”

    闫涵对于骆十佳的态度已然习惯。他轻轻笑着,仍是运筹帷幄的语气,没有理会骆十佳的抗拒,只是自顾自交待:“我在美国,暂时还回不去。这事会有人替你处理。等我回国,你给我回家。”

    骆十佳冷冷一嗤,只觉得他用的每一个词语都很可笑。她从病床上起来,慢慢踱步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夜里的凉风吹在她脸上,她整个人一个激灵,人也清醒了许多。

    “我妈是不是和你在一起?”骆十佳沉默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她也跟去美国了,是吗?”

    闫涵不喜骆十佳提起栾凤,电话那端是死寂一般的沉默,骆十佳可以想象闫涵的表情。

    闫涵的语气冷了下去:“我不知道她会来。”

    骆十佳知道闫涵误会了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她连嘲讽都欠奉。她在乎的并不是栾凤和闫涵的关系,也不是闫涵对栾凤的态度。她从来不把栾凤当做情敌,也没有想要和闫涵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想问问,栾凤知道她唯一的女儿住院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脏痛得绞成一团。

    “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听到你的声音我都觉得很恶心。”骆十佳终于收拾起了最后一丝软弱,她不再是当年任由闫涵欺负、控制的小女孩。

    闫涵不置可否,只是问她:“听说你和那个小流氓又好上了?”

    骆十佳沉默了几秒,然后狠狠回敬:“就算他是小流氓,也轮不到你这个老畜生来评价。”

    “呵。”闫涵在电话那端冷笑了两声:“看来你把那小流氓看得挺重要的。可惜了,小流氓就是小流氓,自身都难保,又拿什么护你?”

    骆十佳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闫涵不紧不慢:“你很快就会懂了。”

    “我警告你,你别弄他。”

    闫涵讽刺一笑:“他还不值得我花这个心思。”

    “闫总,我也不值得你花这个心思。”

    对于骆十佳夹枪带棒的话,闫涵始终一忍再忍。对她也不再使用当年那些强迫的手段。

    “你现在长大了,我知道强迫不了你,可是我很确定,你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我不想让你一直恨我,我愿意给你自由。”闫涵说:“十佳,我给你十年时间。十年后,你要是没找到敢娶你的人,那就别再拒绝我。”

    骆十佳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这世界上最可笑的话,闫涵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真是玩多少次都不会累。当初她是怎么来的深城?怎么受的苦难?他仿佛都忘记了一样。

    “我就算这辈子都不嫁人,也绝不会跟你。”骆十佳咬着牙关,她口腔中都有了一股铁锈的血腥味,那种刻骨的恨意让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我发誓,你要是再动我,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

    闫涵的电话让骆十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恐慌的是沈巡的处境。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了?为什么一个电话都没有。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骆十佳实在放心不下,穿了衣服准备回学校。她刚要出病房,就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管潇潇。

    她的模样有些狼狈,脸上有一片青紫,嘴角也裂了一个口,很明显带了伤。骆十佳虽然诧异,却也没有多此一举开口去关心她。

    骆十佳从柜子里拿出了钱包,一边往包里塞,一边开门见山问管潇潇:“你来找我,总不是来探病吧?有什么事直说吧。”

    “沈巡这两三天是不是都没来看你了?”管潇潇随意坐在了隔壁的空床上,手上拨弄床头放着的一束沈巡带来的百合,好几天了,花已经开始有些蔫了。管潇潇不急不躁,嘴角勾着一丝弧度:“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

    “……”

    “他被学校重点怀疑了,没有目击的人,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现在学校都在传,说是他放的火,他妈妈听说了这事气晕倒了。”管潇潇骤然抬起头,眼光仿佛淬了毒,她充满恨意地瞪着骆十佳,每说一句话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昨天他来找我,威胁我,说我要是再针对你,他就对我不客气。”

    骆十佳听见管潇潇说的话,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乱了阵脚。她猛地抬起头,心中一阵惊恐。管潇潇大笑着,脸上青紫的痕迹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

    “他对女人都能下手,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值得人喜欢,我也不想护着他了。”管潇潇冷冷地说:“辅导员明天就会找我单独聊了,我准备实话实说。像沈巡这样的人,就应该被退学。”

    骆十佳听不下去,忍不住皱了眉头:“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不想让你们好过,不想让你们在学校里卿卿我我。怎么办?我看到你们俩就犯恶心。”这些恶毒的话,管潇潇是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的,这也是最让骆十佳齿冷的原因。

    政法大学校风严谨,在学校打架都属于严重违反校规,以前有人以身试法,都是直接退学处理,更何况是男生打女生这么恶劣的事?

    沈巡是单亲家庭,没有多么显赫的背景。读高中时,他不学无术到处鬼混。如果他一直是那样,骆十佳也不会觉得揪心,毕竟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未来如何,都是他自己的责任。可他靠努力考上了政法大学,政法大学是深城一流的大学,只要毕业,就意味着大好的前程。

    不读大学他能怎么办?骆十佳不能害他,如果因为管潇潇对她的恨意导致沈巡读不成大学,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骆十佳握紧了拳头,默然了许久,脑海中瞬间想起了很多与沈巡的从前,从高中到大学,明明一路荆棘坎坷,可是很奇怪,那一刻,她能想到的全是那些最快乐的时光。

    “别伤害他,”骆十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会如你所愿的。”

    ……

    沈巡一路都开得很快,向民宿的老板娘打听了一下骆十佳离开的方向就果断追了过来,速度可谓危险。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当初发生的一幕幕。很多事情都让沈巡很意外。如果说他们第一次分开是命运,第二次分开,几乎完全可以用荒唐来形容。

    ……

    “我当时只是想吓吓她,我以为让她知道你很暴力,就不敢和你在一起了……”管潇潇眼眶中涌起了湿意:“我没想到她会去答应程池,没想到她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她后来搬了寝室,我找了她几次,她不肯理我,我……”

    “她一点都不喜欢程池。”管潇潇哽咽着说:“她喜欢你。”

    ……

    沈巡没想到当年的事,一步错,步步错。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去找管潇潇,管潇潇不会被他激怒,更不会说那些话去刺激骆十佳。

    沈巡越开越快,却始终没有看见骆十佳的影子,他觉得她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一如当年。

    他突然想起他们在青海湖畔的那场告别。

    他们在一辆车里,是他开的车。那一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要带她去看一看中国最美的湖。从一条仿佛白色哈达的天路开进青海湖,一路四处可见五彩的风马旗还有一直前行的虔诚佛教徒,壮硕的牦牛以及成片的羊群。那惬意而安然的画面,洗涤着他的心灵,让他忘记了此行的目地,只想好好拥抱她。

    他们比肩而站,脚下踏着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土地,眼前是一片比天空更沉淀的蓝色,让人有些恍惚,分不清那到底是湖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天气越来越冷,湖面结了冰,阳光折射之下,仍然可以看见冰下流淌的璀璨波光,犹如一颗蓝宝石,被遗落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之上。

    踩在岸边的白色石子上,两人在湖边漫步。沈巡看了一眼四面的环山,沉声征求着骆十佳的意见:“要不要去爬一爬日月山?那是青海湖海拔最高的地方,爬上去可以看全景。”

    骆十佳视线然落在远处的山头,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不用了,时间不够。”

    她对沈巡笑了笑,眼睛弯成一轮新月。仿佛是心情不错,她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银闪闪的物件。

    “这是送你的礼物。”她把手上那个已经被磨得很光的打火机郑重其事地放在沈巡手上。

    “戒烟吧,沈巡。”骆十佳还是笑着,笑着说着那些让人有些心酸的话:“好好活着,活久一点。”

    ……

    挡风玻璃上悄然落下了一朵朵雪花,附在玻璃上,绘制成了各种不一样形状,没有长得一样的雪花,就如同这么多年他遇到过很多女人,却始终只有一个骆十佳。

    雪越下越大,不过十来分钟,已经在辽阔的草原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迹。雪来势汹涌,眼看着就要封山了。看着远处尚遥远的环山公路,沈巡一阵愤怒。

    他追不上了,她跑了,她又跑了!

