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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仙侠] 《勿扰飞升》 作者:月下蝶影(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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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8 20:58 编辑

76、


绫波在箜篌外面等了片刻, 发现箜篌房间里没有半点动静, 面色微变, 伸手去拍房门:“箜篌, 你醒了吗,听到应我一声。”

    凝神静听, 里面似乎没有半点活物的气息,绫波心中咯噔一下, 难不成……

    “绫波仙子?”旁边的房间门打开, 箜篌从门内探出身,“我在这里。”

    绫波敲门的动作顿停, 扭头看向隔壁房间, 那不是桓宗真人睡的屋子?在这个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但是这些念头在看到林斛也出现在箜篌身后时,通通胎死腹中。

    “你屋子里的箱子也打开了?”箜篌招呼绫波进屋,“不知道金玲屋子里的箱子是否也出现了灵石等物。”

    绫波看了眼角落里空荡荡的箱子,向桓宗行了一个礼, 桓宗面无表情地回了半礼。绫波是个爱美的女人, 她不仅喜欢自己美,还喜欢看长得俊俏的男人, 但是这种小爱好在桓宗身上完全失效。

    同为剑修,当绫波得知看起来像普通人的桓宗竟然修为高深以后, 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敬畏。主修剑道的修士, 大多剑气外放,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与普通修士的不同之处。能够做到返璞归真,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剑修,足以被称为剑修中的大能。

    她从未听说琉光宗桓宗真人的名号,但是有时候,名号似乎并不那么重要。真正有实力的修士,就算在修真界籍籍无名,当大家看到他的那一刻,也会心生敬畏,无人敢冒犯。

    而她,做不到这些。

    尽管很多时候不愿意承认,绫波其实心里很明白,修真界很多人对她的尊崇,并不源于她自身,而是因为他们害怕她身后的昭晗宗。

    就因为太明白这些,绫波对桓宗隐隐还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嫉妒。

    她觉得自己是个心态十分公平的女修,因为她不仅嫉妒女修,连男修也一起嫉妒,长得再好看的男修都一样。

    嫉妒使人疯狂,但是想要活命的**让人变得理智,绫波在桓宗面前,把欺软怕硬做得淋漓尽致。

    微微朝绫波点了一下头,桓宗便把目光放在了箜篌身上:“这个秘境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灵智,所以尽管屋子里并没有任何能够使人产生幻觉的阵法或是香料,它依旧能够让我们陷入梦境中。”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还在秘境中,秘境随时都能察觉到我们的动态?”箜篌挠了挠桌子。

    “你在干什么?”绫波不解。

    “给它挠痒痒。”箜篌开玩笑道,“说不定秘境被我挠得浑身发痒,外面的雨就能停下。”

    绫波:“……”

    为什么凌忧界现在要让她跟这个黄毛丫头齐名?这是对她的侮辱。

    箜篌又顺手挠了一下,忽然听到传来一声响雷,外面的淅沥小雨,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窗户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砸在墙上的声音,就像是在抽人耳光。

    看着被砸得哐哐作响的木窗,箜篌尴尬的收回手:“这个,可能是巧合吧。”

    “如果不是巧合,就你这么多事,出门就要被雷劈……”

    “绫波道友。”桓宗黑黝黝的眼瞳盯着她,“你去看看金玲姑娘醒了没有。”

    “好。”绫波点头,毫不犹豫往外走。出了门才敢撇嘴,孤家寡人在别人面前求庇佑,日子过得可真够艰难。在此时此刻,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究竟有多好。

    “桓宗。”箜篌把手背在身后,结结巴巴道,“如果我开玩笑惹得秘境不高兴了,他会不会给我穿小鞋?”

    “秘境只是秘境,它身上有主人留下来的制约,就算开了灵智,也不是真正的人。”桓宗走到她身边,站着离她近了一些,“它连天地剑都给了你,应该比较喜欢你,所以不用怕。”

    “真的?”箜篌怀疑的看了眼窗外,双手合十小声道,“开个玩笑,开个玩起,莫怪莫怪。”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好像真的觉得外面的风雨小了些。反正窗户已经被刮落在地,无法发出打击声,这让她压力少了很多。

    “不怕。”桓宗握住箜篌的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我陪着你。”

    “嗯?”箜篌还没反应过来,扭头见桓宗忽然提剑飞至空中,龙吟声起,竟生生把劈下来的雷,反削了回去。天上乌云翻滚,就像是油锅里滴进了水,黑黑灰灰变来变去,最后雷停雨歇,云散日出,天空一片晴和。

    “我的天!”走出房门的金龙捧着脸,看着空中挥剑让天都变色的男人,喃喃道:“若不是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男人,我真想嫁给她。”

    走在前面的绫波从震撼中回神,扭头看她一眼,半晌后皮笑肉不笑道:“你想多了。”

    “那倒也是。”金玲点头:“这种男人,我是不可能考虑的。”

    “呵。”绫波冷笑一声,说得好像你愿意嫁,人家就愿意娶似的。这一个个都什么毛病,没一个正常的。她扭头看飞在空中的桓宗,心情十分复杂。

    一剑有这么大的威力,至少要出窍期以上的修为才能办到,琉光宗究竟有多少深藏不漏的高人?

    从空中飞落,桓宗收剑入鞘,走进屋子对箜篌道:“雨停了,我们走吧。”

    “啊……”箜篌愣愣地点头,脚下却没有动,只是看着白衣胜雪的桓宗发呆。

    “来。”桓宗伸出手,“我牵着你,不怕。”

    “好。”箜篌把手递给桓宗,任由他拉着自己走。直到走出这座园子,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桓宗,刚才你挥剑那一下,我以为天都会被你划破。”

    桓宗轻咳几声,一本正经道:“暴力并不能解决问题。”

    跟在他们后面的金玲与绫波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往前走着。现在就算桓宗说天是红色的,她们也绝对毫不犹疑地点头。

    在绝对强大的人面前,这种原则不是必需品。

    再次走到必须要经过的路口,这次没有结界拦路,箜篌桓宗一行人很轻松的就跨了过去。结界后面是一片高低不平的山峦,远处的山笼罩在烟雾之中,仙气缥缈,让人见之忘俗。



    “这里有其他人经过。”林斛在草地上发现了血迹。

    看到血迹,大家的脸色变得不太好。有人流血,说明有人身上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伤得重不重,有没有性命之忧。

    “血迹颜色比较鲜艳,他们应该离开得不久。”绫波看了眼草叶上的血,有些担心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她转身朝桓宗拱手道:“各位道友,我去前面看看,先告辞。”

    “哎,等等。”箜篌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箜篌仙子还有何事?”这裙子她今天第一次穿呢,拽轻点。

    “不知道秘境中还有什么,你不要单独行动,我们陪你一起过去。”箜篌偏头看桓宗,桓宗向她点了一下头。箜篌更加有底气,“走吧。”

    绫波沉默下来,半晌后转头往前走。

    “多谢。”

    这声谢说得很轻,也极真诚。

    “箜篌把水霜剑握到手中,笑眯眯道:“不用客气,毕竟我现在是有依仗的人。”

    绫波回头看了眼箜篌笑得弯起来的眉眼,还有牵着她手的“依仗”,心中的感激之情瞬间少了一半:“哦。”

    最讨厌喜欢炫耀的人了,她自己除外。

    峡谷中,两位散修与昭晗宗一位亲传弟子互相搀扶着往前奔逃,眼见身后的魅魔即将追上来,昭晗宗弟子捂住胸口,对两名散修道:“你们先走,我身上穿着宗门长老炼制的法衣,能够挡一会儿。”

    “不行。”外貌看上去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修看着昭晗宗弟子尚带稚气的脸庞,“你们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你拿什么来拖,要法器没法器,要符篆没有符篆。”昭晗宗弟子冷冷道,“不要耽搁我的时间,赶紧走。找到其人以后,告诉他们这个秘境出现了问题,不要再在里面逗留,马上找到出口离开。”

    “那我助你一臂之力。”若是平日被宗门弟子这么嘲讽,中年男修恐怕早就怒发冲冠,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神情间有些动容。他一手拎起身边的年轻散修,把他朝远处一推,“你速速去传讯。”

    昭晗宗见他铁了心要留下来,掏出两件法器扔给他:“多撑一会儿,万一我们运气好,还能遇到人来救我们。”

    中年男修苦笑,哪会有人来救他们?这个秘境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全部分散到各处,若真那么容易让他们遇到帮手,一开始又何必让所有人都分开。

    魅魔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以气为体,以吸食情绪为生。对于他们而言,情绪复杂的人类,是最美味的餐点。为了让人类散发出更多的情绪,他们甚至能够迷惑人类的神智,进入人类的心中,变成人们最想得到的人或物,蚕食他们的内心。

    魅魔的习性与幻妖有相同之处,但是比幻妖伤害能力更大,并且更古怪。

    用剑逼退一波又一波的魅魔,体内的灵气几乎已经用光,昭晗宗弟子喘着气,与中年散修背靠背站着,两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没想到,我这个散修盟有名的浪荡子,竟然与一个男修倒霉在了一块儿,真是晚节不保。”中年男修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看了眼法光越来越弱的法器,等这两件法器灵气耗光,他们就要成为魅魔的盘中餐了。

    中年散修胡子拉碴,长相也不俊俏,实在很难让昭晗宗弟子相信,他能够做什么浪荡子。凭着这张脸,他就算想浪,也要看女人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身为大宗门亲传弟子,与一个又臭又脏的散修汉子倒霉在一块儿都没说什么,这个散修竟然还好意思抱怨。

    啪。

    一件法器发光熄灭,掉落在地,两人四周的屏障渐渐松动下来。

    昭晗宗弟子看着躺在地上的法器,面色白了白。只恨这里面不能传飞讯符,他就要死得无声无息了。

    啪嗒,第二件法器也掉落在地,屏障彻底消失。

    围在四周的魅魔缠绕在了一起,似乎想扑上来,但是不知道为何,却没有真正的靠近他们,好像是无形之中,有什么正在阻拦这一切的发生。

    “师弟。”绫波看到新入门不到十年的小师弟被密密麻麻的魅魔包围,想都不想便冲了上去。

    “桓宗……”箜篌朝桓宗眨了眨眼。

    “去吧。”桓宗松开她的手,“我就在旁边看着,不要害怕。”

    “嗯。”箜篌提着水霜剑,飞身冲了过去。

    “公子。”林斛小声道,“你这种既担心,又想孩子能够独当一面的心态,与做父亲并没有差别。”

    林斛没有理他,眼神锁定箜篌没有离开。

    听到“父亲”两个字,金玲默默低头,桓宗真人与箜篌仙子,难道不是互相恋慕,怎么跟做父亲扯上关系了?

    到底是十大宗门的人,说话竟如此高深。

    箜篌虽不是主修剑道,但现在的剑法已经比刚下那会儿精湛许多,就连林斛这个剑修,都能在她剑法中挑出一两个不错的剑招。

    你错了。”桓宗看着箜篌的眼神十分温柔,“我会比一个父亲做得更好。”

    “你们两个大老爷儿,在我们女人杀敌的时候,能不能蹲旁边去互相依靠?”确定师弟没事以后,绫波的担忧之情全消,“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

    箜篌默默把两个灵力用尽的男修,提起来扔到了林斛脚边。

    魅魔当前,能动手的时候,就尽量少说两句。

    昭晗宗弟子与中年男修被扔得脑子发昏,好半晌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就对上林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林斛:“……”

    中年男修:“……”

    昭晗宗弟子:“……”

    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小命虽然保住了,但是男人的尊严却荡然无存。

    “这秘境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魅魔?”箜篌斩杀了一批又一批魅魔,实在是砍得太烦,拔下了发间的凤首钗,凤首在她手中化形为本命法器,法光大作。

    “你有这玩意儿不早点拿出来?”绫波守在箜篌身边,击退所有企图靠近的魅魔。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自称是音修的箜篌,究竟有多厉害。




77、

   音修是除剑修外, 杀伤力最强的修士, 但是音量共计对灵力的要求也格外严苛, 给人造成的伤害虽然十分可怕, 但是对于修为还不够高的修士而言,它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 那就是对灵力消耗特别快。以箜篌现在的修为,可以很好的控制凤首, 但却坚持不久。

    可以说音修在修炼初期就是身体娇弱的小可怜, 但若是到了元婴期以后,就是不出手则已, 出手死一片的煞神。然而整个修真界, 主音修的修士并不比可怜没地位的厨修多,因为音修之道对修士的天分要求格外高,不是修士选择它,而是它选择修士。所以整个修真界音修少之又少,近几百年来来,熬过元婴期的音修总数为……零。

    箜篌只当没听见绫波的话, 她看着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魅魔, 手指搭在弦上轻捻。

    她并不喜欢父皇沉迷音乐,任由奸臣当道, 甚至曾一度对乐律也抱着反感的心态。现在的她早已经明白,乐律是无辜的, 乐器也是无辜的, 真正错的只有父皇一人。

    魅魔最喜欢人类的负面情绪, 恐惧、嫉妒、恨、后悔、伤心都是它们的美味。

    乐声响起,这是箜篌乐器中,比较简单的一首,曲调平静中带着欢乐与祝福,这是姬家皇朝还没覆灭前,年仅六岁的她,唯一学会的曲子。

    学这首曲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要讨父皇的欢心,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在父皇面前弹奏,景洪帝便带兵打了进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弹过箜篌。

    不懂欢乐,不懂给别人带来欢乐的人,又怎么能弹起这首曲子。

    可她现在已经懂了,而过往也已经放下了。

    简单的小调,带着强大的灵力向四周扩散,魅魔们就像是失控的蝇蚊,四处飞散溃逃。然而他们又能躲到哪儿去,风中有声音,林间有声音,就连黑暗的缝隙中,也有声音。

    大片大片的魅魔化为黑烟消失,弹奏凤首的箜篌捻弦的手指未停,乐声传出很远很远。

    绫波怔怔地提着剑,神情恍惚的想起了很多小事。刚到昭晗宗时,师父给她买的漂亮裙衫;引气入体成功时,师父师兄夸她是修真界里除了仲玺真人以外最有天分的修士;严肃讲规矩的掌派大师兄,在她上次回宗门被罚紧闭时,偷偷给她带了喜欢的蜜花露。

    原来自从她进入昭晗宗以后,竟发生了那么多微不足道却又开心的小事。

    曲终,魅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过了多久,绫波才回过神来。她缓缓把目光投向箜篌,箜篌已经把她的本命法器化作发钗,重新插在了发鬓里。

    “箜篌……”再看箜篌,绫波内心有种震撼,这种对本命法器的掌控能力,实在不像是一个刚晋为心动期修士能有的。这是何等可怕的天分?

    箜篌朝她嫣然一笑,然后道:“绫波仙子,快来扶我一把。”

    绫波见她脸色有些白,猜到她可能灵力耗得差不多了,忙伸手去扶。然而身后有个人动作比她还要快,就像是一道白光,从她眼前划过,待她看清时,箜篌已经被他扶住了。

    “凝神,静气。”桓宗把一粒凝气丹塞进箜篌嘴里,伸手扶住她的腰。不过扶着腰的那只手,手掌虚握成拳,并没有趁机把整只手掌都贴在箜篌的腰间。

    绫波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感觉怎么样?”桓宗往箜篌灵台里输入了一些灵气,见她脸色缓和过来,才慢慢松开她。

    “还、还不错。”箜篌看向桓宗的眼神亮闪闪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在刚才那一瞬,我觉得自己的神识与凤首好像融为了一体。凤首能够感受到我的情绪,而我也知道怎么弹奏凤首,才能让它发挥最大的能力。”

    箜篌摸了摸发间的凤首钗,她从未现在这一刻喜欢自己的本命法器,它就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不能分离。

    “你已经摸到了心悟的门槛。”桓宗看着少女微红的脸颊,“很厉害。”

    “真的?”箜篌眼睛睁得更大,里面是满满的笑意与激动。

    桓宗唇角微弯,“不骗你。”他祭出一把飞剑,拉着箜篌跳上去:“先休息一会儿,放松心神,什么都不要想。”

    “嗯。”箜篌点头,盘腿坐在剑上,闭眼打坐。

    绫波把灵力耗尽的师弟拎上自己的飞行法器上,转头问:“桓宗真人,秘境中用飞行法器,会不会太显眼了?”

    桓宗扭头看林斛,让他代为解释。

    “绫波姑娘,若是秘境还未开灵智,那么步行才是最稳妥的方式。但秘境灵智已开,我们所有人的动作几乎全都瞒不了它,再选择步行只是拖延时间。”林斛单手把中年散修带到自己飞行法器上,转头问金玲,“金玲姑娘可要一起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行。”金玲掏出自己的飞剑,跳上去飞到了空中。

    见识了绫波仙子的剑法,还有箜篌仙子的音攻之术,金玲深感愧疚。身为一个女人,她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太糟糕,影响了女人形象。

    默默飞到中间,金玲看了眼前方坐在桓宗真人飞剑上打坐的箜篌,心情有些复杂。她若是箜篌仙子,肯定无法做到全然相信一个其他门派的人,更何况她的天赋如此出众,若是其他门派想要毁了她,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

    很多美好,都会被嫉妒撕裂,箜篌难道不怕?

    箜篌到底怕不怕,金玲不清楚,但是直到他们被结界拦住去路,箜篌都没有醒过来。

    突然出现结界已经不能让大家意外,意外的是结界旁边的山壁上,竟然出现了一幅画。这幅画十分怪异,貌美者持刀杀人吃心,面恶者跪在河边哭泣,还有道路两旁面无表情的路人。

    金玲仅仅看了两眼,便觉得头晕想吐,忙闭上眼稳住心神,却不敢再看。

    绫波比金玲好很多,她看着画中捂嘴哭泣的丑陋女人,微微皱眉。难道被貌美者吃掉的人,是她的亲人,所以才会跪在地上捂嘴痛哭?

    现在忽然出现这幅壁画是某种暗示吗?

    “公子?”林斛转头看桓宗。

    桓宗拔剑出鞘,强大的剑意直朝结界飞去,结界摇摇晃晃间,竟被一剑破开了。

    “这幅画中有法阵,看久了容易陷进去出不来。”桓宗淡漠道,“装神弄鬼,这种手段的秘境,算不上稀罕。”话音落,他又是一剑劈出,山壁上的画被毁,跪在河边捂嘴痛哭的女人,化作了一堆碎石。

    再度跳上飞剑,桓宗看了眼没有被惊醒的箜篌,语气淡淡地对众人道:“走。”

    能用剑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事。

    昭晗宗弟子与中年散修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好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位桓宗真人修为究竟到了哪个境界,竟然一剑破开秘境立下的结界?

    都是这么厉害的高人了,进入这个秘境能得到什么历练?总不能是进来看风景的吧?

    结界过后,又是一重天地,高山荒石,烈日高照,炙热的温度烤得皮肤生疼。金玲连忙从腰间的收纳袋里取出三把伞,给绫波分了一把,想分给箜篌时,才想起箜篌还在入定中。于是她朝箜篌方向伸出去的手,变得尴尬起来,不知道该若无其事收回来,还是强行塞过去。

    “这是为何?”桓宗接过伞,看到旁边的绫波已经撑开伞遮在了头顶。

    “真人,这种日头容易把人晒黑,要吃不少美白丸才能恢复过来。”金玲指了指天上的烈日,又瞥了眼箜篌如白雪般的肌肤,“箜篌仙子面白肤嫩,晒黑了多可惜。”

    “不用了。”桓宗把伞还给了金玲。

    金玲接过伞,同情的看了眼无知无觉的箜篌,这就是轻信男人的下场,希望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脸黑了不少时,不会气得与桓宗真人反目成仇。

    正这么想着,金玲看到桓宗从收纳戒里拿出了一把玉骨伞,这把伞不知用什么制成,她隔着一段距离都感受到了丝丝凉意与灵气。

    眼见桓宗把伞撑开,遮在了箜篌头顶,金玲默默飞得离桓宗真人远了些。

    她还年轻,心境不太稳,受不了这种刺激。

    昭晗宗弟子见状,忙从飞剑上站起身,对站在他前面的绫波讨好笑道:“师姐,我给你撑伞,别累着你了。”

    绫波也不跟他客气,转手把伞塞给他:“撑好了。”

    昭晗宗弟子连连点头,殷勤得像是一只小狗崽。绫波心情顿时畅快起来,果然还是自家师兄弟好,知道在外面献殷勤,给她争脸。

    “救命!”

    地上传来呼救声,绫波仙子往下一看,长德师兄大半个身体都被埋进了泥中,只剩下头跟手在外面四处乱舞,企图抓住什么东西,来延缓他陷落的速度。

    “师兄!”绫波与师弟见状,都急了起来,绫波飞身就想下去。桓宗挥手用灵气把她扫了回来,绫波仙子跌落在飞剑上,转头怒视桓宗,“真人这是何意?”

    “长德道友是个十分冷静的人,若真是陷入这种困境,不可能只是慌乱无措的呼救。”桓宗掐了一个指诀,凌空在绫波与昭晗宗弟子额间一点,“你们再看看。”

    绫波再度看去,这哪是师兄,分明是一具不断攀爬的骷髅。她额头冒出些许细汗,今日若不是桓宗真人在这里,她说不定已经跳下去施救了。

    桓宗面无表情地看着骷髅,这种不愿意接受死亡的鬼魂,只需要一剑便可以毁去。他从收纳戒里找出一瓶清净寺住持送给他的灵露,取了一滴弹到骷髅身上。

    眨眼间,骷髅便化为灰烬,附在骷髅上的鬼魂变成一道青烟,消失了。

    箜篌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桓宗往骷髅身上弹灵露的一幕,眼见鬼魂飘走,她开口问:“桓宗,你在做什么?”

    “超度。”见箜篌站起身,桓宗移了移伞的位置,不让阳光照到她身上。

    “哇。”箜篌惊叹,“你真的什么都会。”

    事实上,桓宗做的事情,就是用灵力把清净寺住持送的灵露滴在骷髅身上而已。只要正道修士,都能做到。

    桓宗摇头:“并非我什么都会,是这瓶灵露的功劳。灵露是清净寺住持所赠,上有佛法加持。”

    “那也是你厉害。”箜篌道,“听说清净寺住持常年不见外客,你竟然能得到他赠送的灵露,就足以证明你的优秀。”

    听到这种说法,桓宗微微惊愕,随即失笑。

    被人全心全意相信,并且在对方心中,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实在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恭维。桓宗想,若是此刻箜篌要看海,他一定带她找大海,若她想摸星星,他就带她去摘星。

    被人如此真挚的相信,就舍不得让她有半分失望。

    “伞给我,我自己来撑。”箜篌伸手去拿伞柄,柔嫩的手指与桓宗手背相触,桓宗指尖微颤,飞速松开了手。手背上又麻又烫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到了心口。

    箜篌见桓宗脸颊有些红,往他身边站了站,把伞举到两人头顶:“这么大的太阳,你都不给自己遮一遮?”

    低头看着箜篌白嫩的脸颊,桓宗往旁边退了一步:“还好。”

    “脸都晒红了。”箜篌揪住他的袖子,把人给拽了回来,“一黑遮百俊,你对自己的脸好点儿。”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如果让她眼睁睁看着它被晒伤,那简直就是罪孽。

    从惊骇中回过神的绫波正欲向桓宗道谢,扭头看到他与箜篌亲密的姿态,选择了不说话。这次不管长德师兄怎么说,她都不会再认为这两人是纯洁的男女友谊。

    打死她都不信。

    超度了鬼魂以后,一路上他们便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幻境,直到他们飞出荒山地带,都没有任何事发生。所以这片荒山出现的目的是什么,让他们多晒一会儿太阳?

    荒山外面,果然又出现了一道结界,结界旁立了一块碑,上书“生死门”三字。

    涉及到生死二字,总是比较唬人。

    昭晗宗弟子刚准备说话,就见桓宗一脚踩在石碑上,石碑应声而裂:“走。”

    林斛:“……”

    怎么觉得公子今日做事格外……喜欢出风头?

    最让林斛觉得意外的是,公子灵台不稳,今天又是劈天,又是斩结界,内腹应该有所不适才对,但是此刻的公子看起来神色如常,除了偶尔有几声轻咳外,看起来比刚从琉光宗出来时好了不少。

    难道是在他传送到其他地方时,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好事?

    箜篌以为生死门后面,是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哪知道里面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桃源盛景,阳光温暖明媚,灵气充裕,只是站在这里,便让人身心舒畅,忘记不好的事。

    “这么美的地方,一定有问题啊。”箜篌摸着下巴,不敢四处乱走,“想骗我们上当,没那么容易。”

    绫波等人也觉得此处好看得诡异,这让他们想到了刚入秘境时,那条美丽如画的溪流。她回头看了眼师弟:“跟好,不好乱走。”

    昭晗宗弟子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们顺着小道往前走,除了在路边发现一些珍稀灵草以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师姐。”

    “别跟着我,滚远些。”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两个女人的争吵声,箜篌一听就知道,这两人积怨已久。

    “师姐,我真的没有靠近何师兄的意思,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信不信你很重要?不如水潭边照一照你那张脸,就算你靠近那些男人,他们会多看你一眼么?”

    争吵声渐渐强烈,两个穿着青衫的女子从花树后走出,走在前面的女子肤白貌美,脸上怒意未消。跟在她后面的女子神情惊惶,背脊佝偻着,似乎已经习惯了在他人面前伏低做小。

    待她抬起头时,金玲差点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是怎样一张脸,左边倒还称得上清秀可人,右边却沟壑不平,还挂着脓血,十分可怖。

    这两位女修难道是散修盟的人?

    她隐隐约约记得,散修盟里有好几个穿着青衫的人,只是临进秘境时,她所有注意力都在箜篌一行人身上,对散修盟的人并没有太多印象。

    这是两女争一男的戏码?

    都什么年代了,大家都混成了修士了,有身份有修为,还缺个男人么?修真界的男人不合适,还有人间界呢,搞得这么面目狰狞,多丢女人的份儿?

