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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末路情途 》作者:艾小图(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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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两人口角了一顿,以骆十佳以前的脾气早该上去抓他的脸了,但骆十佳这会儿是真没钱,只能憋屈地开着车跟着他。
  
  骆十佳坚持要带陆佳仪,感同身受她的经历也没法丢下她。虽然和沈巡在“冷战”,但骆十佳还是感觉到沈巡有故意等等她。
  
  骆十佳沉默开着车,坐在副驾驶的陆佳仪一脸沮丧。
  
  “到了西安我就没法带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家吧。”
  
  陆佳仪一听骆十佳不肯再带她了,闹起了别扭:“不要,我不走。”
  
  骆十佳有点诧异,回过头看见陆佳仪一脸不甘心地瞪着前面的车,纠结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他是你的男朋友。”陆佳仪说:“不然就是他喜欢你。”
  
  骆十佳知道这个“他”是说沈巡。哎,这姑娘果然是看上了沈巡。
  
  不想回答她,骆十佳只是说着自己要说的话:“去了西安你就走吧。”
  
  “他侮辱我。”陆佳仪还是很不服气:“我从来没有那么丢人过,我不报复回来不甘心。昨晚我打电话要他来我房里,他不来。他要是来了,我就不会去他房间找他,不是去找他,我不会忘记锁门,也不会哭着跑出酒店,以致那么晚才回房,更不会丢东西。”
  
  “……”
  
  车开进西安境内。沈巡随便在一个加油站停下加了点油。
  
  远远看见骆十佳的车也开了进来。她手上就一百来块钱,还是之前沈巡给她吃饭的。钱不多,她自然没去排队加油,只是把车停在一边。她整个人靠在车上,虽然故意表现得很自然,但表情中的窘迫还是无处可藏。骆十佳一直偷偷往他这边看。他还不想理她,故意走远了些。
  
  看了一眼钱包里所剩不多的钱,沈巡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
  
  “萌萌还好吗?”这一路都不敢往家里打电话,下意识想要逃避。说起女儿,沈巡一度哽咽。
  
  “上学去了,天天说想你。”沈母说:“你早点回来,她现在还乖着,久了估计要闹。”
  
  “知道。”
  
  “宁夏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还没到宁夏。”沈巡说:“先去趟西安,找找长治。”
  
  沈母叹了一口气:“钱都卷跑了,怎么可能还在家里等着你。估计是早就计划好了的。造孽,卷钱就卷钱,怎么能让那么多人陪命。”
  
  沈巡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再给我打三千块钱。”
  
  “明天去给你打。”沈母声音也哽咽了:“我就说你钱带得不够,你非要逞能都留给我。我和萌萌花不了多少钱的。”
  
  原本是够的。
  
  沈巡默默看了一眼远处那个短发女人纤瘦的身影,陷入更深的沉默。
  
  “我办完了事就回去。”沈巡道。
  
  “你注意安全,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才是最重要的。”
  
  “嗯。”
  
  ……
  
  沈巡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没有找母亲要过钱了,最苦的时候他也是苦得他自己。
  
  这次想了那么久还是开口了,沈巡视线落在远处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身上。心想,有些劫难可真是躲不过。
  
  明明可以直接走的,可他还是舍不得。
  
  昨天晚上他回了房,刚洗完澡就接到那个叫陆佳仪的女人打来的电话。同在一个酒店就是这么麻烦,按照房号能从内线打过来。
  
  陆佳仪要他去她房里,找的什么借口他也没有听清。知道她是什么目的,内心就涌起了一丝不耐烦,直接拒绝了。
  
  却不想陆佳仪却不肯放弃,直接到他房里来了。原本不想放她进来,可她趁着缝隙一钻就进来了。沈巡看着那唐突的身影,皱了皱眉头,强忍着不悦。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陆佳仪神情暧昧,眼中有不同于白天的媚色:“我有点睡不惯这边的床,要不我们说说话吧?”说着,她直接坐在了他的床上。
  
  “你走吧,别让我赶你。”沈巡口气冷冷的,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样子,一点暧昧的空间都没有给她。
  
  陆佳仪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瘪,一时被他说得面红耳赤的,立刻垮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巡没什么表情:“我对陆**不感兴趣。看来你这五千块钱我是没本事挣。”
  
  陆佳仪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恼羞成怒,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眼中的暧昧消失了,只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她紧抿着嘴唇,片刻后突然冷冷嗤了一声:“可惜了,你感兴趣的那一位今晚肯定不会来,她给我整了一晚上,早就去睡了。”
  
  沈巡皱眉:“你什么意思?”
  
  一直顺遂的富家女哪里能承受被人这样羞辱,自然不会客气,刻薄反击:“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那个骆**不一般。你们俩也真够装的,明明就是搞到一起了,还装得没关系似的,故意不住一个房!矫情!”
  
  沈巡握了握拳,压着怒气。他也不知道这怒气从何而来。沈巡从来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可一旦扯到骆十佳,他总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竟然都忍不了一个陌生人诋毁她。
  
  很多年前,她用那样绝望的语气对他说,她成不了最好的女孩。
  
  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是他心里最好的女孩,是他的骨和血,是他卑微的念想,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一缕飘渺的风。
  
  “滚出去。”沈巡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三个字。
  
  这一声低抑的吼声充满着震慑力。他面目冷漠,眉头紧蹙,看上去十分骇人。陆佳仪没见过男人这样,一时被他吼得委屈劲儿上来了,再加上被他羞辱的份儿,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我偏不出去,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多没面子!”
  
  ……若是换了年少时候的沈巡还会说两句漂亮话哄哄女孩子。这几年身边除了周思媛就没有女人了,对谁都没有耐心了。
  
  陆佳仪不肯走,他不想与她共处,只能他走。拿了外套就出去了,抽了好几根烟,又在酒店前台接待处的小沙发上坐了很久,人冷静了很多才回房。
  
  陆佳仪还没走,红彤彤的眼睛,堵着一口气瞪着沈巡。
  
  沈巡这次语气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冷漠。
  
  “出去。”
  
  两个字让陆佳仪颜面尽失。她终于不堪忍受,掩着面哭着跑了出去……。
  
  陆佳仪被偷,沈巡并没有多少同情心给她。这女孩太骄纵,也太自以为是。
  
  沈巡倒是没想到,骆十佳这尊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却要多管闲事。
  
  想到她早上说的那些话……
  
  沈巡心底一沉,蹙着眉,再不去看她,直接回了车里。
  
  到了西安市区,骆十佳就把陆佳仪放下了。两人算是不欢而散。骆十佳身上也就百来块,她没这么好心,陆佳仪也瞧不上她那点接济。
  
  陆佳仪走了以后,骆十佳就一心一意去追沈巡的车了。沈巡车技很好,幸好她也不赖,总算还是给她追到了。
  
  他的车停在路边,人正在路边一个水果摊买东西。他看了半天,最后拿起一个果篮,又拿了一整提香蕉。老板称完以后报出了价钱。
  
  骆十佳误会了他,多少有点理亏。
  
  默默走到沈巡身边,压着他要付钱的手,对那个老板说:“老办,你凯个实价,当坑外地人捏?耐俄不买咧,俄们奏咧。”
  
  ……
  
  骆十佳方言一说出来,果篮便宜了十五,香蕉也瞬间少了近半斤的秤。
  
  “你是西安人?”沈巡拎着买好的东西,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
  
  骆十佳并排与他走着,每踏一步都觉得仿佛不真实。
  
  这片土地是她心里的结。
  
  骆十佳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回来过了。”
  
  “你的家人呢?”沈巡几乎是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问完以后,他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他顿了顿,突然停下脚步,冷冷转过头对她说:“正好,找你的家人帮你回深城吧。”
  
  骆十佳知道他还在生气,被他噎了也没恼怒。她眯了眯眼睛,露出了猫一样狡黠的表情,抬起头说:“怎么,你怕我跑你的钱?”
  
  她咧着笑,厚颜地踮起脚凑近沈巡,对着他耳垂吹了一口气,暧昧十足。
  
  女人总是有一些特殊武器的。骆十佳在他耳边娇声抱怨,一字一顿,意味深长:“说了肉偿,你又不要。”
  
  沈巡身子一僵,一把按住她的肩,阻止她再靠近。
  
“骆十佳,适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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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切。”骆十佳撇了撇嘴,鄙夷看着沈巡:“玩笑都开不得了,谁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骆十佳绕开沈巡,径直站到一旁,故意保持着距离。
  
  沈巡呼吸一滞,半晌沉默地盯着骆十佳,试图从这个冷情的女人眉眼中瞧出一丝温暖,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瞧不出。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花心,随便,伤了很多女孩的心。
  
  沈巡自嘲一笑,怪不得后来被报应了。
  
  看着眼前的“报应”,沈巡轻叹了一口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仿佛随口问道:“吃饭吗?”
  
  骆十佳见他肯和自己说话了,自然不再端什么架子。这几年骆十佳别的没学会,“识时务”三个字学得明明白白的。她两步跳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吃!当然要吃!”
  
  ……
  
  沈巡带骆十佳去吃了大盘鸡。终于不是面了,骆十佳实在感动,拿起筷子就是一顿大快朵颐。至于沈巡,还是一贯的牛嚼牡丹。他这个人吃饭的时候沉默又无趣,基本零沟通,为了吃饭而吃饭。骆十佳也有点不懂,曾经那么多花招的男人,是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是周思媛改变了他吗?
  
  沈巡不知道骆十佳心里想的一切,只是低头吃饭。他吃得快,吃完以后就专心致志地低头看手机。
  
  他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骆十佳吃完饭擦完嘴,喊了他半天他都没应。
  
  骆十佳一时好奇,蹑手蹑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巡本能抬头,手上一顿,也没来得及锁住手机屏幕。骆十佳看见了沈巡手机屏保上那张照片。
  
  一个短发的小女孩,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笑靥如花。尖尖的小脸蛋,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像足了周思媛的优点。只是没有周思媛那种风尘媚态,让人看了就喜欢。
  
  “你女儿?”骆十佳凑近了一些,问道。
  
  沈巡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他顺手按了锁屏键,随即点头:“嗯。”
  
  “挺可爱的。”
  
  “嗯。”
  
  骆十佳看了看沈巡,明知故问道:“你老婆呢?放心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吗?”
  
  “离婚了。”沈巡瞥了骆十佳一眼,让骆十佳有点心虚地抿了抿唇。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只是交待,没有感情。
  
  “哦。”骆十佳对此不置可否,只循序渐进问道:“孩子判给你了?”
  
  沈巡眯了眯眼睛,狐疑地看着她。
  
  饭店里食客众多,大家说话的声音嘈嘈切切的,沈巡和骆十佳被掩盖在其中。空气中有菜肴的香气和啤酒的醉意,骆十佳抿着唇有点紧张地攥了攥拳头,没有移开与沈巡对视的视线。
  
  其实骆十佳也没那么有责任心,可职业病还是克制不住。她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无法和那些当父母的人感同身受。以往也接触过一些这样的案子,她从来都是冷静地分析利弊,将孩子也如同财产一样分割。
  
  “其实我觉得你还年轻,没必要非得纠结孩子。如果没有孩子,我觉得你想找个女人,真心不难。”
  
  沈巡眸色黯了黯,落在骆十佳身上的视线如同一道激光束射到她身上,身上的皮肤好像达到了熔点,又焦灼又疼痛,让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我只是随口一说。”骆十佳视线瞥向别处。
  
  沈巡冷眼相待,半晌才勾了勾嘴唇,语气冷漠:“我不需要女人。”
  
  骆十佳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喉间一哽,让她自觉闭上了嘴。她摸了摸下巴,自知碰了一鼻子灰,便不再继续了。
  
  吃完饭,沈巡付完帐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没有当着骆十佳的面接。骆十佳也挺自觉,站在了另一个方向等他。
  
  他这个电话接了挺长时间的,差不多有十几分钟。
  
  很少见他和谁能聊这么久,尤其是他挂断电话再回来的表情,眼角眉梢似乎多了一丝人气,这倒是挺稀罕。
  
  “你去找个酒店住,我去火车站接个人,回头和你汇合。”沈巡简单交待。
  
  他走向那辆黑色自由客,正准备拉自己的车门,刚抬起的手却被骆十佳拦住。沈巡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让我去哪儿,我没钱。”骆十佳咬了咬唇才嗫嚅道:“你去接谁?”
  
  沈巡经提醒才想起骆十佳的情况,赶紧从钱包里拿钱给她。
  
  “你去接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骆十佳仍旧咬着唇,他脸上的那点欣喜实在让她忍不住。
  
  骆十佳的声音被风送入沈巡的耳朵,他只觉得那声音带着吴侬软意,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沈巡正在拿钱的手顿了顿,明明也没发生什么,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男的。”他把钱包又放了回去:“你直接跟我车吧,反正你也没事。”
  
  骆十佳鼓着脸有点别扭:“谁说我没事?”
  