    沈巡紧握着方向盘,一直盯着前方的眼神中不禁迸射出阵阵恨意。

    骆十佳,凭什么?凭什么每一次都是你来做决定?

    明知没有希望,沈巡还是不肯回头,他不断往前开着,与他反方向的另一边马路不断可以看到调转头的车辆。那些善良的司机纷纷对他做手势,示意他回头,他始终不肯。直到开到入山口——进入下一个镇子的必经之路,他终于被一排挡在路中间的卡车拦了下来。

    几个藏族打扮的小伙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对沈巡喊着:“回头!封山了,雪太大!危险!”

    沈巡不肯:“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进山。”

    “你不要命拉?今晚暴雪你知不知道?”那几个藏族小伙也有些不耐烦了:“所有车都回去了,没有例外的,赶紧走!”

    沈巡怔忡了几秒,才有些呆头呆脑地问:“所有的车?”

    沈巡终于反应过来小伙儿的话,瞬间欣喜若狂,他下了车抓住了一个其中一个脸颊黝黑的小伙:“那你有没有看到一辆马自达suv?红色的?她是不是回去了?”

    “不管红的黄的蓝的,都回去了,暴雪预警,早上就封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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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巡沿着青海湖一路开着,围绕着青海湖的小镇村庄就那么多。如果骆十佳没有离开西海镇,那么就只能回头找住宿。

    暴雪拦下了许多准备离开的自驾驴友和自行车骑友,这一晚,住宿变得十分紧俏。沈巡连问了好几家宾馆、民宿,都已经住满了。

    高原的暴雪天气是非常可怕的,沈巡穿着冲锋衣还是能感觉到领口灌进去的风是刺骨的。每次下车打听,冷风都刮得他面部僵硬,脸上也有些生疼。

    越冷越觉得缺氧,高原这样的环境着实恶劣,但当地居民似乎已然习惯,他们脸上都带着两团皴裂的高原红,与这样自然的环境如此相得益彰。

    沈巡走进一间民宿。前台的高台是木制的,已经被磨损得油漆都掉光了,老板娘伏在台子上写着账本。见沈巡进来,眼都不抬,直接回答:“满了。”

    沈巡张望着向她打听:“请问,今天有没有一个短发的女人来住店?开一辆红色的车,个子大约一米六五?”

    老板娘盘了一个油光水滑的发髻,身上穿着夹袄。虽然眉眼还有高原人显著的一些特征,但打扮已经十分汉化,只有耳朵上挂着的流苏耳环有几分民族特色。

    她放下笔,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沈巡:“今天只有几个男的入住,已经满了,没有女的来过。”老板娘对沈巡始终一脸防备:“你是警察啊?打听人家姑娘干吗?”

    沈巡一听又是无果,也懒得解释,道了句谢就准备离开。这一整天几乎都是这样的对话。沈巡只觉心情越来越沉重。

    从宾馆出去,雪越下越大,都交织成一片,外面入眼处都已经染白了。路边的灌木也被白雪覆盖,不管是草原还是高山,都只剩浅浅的轮廓。沈巡叹了一口气,这么大的雪,再找不到,他的车也不能在外面一直开着,太危险了。

    重回车里,看着这不见来路,难寻去路的天道,心中一片迷茫,难道真的就这样错过了吗?

    发动车子准备离开。找了一整天,沈巡也没注意自己的手机,这会一看才发现竟然有好几个未接,都是韩东打的,想了想还是给他回了一个。

    韩东在电话里问:“你到哪里去了?大暴雪的,你还不回来?”

    沈巡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没找到她是不是?当然找不到。”韩东忍着笑意:“赶紧回来,大雪封山,骆律师回来了。”

    ……

    沈巡下车的时候,觉得手都要冻僵了,出门出得急,手套忘了拿。他在停车点看了一眼,才发现骆十佳的车真的稳稳停在民宿外的路边。

    又欣喜又愤怒。沈巡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进了民宿。

    他正要上二楼,脚刚踏上两级阶梯,韩东和长安就正好下来。沈巡脸色冷峻,打量着他们,正准备开口问话,就看到了跟在最后的骆十佳面无表情地走了下来。

    “回来了?”韩东见沈巡没什么表情,便开始如数家珍地交待:“大雪封山,骆律师今天走不了了。回头的人太多了,房间满了,我把你的房间给骆律师了,你的行李我都搬我房里了,晚上你和我挤。”

    沈巡始终没有说话,韩东说了好些话,沈巡好像都听不见。他只是定定看着站在最后的骆十佳。

    她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侧着身子站在韩东身后,韩东身材健硕,将她挡了个大半,她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摸索着,眼神也落在别处。

    “站在这干吗?”韩东说:“找个饭馆吃饭。我问了一下老板娘,旁边有家能吃羊肉锅的。这天气正合适。”

    沈巡又看了骆十佳一眼,改变了方向,第一个下了楼。即使他什么都不说,所有人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青海湖除了景区内餐馆较贵,镇上都很便宜,且分量很大。韩东看着店里的图点着菜。韩东在生活上一直如大哥一样照顾着他们。他转头问他们:“羊肉,牦牛这些都能吃吧?”

    “要不要来点青稞酒?”韩东又问骆十佳和长安:“要奶茶还是酸奶?都是特色。”

    “主食就尕面片?”韩东第一个问骆十佳:“沈巡说你不喜欢吃面,尕面片吃得了吗?”

    “我……”骆十佳抿唇微笑,正准备回答韩东,就被沈巡倏然打断。

    “不用给她点。”沈巡往后靠了靠,看都没有看一眼坐在他对面的骆十佳,只是冷冷地说:“让她自己去买。”

    韩东皱着眉头,忍不住指责沈巡:“你以为她是萌萌?怄气了不给她吃饭?”

    沈巡还是看着别处,口气冷冷的:“萌萌听话得很。”

    萌萌听话得很,那意思就是骆十佳不听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骆十佳双手握成拳头。即便没有说话,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也已经泄露了她的情绪。在大家的注视之下,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走,头也不回。

    韩东正准备去追,被沈巡一把拦住:“你去了,就不做兄弟了。”

    韩东唉声叹气坐了回来,摇着头感慨:“造孽,这一大天的都没吃东西了,本来就瘦一小姑娘,造孽。”

    ……

    暴雪预警一下,回西宁方向唯一的入山口就被封了。骆十佳刚开过去就被拦了回来。早上她遇到了韩东,想必沈巡会追过来,骆十佳为了避开他,开了一段以后就改了路线,往西而走,准备围着青海湖绕一圈,在别的镇子上住宿,这样应该能避开沈巡。

    可惜被暴雪拦住的不仅有她,沿路问的宾馆酒店民宿全都客满。

    雪越下越大,她走的老国道路况不算太好,曲曲折折上坡下坡。她一直开,直到老国道和青藏铁路交叉的地方才得以改善。从后视镜中可以最后看一眼青海湖。车窗外是青藏铁路如龙的身影。