    两位女散修也发现了他们,长相艳丽的女散修认出箜篌等人,收起武器朝他们行礼:“见过诸位道友。”

    “二位道友好。”箜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装作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话,“一路上可曾遇到危险。”

    美艳女修苦笑:“只是保住了命,想要取的灵草被灵兽护着,我打算去拍卖市场上看看,多花钱总比丢命好。”

    “两位姑娘可是从西面来的散修?”与箜篌他们同行的中年散修端详着二人,他们这些散修来自八荒**,靠着散修盟的长老才勉强凑在了一块儿,要说多熟悉也谈不上。

    “鲁义道友好。”面丑的女修小声道,“我们正是西面来的。”

    叫鲁义的中年散修有些不好意思,对方连他的名字都记住了,他连对方姓什么都不清楚。同是散修,鲁义有心请她们同行,不过他自己都是靠着这些宗门亲传弟子才保住命,实在没脸请桓宗真人他们多带两个人,所以没有开口。

    “诸位道友请小心,这个秘境似乎出了些问题。” 面丑女修小声提醒一句,转身准备离开。结果没有走出几步,花树上突然窜出一条藤蔓,把她整个人卷至空中,然后狠狠抛了下去。

    “嘶。”金玲往后退了两步,她只是看着,便觉得骨头发酸,也不知道那位姑娘怎样了。

    箜篌往前踏出一步,桓宗按住她的肩膀:“我去。”

    “小心。”箜篌没有坚持,对桓宗小幅度点了点头。

    桓宗几剑斩断藤蔓,看着地上形容狼狈几乎无法站立的女修,冷着脸道:“起来。”

    说完,也不等女修反应,转身便走。

    女修摸着自己右边脸颊,眼神黯淡,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沉默的跟在了箜篌等人身后。

    路过一片花海,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拦住了去路,箜篌正准备掏出玉舟渡河,听到后面传来了巴掌声。

    她惊愕回头,貌美女修不知为何,竟打了毁容女修一巴掌。鲁义面容尴尬的站在两人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绫波冷眼看着两人,不耐道:“要打你们去旁边打,别吵着我们。”

    美艳女修垂下手,突然拽着毁容女修的衣襟,把她拖到河边:“你自己照一照,别再在男人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恶不恶心。”

    昭晗宗弟子看到这一幕,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师姐,这也太……”

    “闭嘴。”绫波冷哼道,“在没有了解事情前因后果前,不要轻易辨别对错。”

    师弟不敢再说话,扭头看他们中为人最和善的箜篌仙子,没想到箜篌仙子面对这个场面,竟然也没有反应。

    女人心海底针,他真是看不懂了。

    这两人究竟哪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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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不不不……”毁容女修捂住脸, 哀求道,“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美艳女修嗤笑一声, 把毁容女修松开,任由她摔进河里。毁容女修从河里爬起来,她趴在河岸边, 朝箜篌等人望过来, 眼里满是祈求。

    “你难道还想别人来救你?”美艳女修话语中的讽刺更重, “这张脸看着就让人恶心, 不如死了更好。”

    毁容女修捂脸痛哭, 时不时朝箜篌这边望去,她在期待能有一个人站出来,站在她面前说, 容貌并不重要。

    金玲被对方这种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悄悄往后躲了躲, 仿佛这样心中的愧疚之情就能少一些。她修为不高,进这个秘境只是为了增加见识。谁料秘境中出了变故, 她靠着绫波桓宗箜篌等人才能保全自己,哪敢随便开口给箜篌他们惹麻烦。

    “这……”昭晗宗的小师弟年轻气盛,看着这一幕气得直喘粗气,若不是绫波拽住了他, 他早就冲出去了。年轻小伙子,骨子里还带着几分冲动。

    “你不懂女人。”面对小师弟愤怒的眼神,绫波用传音术道, “这个长得比较漂亮的散修修为是金丹期,她的修为不错,听她说话的语气,她在散修盟的地位也不低。这样一个女人,是绝对不会在陌生面前,尤其是我们这些大宗门亲传弟子面前,表现得如此咄咄逼人与尖酸刻薄。”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但凡有些地位,在陌生人面前,都会下意识让自己表现得更加完美。这个美艳女修却很奇怪,不停的挑衅,不停的做挑战他人底线的事情。

    毁容的女修更是奇怪,明明是有修为的人,在美艳女修手中却像是普通的软弱女子,任由对方搓圆搓扁。除了哭,毫无反抗的行为。

    “很多的女人,在长相出众的男人面前,都会忍不住表现自己好的一面。就像大多男人在美女面前,会格外风度翩翩一样。”箜篌突然开口道,“就算她对男人不感兴趣,看她打扮得那般精致,足以证明她是个看重颜面的人。一个看重颜面的人,不会在外人面前把自己表现得如此丑陋。”

    绫波与箜篌对望一眼,在彼此眼中找到了几分默契。

    昭晗宗的小师弟被两人看似有道理,又好像毫无道理的话惊呆了,但是再看那两个女修时,已经不由自主的揣测,这是故意演给他们看,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矛盾?

    “可她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昭晗宗师弟结结巴巴问,“逗我们玩吗?”

    “她们不是散修盟的人。”桓宗神情平静了,仿佛在说天气好还是坏般。

    “不是散修盟的人,宗门弟子里面没这两个人,那她们……是哪儿来的?”昭晗宗后背发凉,这两个女修身上看不出半点不对劲。

    “为什么你们不帮我?”毁容女修恨恨地看着箜篌等人,“就因为我长得丑,你们便不把我当人看了么?”

    她面容扭曲,恨意滔天,哪还有方才怯懦的样子。

    就在大家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毁容女修忽然把手伸到美艳女修脸上,撕下她的脸搭在自己脸上,她扭头咧嘴轻笑,“我现在美了么?”

    可怜的昭晗宗师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

    “既然你们不喜欢我这张脸,不如把你们的脸送给我?”女修忽然怪笑起来,身躯与四肢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充血的双眼在箜篌与绫波身上来回扫视,“我喜欢你们的脸,送给我吧。”

    她舔了舔乌红的舌头:“你们为什么不帮我呢,若是你们帮了我,我就能放你们走。”女修忽然又哭又笑,“我好恨你们,我要你们拿脸来赔给我。”

    “因为你们这台戏太浮夸了。”箜篌歪了歪头,样子十分无辜,“经常被欺凌的人,被欺负的时候,并不会有那么多的辩解,因为只有沉默,才能让对方少出手两次。”

    女修脸上的表情凝固,随即吼道:“你们骗我,你们都是一群以貌取人的疯子。”

    “你错了,真正以貌取人的是你。”箜篌仗着有桓宗撑腰,兴致勃勃地与女修斗嘴,“在你的心中,貌丑的人就应该怯懦无能,貌美者必定嚣张跋扈,毫不讲理。甚至于你对女人都抱着看不起的态度,不管她们貌美还是貌丑,总会因为争夺男人变得面目狰狞。”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修真界现在发展得很快,女修们也都很忙,忙着修行,忙着游历山川湖海,忙着穿衣打扮,没有那么多时间抢男人。”箜篌冷哼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但是我很清楚,你对人心了解得还不够多。”

    女修被箜篌说得哑口无言,抖了抖身上的骨头,站直了身体:“你胡说,五百年前还有两个女修为了抢男人,打得不可开交。”

    五百年前……

    箜篌扭头对桓宗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对女修道:“连你都知道,那是五百年前。时移世易,现在的修真界早就有了新风气,新面貌,你这种因循守旧的观念可不太好。”

    “当真?” 女修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当然。”箜篌指了指身边的桓宗,“你看我身边这位男修,修为高深,相貌俊美,完美得几乎没有缺点。但是我们三个女修争了没,抢了没?”

    女修看了眼桓宗,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不太好看,她冷哼道:“既然如此,本局就算你们过关了,你们可以滚了。”

    “俗话说,相逢就是有缘,你对秘境如此熟悉,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小问题?”箜篌见女修似乎并没有扑过来的意图,开始打她的主意。

    “不可以。”女修撕下脸上的□□,往地上重重一扔。□□触地消失,那位身材标志的美艳女修,也化成了乌有。

    “不要这样嘛。”箜篌哪还看不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两女争一男,而是秘境对人性的考验。

    大概秘境是想考验他们,究竟看重容貌还是内心。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考验应该被他们搞砸了。

    “我就想问问,秘境里的寻云树在哪儿?”箜篌期待地看着再次变得丑陋的女修:并没有因为对方那张可怕的脸移开视线,“拜托,帮个忙吧。”

    “寻云树千年开花,千年结果。待结的果子成熟以后,就会枝枯叶落,根茎死亡。”女修语气平常,“秘境中确实有过寻云树,但那是五百年的事情。五百年前寻云树结过一次果,现在早已经枯萎,连根都烂在了泥里。”

    “枯萎了?”箜篌心头一空,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日子以来,她陪着桓宗找到了几样药,以为很快就能凑齐,按照药方帮桓宗治好身体。哪知进了这个秘境,才知道寻云树早就没了。

    在孙阁主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有多高兴,她现在就有多失落。

    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箜篌茫然地抬头,看着桓宗温和的双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难受,就像是塞了又多又乱的棉絮,怎么都无法清理干净。

    “没事,我们可以慢慢找,就算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桓宗见箜篌双颊煞白,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忙伸手拍她的后辈,“没事了,没事了。这里没有,还有其他地方。”

    箜篌缓缓回过神来,紧紧地回握桓宗的手:“你说得对,一定会找到的。”

    “寻云树哪那么容易找到。”女修不咸不淡道,“它之所以叫寻云树,就是因为它外形多变,行踪缥缈无踪,比云还要飘忽。”

    “反正我运气好,一定能找到。”箜篌怕桓宗多想,连忙堵住女修的嘴,“你可以走了。”

    女修:“……”

    刚才她求它的时候,可不是这幅嘴脸。

    现在修真界的女修,都已经如此虚伪了么?

    它翻了一个白眼,化作烟雾消失在天地之间。

    金玲看着空荡荡的河边:“刚才的女修,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秘境的灵智。”林斛道,“我们在前面看到的壁画,还有生死门那几个字,都是对我们的一种暗示,让我们下意识在遇见某些事时,只会粗暴的按照个人喜好来划分对与错。”

    秘境想让他们学着正视内心、善于辨别真假、注重人性看轻皮囊,可惜这些考验方式用在他们身上,好像不太成功。

    得知寻云树已经枯亡,箜篌的情绪多少受了些影响,只是怕被桓宗看出来,一直强颜欢笑。

    桓宗或许是看出来了,或许是没有看出来,一路上都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接下来的几天里,秘境里风平浪静,箜篌一行人挖到不少灵草。某天夜里,林斛与箜篌一起去树上摘果子时,提到了桓宗近几日脸色格外好这件事:“我被传送到其他地方那两日,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箜篌仔细回想,摇头道:“没有。”

    林斛疑惑更深,难道是公子受到幻妖的影响,突然大彻大悟了?

    “不对,有一件事。”箜篌把摘下的新鲜果子扔给林斛,“我跟桓宗双修过。”

    “双修?”林斛看着箜篌的小身板,箜篌姑娘才多大,公子他……

    “摘好了?”桓宗出现在了两人身后,神情平静如幽潭。



79、


  林斛的话在看到桓宗后戛然而止, 他目光在桓宗身上扫来扫去,眼中有着明显的不赞同。只是有些话,不适合当着箜篌的面去说, 所以他忍住了。

    桓宗从箜篌手里拿了两颗她摘下来的果子,“记得多休息一会儿。”

    箜篌点头,猜测两人可能有话要说, 往旁边跑去。

    不远处的空地上, 搭建着几栋风格各异的房子, 这些房子都是炼制好的法器, 供修士在外面临时居住。

    箜篌捧着新鲜水果走到绫波身边坐下。

    “这水果挺新鲜啊。”绫波不用箜篌邀请, 便主动伸手去拿果子,顺便弄出一盆水来洗了洗,“灵气浓郁, 爽甜可口,真想带回宗门去种。”

    “这些果子因为长在灵气浓郁之地, 才会有如此美味。”箜篌把所有果子倒进盆里,示意绫波全部洗完。绫波装作没有看懂箜篌的暗示, 扭头看小师弟。

    小师弟瞬间明白师姐的意思,挽起袖子开始洗水果。

    谁来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洗。箜篌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啃了起来:“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

    “先找到大师兄汇合。”绫波想起箜篌他们好像在找什么寻云树,“你想要的东西, 找到了么?”

    箜篌默默摇头,秘境之灵没有骗她,这里可能真的已经没有寻云树了。寻云树不沾尘土, 行踪不定,这几天她一直在云雾中找寻,甚至连水里也探寻过,也都一无所获。

    “很多东西讲究一个机缘,你不要太着急。”绫波难得有好心情跟一个黄毛丫头谈话,“琉光宗视剑为生命,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比追求剑道更重要了。”这黄毛丫头若是与桓宗真人走到一起,最好还是留居在云华山,琉光宗的日子对于云华门弟子而言,可能不太好过。

    箜篌不明白绫波为什么突然提起琉光宗剑修如何,但仍旧稀里糊涂点头:“哦。”

    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绫波微微皱眉,到底是年轻小姑娘,不知道这些俗事,能把仙女都熬成黄脸婆。

    “找不到东西怎么办,直接离开秘境?”点到即止,绫波性格虽然娇蛮,但脑子很清楚,有些话不宜说得太多。

    “先送你们找到长德道友。”箜篌抬头看了眼天空,“我以前没有进过秘境,这次进来可以长点见识。”

    绫波沉默了,按照常理来说,弟子拜入宗门以后,前十年里大多数时间都会待在宗门修炼,就算有秘境,也不适合刚入门弟子进入。

    但箜篌修为增长太快,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用在她身上,似乎并不太合适。

    秘境有很多种,有些是突然出现,里面危机重重。还有些秘境是各大宗门祖上留下来用来培养弟子的,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只是有可能在里面遭些罪。

    还有一种便是他们现在待的这种秘境,每过一段时间会按时出现,无论哪个宗门的修士都能进入,善恶难辨,生死都在一瞬间。

    “既然如此,就多在里面待几日。里面灵气充裕,打坐一日抵得上外面的五六天,不要浪费。”绫波见金玲从屋子里出来,朝她招手道,“过来,一起吃果子。”

    金玲见绫波盘腿坐在垫子上,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实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时,连走路都要人撒花瓣的绫波仙子。

    人前人后真是两个样。再扭头看箜篌,并不比绫波仙子好在哪里去。幸而两人都是相貌极为标志的女修,就算不修边幅了些,也还是很好看。

    若是这两人中,有一个人盛装打扮,那么另一个人肯定也不会随意起来。但偏偏两人仿佛约好了一般,突然就变得“不讲究”起来。

    “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长德道友。”这两日他们一直住在这里,来来去去就只有他们几个人,再也没有见到其他的生物。剩下几个男人,早已经看到了她们最凶悍时的样子,所以在外面竭力维持的形象,可以适当放轻松一点了。

    “要不你算一卦?”绫波挑眉看箜篌。

    箜篌摸了摸玉龟甲,摇头道:“还是算了,等下让桓宗来算。”前几天她算卦说往南边走,虽然确实凑巧救下了凌波的师弟,但除了这件事以外,他们这一路上也没有特别的顺利。

    这种关键时刻,还是让更厉害的人来掐算比较稳妥。

    远远瞧着三位姑娘凑在一起边吃果子边聊天,林斛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严肃:“公子,你与箜篌姑娘的事情,要如何解决?”

    桓宗静静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箜篌姑娘年岁尚小,你这样……怕是不太妥当。”林斛到底还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你不要仗着小姑娘对你的信任,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

    “你说的不合时宜,指的是我与箜篌在一起,能够触发天地双修,温养经脉?”桓宗看向林斛的眼神意味深长,“林斛,我没有想到你的想法竟然如此……”

    林斛已经顾不上桓宗这句话里还带着几分调侃,他音量不自觉拔高:“公子,你此言当真?”

    天地双修是一件需要缘分的事情,能够碰到这种机缘的修士少之又少,称得上是凤毛麟角。

    所以拥有这种机缘的人,在其他修士看来,无异于天道的亲生子。

    这种修炼方式不仅能够提高修行速度,还能借用灵气洗经伐脉。说得再浅显一些,就是公子即便找不齐古药方上的东西,也能靠着箜篌姑娘稳住灵台,多撑上百八十年。

    “公子。”林斛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现在就去跟箜篌姑娘说,愿意为她做牛做马吧。”

    桓宗:“……”

    百八十年里能发生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说不定公子可以借着这段时间,找到完全恢复的方法。

    “我并不是在说笑。”林斛认真道,“天道仁慈,为万物留一线生机,或许箜篌姑娘就是你的那线生机。”初识箜篌,只以为她是个热情讨喜的后辈,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所以选择了一路同行。

    但箜篌实在太讨人喜欢,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林斛对她很难有半分负面情绪。现在得知她与公子竟然还有这份机缘,他是彻彻底底看明白了,这一路上不是她在受他与公子的保护,而是她跟公子在抱她的大腿。

    “不必如此。”桓宗摇头道,“我与箜篌之间,有机缘是好事。但我对她好,并非因为机缘。”

    林斛张了张嘴,被桓宗打断。

    “此事我会与箜篌商议,但做牛做马这种调侃话日后不必再说。”桓宗扭头看向不知道说到什么,与绫波轻笑出声的箜篌,“我与她之间的情谊,无需这些。”

    桓宗不爱说话,以往也很少做出打断别人说话的行为。除非他对当下不满,才会明确的开口。林斛怎么都想不到,公子会因为这么几句话而动了怒。

    当男人开始在小事上敏感时,很多事就无法再回头。但是这一次林斛没有再提醒桓宗,他于桓宗亦师亦友,但还没有担起父母责任的打算。

    “桓宗。”又过了好一会儿,箜篌起身朝这边挥手,“快过来帮我们一个忙。”

    桓宗想也不想便走了过去:“怎么了?”

    “你来掐算一下,接下来往哪边走。”箜篌眼巴巴的看着桓宗。

    桓宗眉眼舒展开:“不是已经说好往南?”

    “真要照着我卜卦出来的方向一直走?”箜篌有些气弱,心里有些不踏实。

    “你算得很好。”桓宗看了眼昭晗宗小师弟,“若我们没有朝南面走,也许就不能遇到其他的道友,也不会知道寻云树的消息。”

    “真的?”箜篌半信半疑。

    “我信你。”桓宗见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今晚再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上我们出发。”

    其他人没有意见,反正跟着他们一路上不仅找到了不少灵草,还很安心,别说是带他们往南边走,就算让他们往回走,他们也没有意见。

    抱大腿的人要有抱大腿的自觉,抱了大腿还叽叽歪歪的人,那是脑子不好。

    绫波看了眼拖油瓶师弟,现在跟着桓宗真人他们一起,是最稳妥的选择。

    又是旭日东升,长德带着两位师弟靠着树干小憩,当第一缕太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自从进入秘境以后,他们就没有一天是安宁的。

    先是被幻妖骚扰,又是强行被住在奇怪的屋子里,早上起床看到一堆灵石堆在屋角,如果不把那些灵石装走还不让出结界。

    后来在路上救了个被同伴欺负的女修,哪知道被欺负的貌丑女修,其实是做了对不起另外一个女修的事情。他们几个大男人被另外一个貌美女修骂得狗血淋头,偏偏还因为心虚不能还嘴。

    再后来就是被魅魔一路追赶,那些魅魔好像特意跟着他们似的,时不时出现,让他们不能安宁太久。

    若是心性稍差的修士,被魅魔时不时的骚扰,恐怕早已经失去理智。但是长德不同,身为昭晗宗的掌派大弟子,宗门中的师弟师妹们并不是各个都省心懂事,他早就习惯了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魅魔是很容易让人心生焦躁,但是再烦人的魅魔,也比不上宗门里那一堆脾气各异的师弟师妹。

    他站起身,看到盖在一位师弟身上的外袍已经滑落在泥地上,弯腰捡起外袍盖在师弟身上。

    两位师弟睡得很沉,直到初晨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也只是翻身背对着太阳继续睡。

    长德叹口气,如此没有警觉性,若是单独出门在外,遇到邪修恐怕连命都保不住。秘境中不分四季,有些地方百花盛开,有些地方炙热非凡,还有地方白雪皑皑,毫无规律性。

    看了眼不远处的湖泊,担心起另一个师弟与绫波师妹来。他们一行五人,进入秘境后就分开了,小师弟入门修行不过十余年,绫波师妹又是个娇纵的性格,平日有他们忍让着还好,秘境里谁还会特意让着她。

    还没做父亲,却已经操起了父亲兼爷爷的心,长德觉得,他人生中最大的修行不是剑道,而是这些师弟师妹们。

    林中忽然弥漫出一股很淡的血腥味,身为剑修,他的五感十分灵敏,察觉到不对,用掌风拍醒两个师弟:“都起来,有情况。”

    “大师兄?”两个师弟抱着剑从地上弹跳起来,快速靠拢长德。

    “莫慌。”长德转头对两位师弟道:“你们越是惊慌恐惧,就越容易被心魔钻空子。在还算安全的秘境里面,你们尚且如此,若是遇到真正的邪修,又该怎么办?”

    两位师弟乖乖听训,不敢犟嘴。

    “你们两个跟在我后面,注意保护好你们的后背。”长德担心是有人遇险,所以决定在四周找找看。

    到了湖泊另一边,他看到一个散修盟的修士躺在水里,身上流出的血,把他身体四周的血都染红了。这个散修他有印象,进入秘境的时候,还朝他抱了抱拳。

    “大师兄。”两位小师弟想要去把人从水里拉出来,长德喝止了他们:“不要动。”挥袖用灵气把人从湖中捞出来,长德面色渐渐沉下来,“人已经死了。”

    两个小师弟的脸色顿变。自从进入秘境以后,虽然遇到种种怪事,但他们并没有性命之忧。现在突然闹出了人命,是不是说明秘境里根本没有那么安全?

    “是剑伤。”长德看了眼尸体上的伤口,“一件刺破灵台,一件穿心而过,伤口小而紧密,伤人者应该是用剑高手。”

    此人死于人心,而不是死于秘境。

    “大师兄,遗体上没有收纳戒,也没有收纳袋。”

    进入秘境总共就那么些人,哪些人用剑大家更是心里有数。此人身上没有收纳袋,也没有收纳戒,并不是他没有这些东西,而是有人把它们取走了。

    谋财害命,心狠手辣。

    以昭晗宗、琉光宗、云华宗、元吉门的实力与地位,这几个宗门的亲传弟子绝对做不出杀人夺宝的事情,他们不缺这些灵草灵药,就算真的缺,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若真有弟子心性如此低劣,宗门不可能留着他们,更别说收为亲传弟子。

    宗门弟子不可能做这种事,所以最有可能下手的是散修。这些散修虽然在散修盟里挂了名,但是除非有重大事情发生,他们私下里并不会有太多来往,也就不可能有太多的交情。

    正在长德沉思间,散修盟的长老带着三名散修匆匆赶了过来,想必他们也是闻到了血腥味,才找过来看看。

    对于他们的到来,长德没有丝毫的惊讶,除了散修盟长老,其他三位散修都还不擅长掩饰,他早就察觉到他们的靠近。

    散修盟四人过来时,正好看到昭晗宗弟子在翻尸首的衣服,一时间难免想多。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躺着的修士是他们散修盟的人,致命伤口是剑造成后,四位散修脸色变得尤其难看。

    若非顾忌长德的身份,说不定此刻四人中就会有人指着长德问,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彼此沉默片刻,长德还是决定解释一番:“我们来的时候,这位道友躺在水中。”

    散修们朝湖中看过去,湖面干干净净,没有被血脏污的痕迹。

    长德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看着清澈见底的湖泊,微微皱了一下眉,刚才还在的血,怎么眨眼间就没了?

    长德的师弟见状,语气都变得结巴起来:“师兄,我刚才顺手往湖泊里用了清洁术。”

    所以……血迹不见了。

    你怎么不给自己的脑子也来一个清洁术?

    脏话差点脱口而出,但长德还是靠着多年的修养忍住了。每天跟这些专坑自己人的师弟师妹们打交道,各中心酸又有几人能知?

    “好好的往湖里用什么清洁术,唬谁呢。”四个散修中,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修士不阴不阳讽刺了一句,“就那么凑巧?”

    “保护水源,爱护环境,有什么不对?”昭晗宗师弟仿佛没有听出这位散修话中有话,从收纳戒里掏出一块素色大布,把死者的脸遮住,“看诸位的眼神,似乎对我有所误会。”

    散修盟长老上前翻看了一下尸首,发现对方身上有两处伤口,每一个伤口都是致命处。他站起身,犹豫片刻道,“还请长德道友跟我们说一下事情经过。”

    长德知道这些散修是不信任他,不过以现在这种情况,对方有怀疑的心态也很正常。他没有因此动怒,把事情经过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什么事都是你在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们?”年轻散修一直觉得这些大宗门弟子十分孤傲,若是有人得罪了他们,他们做出一些预料外的举动,也是极有可能的。

    这位死得不明不白的道友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却不少,爱占小便宜、聒噪、说话不过脑子,长得也不好看。

    这些小缺点顶多让人讨厌,还不至于让人去杀他。但是在这些高傲的宗门弟子面前,说不定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这位道友的话是什么意思,不如说得清楚明白一些。”长德面色冷下来,他把手背在身后,看起来极有威严,“我们若要取人性命,何必还留着你们这些活口?”

    这话有些咄咄逼人,但是他们四个散修,还真有可能打不过这三个剑修。

    被这么挤兑,散修的脸色有些难看,但是他见其他三个同行的散修都没有开口,也只能悻悻地闭嘴。万一等下起了争端,其他三个不帮他的忙,他连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我能理解道友的心情,但是在事情弄清楚前,最好不要轻易开口。”长德面色稍缓,“免得惹出不必要的矛盾。”

    “不知道友刚才赶过来时,可否看到奇怪的身影?”散修盟长老行事稳重,问话时的语气更加的平和。

    “未曾见过。”长德摇头,他不想跟散修盟闹出太大的矛盾,向长老行了个晚辈礼:“我跟两位师弟赶过来时,这位道友的遗体已经被浸泡在湖里。”

    散修盟长老看了长德一眼,内心已经偏向于相信长德,他转头去安抚其他几位散修,免得气氛变得更加尴尬,因为一件没有证据的事情得罪整个昭晗宗,得不偿失。

    人已经死了,正是凶手不明的时候。他们现在若是迫不及待地去惹怒昭晗宗,等于是在离开秘境前,与所有宗门弟子交恶。十大宗门各有往来,但凡是宗门弟子,都会帮着昭晗宗说话。

    有时候身份的认定,就是天然的立场。宗门弟子更亲近宗门弟子,再正常不过。

    “有劳朝道友告知。”长老准备把这位散修的尸首收殓起来,“秘境里前路不明,若是道友不嫌弃我等修为低微,还请道友允我们与诸位一同前行。”

    很多时候,当矛盾放到明面上以后,反而更容易解决矛。此刻选择与昭晗宗弟子同行,比他们单打独斗来得好。

    长德还没来得及答应,听到远处有说话声传来,他握紧剑柄:“有其他人过来了。”

    散修们面面相觑,哪里有人?

    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听到了说话声,声音是从他们头顶上方传过来的。

    在秘境中用飞行法器?散修们的表情有些怪异,这是准备把自己当成靶子打,还是把秘境当成了游山玩水的地方?他们不好意思出言讽刺,万一是他们散修盟的人多丢人?

    “大师兄,好像是绫波师妹的声音。”昭晗宗弟子仰头看向天空,抬高音量,“上面的几位道友,在下乃昭晗宗弟子,还请道友们下来一叙。”

    “昭晗宗?这是某个师兄的声音,”绫波心中大喜,夸赞箜篌道,“你在卜卦方面真有天分,朝南边走真的能找到他们。”

    看着面色欣喜的绫波,箜篌不发一言。

    她卜那个卦时,只是想着往哪边走更吉利而已,根本没想过这一茬。

    这个误会,好像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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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绫波看到长德等师兄弟, 犹如乳燕归巢,拽着师弟便飞了过去,如此快速的反应, 颇有种终于从苦难中解脱的意味。

    看到绫波与小师弟出现,长德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几遍,眼神变得温和起来。熊孩子再不省心, 当他们福祸未知时, 做师兄的仍旧会担心。幸而两个人都好好的, 没有被别人伤害, 应该……也没有伤害别人。

    师兄妹五人见面, 情绪有些激动,长德把目光投向天空,看到了在飞剑上负手而立的桓宗真人, 以及站在他身后,探头往这边看的箜篌。注意到他的眼神, 箜篌姑娘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长德弯起嘴角,遥遥朝两人抱拳。

    四位散修看到绫波等人出现, 心情有些复杂,既庆幸于刚才没有跟昭晗宗的人彻底闹翻,又憋屈于他们无法在这些宗门弟子面前,把不满都发泄出来。

    “师兄, 这是……”绫波注意到不远处的尸首,脸色微变。

    还是有人丧命于此了?想着在秘境中遇到的那些事,绫波隐隐有些疑惑, “死的是谁?”

    “是散修盟的道友。”有散修盟的人在,长德没有说太多。

    绫波回头看了眼散修盟的四人,朝他们点了点头。

    在长德面前咄咄逼人的年轻散修,在绫波面前什么难听的话都没有说,伸手还了一礼。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箜篌从空中飞身下来,秘境中灵气浓郁,尸首放在外面几乎闻不到半点臭味。除了裸1露在肌肤外的皮肤有些不正常,衣服还是湿的以外,尸首没有出现肿大的现象。

    看来死去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除非秘境里的灵气能够影响尸体的变化速度。

    “箜篌仙子。”四位散修盟的人看到箜篌,散修盟长老朝她拱手行礼,“死者是在我们散修盟挂名的散修,不久前长德道友在湖中发现了他的尸首,他身上有两处剑伤,凶手不明。”

    箜篌还了一礼,围着尸首看了一圈,朝死者作揖行礼后,揭开盖在他脸上的白布。这是个相貌平庸的男人,除非他十分擅长甜言蜜语,并且对女人很有手段,不然很难发生情杀这种事。

    两处剑伤确实又快又狠,若是修为高的剑修,眨眼之间就能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出来。

    秘境中最擅长用剑的就是昭晗宗弟子与琉光宗的弟子,加上发现尸首的是长德等人,箜篌隐隐明白过来,这些散修盟的人,恐怕是在怀疑昭晗宗的人,只是碍于人少式微,不敢说出来。

    但是这事如果不说清楚,只会积攒越来越多的矛盾,到了以后就难解了。

    箜篌站起身,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我怀疑凶手可能还没有走得太远。”

    散修盟长老把此事告诉箜篌,也是想把事情闹大一点,就算这些宗门弟子不愿意帮着他们说话,昭晗宗也不好再当着其他宗门的面,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

    现在听到箜篌说出这句话,他有些疑惑,箜篌这是想包庇昭晗宗,还是真的想把凶手找出来?