  “去还是不去?”
  
  “那还是去一下吧。”骆十佳说完就回了自己车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沈巡的车。
  
  沈巡看到她脸上偶尔流露的稚气表情,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西安站与四周古城的风格一致。建筑均仿唐风。和所有的火车站一样,迎来送往的人们,热情的商贩,匆匆的旅人是永恒不变的风景,
  
  广播里不断在播报着车次的出发和到达,播报的女声甜美,骆十佳听着那些地名,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真奇妙,这个国家这样大,原来还有这么多地方她都没有去过。
  
  沈巡一直往出站口望着,不急不躁,骆十佳站得离沈巡有些距离。
  
  小时候骆十佳很喜欢铁轨,老屋背后就是一条火车线。没有母亲耐心的抚慰,也没有父亲关切的宠溺,列车路过与铁轨合奏出来的声音是骆十佳唯一的安眠曲,只有枕着那声音她才能甜甜入睡。后来她长大了,仍喜欢坐火车,她喜欢那声音,也喜欢窗外一路的风景。程池不懂她的喜好,工作以后他就没什么耐心了,去哪里都要坐飞机。她偶尔买了车票,他都会怨声载道。
  
  骆十佳沉默陪伴着沈巡,百无聊赖地一时用脚画着地砖的形状,一时又用眼睛四处打量。
  
  “沈巡!”浑厚的男声操着一口深城方言喊着沈巡的名字。
  
  骆十佳下意识回头。就见沈巡几步走了上去,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眼中有真心的笑意。那人手上拎着简单的行李,与沈巡一顿粗鲁寒暄。末了才正式走下台阶,骆十佳也是这才看清楚来人。
  
  “骆律师?”
  
  “韩老板?”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声,随后又一起回过头去,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巡。
  
  这世界,原来这样小。
  
  ****
  
  骆十佳一个人走在前面,她也算体贴了,留了空间给他们兄弟俩说话。
  
  韩东看了一眼前面那道纤瘦的人影,忍不住好奇问沈巡:“你怎么会认识骆律师?”
  
  沈巡的眼睛也看着前方的女人,没有回答韩东的问题,反问他:“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一个同事是我熟客,把她也介绍到我这了。她那辆马自达呢?那车还是在我店里做的保养啊。”
  
  沈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才回答韩东:“路上碰到的。”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以前是同学。”
  
  韩东从沈巡说话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同学?除了长治,倒从没听说过你还记得你什么同学。”
  
  沈巡低头自嘲一笑:“确实记的不多。”
  
  韩东用肩膀顶了顶沈巡:“你孩子那事儿,可以找骆律师,我听她同事说,骆律师算是他们律所的头牌,只要她想,什么事都能给人办到。”
  
  “嗯。”
  
  “你要找了她,估计萌萌肯定就是你的了。”
  
  沈巡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直接回答:“没钱请律师。”
  
  韩东看看骆十佳又看看沈巡,一时奇思妙想起来:“她一路都这么跟着你?你说她会不会对你有意思?”韩东压低了声音说:“骆律师是个好人。我听她同事讲她最近失恋了,要不你趁虚而入?”
  
  “……”
  
  “你要是追上了,说不定她不收钱给你把萌萌要到手。”韩东说着又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说:“不对,哪有女人愿意给人当后妈。骆律师这样的怕是更不会。你要真和她好了,估摸着她第一个不准你要萌萌。”
  
  “行了。”沈巡皱眉阻止韩东再满嘴跑火车:“别说胡话。”
  
  他嘴里虽这么说着,眼睛却忍不住看了骆十佳一眼。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问题:她会喜欢萌萌吗?
  
  还没想出答案,沈巡已经因为自己想到这样的问题,而忍不住开始自嘲。
  
  几年前,他把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张白纸一样等着她来书写、他如同献祭一样把一颗心都捧给她她都不要,如今他离了婚带着孩子,事业也败了,她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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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韩东一直在坐车,在火车上也没好好吃饭,所以一到西安,三人就直接去餐馆了。骆十佳午饭吃得饱,拿着筷子随便戳了一点,全程只安静听着韩东和沈巡聊天。
  沈巡关心韩东的店,韩东询问沈巡这一路,都是些无聊的话题。
  吃完饭找好了宾馆,三人各自休息了一会儿。骆十佳醒了以后就下楼找沈巡了。
  韩东和沈巡住的一间,找一个等于找俩,倒也方便。
  刚到房间门口,隔着紧闭的门骆十佳就听见韩东愤怒的声音从隔音效果并不算好的房间里传出来。
  “你到这时候还为他说话!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等找到他再说。”
  “你一个人就敢来,也是胆儿肥。你知道他们家的具体地址吗?上哪找知道吗?你还不要我一起来!”
  相比韩东的恼怒,沈巡则十分冷静:“隐约记得位置,找找总能找到。”
  “我不敢保证他家里人还在,更不保证人家肯不肯认你这个事。只能碰运气。”
  “嗯。”
  “叩叩。”骆十佳敲响了房门,终止了他们的对话。
  三人出了宾馆,往古城钟鼓楼方向走去。
  “晚上吃什么?”骆十佳问。
  见骆十佳又这么问,韩东忍俊不禁,忍不住笑话她:“骆律师,你这不是中午吃什么,就是晚上吃什么,感情就想着吃啊?”
  骆十佳眼眉低扫,表情倒是无比自在:“那当然,民以食为天。”
  说着,一个人往前走着,就想着快些找到好吃的餐馆。韩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沈巡走在最后。他一直无声地跟着他们二人,听着他们的对话,也自然看见骆十佳每次回眸浅笑摆手的秀丽模样,她那头俏皮的短发甩来甩去,很久没见过她如此朝气蓬勃的样子。
  这一路,她在他面前一直粉黛未施,长刘海露出白皙的额头,眉尾被她修得细细长长,有几分凌厉模样,估摸着与她的职业有关。骆十佳皮肤状况很好,那种好是和周思媛那种涂涂抹抹很多层的好是不同的,是非常素净的样子,白里透着一点红。眉眼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变了的,是她脸上的那点婴儿肥消失了,小脸变得更尖了,也因此能将她与那些青春稚气的学生区分开来。
  多年过去,她不再是当年那朵气质独一无二的栀子花。她沾染了一些人间烟火气息,甚至是一丝俗气。可她始终是她,他见到她,依然会心动。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古城墙在彩灯装点之下还能乍现庄严肃穆的旧朝轮廓。古城的古韵与现代的华丽相结合,这是这座城市的特点。古城区里来往行人多为游客。晚上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但人们的热情还是依旧。
  沈巡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一抹清丽的影子。他的眼睛仿佛是一个景深镜头,将她背后的一切光影所有的景致都变作斑驳,唯有她的脸庞清晰如昔。
  如果当初她没有选择程池,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们是否会在恋爱多年后走入婚姻,他好好经营事业,她专注照顾家庭。他们会不会有一个女儿,长得像她一样漂亮,也像她一样古灵精怪?
  如果……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屏幕上出现的名字终于还是将他从不切实际的梦里拉了回来。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他一抬头,却再没有看见那抹飘忽不定的身影。
  沈巡苦涩一笑。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充满了愤怒,沈巡连“喂”都没来得及说,她已经开始了连环质问:“沈巡,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不让我见萌萌?”
  沈巡的魂魄渐渐归位,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终于渐渐从他脑子里消散。
  对于周思媛的歇斯底里,他已经学会了平静面对:“我没有不让你见。”
  “我不过是带着孩子吃个饭!你妈全程跟着我!你们家什么意思?”
  “她不过是要保证,她把孩子带出去了,也能把孩子带回家。”
  周思媛语气咄咄逼人:“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明白。”
  周思媛不屑冷哼:“沈巡,我告诉过你了,我请了律师,我会通过法律的渠道,堂堂正正把萌萌接到我身边来。”她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洋洋得意:“我的律师在深城也算是小有名气。说起来还算你曾经的校友。政法大学的骆十佳!”
  ……
  西安鼎鼎大名的回民街就在鼓楼边上。长约五百米,南北走向,明清仿式建筑,主营回民清真美食。骆十佳以前去北都出差,特意去品尝过北都的回民美食,骆十佳惊叹于回民在吃上面的功夫和心思,在那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如今到了西安,自然也是要好好体验一番。她走在最前面,看见回民街的标志后就忍不住兴奋,要回来叫沈巡。
  她快步往回跑,发现沈巡身影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起。
  两人隔着一条很窄的小道,对面而视。
  沈巡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脸色有些冷峻。骆十佳只顾着兴奋,没注意到他的不同,只对他招招手说:“回民街就在前面,回民的东西都好吃,晚饭就去那边吧。”
  沈巡嘴角动了动。骆十佳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扫一眼发现他是在打电话。他冷冷看见骆十佳来了,将手机收了起来。
  “你怎么了?”骆十佳意识到沈巡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好好的,不过一会儿功夫,他看向她的目光,怎么会变得这样……冰冷?
  沈巡浓眉紧蹙的时候看上去有些骇人。尤其他那双眸子,越来越深沉,几不见底,他死死凝视着她,似乎要把她看穿一样。
  “骆十佳。”他喊她名字的声音冷得如同冬天的寒霜陡降:“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我是谁,对吗?”
  骆十佳抬起头,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直直与他对视。
  “你知道周思媛,知道萌萌。”沈巡的声音那样冷。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她。骆十佳眼睁睁看着沈巡,看着他眉宇间的熟悉感慢慢消散,她是那样无力。
  “骆十佳,你到底想要什么?”
  骆十佳没有动,她是那样执拗,那样死死盯着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我能从你这里要什么?”
  沈巡嘴唇动了动:“我不会放弃萌萌。”
  “嗯。”
  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沈巡吐出了三个字:“你走吧。”
  他的话如同从天而降的大石头,咚咚都砸在骆十佳身上,骆十佳身上痛,心脏也跟着一缩一缩的。
  她双手紧紧握着拳头,强忍着胸口的窒闷,强压住声音中的颤抖。
  “随便你。”她转身就走,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是骆十佳,不论是九年前还是九年后。
  她可以不要命,却不能不要她的骄傲。
  骆十佳身上没什么钱,还是那么百来块,一直没花。其实就这么走了,她心里也没什么底。
  在西安街头没什么目的地开着,一路开一路咒骂。明明满满都是愤怒,却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眼泪都咒骂出来了。
  方向盘前面的挡风玻璃似乎被一层水汽蒙住,她有些看不清了。
  沈巡怀疑她是为了周思媛的案子接近他?!
  为了那万把来块钱,她至于吗?这么长时间,在他面前上演真人无间道,就为了那么点钱?
  她疯了吗?
  骆十佳气了一路,气累了,随便找了个位置停车,找了家小超市买水。
  两块钱一瓶的矿泉水,她直接站在超市门口,一整瓶灌了下去。
  冰凉的矿泉水平衡了她身体里的怒气。再抬起头,她觉得自己好了很多。
  转身准备回车里,刚走出两步,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佳**。”
  骆十佳循声回头。脸色瞬间黑了。
  “好久不见。”来人笑意融融,那样和善,仿佛是失散已久的亲人。
  “周叔。”骆十佳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闫总在楼上开会,您等一会儿,他开完会就能见到他了。”
  骆十佳抬头才发现自己开来了CBD商务区。怪不得一个超市都找了那么久。
  骆十佳微微笑:“可是我并不想见他。”
  明明嘴角是上扬的,眼底却有刻骨的冷,骆十佳冷冷一笑:“理由么,周叔您还能不明白吗?”




第十三章
       
    
  骆十佳踩了好几次油门,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在攀升,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那种恐惧感如影随形,不论多少年没有正面迎战那人,她依然会害怕。
    
  遇到周叔还不到半小时,骆十佳果然接到了栾凤的电话。
    
  栾凤,骆十佳的母亲,一年打不到两个电话的人。
    
  骆十佳的手机连在车里,栾凤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来,环绕感那样强,像肆意疯长的蔓藤,渐渐将骆十佳缚绑。
    
  “听周叔说,你回来了?”
    
  骆十佳屏住了呼吸,没有说话。栾凤却不气不恼,似是撒娇一般说道:“为什么不回来看妈妈?”
    
  妈妈?这个词骆十佳听起来就觉得有点讽刺。
    
  “今晚你回家吧。正好我让你闫叔叔也回来,一家人吃个饭。”
    
  听到那个噩梦一般的名字,骆十佳终于有了一丝反应。胸腔里几欲要迸射出来的恨意驱使她的口气也变得刻薄了起来,她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和他算是哪门子的一家人?”
    
  栾凤刻意保持的温柔声音终于冷了下去。她在电话那头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通过车载音响四面八方向骆十佳袭来,那样幽怨:“他已经一年多没来看过我了。估计是有新欢了吧。他现在有钱有地位,而我却老了。”
    
  栾凤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在劝慰,却隐隐带着几分哀求:“十佳,他一贯喜欢你,待你如亲生女儿,你回来,他肯定会回来的。”
    
  骆十佳冷冷一笑。这话由她的亲生母亲说出来,她只觉得齿冷。
    
  ****
    
  多少年没有回到这里了?十二年?还是十三年?
    