    在没来青海之前,骆十佳曾经看过一个关于青藏铁路的纪录片。这条中国海拔最高的铁路线修建的过程非常艰苦,穿过那么多高海拔地区以及生命禁区,铁路工人在高寒极度缺氧的条件下开挖高原冻土,只为了让物资能来到这片极高极寒之地。当时采访的记者说,这是在开凿一条天路。骆十佳那时候并不能理解这个名字。如今看着铁路线,消失的尽头处,正是地平线,蜿蜒而悠远,好像真的通往天空。

    骆十佳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雪,最终还是做了决断。她猛踩了一脚油门,调转了方向盘,决定回头。雪为这高原辽阔披上了一件白衣,赭石色的标识牌不断提示着西海镇的距离。骆十佳心头也很忐忑,她并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这一路太多不能预知的事,就像她上路的时候,并不知道会遇到沈巡一样。

    沈巡将她从饭桌上赶下来,她面子里子全都过不去,一个人回了民宿,也没胃口吃饭了,钻回房间,蒙着被子睡觉。睡了一会儿肚子又开始叫,骆十佳愤懑地穿了衣服下楼准备买泡面。

    大家都回房间了,只有沈巡还坐在楼下的木凳子上抽烟。骆十佳看了他一眼,那股子无名之火又燃了起来,也忘了自己下楼的目的,转身就要回房。

    骆十佳上楼,沈巡捻灭烟头跟了过来。她要回房,一回头沈巡还在,骆十佳蹙起了眉心:“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巡没有回答,只是拿过了骆十佳手上的钥匙,三两下打开了房门,还没等骆十佳反应过来,已经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沈巡随手关上房门,房间内归于平静。骆十佳扶着桌子站稳,倔强地与沈巡对峙。

    “你要做什么?”

    沈巡看都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开,随手将外套脱在一旁:“睡觉。”口气轻描淡写。

    骆十佳瞪他:“回你房间睡。”

    沈巡抬眼瞅她,从容不迫:“这就是我的房间。”

    “你……”骆十佳一时语塞,这里确实是沈巡的房间,只是他原本应该去和韩东睡的。

    “你不走那我走。”

    骆十佳转身去拿自己的包,她的手还没碰到自己的背包,人已经被沈巡控制住。

    “你做什么!”沈巡握着她的肩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往下一滑,已经一把抱住她的腰,十分粗鲁地将她放倒在床上。

    他如影子一样将她笼罩,手肘有力地撑着床铺,分别挡在骆十佳肩膀两边。两人距离那样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沈巡温热的呼吸拂扫在骆十佳脸上,骆十佳只觉全身都开始发烫。

    “你就在这睡,我也在这睡。”沈巡盯着她的眼睛,内里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我不看着,你就要跑。”

    骆十佳推了他一下,没推开,冷冷说着:“我本来就要会深城。”

    “等我办完了事,我带你回深城。”沈巡说:“我还不走,你就跟着。”

    “你这是非法禁锢!”骆十佳恼羞成怒。

    “对。”沈巡始终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地说:“你报警抓我。”

    对于沈巡的无赖,骆十佳终于败下阵来:“律所有急事!老板找我!”

    沈巡的眼睛黑得如同墨石,那么深邃。他那么目光笃笃地盯着骆十佳,没有一秒的迟疑和闪躲。他抬起一只手,捋了捋骆十佳的额发,动作温柔。

    “律所离了你不会垮,老板离了你不会死。”

    可我会。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他是孑然一身的人,这一生,若说软肋,也就只有她了。

    他轻叹了一口气,竟是那样无可奈何的语气:“骆十佳,别再跑了,我老了,我怕下一次,我就追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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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十佳一直凝视着沈巡的眼睛,只觉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既熟悉又陌生。

    原来他们真的已经分开了这么些年,真奇怪,同在一个城市生活却从来没有碰见过,离开了深城,这么大一个中国,他们却在路上重逢。

    如果真的注定要分开,老天让他们重逢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当年沈巡退学的时候,骆十佳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如同被抽去魂魄一样呆怔。她拼命为他保留下来的前程,原来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那么她做的这一切,又到底算什么呢?

    她也曾经试过去找沈巡,在她最难受也最不甘心的时候。可这一切终究是晚了。他的室友对她说,“沈巡早就搬出寝室了,他女朋友怀孕了,结婚去了”。

    过去有那么多遗憾,她畏惧着走向未来,如果可以,她想回去改变过往,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不得不浑浑噩噩地继续向前。

    她差点和程池结婚,他和周思媛结束了一段婚姻。在深城,他们都过得不算太好。

    如果他们都遇到良人,这一生就这样平静度过,是不是就算再遇也不会再有涟漪?

    骆十佳这么想着,竟然觉得有几分庆幸。

    沈巡重重踹息,从骆十佳身上下来,背对着骆十佳躺下。骆十佳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翻了个身,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火灾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关于沈巡和骆十佳的关系,学校里传出了很不堪的流言。因此辅导员没有直接采信骆十佳的证言。

    沈巡作为风暴的中心,被辅导员通知了家长。沈母听说沈巡变成了纵火嫌疑犯,还没说话,人已经晕倒了。沈母醒来的当晚就要求沈巡回家,沈巡无法忤逆。

    离开之前,他约了管潇潇见面,他怕管潇潇再去找骆十佳的麻烦。离开学校,他担心鞭长莫及,无法护她周全。

    管潇潇准时赴约,却始终带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笑意:“听说你和辅导员说,你是爬进我们寝室的?你说你怎么那么倒霉,一个证人都没有。这让人怎么信服?”

    “与你无关。”

    “沈巡,过几天辅导员会单独找我了解情况,如果辅导员问我,沈巡为什么会出现我们寝室,你猜猜我会怎么回答?”管潇潇的表情意味深长:“你说我如果和辅导员说,你经常和骆十佳在寝室幽会,被我们撞见好多次了。辅导员是什么想法?”

    沈巡厌恶她的别有深意,厌恶她的隐隐威胁:“只要你不找她麻烦,我,你随便怎么说。”

    沈巡话已至此,无需再纠缠。他转身要走,管潇潇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为什么一定是骆十佳?她有什么好?只要你答应我放弃她,我能帮你一个’证人’。”

    “不需要,我说的都是事实,警察早晚会查出来。”他大力扯开她的钳制,她又黏上来。沈巡厌恶地推开,手上没掌握好力道,将她推得脚下踉跄,一个不防没站稳,撞上了路旁的石椅。

    嘴皮撞破,牙龈也出了血,管潇潇抹掉了嘴角的血迹,再看向沈巡,满眼都是恨意……

    沈巡的声音略微低沉,有许多许多的感慨和无奈:“我没有动手打过管潇潇,我不是故意推倒她,只是个意外。”

    沈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骆十佳居然会相信了管潇潇,相信他打了管潇潇。一个一米八五的大块头打了一个连一米六的没有的姑娘?骆十佳居然就相信了?!

    沈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轻嘲自己:“骆十佳,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骆十佳屏住了呼吸,脑袋里闪过了很多当年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她做的决定以及之后做出来的极端举动都非常不成熟,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自以为是。

    关于那场火灾,她和沈巡说的都是真话,只要警察继续调查,总会有真相,沈巡犯得着去打管潇潇吗?他打管潇潇做什么?她一个人诬告就能成真么?再深想,管潇潇对她的威胁也是漏洞百出,多是些气话,她自己都底气不足。

    可骆十佳却切切实实地相信了。

    为什么她会相信?