    “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时辰之内。凶手杀人以后,若是怕被人发现,就不会用飞行法器离开,而是选择步行。”不知何时从空中下来的林斛看了尸首两眼,语气平静道,“凶手确实算得上是用剑高手。但是我们剑修若想杀人,一剑足以毙命,无需再补上一剑。”

    林斛站起身,转头看向散修盟的人:“凶手与死者生前,或许有旧怨。”

    “这……”散修盟长老并不知这些在散修盟挂名的修士之间,究竟有过哪些矛盾,所以皱眉不言。

    “长老。”被救下的中年散修鲁义看到散修盟的人,原本还有些高兴,但是见到有散修丧命,心情低落了些,路上若不是遇到这几位宗门道友,他恐怕也会变成这样一具尸首。

    “鲁义?”散修盟长老看到鲁义出现在宗门弟子身后,眼底露出些许惊讶,“你为何与箜篌仙子在一起?”

    “我跟王甲道友传送进秘境后,幸而有昭晗宗的道友一路相助,后又有箜篌仙子帮忙,才得以一路平安。之前被魅魔围袭,我以为必死无疑,便让王甲道友先走,若是遇到你们,他还能给你们传个话,也不知道现在他独自一人,究竟怎么样了。”

    早知道会遇到这几位宗门弟子,他就不该让王甲道友独自离开。

    听到鲁义说,昭晗宗的弟子救了他,散修盟长老越发肯定凶手不是昭晗宗的人。危急关头,昭晗宗弟子能够救散修盟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杀害散修盟其他人。又听鲁义提到王甲,散修盟长老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尸首,叹了口气。

    地上躺着的这个人,正是鲁义口中的王甲。

    鲁义哪还不明白,他心神一震,喃喃道:“怎会如此?”他让王甲先走,是想保住他一条命,哪知道这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

    “这不怪你,别多想。”昭晗宗小弟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你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鲁义勉强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刚才呛声长德的散修面色有些尴尬,看到受过昭晗宗恩惠的鲁义,以及昭晗宗弟子劝慰鲁义的样子,年轻散修就算性格冲动,也慢慢觉得,王甲遇害一事,与昭晗宗无关。

    “刚才隔着湖的对岸,我闻到了血的味道。”长德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很快猜测到另一种可能,“但是秘境中灵气如此浓郁,血腥味怎么可能传得如此远?”

    或许是凶手已经发现散修盟的人往这边靠近,就故意用手段让他发现尸首。但是凶手这么做,是为什么?想要陷害昭晗宗,还是挑拨昭晗宗与散修盟的关系?

    散修盟只是散修们挂名的地方,让他们能够互通有无,资源互换,并不如宗门弟子齐心,就算挑拨他们的关系,以昭晗宗的地位,也根本不惧散修盟的这股势力。更何况以散修盟的能力,也不敢为了一个散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找昭晗宗的麻烦。

    凶手这么做,又图什么呢?

    “这个凶手真是心狠心黑,他是想挑拨我们宗门跟散修的关系吧?”箜篌恍然大悟,“栽赃嫁祸这种手段,不就是小人常用的招数?”

    话本里经常有这样的小人,用各种手段陷害他人,若是被陷害的人没有发现,就会闹出更多的事情来。

    长德迅速地侧首看箜篌,顿时想明白凶手图的是什么。他图的不是昭晗宗,而是宗门与散修之间的矛盾。

    “林斛。”桓宗从飞剑上下来,走到箜篌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也恰巧用身体遮住了长德的视线。

    “是。”林斛拱手,把飞剑往天上一抛,闪身飞了出去。

    “林前辈去哪儿?”箜篌见林斛眨眼的时间就消失在众人面前,心里有些羡慕,不知道她要修炼多久,才能有林前辈这样的速度。

    “去找人。”桓宗猜到了箜篌的想法,失笑道,“林斛速度比我快。”这是血脉里带来的天赋,无法靠修炼来弥补。林斛被传送到其他地方,短短两日就能找到他们,靠的并不是运气。

    身为一个被秘境血脉歧视的修士,林斛在这里并没有运气可言。

    “桓宗真人,秘境中复杂多变,让这位道友去找人,会不会有些麻烦?”散修盟长老知道林斛找凶手去了,但是这里处处都是法阵,方位也经常自动发生变化,要想找到一个有心藏起来的人,何其的不易。

    “无妨。”桓宗语气平淡,“试试也好。”

    散修盟长老尴尬的闭上嘴,不知道为何,他莫名觉得,与这位桓宗真人再聊下去,气氛可能会更加尴尬。他转身找出一个收纳袋,把王甲的尸首装进了收纳袋中。

    箜篌见大家都沉默不言,从收纳戒里拿出一捧果子:“大家也都累了,要不要吃点果子?”

    散修们沉默,看着箜篌手里红艳艳的果子没有动。

    “多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箜篌掌心,取走了一枚果子。

    “长德道友不必客气。”箜篌分了一半给长德,剩下一半分给了散修盟长老,“有什么误会说清楚就好,不要坏了和气。”

    年轻散修脸上一红,朝长德拱手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道友见谅。”

    “无需如此。”长德手里握着一捧灵果,面上却没有多少情绪,“事情太过巧合,你有所怀疑也很正常。只是出门在外的时候,还是要收敛些脾气。若遇到心胸狭窄之人,恐会惹来大麻烦。”

    “是,多谢长德道友提醒。”年轻散修脸上红得发烫,又见长德确实没有记恨的意思,才老老实实缩到角落里。心里对宗门弟子的看法,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半个时辰之前,宗门弟子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现在就变成了品行高洁,行事大气敞亮有风度。

    人心的变化,有时是眨眼之间。

    昭晗宗弟子与散修们的关系变得你好我好大家好,旁边的桓宗盯着箜篌空荡荡的掌心,沉默不言。

    箜篌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从收纳袋里取出几颗金色灵果塞到他手里,用传音术道:“这个金果对温养灵台有好处,只是数量少,不好分给别人。”

    看着少女拽着他的袖子,把几颗小小的灵果塞给他,桓宗眼瞳中染上了一抹亮色。

    好东西偷偷给他,不愿意给其他人吗?

    “好。”桓宗把一颗灵果放入口中。

    果真甘甜可口,从舌尖甜到了心底。

    恰在此时,有两个人从天上摔了下来,砸碎了地上一块石头。




81、


  尘土飞扬, 声声哀嚎。

    看了眼在地上打滚的两个人,箜篌默默伸出手,扯开袖子拦在桓宗前面。灰尘这么多, 不小心把金果弄脏可怎么吃?

    “公子。”林斛从肩上跳下来,朝躺在地上的两人抬了抬下巴,“附近除了这两人以外, 就没有其他人了。”

    散修们已经认出了这两人的身份, 都是散修盟里的挂名成员, 但这两人都不是用剑高手。

    “道友, 这两人是我散修盟的成员, 但他们都不是剑修,如何……”散修盟长老委婉道,“莫不是凶手已经逃了?”

    “或许那两位道友确实如此, 但这两人恐怕不是你们散修盟的人。”林斛聚灵气于掌心,往地上的两人身上一拍, 两人痛得在地上打滚,惨叫不断。散修盟的几个人看到这幅景象, 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他们发现,在地上打滚的两个人身体发生了变化,骨骼收缩或是扩张,就连脸都发生了变化。

    “他们……用了幻化水?”散修盟长老面色发白, 恨不能一掌拍死这两个人。

    幻化水名字普通,但是制作起来却非常复杂。需要的药物昂贵不说,而且炼制一百次, 也不一定能够成功一次,会炼制这种幻化水的药师,十分稀少。更重要的是,就算炼制成功了,若想幻化成某个人还不被人看出端倪,就必须喝下此人的心头血。

    所以这种药在凌忧界是违禁品,但凡有些良知的药师对这种药品都非常抗拒。各大宗门齐心协力,把修真界管理得很好,这种药物几乎已经绝迹,很多年轻一辈的修士,甚至都不知道修真界还有这样一种药。

    但现在这种药出现了,还混入他们正道修士里,残害正道修士栽赃到其他人身上,若是这两人没被发现,以后还会引发出多少事情?

    伪装被撕开以后,修炼过邪功的两人完全无法掩饰自身的煞气。

    “邪修!”年轻修士道,“又是这些混账!”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邪修竟然敢如此猖狂?

    见自身已经暴露,两个邪修连连求饶。谁说修行之人不怕死,修行之人其实比普通人更怕死,他们想要获得强大的力量,想要获得长生。身死道消的那一刻,就需要克服更多的恐惧。所以说,修心亦是修行。

    “你们害死了散修盟三位道友,还有脸求饶?”箜篌放下袖子,看着这些满脸恐惧,求饶不断的邪修,心里涌起一股恶心,这些邪修谋害正派修士时,怎么没有想过生命可贵?

    “在这些人眼中,除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别人生死与他毫无关系。若非如此,又怎么走上邪修一道?”桓宗担心她小小年纪,看多了这些事影响心境,便多说了几句,“这些人图一时痛快,害人无数,终不能有什么好下场。”

    凌忧界近五千年的飞升记录上,无一人是邪修出身,便足以证明天道也是容不下这种人的。

    有底线的人,就算贪图享乐,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万般放纵的人,一时快活之后,便是**与灵魂同时寂灭,再无来生。

    “长老,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两人?”林斛转身看散修盟长老。

    “杀人偿命。”散修盟长老阴沉着脸,恨不得当场击毙两人,但他还留着几分理智,“若你们交待完事情经过,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多谢长老。”邪修们本就是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抛弃的人,根本没有忠诚可言,现在听说可以保住一条命,当下把事情真相讲出来。

    邪修中的无苦尊者突然丧命,这让无苦尊者的兄弟黑尊者大为震怒,立誓要一统魔界。于是向魔尊请战。魔尊派他们潜伏到散修盟,趁着这次机会,让散修盟与宗门发生矛盾。等这些正道修士内耗过后,他们再攻打他们。

    “他要帮兄弟报仇是假,想要找修真界麻烦是真。”箜篌嗤笑,“你们邪修做坏事,也要披一个正义的皮?”

    两个嚣张的邪修不敢说话,低着头想着保命方法。

    “在你们邪修眼里,我们正道修士是不是傻得有些过头?”箜篌用剑鞘敲了敲其中一名邪修的肩膀,“挑拨离间这个手段,很好用?”

    邪修疯狂摇头,就算真的好用,他们也不敢说出来。

    话问完以后,箜篌往后退了两步,林斛手中剑光一闪,直直戳破两名修士的灵台。

    “你、你……”尚留一丝气息的邪修满嘴是血,盯着林斛死不瞑目。

    “这位长老承诺他可以放过你,我们其他人又没有同意。”林斛收剑入鞘,这两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若是这样的人都能活,那些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之人,岂不是白白送命?

    看着林斛干脆利落的剑法,散修们看着有些发呆,刚才好像只是闪了一道光,怎么两个人都死了?

    “走。”林斛道,“前面就是秘境的阵心了。”

    发生了邪修杀人这件事,散修们的精神都不太好,一路上走走停停,采集到的灵草灵药,也不能安慰他们的心灵。

    五天后,他们在阵法时时变幻的情况下,终于赶到了阵心。阵心处有一座十分巨大的豪华宫殿,宫殿外盘腿坐着不少的修士,这些修士里有宗门弟子,也有散修,看到他们赶过来,眼神都亮了起来。

    “来了来了,他们终于来了。”

    “你们可终于到了,怎么走这么久?”

    面对这些人热情的态度,箜篌往后退了一步,藏在了桓宗身后。态度这么好,肯定有问题。

    “长老,你可算来了,这座宫殿的门总是打不开,有个奇怪的人还出来说,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其他人还没赶过来,宫殿就不会开门。”一个散修扑到散修盟长老面前,“我们在这里等了快十天了,你们是迷路了?”

    散修盟长老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你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事?”

    “什么事?”散修茫然不解,“不是要到了这里,才能有考验?”他往众人望去,懊恼的拍掌,“糟糕,还差一个?”

    “什么,还差一个?”刚才还在欢呼雀跃的修士们,顿时喜意全消,“怎么还会差一个?”

    “王甲道友不在。”散修道,“他也不在,我们怎么进去?”

    散修与宗门弟子凑在一块,七嘴八舌的说着,早已经分不清他们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金玲甚至看到周肖师兄与一位散修坐在角落里有说有笑,半点不像平日的木讷样子。

    正在大家扼腕叹息,以为又要等上好几天时,宫殿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着黑衣,带着面具的男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众人。

    他脸上的面具十分怪异,白白的一片,没有任何图案,看起来冷冰冰的,毫无情感。

    “人已到齐,你们可以进去了。”面具人的目光投向桓宗等人所在的方向,化作烟雾消失。

    “不是还有人没有来?”

    “约莫是记错了?”

    “走吧走吧。”

    他们从秘境入口进来,就顺着主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这里,所以在他们想象中,这座宫殿就是考验他们的地方,并无其他的危险。

    箜篌觉得这事有些奇怪,为何大多数修士没有遇到奇怪的事,唯有他们几个一路上不太平?

    “我们走。”桓宗牵住箜篌的手,跟在众人身后,走进了宫殿大门。刚进入大门,箜篌就感觉到有一股十分奇怪的力量控制了自己的身体,让她不自觉便松开了桓宗的手。

    “桓宗?”箜篌回头看去,四周再无他人,宽敞的空地由汉白玉石铺就,正前方有三道白玉拱桥,桥上隐隐有龙气浮现,三道桥上分明刻着“问仙桥”“问心桥”“问道桥”三个名字。

    白玉拱桥后,是巍峨的宫殿,宫殿里传出阵阵仙乐,像极了修士们向往的天宫。

    “心中有道自然能够成仙,问三座桥不如问我自己。”箜篌没有上桥,她拿出飞剑,从护城河上飞跃过去。飞过去时,她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再回头看那三座桥,那里什么都没有,若是修士当真跨上去,只会掉进河中。

    “心中无道,进了此处还要问三座桥的修士,也配不上进入这座宫殿。”戴着白面具的神秘人出现,他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声音虚无缥缈,非男非女。

    箜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神秘人:“你是秘境之灵?”

    “你可以这么叫我。”秘境之灵退后一步,挥手让金殿的大门打开,“但就算你主动与我说话,我也不会额外给你好处。”

    “不向你讨好处,我是向你道谢,多谢你送我的天地剑法。”箜篌郑重道,“你放心,我出去以后,一定会让桓宗与勿川大师兄把这种剑法发扬光大。”

    “五百年前,这本剑谱已经送出去一次。”秘境之灵戴着面具,箜篌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法从他平板的语气中,听出什么情绪。

    但是这句话已经足以让她震惊,五百年前剑谱已经送出去一次,但是凌忧界却没有半点风声。是得到剑谱的人没有声张,还是出了意外,无法再声张?

    “天地剑法十分珍贵,得此剑法必定扬名整个天下,问仙成道指日可待,你当真不动心?”秘境之人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语气中带了些许疑惑,“你不想成仙?”

    “当然想。”箜篌理直气壮道,“可我是音修啊。”

    秘境之灵:“……”

    “放心吧,等桓宗与勿川师兄参悟了天地剑法,掌握练习诀窍以后,我们会把书印发出册,让修士们好好学习,绝对懈怠。”

    秘境之灵:“……”

    这么珍贵的剑法,印发成册?

    “我可以进去了么?”箜篌指了指大门,笑眯眯地看秘境之灵,“要不你还是先跟我说说,里面到底有没有危险。”

    “死不了。”秘境之灵拎起她,把她扔了进去。

    箜篌在空中调整了一个姿势,调动周身的灵气,才没让自己狼狈的摔倒。她抬头看向大殿之上,里面除了一张书案,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书案边,上面放着一本心经秘法,旁边一张泛黄的纸上写着“抄写一百遍方可离去。”

    看到这行字,箜篌想起了幼时在景洪帝后宫被女先生刻意刁难,罚她抄书的日子。

    “简直毫无人性。”箜篌盘腿坐下,抽出一卷纸,认认真真抄写了心经秘法四个字。

    一个时辰后,箜篌放下笔,敲着书案:“我抄好啦,快放我出去。”

    秘境之灵闪身出现,他怀疑地看着箜篌:“这么快?”

    “唔……”箜篌把一叠纸递给他,“我可是用了好几种字体来抄写,你觉得怎么样?”

    秘境之灵接过一看,上面除了心经秘法四个字以外,便没有其他字:“我让你抄写心经内容,而不是名字。”

    “那可不行,心经这么多字,我就算抄到秘境关闭也抄不完。”箜篌讨好笑道,“看到我们有几面之缘的份上,你就不要这么认真了呗。”

    “完成不了考验,自然只能留在这里。”秘境之灵把纸张放下,不疾不徐道,“在秘境中,不讲感情,都按规矩办事。”

    箜篌在心中翻白眼,说是按规矩办事,为什么桓宗一剑劈下去,天气都变了?如今这个世道,连秘境之灵都学会了欺软怕硬,她必须要加倍努力修行才行啊。

    “真不能换个条件?”

    “可以换。”秘境之灵犹豫片刻,“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考验,对修士更有用,我就放你出去。”

    箜篌拿起心经秘法慢慢翻着,听到秘境之灵这话,把书往桌上一扔,双眼放光:“你能保证不伤害他们的性命?”

    “为何要取他们的性命?”秘境之灵不解,“主人飞升之时,留下一道神识,希望有更多的修士飞升成仙,取他们的性命没用,尸体放在秘境里会污染环境。”

    箜篌:“……”

    还是一个非常讲究的秘境。

    “进入秘境的修士我会进行筛选,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考验。”秘境之灵道,“你们这些修士,是一年不如一年,五百年前一半的修士有考验机会,到了你们这一批,连一半都没有。”

    箜篌这才明白,原来他们之前遇到的幻妖、魅魔以及奇怪的庭院,都是秘境开的小灶。

    “我这里有很多考验修士,又不会伤害他们的方法,来来来,我们可以慢慢交流。”箜篌来了精神,给秘境之灵讲了无数新鲜的手段。论折腾人的手段,凌忧界这些修士简直就是小儿科,还不如他们凡人界的种种手段。

    很多在凡人界无法实现的方法,在凌忧界反而可以得到完善。

    “**上的惊吓,怎么能比得上心灵上的拷问?用幻妖来模仿人类,很容易被拆穿,倒不如让人身临其境。庭院里做梦的方式也太简单,心性稍微坚定一些的修士,都能察觉出不对。”箜篌道,“要想让人全心全意投入考验,就要让他们相信,幻境中的自己是真实的,比如说这样……”

    箜篌跟秘境之灵友好交流了很久,秘境之灵用玉简把箜篌提的建议全部记录下来以后,才问:“你不怕五百年后的修士,知道这件事以后,给你下诅咒术?”

    “不能吧,我这可都是为了他们好。”箜篌扭头,满脸无辜,“更何况只要你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对不对?”

    秘境之灵静静看着她,良久后道:“我明白了。”身为没有性别的秘境之灵,他决定让自己化身为男性。据人类修士说,异性相吸,他变成男性以后,这些女人应该对他会留几分情。

    “那你准备放我走了?”

    “把这本心经背下来,你就可以出去了。”秘境之灵把心经秘法塞回箜篌手里,在她眼前消失。

    “身为仙人留下来的秘境,竟然也要出尔反尔,人与秘境之间的信任没了。”箜篌小声念叨着坐回去,翻开心经慢慢看了起来。

    “先有天地,水泽万物,清气祛浊……”

    秘境之灵离开箜篌的考研室,捧着玉简想了想,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至少要试试,才能知道这个建议有没有用。

    桓宗与箜篌离开秘境,准备继续往下走的时候,箜篌接到了云华门的飞讯符,云华门召她立刻回宗门。

    “桓宗,我去去就回,明年宗门交流大会,你可别忘了带我在佩城好好玩。”箜篌跳上飞剑,还不忘跟他约好下一次见面要做的事。

    看着笑容满面的少女,桓宗点头:“好。”

    可是直到少女离开,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

    第二年宗门交流大会时,各大宗门的弟子陆陆续续赶到,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云华门弟子到来的消息,可是里面没有箜篌。他赶到云华门,才得知她闭关的消息。

    第三年,箜篌没有出关。

    第五年,箜篌还是没有出关。

    第十年,箜篌终于出关,修为已经晋升为金丹期,他让林斛送去了贺礼。三日后,他收到了箜篌的回礼与感谢信,信上箜篌的语气疏离又客气,曾经同行的时光,一去不再复返。

    五十年后,他听到人说,云华门箜篌仙子为了突破心魔,准备去凡尘界。他赶到凌忧界与凡尘界交汇口时,看到了盛装打扮的箜篌,箜篌也看到了他。

    “真人。”她对他微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雪花落了她满头。

    “一路保重。”桓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雪落进了他的心里。

    又一个五十年,他闭关压制不稳的灵台,听到了箜篌突破元婴的好消息,不少人都说,她是修真界当下最有天分的修士。

    他仍旧备了一份厚礼,让林斛送了去。五日后,他收到了回礼,没有信。

    又过了一百年,他始终无法突破分神期进入化虚境,收到了来自云华门的一份请柬。

    云华门箜篌仙子修为晋为出窍期,为贺此大喜,云华门为她举办了一次晋级大典,他也是受邀人之一。

    “公子可要去?”林斛问。

    桓宗摩挲着请柬上的暗纹,脑子里想的是少女一颦一笑,趴在墙头朝他招手的模样。这份记忆过去几百年,仍旧鲜亮如昨日。

    “不去了。”他缓缓放下请柬,闭上眼道,“无需去了。”

    又是一百年,他的青丝变白,琉光宗飘起了鹅毛大雪。

    有小弟子走过,说着双修大典的事。

    “谁要举办双修大典?”他停下脚步,看向这几个新进门,性格尚还毛躁的弟子。

    几个弟子看到他,面上露出敬畏之色:“回师叔祖,是云华门的箜篌老祖。”

    他怔怔地看着这几个弟子:“箜篌……她要与别人双修么?”

    弟子们不明白师叔祖为何忽然如此失魂落魄,偷偷往后退了两步:“师叔祖,您怎么了?”

    那个笑容鲜活,会偷偷拽他袖子,说桓宗什么都会的少女,要与其他人在一起了?

    捂住闷闷生疼的胸口,桓宗吐出几口鲜血出来。

    “师叔祖,您这是怎么了,快去请林老祖来。”

    是啊,他是怎么了?

    桓宗茫然四顾,箜篌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尝试着向人撒娇,他可以向谁撒娇呢?

    “我……我……”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些急切的小弟子,心口的痛越来越强烈。

    我是怎么了?

    “咳咳咳。”桓宗睁开眼,面色煞白,口中吐出污血来。这是一间十分舒适的屋子,有床有书架还有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仙人骑鹤的图,留白处上写着“天地之大,顺心而为”八个字。

    用手帕擦干净嘴角的血渍,桓宗站起身走到这幅画前。

    “天地之大,顺心而为……”

    方才,他的心神被吸入了幻境之中?

    这个幻境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此刻还有些许恍惚。他从未想过,箜篌会跟其他人结为双修道侣。

    他想她永远鲜活快乐的活着,成为厉害的修士,最后飞升成仙,唯一没有想到的,便是她会有道侣。

    转身走到门口,他伸出手去拉门。轻轻一用力,门开了。

    “终于出来了!”箜篌从房间里冲出来,脚步欢快得像是与师姐们一起去买最喜欢的飞仙裙。

    听到对面有开门声,她收起自己有些忘形的喜悦之情,抬头往对面看去。

    白衣翩翩,面如冠玉的男人也望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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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桓宗。”箜篌没有想到她与桓宗的距离, 就只隔了一个院子。她拎起裙摆小跑过去,跑到一半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几眼, 确定这是真的桓宗以后,才继续朝他跑去。

    跨上台阶,箜篌还没说话, 桓宗已经伸出手, 轻轻的, 稳稳的拽住了她的袖子。

    “我难受。”黑黝黝的眼眸看着箜篌, 里面似有无限委屈。箜

    “怎么了, 怎么了?”箜篌扶住他的手臂,“是身体不舒服?”

    桓宗缓缓摇头,他低头看着箜篌眼底的担忧与焦急, 轻轻浅浅的笑了。

    “难受还笑……”箜篌在收纳戒里找了找,取出一粒凝气丹喂到桓宗嘴边, “先把这个吃了。”

    含住药丸,桓宗声音沙哑:“谢谢。”

    “不客气。”她看了眼四周, 大声问,“秘境之灵,你还在不在,我们可不可以出去了?”

    没有人回应。

    箜篌抬高嗓音:“秘境……”

    “别叫了。”一身玄衣的秘境之灵出现, 带着白色面具的他,永远是没有表情的模样,“公共场合, 不得大声喧哗。”

    “可这里只有你我三人。”箜篌道,“算不得公共场合,桓宗也不介意我喊大声一些,对吧,桓宗?”

    桓宗点了点头,龙吟剑在手中出现。

    秘境之灵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以你们的心境与能力,再留在我这个秘境中,也没有什么用处。”他一挥手,箜篌与桓宗面前出现了很多块玉牌,这些玉牌外形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这些玉牌是很多宝箱的钥匙,你们可以从中挑选一把。”秘境看着桓宗,“五百年后,你们不要再来了。”

    箜篌顺手挑了一块玉牌,顺口抱怨道:“我们也勉强算得上有朋友之谊了,你竟然如此无情。”

    “我只是秘境,不需要有感情。”秘境之灵不想跟箜篌多说,“选好了就走。”

    “等等!”箜篌见秘境之灵又打算直接消失,连忙叫住他,“宝箱我可以不要,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秘境之灵转头看她。

    箜篌双手合十,眼巴巴的看着他:“你可是仙人留下来的秘境,比其他秘境厉害,心地也一定很善良,帮帮忙啦。”

    “吹捧的手段对我没有用,秘境是不会有感情的。”秘境之灵语气冷淡,“你想要我帮你什么?”

    “我想知道某些药材在什么地方,还请告知。”箜篌朝秘境之灵行了一礼。秘境之灵身上有仙人留下的神识,肯定也就知道一些仙人才知道的东西。

    “药材?”秘境之灵看了箜篌一眼,这个人类女性身体健康,亦无暗疾,根骨心性也不错,是个有仙缘的人。倒是她身边这个男人,虽然根骨资质出众,也有几分仙缘,但是灵台却出了问题,若有不慎,恐怕修为只能止步不前了。

    “对,这些药材,您可知道它们在何处?”箜篌把药方交给秘境之灵。

    秘境之灵接过一看,这是几千年前的药方,用于修士心境不稳,灵台破裂。但是由于药材太过昂贵,很多修士若是灵台被毁,就只能等着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这个药方又重现于世。

    上面这些药,在主人飞升之时,已经是举世难寻,现在的修真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又如何长得出这些稀世药材?