  别墅外墙的枫藤经了这些年已经爬了一满墙,如今季节已过,葳蕤的繁盛没有了,只剩枯枝残叶等待来年春天再度重生。墙内那栋红墙尖顶的别墅犹如电影里的鬼屋坐落在这个高档的住宅小区里。毫无人气,寂静清冷。
    
  这里是一座牢笼,金丝牢笼,而她,是一只从来没有真正飞出去过的鸟。被那人折了翅膀,背负着诅咒,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她站在那扇欧式黑漆雕花铁门前,犹豫了许久都没有按下门铃。
    
  最后是栾凤拉窗帘时看见了她,亲自来开的门。
    
  “你回来了。”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眼中那样平静,没有一丝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思念。
    
  明明习惯了不是吗?为什么骆十佳还是会心痛?
    
  保姆正麻利地准备着饭菜。厨房的声音,客厅的声音,此刻是最美的奏响曲,让这栋“鬼屋”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多年优渥生活,让栾凤脱胎换骨,她不再是下街老屋为了生活卖/身的下等**。
    
  她的一头卷发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一袭黑色的长裙,露出白皙的颈项,明明是在家,脸上的妆容却依旧得宜。她像个阔太太一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放着的英式茶具里有腾腾热气的花茶。
    
  母女俩那么久没有见过面了,却并没有很多话要寒暄。栾凤没有,骆十佳更没有。
    
  饭做好了,骆十佳和栾凤对立而坐。
    
  保姆的菜刚上桌,他就回来了,果然回来了。
    
  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手臂上挂着西服的外套,身材保持得很好,也没什么中年人的气质。此刻他在玄关处换鞋。栾凤热情地过去帮他拿西装外套。
    
  一切都很守礼,骆十佳忍不住觉得,他们三个人好像真的是一家三口。
    
  栾凤亲自去把西装挂好,然后吩咐保姆给他添饭。贤惠得如同一个甘之如饴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
    
  “回来了?”他一眼没有看过栾凤,只是径自坐在骆十佳对面,用略微低沉的声音与她说话。
    
  “嗯。”骆十佳低头吃饭,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对面这个男人如今堪堪四十二岁的年纪,比栾凤还要小三岁。在西安,乃至全国都遍布着他的产业。骆十佳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个公司,不知道他涉足多少行业,更不知道他到底多有钱。
    
  对骆十佳来说,这个男人的能力可以用“只手遮天”来形容。
    
  栾凤上桌,两人你来我往地说着话。多是娇滴滴的抱怨和信口一说的安抚。骆十佳看着男人道貌岸然的样子,忍着作呕的冲动。强自咽下那些饭菜,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保姆手艺挺不错,骆十佳却觉得这些菜难吃到了无法下咽的地步。
    
  “这次回来了,还走吗?”撒完娇,栾凤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很久没回来的女儿。
    
  “明天就走。”骆十佳扒掉了最后几口饭,毫不客气地对栾凤说:“给我点钱。”
    
  栾凤许久没见女儿,一开口就是这态度,她忍不住蹙眉,但当着那人的面,她自然不会发作,只是一副慈母样子问骆十佳:“要多少?”
    
  “一万。”骆十佳想了想又说:“还是一万五吧,我欠别人钱。”
    
  栾凤放下碗筷,从包里拿了两沓钱递给骆十佳,连数都没数:“你明天要去哪里?”
    
  “宁夏。”
    
  栾凤重新坐下:“去宁夏做什么?”
    
  骆十佳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栾凤,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最后冷冷一笑:“去给我爸收尸。”
    
  一字一顿,充满挑衅。
    
  栾凤的脸色瞬间青红一片,十分难堪。她紧抿着嘴唇盯着骆十佳,良久都没有说话。
    
  “我走了。”骆十佳拿了钱和自己的衣服,几乎毫不留恋地就要离开。
    
  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也跟着起身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昂贵的手表,泰然自若地说:“我晚上还有事,正好送送十佳。”
    
  ……
    
  骆十佳头也不回,从那个牢笼一般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那个许久没有见面的母亲,不挽留自己的女儿,却拉着闫涵的手不放。
    
  骆十佳疲惫地闭了闭眼,仰着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让那些不值钱的眼泪都流回去。
    
  栾凤留不住闫涵。事实上,谁都留不住他。他那样的人,从来只听自己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从一个到处打混投机倒把的二流子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样子。
    
  骆十佳走得很快,可她走得再快,始终是个女人。而闫涵,西北的土地孕育出了他的高大个头,再加上常年的锻炼,他体力极好,不论她走多快,他始终紧逼着她。
    
  他像个运筹帷幄的猎人,看着骆十佳这个急于逃窜的猎物,在他的天罗地网里苦苦挣扎,他一定觉得这画面十分逗趣。
    
  “你那个爸爸也是个没福气的。”闫涵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讽刺之意:“你要去,我就让你去。等你回来了,我们再谈。”
    
  黑夜里的树木花丛只有浅浅的轮廓,静静林立在道路两侧。欧式的路灯昏黄微弱,让这条路看上去又恐怖又漫长。
    
  骆十佳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闫涵,眼底尽是嘲讽:“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闫涵深邃的五官已经抹上了一些岁月的痕迹。他眼角生出了浅浅的皱纹,一笑起来,那皱纹更是明显,可这并没有影响他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的风韵。
    
  “不管是那个姓沈的,还是那个姓程的,那样的毛头小子,哪里适合你?”
    
  骆十佳讨厌他用轻蔑的语气谈起她的生活,否定她的一切。她能听懂他的潜台词,潜台词便是,不论她逃到哪里,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她双手紧握,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怨毒,她冷冷笑着:“您这种老头子就更不合适了。”她故意刻薄地说:“忘了问了,闫叔叔,您还有性/功能吗?应付我这种年纪怕是吃不消吧?”
    
  闫涵站的地方,一棵榕树的枝叶从花丛里生长开来,遮住他头顶那路灯微弱的光芒。他的表情似是没什么变化,只是那一道道树的影子让他的表情有些可怖。
    
  不管骆十佳说得多难听,他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可那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十佳,你以为你能逃得开我吗?”
    
  骆十佳屏住呼吸,气势上丝毫不肯输给他:“不,我已经不准备逃了,等我从宁夏回来了,我就好好在这儿住着。”
    
  骆十佳冷冷瞧了一眼远处那个牢狱一般的别墅:“您以后一三五去我妈房里,二四六来我房里,周日您随便。这样的安排,还满意吗闫老板?”
    
  骆十佳如同一只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闫涵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样子,只是勾着唇浅浅笑着。他抬起头想要触碰骆十佳的头发,骆十佳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你恨我。”闫涵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宠溺,却带着满满掠夺的残忍:“可是怎么办呢十佳?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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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骆十佳不记得自己开过多少个红绿灯,她不能回头,只能一直一直开下去。
  
  这是一条通往十八层地狱的路吗?为什么她会这样绝望?绝望到这世界那么大,她却觉得自己无处可逃的地步?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从脸庞滑到下巴,最后落在深色的衣服里,好像就那么消失了一样,如同她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苦。
  
  十四岁,从西安转学到了深城最好的高中。闫涵说,深城教学质量更好,升学率更高。深城是一线大城市,要她去见识一下。
  
  骆十佳对此深信不疑。她没有爸爸,她把闫涵当做自己的亲生爸爸一样尊敬。开心地收拾了行囊,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远离了熟悉的方言,养育她的土地,以及虽然不亲近,却是唯一的,家人。  
  
  她不想去回忆那些过去,可那些可怕的过去却时时在她噩梦中出现。
  
  ……
  
  他喝醉了酒来看她,她不明所以,善良地给他倒水解渴,她尊敬他,要知道,他在她心里是那样重要的人啊。可他呢?他用满身的酒气拥抱她。
  
  十几岁的女孩如何能抵抗正直壮年的男人?她只能在他怀抱里瑟瑟发抖。他用下巴摩挲着她的皮肤,上面那些刺刺的胡茬扎得骆十佳不住往后逃着。
  
  他醉后在骆十佳耳畔呓语:“……我的十佳,你快点长大,我已经快等不住了。”他抓着骆十佳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颊:“你看,我都等老了……”
  
  “我供你读高中,读大学,你想读什么我供你读什么,等你毕业了,我就娶你。”
  
  “……”
  
  这样的变故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吓得嚎啕大哭。这个如同父亲一般尊敬的人,怎么会对她说这些话,她想不通,也不愿想。
  
  “闫叔叔,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他的怀抱如同一个牢笼,将她禁锢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双手死死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无法抵抗他的力气。
  
  浓烈的酒气、湿热的吻一下一下落在骆十佳脸上、脖子上,骆十佳只觉得全身僵硬,她再也无法忍受胃里不断上涌的不适。翻江倒海,吐了闫涵一身……
  
  噩梦一帧一帧转换,那些画面都带着暗黑的色调。
  
  那是她记忆里最想要逃避,最想要抹掉的部分。可那部分却如同鬼魅一样对她如影随形,她逃不开,逃不开……
  
  “……”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那样深沉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脸上。破碎的经历如同揠苗助长,让她急速早熟。她开始防备,开始躲避他的亲近,可他却总有办法将她抓住。
  
  “十佳,你是最好的女孩,又干净又单纯。”他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样贪婪,贪婪到让她害怕,他说:“看见你,我就会想起,我也曾像你一样年轻。”
  
  骆十佳不想去想闫涵的那些话,实在太恶心了,她羞于向任何人提起,她甚至都不准自己去想。她开始自我厌弃,开始拼命地学坏。
  
  她想,如果她不是最好的女孩,她不干净,不单纯。闫涵是不是就能放过她?
  
  可他没有,他也不会。
  
  骆十佳用高脚杯砸破了那个富二代的头。他家在深城有钱有势,找了她的麻烦,她并没有那样强大的能力可以解决,最后自然是闫涵出面摆平。
  
  他将她领回家,他对她说:“十佳,不要再折腾自己了,我心疼。”
  
  听着他的深情话语,骆十佳只觉得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又来了。
  
  “别说了,好恶心。”骆十佳语气生硬:“我妈要是知道你和我说这些,她一定受不了。她每天战战兢兢怕你不要她,疑神疑鬼看谁都以为是情敌。”骆十佳脸上又露出自我厌弃的表情,忍不住自嘲:“情敌是自己的女儿,想想都好恶心。”
  
  闫涵心疼地看着她,可她坐得很远,如同一个竖起了一身刺的刺猬。
  
  闫涵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十佳,你好好读书,考大学。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的不再乱来,你考上大学之前,我不会再来。”
  
  ……
  
  后来?后来是他骗了她。
  
  一个十几岁还没高考的女孩如何与一个而立之年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对抗?
  
  他一直在监视着骆十佳的生活。从他把她送到深城开始,他就部下了一张网,等她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网中无力挣扎。
  
  那时候沈巡与周明月分手了,开始明目张胆追求她,花招一箩筐。
  
  她也曾经试图抗拒,可她执拗不过她的心。
  
  她的心向着那个为她用飞镖赢下海豚发绳的男孩,他身上有青春的朝气和初恋的气息。与她的阴暗和腐败是那样不同。他如同一团火,她心甘情愿被他燃烧。  
  
  她想着,只要考上了大学,和沈巡一起去一座全新的城市,一个闫涵找不到的地方。她就能摆脱这段畸恋重新开始了。
  
  她是这样以为的,可她最终还是被天罗地网给捕获了。
  
  眼泪模糊了前路,也淹没了过去。骆十佳那颗本以为已经无坚不摧的心脏又开始撕裂一般疼痛了。
  
  从闫涵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住开始,她就应该警觉的。
  
  那天,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盛夏的雷雨总是突然而至。雷声和闪电让骆十佳感到害怕,外面的大雨让室内更加闷热,她睡得并不踏实。
  
  她记得她明明是锁了门的,可他还是进来了。
  
  他看了她的日记,把沈巡送给她的那些小玩意通通扔在地上。他气极了,气到仿佛要把她撕碎。
  
  他的表情那样可怕,可怕到骆十佳这么多年看过那么多恐怖的画面,都没能超过那一夜他走进她房里、掀开她薄被那一刻的模样。
  
  “沈巡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骆十佳因为害怕,本能地往床脚缩。她下床找着自己的鞋,想要往外逃。
  
  闫涵一把抓住她:“骆十佳,我养你这么多年,等着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和这样的毛头小子鬼混。”
  
  骆十佳用力想要甩开他的钳制。甩了几次没能甩开,她情绪也渐渐激动:“他不是毛头小子,我爱他。”
  
  “骆十佳,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爱吗?”闫涵冷冷嗤笑。
  
  “也许我还不知道。”骆十佳死死瞪着他:“但我很清楚,我一辈子也不可能爱你,我更不会嫁给你。我考上大学就会离开你,离你离得远远的。”
  
  骆十佳咬牙切齿地对他骂道:“你这个变态!”
  