    骆十佳鼻子一酸,为他们从此错位的九年、从此失控的人生而心酸。

    沈巡问她,他在她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她无言以对。

    沈巡之于她,是关心则乱的人,是只要他出了一点事,就能全然让她失去理智的人。

    这些话,骆十佳说不出口,沈巡也不会懂。

    ***

    第二天一早,骆十佳起床就觉得眼睛有些胀痛,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大约是这多少天都没有睡好,疲劳过度引起了眼压过高。

    虽然有些不舒服,但骆十佳也没有叫苦。

    她醒来的时候,沈巡已经不在房里了,唯有床上的浅浅凹陷,显示着曾有一个人睡在这里。

    从房间出来,正看见在一楼的长安,长安双眼布满血丝,看着骆十佳的表情充满了刻毒的恨意。

    长安知道沈巡是在骆十佳房里睡的,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此刻看到骆十佳这么下楼来,眼眶红红的,竟是几分要哭的表情。

    “不要脸。”

    长安咬牙切齿地瞪着骆十佳,这目光让骆十佳觉得通体顺畅。她一步一步下着楼梯,单手扶着自己的后腰,故意暧昧地说道:“折腾死人,腰疼死了。”

    长安双手握成了拳头,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正要走过来,沈巡就推开了民俗的门,从外面进来。

    沈巡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骆十佳的话,眉头皱了皱,脸上是难掩的关切。

    “为什么腰疼?腰闪了?还是岔了气?”

    骆十佳没想到沈巡会在这时候回来,她瞥了瞥长安,半晌咽了口口水,强压着尴尬回答:“一路开车,坐狠了,腰疼。”

    “给你买点膏药贴贴?”

    骆十佳白了沈巡一眼,只恨这男人又蠢钝又不解风情,骆十佳一字一顿:“不、用、了。”

    倒是长安因此彻底看穿了骆十佳的把戏,吸了吸鼻子,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鄙视着她:“幼稚。”

    她起身上楼,对沈巡说:“我有点感冒前兆,我上去休息。”

    在高原感冒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沈巡虽然没说话,却也明白严重性。因为上次的事,沈巡和长安生了龃龉,但长安毕竟是长治的妹子,沈巡还是习惯性地照顾她。

    “我去把韩东叫回来。”

    ……

    长安下午就开始发低烧,虽然雪下小了一些,积雪还是有些厚度。离不开西海镇,大家被困在这里,眼下的情况也有些严重。这让韩东和沈巡都脸色严峻了起来。

    “得看紧一点,要是转成肺水肿就很危险了。”韩东探了探长安的体温,转头问道:“吃药了没有?”

    “退烧药吃了,炎症消不下去。”沈巡说:“民宿老板娘说如果再不舒服,就吸氧。”

    “我先看着。”韩东说:“去把药拿过来,我喂她吃。”

    沈巡点头,准备去韩东房里拿药。他专注想着事情,一时不察,撞上了站在门口的骆十佳。骆十佳被他撞得差点没站稳。

    “你怎么在这?”沈巡扶住了骆十佳,眼睛睁一直盯着她,对于她的到来有些诧异:“不是让你去睡觉?今天走不了,你好好休息。”

    骆十佳站在门口,双手环上胸前,她瞥了一眼房间里面,低声询问:“情况如何,要不要送医院?”

    “先不送,韩东怕本来没事一出去冻出事,我们先看着。”

    “嗯。”骆十佳看了沈巡一眼,顿了顿,开始说明来意:“雪重,压垮了院子里的一个棚子,撞倒了一棵树,现在挡了出去的一条路。老板娘问你们能不能一起去帮帮忙。”

    沈巡听了骆十佳的话,陷入了沉默。他回头看了韩东一眼,韩东也正好在看他们。骆十佳的声音不大不小,韩东也听见了。现下这个情况,长安需要人照顾,老板娘那边又要人帮忙。两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

    “你们去吧,我留下来照顾她。”见两人为难,骆十佳主动请缨,想给他们减轻负担。

    沈巡抿了抿唇,仍旧沉默,对于骆十佳的提议不置可否。

    “沈巡去吧,我留下照顾长安。要是真的肺水肿,你怕是搞不定。”韩东对骆十佳这样说着。

    骆十佳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她目光如炬,看向他们二人,将他们看得都有些心虚。她安静了两秒,最后淡淡说:“棚子有四根柱子,压倒了一片院墙,树从根烂了,本就不稳,这次也算是倒霉。现在人手不够,所有的男的都去了,你们就算都去了估计也要弄到很晚。老板娘想多叫点人,争取在天黑之前弄好。”

    “……”

    长安昏睡过去,已经没有什么意识。房间里的三人都不再说话,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骆十佳的眼光渐渐冷了下去,良久,她问:“你们是不是怕我对她下手?”

    不等回答,骆十佳不屑地嗤了一声:“我是个律师,我就算再傻,也不会亲自动手。”

    韩东没想到他们那点心思被她直接揭穿,一时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骆十佳不想再说下去:“随便你们,我去帮老板娘。”

    沈巡见骆十佳真的生气了,转身就要走。赶紧抓住了她,将她强行拽了回来。

    “我们去。”他有力地叮嘱骆十佳:“肺水肿很危险,你在这守着,别离开,一有问题,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们。”

    骆十佳紧抿着嘴唇,表情仍旧骄傲。她双手环胸,没有动也没有离开,只是冷冷瞧了沈巡一眼。

    “沈巡,是不是轮到我问你了,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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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发烧发得有点糊涂了,嘴唇干得有些起皮,骆十佳用毛巾沾水给她润了润嘴唇,又用凉水浸透毛巾给她物理降温。

    说实话骆十佳并不是那种心细贤惠的女子,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出于一点贫乏的生活常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她,只是凭着本能来。

    长安一直在说着胡话,低声呢喃什么骆十佳也听不清楚。骆十佳去换水,大约是水池的声音吵醒了长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虽然虚弱,但人还是清醒了一点。她一睁开眼睛,看到骆十佳,一双眼睛里瞬间就写上了陌生和恐惧。

    骆十佳扶了她一把,让她坐起来,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喝水。”

    长安脸色惨白,一直僵持着没有动,也没有接骆十佳递过来的水。

    “韩东说你得吃点消炎药,不然炎症更严重。”

    长安眼中始终带着防备,她张嘴想要说话,一口热气吐出来,嗓子里又干又涩,还没说话,沙哑已经溢出。骆十佳摆摆手,平静交待:“不用说话了,吃了药继续睡吧。”

    她把药递给长安,长安将信将疑。

    骆十佳自然知道长安在害怕什么,她冷冷瞧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倨傲:“放心,不是□□。”骆十佳讽刺一笑:“我也不会趁大家不在掐死你,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干。”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安身体虚弱嗓音沙哑,她看了一眼骆十佳放在床头的药盒,咬着唇说:“我不能吃头孢,过敏。”

    骆十佳抿了抿唇。将药放回床头柜上,把水递给她:“那就只喝水吧。”

    骆十佳去拿自己的外套,长安见她要走,忙问她:“你去哪儿?”

    “给你买点消炎药。你这样一直不好,拖累我们所有人。”说完,她顺手关上了房间的门。

    看着骆十佳消失的背影,长安安静了许久,始终觉得心里有些微妙的感觉。

    ***

    眼压过高引起的眼部不舒适感越来越严重,骆十佳觉得头有点晕,眼前也越来越模糊。骆十佳是第一次来高原,她身体素质还算不错,一直没有什么很严重的高原反应。但最近连日赶路,加上夜里睡不好觉,身体极度疲劳,渐渐也感觉到了几分高原反应的痛苦。好在症状还不算严重,吃了点药还算可以克服。

    骆十佳一贯不爱叫苦,也不会示弱。倒不是她多能吃苦,而是对她来说,叫苦、示弱并不能减轻痛苦,那么又何必让别人担心呢?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的个性着实太吃亏。爱逞强从来不是什么好习惯,可习惯毕竟是习惯,一旦形成就难以改变。

    当年栾凤怀孕五个多月的时候,骆东海突然说要去宁夏开矿,栾凤虽不愿,可她阻止不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骆十佳小时候总是生病,栾凤因为缺钱,不得已走上了那条路,这么多年,要说不恨她,那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骆十佳打完针、吃了很苦的药,她总是忍不住掉眼泪,稚子哪有那么多心思,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每每这时候,栾凤就会不耐烦,要么很用力地打她,要么大声骂她、威胁要把她丢掉。骆十佳没有家人,奶奶死后,就与栾凤相依为命。栾凤不要她,她能去哪?