    “放弃吧。”身为秘境,他学不会人类拐弯抹角的说话,“上面很多药已经灭绝,你找不到的。”

    “不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箜篌道,“请告诉我它们曾经所在的位置。”

    “我只知道其中三样药材曾经的位置。”秘境之灵见她坚持,指了指其中三位药材,“无妄海之南,听风谷底,还有……”

    秘境之灵顿了顿:“凡尘界。”

    “凡尘界?”箜篌从凡尘界来,知道凡尘界灵气有多稀薄,没想到这味名叫苍玉耳的药,会在人间界,“在人间界什么方位,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不知道。”秘境之灵道,“据传这味药是是一位帝王,为了拯救他心爱的女人,日日用帝王之血灌溉,最后养出来的花。我不曾见过,脑子里有关这味药的消息,就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人间界。”

    “一千八百年前……”箜篌快速推断一千八百年前是什么王朝。

    一千八百年前是西凤朝的天下,帝王桑羽对发妻情深义重,发妻病逝以后,便没有再娶。深情的男人少有,从一而终的帝王更是难寻,所以尽管过去了近两千年,仍旧有无数女子提起这位帝王。

    越是难得的东西,就显得越珍稀美丽。

    对于后宫女人而言,桑羽的行为就像是一个梦,一个属于其他女人的梦,她们都是观梦人。知道梦有多美,却永远碰触不到。

    “多谢告知。”箜篌朝秘境之灵行了一个大礼,秘境之灵往旁边避了避。这个女人身上有龙气与仙缘,他受不了她的大礼。

    “你们走吧。”秘境之灵道,“五百年后,你们两个不要来了。”

    箜篌走了几步,停下脚步转头看秘境之灵:“我们走了以后,你要独自一人在这里待五百年吗?”

    秘境之灵侧身而立,没有看她亮晶晶的双眼:“我不是人,也不懂你们人类的寂寞。”

    “可是当你拥有人的身体,学会了人类的语言,知道退让与惧怕以后,与人又有什么差别?”箜篌无法想象,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独自待五百年是什么样的感受,“要不要……出去看看?”

    “现在的修真界与几千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你不好奇么?”箜篌觉得,一个懂得思考,还会在桓宗强大武力下选择退让的秘境之灵,已经与人无异了。

    “我很好奇。”秘境之灵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道,“可是我是主人留下来的意志,我想帮他看到下一个飞升者出现。等你们修真界有了新的飞升者出现,我会出来看看的。”

    “可是……我们凌忧界已经一千年没有飞升者出现了。”箜篌有些不忍,“你要一直等下去吗?”

    秘境之灵很认真的点头:“一千年没有,那就等两千年,两千年没有那就等五千年,只要凌忧界不消失,我就不死不灭,没有关系。”

    看着秘境之灵戴着面具的脸,箜篌竟在白白的面具上,看到了几分坚持与可爱。

    “也许一百年后,就会有人飞升,到时候你就自由了。”箜篌朝他挥了挥手,“那……下次见。”

    秘境之灵看着她,就在箜篌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舍的话时,他开口了:“修真界现在的女修,都像你这般聒噪么?”

    箜篌:“……”

    “告辞,不送。”箜篌转身拽住桓宗的袖子,往外走出。

    秘境之灵也不动怒,看着她与桓宗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结界之后,站立的姿势也没有变过。风吹起他的头发,弹指间整个秘境被细细密密的雨水笼罩。

    一场花雨,算是他为这个“朋友”送行?

    走出结界,外面是巨大的金殿,金殿上漂浮着许多散发着金光的箱子,这大概就是秘境之灵所说的宝箱?

    手中的玉牌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与中间某个宝箱重合在一起,宝箱打开,一件散发着五彩霞光的法器掉在箜篌手里。

    法光闪耀过后,箜篌才看清这竟然是一把极其漂亮的伞。

    伞不知用什么制成,似烟似雾,伞柄上刻着“敛息”二字,她撑开伞,伞骨莹绿舒适,几乎没有女子能够抵挡它的美。

   

随后她就发现,她周身的气息被收敛住了,此刻的她看上去与凡人无异。她扭头朝桓宗看去,发现桓宗手里捧着一条法气四溢的飞仙裙,裙子漂亮得让她移不开眼,但是……男修开出这种裙子,能有什么用?

    “给你。”桓宗把裙子交到箜篌手里,“我用不了这个。”趁着箜篌不注意,他把右手背在身后,把一件并不太起眼的普通法器放进了收纳戒里。

    “那你的师妹师姐……”箜篌觉得自己还是要假装矜持一下的。

    “我没有师姐,师妹们又都沉迷于剑道,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桓宗温柔一笑,“与我最亲近的女修,就只有你了。”

    “桓宗,你、你……”箜篌收起伞,拍了拍胸口后捂着脸,“你别这么笑。”

    再这么笑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好两只手,会往桓宗脸上蹭。自己怎么会是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简直愧对老姬家列祖列宗,对不起师父师兄的教导。

    “是我这样不好看?”桓宗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失落道,“抱歉,下次我会注意。”

    “不不不,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这个笑太好看了。”箜篌见桓宗垂眸哀愁的模样,哪还顾得上自己是不是厚颜无耻,“很好看,超级好看,我怕其他女修沉迷于你的容貌之下。”

    “不会。”桓宗牵住她的手往殿外走。

    在秘境中为了不猜错阵法,箜篌经常被桓宗牵着手,现在再被桓宗牵着,她连一点排斥都没有,跟在他身后乖乖走着:“为什么不会?”

    殿门打开,外面百花飞舞,细雨霏霏,漫天的花雨就是最美的画卷。

    “我只笑给你看,她们就看不见了。”桓宗回头,微笑着看箜篌,“这样好不好?”

    他的眼神很暖,像是融化了的春雪,带着花枝头上的晨露,亮晶晶的还带着几分香与甜。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无论他说什么,箜篌大概也只会说好。

    “好。”她怔怔点头,桓宗背后那美丽的花雨世界似乎已经朦胧虚无,只有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才是真实。

    《修仙记》中说,主人翁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持剑站于山峰之巅,日月星辰仿佛都踩在他的脚下,天地为之无色。箜篌一直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天地无色,现在她终于明白,什么样的人,可以让天地变得黯然失色,让世间所有变作陪衬。

    花雨卷起两人身躯,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秘境入口外。

    守在秘境外的宗门弟子见有人出来,都往这边张望,发现是琉光宗的桓宗真人与云华门箜篌仙子,他们纷纷挤过来行礼,想要询问有关秘境里的事。

    箜篌回答了几句,以为这些人还要继续问下去时,这些人便眼神怪异地走开,就算有人准备继续问下去,也被其他人按着肩膀拖走。她疑惑地看桓宗,“桓宗,他们怎么了?”

    进秘境一趟,又没有毁容,这些道友没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不友好吧?

    桓宗语气平静道:“不知,修士的个性难免怪异些,不必放在心上。”

    “师叔。”上次以琉光宗代表的孝栋在秘境外守了好几天,看到桓宗终于出来,忙上前行礼道,“孝栋见过师叔。”

    “孝栋,你怎么在此地?”桓宗问。

    “回师叔的话,半个月前元吉门给宗主传消息,说您与箜篌师叔进了秘境,宗主便让晚辈过来守在密室入口。”见师叔终于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孝栋很高兴,“现在见你平安出来,晚辈就放心了。”

    “有林斛在,我不会有事,你让宗主不要担心我。”桓宗望了望天,“天色不早,你该启程回去了。”

    孝栋:“……”

    所以尽管被记住了名字,师叔还是很冷漠。

    “那晚辈便先……”孝栋拱手作揖,礼行到了一半,突然僵住,目光死死盯着桓宗与箜篌中间。

    “练剑要紧,不要耽搁时间。”桓宗掏出一件法器给孝栋,“一件小玩意儿,拿去玩。”

    “谢、谢师叔。”孝栋结结巴巴道谢,再站起身时,却不敢再看。难怪他刚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师叔与箜篌仙子竟然牵着手站在一起。

    手牵手……

    手牵手……

    抱着法器跳上飞剑,孝栋失魂落魄的飞远。

    “孝栋师侄这是怎么了,踩在剑上飞得歪歪扭扭,也不怕出飞行事故?”箜篌可听说过不少修士飞行忽然相撞的事,虽然筑基期以上的修士们撞一撞摔一摔不会闹出人命,但是堂堂剑修连飞剑都驾驭不好,传出去多丢琉光宗的脸。

    桓宗是琉光宗的人,琉光宗丢脸,等于丢了桓宗一半的脸。这么一想,箜篌觉得这些小辈们需要好好教育才行。

    桓宗长得这么好看,举止这么优雅,人又这么好,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丢脸?

    等林斛出来的时候,看到公子与箜篌姑娘坐在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桌子喝茶吃点心,俩人说说笑笑好不惬意,要不是他们还留在这里,他几乎要怀疑,这两个人已经遗忘了他的存在。

    朝两人走近,他听到箜篌轻笑出声:“桓宗,没想到你小时候也做过这种傻事。那时候我为了偷偷看妙笔客写的话本,把书藏在二师兄的洞府中。”

    “你小时候很可爱。”

    “我知道你想说我小时候很调皮。”

    “我不骗人。”

    林斛:“……”

    不过是去了一个秘境,公子这是失了魂?

    “林前辈,你终于出来了?”箜篌注意到林斛,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公子,箜篌姑娘。”林斛走到两人身边,桓宗放下茶杯,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林斛收起剑,在桓宗身旁坐了下来。

    桓宗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冒出,茶香四溢。

    “公子,你的心情似乎很好?”林斛端起茶抿了一口,仔细观察着桓宗的脸色。

    桓宗眼波流转,对箜篌笑道:“我与箜篌有了天地双修的机缘,自然心情好。”

    “对哦。”箜篌才想起这件事,“桓宗,今后我们有机会就一起打坐修行,这可是事半功倍的好事。”

    “好。”桓宗站起身,弯腰把手伸到箜篌面前:“我们先去马车里试试,若是可行,日后在路上也能增加修行。”

    “对哦。”箜篌一把拽住桓宗的手,“那我们快点。”

    “公子……”

    “你留在这里守着,等其他修士出来以后,代我与箜篌向他们道一声别。”桓宗转头看他,“可明白?”

    林斛:“……”

    啧,腮帮子有点疼。

    孝栋一路连飞带跑回到宗门,甚至顾不上其他师弟师侄给他见礼,匆匆往山峰上跑。

    苍海看到徒弟脚步匆匆跑了进来,皱了皱眉:“为何如此惊慌?”

    “师父。”孝栋给苍海行了一个大礼,“师叔已经从秘境出来了,并未受伤。”

    “这不是好事,你如此紧张是为何?”苍海起身去拿茶壶,“身为剑修,若是连最基本的情绪都不能控制,又如何成就大道?”

    “可是师父,师叔他与云华门的箜篌师叔有了男女之情。”

    “什么?”苍海手中的茶壶砸到地上,他有些失态地看着徒弟,“你说师弟他对女子动了心?”

    “是的。”孝栋道,“师叔从秘境出来,便与箜篌姑娘牵着手,箜篌姑娘说话的时候,还对她微笑……”

    “这不可能,他那个人在平日里,能少说一个字就绝对不多开一次口,更别提笑着看人,我跟他认识三百年了,也没见他对我笑过几次。”苍海在屋子里走了一圈,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孝栋道,“这事你跟我一起去汇报宗主。”

    苍海是松河峰主的徒弟,与宗主见面并不是难事。所以一路畅通到了主殿,他进门看到师父与宗主都在,行礼后道:“宗主,师父,孝栋已经回来了。”

    “你们两个坐下说。”金岳和颜悦色道,“方才你师弟传了飞讯符回来,把秘境发生的事情跟我说了一遍。”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箜篌姑娘的事?”见宗主心情甚好的模样,苍海想,师弟心境已是不稳,宗主不怕他与女修生了情,大喜大悲之下,心境更加受影响?

    “提过了。”金岳面带喜色,自从徒弟出事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表情了,“云华门的这位箜篌姑娘,实在是个大福星。你师弟遇到她,真是事事如意,吉祥连连。”

    苍海:“……”

    这跟他预想中有些不一样啊。

    “你同意他俩的事?”身为一个修炼了近五百年的剑修,苍海的表情难得如此复杂。

    “这种大好事,怎能不同意?”金岳道,“世间这么多修士,能有多大的机缘得遇天地双修的造化?有了箜篌姑娘与他天地双修,你师弟的心脉会慢慢得到温养,就算不能痊愈,我也不用担心他哪一天灵台破裂,修为散尽。”

    “天地双修?”苍海怪叫一声,“真的是天地双修?”

    松河皱眉,他这个徒弟向来是个稳重性子,今天这是怎么了,说话行事竟像毛头小伙子一般。

    金岳也觉得奇怪,天地双修多好的事,为何苍海师侄表情却如此怪异?

    “宗主,箜篌姑娘,今年多大?”

    “她尚年幼,骨龄不过十七岁。但他们两人又不是要结为道侣,何必在意年龄?”金岳摆手道,“云华门上下都非常不错。虽然她现在修为低微,你师弟与她一起天地双修,对她更为有益。但天地双修对她是可有可无的事情,对你师弟却很重要。万万不可拿年龄、修为说事。”

    云华门送他们鲛人鳞已是天大的恩德,没想到徒儿与箜篌还有这等机缘,他与徒儿可算是欠了天大的因果。

    苍海沉默下来。

    师弟难道是为了能与箜篌长久的天地双修,才故意诱她动心?

    箜篌姑娘才十七岁啊,师弟竟然丧心病狂的做出这种事?




83、


“苍海。”松河峰主见徒弟的表情还是十分怪异, 开口道, “你有何话要说?”

    “我……”苍海侧身看了眼不敢说话的孝栋, 咬了咬牙开口道:“宗主, 晚辈确实有事相告。”

    “何事?”金岳见苍海神情如此凝重,收起玩笑的心态。

    “宗主, 我觉得师弟他可能要去云华门做上门女婿了。”苍海咽了咽口水,“孝栋说, 他看到师弟与云华门箜篌姑娘在众人面前, 手指相扣相谈甚欢。”

    “当真?”金岳看向孝栋。

    孝栋小幅度点头:“师叔与箜篌师叔出来的时候,有很多修士围着他们, 晚辈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等晚辈走近了, 才看到师叔牵着箜篌姑娘的手,十分亲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孝栋后背冒出一阵冷汗,师伯祖一气之下,该不会跑去找到师叔,把他跟箜篌姑娘拆散吧?

    “松河。”金岳沉默良久, 转头看向松河, “你上个月与云华门忘通峰主论道十几天,相处得可还愉快?”

    “忘通道友为人幽默, 修为高深,我与他相处得很好。”松河想起陪他从街头吃到街尾的忘通, 极力忽略忘通那不靠谱的性格, 在他平日言行中, 艰难寻找着他的闪光点。

    “你与忘通峰主是老朋友,那我只能拜托你帮我跑一趟……”

    “峰主。”松河打断金岳的话,“箜篌姑娘才十七岁,就算我跑十趟,有些话也说不出口。”就忘通那破脾气,他要是敢开口,对方就敢举起武器,一路从云华门追到琉光宗来,

    “你想到哪儿去了。”金岳愣了愣,“我是让你打着给云华门送礼的旗号,再给忘通峰主带一份礼过去。不知忘通道友喜欢字画丹药又或是法器符篆?”

    “他什么都不喜欢。”松河仔细回想,语气不太肯定,“忘通身为一峰之主,丹药法器符篆应该不会缺,他缺的是灵石。”

    金岳怀疑的看着松河,这真的是与忘通道友交情好的样子?

    “宗主,我并未说笑。忘通道友的运势有些特殊,生来是存不住灵石的人,所以身上并没有什么灵石。”虽然忘通自己不太承认这件事。但大家都是男人,又常常一起出去吃美味的食物,对方缺什么,想什么,同为男人的他大致还能猜得出的。

    “那你备些灵石法器药材一起带过去,单单只送灵石,让忘通道友误以为我们瞧不起他,反而不是好事。”金岳吩咐完这一切,见松河还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只好叹息道,“万一几十年后,桓宗真要入赘到云华门,我至少要帮他先讨好女方的师长。”

    上门女婿不好做啊。

    松河没想到宗主竟然想得这么开,好好一个天才徒弟,送去其他门派当上门女婿都愿意。

    “唉。”金岳叹息一声,“他小的时候,我希望他恪守己身,在剑道上走得更高更远,打破凌忧界近千年无人飞升的僵局。可是……”

    “凌忧界不是属于哪一个人,这么沉重的责任,也不该由他来背负。”金岳神情缓和,像是想通了某些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焕然一新,“他还是一个稚子时,就跟我来到了琉光宗,他从未让我失望过,我这个做师父的,又怎能让他失望。”

    大多修士都没有子嗣,对于他们来说,亲传弟子就是他们的子嗣,身为父亲者,对孩子除了严厉意外,还应该有感情。

    “是我只教会了他剑道,却没有教会他正常人的感情,让他不懂与人交际,不懂感情悲喜,才让他心境出现问题……”

    “宗主,此事又怎么能怪你?”松河听到这话,隐隐觉得不对,“便是师侄听了,也不会赞同你这句话。”

    “你无需这么紧张。”金岳见松河如此,竟是笑了起来,“我很庆幸桓宗遇到了一个让他学会感情的人,天道待他,到底是留了生机。”

    松河见金岳并不像因为此事生了心魔,放下心来:“箜篌姑娘,确实是一位容易让人心生喜爱的女子。”

    没有人会讨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剑修交友向来最看重内里的品性,心思越是淳朴干净的人,越容易吸引剑修。箜篌能与师侄做朋友,松河一点都不意外,唯一意外的是桓宗竟然对人家小姑娘有了情愫。

    这事儿怕是有些难办,云华门那些人……

    云华门的管理看似松散,但是在云华门待过一段时间的他发现,云华门对弟子的教育理念与他们虽然不同,但是对云华门那些弟子,却是最有用的。

    可以让他们施展自己的天性,却又让他们记得行事有度。尤其是当他得知,云华门的弟子筑基以后,都要去地牢观看作恶者的下场以后,他是非常震惊的。

    很多宗门怕弟子移了性情,在他们筑基后的十年内,都是把他们关在宗门里静心修炼,不要多看不要多听。云华门倒好,直接给弟子来个震撼教育。

    但他后来仔细一想,看似松散的云华门,当真没有几个背叛宗门的弟子。他们琉光宗管理如此严格,判处宗门的弟子,也不比云华门少。

    或许云华门让弟子学会了一个字,怕。

    有怕才有敬,有敬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桓宗上这种宗门做上门女婿还是不错的,就怕……人家不愿意要啊。

    自从归临揭穿邪修的伪装,带着大家一起成功逃命后,归临总是能感受到同门们的热情。在膳食房吃饭的时候,总不忘给他留一个位置,抢到好吃的也要分他半,就连那个力气大得恐怖的小师妹,都会在他练剑很累以后,扛着他往膳食堂跑。

    这种热情对他而言,十分的麻烦,他暗示过好几次,让他们离他远一点,但……这群人似乎听不懂他的暗示。

    “归临小师弟,今天有箜篌师姐从奎城寄来的新鲜水果。”高健演见归临被师妹拖了进来,忙对两人招手,“柔柔,快来快来。”

    归临想不明白,李柔的父母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家姑娘明明力大无穷,偏偏还要取名为柔柔。

    他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都还没有论资排辈,所以默认与掌派大师兄一个辈分,称呼上也按照这个来。日后拜入内门,辈分或许会有所变化,大家最需要适应的就是改称呼。

    “箜篌师姐好厉害。”听到箜篌的名字,柔柔双眼放光,“短短七年之内晋升到心动期,在秘境里带回这么多果子分给我们,好想嫁给她。”

    归临瞥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自己的性别么?

    啃了一口灵果,甘甜可口,灵气充裕,确实不是普通的水果。这么好的水果,云华门竟然愿意分给普通弟子。他扭头看了眼其他人,内门弟子与普通弟子一样,都只分到一颗,不过这些师兄师姐们似乎也不在意多少,嘻嘻哈哈凑在一块聊天,毫无宗门弟子应有的气质。

    “你们刚才看见没,琉光宗的松河峰主来了。”

    “松河峰主不是刚回琉光宗不久?”

    “那我就不知道了,是勿川大师兄与潭丰师兄亲自去迎接的,我刚才在道上遇见了。这次可不是松河峰主独自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好几名弟子,各个面若冰霜,剑气四溢,活人与剑也没什么差别了。”

    “剑修么,不都是这个样子。”

    “琉光宗隔三差五来我们宗门,难道是想跟我们宗门合力完成什么大事?”

    “这就不是咱们该管的事,别去瞎操心。”

    “归临,你发什么呆?”高健演敲了一下他的手臂,“走,我们排队打饭去。”

    归临沉默的站起身,跟在了高健演身后。

    琉光宗近来频频向云华门示好,难道是为了云华门藏起来的鲛人鳞?都是大宗门,琉光宗就算知道了云华门有鲛人鳞,也不好与他们撕破脸皮,就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不过看他们隔三差五就上门的样子,可以判断出云华门对这事还没有松口。

    长此以往,琉光宗与云华门之间,肯定会生出间隙。

    想到这,归临皱了皱眉。云华门得罪排名第一的大宗门,他本该高兴才对。可是看着这些无知无觉的师兄弟,师姐师妹们,他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云华门失势,这些脑子不太灵光,整日就爱挂念着吃食的同门,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元吉门内,听到所有弟子都安全回来,双清沉了将近一个月的脸,终于有所缓和。听到金玲说,在秘境中多次受到箜篌仙子的照顾以后,双清真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其他的事情,等明日再说。”

    看着这些弟子欢欢喜喜退出主殿,双清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门主。”在他身边跟了几百年的随从闪身出现,“门主,徐枫公子近来精神好了很多,已经会写字了。”

    双清脸上出现一丝笑意:“那孩子最擅长书法,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比不上他。”

    随从道:“徐枫公子向来如此。”

    自从那天晚上箜篌仙子哄着公子说,他的母亲希望他乖乖的以后,公子便安静了很多。只是这话,他不好跟门主说。

    大公子是门主从凡尘界带回来的,当年他被生母抛弃在水池里,烧得浑身发红,门主心软把他救了起来,后来发现公子身上有灵根,便把他带回了凌忧界。

    第一次收徒弟,门主待他十分用心,就跟养孩子一般。哪知徐公子内心一只有心结,惦念着当年生母抛弃他的事,某次渡劫时,被心魔入侵,整个人变得混沌无知,犹如三四岁的幼童。

    双清似乎也想到了大弟子当年一些事,表情似悲似喜,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云华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没有。”随从道,“近来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少了,莫不是……”

    “不会,那个孩子的眼神我看过,里面满是野心。云华门中的教育方式,他绝对适应不了。”

    “若是事成,您真的打算让他做掌派弟子?”

    “他天资聪颖,根骨好,又有心计与野心,比周肖更适合掌派大师兄的位置。”双清道,“周肖这孩子并没有什么错,性格温和,心胸又开阔,但他更适合做管事或是长老,做不了宗门之主。”

    随从想起周肖的孝顺与忠厚,心里有些不忍。不过门主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他不敢多言。

    “你……”双清想了想,“罢了,我自己去周肖那里看看,那孩子向来怕惹我麻烦,遇到事也不吭声。在秘境里遇到什么事,我若是不去问,他肯定不愿意多说。别像徐枫那样,弄出心魔,一辈子都要被毁了。”

    看着门主一脸不耐,却匆匆往外走的样子,随从终于叹了一口气。

    口里说着狠话,做的却是心软的事,这到底图个什么呢?

    元吉门外,箜篌一行三人与昭晗宗弟子相遇,她发现那个叫方应正的弟子没有来,大概……是觉得他名字不够好,为了彼此欢乐祥和的气氛,所以不让他来?

    他们一行人在昭晗宗叨扰过几日,出了秘境也不能转头就走,大宗门之间该有的礼节,一样都不能缺。

    长德等人见到箜篌他们也不意外,互相见了礼后,就见到周肖出门来迎接他们进去。长德向周肖道谢,却偷偷侧首看了桓宗好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桓宗真人身上的气息更为内敛了?

    从秘境出来,箜篌与桓宗尝试着天地双修,效果比预想中还好,箜篌十分惋惜,桓宗若是云华门的弟子,他们俩就可以天天在一起双修了。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桓宗没有出言反驳,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

    林斛对此很担心,怕公子真的对这事有想法,那他就会成为琉光宗第一个判出宗门的峰主,从此公子肯定更加的声名远播,留名凌忧界几千年。

    怀着一肚子的心思,林斛跟在两人身后,再次见到了双清门主。双清真人的脸还是那么方,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上次要真挚了几分。

    宴席上,箜篌看着满桌的灵果灵菜,猜测进秘境的元吉门弟子可能拿到了好东西,不然双清真人为何高兴成这样?

    “箜篌仙子,这一杯灵茶是老夫敬你的。”双清起身,朝箜篌举杯道,“多谢仙子。”

    箜篌:“……”

    难道她帮秘境之灵出谋划策,坑了队友的事情,被人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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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寄生


    微笑着把茶水喝下去, 箜篌见双清门主看她的眼神很温和, 心中疑惑更甚, 她记得进秘境前, 这位方脸门主对她的态度还是表面客气,现在突然这么大的转变,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

    “门主客气了。”当着其他人的面,箜篌不好问对方想要感谢她什么, 含糊的笑笑就当这事过去了。

    双清门主似乎也不打算解释, 宴席结束后,箜篌正准备离开, 元吉门的弟子前来邀请她, 说门主有要事与她相商。箜篌更加怪异,她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年轻弟子,能有什么大事跟一位宗主商量?