  闫涵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盛怒之下,他随手就把骆十佳床头的灯扫到了地上。
  
  “嘭——”一声巨响,玻璃灯罩坠地破碎,碎片四溅。在黑暗中,那声音让人格外恐慌。
  
  骆十佳隐隐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要逃,拼了命也要逃。她踏着那些玻璃渣要往外跑。闫涵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他如同黑暗中的一道落网,从天而降,将她死死束缚其中。他用腿死死压着她,令她不得动弹,更无法逃跑。
  
  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豆大得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是上天在替她苦痛地挣扎。
  
  他像一头野兽撕扯着她的睡衣。她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打他,蹬他。
  
  她想,如果那一刻有一把刀,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心脏……
  
  最痛苦的那一刻,她一直在向那无尽的黑暗求助。
  
  “妈妈,救我……”眼泪绝望地滑过眼角:“沈巡,救我……”
  
  “谁能救救我……”
  
  ……
  
  骆十佳最终还是把车开回了沈巡下榻的宾馆。
  
  夜已深沉,白天热闹的街道此刻趋于沉寂。霓虹灯在黑夜中无声闪烁着,点亮了半边的天空。
  
  她像个没有根基的孤魂野鬼。天地之大,她却无处可去。
  
  这么多年,妈妈恨她,周明月恨她,沈巡恨她。所有的人都恨她,她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任何一句。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配得到爱情。
  
  九年过去了,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再见他,她还是心有不甘。她好想他,哪怕,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够了。
  
  她好想好好与他道个别,好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好像对他说一句:沈巡,别再恨我了,好吗?
  
  骆十佳人还没走进宾馆,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沈巡,是这么多年来,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身影。
  
  他魂不守舍地站在那里,手上还握着一支烟,黑暗中,他循着脚步声抬起头。两人在黑夜里对视,眼神都是那样复杂。
  
  “骆十佳?”他有点不确信自己的眼睛。
  
  “沈巡……”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他说,她想要告诉他,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想要告诉他,她到底有多爱他,她想要告诉他,如果命运让她再选一次,她宁愿不要命,也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她想要告诉他……
  
  “沈巡,对不起。”一道突兀的身影自宾馆中跑出来,毫不犹豫地自背后抱住了沈巡。沈巡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向前倾了一步。
  
  骆十佳的脚步也随之停住。
  
  那个女人低声抽噎着。沈巡沉默看了骆十佳一眼,然后丢了手上的烟,将腰上的手掰开。那女人也随即露出了真容。
  
  骆十佳辨认了许久,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后,心底一沉。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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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骆十佳走了,沈巡没有解释什么,韩东虽然诧异,却没有多问。一顿饭吃得比往常还要沉默。
  
  回了宾馆,沈巡一直在房间里抽烟,韩东没空管他,只顾着处理事情,一连打了几个电话,等他回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烟灰缸已经快要被烟头丢满了。
  
  韩东见他颓废成这样,忍不住开口问:“你们到底怎么了?骆律师到底跑哪里去了?”
  
  沈巡没说话,也没有回头,只仿佛没听到一样,继续在烟草的气息中沉默。
  
  韩东也没什么耐心,一拳捶在沈巡背上,沈巡被这突然的一下打得一声闷咳。韩东吼他:“你是不是大老爷们?不放心你就去找,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
  
  沈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摁灭了烟头,转过身掀开自己床上的被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早了,赶紧睡觉,明天早点起来。”
  
  韩东皱着眉瞪着他:“我刚给长安打了电话。”
  
  “嗯。”
  
  “她找我要了宾馆的地址。”
  
  沈巡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要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很晚了。”
  
  韩东紧皱着眉头看着他,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她喜欢你这么多年,这个时间对她来说,哪里算晚?”
  
  ……
  
  沈巡这一生没有几个真心的朋友,撇去韩东,长治算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高中开始的铁哥们,随便数数都有十几年。  
  
  长安是长治的妹妹。长治高中毕业后,父母离婚了。父亲带着长安回了老家西安。长治留在深城和母亲一起生活。长治二十岁的时候母亲病逝,长治倔强,不肯去西安找他爸,便开始和沈巡一起创业,两人一块打拼了十几年,有财一起发,有累一起受。因为这份情义,所以沈巡才在长治卷走了公司所有资金失踪后,还坚持相信长治,坚持要来西安查查清楚。
  
  长安接了韩东的电话,风尘仆仆赶到宾馆,看到多年不见的沈巡和韩东,不由眼眶一热。
  
  “韩哥,沈巡。”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韩东看了二人一眼,默默走出了房间:“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先聊。”
  
  韩东走后,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满屋都是烟的味道,吸到肺里有点呛。长安沉默地凝视着沈巡。许久许久才打破沉默。
  
  “怎么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沈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长安眼眶红红的,盯着沈巡,视线都不曾转移:“两年前我听我哥说,你离婚了,这两年你也一直没找人了。”
  
  “嗯。”
  
  “我这么多年都没有结婚,我……”
  
  “你知道你哥去哪了吗?”沈巡打断了长安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哥?”长安被打断了情绪,一时也被沈巡引走了话题。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反问沈巡:“他不是在宁夏吗?”说着,她表情严肃了几分:“你不是……不是来找我的?”
  
  沈巡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唇说:“我确实是来找你,具体的说是来找你们家,我想问问你们知不知道长治去了哪里?前段时间,他说要做新的投资,把公司的资金全部调走备用。现在人和资金都不知去向。”
  
  长安根本无心去听他们生意上那些事。她脸上立刻露出了被骗的表情,眼眶中瞬间就积满了水汽,她瞪着一双眼睛,眼神倔强:“沈巡,如果不是找不到我哥,你不会来找我,是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说是想我了!”
  
  沈巡神情肃然,声音略微低沉地说:“韩东怕你不肯来见我,自作主张的说辞。”
  
  长安激动地站了起来,她死死忍着眼眶里的眼泪:“你狠,沈巡,你好狠。”
  
  两人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对峙,大约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沈巡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现在不想谈,我不勉强你。”说着径自拿了烟和打火机:“我出去抽根烟,你先冷静一下。”
  
  ……
  
  骆十佳觉得和沈巡好像永远站在命运的对岸。他们的面前好像永远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河,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对方走远、走散。
  
  骆十佳沉默地凝视着沈巡,看着他那熟悉又遥远的眉眼。将千言万语都咽回心里。
  
  宾馆的招牌照亮了沈巡的半边脸。他深沉的眸子一直盯着骆十佳。良久,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长安站在沈巡身后,充满敌意地盯着骆十佳。三人就这么在黑夜中对峙,最后是沈巡打破了这沉默。
  
  他皱着眉头,还是那么严肃的表情,还是那样命令的口吻。
  
  既没有问骆十佳去哪里了,也没有要和她翻白天的账,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她说:“你去睡觉。”
  
  骆十佳看了一眼长安,又看了一眼沈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回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一点困意都没有。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回忆着高中的事。
  
  沈巡和周明月分了手。和他以前的每一段恋情一样,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那之后他就开始明目张胆地追求骆十佳,高调到连老师都找了骆十佳谈话。
  
  为了见骆十佳,沈巡每天都来上学。一下课就跑到骆十佳班上。骆十佳不理他,他也不着急,就每天在走廊上站着,从门外看着门内的骆十佳,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大家都不看好沈巡和骆十佳,尤其是女生,讨厌骆十佳的很多。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长安。长安是长治的妹妹,比他们低一届,在年级里很出名,拥护者多。那时候骆十佳被长安堵过几次厕所,每次都是沈巡过来搭救。
  
  那些流言,骆十佳通通都没有回应。除了上厕所,她每天只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学习,不管别人如何吵,她总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偶尔累了,一抬头,沈巡就在门口,一双桃花眼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她越瞪他,他越是笑。
  
  明明知道是不应该,可骆十佳却无法拒绝沈巡的靠近。好像两个孤单的灵魂,突然找到了另一半一样,那种温暖和安慰,让一个一直孤单的人,如何去拒绝?
  
  学校里有很多人在议论他们,事情闹得太大了,老师又找了骆十佳谈话,可这一切,骆十佳都不在乎。
  
  那天周明月自她身边走过,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叫住了她。事实上,自沈巡开始追求骆十佳,周明月和她就算是彻底绝交了。
  
  周明月脸上不见多悲伤的表情,只有对骆十佳那浓浓的恨意显而易见,她几乎是把句子都咬碎了说出来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骆十佳没有回答。
  
  “飞镖那次?”周明月自嘲一笑:“我当时就该想到的。”
  
  骆十佳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是这样的人?是没有人爱吗?为什么一定要抢别人的。骆十佳,你真的既贱又耻。”周明月始终难以释怀:“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那天骆十佳一整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晚上放学,沈巡又要送她。
  
  放学人**里始终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沈巡似乎没看到一样。骆十佳想起周明月的话,低头快步走了。
  
  骆十佳不肯让沈巡靠近,沈巡就依着她,只是远远跟着,直到看到她安全进了单元门。
  
  骆十佳两步并作一步往楼上跑,呼吸极快,急着要逃离他,她感觉自己心脏都好像要跳出来了。走到楼道的窗前,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想着,沈巡应该已经走了吧?于是忍不住凑近窗台,猫着腰向外看了一眼。
  
  楼下树荫处,沈巡还站在原地,月光洋洋洒洒在他脸上,勾勒得他的笑意是那样温柔。好似知道她会忍不住偷看一样,他眼中是意料之中。两人隔空对视,他抬起胳膊,自然地对骆十佳挥了挥手。
  
  骆十佳噌一下脸全红了,逃也似地从窗前弹开。站在楼梯上平息着失控的心跳,手中的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一些。
  
  马上要高考了,离开高中也许就好了,等读大学,谁都不认识他们,就好了。
  
  骆十佳那时候这样想着。
  
  ****
  
  骆十佳回房后。宾馆门口只剩下沈巡和长安。
  
  “对不起。”长安说:“我不该用我一厢情愿的感情为难你。”
  
  沈巡将烟和打火机放进口袋:“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沈巡一路都很沉默,只是目不斜视地开车,表情专注。到了长安家,沈巡没有下车,长安也没有动。
  
  “这几年我哥也找亲戚借了不少钱做生意。宁夏这个矿他去了好几次,在那边住都住了很久。他一直和我说这次这活特别好,要赚大钱。”长安说:“如果他想要卷你的钱,何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沈巡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只默默在心里勾勒着沈巡的侧脸,半晌她才说:“也许可以去一趟青海湖。他有个女性好友在那里。”
  
  沈巡诧异回头:“女性好友?”
  
  长安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神情:“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要离婚。我嫂子一直没同意。如果他要走,也许会去找那个女人。”长安顿了顿说:“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哥托我给那个女人送过钱。”
  
  事情总算是有点头绪,沈巡轻舒了一口气:“长安,谢谢。”
  
  “沈巡,不是我要为我哥说话,你和他这么多年,你应该很清楚,他不是做这种事的人。现在不仅是你要找他,我也想找。”长安抿了抿唇,认真地说:“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
  
  长安下车,走了两步,又回转身。
  
  “沈巡。”
  
  沈巡闻声抬头。
  
  “为什么还是骆十佳?”长安始终不服气,始终感到不解:“难道你被她害得还不够惨?”
  
  “……”沈巡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许久,他用低沉到有些喑哑的声音回答长安:“长安,这始终是我和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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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骆十佳睡到很晚才起床。韩东来叫门,她才堪堪醒来。
  
  梳洗完毕,下楼的时候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起太晚了,没吃上早饭,胃稍微有点不舒服。人也不太想说话。
  
  韩东直接带骆十佳去了附近的餐馆。沈巡和长安已经坐上了桌,两人小声在说着什么。
  
  韩东一声招呼,两人一起抬头,也一起看向骆十佳。
  
  “韩哥,你看看你还要吃什么,你自己加。”长安把手上的菜单推给了正在坐下的韩东,故意不搭理骆十佳。她一贯讨厌骆十佳,骆十佳也已经习惯了。
  
  “这里的粥不错,我给你叫了一碗,你吃完再吃饭。”沈巡的声音轻轻的,大约在骆十佳的头顶的位置,骆十佳觉得自己左侧的身子都有点僵。
  
  沈巡把菜单推到骆十佳面前:“你看看还要什么,自己加。”
  
  骆十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看着菜单上那些已经有点花掉的宋体字。两人并排坐着,却保持着安全距离,都默契地当做昨天的争吵好像没有发生一样。
  
  这家餐馆上菜上得很快。和沈巡不同,韩东吃饭的时候喜欢边吃边聊,长安也很配合。于是饭桌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一边的两个人聊得热络,另一边的两个人只是低头吃饭,一句话都不说。
  
  韩东不知以前的事,只突然想起来,说了一句:“这么说起来,你们三个应该都是高中同学吧?”
  