    其实这么多年,骆十佳从来没有恨过栾凤,仔细想想,栾凤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悲剧,而她的悲剧,又何尝不是骆十佳造成的?不是栾凤,她不会长成这么坚强的女孩。以瘦弱的肩膀和闫涵抗争,在夹缝中险险求生,保存自己。

    只是有时候,坚强过头,真的会让人觉得心酸。

    骆十佳刚要出院门,就看见不远处院子北面,大家迎着寒风在抢救那棵倒下的树。帮忙的人多,骆十佳没找到沈巡和韩东。她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往反方向走了。只是买个药,要不了多久,她当时这么想着。

    雪已经停了,但外面积雪仍然有些厚度,一脚踩下去,几乎可以淹没靴子。骆十佳穿的是一双登山靴,虽捆绑了脚踝,但是还是能感觉到脚掌有些凉意。越走越觉得没有知觉。

    她没走多远,就被人叫住。

    “十佳。”

    来人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骆十佳身边。人走近了,骆十佳才看清楚,是管潇潇。

    “你去哪儿?”管潇潇问。

    “去买点消炎药。”

    “一起。”

    管潇潇与骆十佳并肩而行,她身上的枚红色冲锋衣夹袄在白茫茫的雪天雪地里显得格外青春俏丽,脸上冻得有点微红,倒是给她添了几分少女一般的娇羞,她一直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型,因为寒冷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套,对骆十佳说:“我去买点抗高原反应的药。我老公太傻了,把我们的药箱给弄丢了。”

    “嗯。”

    “路通以后,你们准备去哪里?”

    骆十佳有点茫然:“还不知道,都是他决定的。”

    管潇潇抿唇偷笑:“你以前主意那么大,没想到现在这么听话。”

    骆十佳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其实阿云也一直想和你道歉。”管潇潇说:“那时候她全班第二,被你压了心生嫉妒,想让你开不成班会扣操行,才偷偷把你锁厕所。但她真的不知道你当时在烧热水。”

    “已经过去了。”

    管潇潇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时候我真的很嫉妒你,长得好看,脑子又好,有个那么死心塌喜欢你的人。我想,阿云大概也是这样吧。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做的事情实在太坏了。说多少次对不起都觉得不够。”

    “我当年也不会做人。”骆十佳眨了眨眼睛,这样说着,“我也有错。”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只是太优秀了,可我明白,优秀不是原罪。”管潇潇说:“认识冯达以后,我变了很多。心境豁达了很多,人也平和了。”

    骆十佳想起那个不是那么起眼的温和男人,觉得世间轰轰烈烈也许深刻,平平淡淡却更为治愈。

    “人都会有不成熟的时候。”

    管潇潇看向骆十佳,眼中有感激也有钦佩:“你好像一直都很成熟。”

    “是吗?”骆十佳低声呢喃着。

    不成熟,就活不下来了。她是不得不成熟。

    “你和沈巡结婚,一定要给你发张请帖。”

    骆十佳笑笑,没有回话。

    骆十佳的车被挪了位置,停得有点远。两人都要去买药,就顺便带上了管潇潇。她开车的时候觉得有点眼花,前面好像有重影一样,一直不能很好地对焦。骆十佳开着车,头脑发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你是不是要感冒了?”管潇潇担忧地看着骆十佳:“穿少了吧,赶紧买了药回去休息。”

    骆十佳强撑着意识,打起精神对她笑笑。

    “我没事。”

    ……

    ***

    骆十佳回民宿的时候,男人们已经利索地把树抬走了,也把塌掉的棚子清了干净,垮掉的砖都捡回了院子里。

    骆十佳跟在大家的身后上楼,一路嘈嘈切切,也听不清楼上的情况。等她到长安房间时,她才发现房门竟然是开着的。

    她口袋里揣着药,正要走进去,就看见韩东已经把床上的长安打横抱了起来。长安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头无意识后仰,手也无力地耷拉着。在韩东怀里,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怎么回事?”骆十佳心里一惊,走的时候精神还好了一些不是么?

    韩东在房间里面焦急等着,沈巡利落地收拾着长安的东西。骆十佳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门口。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奇怪。

    韩东这会儿大约也是着急了,皱着眉头抱怨:“不是说了绝对不要离开吗?”

    虽然没有点名,但骆十佳知道是在说她。

    还不等她开口解释,沈巡已经率先开了口。

    “不要怪她,和她无关。”

    “这是长治唯一的妹妹。”韩东说:“长治再可恨,长安也是无辜的。”

    “上次的事,我们都没再提,不代表心里没怨。”沈巡冷着脸孔,面无表情地说着:“一换一,也算公平。”

    骆十佳知道沈巡这是在护短,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是的,他们回来了,看见长安昏迷了,而她却不在。怎么看都是她的问题。可沈巡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就直接判定了她是故意的。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像刀一下下凌迟着心脏。骆十佳觉得心痛极了。

    “韩老板。”骆十佳的表情渐渐冷下去,眼中的疏远也越来越明显:“我就算把她杀了,也是她活该,上次我因为她差点死了,你叫她躲着,怕我发难,我心里都明白,可曾多说过一句?”

    骆十佳撇开视线,想掩盖眼底的失望,可那种失望的感觉还是像血液一样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不出事的时候,韩东总是对她体贴细心,每次都第一个问她需要。骆十佳没有哥哥,这一路都是真心把韩东当做大哥。可一旦出事,这亲疏立现的感觉让她真是寒心。

    骆十佳还在说着,口气中是无法掩饰的失望:“是的,她是你的妹妹,是沈巡的妹妹。你们每次都护着她。我是个不相干的人,可我也是个人。”

    骆十佳从口袋里拿出刚买的药,上面甚至还带着外面冰天雪地的寒气。她狠狠把药砸在沈巡脸上。没有一丝留情。

    “沈巡,没有一换一。”骆十佳一字一顿地说:“我骆十佳的命,十个长安也不够赔!”

    骆十佳气极了,摔完药就跑得没了踪影。

    这一切变故让韩东面上也有些挂不住。骆十佳那一句句步步紧逼的质问让一贯与人为善的韩东也忍不住有些愧疚。

    沈巡将掉落在地上的药一一捡了起来。轻轻放在房间的床头柜上。

    “你送长安去医院。”沈巡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低声说道:“我去找她。”

    “沈巡。”见沈巡要走,韩东忍不住叫住了他:“对不起,我没有怪骆律师的意思,我一着急,就说错话。”

    沈巡低垂着眼睫,睫毛在眼窝处落下一道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她不是针对你。”沈巡顿了顿:“是冲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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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律师让我感到很羞愧。”韩东轻叹了一口气:“我太不坦荡,帮亲不帮理。长安是个孩子,我一直这样觉得,所以总是保护她,可我忘记了,骆律师也就比她大一岁,她也有她的情绪,我不该要求她和我们一样包容长安胡闹。”

    韩东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是个善良而简单的人,一个单亲爸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养儿子,所以他习惯了照顾别人,像个大家长一样。虽然骆十佳没有说,但沈巡能感觉到她很喜欢这个“大哥”。

    这件事沈巡始终想不通自己错在哪里,也想不出韩东的错,更想不通骆十佳的错,可是如果每个人都没有错,现在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

    “赶紧送长安去医院吧。”沈巡将房间门开到最大,让韩东好出去。

    韩东拿了车钥匙,怕长安冻着,他把她穿得很厚,除了本身的衣服,又把一件他的厚外套裹在长安身上。那件外套面料有点滑,他有些吃力地提了一把,因为穿得很厚实,韩东的动作有些笨重,刚要抱着她出门,就不小心让她磕到了墙。

    这一下大约是撞得很重,原本已经不省人事的长安因为痛感竟然嘤咛着就睁开了眼睛。

    “韩哥……”她睁着迷茫的眼睛又看向门口:“沈巡……”

    见她醒了,两人皆是一愣。

    长安不舒服地动了动,嗓音很是沙哑,人也很虚弱:“她呢?”