    元吉门又不像是五味庄跟吉祥阁这些小门派,很多事大家商量一下就能完事。

    对双清的行为虽然不理解,但是对方行事客气,箜篌不好拒绝, 便答应了下来。

    “不知双清门主可否介意我陪着箜篌姑娘一起过去?”桓宗看向传话的弟子, “箜篌年幼,女孩子胆子小, 我怕她有言语不当处,冒犯到门主。”

    传话的弟子没有料到面若冰霜的桓宗真人会忽然开口, 什么女孩子但细小, 什么言语不当冒犯, 修真界有几个胆子小的女人,至于冒犯……

    这姿态哪里是怕箜篌仙子冒犯门主,分明是担心箜篌仙子独自过去。见惯了琉光宗剑修们冷漠的样子,突然有了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真人,传话弟子还有些不习惯。

    “真人能一同前往,那是鄙派的荣幸。”传话弟子略一思索后,便应了下来。

    这种场合,他也无法说出不欢迎其他人的话。

    宾客散尽,热闹的元吉门看起来冷清许多,偶尔有剑不离手的弟子经过,远远向他们行了礼,便退到了一边。

    “真人,仙子,请往这边走。”

    穿过一潭荷池,箜篌看到双清坐在河池里的水中亭上。

    “仙子,真人,请上船。”传话弟子从袖子里甩出一叶玉舟,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桓宗先一步跳上船,用快速观察了一遍船内,负手往旁边让了一步。箜篌飞身跳到他旁边,对传话的弟子笑了笑。

    玉舟无桨自动,载着箜篌与桓宗朝水中亭而去。

    “可看出池中有多少种阵法?”桓宗欣赏着池中盛放的荷花,问身边的箜篌。

    “唔……”箜篌认真的看了许久,“我只看出了三种,催灵阵、五行阵还有锁鸣阵。”催灵阵与五行阵都是为了池中荷花而设,锁鸣阵是为了保护水中亭,不让其他人轻易闯入这里。她脚下踩着的这艘玉舟,就是破阵的钥匙,没有这艘玉舟,靠近水中亭就会受到阵法攻击。

    “短短几日,你已经认得这些阵法,很是不错了。”不应该是荷花盛开的季节,里面的荷花却开得灿烂。本该混浊的池水,却是清澈见底,清澈到水中摇曳的金色锦鲤都能看的清清楚楚。水至清则无鱼,这里面的鱼,却靠着浓郁的灵气活得肆意。

    “那我猜对了吗?”箜篌睁大眼睛看桓宗。

    “水底确实有这三种法阵,但这三种法阵只是流于表面,真正厉害的,是利用锦鲤与荷花形成的流动阵法,噬魂阵。”水面浮着朦胧雾气,整个画面看起来美极了,但是这些朦胧的雾,却是杀人的利器。

    “噬魂阵?”箜篌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陷入这种阵法的人,都会丢了心神,若是心怀恶意者闯入,若又不能抵抗法阵的力量,就会陷入疯狂混乱中,最后甚至自爆灵台而亡。

    各个宗门内外都有各种防护法阵,门下弟子们随身佩戴命牌,也是为了避免不小心踩错地方,被自家阵法给害死了。

    她在水面上观察了好一会儿,知道玉舟在水中亭台阶旁停下,她也没有看出端倪来。暗暗叹口气,她果然还是学艺不精,法阵这种东西,真不是一两日就能学成的。

    双清见桓宗真人也跟了过来,略有些意外,邀请两人坐下:“真人、仙子请入座。”

    箜篌与桓宗坐下,见一个面容慈和的老人为她斟茶,双手接过:“多谢前辈。”

    “仙子不必如此客气,老朽只是门主的仆从,当不起这声前辈而已。”仆从笑了笑,在箜篌面前摆了几道点心。

    “达者为长,年高者为长,您两样占尽,在晚辈面前,便是前辈。”箜篌认真回道,“还请前辈不要自谦。”

    年迈仆从笑容更加和蔼,退到了双清身后。

    “今日请仙子来,是在下想向仙子再道一声谢。”双清并没有跟箜篌说太多客气话,开门见山道,“劣徒徐枫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把他从凡尘界带回来时,他才五六岁大。那时恰逢凡尘界两朝帝位交叠,民不聊生。无数人为了活命,易子而食。徐枫的母亲不想他被丈夫拿去交换食物,又抵抗不了丈夫的权威,便趁着他病得昏迷不醒时,把他扔到人迹罕至的池水旁。”

    对于依附在男人羽翼下,生死不由自己的胆怯妇人而言,把孩子偷偷抛到别人没有发现的地方,已经是她做过的最大胆的事。若是徐枫没有生病,会吵会闹,或许她害怕丈夫发现,不敢做这件事。

    高热不止的孩子被扔在外面,能有多大的可能活下来?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又或许是图一个心安,但不管如何,这已经是她唯一能为这个孩子做的事了。

    对于年幼的徐枫而言,待他最好的母亲趁他病重便抛弃了,是他永生难忘的事。

    “几十年前,我发现他对生母怀有心结,带他去凡尘界走了一趟。可是一百多年过去,他的生母就算没有在战乱中死去,也已经寿终正寝。”双清叹气,看起来有些可笑的方头方脸,在此刻变得更有人情味,“若是当年我没有念在他年幼,瞒着他易子而食这件事,说不定他今日便不会如此。”

    “门主此言差矣,若是你告诉他这件事,徐公子或许会因为生父易子而食,解不开心结。”当年的两朝交替,应该就是老姬家祖宗推翻楚氏皇朝□□的时候。

    没想到这段过往,还牵扯到老姬家的祖宗。

    “不管如何,自从那夜徐枫与仙子交谈后,他已经不爱四处乱跑,可以安静下来听我说话了。”双清苦笑,“我已不求他立地飞升,只求他能好好活出个人样,我已经心满意足。”

    说完这些话,他拿出一个黑檀木雕花箱放到箜篌面前:“仙子之恩,在下十分感激,这份礼望仙子能够收下。”

    “徐枫公子能好,晚辈十分高兴,但这份礼晚辈却不能收。”箜篌摇头拒绝,“实不瞒门主,我祖上与那场民间苦难有些渊源。徐枫公子因那场苦难与亲人分离,我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实在称不上什么恩情。”

    “仙子骨龄不过十七,两百年前的事,就算与你祖上有关,但也与你无关。”双清道,“仙子不收这份礼,是嫌弃在下?”

    “门主言重了,晚辈并没有此意。”见双清坚持,箜篌只好把礼收下来,向双清真人告辞。

    这次双清真人没有留他们,让仆从亲自送他们出去。

    仆从送完两人回来,双清还坐在亭中饮茶。见他回来,淡淡道:“他们走了?”

    “已经离开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往东边走。”仆从为双清换了一壶茶,“宗主你送箜篌仙子的那几样法宝,都有着强大的防御能力,你是担心她一路上遇到危险?”

    双清冷笑:“她是云华门的弟子,我替她担心作甚?”放下茶杯,他有些不高兴,“我只是不想欠她的人情,免得以后拉下云华门排名时,看到她觉得理亏。”

    “原来如此。”仆从恍然道,“我见宗主你把亲自炼制的法戒都放了进去,就自以为门主欣赏箜篌姑娘这种后辈,还请门主恕罪。”

    “罢了,我懒得与你计较。”双清强调,“但是身为门主,我不会对无干之人产生多余的感情。再说了,云华门的徒弟,我凭什么要欣赏?”

    当年他跋山涉水赶到云华山下,只差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成功走完问仙路。偏偏无论他怎么恳求,云华门那些人都不愿意都给他一个机会,还说他的心性不适合云华门。

    现在他做了元吉门的门主,不知道当年说他不合适进云华门的那些老古董,有没有扼腕后悔?

    从元吉门出来上了马车,箜篌把箱子交给桓宗,让他帮着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问题。不是她喜欢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实在是双清门主前后态度差别太大,她难免有些多想。

    桓宗接过箱子打开看了看,这是一个自带收纳法阵的收纳箱,里面装着大大小小各种法宝,最珍贵的是一枚极品防御法戒。戒指体量小,本来附着不了多少法纹,但是这枚戒指上却附着了无数法阵,只能用价值连城来形容它的珍贵。

    摩挲着这枚法戒,桓宗有些不解,双清送珍贵法器给箜篌是想做什么?见箜篌资质好,想把她收到元吉门下?

    “都是好东西。”桓宗把法戒放回箱子里,把箱子递还给箜篌,“可以收着。”

    “我还以为里面放着暗器之类的东西。”箜篌把箱子放进马车里的格子上,小声嘀咕道,“虽然这位方门主……不是,是双清门主性格有些奇怪,但是对徒弟倒是很好。”

    “你是云华门亲传弟子,他若真敢在有其他人在场时,在送给你的礼盒中放暗器,那他就别想做宗主了。”桓宗道,“不仅是他,连整个元吉门都要受到连累。”

    身为宗门之主,用不入流的手段针对后辈晚辈,是整个修真界都不能容忍的事。

    “那倒也是。”箜篌点头,“有你在场,他肯定也不敢做这些事。”

    桓宗失笑,这哪里是他的原因。双清是有野心,又不是患了失心疯,哪些事绝对不能做,他应该很清楚。

    “哎呀,我差点忘了。”箜篌从收纳戒里掏出种在花盆里的不知名灵草,见他们叶子看起来又有些不精神,干净倒了几滴灵液在小花盆里,然后把花盆摆在了马车里。

    见箜篌还养着这几棵草,桓宗从收纳戒里拿出一瓶适合浇花的药露,学着箜篌的样子往里面滴了几滴。

    “这是什么?”箜篌闻到了淡淡的清香味。

    “是宗门里一位药修长老炼制的药露,能够提升花草的生机。”桓宗把药露放在花盘旁边的格子里,这样就能天天记起浇一浇。

    “那要不再多浇点?”箜篌盯着灵草不太精神的叶子,“这几颗灵草在收纳戒里待了这么久,肯定很缺肥料。”



   “多浇点?”桓宗扭头看她,犹豫着要不要照做。

    “嗯嗯。”箜篌点头,“再多一点。”

    桓宗依言又浇了不少。

    马车外的林斛摇头,一滴药露足以救活一棵百年老树,这两个败家子把灵液药露当做水来浇灵草,不仅浪费好东西,还要把灵草给浇死。

    不久后车内传出喝茶吃点心的声音,林斛靠着车门,用马鞭轻轻拍了拍马背,马儿腾空飞起,拉着马车飞向了天空。

    “桓宗,我们来双修吧。”

    “好。”

    年轻小姑娘说话,怎么能随便省略前面两个字,这种话太容易引人误会了。

    林斛摇头,反正公子也是去做上门女婿的命,就随他们折腾去吧。

    一夜过去,箜篌从打坐中醒来,她打了个哈欠,踢了踢有些僵硬的腿,掀开车窗帘子看了看,外面云雾皑皑,他们还在天空中。

    她拍了拍脸,趴到车门帘外:“林前辈,我们还没到么?”

    “还有一会儿。”林斛道,“下面有片草地,我让马儿下去休息片刻,喂些粮草。”

    无妄海、听风谷、凡尘界这三个地方,听风谷离奎城最近。所以离开奎城以后,箜篌姑娘便决定朝听风谷出发,公子是箜篌姑娘说什么就听什么,所以他这个车夫,干脆一切都照箜篌姑娘的意思行事。

    马车落地,桓宗从车上下来,让箜篌在马车里换衣服洗漱。他走下马车刚走了没几步,听到箜篌忽然大声叫他。

    “桓宗,桓宗!”

    桓宗飞身回到马车上,掀开帘子:“发生了何事?”

    “灵草上的果子没了!”箜篌指着灵草原本结果的地方,果实已经消失,不过那里却长出一条又长又细的枝干,枝干白中透着绿,看起来格外脆弱,仿佛吹口气都能折断。

    其他两颗灵草也同样如此,三根细嫩的枝丫搭在一起,如新生婴儿一般脆弱。

    “这不是灵草本身有的东西。”桓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之前的红色朱果,根本不是果实,而是某种东西以寄生的方式,长在了灵草身上。”

    难怪他刚见时,还觉得这几颗灵草是能够移动的迁移草,几日后便以为是认错了。迁移草被寄生以后,寄生物就会按照本能让迁移草变幻形态,外表形态变得越普通越好,这样寄生物就不容易被发现。

    寄生物忽然从寄生草身体里长出,是因为他吸收到了足够的灵气,已经不需要寄生在迁移草上了。

    不对。

    桓宗发现,这种寄生物格外奇怪,尽管他已经借用迁移草长出枝丫,但却没有长出自己的根部,仿佛要打定主意不下来,就这么赖在了迁移根茎上。

    “桓宗,这是什么草?”箜篌屏主呼吸,怕自己喘气太重,把纤细柔嫩的分枝吹断。

    桓宗摇头:“我从未见过,书中也没有相关记载。”

    箜篌起身拿起架子上的灵液与药露,往花盆里各倒了半瓶进去:“多喝点灵液,快快长大。”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她觉得嫩枝上那几片幼小得勉强能看出外形的叶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公子,箜篌姑娘,我看到外面有个……”

    林斛掀起帘子,风从外面吹进来,一根细嫩的枝丫迎风而断。

    “啊呀呀呀!”箜篌扑到桓宗身上,把帘子摁住,不让风吹进来,“断了断了。”

    “小心些,别摔着了。”桓宗扶着她的肩膀,伸出手帮她拉住帘子,免得箜篌用这么别扭的支持趴在马车里。

    箜篌坐起身,看着吹断后搭在灵草叶子上的细嫩枝丫,抱着一种莫名的怜悯心态,在收纳戒里找到一只不起眼的玉盒,把枝丫装进了玉盒中。

    好歹……让它能够死有葬身之地。

    帘子外的林斛:“……”

    等下次出门,公子可能就用不上他这个车夫了。

    自认给小枝丫找了一个葬身之地,箜篌再看剩下的两根枝丫后,心中终于没有愧疚感了,在花盆外立了一个防风防雨防晒的结界,才敢把帘子打开,“林前辈,你方才说什么?”

    闻着马车里浓郁的药露味道,林斛也不问他们两个在马车里干了什么:“前面有个水潭,我用法器测过了,水没有问题。我们可以用蓄水的法器装一些带在身上,等到了听风谷底,就算那里水源稀少,也不影响我们洗漱。”

    “对哦。”箜篌连连点头,“还是林前辈你想得周到。”她拎起裙摆跳下马车,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水潭,转头对桓宗道,“我去看看。”

    “小心脚下。”四周没有修士与妖兽的气息,桓宗很放心。

    等箜篌跑到水潭边装水后,林斛神情严肃的看着桓宗:“公子,箜篌姑娘还差一个月才满十七岁。”

    “我知道。”桓宗走下马车,神情平静。

    “知道就好。”林斛瞥了眼桓宗的大长腿,“非我想惹人嫌,总是插手公子的私事,但是箜篌姑娘尚且年少,公子与她太过亲密,对她不好,对你亦不好。”

    “我敬她、尊她、怜她,不会做对她无益的事。”桓宗看着蹲在潭水边的少女,神情温柔,“林斛,没有人舍得伤害一个美好的人。”

    林斛动了动嘴唇,最终把藏在心底的话问出:“仅仅因为她很美好。”

    “不。”桓宗摇了摇头,大步朝箜篌走去。

    箜篌把蓄水法器抛进水潭中,待装满水以后,掐起法诀把法器召唤回来。转头见桓宗来到了她身边,把蓄水法器收进收纳戒:“桓宗,你要装水么?”

    “不用,我的水葫芦中还有。”桓宗掏出手帕擦去溅在箜篌脸上的水迹,“听风谷里的风很大。”

    “这个我早有准备,连纱帽都准备好了。”箜篌得意洋洋,她可不是没有准备的人。

    在炼器炉旁边都要擦好几层护肤膏的小姑娘,为了陪他一起找药,竟然连能够吹伤皮肤的风也不怕了。桓宗轻笑出声,“箜篌,你不能一直对我这么好。”

    “怎么不能?”箜篌瞪眼,“难道你还想跟我绝交?”

    “不。”桓宗牵起她的手,“今生得遇箜篌,是我之大幸。”

    “这话……”箜篌耳尖红了红,“挺肉麻的。”

    “是吗?”桓宗挺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春风。

    “也、也还好。”箜篌整个耳廓都红了,长得好看的人,就算说肉麻的话也好听。

    桓宗再度轻笑出声,低低沉沉的笑声,就像是最美的乐声,这让箜篌个跟在他身后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想起他们还在牵手的事:“桓宗,你是在秘境里养成了习惯?这里没有魅魔跟幻妖,你不用受累护着我了。”

    桓宗嘴角的笑意稍淡,缓缓松开手,声音沙哑道:“是啊,习惯……忘记改了。”





第85章 祈祷


  箜篌隐隐觉得桓宗有些不对劲, 她观察着桓宗的面色,近几日与她开始天地双修以后, 桓宗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连林前辈都说,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 桓宗就能恢复以往八成修为了。

  现在的桓宗修为已是深不可测,没想到竟只是他六成功力,待找回灵草桓宗心魔除尽时, 不知又会是何等风采?

  世上有一种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时, 就会觉得这样的人应该站在高处,不该平庸委屈的活着。在箜篌眼里, 桓宗就是这样的人。亦师亦友亦是兄长,但凡有一丝恢复的希望,她都不想桓宗放弃。

  看着少女神情恍惚, 疑惑不解的模样, 桓宗表情恢复如常:“这两日你一直陪着我修行, 此处风景优美, 先在这里歇一日, 再去听风谷底。”

  “好。”箜篌犹疑不定,但这里确实风景如画,难怪桓宗都喜欢这里。

  走到水潭边盘腿而坐, 灵气在体内运转时,箜篌脑子里浮现了心经秘法的内容。在秘境中, 她被秘境之灵要求必须把心经背下来,当时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现在才发现,这部心法的内容就像是刻在了她心里,怎么都不敢忘记。

  发现身体潜意识里想要照着心法里说的方法修炼,箜篌连忙控制好心神,抱元守神,运转起身体里的灵气。

  “她天生适合修炼。”林斛看着水潭边,已经快速入定,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箜篌,摸了摸马儿的头,给它喂了几根灵草,眼中带着惊叹。

  “这个世间,无论是谁,都带着天分出生。只是每个人的天分不同,多少不同而已。”桓宗看林斛,“你不必自卑。”

  林斛失笑,公子可真会开玩笑,他这把年纪的人,哪会因为后辈的天赋心生嫉妒或是自卑。

  知道公子是在说笑,林斛道:“与你共勉。”

  “嗯。”桓宗点头,“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公子你错了,凡尘界这句话的意思是长得难看是做牛做马,长得好看才能以身相许。”

  “我很好看,箜篌也很好看。”

  林斛沉默许久:“公子,你是在与我说笑?”

  桓宗反问:“我何时与你说笑了?”

  林斛面无表情:“很多时候。”

  “那你这次可以放心,我是认真的。”

  林斛嘴唇颤了颤,扭过头没有说话。他解开马儿身上的缰绳,让它们自己去觅食饮水。四处跑动的马儿,就像是他无处安放的情绪,肆意奔跑着,但还没有疯。

  “求求你,救救我们。”

  “仙女公主,求你显灵,看看我们吧。”

  “过往种种皆是本宫不是,求你显灵拯救苍生,本宫愿折寿十年。”

  箜篌从入定中醒来,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脸色煞白。她睁开眼,花好景美,哪有人在说话?

  “箜篌,怎么了?”桓宗见箜篌满脸是汗,面色苍白,担心她修炼出了岔子,大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探她的灵脉。

  一切如常,并没有出现灵气混乱的状况。

  “桓宗,我没事。”还没有从那一声声痛苦又绝望的祈求声中回神,箜篌怔怔地看着前方,“方才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桓宗的脸色更为奇怪,若是有修士向箜篌下咒,他离箜篌这么近,不可能察觉不到半点异样。那这些声音,是怎么来的?

  “嗯。”有桓宗陪着,箜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这些声音有老又少,有男有女,他们在求我救他们。有一个声音还特别熟悉,像是我在凡尘界生活时,皇后的声音。”她对皇后的印象十分模糊,隐约记得是个严肃的女人,不受景洪帝喜爱,但却很受他尊重。

  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后宫中的标志,命妇女眷们的表率。那时候的箜篌只会注意景洪帝的那些女人,如何争奇斗艳,根本就注意不到皇后。现在忽然听到很像皇后的声音,才会让她格外怪异。

  就算是她在修炼时出了问题,也不该听到皇后的声音,她们两人之间,除了面上客气外,就没有其他交流,更谈不上有什么隔阂或是心魔。

  抢了姬家天下的人是景洪帝,不是那个面无表情看着后宫妃嫔争宠的皇后。

  听箜篌提到凡尘界的皇后,桓宗略有些意外,他想了想:“有人为你建了庙立了碑,受凡人香火。”

  “建庙立碑?”箜篌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又不是神仙,给我建庙立碑干什么?”说完这话,她想起凡尘界那些有关神仙的传言,沉默了。

  凡尘界有不少与神仙有关的故事,但是见到神仙的人又有几何?对于凡尘界的人而言,神仙是代号,是心灵的寄托,但神仙更像是缥缈无踪的存在,他们敬神却不依赖神。

  当年她当着景洪帝与众多官员的面,与师父一起飞走,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成仙”了。景洪帝是个谨慎又善于谋划的男人,他见自己“飞升成仙”,肯定会借此机会稳固地位。

  要知道,她在名义上,还是景洪帝的义女。他的义女“飞升成仙”,建庙立碑受万民香火,那便是天经地义的事。而百姓听到自己国家有人成仙,只会觉得高兴,哪有不愿的?

  神仙里有自己人,给百姓带来的安全感太强烈了。

  想明白这一切,箜篌擦干额头上的汗:“桓宗,那么多的祈求声传来,是不是他们出了事?”

  桓宗没有说是还是不是,反而道:“对于我们修士而言,香火毫无用处。那只是普通人类懦弱无能时,需求庇护的方法。在你踏上修行路时,前尘往事已与你无关。就算整个凡尘界的人都给你焚香祭拜,你也不欠他们因果。”

  “我知道。”箜篌点头。

  “你再休息一会儿。”桓宗站起身,把安静送给了箜篌。

  箜篌看着桓宗的背影,叹口气抱膝而坐,沉思起来。

  凡尘界皇宫里,皇后从蒲团上起身,把手上的香插1入香炉中,看着神龛上的仙女像,怔怔出神。

  “娘娘,您已经一晚上未睡,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女官担心她的身体,扶住她的手臂,“您何必如此,陛下最宠爱的贵妃昨日还让殿中省送最好的胭脂过去,您却在这个小屋子里替陛下跪拜神仙,连膝盖都青了。”

  做这么多,陛下就能念着她的好么?这话太过难听,跟在皇后身边二十余年的女官,到底不敢说出来。

  当年陛下还不是陛下时,与娘娘也是琴瑟和鸣,山盟海誓,如今得到了天下,拥有了无数美丽的女人,往日的誓言也就淡忘了。

  男人就是怎样,山盟海誓时是真的,疼爱的心是真的,见异思迁的心,也是真的。可怜娘娘陪伴陛下打天下,生儿育女,到头来却看着陛下与其他娇俏的女人打情骂俏。

  可那又如何,千百年后的史书上,也只会记载陛下的伟大,娘娘只是陛下身边的点缀。所有文人学子,翻到有关皇后的记录,大概都会衷心夸一句贤惠。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现在的史书便是如此记录以往各朝的开国帝后,千百年后的史书,亦会这般记录陛下与娘娘。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陛下,而是为了天下万民。”皇后摇头,语气淡淡,她心中的夫君早已经死了,现在的陛下喜欢谁,宠爱谁,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疫病爆发,无数百姓被痛苦折磨,求他神无用,能求的只有箜篌了。”皇后自嘲一笑,当年被她漠视的那个前朝公主,谁能想到会有仙人带她离开?

  “娘娘,您可不能直呼仙女娘娘的名讳。”女官朝神像行了一礼,“仙女会听见的。”

  “当年我待她并不好,她若是记恨,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叫了她名讳。”皇后叹口气,“陛下夺走了属于她父亲的天下,我们还让她在后宫中受了几年的欺凌与冷遇,你说她会摈弃前嫌显灵吗?”

  女官默默摇头:“奴婢不知。”

  “你哪里是不知,你是不敢说实话。”皇后神情一肃,又是往日那个威压的皇后,“传令下去,让长公主为箜篌仙子抄经祈福,还有那几位与箜篌仙子同龄的公主、郡主,必须每日给仙子上三炷香,你派人亲自去盯着。”

  “长公主那里……”女官担忧道,“她会不会违抗您的命令,吵到陛下那里去?”

  “涉及天下百姓生死,她就算吵到天王老子那里也没用。”皇后冷声道,“天下女眷都归本宫管,陛下若是想替长公主出头,就先废了本宫。”

  成千上百万的百姓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她哪里还顾得上一个泼妇是高兴还是生气,惯的她!

  “奴婢领命。”女官领了凤命退下。

  屋子里再度恢复安静,皇后转身看着女神像:“我可以给你所有的交待,甚至是我的命,只要你愿意救下百姓。”

  烟雾袅袅,神像的脸仍旧冰凉。

  “陛下,皇后娘娘连下几道凤令,让长公主、诸位公主郡主向箜篌仙子祈福,长公主与皇后的人闹起来了。”

  听到侍卫的传报,连续几日没有好好睡觉的景洪帝沉默片刻:“皇后是万民之母,她的命令便是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景洪帝又沉默了一会儿:“传令给钦天监,让他们在观星台设祭坛,朕要率众皇室男女,向……箜篌仙子拜祭。”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谁说女人不能心怀万民?男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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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20 21:09 编辑


第86章 仙人



    景洪十年春, 不明疫病爆发, 景洪帝多次调度太医院的太医, 又请重臣到民间恭请名医, 然而疫情却无法得到控制,甚至还有蔓延的趋势。

    在疫病面前, 人人自危,街上行人寥寥, 就连最繁华的京城, 也变得比往日冷清。但凡有人咳嗽打喷嚏,路人便惶恐不安的逃离, 怕自己跑晚一步, 就会染上疫病。

    尽管景洪帝调度名医与药材到疫情重灾区,但是随着疫情不能有效的控制,一些流言开始传出。比如说景洪帝得位不正,所以上苍降下惩罚,让百姓受苦。

    还有人说,箜篌仙子在景洪帝后宫中时, 被帝后虐待, 饭吃不饱,衣服穿不暖, 每天做绣活到三更,还经常受到打骂。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宫里贵人们是怎么生活的, 只好把箜篌想象成后爹或是后娘折磨的小姑娘, 这么一想, 顿时觉得箜篌可怜起来。

    没有被疫情感染的地区,老百姓们躲在院子里,拍着大腿骂当今皇帝不厚道,自己喝肉粥,吃面条都要放三勺油,竟然连剩饭都不愿给箜篌仙子吃。他们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好日子,现在又要倒霉了。

    谣言传到官员耳中,这些官员不敢往上报,只略在奏折中提到“略有民怨”。景洪帝又怎会猜不到民间会流言四起,可现在却不是计较的时候,也无从计较。

    这些日子以来,他请名医,筹集药材,甚至写了罪己诏焚烧祭天,可是疫情仍旧没有得到缓解。连续好几日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景洪帝憔悴了不少,但是景洪十年四月二日这一天,他不到寅时便开始沐浴焚香,着玄色龙袍,不乘马车,不用宫人搀扶,三步一停,九步一揖,来到了钦天监设立的祭坛前。

    祭坛由钦天监、殿中省、工部三大部门,连夜搭建而成,虽缺了几分隆重,但是该有的规格礼仪,却一样都没有少。

    “父皇。”太子见景洪帝形容憔悴,想要上前搀扶,被景洪帝一把推开:“不必。”

    求神在于心诚,他与姬箜篌之间本就有旧怨,若在祭拜大典上失礼,恐怕姬箜篌就更不愿意显灵了。等下祭仙台,景洪帝一掀衣袍,跪了下去。

    “父皇!”

    诸位皇子见到景洪帝跪下,反应非常强烈。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竟然就这样跪下了?

    “祭坛前不得喧哗!”太子脸色也不好看,可是想到那些陷入绝望的百姓,他咬了咬牙,跟着跪了下去。姬废帝□□,陷百姓于水火,他与父皇推翻姬家的统治,并没有什么错。

    可是为何上苍如此不公,父皇登基以来,殚精竭虑,除□□、斩**、杀匪徒,让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好日子,并未违背君主之道,为何上苍却如此容不得?

    若能求得上苍原谅,让老天放过无辜的百姓,便是跪下来又如何?

    其他尚且忿忿不平的皇子,见太子跟着跪下,悻悻地收起不满的表情,三三两两跟着跪了下去。

    武将、文官、侍卫、太监纷纷跪下,全场静寂无声。

    太阳渐渐入中天,碧空万里无云,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景洪帝颤颤巍巍地跪行到祭桌前,从袖中取出一册罪已书,点燃扔进鼎中,对着祭坛上刻着箜篌仙子的玉碑行三拜九叩大礼。

    帝王轻易不行三拜九叩大礼,除非长辈仙去或是祭天之时。此时他在玉碑前行了这个大礼,等于把箜篌摆在了高高在上的尊位,而自己是位卑之人。

    在高处站久了,就很难向曾经的失败者低下头颅,弯下膝盖。景洪帝也不愿意,可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皇朝,个人的荣辱,已经不太重要了。

    晚一日,晚一个时辰,都是无数的人命。

    他不是视百姓为鱼肉的姬废帝,他赌不起,任性不起。

    罪己书燃尽,最后一丝青烟在风过之后,消散在了天地之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景洪帝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静静跪在那,像是一颗沉入水底的枯树,众人因为惧怕水不敢靠近,也无法把他从水中打捞起来。

    疫病若是继续蔓延,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受到感染,甚至大半个国家都无法逃出厄运。他试过把染上疫病的城围起来,可是这个方法并没有用。只要有风,有水,疫病就能传染到更多的地方。

    难道要把每一个染病的人都杀死烧死么?