  这一句话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骆十佳低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米饭上,许久,她抿着唇笑着把话茬接了下去:“算是吧,不过沈巡后来转学了。”
  
  骆十佳话音刚落,长安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铁青着一张脸瞪着骆十佳。
  
  “唰”地一声,快到大家都没反应过来,长安已经直接把筷子甩到了骆十佳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巡立刻变了脸色,他伸手要去捡那筷子,却被骆十佳倔强地挡了一下。
  
  骆十佳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将长安的筷子捡了起来,然后放在桌上,笑着说:“你筷子掉了,只能重新拿一双新的了。”那话说的,仿佛真是长安不小心掉了筷子一样。
  
  “转学?骆十佳,你还真会说啊!你知道苏阿姨求了多少人才让沈巡保住学籍吗?”长安忍无可忍,抬起手指着骆十佳的鼻子,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着骆十佳:“不是你,沈巡会被退学吗?你知不知道你那个什么叔叔的,差点害得他书都没得读了?”
  
  “当年要不是你……”
  
  “长安,够了。”沈巡终于强硬地打断了长安。他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冷峻的表情让人看了有些不寒而栗。
  
  沈巡饭也不吃了,直接放下了筷子。桌上气氛很差,四个人都各怀心事。
  
  韩东见情况不对,赶紧稳住了长安:“我送你回家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出发,得准备齐整点儿。”  
  
  长安没有动,她狠狠瞪着骆十佳,眼中始终有说不完的恨意。她被沈巡打断了,便也没有再说下去。但她还是受不了沈巡始终维护骆十佳的样子,最后气急败坏拿上自己的包就冲了出去。韩东吓了一跳,赶紧追了出去。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二人走了,沈巡又拿起了筷子,他语气还是那样,让人听不明白情绪。
  
  “你也快点吃,吃完回去好好休息,宁夏还有一段距离,要开很久的车。”
  
  ***
  
  韩东给沈巡打了好几个电话,说长安一直在哭,沈巡这次是真把人家姑娘给惹着了。
  
  沈巡知道长安生气了,她不坏,她不过是想要为他出头。
  
  可是那人是骆十佳,他需要吗?
  
  回宾馆冲了一个澡,沈巡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午觉。可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从前,那些被他强行封在灵魂最深处的从前。
  
  ……
  
  “你到底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沈巡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质问。
  
  一个月了,骆十佳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突然开始逃避沈巡,年少气盛的沈巡抓着她不让她走,他逼问着她:“骆十佳,你是不是怕了那些流言?”
  
  他是那么理直气壮,对于那些流言,他从来无所畏惧:“骆十佳,我们是堂堂正正要在一起,关她周明月什么事?我早就和她分手了!”
  
  “和周明月无关。”提及周明月的名字,骆十佳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可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一丝感情都不带。
  
  骆十佳没有动,任由沈巡抓着她。明明两人离得那样近,可沈巡却始终觉得自己触不到真正的她。她的眸子那样冷,始终拒他于千里之外,她将她的世界紧紧封闭,就算沈巡闯得头破血流也闯不进她的世界。
  
  “告诉我,为什么?”沈巡死死逼视着她,似乎要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他还是不能相信一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了?
  
  沈巡一字一顿问她:“你敢说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阴阴的天气,骆十佳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衬得她眼睛又黑又大,有几分空灵的鬼魅感。她的长发毫无生气地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庞。她许久许久才抬起头,与沈巡四目对视,回答得那样果断:“对。”
  
  她像一个侩子手,狠狠地对沈巡宣布着死刑:“我对你,一丁点感觉都没有。”
  
  “骆十佳!”他愤怒地吼着她的名字。
  
  而她,留给他的只有决然而去的背影。
  
  沈巡到了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的执着,不是因为他追骆十佳追了很久追不到的不甘心,而是因为他切切实实爱上了这个姑娘。
  
  这个聪明而又执拗的姑娘,始终若有似无地吸引着他,吸引着他不断向她靠近。他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不在乎任何人,自私到有些冷漠,却最怕爱人,因为这颗心,是他们最后的筹码。
  
  所以如若爱上一个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不论骆十佳怎么逃避,沈巡始终不肯放弃。他不相信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骆十佳就变了,不信他们之间之前那些悸动,那种默契都是假的。
  
  他每天跟着她,上学、放学。她不理他,可他还是执拗地跟着。
  
  直到……直到遇到闫涵。
  
  闫涵以骆十佳“爸爸”的身份来学校接她放学。可沈巡却看见了骆十佳眼底对他隐忍的害怕和浓烈的恨意。沈巡跟着闫涵,看见他强迫骆十佳跟她走,强行去抱她,把她推进车后座,甚至是把她压在后座要亲她……
  
  那怎么会是一个“爸爸”会做的事?闫涵看骆十佳的眼神,分明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冥冥之中有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沈巡想到骆十佳近来对他的态度。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她的沉默,她的害怕……
  
  脑中“轰”地一声就要爆炸了。愤怒如同从天而来的惊天浪潮,瞬间将他淹没。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要没有意识了,只知道自己全身的劲都涌上了头顶。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太可怕,也太难以自控。
  
  他从地上捡了一块别人砌院墙的砖头,疯了一样追上那辆车,他拿那砖头拼命拍着那辆车的车窗。砖头与车窗激烈碰撞,质量上乘的轿车玻璃被沈巡的蛮力砸出了一道道裂痕。那些裂缝在黑色的车窗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用手去拉那车门,车门从里面上了锁,他力气是那样大,几乎要把那轿车的车门硬生生拔下来……
  
  车门最终还是被里面的人打开,闫涵一脸铁青地跨出来。
  
  沈巡没有理会他,几乎是拉了骆十佳就要跑,但他总归是计差一筹。
  
  闫涵已经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哪来的小子?”闫涵眼中是令人害怕的冷意:“疯了吗?!”
  
  沈巡如同一只发怒的猛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瞪着那个男人。想到他对骆十佳做的那些事,想到他爱着的姑娘受过的劫难,想到从前眼中充满慧黠的姑娘,如今总是心如死灰的样子……沈巡只觉一股恨意从两肋窜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就暴起了一道道青筋。
  
  “啪,啪——”抬起手就是重重地两下。
  
  红砖狠狠拍在闫涵头上,瞬间裂成了几块,砸在地上发出铿铿的声音。
  
  沈巡跳上去就要打闫涵。他想,如果不是骆十佳拦着,那一刻,他也许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杀了他……
  
  她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天地都要毁于一旦一样。
  
  她自背后紧紧地抱着他,几乎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沈巡……不要……求你了……别为了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
  
  后来么?后来闫涵向学校施压把他开除了。说他为了追求骆十佳纠缠骆十佳,还攻击为了保护骆十佳的叔叔。那时候沈巡才知道,骆十佳的这个“叔叔”竟然有这样的能耐。
  
  他头上缠着白色的绷带,血透过绷带渗了出来。明明是那么惨的样子,他却始终淡定自若,运筹帷幄。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他冷冷嘲弄他:“冲动,只会给对手可趁之机。”
  
  沈巡紧紧握着拳头,最后只回敬:“像我这样冲动又贱命的人,拳头从来不讲道理。”沈巡眼中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你要是再伤害她,我不介意顺手杀了你。”
  
  ……
  
  沈巡自小父母离异,母亲苏韵锦忙着上班,将沈巡交给外公外婆带。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没有父母关心的沈巡对所有的关系都看得很淡薄,他从来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感情。因此他也没有遇到过一样东西能让他执着以求。像他这样的人,总归是最爱自己的。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如此,直到他遇到了骆十佳。
  
  沈巡被开除后,母亲去求了很多人,和校长说了很多好话,才保留了学籍。对于沈巡那些罄竹难书的“历史”,母亲自然是气急败坏。那之后她就一直关着沈巡,不让沈巡出门,更不让沈巡去见骆十佳。
  
  命运不让他们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在阻止他们见面。可沈巡却没有放弃。为了再见骆十佳,最后冲刺的几个月,他在家里地狱突袭。
  
  沈巡三年就没有好好去过几天学校,成绩差到每次都在全年级最后一个考场考试。以这样的成绩想要考取政法大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他却做到了。
  
  深城的政法大学,骆十佳的第一志愿。
  
  ……
  
  沈巡用手背盖着自己的眼睛,想要逼自己不要再去回忆,可他不管怎么努力,都始终赶不走那些如影随形的疲惫。
  
  ……骆十佳,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了再见你一面,我到底付出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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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咚咚咚。”三声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沈巡的思绪。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套了一件T恤就去开门。
  
  门口那个一身酒气的女人,沈巡只觉又爱又恨。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挡住了她的半边脸,她的表情有些落寞,眼神略显迷离。看着沈巡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要飘走似的。
  
  在她面前,沈巡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好像不再是血液,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只为她而澎湃的一片海。
  
  “你又是去哪里喝这么醉?”沈巡仅仅蹙眉。
  
  ……
  
  骆十佳喝完四瓶啤酒,酒精明明窜到了头顶,忽冷忽热,她却感觉不到一点醉意,反而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心疼。
  
  沈巡开门的那一刻,看着他一脸疲惫的神情,那不修边幅的胡茬,骆十佳觉得心头好像有针在扎一样。
  
  骆十佳沉默地抬起手,重重地把他往房里一推。
  
  沈巡没想到她会突然推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骆十佳反手关上门,还不等沈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跳到了他身上。
  
  沈巡大约是准备午睡,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两人这么抱在一起,她的手死死扯着他的衣服,她的腿紧紧跨在他紧实的腰间。
  
  体温相贴,一触即发。
  
  “爱我。”骆十佳咬着沈巡的耳朵,只用带着酒气的低哑声音说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此刻如同一道咒语一般让沈巡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就抱紧了她。
  
  激情好像一团火,噌地一下点燃,然后烧出了燎原之势,从骆十佳的身上,烧到了沈巡身上。沈巡灵巧地抱着她一个转身,猝不及防将她按在墙上。
  
  骆十佳呼吸越来越快,她胡乱吻着沈巡,一双细瘦的手毫无预兆从沈巡的T恤下摆伸了进去,炙热的指腹按压着沈巡身上那一块一块鼓起的肌肉。又挑逗又危险。
  
  沈巡的呼吸也越来越浓重,他一只手抱着骆十佳的腰,一只手绕过骆十佳的脖颈,将她压进怀里。
  
  他的吻那样凶狠地落下来。湿热的气息吻在骆十佳的脸上,脖颈上,嘴唇上。他如同一只猛兽,毫不温柔,好像在宣泄着身体里压抑已久的恨意。
  
  唇齿交缠的一刻,骆十佳觉得自己如同一座钟,被人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整个灵魂都跟着震颤。
  
  骆十佳用手抱着沈巡的脸,两人距离那样近,近到他的呼吸好像都落在了她心里。骆十佳努力睁大着眼睛,那样贪婪地盯着沈巡,想要把他的眉眼看清楚,想要把他皮肤的每一个纹理都记住。
  
  可她越想看清,眼前却越是模糊,如同一片迷雾森林,他们离得那样近,可她却始终不知道前方的到底是什么。
  
  沈巡看清了她的表情,整个人愣了一下。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反手将她的头压到他的颈窝处。
  
  所有的激情,在这一刻偃旗息鼓。
  
  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巡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紧紧地抱着骆十佳,那力道,好像要把骆十佳揉进身体里一般。
  
  骆十佳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沈巡的肩头。洇湿了沈巡的白色T恤。
  
  她突然张口,死死咬住了沈巡的肩头,她那样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哭出声来。
  
  “为什么不肯要我?”
  
  骆十佳又咬向沈巡的肩膀,沈巡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喝醉了。”沈巡的声音中还留着没有褪去的情/欲,声音略微低哑,也有几分疲惫。他顿了顿:“我不和女醉鬼**。”
  
  骆十佳觉得眼睛里好像有一条流不尽的河,她无声地流着眼泪,眼泪蜿蜒曲折,不知要流向哪里。
  
  “这辈子,我从来不欠谁的,只有你。”那段过去是压弯她背脊的一座山,可她却从来都舍不得放下,宁可累死也要背着。那是唯一联系着他们的东西,她舍不得放下。骆十佳的声音是那样绝望:“沈巡,我想不到别的方法还你了。”
  
  “……”
  
  沈巡收了收手臂。一只手箍住骆十佳的后脑勺,那么亲密的距离,可两个人却再也不敢靠近了。
  
  “你不欠我的。”沈巡说:“骆十佳,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爱你。沈巡心里已经说了几万次的话,却从来没有机会告诉她。
  
  不是不要你,是不敢。
  
  因为太珍惜了,所以才会害怕,害怕你酒醒以后,会后悔。
  
  ……
  
  ****
  
  栾凤电话打来的时候,酒精正搅得骆十佳头痛欲裂。一夜过去,骆十佳觉得又累又难受。
  
  人没醉,但骆十佳头痛欲裂。宿醉真的是越睡越难受。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大约是沈巡背回来的。
  
  骆十佳回想了一下,最后的一点印象,是趴在沈巡的背上。他沉默地一步一步走着,而她迷迷糊糊地一伸手,就够到了宾馆走廊的廊灯……
  
  接通电话,努力让自己清醒,但人还是有些混沌。
  
  “……”
  
  “你在闫涵面前说那些话,你想膈应谁?”栾凤刻薄的声音通过电波,从听筒里传来,熟悉而又陌生。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温柔的贵妇,骆十佳真的不熟。
  
  “我警告你骆十佳,你有本事去宁夏,那你就别回来!骆东海有养过你一天吗?他知道我怀孕他就跑了!骗我去开矿!之后呢?他除了给了你一条命,还给了你什么?你还去给他收尸?你这是哪门子孝心?”
  