    “谁?”

    “骆十佳。”

    长安脸色苍白,嘴上全是干皮,形容十分憔悴。韩东怕两人矛盾更多,连忙软声安慰她:“她不是故意的,她是去上厕所了,你别瞎想。”

    长安有些疑惑:“她不是去给我买药了吗?”

    “买药?”韩东问:“不是有药吗?”

    “我不能吃头孢,过敏。”

    长安的话让一直沉默的沈巡心里一惊。他手上的拳头也越握越紧。他重重捶了一下门,转身就要冲出去,刚一跨出房间门,就险些撞到了正找过来的管潇潇。

    管潇潇被他冲撞,吓了一跳,手上的开水瓶都差点砸了。她摸着胸脯给自己顺气:“你这是赶着去做什么?差点没把我吓死。”

    沈巡没时间在此多停留,“不好意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管潇潇说:“十佳有点不舒服,我看她眼睛有点肿,眼神也有点浑,我觉得应该是眼压有点高。她一路都在打喷嚏,怕是要感冒。”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沈巡:“这个是抗高原反应的。”又将手上的开水瓶塞他手里,开玩笑说:“给她打了壶热水,欠她的热水太多了。”

    ……

    沈巡突然想起了骆十佳发火的时候那无助又失望的表情。

    那一刻,她要的也许不是无条件地回护,而是真正的信任,相信她不会做出伤害长安的事。相信她的人品,相信她的每一句话。他至少该等她解释……

    可他的反应却是那样愚蠢。

    以前有人说,相爱容易相处难,沈巡都觉得很荒谬。如果两个人真的相爱,无论如何都会为了在一起而互相迁就忍让,又怎么会分开?

    可如今他终于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这么多年让他们不断错过的,并不仅仅是命运安排的磨难,还有他们性格上的巨大差异。

    就像沈巡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和骆十佳相处,才不会把她推远。

    手上的药和开水瓶让沈巡陷入更深的沉思,一瞬之间,全身上下好像被急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胸膛好像被戳了一个洞,开始漏着凉嗖嗖的风。

    他要去找她,要告诉她,他的不知所措,他的小心翼翼,他的迟钝他的愚蠢,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失去她。

    沈巡将水瓶和药又塞回管潇潇手上,几步下楼,整个人快如闪电,没两秒就从管潇潇眼前消失了。

    沈巡刚冲出民宿,就迎面撞上了正气喘吁吁从院子里跑进来的老板娘。

    她一直在吐着热气,一抬眼看见沈巡,赶紧一把抓住了他:“沈先生!不好了!那位和你们一起住店的骆**,她晕倒在雪地里了!”

    沈巡被她抓住袖子没动,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老板娘的话太过于震撼,脑子里对于信息的接受慢了一拍。

    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急得差点把老板娘整个提了起来。

    “她人呢!人在哪里?!”

    “我也是来报信的……有人……人……把她给送回来了……”

    ……

    骆十佳气冲冲地跑出来,在雪地里走了一段儿,这冰天雪地的环境和冻得脸和手都快没知觉的温度让她那些迸发的火气也渐渐消弭。

    沈巡护着她错了吗?他没有错,他只是以他的方式待她好而已。想来她的生气也挺没有道理。可她就是觉得难过。这感觉就像你要一个苹果,而别人却给你梨,都一样是甜的,可感觉却差了很远。

    骆十佳跑了一阵,身体更加疲惫,眼前还是模糊,再加上这温差冷热两下,身体的沉重感更强烈。骆十佳想着,反正出来,干脆再去买点药吃吧。

    骆十佳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伏在沈巡背上了。

    其实那一刻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睁着有点模糊的眼睛,只看见沈巡的后脑勺的头发和麦色的脖颈。他耳廓被冻红了,整个人都很紧绷。骆十佳听见了他粗粗的喘息声,每一下都很沉重。

    没来由的,骆十佳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落进沈巡衣领里,想必是透心的凉。

    “醒了?”沈巡将她往上颠了颠:“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骆十佳一听他说话就忍不住生气,特不知道是不是病中冒出来的矫情。她赌着气说:“你去送长安就行了。”

    沈巡声音里的紧张没有褪去,还带着方才接到骆十佳的时候被吓到乱了阵脚的喑哑。他没有动,一步一步走着,良久才沉着声音说:“骆十佳,别说我不爱听的话。”

    骆十佳这一刻情绪也上来了,反骨得很,沈巡越是要如何,她越是要反着来,她双手顶着沈巡的肩膀,吸着鼻子倔强地说:“你不爱听什么?我就偏要说。”

    说着,开始捶着他,挣扎着要下去:“放我下来,不用你背,我可受不起。”

    沈巡的手死死箍着骆十佳的双腿,她在他背上乱动,两个在雪地里走着,都有些虚晃。沈巡突然就站着不动了,猛得把她一抓,整个人气得发抖。

    他态度也强硬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充满着震慑力。

    “骆十佳,你给我老实点!”沈巡停了两秒:“等挪了地方,你再撒野!”

    骆十佳被他吼得一愣,满肚子的脾气没处发,气得突然大呵一声,搂紧了他的脖子。恨不得把他勒死才好。其实她正身体虚弱,也没有多大的劲儿,这么箍着沈巡的脖子不仅不勒人,相反而挺暖和的。

    沈巡被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心里一点气都没有了。只觉得这一路似乎不是冰冷的积雪,而是繁花似锦。两人就这么走了一小段路,从民宿,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沈巡刚走近骆十佳停在路边的车,在他们前面到达的韩东和管潇潇就走了过来。他们原本已经上了车,是看到他们俩走过来,又下来的。

    骆十佳折腾了一顿,体力不支,更加虚软,之后就这么安静地趴在沈巡背上没动。沈巡将骆十佳放进副驾,找来氧气给她吸着。她乜了沈巡一眼,没说话,但还是乖乖地吸上了氧。

    “怎么回事?”见骆十佳脸色也惨白,韩东过来问:“出什么事了?刚才老板娘一惊一乍的,我们都吓着了。”

    管潇潇也走了过来:“十佳是不是不舒服?赶紧送医院吧,我也一起去吧!”

    沈巡沉默地坐上了驾驶座,咔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

    “出去。”沈巡冷冷地说。

    “什么?”这一声让韩东和管潇潇俱是一愣。

    “出去!”