    景洪帝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选择。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辰时过了,己时过了,景洪帝的背影已经摇摇欲坠,太子跪行到他身边,哭着劝道:“父皇,您龙体要紧,我跟弟弟们在这里跪着。”

    他想说,现在都快午时了,箜篌仙子都没有显灵的迹象,她应该不会来了。

    或许是仙凡有别,又或许是箜篌仙子还怨着他们夺去了姬家的皇位,但不管如何,就算箜篌仙子不来,他们还是要想其他办法。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生病的人,就会有治疗的药,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而已。

    “早知如此,当年或许我不该夺下这个天下。”景洪帝颓然道,“就算被姬废帝□□统治,天下百姓还能苟延残喘,总比现在好,他们遭受疫病折磨,我却束手无策。”

    年过五十的景洪帝跪了这么久,早已经精神不济,现在希望破灭,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溃散了,所以他不再自称“朕”,而是“我”。

    “父皇,您不要这么想。就算现在掌权的是姬废帝,疫病要发生的时候,还是会发生。姬废帝昏聩无能,只知享乐,染病的百姓若是被他统治着,岂不是要遭更多的罪?”太子抹泪道,“父皇,请您万万保重身体,天下黎明还等着您呢。”

    景洪帝苦笑,为君者,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当年他谋夺帝位时,姬废帝的皇后站在凤阳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跟他说:“愿新帝善待天下黎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君者不移行,不变德,是多么的不易。”

    那时的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当前朝皇后是在诅咒他。

    现在他才明白,前朝皇后没有骗他,为君容易,做好君王却难。

    “罢了。”景洪帝长叹一声,把手递给太子,准备起身回宫。但是他跪得太久,刚起身便全身酸痛,狼狈的摔倒在地。

    恰在此时,天空中忽然霞光大作,五彩祥云翻滚,一艘晶莹剔透仙气飘飘的玉舟,穿云而出。

    “仙人!”钦天监监正失态的大吼,“仙人显灵了。”

    众人纷纷朝空中望去,只见空中瑞条千丈,霞光闪烁,和风徐徐,仙舟缓缓而降,神圣无比。

    “仙人!”

    众人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喜得落了泪。

    “百姓有救了啊!”一个发须皆白的官员颤颤巍巍磕头,老泪纵横,“有救了。”

    玉舟落到半空处,忽然不动了。喜极的众人注意到这个变故,不敢再大声苦求,只一个劲儿磕头,希望仙人不要放弃他们。

    “娘娘!”宫墙上,女官指着空中,“玉舟中有仙人出来了。”

    皇后抬头,怔怔地看着空中,半晌回不过神来。

    霞光中,衣袖飘飘的少女御风而来,青丝飞舞,肤白胜雪,出尘无垢。她身上的那种美,让人忽略了容貌,忽略了一切,只觉得世间最美的女人,也不过如此了。

    少女踏风而来,洁白的鞋履踩上祭台那一刻,身上的披帛飞舞,眼神灿烂如星辰。

    “陛下。”少女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地上样子十分狼狈的景洪帝,矜持地颔首道,“陛下无须如此,快快请起。”

    “你、你……”景洪帝看着眼前的仙女,语不成句。

    “近七年未见,陛下可还好?”少女素手轻抬,瘫坐在地的帝王不自觉便站起身来,浑身的酸痛顿消。他惊骇地看着少女,往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地:“凡俗之人,见过箜篌仙子。”

    能对他说七年未见的人,除了当年跟仙人离开的姬箜篌,便再无他人。

    其他人大惊,在他们印象中,箜篌长得一张小脸蛋,唯有一双眼睛又亮又圆,就算知道她成了仙人,也很难让人清晰的想出她的容貌。

    站在祭台的仙女,全身上下美好得没有任何瑕疵,身上的□□更是流光莹莹,让人不敢有半分不敬,与当年的那个亡国公主,判若两人。

    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箜篌朝四周眺望,巍峨的宫殿尽在眼底。身为女子,她从未有机会踏入这里,不管是亡国前,还是亡国后。

    没想到第一次踏足,竟是在众人的跪迎下。

    她回身看向祭台下方,那里跪着皇子皇孙,文武百官。这里面,有欺负过她的皇子皇孙,有视她不见的前朝降臣。

    然而在这一刻,她却心如止水。

    过往种种,真的与她再无关系了。

    “仙子远道而来,可要随在下到宫中歇息?”太子给箜篌行了一个大礼,想请她去宫中暂住。

    “稍等。”箜篌看向空中的玉舟,“我有两位友人同行,不知陛下与殿下可介意?”

    “仙子的友人,便是我等的贵客,我辈万分欢迎。”

    “那便好。”箜篌颔首,转身望着玉舟。

    众人愣神间,就见一个白衣上仙御剑而来,当真是翩翩如玉,容貌无双。

    世间除了仙人,还有谁能长出这般完美的容貌?





第87章 可好


    “仙长好。”景洪帝与太子见白衣仙长表情淡漠, 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在普通人想象中, 仙人本就是高高在上, 所以当他们维持着高傲姿态出现时,并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冒犯。

    包括帝王, 也会这么想。

    桓宗的出现,让所有人对“仙人”的揣测更加神秘, 也更加敬畏, 当林斛收好玉舟飞下来时,已经没有多少人敢直接看他了。他沉默的跟在桓宗身后, 目光朝东南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 似有怨气与煞气传来,难道有修士在凡间作恶?

    但是见公子与箜篌姑娘都没有说话,林斛收回视线,只当没有发现这件事。

    “仙子、仙长,请往这边走。”太子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身为东宫殿下, 他已经多年未向人卑躬屈膝。但是这套动作却做得行云流水, 仿佛对他们三位修士充满了敬畏。

    箜篌看了他一眼,面貌周正, 眉清目明,是仁德之君的面相。太子比她大十余岁, 她在后宫做傀儡公主时, 很难与太子碰面, 偶在宴会上碰面,太子会客客气气称她一声公主,从未因为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刻意刁难她。

    箜篌并不打算让这位仁德太子难堪,她点了点头,便往祭台下走。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见她过来,纷纷跪着往后退,给她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长长的裙摆逶迤而过,就像是月光照亮了河边的青石,带着清冷与高高在上的美。

    摘星楼下,在玉舟出现的那一刻,护卫们便忍不住纷纷跪下。当他们看到太子真的带着仙人们过来时,想要偷看却又不敢偷看,等人走远了,才敢悄悄抬起头看上两眼。

    “可看清了?”

    “只看到了仙人的鞋子,仙人的鞋子可真漂亮,不仅会发光,还干净得一丝灰尘都不染。”

    “那裙摆也漂亮,宫里的娘娘们若是见了,肯定会动心。”

    “若是别人便罢了,这可是仙女。就算最受宠的贵妃,也不会胆大到仿制仙人的衣服。”

    离开这座宫殿已经有七年时间,那时候的她觉得皇宫又大又森严,她一辈子都逃离不出去。现在再看这座皇宫,发现一些墙上有了雨水冲刷的痕迹,地砖也偶有开裂的,高大的城墙并不高大,在天上往下看的时候,宫殿就是水中的飘萍,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正门大开,正中央的一条道,据说只有帝王才能行走,就连皇后,也只有在立后大典当日,才能有此殊荣。然而今日,帝王、太子甚至文武百官,却恭迎她踏上了这条路。

    明明早已经不在意过往,但是在踏上这条路时,箜篌内心仍旧有种枷锁挣开的感觉,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宫门上方的牌匾。

    桓宗见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偏头看她:“怎么了?”

    “六岁那年,”箜篌伸出手指,指了一下宫门,“我被宫女护着,逃到了这扇门后面。可惜运气不好,被巡逻军发现,把我带了回去。”

    这座铜门,桓宗挥袖便能摧毁,但是对于当年仅有六岁的箜篌而言,这就是一扇自由的大门。逃出去,从此山高水阔,隐姓埋名。没有逃出去,面临的只会是死亡或是圈禁。

    现在轻飘飘的一句,是年幼时的绝望。

    重新踏上这里,箜篌觉得自己好像在弥补,弥补当年那个惊惶的小姑娘。

    站在旁边引路的太子腰埋得更低,他怕自己出声就会引起箜篌的厌恶。

    路过红色铜门时,太子不自觉想要走快一点,但是他身后的三位仙人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他焦急的内心,不仅慢慢走,还聊起了当年的事。

    墙上的血迹早已经洗刷干净,箜篌记得那天夜里,死了很多的人,溅出来的血染红了宫墙。事实上,在听到无数的祈求时,她还在为来不来凡尘界犹豫不定,后来就收到了孙阁主的飞讯符。

    孙阁主说,曾为她卜过一卦,她身上带着孽障。

    这道孽障不是因为她而得来的,而是因为她的父皇,姬废帝。

    姬废帝昏庸无能,贪图享受,朝野上下卖官卖爵成风,奸臣们收刮来的民脂民膏,一部分入了他们的口袋,更多的是入了姬废帝私库。箜篌身为姬废帝的女儿,享受着公主的待遇,姬废帝收刮来的那些东西,箜篌也曾享受过,不管她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她都是受益者之一。

    这段孽缘不去,箜篌日后若想进入元婴境,恐怕难于登天。

    因为孙阁主的这封信,加之箜篌本身对凡尘界百姓抱着些许歉疚心态,最终她还是决定改道到凡尘界看看。待此事过后,她与凡尘界便是前缘断尽,无因无果。

    跟着太子一路到了凤凰殿,凤凰殿是姬家皇朝太后居住的地方,景洪帝夺得帝位时生母已逝,凤凰殿便封锁了起来。

    这座宫殿寓意好,曾经的女主人身份都很尊贵,所以太子才特意安排箜篌住在这里。

    “两位仙长……”

    “多谢殿下,不过不用为他们安排其他宫殿,他们住配殿便好。”箜篌打断太子的话,“若是殿下不介意,倒是可以跟我讲讲,凡尘界发生了什么事。”

    “是。”太子没有想到神仙竟如此不拘小节,男女能够住在同一座宫殿里。但是见三位仙人都不太在乎的样子,他不敢再多说,转而趁着机会,说起疫病的事情。

    “药石无效,就算把病人单独关在一处,也有可能被感染,连风都是传染的帮手……”箜篌皱眉,若是遇风便有机会传播,别说相邻的城市,顺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国家都被这种疫病笼罩都有可能。

    凡尘界中,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疫病?

    “疫病比较严重的地方,在哪里?”箜篌问。

    “在东南方几个城市。”太子见箜篌似乎打算插手这件事,顿时喜出望外,“仙子若需要什么药材,我等定尽力配合。”

    “东南方……”箜篌转头看林斛,“林前辈,还请麻烦你帮我过去看看。”

    “仙子,父皇在玄武殿设了宴,还请三位仙人赏些薄面。”

    “离午时还有将近大半时辰,赶得及。”林斛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化作一道流光了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天尽头。

    太子还没来得及说,请仙人先休息,就只能看到一道光消失在天边。他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呐呐道:“真是仙家手段。”

    箜篌没有理他,此刻已经没有文武百官在场,她也就懒得帮太子留面子,伸手在收纳戒里掏了掏,箜篌找出一瓶灵液,往地上倒了几滴。

    “这是……”见箜篌不理自己,太子也不气馁,反正跪都跪了,其他小事就无足轻重了。

    “灵液。”箜篌道,“你身体脆弱,林前辈去了疫情多发地区,回来的时候,身上肯定沾着当地的一些东西,万一让你传染了怎么办?”

    “多谢仙子。”太子有些感动,没想到箜篌竟想得如此周到,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

    “不必谢我。”箜篌语气淡淡,“你未来会是一位好帝王,我只是不想让你死了,给千千万万的百姓添麻烦而已。”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太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释然。箜篌仙子说出这种话,显然是表明并不介意当年姬氏王朝覆灭一事。身在皇室的人,难免想得更多,他甚至还从箜篌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威胁。

    因为他未来会是好帝王,所以她才会管,若不是呢?

    有些话不宜讲得太明白,也不适合问得太清楚,太子拱手道:“请仙子拭目以待。”

    箜篌挑了挑眉,没有再多言。

    她与桓宗坐在桌前,太子陪坐在一边,气氛渐渐尴尬起来。太子试图开口让气氛变得好一些,可惜一个根本不愿意开口,另一个时不时应和几句,态度里明显带着敷衍。太子想,他若是再说下去,这两人可能要嫌他聒噪了。

    可他若是不说话,三人就这么沉默的坐着,岂不是更尴尬?

    恰在此时,有宫人过来汇报,说宴席已经备好,陛下与皇后已经在殿上恭候三位仙人。

    “请父皇与母后稍等片刻,我们稍后便来。”太子松了口气,这沉默无言的尴尬,终于要结束了。

    “陛下与娘娘不需要这么客气,此事了了过后,我与凡尘界便因果皆消,日后不会在轻易出现了。”箜篌怕自己的出现,让这些百姓与官员心生依赖,日后但凡遇到苦难,便只知求神拜佛,不图自身强大,“所以不管你们热情还是不热情,这次的事情我都会帮。天地生死,自由循环,日后的事情,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太子苦笑:“我明白。”

    若是求神拜佛有用,为何这么多天以来,不管他们祭天还是拜神,都没有仙人显灵?

    箜篌仙子愿意出现,是因为她曾经是这个国家的人,对这里的百姓还有感情。

    然而仙凡终有别,箜篌仙子不可能总是来帮他们。这违背了天地规律,也容易让百姓养成遇事只知求神的习惯。

    这样也好,太子释然一笑,生而为人,总是要努力的依靠自己。

    风声袭来,太子猛地回头,就见姬箜篌口中的林前辈眨眼间出现在他面前。他张了张嘴:“仙人的神通,好生厉害。”

    林斛淡淡道:“小事而已。”

    京城距离疫病多发之地,还隔着上千公里,若是乘坐马车日夜兼程,也要花将近大半月的时间才能赶到,而仙人……只需要半个时辰。

    “林前辈,你先换身衣服,我们去赴宴。”箜篌见外面还守着不少宫人,对林斛道,“疫情的事情,宴后再说。”

    “嗯。”林斛点头,看了眼太子后,去内殿换了身衣服。

    “仙人请往这边走。”太子在前面引路,他们的脚下已经铺好了红毯,侍女们捧壶执扇提香,便是帝王的待遇,也不过如此。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皇室族人正襟危坐,全都望着殿外。

    听到太子说话的声音,众人不自觉弯下了头颅,以示自己对仙人到来的敬意。

    踩着片片金砖,箜篌走进大典,看着这些连头也不敢抬的大臣,她笑容淡淡,看不出喜怒。

    目光一扫,她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缩着头的长公主。

    “多年未见,长公主可还好?”箜篌问。

    声音如玉珠,煞是好听。

    但是众人却想到了七年前,长公主当着众人的面,逼着仙子弹奏箜篌曲的事。




第88章 邪修


    其他人想到的事, 原本就忐忑不安的长公主, 自然也能想到。她抬头迎上箜篌的视线, 惊惶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妥协。

    在众人的目光下, 她起身道:“有劳仙子惦念,一切都好。”

    “那便好。”箜篌见长公主面相中带着郁郁之气, 叹息一声,“当年长公主想听我弹奏一首箜篌曲, 因缘巧合之下却不能成, 今日再次相逢,便让我把这首箜篌曲补上吧。”

    听到这话, 长公主神情更加不安。她当年逼着姬箜篌当着众人弹奏曲子, 是现在所有人都想刻意遗忘的事情,然而他们却忘了,很多事他们可以装傻不知情,但当事人却不一定愿意配合。

    “不、不用……”

    “站公主不用客气。”箜篌拔下凤首钗,发钗化为巨大的凤首箜篌,在众人惊艳与担忧的眼神下, 箜篌轻轻波动了一下琴弦:“且以此曲, 祝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景洪帝内心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身旁的皇后, 皇后低头饮着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景洪帝怔住,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帝王, 每当内心焦躁不安时,望向发妻总会得到她安慰的微笑。

    当他成为帝王以后,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向皇后寻求帮助。看着皇后已经不再年轻的侧脸,景洪帝有些恍惚,他似乎有很久没有与皇后单独在一起交心了。

    素手拨弦,箜篌声起,幽幽乐声就像是能够魅惑心神的妖孽,引起了人们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面无表情的皇后,后悔懊悔的帝王,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还有涕泪不止,口唤“延行”的长公主。一首箜篌曲,引出无数人间悲欢离合。

    长公主口中的延行,是她曾经的夫君,举世皆知的才子。长公主与延行才子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后来延行才子受奸人陷害,丧命于大理寺中。长公主悲痛欲绝,对姬废帝恨之入骨,连带着对箜篌这个五六岁的亡国公主,也恨意滔天。

    心爱的男人,死于昏聩帝王心腹大臣之手,长公主表面虽仍是明艳动人的女人,内里却早已经疯狂。她恨无能的帝王,恨那些嫉妒贤能的奸佞,恨姬氏一族所有人。

    最恨的,却是与延行生死分离,再不相见。延行死后,她为兄长做过不少事,推翻姬废帝以后,她就成了尊贵的长公主,嬉笑怒骂都要维持皇家的威严,也从未延行掉过一滴泪。

    延行已经死去十三年,她为他种的的石榴树,早已经开花结果,然而却等不到那个跟她一起吃石榴的人。

    高傲坚强冷漠,所有的情绪在这首曲子下化为乌有,乐声是打开水坝的大门,积攒多年的情绪涌出,便再也遏制不住。

    箜篌看着捂脸痛哭的长公主,幽幽叹息一声。

    年幼之时,只觉得长公主咄咄逼人,对她极不友好。现在跳出那段仇怨,再看长公主与姬家皇朝的恩怨,箜篌仅剩的唯有叹息。

    她被生父漠视,身为公主,却很少见到自己的父皇。

    长公主本是蕙质兰心的女子,却被前朝奸佞毁去了一切。

    她们俩,一个是前朝是公主,一个是当朝长公主,实际上都是这场浩劫的受害者。

    在乐声响起后,皇后有片刻的失神,但是却没有完全陷入自己的情绪中。她看着身边似悲似喜的帝王,撇开头站起身,朝箜篌走去。

    在她即将靠近箜篌身后时,站在旁边冰冷如雕塑的白衣仙长转头看她,幽暗的眼瞳中,带着毫无感情的审视。

    皇后停下脚步,朝白衣仙长福了福身。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男人,就连当年名震京城的延行公子,也远远不及这位仙长。

    乐声骤停,箜篌起身走到痛哭得几乎昏厥的站公主,伸出手在长公主额间轻轻一点。长公主哭声渐渐停住,她抬起头看箜篌,满脸泪痕,十分狼狈。

    把一块手帕放到长公主手里,箜篌没有劝她,只是朝她笑了笑,起身看向众臣。

    有些难过,在心中藏得久了,就会成为刻在心尖上的痛,到死都无法释然。

    哭泣,有时候并不是软弱,而是情绪的发泄。

    捏着手中柔软的手帕,长公主渐渐回过神来,她抹了抹脸,上面全是未干的眼泪,用帕子擦了擦脸,她才在恍惚中回过神来,这块帕子……是姬箜篌给她的?

    她往四周看去,几乎所有人都还没从乐声中回过神,也注意不到她的失态。咬了咬唇角,她心情复杂的站起身:“多谢箜篌仙子。”

    “现在是不是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箜篌笑看着她,“记得好好休息,放开心胸,不然对身体无益。”

    长公主苦笑:“爱人已去,我这个未亡人,痛哭或是悲伤又有什么要紧?”

    她答应了延行要好好活下去,就绝对不会失信于他。不知几十年后的奈何桥头,会不会有他出现?

    身为前朝公主,箜篌没有立场再多劝,她只是在长公主头顶敲了一下:“既如此,便请长公主多多保重。”

    “谢谢。”长公主声音很小,但是对于修士而言,已经足以听得清清楚楚。

    “箜篌仙子,你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这句话出口,长公主立马改口,“罢了罢了,还是不要再见得好。他仍是翩翩郎君,而我却成了皱纹爬上眼角的妇人,相见不如不见。”

    生与死,老与幼,都是情感中最狠厉的一刀,再美好的爱情,在它们面前,也只能束手无策。

    箜篌不懂爱情,但是在长公主这里,她看到了痛苦与不舍,这样执着的爱情,就连死亡也都无法割舍。情爱这种东西,竟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吗?

    “仙子。”皇后看着满殿失去神智的官员,走到箜篌面前:“不知该怎么让他们醒过来?”

    箜篌摇头:“心无挂念者,很快便能醒过来。至于……”她突然语气一顿,水霜剑划破长空,朝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官员直直飞去。

    没有想到箜篌会突然情绪爆发,她愣了一下,心中涌出一股荒唐又可怕的想法,万一姬箜篌来了凡尘界就不想离开,那么整个天下,岂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仙凡有别,他们这些凡人束手无策的事情,在仙人眼里可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事,实在不值得一提。

    “至于作恶者,就该在天道前伏法。”

    发现自己被追杀以后,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官员,忽然怪叫一声,连连往后退。

    但是箜篌显然并不打算如此轻松的放过他,手中的法器光芒大胜,“找到了。”

    皇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中间出现了身份不明,目的不明的人。

    被抓住的官员在地上挣扎了一番,见箜篌面无表情的样子,开口哀求道:“请仙人恕罪,小的知错了。”

    “仙人?”箜篌挑眉,“我的身份,你如何得知?”

    “我……我早上远远看到仙人的英姿,所以对仙子的身份,略有了解。”

    “是嘛?”箜篌看着跪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官员,语气怪异道,“我还以为你是邪修派来的手下,就连现在爆发的疫情,也与你们脱不了干系。”

    “并没有。”官员连忙道,“疫病传染力强,小的们哪敢靠近?”

    “小的们,是指哪些人?”箜篌指了指天地,“还请道友说清楚。”

    听到“道友”二字,被抓的官员浑身僵住,随后恢复常态道:“仙人的话,小的听不明白。”

    箜篌冷笑,用剑指着此人鼻尖:“身为修士,本该远离红尘,不让自己沾染太多红尘。你身为修士,伪装成普通人,藏匿于文武百官之中,身带煞气,定与疫情脱不了干系。”

    她踏上祭台的那一刻,就发现东南方向有浓浓的煞气与怨气,又听太子说,疫情最重要的地方也是这些地区,箜篌心中便有了数。

    邪修胆大包天,以活人性命为祭,借用凡尘界百姓的性命,来视线某种荒唐的野心。凌忧界管理严格,各大宗门都会保护名下的百姓,所以邪修很难找到这么庞大的人群来献祭。

    为了避开名门正派的那些修士,凡尘界就成了最好的选择,这里虽然灵气稀薄,又没有灵花灵草,但是却有很多的人,而且没有正道修士来插手。

    软弱的人类,就像是待割的韭菜,一茬又一茬,有这些死去的怨灵在,那件足以令天气变色的法器,即将被唤醒。

    箜篌猜到,以邪修们瞧不起人类,又喜欢看他们惨状的性格,定会安排手下潜在人类里面,然后得意洋洋地观赏人们如何从担忧走向了绝望。

    邪修的这种喜欢欣赏别人倒霉的心态,非正常人能够理解。

    不动声色的来到大殿,她趁众人听到乐声神思恍惚间,把这个邪修控制起来,是最简单的方法。

    失去普通人皮囊的伪装,这个邪修看起来又黑又干,就像是墓地里爬出来的干尸,既邪气又恐怖。

    皇后面色有些发白:“箜篌仙子,您的意思是,这次致无数人死亡的疫情,并不是天灾,而是**?”

    那么多百姓的生死,无数家庭的破灭,竟然是因为这些身份不明的……

    这是魔鬼?神仙?还是妖怪?

    “或许。”箜篌看着邪修身上与东南方向相似的煞气,把邪修一脚踩在地上,“这个祭魂阵的破阵方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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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没用的歉意


    “没有破解之法。”邪修缩着脖子, 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个祭魂阵名为万骨枯, 是邪修界最厉害的阵法大师所设, 以山川河流为阵,以人的性命为引, 便能得到无数的煞气与怨气。”

    站在箜篌身后,一直没有出声的桓宗听到“万骨枯”时轻轻皱了皱眉, 他走到箜篌身边, 拉了拉她的手腕。

    “桓宗,怎么了?”箜篌转头看桓宗。

    “别踩着他。”桓宗道, “脏。”

    邪修:“……”

    他被人当成垫子踩在地上, 都还来不及嫌弃地上脏,反而被人嫌弃他身上脏。这些名门正派说话做事,也太不要脸了,就连侮辱人的手段,都这么创新。

    箜篌把脚从邪修背上挪下来,鞋底在地上蹭了蹭, 恍然道:“你说得有道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们枉为名门正派,竟然如此虐待俘虏。”邪修注意到箜篌的动作, 小声嘀咕道,“这不是我们邪修才干的事情么?”

    “公子, 身为名门正派的修士, 我决定满足他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让他的头点地。”林斛拔剑出鞘,走到了邪修面前。

    邪修连连求饶:“真人饶命,我们邪修说话不算数的,您千万别当真。”

    “你的意思说,那个叫万骨枯的阵是假的?”剑尖直指邪修的眉间,邪修吓得抖了抖,剑上丝丝缕缕的寒意,似乎已经浸入了他的脑子。

    “不不不,我们邪修有时候也很诚实。”邪修立即开口,“我是邪修里的奇葩,我最爱做好人好事了。”

    林斛懒得跟他废话,收起剑道:“这个阵,当真没有破解方法?”

    “这样的阵法,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制造怨恨与怒火,哪还需要什么破解的方法?”邪修声音不敢说得太大,他怕剑修的剑不小心落在他身上。

    林斛转头看桓宗,眼底有几分担忧,待万骨枯阵成,只怕大半个凡尘界都会牵连其中,到时滔天的怨恨与怒意被邪修带到凌忧界,凌忧界被负面情绪淹没,会是怎样一种景况?

    他不敢想,也无法接受安宁许久的凌忧界变得混乱不堪。

    听到这席话,皇后先是惊愕,随后变得愤怒。她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扔到地上,上前两步抓住邪修的衣襟,愤怒地吼道:“你们这些仙人高高在上,把我们凡人当成了什么,可随意屠杀的牛羊吗?那是人,有血有肉,有家人有父母有孩子的人!”

    她吼得破了音,毫无皇后该有的威仪:“昏聩的帝王折磨他们,高高在上的仙人,当我们是猪羊,我们凡人究竟做错了什么?”

    见一个普通的人类女人也敢朝自己大吼大嚷,邪修不屑地冷笑:“凡人生死,与我们何干?”不过是一群生命短暂,又无能的普通人罢了。遇事只知求神拜佛祈求上苍帮助,被他们当做鱼肉,也是活该。

    “我们凡人渺小无能,但不会永远都如此。”皇后推开邪修,面上肃然,“你是仙人又如何,在生死面前,与我们凡人又有什么不同?”

    “我们凡人有的恐惧、愤怒,你在面临死亡前,也一样不少。”皇后一巴掌扇在邪修脸上,邪修想要发作,箜篌水霜剑出鞘,指在他的喉间。

    邪修忍了忍,把张开的五指缩了回去。

    “看吧,你也不过是个畏惧他人的废物。”皇后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邪修脸上,“终有一日……”

    终有一日,他们凡人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让生活变得越来越好,不再像狗一样,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面前苟延残喘。

    可是……真的会有那么一日么?

    皇后茫然回望,就连她自己,也是仗着有姬箜篌在,才敢找这个邪恶的仙人出气,若是姬箜篌不在,她敢么?她扪心自问,得出的答案不言而喻,她不敢。

    她不敢与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作对,怕他们一个不开心,让更多的百姓受罪。所以最终她只会选择妥协,用一切方法来换取天下百姓能够活着。

    “皇后娘娘,你回去休息。”箜篌看出皇后情绪不对,出言道,“我与朋友将去疫情严重的地方,宴席就不参加了。”

    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出潜藏着的邪修,并不是真的为了吃一桌宴席。

    皇后虽然不懂什么阵法万骨枯,但是也从邪恶仙人的话中,猜出事情并不简单,甚至无法可解。姬箜篌就此一去,也不知会不会有危险。她实在无法心安理得的看着对方陷入为难之中。

    “你……”皇后苦涩的开口,半晌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深蹲礼,“你的大恩,无以为报,多谢。”

    “你不必谢我。”箜篌虚空一抬,不让皇后继续行礼。她向来带着笑的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曾经想过,若是当年我能够制止父皇的行为,也许会有不少百姓免于苦难。”

    皇后沉默了。当年的姬箜篌才多大,五岁还是六岁?她被巡逻军抓回来时,脸上挂着仆从们故意抹上去的灰土,看上去格外狼狈,唯有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还不知道迎接她的,有可能就是死亡。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她心软了。是她跟陛下说,留着一个皇女做傀儡,比杀了她更有用。她与陛下虽然已经不再恩爱,但是对她却还是带着尊敬,所以接纳了她这个建议。

    从那以后,她便让宫人处处监视着箜篌,不让她与前朝的人接触。让那个小姑娘活下来,是她对前朝余孽最大的仁慈。

    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当年那一时的心软,如若不然,遇到今日之事,天下百姓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生死都掌握在这些善恶不分的仙人手里。

    “娘娘,告辞。”箜篌转身看桓宗,揪住他的衣角,“我们走。”

    “好。”桓宗对箜篌笑了笑,灿若星辰。

    箜篌心底微颤,看着微笑的桓宗,弥漫在心中的点点担忧与失落,竟渐渐消失不见。

    “请等一下。”哭得双眼红肿的长公主站起身,“这些年,对不住。”

    无论她的夫君是多么的才德兼备,无论她这些年,为天下百姓做过哪些事,都无法掩饰她把怨恨,撒给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立场不同,再提对错已是无益。”箜篌看着长公主,表情不悲不喜,“水不能倒流,人也不能从头再来。当年的我,经历了这一切。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一句道歉。从此天高地阔,各安一方,对或是错,提起又有什么意义?”