  骆十佳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阳光透了进来。骆十佳按了按自己要裂开的太阳穴,疲惫地问着电话那端的人:“那你呢?你除了给了我这条命,你又给了我什么?”
  
  栾凤在电话那头冷笑起来,那笑声通过电波听来更加阴冷可怕。
  
  “不是我,你能读书吗?你能当律师吗?你能过得这么光鲜吗?”
  
  骆十佳闭了闭眼:“对,都是因为你。”
  
  “骆十佳。”栾凤冷冷喊着亲生女儿的名字。十月怀胎,两人却没有什么母女情分。她说:“我十六岁怀孕,十七岁把你生下来的,我的一生都被你毁了。”栾凤冷冷笑着:“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瞧不起我,唯独你,你没有资格。”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骆十佳抿唇,眼尾低垂,声音中满是疲惫:“你当年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不应该生下我。”  
  
  “骆十佳,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仅把你生了,还把你养了这么大,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所以呢?”
  
  “你给我回家!你去宁夏作什么死?闫涵说了,你回西安来,你想上哪工作,他都给你安排。”
  
  骆十佳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世界,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被一扇透明的玻璃阻隔着。一如她这么多年的人生。每一次她以为走出阴霾了,一回头才发现,阴影仍在自己脚下。最后的最后,她认命了,认命地面对自己腐败到要成为灰烬的人生。
  
  可她还是会心痛,如同千万根针扎一样痛。
  
  “妈妈,多少年了,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
  
  栾凤出身不好,家里七个女儿,她排第五。上不疼下不爱。小学都没读完,就被逼着出去打工挣钱。认识了骆东海才在西安定下。她16岁怀孕,骆东海说为了给她和孩子更好的生活,要去开矿,这一去就不回了。栾凤养不活孩子,生下骆十佳以后就把她丢给了骆东海家里。骆东海的老母照顾骆十佳两年就病逝了。栾凤没办法,又把骆十佳接到身边养。
  
  骆十佳小时候身体不好,五岁以前总是生病,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栾凤没文化也没靠山,为了养活女儿,下了海,当了**。
  
  对栾凤来说,闫涵是改变了她命运的人。她跟闫涵的这些年,闫涵的身家一涨再涨,却始终没有抛弃她们母女。
  
  栾凤感激闫涵,骆十佳想,她也应该感激才对。
  
  钱?只要想要就会有的。她只要开口,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栾凤不让她去宁夏是对的。她还去宁夏干吗?
  
  骆十佳忍不住自嘲起来。和程池一起买的那破房子,什么开发区,不就是郊区么?要去一趟市里开车就要一个多小时。只要她想要,闫涵能给她买十套。
  
  她和栾凤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拿身体换钱的货色。
  
  “叩叩。”房间门被人敲了两下。骆十佳吸了吸鼻子,起身去开门。
  
  沈巡脸上的表情有凝重,也有欲言又止。
  
  骆十佳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两人只是这么久久对望,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巡率先叹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要去青海湖。我知道你不走这条路,不能耽误你时间。”沈巡从钱包里拿了一沓红票子出来,递给骆十佳:“这是三千,我只有这么多。你省着点花,应该没什么问题。”
  
  骆十佳倔強地抬起头盯着沈巡,咬着嘴唇,许久都不肯说话。
  
  “我们要出发了。”沈巡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保重。”
  
  “别走。”骆十佳抓着他的外套,不让他走。
  
  她转身回房,从包里拿出那两沓钞票,塞进沈巡手里。
  
  “沈巡,我有钱了。”骆十佳吸了吸鼻子,死死忍着眼眶中的眼泪:“你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沈巡的表情绷得紧紧的。他握紧了手上那两沓钱,把钱都攥出了折痕。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说着话。他不断与自己的意志力交手,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沈巡一伸手,狠狠将骆十佳拉进了怀里。
  
  骆十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别哭。”沈巡颤抖着说:“你一哭,我就觉得天好像要塌了。”
  
  骆十佳用力搂住沈巡的背脊,那么珍重,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很老很老,再也经不起又一次的诀别。
  
  “沈巡,别丢下我一个人。”骆十佳哭得撕心裂肺:“我一个人走了好远的路,没有你的路,我快走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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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沈巡的车上坐着长安,韩东则开着骆十佳的车。 四个人就这么一起上路了,气氛并不算好。

    长安坐在沈巡的副驾,脸色不愉。长安还在生气,一直紧闭着嘴巴,沈巡本就不喜欢说话,两人自然没有什么交流。

    沈巡为了防止自己犯困,打开了车载广播,音响里刚传来尚在确定频道的兹兹声音,长安已经“啪”一声把广播按掉了。

    沈巡没有质疑长安的举动,只是沉默着把目光转回了前面,继续目不斜视地开车。

    “为什么要带她?”长安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环抱在胸前。

    沈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不曾闪烁。只是脑海想起骆十佳说那些话时,脸上那悲伤又绝望的神情,心底又是一阵心疼。

    不管这一路有多远,不管下一站到哪里去,她愿意跟他走,天涯海角他也带着她。

    沈巡淡淡回答:“她也要去宁夏。”

    “她去宁夏做什么?”

    “不知道。”

    长安眉头皱了起来,她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爱她?”

    长安的话音刚落。沈巡的车就路过一个坑洼,整个车往右歪了一下,车上挂着的“一路平安”的吊坠开始左右摇晃了起来。

    沈巡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了一个字。

    “是。”

    这个字如同点炮仗的那点火星,“嘭”地一下就引燃了长安。她整个人弹了起来,安全带被她拉得绷得紧紧的。

    “你爱她,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长安难以置信地呵了一声:“沈巡,你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萌萌?你这样对得起谁?”

    沈巡被她质问得几乎无话可说。他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许久才回答:“我不知道。”他顿了顿:“我只知道,她回来了,我没办法劝自己放她走。”

    长安瞪大了眼睛看着沈巡,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只知它们无处平息。

    “沈巡!你疯了!”

    沈巡一脚刹车踩了下去。那辆黑色的自由客与地面摩擦了几米,最后停在了路边。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面,看着远方,表情那样凝重。许久许久,他缓缓转过自己的头,郑重其事地对长安说:“是,我早就疯了。”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颜色,认真到让人觉得害怕的地步:“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就疯了。”

    ……

    关于又加入这段旅程的起因经过,骆十佳和沈巡都没有向另外两个人解释过一句。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直接上了路。

    很多事,骆十佳说不明白,沈巡也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太多结,要解的时候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只能得过且过。

    骆十佳的车里一片祥和。韩东是个大老爷们,人虽然挺粗,心倒是挺善良。看出骆十佳没睡好,主动提出帮她开车,让她休息。

    骆十佳曲着腿横躺在后座,翻了几次身都没能睡着,最后索性坐了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韩东聊起了天。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韩东从后视镜里看了骆十佳一眼,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

    “沈巡啊?喝酒认识的。”韩东讲起过去,表情很是感慨:“当时做生意上亏了钱,前妻闹着要离婚,还和我抢儿子。我穷得每天要躲债,还要躲着法院寄过来的传票。”

    韩东看着骆十佳,突然笑道:“当时认识骆律师就好了,就不用犯愁了。”

    骆十佳笑了笑:“我也不是万能的。”

    “那时候就想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要是儿子没了,人生也没什么意思了。”韩东说:“当时借酒浇愁,喝醉了在夜宵摊儿上撒酒疯,和人打架,顺手就掀了人家的桌。好家伙,当时那桌做了个块儿大会打架的哥们,把我收拾得可惨。”

    骆十佳抿着唇笑了笑,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画面:“沈巡?”

    “对。”韩东笑:“不打不相识吧。”

    “长这么大的个子,尽打架了。”骆十佳说。

    “也不全是。”韩东说:“不仅打架,还很霸道。明明我被打得比较惨,他们还找我赔钱。后来沈巡到我家里去,看到我家的情况,看到我儿子。”

    “他帮你去打你前妻了?”

    韩东因为骆十佳的脑洞忍俊不禁,赶紧澄清:“怎么可能,沈巡从来不打女人。他前头那个,在外面偷人,他都没动过手。”

    “是么?”骆十佳若有所思。

    韩东继续讲述着:“他就借钱给我还债,暂时把车厂经营着。也不是小钱,一口气就借了六十万。那时候我俩才认识没多久,我都给惊着了。”韩东想起这些事,至今还是觉得挺离奇:“我问他,‘你就不怕我是骗人的’?你猜他怎么回答?”

    骆十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淡淡回答:“一个爱孩子的爸爸,一定不是坏人。”

    韩东的回答被骆十佳堵在了嘴里。他怔了几秒,最后释然笑了笑。

    “你可真了解他,一字都不差。”

    关于骆十佳和沈巡的过去,韩东没有问过一句。他稳稳地开着车,只是想了又想,对骆十佳说:“骆律师,沈巡是个好人。”

    骆十佳抬起头,自后视镜中望着他。

    “他责任心太强,有什么事都扛在身上。天塌下来,他也要第一个举起手去给大家伙儿撑着。”韩东停顿了几秒,慢慢说道:“别伤他,他已经够不容易了。”

    ……

    从西安到青海湖,导航上显示了1026公里。不眠不休地开车也得开20多个小时,中间自然得休息。早上从西安出发,一路除了上厕所和吃泡面几乎没怎么停过车,走连霍高速,一路倒是顺畅。晚上九点多就到了定西。

    韩东说他有个朋友在定西,可以让他们借住一晚。

    和韩东聊完没多久骆十佳就累了,竟然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一路。下高速的时候,骆十佳看见“定西”的标志,问韩东:“定西是哪个省的城市?”

    “甘肃。”韩东大笑:“听说你可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你都不知道我却知道,我突然觉得我还挺能干。”

    “中国可真大。”骆十佳感慨。

    “那是,要不歌里怎么唱呢‘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韩东说:“我哥们住体育公园附近,我给他打好电话了,直接去。”

    骆十佳笑笑:“你还真是五湖四海都有兄弟。”

    韩东嘿嘿一笑:“也没多少兄弟,也就每个省都有一两个吧。”

    韩东的哥们叫大刘。也和韩东性格差不多,挺糙一个大老爷们。热情地招呼着韩东他们进屋。

    韩东脱了鞋就直接到沙发上坐着了:“开一天的车,痔疮都要坐发了。”

    他正说着话,大刘的老婆就从厨房里出来了,挺着个大肚子,把韩东眼睛都看得要掉出来了。

    “嫂子这是又怀上了?”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呦本来是想省省钱住你家,这一下红包一宰可比住酒店还贵!”

    大刘腆着幸福的啤酒肚,也嬉笑着回答:“那是,要明说我老婆怀孕了,你肯定不来了!我可不能让到嘴的肥羊给跑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屋人都被他俩逗乐了,一时气氛好了很多。

    这一顿晚饭大约是骆十佳近十年来吃过最幸福的一顿饭。她一直安静地看着大刘一家。大刘大大咧咧,对待妻子却十分心细,心疼老婆怀孕,事事都要去搭手。老婆温柔内秀,怀着孕也不娇气,对待大刘的朋友尽心尽力。儿子听话懂事,年纪小小,却一直给爸妈帮忙。

    沈巡和骆十佳中间隔着韩东。骆十佳只能偶尔看见沈巡伸出去夹菜的手,那是一只充满力量的手,手背上青筋明显,手指上纹理粗粝,却不难看,连手上的茧都十分性感。

    “刘哥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沈巡微笑着说着话。

    大刘摸了摸自己的头,笑眯眯地搂着自己的老婆:“女儿最好,凑个‘好’字。但我媳妇儿说,女孩像爸,这要像我可完蛋。”

    众人又是一顿笑。

    饭后,大刘的老婆带儿子去主卧睡觉,大刘在儿子房间里多铺了个地铺,和韩东说:“家里就剩两个房,客房是张双人床。我儿子房间两张铺,你们自己分分。”

    “好。”

    大刘回房陪老婆孩子了,留下他们四人。

    韩东核算核算,试探性地说:“长安,你和骆律师睡一个屋,都是女的,好有个照应。”

    长安一听这安排,立刻皱着眉头反对:“我不要。”

    韩东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那我和骆律师一间吧。”

    他话刚说完,一直没说话的沈巡睨了他一眼,手一抬,做了一个要打他的动作。

    沈巡这人也是挺无聊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韩东撇撇嘴,赶紧说:“那沈巡和骆律师一间吧?这样好了吧!”