    沈巡发火了,两人沉默地退出了车子。虽然有很多问题,但都被他憋了回去。

    沈巡发动了车子,油门一踩,没一会儿就从白茫茫天地里消失了……

    长安和骆十佳都在县医院里挂急诊,两个不对盘的人此刻倒是因为同病相怜生出了几分心心相惜之感。一路一起排队,都没有再针锋相对。

    这场雪下得急,来看病的人不少。在医院里才知道严重的高原反应发起来有多可怕。好几个抢救的送进来,病床的轱辘在地面上咔呲咔呲地滚过,听着就让人心慌。

    长安和骆十佳被分到了不同的病房,两人都被要求住院观察一晚。

    骆十佳在病床上睡着,隔壁床是一对夫妻,丈夫一直坐在旁边陪伴着妻子,虽然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实在温馨。骆十佳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觉得有点凄凉。

    沈巡去办手续去了,一去就好几十分钟没回。谁知道他是不是顺路去看看长安?这么想着,骆十佳就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沈巡回来的时候,手上握着很多票据。他打了一壶热水放在骆十佳的病床旁边,寻了凳子坐下。

    “情况不是很严重,要注意休息。估计明天就可以出院。”

    “嗯。”骆十佳轻声答应,沉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排队缴费。”

    骆十佳想想刚才在大堂里看到的场面,想来今晚也是都不安生。

    两人这么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这话,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回,骆十佳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骆十佳也是第一次想要敞开心扉,每一个她心里的小疙瘩,她都想问问:“为什么你连问都不问我?”

    沈巡看了骆十佳一眼,垂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护着你,你会跑。”

    沈巡的这个答案让骆十佳哭笑不得:“你是什么洪水猛兽?我看见你就要跑?”

    沈巡苦涩一笑,也似乎在问着骆十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骆十佳看着沈巡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有些酸。她吸了一口气,阻止她鼻尖的那一抹酸意。

    “我不跑。”骆十佳还想说点什么,可再多的承诺,她做不到的,说了也没有意义,只是又重复了一次:“我不会再跑了。”

    ……

    骆十佳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睡着。沈巡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直到骆十佳睡去,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医院的抽烟区点了根烟,正想着事情,矿里的王经理就打来了电话。

    “……”

    “这时候有这个消息,也算是雪中送炭了。”王经理轻叹了一口气,劝着沈巡:“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是长治跑了,我们没钱赔,就得吃官司。”

    沈巡手上的烟还在燃着,尼古丁的味道在沈巡鼻腔里回绕。沈巡按灭了香烟,问王经理:“别人知道我们矿里的情况吗?”

    “知道,县长介绍的人。”王经历嘱咐沈巡:“你人快来吧,县长说那个老板下周到宁夏,想和你面谈。”

    沈巡始终对于这件事不予置评。王经理知道他的犹豫,说道:“亏是亏了,毕竟当初也投了好几百万。但是现在这个情况,能回一个是一个。现在就我们两个负责人,矿里已经拿不出钱了,这是唯一的机会。”王经理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着:“沈巡,我不想坐牢。”

    王经理说的这些情况,沈巡也都很清楚。胸腔里憋着一股子气,从矿里出事,到长治卷钱失踪。这一路的变故,都让沈巡觉得有些疲惫。

    “知道了。”沈巡最后回答王经理:“我下周会到吴忠。”

    ***

    沈巡回病房的时候,骆十佳正醒着。

    “你怎么还不睡?”沈巡走过来替骆十佳理了理被子,温柔叮嘱:“早点睡。”

    “你回民宿去休息把,这也没有被子,就算开暖气,陪床也很冷。”

    “我身体好。”沈巡将折叠床打开,铺在病房走道里。

    他想了想,对骆十佳说:“你出院了我们就出发,去宁夏。”

    “韩东不是说要去郑州?”

    “不去了。”沈巡嘴唇动了动,第一次和骆十佳说起了自己目前艰难的处境

    “去年长治和我一起盘了一个煤矿井。把这几年赚的钱就搭进去了。前阵子,矿井里出了事故,死了人。长治跑了,公司的钱也不知所踪。”

    “你怀疑是长治把钱卷走了?”

    “没怀疑。”沈巡无奈地说:“是确定。公司的钱只有我和他可以调动。不是我,只有他。”

    骆十佳虽然已经从韩东那里知道了情况,可此刻听沈巡说出来,感触却又不同,更为深刻也更为心疼。

    “要多少钱?”骆十佳下意识开始算起了自己的积蓄。

    沈巡笑了笑:“现在有人想要买我的矿井,趁火打劫,开的价钱比较低,但也够赔了。先去和人谈谈吧。要是价钱够赔,就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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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离开西海镇,已经是三天后。在西海镇的这几天着实折腾,骆十佳和长安也都因为生病大伤元气,好在现在已经大安。

    从西海镇往宁夏吴忠开的线路沈巡和韩东也不是很熟,韩东开着开着就走错了道,明明是要往东北方向,结果那路越岔越远,最后两辆车就在山里迷失了。

    除了之前有信号的时候收到过一条运营商发来的“甘肃欢迎你”的短信,让他们还能确定在甘肃以外,别的都一概糊涂。

    和女人不同,男人开车大多有个臭毛病,就是无比自信于自己对于方向和路段的判断,尤其是韩东和沈巡这样的老司机。

    “现在怎么办?”放眼望去,全是山。有的树木丛生,即使冬天仍然有浓浓绿意。有的童山秃岭,看着就是不毛之地。

    沈巡看了一眼导航,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仍旧冷静自持:“我导航有一段时间没升级了,有些路况有些变化。别着急,只要走出这片山,就可以找到路了。”

    “这里从哪里出去?”

    “原路返回吧。”

    一行四人又原路返回,却仍旧没找对路。韩东看了一眼复杂的山路:“应该是盘山路走错了,第二次下道才对,我们下晚了。”

    “现在我们在哪里?”骆十佳问。

    “不知道。”韩东点了根烟,有些愤懑地靠在车上抽着烟。

    沈巡还在四处转着,观察着地势。半天才回来:“那边有几个矿洞,都上了锁,应该是有人在这边开矿。”

    “也许我们可以等等看,一般矿洞都由守山的人看守,防止别人盗采。”沈巡说:“这里应该有人。”

    守株待兔这种主意在这荒郊野外的没人会同意,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开车找路。

    开了一大圈,近两个小时,转了好几个山头,他们竟然又开回来了。

    只是这次,上天待他们还算不薄。真被沈巡说中了,有人在这里开矿,所以真的有人来了。

    傍晚时分,天色要黑不黑,远远就看见方才他们停车的地方此时停了一辆连牌照都没有的农用小卡车,三个大汉正在往车上搬着石板材。一方一方地垒在车上,一片黄白的颜色。

    韩东率先走了上去,给那三人发着烟。他的出现,让那三个人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几位大哥,我们四人在这山里迷路了,一直走不出去,能不能帮忙带我们出山?”

    那三人听清了韩东的来意,才似乎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个头最高的男人说着一口方言普通话:“这里我们都叫它**山,有好几个山脉交错,每个下山道和上山道都很像,一般不是本地人不走这边。”

    韩东看了一眼车上的石材,套着近乎:“几位大哥开矿的?”

    “嗯。”男人说:“山里有点石料,就采来做点小生意。”

    另两个人将石块扛上去,三人又往矿洞那边走。和韩东说话的男人笑着对韩东说:“我们再搬两趟就能走了,你们先回车里坐,我带你们出山。”

    ……

    那几个男人走了,韩东正准备回车里坐着,沈巡就叫住了他。骆十佳和长安见沈巡欲言又止,也停了下来,三人都是一脸诧异。

    “怎么了?”

    沈巡搓了搓手上还沾着的石料灰:“这种石材,像是白玉/洞,纹理颜色,都有点像,只是成色稍微差了一些。”

    “白玉/洞?”骆十佳看了一眼卡车上那些黄黄的石头,疑惑地问:“很值钱吗?”