    桓宗轻轻握住了箜篌的手,他冷冷的看着大殿上神情扭曲的皇宫贵宗,文臣武将,开口道:“当她弱小时,你欺凌她。在她强大时,你终于发现,原来过往是错的。”

    “呵。”桓宗很少笑,更未笑得如此嘲讽,他眼神冷如腊月寒冰,“可笑。”

    “我……”长公主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箜篌与其他两位仙长飞空而去,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回头朝御座上望去,皇兄已经清醒过来。不知他是否听见姬箜篌的话,只是眼神直愣愣的看着皇嫂,面上似悲似悔。

    “梓童……”

    “陛下。”皇后转身看他,眼神平淡无波,“箜篌仙子与她的仙友已经赶去疫情多发之地,我去静室为她、为天下百姓祈福。”

    说完,不等景洪帝反应过来,她已经挺直着腰,朝殿外走去。

    景洪帝颓然叹息,转头见太子也已经清醒过来,对太子道:“太子随朕去太庙祈福。”

    “是。”太子站起身,目光遥望着殿门外,那里有着灿烂的阳光。

    “林前辈,你怎么把这个邪修也拎来了?”箜篌看了眼被林斛拎在手里的邪修,松开与桓宗握在一起的手,“留着他有何用?”

    “破阵的时候带着他一起,破不了就让他去填阵眼,破了就留他一条命。”林斛语气平静,丝毫不像是在说威胁人的话。

    邪修欲哭无泪,他以前遇到的正派修士,行事大多讲究名门正派的脸面,哪里遇到过这种人?这个阵法根本就没有阻止破坏的方法,他注定要死在自己人弄的阵法里。

    “这个主意好。”箜篌点头,对桓宗道,“桓宗,我们再快些。”

    凡尘界比凌忧界要小上很多,从京城到东南边染上疫病的城池,只需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越靠近东南方向,煞气、瘴气还有郁郁的怨恨之气就越浓烈。普通人看不见,身为修士的箜篌却能看到,整个东南方上空,都弥漫着黑色的怨气,这些怨气在云层中翻滚,夹杂着雨水落到地上。

    带着煞气与郁气的雨,淋湿了花草树木,雨水顺着溪流汇入河中,这些水流向下游,煞气开始向下一个城池蔓延。

    箜篌倒吸一口凉气,这条河的下游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城市,这个城市有超过二十万的人,若是被疫情感染……

    她掏出一瓶青元师叔亲手炼制的灵药倒入河中,河中的黑气顿消。

    “没用的。”邪修被法器捆得浑身不能动弹,他看着暂时恢复清澈的河流道:“只要雨水不停,这条河还是会再次受到污染。”

    话音刚落,他看到白衣剑修从袖子里抛出一枚散发着金光的印章,印章掉入河中,四周的煞气纷纷避散,还有更多的煞气被金光吞噬。

    “这是什么?”箜篌发现金印落入水中后,方圆十几里内的煞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金光似乎还有往四处蔓延的趋势,来势汹汹,逼得煞气无处躲藏。

    “山海印。”桓宗耐心为箜篌解释,“定山之固,护海水之平,有辟邪镇海之效。”

    “山海印……”箜篌隐隐约约记得在哪儿听说过这个东西,眼看方圆近百里之内的煞气,都被山海印吞噬得干干净净,她低呼一声,“我想起来了,山海印是仲玺真人所持的天级神器之一,执此金印万邪莫侵。仲玺真人的随身神器之一怎会在你这里?”

    邪修听到“仲玺真人”四字,肩膀忍不住抖了抖,背脊发凉。

    因煞气快速溃散,箜篌终于有了说笑的兴致,“难怪……”

    “难怪什么?”桓宗看着箜篌,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几分不安。

    “难怪我每次提起仲玺真人时,你总是谈兴不浓,原来他与你是密友。”箜篌感慨,“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神器借给你?”

    林斛:“……”

    这小姑娘,怕是个傻的。




第90章 好不好


    桓宗哭笑不得, 他叹息一声, 准备开口时, 发现箜篌面露惊恐, 似乎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顺着箜篌的目光望过去,桓宗发现原本已经被驱散的煞气, 不仅卷土重来,并且比刚才还要浓烈, 铺天盖地, 让整片大地都笼罩在黑色之下。

    “怎么会这样?”箜篌茫然四顾,看着花草树木在煞气中飘摇, 生机一点点被吸走, 脸上的笑化作焦急。

    “凝神静气,不要多想。”桓宗用灵气点了点箜篌的头顶,让她冷静下来,“我们先去阵眼看看。”

    “早跟你们说过,这个阵没有破解之法。”邪修急道,“你们现在赶过去, 除了让煞气染身以外, 还有什么作用?此阵成于凡尘界,煞气也是从凡尘界人类内心引出来的, 法器也好,神器也罢, 对它根本毫无用处。”

    修真界的神器若是对这个阵法有用, 他们邪修界的法阵大师又何必在这个阵法上花费近百年的时间。

    正派修士讲究修身先修心, 煞气最易引发心魔。只要正派修士心魔缠身,他们邪修就将立于不败之地。只可惜他比较倒霉,要做这个阵法的陪葬了。

    来凡尘界之前,师尊就跟他说过,正派修士都是些伪君子,最喜欢救苦救难。若是在凡尘界遇到正派修士,就故意装弱装傻,既要让他们知道有个阵法的存在,又要让他们不要去。他们这些正派修士都有个毛病,越是不让他们去,他们就一定会去。

    修为高深,最后却死于惊恐之下的修士,就是万骨枯阵最好的引子。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存在必有毁灭之法。”待箜篌情绪稳定下来,桓宗冷冷看了邪修一眼,祭出自己的飞剑,带箜篌到飞剑上,如流星般飞远。

    “我们家公子不喜欢邪修,尤其是自作聪明的邪修。”林斛叹口气,“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邪修张开嘴,口腔中满满都是血腥的味道,他再也没有机会说话了。因为他的喉咙被剑刺穿,灵台也被一道灵气绞碎。

    他从云头跌落,掉进深不见底的河流中,身体与煞气融为一体,沉入黑黝黝的河水中。

    死前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竟然是正派修士都是骗子。

    桓宗与箜篌一路朝东南方向疾行,箜篌在一座庞大的城池上空,看到了如同龙卷风的煞气朝外喷涌,城内涌满了死亡的味道,城外穿着甲胄的士兵推着一车又一车的死尸,往坑里填倒着。

    城门后,有百姓在嘶吼,有百姓在哭泣,怨气冲天。

    “母亲……母亲……”赤着脚的孩子跟在一辆木板车后追喊,他身上的衣服脏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稚嫩的双角满是污泥,他伸着手,想要去拉木板车上,被破席掩盖着的尸体。

    推车的卫兵满脸疲倦,神情麻木,见小孩子追上来,愣了一下才伸手拦住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回去,不要闹。”每天看到的生离死别太多,多到他已经没有了怜悯他人的能力。被困在这座城内的不仅是这些百姓,还有他们这些卫兵。半个月前,一万护卫兵来到这里,现如今只剩下八千人了,那两千人,是他们剩下的这些兄弟,亲手焚烧的。

    死亡,从未停止。或许直到这座城的人全都死亡,这漫天的死味儿,才能消散干净。

    听着孩子的大哭声,卫兵继续向前。破草席下,一只手臂垂了下来,浮肿乌青的手臂丑陋得吓人,但是看到这只手臂的人,却没有谁有半分惊吓。

    这座城里,还有谁没有见过染上疫情死亡的尸体?

    哭声,叹息声,咒骂声,祈祷声。

    这座城,整日缭绕着这些声音,等待着它的死亡。

    箜篌从飞剑上跳下去,刚站稳脚跟,她不远处的一位老人便倒了下去,她快步上前,想要去扶,袖子被拽住了。

    “姐姐,不要去。”一个头大身子小的孩童睁着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他已经死了。”

    这双本该天真的眼睛,在说到死亡时,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说今天早上没有吃饭般平静。

    箜篌声音微颤:“万一……还活着呢?”

    “那也是要死的。”孩童道,“我看见了,你会飞。”

    箜篌喉咙有些发堵:“嗯。”

    “你是武林高手?”孩童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些许亮光,“你可以离开这里?”

    风呼啸而过,刮着箜篌的脸,她抬头看着这个陷入黑雾的城,没有说话。一块冰凉的东西塞进她的手心,她低下头,再度与孩童亮闪闪的双眼对上。

    “这块玉冬暖夏凉,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这是真家伙,我不骗你!”孩童为了证明这块玉是真的,解释道,“我外祖母是前朝县君,她祖上是皇室血脉。”

    “你想我做什么?”捏着这块拇指大小的玉,箜篌轻声问。

    “你等等!”孩童跑进身后的一间屋子里,很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你带她走,您收她为奴为婢都好。只要……只要把她养大,给她一口吃的都成。”

    “我妹妹吃得不多,父亲说妹妹像母亲。我母亲每顿饭吃得很少的,真的。”孩童生怕箜篌不答应,眼眶都开始发红,“求求你带她走,我答应过父亲,要照顾好她的。”

    七八岁的孩童,瘦得像是一根竹竿,怕得声音都在发抖,却说要保护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

    箜篌探了探襁褓中的孩子,鼻息微弱,煞气缠身,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若是继续留在这个城里,大概活不过十二个时辰。

    见箜篌不说话,孩童跪了下来,朝箜篌磕头道:“求求你。”

    “你起来。”箜篌听到孩童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忙弯腰拉起他,“好儿郎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可轻易跪他人。”

    她没有抱过孩子,所以动作不敢太大,见孩童的眼睛一直放在襁褓上,箜篌扭头往身后忘,见桓宗走过来:“桓宗,快来帮帮忙。”小孩子太软,她怕自己力道太重,把这个本就虚弱的孩子,给弄得更虚弱。

    桓宗:“……”

    盯着箜篌怀里的孩子看了片刻,桓宗伸出了僵硬的双臂,把软乎乎圆滚滚的一团,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襁褓好像在往下掉?

    孩子要摔下去了?

    这个姿势,小孩子好像不会太舒服?

    林斛赶过来的时候,看到公子如同雕像般站在箜篌姑娘身边,他的脚下还用一股强大的灵气托着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难道是什么不能动,一动就爆发出极强威力的邪恶法器?

    他快步上前,走到桓宗身边看了一眼,随即沉默着连连后退三步,希望公子刚才没有发现他。

    “林斛。”桓宗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他,侧脸仍旧完美得挑不出半分缺点。

    林斛:“公子,我去阵眼看看。”

    “你身上有妖族血脉,不适合靠近煞气重的阵眼。”

    林斛:“不,这点些微血脉影响,并不重要。”

    桓宗不再说话,只是用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盯着他。

    箜篌并没有去注意桓宗与林斛说了什么,她用指腹揉了揉男童额头上的肿块,把玉还给他,“这个还给你,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能要。”

    男童连连摇头:“我没有骗你,这块玉很值钱,求求你收下吧。”

    “我会救你妹妹。”箜篌捧住他的脸,再摇下去,这个孩子的脑袋都要掉了,“我不仅要救她,也要救你,这座城里的人,我都要救。”

    男童愣住:“你是……大夫吗?”

    “我不是。”箜篌勉强笑了笑,“我是你外祖母的远房亲戚。”

    男童皱眉:“可是母亲跟我说,外曾祖父是郡王,外祖母的亲戚都是前朝皇族,你……”父亲很少在母亲面前提及前朝皇族,但是私下里教他读书习字时,却跟他说过,前朝皇室族人大多骄奢淫逸,荒唐至极,当今陛下夺得皇位时,天下百姓无不拍手称好,很多村子里甚至请了乡戏来唱了三天三夜。

    前朝名声那么差,这个小姐姐看起来这么漂亮,为什么还要主动跟前朝扯上关系,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男童小声道:“姐姐,你还是快些走吧,就连陛下派来的御医都会疫病束手无策,你不要留在这里陪葬。”

    “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陪葬?”箜篌站直身体,回身看过去,发现襁褓已经从桓宗怀中转移到林前辈那里,她掏出一瓶灵液,往女婴嘴里喂了一滴。

    “桓宗,我飞到阵眼上空看看。”箜篌从收纳戒里取出从秘境中得到的敛息伞,撑开举在头顶,“你与林前辈在此处等我。”

    “我陪你一起。”拦住她道,“你不要单独去。”

    箜篌缓缓摇头:“你在下面看着我就好。桓宗,姬家欠天下百姓的债,我要还回来。”

    “我陪你一起还。”桓宗拿过她手里的伞,眼神温柔的看着她,“你陪我踏遍万千河山找药,我陪你踏破这个阵法,可好?”

    箜篌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桓宗忽然俯首在她肩膀上靠了一下,然后飞速离开。

    箜篌茫然:“桓宗?”

    桓宗抿着嘴,面颊有些发红:“我都想出新的撒娇方法了。”

    “你……”

    他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箜篌茫然的模样:“答应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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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23 20:44 编辑

第91章 苦中作乐


    “好、好的吧……”箜篌捂着脸, 声音细弱蚊蝇, “那、那你不能一个人跑到前面去。”

    桓宗轻笑一声, 抓住她的手:“我就走你旁边。”

    “跟在我后面。”箜篌抽出自己的手, 指了指自己身后,从桓宗手里抢回敛息伞,  “跟好了。”

    桓宗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掌心,单手负于身后, 右手虚握成拳, 放到唇边轻咳一声,“那还烦请箜篌仙子在前方引路。”

    箜篌:“……”

    没想到桓宗也有贫嘴的时候, 箜篌回头瞪了他一眼, 足尖一点,朝阵眼处飞去。桓宗不动声色的跟上,手中光芒一闪,龙吟剑已经在手。

    男童呆呆的看着漂亮姐姐与她的朋友飞远,他幼小的身躯里,承担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震惊。武林高手, 可以飞得比城里最高的塔还要高?

    他扭头走到林斛身边, 一会儿看飞向空中的箜篌,一会儿看抱着妹妹的林斛。

    “担心她?”林斛问。

    “没有。”男童连忙摇头, “把妹妹交给你们,我很放心。”

    就算不放心, 这也是他唯一能让妹妹活下来的选择, 他不敢不放心。

    “你先抱着。”林斛见这孩子嘴上说着放心, 满脸满眼都是担忧,把襁褓塞回他怀里,“照顾好自己,等下我可能还要去帮忙。”

    男童小心翼翼的调整好抱孩子的手势,发现妹妹的面色竟比刚才红润了许多,心头大喜。刚才那个漂亮姐姐喂妹妹东西的时候,他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不带妹妹走了,所以也不敢多问。现在见妹妹面色好了许多,他就猜到,刚才漂亮姐姐喂的可能是药。

    难道,她真的有办法救全城百姓?

    抬头看着飞在空中,一直没有落下的两人,男孩心中有了一个十分荒诞的猜测,漂亮姐姐……该不会是已经成为仙人的箜篌仙子吧?

    整个姬氏皇族,现在还敢在外面自称是前朝皇族人的,几近寥寥。

    只有七年前已经成为仙人,让陛下亲自下令建观祭拜的箜篌公主,才敢如此没有顾忌。而且除了神仙,谁能像风一样,自由自在的飞到空中?

    箜篌公主来救他们了?

    男童抱紧妹妹,她听到他们的祈求了吗?

    箜篌刚靠近阵眼,就被强大的煞气冲击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幸好敛息伞能够隔开这些煞气,让箜篌有喘息的余地。她连连后退,把伞举到自己与桓宗头顶,把桓宗也遮好:“桓宗,这个阵是不是要成了?”

    “还没有。”桓宗沉着脸,看着从阵法中散出的煞气,“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箜篌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人命。”桓宗道,“这个阵,以人的寿命为祭品,必须要死足够多的人,才会阵成。”

    箜篌看着脚下的这座城,想到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咬牙恨道:“这些畜生。”

    这座城的地理位置十分奇怪,不仅有四条江河从它这边经过,还四面环山,形成一个看似有出路,实则却是困局的平原。本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在邪修的操纵下,却变成了万骨枯阵阵眼的最佳选择。

    “我们先离开此处。”桓宗道,“看看能不能从河流山川入手,毁去阵脚。”

    “嗯。”箜篌微微点头,脸上的严肃难消。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的阵眼忽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拖着她就往阵心中吞噬,眨眼间她便被拖出十丈远。

    “箜篌。”桓宗飞身抓住她的手,用龙吟剑斩断围绕在她身边的煞气,揽住她的腰道:“我们走。”

    阵眼似乎感知到有修士靠近,所有煞气都扭曲起来,附近所有的煞气都朝他们身边围拢,大有不把他们拖下去不罢休的架势。

    “走!”桓宗看了眼被煞气死死缠住的龙吟剑,剑身发出嗡嗡的鸣叫。侧首看脸色煞白的箜篌,他松开握剑的手,张开双臂抱着箜篌,把她护在怀中往外飞去。

    “师父,剑是什么?”

    “剑是我们剑修的命。命在,剑在。剑若是不在,你这一辈子,便再也没有资格做一个剑修。”

    “剑是最重要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桓宗闭上眼,回忆着幼时刚拜入琉光宗时,师父曾对他说过的话。已经填入几万人性命的万骨枯阵,他没有把握把箜篌完完整整带出来,龙吟剑就是吸引煞气的最好诱饵。

    “桓宗,你的剑!”箜篌知道本命剑对于剑修意味着什么,看着几乎被煞气淹没的龙吟剑,她急道,“这个煞气会损坏龙吟剑的。”

    “无碍。”桓宗淡淡道,“我们先离开。”

    箜篌怔怔地看着桓宗的侧脸,狠狠咬了咬下唇,咬得唇角都渗出血来,汇灵力于双手上,把桓宗一掌拍出煞气围拢的范围。

    没有料到箜篌会有此举,桓宗惊骇回头,只看到了黑茫茫的煞气,只听到龙吟剑微弱的颤鸣声。

    “桓宗,你如果敢跟过来,我就抱着你的龙吟剑跳进阵眼!”黑雾中,远远传来箜篌一声吼,但是桓宗却看不到她的身影。

    顾不上箜篌的威胁,桓宗转身欲追,被忽然出现的林斛拦住。

    “让开。”桓宗挥袖想把林斛扫到一边,没想到平日听从他命令的林斛,竟提剑拦住了他这一击。

    “公子,你灵台已是不稳,现在连本命剑也丢了,你不想要命了?!”林斛低声道,“更何况你身为凌忧界的修士,太过插手凡尘界的事,是会沾上因果的。”

    天理循环,早有定数。若是凡尘界百姓遇到苦难,便祈福求神,这会导致他们遇事只会寻求神仙庇佑,失去了自己拼搏努力的斗志。长此以往,对这些百姓不会是好事。

    所以凌忧界的修士可以隐藏身份来凡尘界游玩,却不能随手插手凡尘界事务。这个道理,他明白,公子明白,其他修士也明白,所以凡尘界才没有那么多“神仙显灵”。

    就连箜篌姑娘也是明白的。

    “我心里有数,你不必劝。”桓宗神情更冷,“林斛,我不想与你动手,你让开。”

    林斛苦笑:“公子,我又何尝愿意。”公子若是用上全力,以他的修为根本拦不住他,“可是你不要忘了箜篌姑娘的个性,她说你若是进去,她便跳着龙吟剑跳进阵眼。这话虽然不能信十分,至少也能信五分。”

    不能信的那五分是,箜篌姑娘跳下去之前,一定会先把龙吟剑扔出来。

    敛息伞已经拦不住丧心病狂的邪阵了,箜篌干脆把敛息伞收了起来,把凤首变小握在手中,靠着凤首身上的神光,慢慢靠近被煞气卷在中间的龙吟剑。

    在浓厚的煞气中,龙吟剑就像是一盏会发出声音的明灯,箜篌一眼就发现了它在哪儿。

    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拨动,箜篌飞身躲过煞气的偷袭,离龙吟剑越来越近。龙吟剑的颤鸣声越来越弱,箜篌手臂穿过包裹在剑身外的煞气,煞气把她的袖子腐化,变成了破破烂烂的碎步。

    身上这件衣服,是能够阻挡出窍期大能三击的法衣,没想到在阵眼里,只坚持了几息的时间。

    “嗡!”

    龙吟剑有了自身的灵智,并不想让主人以外的人碰它,所以在箜篌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它发出了强大的反震力。箜篌差点被这股力道冲击得吐出血来。她也不恋战,拖住龙吟剑就跑,一路跑一路扔法宝,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她便扔出近十种法宝,才没让阵眼把她跟龙吟剑一块卷下去。

    后有煞气当追兵,前有龙吟剑的不配合,箜篌气急,在龙吟剑首狠狠拍了一下:“给我老实点,你家主人多好一人,怎么有你这么不老实的剑?!”

    龙吟剑抖了两下,在箜篌手里颤动得竟然没有刚才厉害了。箜篌喘了几口气,勉强笑了笑,又往身后丢了两件法宝:“早这样多好,再扭我就把你扔回去算了。”

    这下龙吟剑彻底不动了。

    此刻箜篌身上的灵力几乎耗尽,仅仅几十丈的距离,她却犹如负山前行,喘得像是耕地的老黄牛,手里的龙吟剑也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完了,咱们该不会真的要交待在这里吧?”尽管五指已经开始颤抖,箜篌却死死攥着龙吟剑不放。以前看桓宗挥剑的样子,还以为这把剑只有几斤重。哪知道这剑相貌平平无奇,名气却取得霸气,重量更霸气。

    剑修真是太不容易了,提着几百斤重的剑劈来砍去,还把剑玩得这么好看,难怪修士们都不敢惹剑修,谁惹得起呢?

    呼。

    细微的风声响起,箜篌下意识往左一避,左手捏起三张辟邪符,顺势丢了出去。扔完三张辟邪符,箜篌一股脑儿往外扔符篆,有时候甚至连扔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完了……”在脚踝被煞气缠住的那一刻,箜篌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有师父师兄宗门的那些亲友,靠在她肩膀上面无表情撒娇的桓宗,还有……天下的百姓。

    “先有天地,水泽万物,清气祛浊。天地生阴阳,阴阳汇两仪,两仪生四象。生生死死生,万物亦生以死,无生亦无死,无死何悟生……”

    在秘境中背得烂熟于心的心经秘法,在箜篌灵气耗尽时,诡异地出现在箜篌心间。箜篌抱着龙吟剑,低声喃喃道,“水泽万物,清气祛浊……”

    低下头看缠住脚踝的煞气,箜篌取出一瓶灵液倒下去,煞气果然不甘不愿地松开了她。趁着这个机会,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凝气丸,鼓足一口气往外冲。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像今天这么快过。

    眼看煞气再度逼近,她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挥起龙吟剑朝煞气砍去。就在她以为龙吟剑不会给她面子时,龙吟剑发出一声长啸,一头金色的虚幻龙影与阵眼跑出来的煞气缠斗在一起。

    听到龙吟声,与桓宗打得难解难分的林斛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看到在黑雾中翻滚的金龙幻影,他惊道:“公子,你的龙吟剑……”

   

桓宗一脚把他踹下云头:“林斛,万骨枯阵成,不仅是凡尘界的百姓要当做陪葬品,凌忧界很多修士也会因为这些煞气,出现心魔。你不要忘了,设置这个阵法的目的,就是为了针对我们凌忧界。我沾染的不是凡尘界因果,而是为了阻挡一场让凡尘界与凌忧界都陷入混乱的浩劫。”

    说完,他转身飞入煞气中。

    “你是靠吞灵气长大的吗?”箜篌刚才还能喘气,现在拖着龙吟剑连气喘不过来了。这么霸气的剑不适合她,她还是更喜欢漂亮有好用还不废灵力的水霜剑。

    嗡。

    龙吟剑又抖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箜篌运转灵气,身为五灵根修士,她借助与生俱来的天分,调动空气中的水灵,勉强把煞气拦在了水结界外。

    “当年拜入师门,我幻想自己能够修为大成,衣袂飘飘的飞升成仙。没想到飞升不成,还有可能被一个邪阵当做肥料。”箜篌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传音符,在凡尘界不能往凌忧界用传讯符,她只能给桓宗留一封信了,到时候他能帮着转交。

    然而她捏着传讯符还没来得及用,浓雾中,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飞了进来。看到她,不由分说的扔出两件神级法宝,抱着箜篌就冲了出去。

    煞气袭入体内,桓宗灵台内的灵气四处乱窜,他看了眼后面追上来的煞气,反手一挥,强大的威压冲击而出,他怀里的箜篌受不了这种境界威压,差点闷出一口心头血。

    难道,这才是桓宗真正的实力?

    桓宗表面镇定,内腑早已经翻滚不停,他往后连连击掌,单手抱着箜篌飞得更加快速,在离开阵眼的那个瞬间,他接连抛出八件法器,按照八个方位把阵眼控制起来,不让它继续扩大。

    从收纳戒里取出一件披风,裹在衣衫破烂的箜篌身上,桓宗再也撑不住,吐出两口血后,与箜篌一起从空中跌落。

    摔下前的那一刻,他把箜篌紧紧护在了怀中。

    嘭。

    两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桓宗仰面躺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他这一生,几乎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丢脸过。

    被他一脚踹在地上的林斛用剑撑着身子站起来,缓缓朝摔在一块儿的两个人走去。

    “桓宗。”箜篌从桓宗身上抬起头,举起手里的龙吟剑,嘴角的血迹未干,眼睛亮如朝阳:“龙吟剑,我拿回来啦。”

    她随意用手背摸了摸嘴角,嘴角的血渍糊到了脸颊上,让她整张脸看起来又脏又难看。

    当然桓宗也没好到哪去,向来白衣胜雪的他,洁白的衣服上沾着血迹与地上的泥灰,白玉发冠也不知道摔到了哪儿,头发披散在脏脏的地上,不过仍旧很顺滑。

    他看着少女脸颊带血,还咧嘴笑着的样子,伸出手把她按进了怀里,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她。

    在这一刻,怀中的温暖与真实,就是永恒。

    闻着桓宗身上淡淡的药香味,箜篌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桓宗的心跳声。明明衣服布料很柔滑,箜篌却觉得自己的脸,被衣服蹭得又热又痒,总想伸出手捂住。

    “桓宗,你又在撒娇吗?”