    “我和她一间!”长安站了出来,几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句话。

    “哎呀,我早就说这样是最好的嘛!”

    长安恨恨瞪了韩东一眼,拎着自己的行李就进房去了。

    留下他们三人面面相觑。

    骆十佳笑:“韩老板,你怎么完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韩东眯着眼睛笑了笑,压低声音,像个大哥一样拍了拍骆十佳的肩膀:“骆律师比较成熟,包容一下。长安这个人,这么多年就长脾气了,小姑娘一个。”

    骆十佳没说话。这一路,沈巡和韩东都对长安很照顾。骆十佳还挺羡慕的,原来被当成孩子是这么幸福?骆十佳自嘲一笑,哪个女孩天生想要成熟?

    韩东说完也回房了。骆十佳的包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回了自己的包。手臂就被人拉住了。她下意识地转身,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沈巡。

    骆十佳笑:“怎么?对房间分配不满意?要和我换房?”

    沈巡正站在吊灯下面,个子高,挡住了一片光线。他的表情隐在黑暗里。也看不清那细微的变化。

    “你要是不舒服,我去给你开个房。”

    “你是怕我不舒服?还是怕长安不舒服?”骆十佳抿唇拒绝:“放心,我没那么娇气。”

    沈巡原本只是关心,被骆十佳这么顶了回来,眉头微蹙:“骆十佳,你属刺猬的?”

    “不。”骆十佳眨了眨眼:“我属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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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骆十佳洗完澡,正碰到沈巡从阳台抽完烟进来。  

    “你可以去洗澡了。”骆十佳拿好了自己的洗漱用品,从浴室出来。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衫,其实是挺保守的款式,但还是能勾勒出身体的曲线,这模样在沈巡面前总归是有些不自在。

    “进去吧。”沈巡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嘱咐她:“晚上冷。”

    骆十佳看了他一眼,钻进了房里。

    大刘的家三个房间挨得很近,骆十佳怕吵到主卧的一家三口,没有用吹风机,只是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大刘家的客卧应该是很少使用,除了床就只有一个书架,骆十佳站在书架前面认真搜寻着,发现除了家家必备的“四大名著”,多是些军事杂志,都是骆十佳没什么兴趣的书。

    骆十佳沉默地擦着头发,一直没有回头。她知道长安已经睡到了床上,很安静,虽然她并没有睡着。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是很诡异的气氛,好像连呼吸都是在打扰对方一样。

    韩东给她们俩多拿了一床被子进来,总算是不用睡一个被子,两人睡床的两头,大约就不用那么尴尬了,骆十佳这样想着。

    “你知道周明月后来怎么样了吗?”长安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些回响,落在骆十佳的耳朵里,骆十佳觉得耳膜有些轻微的疼痛。

    骆十佳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她屏住了呼吸,什么都没有说。

    长安冷冷笑了一声:“她后来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只考上了大专。她因此和家里人吵架,一赌气,书都不肯读了,就那么出去打工了。”

    骆十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有些潮,但毛巾已经无法让头发更干了。她把毛巾晾在椅背上。人走到了床前,钻进了床的另一头,仿佛没听见长安说的话一样,径直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长安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么低的声线,冰冷得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回音:“听说她后来被人骗去了东莞。东莞那地方,你也知道什么行业发达吧?”

    长安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开关,关掉了房间里的最后一丝光亮。黑暗中,长安讽刺地嗤了一声:“骆十佳,你到底能害多少人?”

    骆十佳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努力在黑暗中辨认着房间的顶灯轮廓。许久,她用平静的口气问长安:“你喜欢沈巡,是吗?”

    一直咄咄逼人的长安因为骆十佳这一个问题被扼住喉咙。她安静了几秒,才用理直气壮的态度说:“沈巡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和你就是不行。”

    骆十佳眨了眨眼睛,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成功找到了房间的顶灯。

    “每个人都这样对我说。我到底做了什么?沈巡又做了什么?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骆十佳轻轻笑了笑,很困惑地问:“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长安,你能给我答案吗?”

    “因为你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长安越说越激动:“因为你们在一起,会给周围的人都带来灾难!”

    长安的声音如同黑暗中的审判。骆十佳终于听清了自己的罪名。

    “这样吗?”她抿了抿唇:“也许吧。”

    ……

    从大刘家离开,热情的大刘给他们装了很多土特产。还给他们带了一些熟食,饿了就可以在路上吃的那种。

    大刘的老婆单独递了一盒卤牛肉给骆十佳:“骆律师,昨晚我见你好像爱吃这个,我自己卤的,你别嫌弃。”

    骆十佳接过那一盒牛肉,不知道为什么,只一瞬间,鼻子就有些酸。她紧紧抱着那一盒卤牛肉,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声音。她突然发现言语有时候真的很苍白,很多话想说,可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骆十佳胸腔满满的,最后却只是抿着唇笑笑说:“谢谢。”

    道完别,骆十佳先上了车。她一直盯着沈巡,以至于没注意后座已经坐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关门的动静让整个车震了震,骆十佳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后座。

    “你坐我的车?”骆十佳调了调后视镜,从里面看了一眼长安,有些意外。

    “韩哥昨晚没睡好,要补觉,他们让我来和你换换手。”

    骆十佳看了一眼前面那辆熟悉的黑色自由客。听见它引擎启动的声音,不再多问,只淡淡回答:“嗯。”

    骆十佳这一路跟沈巡的车也算是跟出了经验,沈巡开车虽然快,但每次转弯变道都会照顾骆十佳,减速好让她能跟上。

    会跟丢沈巡是骆十佳万万想不到的事。

    一路上长安一会儿要她开广播,一会儿又要放她手机里的歌。骆十佳憋着一股子气没有发出来,都隐忍着一一满足了她的要求。

    长安一路提了两次上厕所,一次大家停下来在一个补胎点上了厕所。另一次是正在走环山公路。沈巡他们刚好走过了一个弯,骆十佳原本就跟得离了一些距离,长安要求停车的时候,骆十佳有些犹豫,这荒山野岭的,万一跟丢了会比较麻烦。

    “你能不能忍忍?”骆十佳问。

    长安有些恼了,胀红了脸说:“人有三急,你说我要是能忍,会让你停车吗?”

    骆十佳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车停了下来。

    长安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来,胀红了脸嗫嚅着说:“……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这荒郊野外的……”

    骆十佳看了一眼蜿蜒曲折的环山公路,又看了看山上那一片片茂密的山树,纵横交错的枝叶遮挡之下,骆十佳甚至看不清这座山究竟有多高。她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长安。

    骆十佳转身要去抽车钥匙,长安说:“不用拔了,马上就上来。”

    骆十佳想了想,听了她的。

    两人从环山公路的栏杆翻下去,原本随便找个遮挡物解决了就行了。长安却嫌别扭,非要往深处走。骆十佳不喜她这股子矫情劲,没有跟去。只站在原处说:“我就在这等你,你上完了过来。”

    长安虽然有点不乐意,但还是勉强应了。

    骆十佳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她没有拿手机下来,所以不知道时间,只是觉得长安这厕所上得实在有些久。眼看着太阳都落山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骆十佳四下张望了一番,由于日落西山,山雾渐渐开始凝聚,远处的路都看不太清楚了,骆十佳有点担心长安迷了路。这山里可不比别处,树都长得差不多,最容易迷失方向,尤其天色渐晚,更加危险。

    “真是麻烦。”骆十佳嘴上虽然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迈脚向林子深处走去。长安是跟的她的车,她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

    高原早晚温差大,山里更是冷。骆十佳穿少了衣服,一边走一边抖。天色越来越暗,骆十佳听着自己脚下踩到枯叶颓枝传来的“咔擦咔擦”的声音,心里也觉得有些恐怖。

    她探着路走着,虽然已经很小心翼翼,可林子里毕竟太黑了,路又难走。她脚下一滑,绊倒了一个石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骆十佳甚至都还没意识到遇到了什么,整个人已经摔下了一个山坎,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路下滑。手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去阻止这疯了一样的下滑速度。

    手心最软的皮肉擦在那些泥巴石头枯枝上,指甲缝里挤满了泥和石子,骆十佳都感觉不到疼了……

    “操。”

    ……

    骆十佳随手丢在副驾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手机自带的铃声,她选了最尖锐的一种,将开车的人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者的名字。

    沈巡。

    规规矩矩的大名,没有昵称,也没有标记。

    那人是那样着急,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的打来。

    “……”

    “怎么样?”韩东着急地围着沈巡:“接了么?”

    沈巡紧蹙着眉头,手机一直放在耳朵旁边,听筒里却始终是无人接听。

    “长安的呢?”沈巡问。

    “长安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韩东无可奈何地说:“这姑娘怎么总是这么糊涂!”

    韩东越想越着急:“他们那车就两个姑娘,这环山公路又危险,车技不好的……”

    沈巡挂了电话,拿了钥匙就要上车。

    “你去哪儿?”韩东赶紧跟上来。

    沈巡毫不犹豫拉开车门,眼中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去找。”

    韩东自然是支持沈巡的,他转了一圈,手刚碰到车门,突然看见骆十佳那辆骚红骚红的马自达缓缓驶来。

    他第一次觉得她那辆骚红的马自达与荒凉的大西北是如此的搭。

    “她们追上来了!”韩东高兴地大喊。

    骆十佳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沈巡的车后面。那车越驶近,沈巡的脸色越是难看。

    “嘭”地一声,长安从驾驶座出来,顺手关上了车门。

    沈巡和韩东一起走了上去。

    “她呢?”沈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长安。

    “不知道。”长安说:“尿了个尿,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只好回来找你们了。”

    韩东一听骆十佳丢了,整个人急得直拍大腿:“糊涂!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们让我们回头?”他着急地拉着长安问:“在哪里丢的?”

    长安抽回了被韩东拉着的手,眉头皱了皱,眼中闪烁过一丝不悦:“不记得了,这里每条路都长得差不多。”

    天色越来越暗,晚上越来越冷,骆十佳只穿了一件驼色的皮夹克,白天沈巡就注意到她打了好几次喷嚏,晚上再一降温,山里山雾又重,她一个女人,如何受得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巡脸色铁青,他紧抿着嘴唇,表情绷得紧紧的。韩东还在问东问西,可长安始终一问三不知。沈巡意味深长地看了长安一眼,最后伸出手对她说:“钥匙。”

    “什么?”

    “车钥匙给我!”沈巡急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对长安吼出来的。

    长安被他吼得眼眶一红,把骆十佳的车钥匙扔在沈巡身上。

    “你们先走,在前面找个村镇,我们到时候会合。”沈巡接了钥匙,头也不回地向车里走去。他要去找她,刀山火海他也要去。

    长安见沈巡态度冷漠,气呼呼地对他大喊:“她掉下山坎了,说不定已经摔死了!你叫我上哪去找她!”

    沈巡脚下一滞,青筋暴起的手握紧了车钥匙,他猛地转过头来睨着长安,眼中迸射出令人害怕的冷意。

    “收回去。”沈巡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像冰。

    长安抹了抹眼泪,皱着眉头问:“什么收回去?”

    “她不会死。”沈巡脸色深沉,眸中一片血红:“把那句话给我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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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巡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慌乱过。 上一次这样乱了阵脚,还是骆十佳跟了程池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

    沈巡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和骆十佳的曾经。

    爱过吗?恨过吗?始终是很模糊的界定。

    两人从高中一直纠缠到大学,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吃过那么多苦。沈巡对她,从来都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好好爱下去,爱一辈子。

    可她呢?

    在他们的关系里,她一直在做决定,每一次离开他,她都像一个刽子手,残忍地举起屠刀,将他的心砍得七零八落。

    她投入了程池的怀抱,没有任何一丝前兆,他也没有一丁点防备。

    最痛的时候,他愤怒地质问她:“……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骆十佳,你要逃到什么时候?”

    她也只是一脸麻木地对他说:“沈巡,你可以恨我。”

    ……

    这么多年,很多事沈巡都无法释怀。可是所有的一切到了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爱也好,恨也罢,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她好好活着更重要。

    沈巡这一路不断在踩油门,逼仄的山路,这样开实在危险,可沈巡却顾不得那些,耳边似乎一直隐隐约约听见狼叫声,是幻觉吗?这里有狼吗?沈巡整个人都乱了,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山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明明是白茫茫的雾,在黑暗中成了一片浑浊的颜色,沈巡开了远光灯,可见度依然很低。

    沈巡的手死死扣着方向盘,每一下呼吸都觉得钝痛不已。

    骆十佳。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别死,骆十佳。

    你死了,我该恨谁?