    沈巡脸色有些严峻:“白玉/洞是大理石的一个品种。大理石现在多用来做建材,为了不破坏纹理、最大程度地开采利用,一般都是层采。”沈巡看了一眼远处的几个矿洞:“但他们却在洞采。洞采危险,而且不能最大程度开采。”

    骆十佳终于理解了沈巡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是在偷采?”

    “我……”

    沈巡话还没说完,骆十佳已经看见了从另一个方向鬼鬼祟祟蹿过来的三个人。

    “沈巡!小心!”长安一声大喊,提醒了沈巡。他一个回头,敏捷地躲开了其中一个正准备偷袭他的人。

    “沈……”骆十佳担心地叫着沈巡的名字,话还没说出口,脖子已经被人从后面勒住。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用手臂勒着她的脖子,喉头瞬间烧灼一般的疼痛起来。男人使劲把她往后拖,她的手和脚都在拼命挣扎,在地上留下一道凌乱的拖痕。

    此时此刻,和她一样处境的,是和她一样毫无防备的长安。

    骆十佳在那一刻告诉自己要冷静,可窒息感让她脑中始终一片空白,平时学的那些防身方式在那一刻都使不出来,脖子那里太疼了,喘不上劲,整个人都有点晕了。她拼命挣扎着,没有什么章法的挣扎,那不是技巧,只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直到那个男人一刀刺在她手臂上,她才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实点!”

    那一刀刺得并不深,骆十佳又穿得厚,可血还是不断地往外沁,那种时候,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了,因为更大的恐惧感正在降临。这个男人,正在威胁着她的生命。

    男人那一刀彻底激怒了韩东,他双眼血红,此刻,他是唯一没有人盯着的人,捋着袖子就要上来,被沈巡一声大吼呵住。

    “你们不要乱来。”沈巡怕她们受到伤害,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试图引导那几个人。

    那个之前和韩东说过话的男人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只是那点淳朴感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想到你们懂的这么多。本来想把你们带出去的,现在突然发现,不能带你们出去了。”男人冷冷地说:“说,是不是买山的那个什么狗屁集团/派你们来的?”

    “集团?”沈巡这才明白他们是误会了:“我们只是迷路了,你放心,离开这里,我们就当没遇到过你们。”

    “大哥!不能相信他们。山已经被县里卖了,那些个城里的公司怎么可能还让我们在这里采,分明就是来抓人的。”

    这下轮动韩东急了:“放屁!我们抓你们干嘛!又不是警察!”

    情势最危急的时候,骆十佳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那尖锐的手机铃声实在让人想忽视都难。

    用刀抵着她的男人用低沉地声音胁迫着她:“手机给我!”

    骆十佳一只手因为失血,痛得有些抬不起,只得用另一只手把手机递给他。

    男人接通了电话,并且熟练地按下了话筒静音。看来并不是一般的山野村民。

    山里那么安静,大家都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男人还用手臂勒着骆十佳的脖子,两人距离极近,骆十佳听见手机听筒里的声音。

    “骆律师。”电话一接通,那端急切的声音就传来了,大约是电话这端没有声音,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骆律师?”

    如同催命符一样的三个字让骆十佳忍不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什么叫倒霉?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骆十佳算是彻底明白了。

    “老大!这女人是个律师!!”

    “……”

    挟持着骆十佳和长安,那三人才得以脱身。骆十佳被刺伤,没有及时包扎,此刻她感觉到身体有些冷,大约是失了血的缘故。

    骆十佳靠着驾驶室,安静地盯着看守他们的人。

    其中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问:“这俩女人怎么处理?”

    那个被叫了老大的男人说:“一会岔路丢下车。他们应该是买山的那伙人派来的。别带回去。”

    眼角有疤的男人看了一眼骆十佳和长安,有点不舍得:“长得这么漂亮,就这么丢了多可惜。”

    “一会儿给你找个山沟,你速战速决。”

    “谢谢老大。”

    ……骆十佳看过一则报道,讲的是甘肃某些山沟光棍村的故事。这里因为老一辈重男轻女情况严重,导致男女比例失调,适龄男子娶妻变得非常艰难。家境贫寒,就娶不上老婆。所以这些地方人口买卖也很猖獗,**、掠夺也时有发生。

    骆十佳想着,这一遭算是逃不了了。

    车被停在山的背阴面,十分隐蔽,连月光都看不见,骆十佳和长安被用刀抵着往前走。

    身后的男人很没有耐心,手劲又大,骆十佳被推得往前一个趔趄。

    靠近长安的一刻,她小声在她耳边说:“跳。”

    山里那样黑,也那样寂静,一阵风吹过,树随着风向碰撞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氛围恐怖。前面看不太清楚是什么,只隐隐约约有个山坡,被各种树挡着,黑暗中只有浓黑轮廓。

    二人行至山坎处,在那几个拿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十分默契地,奋力一跃,从山坎跳了下去……

    这种山坡,滚下去的速度一定比好好走下去要快。两人一路从山坡滚下去,又晕又疼,这一跳,如同一次**,赌赢了就跑了,赌输了,恐怕等着她们的,便是更可怕的遭遇。

    可是人在那一刻只会被求生本能主宰,所以她们都选择了跳下去。

    骆十佳一直用脚在地上摩擦着,试图让自己的身体减速,不再下滑得那么快。有了上一次滑下山坎的经验,这一次她停下来的时候自如了许多。

    她抓着一棵树挡住了下滑,忍着身上的疼痛,爬起来就跑。

    她跑了几步才想起来长安不见了,她回头找了两步,发现她掉进了一个天然的地坑里。那个地坑大约一人高,被一丛灌木枝挡住,远远地不注意看也发现不了,可是一旦走近了,就很明显。

    骆十佳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男人正在往这里走,她不想救长安,长安大约也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呼救。

    她说:“你别多管闲事。走你的吧。”

    骆十佳原本真的准备走,可她却又改变了主意,她脸上好几处青紫,扯着笑容,看上去十分滑稽:“我就挺闲的。”骆十佳坏坏地说:“我想想,你要是被我救了,肯定特难受,我就喜欢你难受。”

    ……骆十佳很费劲才把长安拉了上来。可她一个弱女子,气力不足,等长安爬上来,那几个男人已经越走越近。他们手上有手电筒,左一晃,右一晃,那场面非常可怕。

    骆十佳和长安趴在地上,想要用落叶的厚度做掩饰,两人都默契地大气都不敢出。

    “那里有人!”一个男人突然一声大喊,随即就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四个字,将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两个人又打回了地狱。

    长安往前爬了爬,声音紧张又沙哑:“我们往那边跑,也许能逃掉。”

    “好。”

    “你别指望靠这事让我一辈子欠着你。”长安说。

    骆十佳也冷冷回敬:“我们从来都不熟,什么一辈子,别说些昏头昏脑的话。”

    “走。”

    骆十佳刚准备爬起来跑,黑暗中,她刚挺起了身子,胸口就猝不及防地中了一脚。

    那一脚极重,她一个不防,身体后仰,就被直挺挺踢下了地坑。

    骆十佳的手下意识地四处乱抓,抓了一指缝的泥,却没能阻止下坠。一声闷响,她跌到了坑底,只听咔咔两声,脚上的一阵剧痛让她明白,她这是崴了脚了。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骆十佳整个人都懵了。

    “不想欠你的。”长安低声说着,声音中带着一丝苦笑意味:“骆十佳,算我还你了。”

    骆十佳瞬间意识到长安要做什么。眼前那样黑,黑道长安的身体只剩一道纤瘦的影子。

    眼前瞬间被水汽模糊了。

    “长安,不要……”

    “你要是被我救了,肯定很难受,想想你难受,我就觉得挺值得的。”长安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哽咽:“好好对沈巡,一定要好好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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