    ……

    骆十佳被人捆着手脚丢在后座。嘴上被封了透明胶,手法粗鲁,扯得脸上很疼,手脚上的绳索更是缚绑得她动弹不得,坐都坐不起来,只能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侧着。

    她的脚边坐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嫌后座太挤,一路都在抱怨。

    “要你们丢后备厢,你们非要丢后面,这他/妈这么挤,老子怎么坐?”

    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向后座看了一眼:“在眼皮子底下比较保险。”

    后座的男人啐了一口,隔空一脚踹向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还不是你他/妈的坏事!你捉人回来是干嘛的?你干嘛给那个婊/子解绳子?”

    坐在副驾的男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挠了挠自己的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说绑着弄不舒服。”他猥琐地嘿嘿一笑:“你也知道我的,我这人怜香惜玉。”

    后座的男人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你他/妈脑子长几把上了?你管她舒不舒服?你舒服了不就完事了?”那男人越想越气:“要不是运气好,这荒郊野岭还能遇到这一个,我看你怎么交代!你要我们拿什么去交货?”

    “这不是遇上了这个美人,把事给解决了么?”副驾的男人回忆起骆十佳的模样,暗自感慨:“要不是事出突然,这美人我可真舍不得就这么卖了,我都还没试过呢。”

    “……”

    三人那些污言秽语,骆十佳越听越皱眉,她屏住呼吸,强忍着不适一直听着。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逃跑。骆十佳做律师也不是没有接触过这种拐卖人口的案子,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这种事居然硬生生降临在她身上。

    到底还有什么倒霉的事是她遇不上的?她忍不住开始自嘲。

    “大哥,前面有辆车停在那,挡了道。”司机回过头,征求着后座男人的意见。

    远光灯很亮,也照亮了骆十佳的眼前。骆十佳感觉到了希望,又开始扭动,试图要坐起来。

    后座的男人赶紧将外套脱了,将骆十佳整个盖住,然后狠起一脚踹在骆十佳身上,恶狠狠地说:“老实点!”

    说着,他探出头,对前面停着的车喊话:“大兄弟,怎么回事啊?让点路让我们车过啊!”

    过了两分钟,一阵脚步声传来,随着那脚步声的临近,一车上的三个男人都屏住了呼吸,三人互相使了使眼色,那眼神自然是不怀好意。

    那脚步声停在驾驶室的方向。一道骆十佳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啊大哥,我一路在找人。”

    沈巡自口袋中掏出烟,给司机发了一根:“请问你们一路走过来,有没有看见一个短发的姑娘?穿土黄色的夹克外套,大概一米六五的个头,皮肤很白。”

    副驾驶的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被后座的男人狠狠瞪了回去。

    “大兄弟,这山里上哪儿来的姑娘,你当演倩女幽魂呐!”后座的男人笑嘻嘻地说着。

    山里很黑,骆十佳整个人被藏在一片阴影里,又被衣服盖住了,她动了好几下,却怎么都挣不脱。

    她想要给沈巡一点提示,用了最大的力气呼救,虽然只有“嗯嗯啊啊”的声音,但这声音在寂静的山里已经十分突兀了。

    车内三个人都因为骆十佳的声音愣住了,三人的呼吸声更加紧张和粗重。

    站在车外的沈巡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笑笑说:“那谢谢你们了,我再继续找找。”

    ……

    骆十佳绝望地看着那一束如同曙光一样的远光灯远去。她所在的这辆车又发动了车子。车开出去了一段儿,车上的三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座的男人凶狠地掀开了衣服,一把将骆十佳提了起来,甩手就是两巴掌。

    “臭婊/子,还想求救?我们车上三个人,那个男的就一个,就算他听到了,你又以为他能救得了你?”

    副驾的男人听见了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声,忍不住扯劝:“大哥,别打坏了,还要交货的。”

    三人经了这事,都沉默下来,也不再折腾骆十佳,后座的男人随手将她一甩,她摔下去的时候脑袋撞上了车扶手,眼冒金星。

    骆十佳靠着车门,半晌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绝望地想着,沈巡这一走,他们大约是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了。

    他怎么这么粗心?难道她的声音他没有听见吗?

    车正安静开着,突然一道照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的远光灯从正前方而来。

    开车的司机被这道光刺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吱——”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在静谧而寂寥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那道远光灯一直开着,两车正对,车上的三个男人都用手挡着眼睛。试图看清楚来的是谁。

    骆十佳只听到一阵敏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梆——”来人拿着换车胎的时候用的千斤顶,对着车窗就是狠狠地一下。

    玻璃破碎霹雳巴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四处飞溅的碎玻璃弹到了她身上。来人如同一个亡命之徒,将那三个人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三人还在发愣之际,来人迅速抓住时机,眼疾手快开了车门,毫不犹豫抓住了司机的衣领子,一把就将他拽出了轿车。

    车上的人终于按捺不住,纷纷跳出了车,要与来人一战……

    沈巡。

    骆十佳扭了半天才佝着背看清楚了他。此刻他如同一个浴血而战的斗士,庄严而肃穆地站在那里,等待迎战。

    那个被强行拽出来的男人满口脏话,爬起来就往沈巡的方向跳过去,沈巡拿起千斤顶,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下。

    血瞬时从那个男人的头顶流了下来。那一下打得太重了,他整个人已经痛到摔倒在地上。另外两人见同伴受伤,一时也双眼血红。

    沈巡飞起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人的胸口,将那人踹得大步直退。一直伺机而动的男人企图偷袭沈巡,被他迎头一拳打得鼻血直流。沈巡一顿拳头连击,把人打得向后仰躺摔了下去。

    被三人叫做老大的男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一口血痰。

    “他/妈的,打拐的便衣么?”他阴冷一笑:“放你走了,你还又回来!老子今天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的手伸向自己衣服的内侧,正待摸索,还不等他拿出武器,沈巡已经快步到了他面前,如同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没有一丝畏惧和犹豫,沈巡的一只手已经扼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直接夺过了他尚未拿出来的自制**。

    拨开保险栓,沈巡的枪直直指向那个带头的男人,声音冷冷的:“放人。”

    方才还很凶狠的男人被枪指着,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枪都是自制的,很容易走火,他赶紧求饶:“大兄弟真是真英雄,一个打仨。”

    沈巡的枪在他脑袋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枪口陷进了他额头的皮肤里。沈巡又重复了一遍:“放人”。

    那人吓坏了,赶紧吼着自己的同伙:“还愣着干嘛!还不给大兄弟放人。”

    那个被沈巡飞踹倒地的男人捂着胸口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后座的骆十佳拽了出来,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沈巡看了一眼骆十佳,冷静地对她说:“上车。”

    骆十佳看着眼前的一幕,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背靠着车,横着摸索到了自己的车里,赶紧钻了进去。

    沈巡用枪将他们三个一一逼回了车里,又用绑骆十佳的绳子,将三人都捆在了车椅背上。

    沈巡看着那三个人,眸中全是嗜血的阴冷。若不是杀人犯法,他绝不会浪费了这枪里的子弹。

    临走前,沈巡回头对那三个人冷冷笑了笑,一字一顿地说:“有一种杂技,自解绳索。现在你们可以试试了。”

    ……

    沈巡将枪膛里的子弹和枪分了两个地方丢。一路他一直在踩油门,一直开一直开,直到开出了环山公路,在许多条岔路中,沈巡选了其中一条开了下去。

    确定没有人追来,沈巡才将车停了下来。

    劫后余生,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下车,透了口气。

    沈巡靠在车上抽烟,夹着烟的手一直在颤抖着,一支烟燃了一半,他才平静了下来。悬在半空找不到位置的心脏也终于在烟草气息的安抚之下逐渐归位。沈巡低下眼睫,正好看见他手上没搓干净的血迹,愣了一下。

    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后怕。

    如果他没有正巧问人问到那三个人贩子,骆十佳会被带到哪里去?这个问题,他几乎不敢深想。

    再见到骆十佳的那一刻,沈巡只觉得那一刻的心情似乎在很多年前已经经历过一次。

    当年他用尽全力考进了政法大学。读大学唯一的动力,不过是为了见她而已。

    新生欢迎会,校园新鲜人把礼堂挤了个水泄不通。沈巡很晚才进去,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仗着个子高到处张望,最后终于在人**中找到了她。

    她身上穿着学校发的T恤,T恤上有政法大学的校徽。一头长发被她剪去了,再也不用发绳了。可那头短发还是一样清丽,在哪里都是人**的焦点。

    他穿过人**,好像是越过千山万水,万顷烟波,红尘雾霭,明明再次到达她面前是那样艰辛,脸上却还是笑着。

    骆十佳,他沈巡失而复得的宝贝。哪怕只是多看她一眼,他都觉得死而无憾……

    沈巡重重吸了一口烟,低头看向不远处的骆十佳,缓缓将烟吐了出来。

    沈巡随手将烟头一丢,两步走近她,如同一个失而复得的疯子,抱着她的脸,她的肩膀上下检查,似乎要把她每一寸皮肤都检查一遍才好。

    沈巡眼中全是心疼,也有欲言又止,他盯着她的脸,低声问道:“他们有没有……你有没有受伤?”

    一直沉默不语的骆十佳,此刻终于皱起了眉头。沈巡离她很近,他急促的呼吸拂扫在她脸上,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实感。她得救了,她是真的得救了。

    想到这一路的经历,骆十佳心有余悸。若不是长安,她怎么会遇到这些?骆十佳委屈极了,只想甩开沈巡,此时此刻,她执拗的脾气也现出了原形。可沈巡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她怎么都挣不开他的钳制。

    “你放开我!”

    骆十佳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她抬起头,死死地瞪着眼睛和沈巡对视,没有一丝一毫地逃避。可沈巡眼中的心疼不是装出来的,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子也酸了。

    “我恨你!”骆十佳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沈巡的身上:“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晚来一点……我恨你……”

    沈巡试图抓住她的手臂,可她出拳毫无章法,乱七八糟地打在沈巡身上。沈巡皱起了眉头,决定不与她胡搅蛮缠,转头要回到车里。骆十佳却不依不饶,不让他走。

    她两步跨过去,自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沈巡的腰。

    她的脸贴着沈巡温暖而结实的背脊,心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

    骆十佳滑下山坎,最后是撞到了一棵树才停了下来。山里那么黑,安静得每一阵风吹都如同恐怖电影里的特殊音效。骆十佳拼了命才一步步爬上来,满身都是伤,全身都简直要散架了。

    结果呢?结果是长安把她的车开走了,当做没她这个人一样,不叫她,不救她。

    骆十佳回想起两人下公路的时候,长安阻止她拔钥匙的一幕。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的。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骆十佳的声音支离破碎,她想要骂沈巡,想要恨他,可是她最终想到的,却是害怕再也不能见他。

    “唔……”骆十佳的话被沈巡狠狠堵住。

    沈巡以快如闪电的速度转过身子,将骆十佳整个人压在车上。骆十佳仰面靠着自己的车,眼前一片白懵,沈巡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时间反应,他激烈的吻便已经亟不可待地落了下来。

    如同一团火,又如一颗子弹,心中好像有一个按钮,只是靠近,便一触即发。

    沈巡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两人唇舌交缠,骆十佳觉得沈巡的吻是那样来势汹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

    他抱着骆十佳往上一推,骆十佳双脚就离了地,失去了支撑,骆十佳如同风雨中的浮萍,只能下意识缠住他的腰臀,得以自处。

    两人的气息都不稳了,沈巡急促的呼吸喷在骆十佳的脖颈上,她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滩水,瘫倒在沈巡怀里。

    一双粗糙且还带着伤口的手钻进了骆十佳的衣服里,甚至还带着夜的凉气。冥冥中好像有一片羽毛在她内心轻轻拂扫,酥/痒难耐,骆十佳只觉得所有被他触摸过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手准确地找到了一处丰盈,用着报复的力度搓揉着。骆十佳克制不住喉咙中的沉吟。

    体内有一团火被点燃,她整个人终于烧了起来……

    “沈巡,放手。”骆十佳的手挡在沈巡胸口。

    “骆十佳,我后悔了。”沈巡的动作却没有停:“还我,你欠我的,我要你现在都还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这么久,第一次想要写一下人物剖析。

    看文的大家,包括写文的我,都觉得他们两个的纠结只要说开了就好了。

    其实不然。因为他们都是脆弱的人,在感情上面脆弱。

    因为太在乎了,所以每说一句,分量都很重。也许一句话说错了,就会走更远。他们都不肯主动去说破,不说破也许可以就这样下去,说错了也许就是失去。所以都格外谨慎。

    这其中还有一些故事没有说完,这一路去宁夏,会遇到解开他们心结的钥匙,目前已经遇到第一把了。

    第一把是长安。长安解开的是骆十佳所不知道的沈巡。

    之后么,请再给这个故事一些耐心。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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