    “嗯。”

    桓宗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桓宗说:“刚才受了内伤,难受。”

    箜篌不敢再动,乖乖趴在桓宗怀中,疑惑道:“我会不会压得你更难受?”桓宗撒娇的手段太差了,这个姿势不仅别扭,还会让他也不舒服。

    片刻沉默后,桓宗闷闷道:“不会。”

    箜篌想了想:“那倒也是,我比龙吟剑轻多了。”

    被遗忘在地上的龙吟剑,微微颤鸣一声,箜篌趴在桓宗胸口,看着掉在地上满身是灰的龙吟剑,莫名觉得此刻有些好笑,不自觉笑出声来。

    桓宗松开环着箜篌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斛停下脚步,看着少女趴在男人胸口,吃吃的笑,而男人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不说。明明是脏污的地面,却被他们躺出了鲜花草地的盛景。

    “笑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好笑。”她一边说,一边笑,翻过身学着桓宗的样子,仰躺在脏脏的地上,看着空中被暂时锁住阵眼的万骨枯阵。

    或许是能够拿回龙吟剑高兴,又或许是刚才在她脱力时,桓宗穿破黑暗而来,还有就是……

    箜篌偏头看桓宗,桓宗恰好也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都露出了笑。

    还有就是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桓宗,明明她应该说谢谢或是愧疚,但就是觉得好笑。一身脏兮兮很好笑,头发散乱也很好笑,抱着她撒娇……可爱得好笑。

    风起,沙子扑了两人满脸。

    箜篌从收纳戒里掏出两粒凝气丹,给自己与桓宗各塞了一颗,身上的灵气缓缓恢复着:“桓宗,刚才我在阵眼里,看到了一个小阵。”

    阵中阵,以阵养阵,这是一种十分阴毒的方法,设阵者根本没打算让靠近阵眼的人活着。她能活着出来,全靠大堆大堆的法宝往外砸,后面若不是桓宗出手相助,她大概根本走不出来。

    也幸好她刚才大着胆子靠近阵眼发现了这件事,不然他们借用山川河流破阵,外面的阵法是破了,里面的那个阵说不定会借此催发,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她也不敢想。

    “是什么阵?”桓宗问。

    “我不认识。”箜篌道,“不过我记得那个阵法的大致图形,等下我画给你看。”

    “好。”两人静静看着,不再说话。

    林斛忍无可忍走到两人身边:“在地上躺够了没有,老百姓都看着呢。”

    箜篌坐起身,看到不远处果然站着很多百姓,只是这些百姓脸上的表情不是看热闹,而是激动。她捏着披风边缘站起来,躲在了桓宗身后。

    她现在这副灰扑扑脏兮兮的模样,不适合让外人看见。

    “三位仙人!”衣服皱巴巴的刺史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朝抱着襁褓的男童行了一礼,才对箜篌等三人行礼,“三位仙人可有暂居之处,若是三位仙人不嫌弃,可以到刺史府暂居几日。”

    从疫病刚开始发作到现在,他已经是当地第三任刺史了,前面两任都是染上疫病丢了性命。他看了眼抱着襁褓的男童,这位小公子就是第一任刺史的孩子,半个月前刺史大人夫妇相继离去,小公子便带着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单独住在一个屋子里,他有心叫两个孩子跟他一起住,但是小公子只隔着门说话,脸面不露。

    猜到小公子可能是怕接触太多外面的人,会让疫情感染到他身上,所以他也不再劝他,只是每隔两日给他们兄妹俩送些吃食过来。

    “不必。”人前的桓宗,仍旧是那个淡漠又寡言的剑修,“待疫情解决,我们便会离开。”

    刺史不敢再问,怕惹得仙人不悦。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喜,有人笑,也有人哭。一位抱着一两岁大孩子的妇人,她怯怯的看着箜篌,“仙子,您可是箜篌公主?”

    他们的苦痛,他们的哀求,箜篌仙子都听见了,所以才下凡来解救他们的苦难?




第92章 与佛无缘


    箜篌想说自己不是, 这样待事情解决以后, 她就可以偷偷离开。然而妇人的眼神实在太亮, 亮得宛如飞蛾看到了火光, 拼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箜篌想,她若是在此刻摇头, 就会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她叹息一声,轻轻点头:“我是。”

    “是公主殿下, 是箜篌仙子, 她来救我们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这一声, 像是点燃干柴的火种, 让原本呆滞又麻木的人,都缓缓清醒过来。

    “仙子来救我们?”

    “我……有救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又哭又吼的冲回家,抱着自己两个孩子哭起来。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箜篌仙子终于听到了他们的祈求,从天而降救他们了。

    看着百姓们又哭又笑的模样, 桓宗发现天空的煞气似乎淡了些许, 虽然非常不明显,但是以他的修为, 明显感觉得到。

    这些凡人明明已经被死亡的恐惧与怨恨围绕,为什么有了一丝生的希望, 就会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凡人, 就是如此坚强不屈, 抓住希望就能活下去吗?

    万骨枯阵,以人类的怨气与不甘为引,以山川河流为阵角,这样的阵法确实无坚不摧。若是十年前的他……

    桓宗垂下眼睑,往日觉得灵台是否修复,只需随缘,可箜篌的岁月还有那么长,他呢?

    “桓宗。”箜篌抓了抓他的袖子,“我把那个阵眼中的小阵法,画给你看。”

    “好。”面对全心全意新任她的箜篌,桓宗眼底眉梢尽时温柔。

    身为一个刚接触各种法阵的初学者,箜篌的优点是记忆力好。这是她出生过后就有的天赋,她从小就比别人学字快,先生讲过一边的书,她就能背得大半。

    很快她就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阵法给桓宗:“这是什么?”

    “是纳魂阵。”桓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些邪修不仅以人类的怨恨为引,还把他们的魂魄全部收集起来,是想拿他们的魂魄炼制法器?

    人类有了魂魄才能投胎转世,若是死后魂魄被人带走,炼制成害人的邪器,便永世不能超生。

    箜篌大致猜到了这些邪修的意图,她胸口一闷,原本还没痊愈的内伤,又被这股气折腾得吐出一口血。

    温暖舒适的灵气梳理着她心口的郁气,温暖的手掌放在她背上,就像是最强大的依靠。

    “擦一擦。”桓宗把手帕递到箜篌面前,箜篌拿着桓宗给的帕子擦干净嘴角,转头见百姓虽然站在远处,可全都没有离开。

    箜篌擦了擦嘴角,桓宗叹口气,拿过她手里的手帕,去擦她的脸颊。帕子到了桓宗手中的那一刻,像是沾上了水分,有些凉,有些润。但是桓宗的动静很温柔,箜篌觉得自己的脸又凉又痒。

    她扭了扭脸,桓宗笑道:“别动。”

    “哦。”箜篌鼓了鼓脸,把脸偏向桓宗,让他擦得更顺手一些。

    这么乖巧的样子,真是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她还敢单独闯进阵中,把龙吟剑带出来,甚至还能用它。剑修的本命剑,属于修士独有。再厉害的剑,到了别人手里,与一把砍菜刀无异。他在阵法中看到了金龙幻影,说明箜篌不仅挥动了这把剑,甚至还发挥出了它的威力,开了灵智的本命剑,不该如此的。

    “林斛。”擦干净箜篌的脸,桓宗道,“把法檀大师赠我金迦叶的拿出来。”

    “公子,您这是何意?”林斛不解,这不是要准备破阵,怎么又开始请和尚了?

    “超度。”桓宗抬头看着满天的黑气,面无表情道,“死者带着不甘与怨恨,若是这些都没有了呢?”

    “法檀大师佛法无边,自然能渡人渡魂,可是受到阵法影响的城池不止此处,我担心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林斛道,“可要多请几人。”

    林斛犹豫片刻:“好。”

    凌忧界清净寺。

    虽同为凌忧界十大宗门之一,清净寺却很少参与凌忧界的事。虽然这群僧人总是念叨着佛前也有怒目金刚,但是凌忧界近两百年出生的修士,还从没见过这些僧人动手揍人。

    清净寺里十分安静,就像它的名字一样,与世隔绝,清静无忧。

    一只仙鹤的鸣叫声划过长空,有僧人好奇的抬头,怎么有仙鹤飞到他们这里来了?修道之人,才偏好仙鹤,他们佛修可没有奉鹤为仙物。

    仙鹤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飞往了住持的院子里。

    坐禅的法檀听到仙鹤怕打羽翅的声音,睁开眼摊开手掌,一枚金色的迦叶落入他的手中。近五百年来,他送出过五枚金迦叶,另外四枚早已经还到了他手中。

    原本以为这枚金迦叶永远都不会用上,没想到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罢了。”他理了理身上的僧袍,把佛珠与法杖带上,对门外的弟子道:“让玄字辈师兄弟随我来。”

    “是。”

    凡尘界中,隐于暗处的邪修阵法师看到万骨枯阵的威力略有减弱,皱眉道:“怎么回事?”

    “尊者,凡尘界帝王请来了修士。”出去打探过消息的邪修道,“应该是那个修士出手了。”

    “修士?”阵法师有些疑惑,“那些正派修士讲究天理循环,不会轻易插手凡尘界的事情。更何况我来之前,你们说过此界并没有正派修士驻扎,这才多久,就有修士赶过来了?”

    “据说是此界的一个前朝公主拜入了云华门的门下,恐怕是不忍见百姓遭受苦难,便自作主张来了凌忧界。”回话的邪修也没有想到会有一个正在修行的前朝公主跑出来,他小声道,“这个公主去凌忧界不过七八年时间,修为并不高深,想要破掉尊者您设下的阵法,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自量力。”阵法师冷笑,“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既然她想要多管闲事,那就让她跟这些百姓死在一起,日后也不孤单。”

    “十万怨魂,还差多少?”

    “两千。”

    “很快了。”阵法师抬头看天,眼中满是讽刺,“我要看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修士,在这个法器面前,会露出何种丑态。”

    箜篌公主从天上回来救百姓的消息,很快传到附近的几个城市,无数百姓抱头痛哭,口里念着他们终于有救了。

    在他们看来,神仙是无所不能的。

    然后他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仙女,此时却坐在云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所以,我刚才就顶着一张脏脏的脸,面对那么多百姓?”箜篌拿镜子在脸上照了好一会儿,桓宗已经帮她把脸擦干净了,但是想到自己刚才已经无意识丢脸,她就觉得沮丧。

    她不想几百年后,凡尘界提到她这个已经“成仙”的公主,是面带红印不够漂亮的仙女。

    “没事,等阵法破了以后,你就打扮得美美的从他们眼前离开。”桓宗失笑,小姑娘都是爱美的,不过箜篌就算是爱美,也是可爱娇憨的。

    “那也只能如此了。”阵法还没破,箜篌已经开始想,离开的时候要穿什么衣服,梳什么样的头发,才能保证几百年后,凡尘界的百姓提起她,还会夸她长得多么好看。

    桓宗笑了笑,偏头往西方看去,从云上站起身:“来了。”

    “什么来了?”箜篌跟着站起身来,她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不多时,西面天空多了一抹亮丽的云霞,灿烂的云霞中,几个剃着光头的僧人脚踏莲花台而来,为首的僧人慈眉善目,身上只着一件简单的青色袍子,倒是手中的法杖法光阵阵,大有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的架势。

    “仲……”

    “法檀大师,我奉我家桓宗公子之命,请大师劳累这一趟,多谢。”林斛闪身来到法檀面前,双手合十,“请。”

    “请。”法檀笑了笑,凌空走到桓宗面前,“与小友多年未见,小友可曾改变主意?”

    箜篌看着僧人光溜溜的脑门,疑惑的看桓宗,改变什么主意?

    “多谢法师看重,在下觉得琉光宗甚好。”桓宗表情不变。

    “可惜了,可惜了。”法檀摇头叹息,“小友甚有慧根,与佛有缘,何须做打打杀杀的剑修?”

    箜篌看得目瞪口呆青天白日的,真没想到,这个大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样子,竟然跟琉光宗抢人?

    “我佛慈悲,这位小友好相貌。”法檀朝箜篌行了一礼,箜篌连忙还了一个大礼,“大师谬赞了。”

    “贫僧从不打诳语,我观小友眉清目秀,面有仁慈之相,何不入我佛门,得证菩萨果?”法檀没想到会再次遇到一个佛修苗子,“小友以为何?”

    箜篌:“……”

    凌忧界佛修的处境很艰难?怎么四处挖其他宗门的墙角?

    “多谢大师,只是晚辈已拜入云华门门下,此生不愿叛出宗门,还请大师见谅。”

    做僧人是不可能做僧人的,想到要剃光头,她这辈子都不会考虑这种可能。

    “那贫僧只好下次再来问。”法檀掀起青袍坐下,把法杖往空中一抛,整个天空都被印亮。

    其他弟子纷纷盘腿坐下,开始护法。

    箜篌不动佛,但是在法檀大师开口念第一句佛时,她便觉得整个天地安静下来。天那么大,地那么阔,有什么不能放下的?

    她转头看桓宗,一下子清醒过来。

    佛说红颜枯骨,她此生怕是参不透了。

    可见,她与佛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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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往生


    “怎么回事?”阵法师发现怨灵的力量越来越小, 推开跪在面前倒酒的美艳女子, 大步走到山崖边向外眺望, 只见天空祥云与黑雾缠斗在一起, 不相上下。

    “凡尘界的那个前朝公主,是拜入云华门门下, 还是佛修门下?”阵法师咬牙恨道,“那群秃驴从不管事, 怎么这里会有佛光?”凡尘界出身的修士, 在凌忧界不受人欺负凌辱已是幸事,又怎能在短短几年内, 与佛修搭上关系?

    坏事的佛修绝对不是普通人, 看这漫天的佛光,恐怕这个佛修早已经得证罗汉果位,修出了法相。

    “尊者,这下我们要怎么办?”邪修见有秃驴来坏事,心中暗叫不妙。

    “怎么办?”阵法师回头看身后众邪修,“这些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么, 你们就去城里杀人, 看这些和尚是继续念经,还是来阻拦你。”

    “尊者, 这些和尚……”

    “怎么,你们这些邪修界的高手, 还怕几个秃驴不成?”阵法师冷笑, “还是说, 你们只敢对邪修耍横?”

    “小的们明白了。”问话的邪修知道这位尊者喜怒不定,怕耽搁下去,他们还没死在秃驴手上,已经先死在这位尊者手上了。

    “好。”阵法师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年纪大了,就喜欢乖巧一些的后辈。”他回过头,看到一个还站在原地不动的邪修,长长叹息一声,“孩子,你这是在害怕吗?”

    “尊者恕罪。”这个邪修吓得连连摇头,“请尊者恕罪。”

    “瞧你吓得,我是个十分爱护后辈的人。”阵法师笑了笑,挥手用灵力把这个邪修抓到面前来,忽然五指用力,掐断了此人的脖子。

    “这样,你永远都不用害怕了。”他掏出手帕擦干净五指,转头对其他邪修温柔笑道,“怎么,还不动身?”

    话音一落,其他邪修便飞身离开悬崖,朝城内方向飞去。

    阵法师脸上的笑意消失,他一脚把脚边的尸体踢下悬崖:“废物。”

    伺候他的女邪修早已经吓得全身发抖,他瞥了眼缩成一团的女邪修,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化作一掉白光消失在天际。

    “死者生,六道轮回……”

    法檀睁开眼,看着城门方向,皱了皱眉。

    “大师请继续,其余的交给我。”桓宗手持龙吟剑跳下云头,看着城外朝这边飞来的邪修们,挥剑一扫,飞在最前面的几个邪修,被剑气划过喉咙,纷纷坠下云头。

    “怎么会有剑修?”剩下的邪修见在眨眼的时间内,他们就损失了好几位同伴,忙停下脚步,互相围站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城门。

    紧闭的城门大开,一个穿着白衣,青丝如黛的男人不疾不徐走了出来。

    “剑修!”

    “不对,是仲玺真人!”修为最高的邪修额头渗出冷汗,一百年前,他的师父就死在此人剑下。此人的剑无情,人比剑更无情,这个本应该在琉光宗修行的剑修,为什么会在凡尘界。

    “快逃。”在仲玺真人面前,谁堪一战?他往空中发了一个信号弹,希望阵法师能来救他们。

    “既已来,又何必走?”城门处弥漫着难闻的尸臭,不远处的大坑里,还堆积着没有来得及焚化的尸体。桓宗手中的龙吟剑散发出夺目的金光,他的眼神很冷,飞身拦住了邪修们的去路。

    “仲玺,我们这么多人,不一定怕你……”为首的邪修声音有些发抖,捏紧手中的法器,一边吆喝着让其他人去对付桓宗,一边找机会逃走。

    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邪修,在桓宗的剑下,就像是萝卜土豆,很快便被他杀得七零八落,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染红。

    为首的邪修转身就逃,然而他刚飞出去没多远,只听耳边一道风吹过,他的左臂从身上掉落,跌进埋尸首的大坑。

    “仲玺真人,身为凌忧界的剑修,你太多管闲事了。”邪修频频望向远处的山头,希冀阵法师能够早点赶过来,“这些凡人寿命短暂,你何必管这种事,难道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桓宗一脚把他踹进坑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坑里的百姓,每一个都死得不甘又无辜,从今日起,你的灵魂就在此处守着,直到所有百姓都投胎转世,你的魂魄才能离开此地。”

    “不不不……”邪修连连摇头,转身就想踩着尸首往坑外爬,一道剑气划过,他瞪大眼睛与这些被他们害死的百姓倒在一起,而他一直等待的阵法师,仍旧不见踪影。

    桓宗虚空一抓,抓住一道青色的魂影,咬破手指在魂影上下了几道符咒,然后把魂影扔回了尸坑中:“此地怨魂不散,你永世不得超生。”

    挥袖把尸坑中所有尸首焚烧干净,桓宗收起龙吟剑,看着燃烧的火苗,转身朝邪修方才频频张望的方向飞去。

    悬崖之上,有没有来得及撤走的桌椅宫殿,一个容貌美艳的女修跪在玉桌旁,抬头见到桓宗忽然从天而降,看着他手中的龙吟剑,吓得往后缩了缩,随即把身上的衣服往下一拉,露出白皙的肩膀,流着泪站起身朝桓宗跑去:“仙长救命。”

    “退后。”龙吟剑出鞘,桓宗面无表情地指着女修,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人呢?”

    “仙长,您说的可是绑走我的那个坏蛋?”女修抿着红唇,样子格外魅惑,“或许他察觉到仙长的仙气儿,心中害怕,已经提前逃走了。”

    她想,不知这位仙长是哪个宗门的人,竟长得如此好看,世间大概再也没有男人能把白衣穿得如此诱惑人了。

    “幸而有仙长前来,不然奴家就要被邪修……”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剑已经穿透了她的灵台,她弯腰捂住腹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连魅惑术都用上了,竟然会有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如此轻易的对她动杀心?

    “这不可能……”临死前,女修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这一定不是个男人……

    桓宗看也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转身往回赶。这些邪修浑身煞气冲天,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像这样的邪修,他从不多说废话,让他们在世上多活一刻,都是对那些死在他们手中的百姓的无情。

    法檀带领弟子坐在云间,把往生咒念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朝阳即将升起时,法檀睁开眼,看着已经失去大半效力的万骨枯阵,起身叹息道:“怨魂虽已经得到超度,但是被锁在纳魂阵的魂魄,还需要有人去放出来。”

    “我去。”林斛站了出来。

    法檀摇头:“不可,纳魂阵中全是此处百姓的魂魄,现在他们的魂体虚弱,灵智大失,禁不起半点变故。你对他们而言,只是不知来历的陌生人,你若是靠近那里,会受到他们的攻击。”

    这个阵法实在太过阴损,纳魂阵里的魂魄,就像是油灯中的油,油灯上的火虽然熄灭,油却不能随随便便往外倒。

    “林前辈,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箜篌手持凤首,走到林斛面前,对他福了福身,转身看着已经有了一丝光亮的天际,“我从出生那一日,便享受着百姓赋予的一切。当年我帮不了他们,今日我不能让他们就连死也不能安宁。”

    “箜篌姑娘……”

    “注意安全。”桓宗深深看了箜篌一眼,扶了扶她鬓边的发钗,“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箜篌笑弯了眉眼:“好。”

    “公子!”林斛皱眉,虽然怨气与煞气已经被压下去,可是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公子怎么放心箜篌姑娘单独前去?

    桓宗没有理他,收回放在箜篌鬓边的手,微微往上翘了翘嘴角,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温泉:“去吧,我就在这里。”

    箜篌点了点头,从云头跳出,朝阵眼飞去。

    桓宗往前跟了两步,直到法檀念了一声佛号,才停了下来。

    云上的风大,把桓宗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眼盘腿坐着的法檀,抛出飞剑,跳上去朝箜篌追去。在离阵眼不远处,他停了下来,把龙吟剑握在了手中。

    来到阵眼旁,箜篌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无数哀嚎的灵魂,他们伸着手臂,试图朝外面爬,却一次又一次被拉了回去。头颅、手臂交缠挤压在一起,所有人都无法解脱。

    箜篌走到阵边,一只乌青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这只手干瘪,但还是一个半大孩子的手。她弯下腰,轻轻在这只手臂上拍了怕,毫不犹豫跳进了进去。

    “先有天地,水泽万物,清气祛浊。天地生阴阳,阴阳汇两仪,两仪生四象……”

    灵魂试图撕扯她,想要踩在她肩膀上,离开了这片禁锢他们之地。箜篌闭上眼,抱着凤首盘腿坐下,手指搭在了凤首弦上。

    这些百姓生于此处,葬于此地,却不该束缚于这里。

    乐声悠扬,就像是一曲最祥和最温柔的安魂曲,一点点安抚着这些失去理智的魂魄。发髻已乱,衣衫已旧,耳边皆是痛苦与不甘的嘶吼。

    她身上所有都是凌忧界的,但是她自己,还有她创造出的声音却不是。

    城里的百姓看着箜篌跳进怨魂累累的阵中,有人在阵中看到了自己的亲人,有人在阵中看到了自己的友人,也看到了箜篌公主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

    他们沉默了。

    “下雨了……”

    一滴滴细雨落下,不再是苦涩的雨,而是甘甜可口的甘霖。

    随着细雨的冲刷,阵中愤怒嘶吼的怨魂渐渐安静下来,他们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渐渐变得完整鲜亮,身上的伤口也渐渐愈合。

    乐声未歇,雨仍旧在下。

    雨水淋湿了桓宗的发梢,顺着他的下巴掉落在地,他眼也不眨地看着阵中的少女,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染得润泽起来。

    “阿弥陀佛。”法檀缓缓睁开眼,“好一曲安魂往生调,老衲已经多年未曾听过如此美好的曲调了。”

    “师父,这是……安魂往生曲?”弟子玄悟道,“这位箜篌姑娘,不过是心动期修为,怎能弹奏如此强大的曲子?”

    “仁爱不分老幼,自然也不分修为。”法檀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此女若入我佛门,悟性远高于尔等,可惜……”

    一曲停,箜篌拨弦的手指已经血迹斑斑,她睁开眼,看到阵中的冤魂们化作光点朝往生路上飞去。





第94章 代价


    怨魂们受到超度, 化作白光飞出纳魂阵, 箜篌靠着凤首勉励维持着坐姿, 耳朵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视力模糊得只能看到朦胧的虚影,全身上下无处不疼, 只要合上眼睛,她就能睡过去。

    恍惚间, 一个温婉的女子从无数怨魂中走出, 她朝箜篌遥遥一拜,嘴里说了什么, 但是箜篌听不清, 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口型,这个女子对她笑了笑,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

    这个女子过后,无数的怨魂向她行礼,有莽夫农妇,也有文雅书生, 优雅秀丽的千金, 箜篌揉了揉眼睛,只恨自己现在的视线太过模糊。

    一个仅有三四岁大小的孩子跑到她面前, 懵懂的双眼中,还不懂生死是什么, 就已经成了一缕亡魂。箜篌咳嗽几声, 把口中腥甜的血咽下, 她怕吓到这个孩子。

    小孩朝她张开了双臂,箜篌弯腰抱起了她,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索性就这么坐在泥坑里,还能省些力气。

    她听到了孩子的声音,这个孩子在笑,大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是单纯的开心。

    箜篌看着她一点点在自己怀中消失,化作流光飞走,抬头看着细雨绵绵的天空:“愿来世,不遇疾苦,安平一生。”

    身上的法袍早已经破烂不堪,染上了泥水,箜篌强撑着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里、口鼻处,都痒得难受,她想伸手揉了揉痒得难受的鼻子,发现自己满手血污,只好放弃。

    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浑身都在疼痛的箜篌动作迟缓地回头,看到桓宗奔向自己,俊美无瑕的脸上满是惊恐,她疑惑的皱眉,桓宗这是怎么了,这个阵不是已经破解了么?

    她想说话,但是张开嘴,便吐出几口血来。她的胃里仿佛装满了血似的,怎么都吐不完,她捂住嘴,视线越来越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箜篌!”人在最惊恐的时候,会忘记自己很多能力,仅仅能维持与生俱来的本能。桓宗忘了自己是修士,忘了一切,他狼狈地跑到箜篌身边,伸手抱住晕倒的箜篌。

    箜篌的鼻子、耳朵、甚至眼角都在流血,桓宗抱着箜篌的手在剧烈颤抖,全身的灵气毫不保留的输入箜篌的身体。

    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污浊的泥水浸透了他的锦鞋,总是不染纤尘的他,却再也无法估计这些,他所有的注意力,只有怀中的人。

    “醒醒,箜篌,醒醒。”桓宗从收纳戒里取出一瓶元气丹,抖着手喂到箜篌嘴边,一大半药还没到箜篌嘴里,就已经被他抖到了泥水中。

    元气丹并不是入口即化的东西,桓宗把药含进嘴里,弯腰渡到了箜篌嘴里。

    “阿弥陀佛。”从云头下来的法檀看到这一幕,不避也不再继续上前,转头对林斛道,“林施主,老衲懂些浅薄的医理。”

    雨幕中怀抱少女的男人,没有哭泣,没有吵闹,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恐慌与悲伤。法檀是佛修,是不懂男女情爱的佛修,但是他却看过很多男女情爱,生死别离。

    他想,或许近百年内,是不能说动这两人加入佛门了。

    两粒元气丹进入箜篌腹中,并没有起任何反应,桓宗把手探到她的命脉,准备继续往她体内输入灵气。

    “公子。”林斛走到他身边,撑伞替他与箜篌遮住天上飘下来的雨:“你先不要急,我们先请法檀大师替箜篌姑娘看看。”

    桓宗眨了眨眼,眼睫毛上的雨水落下,他拦腰打横抱起箜篌,不管她此刻身上有多脏污,他都毫不在乎。脚尖一点,桓宗飞身来到法檀面前:“大师……”

    法檀不用他多言,便伸手为箜篌把脉。他身后的弟子们看到箜篌此刻的模样,都有些动容。

    五窍流血,十根指头血肉模糊,几可见骨。身上的细小伤口更是多不胜数,几乎没有一处好地儿。初见时娇俏可人的小姑娘,此刻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佛主曾舍身喂鹰,这位箜篌姑娘舍身救百姓,这是大仁亦是大义,难怪师父说,她比他们更有佛性。

    法檀叹口气,收回手道:“箜篌姑娘灵气使用过度,又受到纳魂阵中煞气的攻击,内腹受到严重的损伤。若是其他人,怕是……”

    以心动期的修为,超度这么多的怨魂,无疑是以命相搏。巧就巧在箜篌姑娘本就是此界之人,身上还有着此界百姓的信仰之力。这种信仰对于修士而言,几乎毫无用处,但是在此刻、此地,信仰却成了箜篌的保命符。

    佛家讲究因果,此界百姓与箜篌姑娘之间的因,结下了一份善果。

    “不必担心,箜篌姑娘并无性命之忧。”法檀见桓宗怔怔地盯着箜篌出神,“只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让箜篌姑娘修养几日。只是她现在经脉紊乱,暂时不能经历两界跨度……”

    “诸位仙人,菩萨。”当地刺史鼓起勇气走过来,“小人的住处已经收拾干净,请仙人到鄙处歇息。”他担忧的看着桓宗怀中的箜篌,但是当着这么多仙人的面,他不敢多看。

    刚才他们虽然看不懂箜篌公主做了什么,但是在她弹了那首曲子让天开始下雨后,那些已经染病的百姓开始渐渐好转,他们就知道,是箜篌公主救了他们。

    然而在看到公主浑身浴血被仙人抱出来以后,他们开始明白,就算是仙人,拯救凡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对于他们而言,箜篌公主才是真正的“自己人”,看到其他仙人都很担心箜篌公主身体以后,他们才放心下来。

    “不必。”桓宗拒绝刺史的邀请,“我知道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刺史心里不放心,强撑着勇气问:“不只是……”

    桓宗没有理会他,腾空飞起,消失在空中。

    刺史脸上忧色更重,那位仙人要把箜篌箜篌公主带去何处?

    “此地疫情已解,尔等好好重建家园。”林斛看向人群中,抱着襁褓的男童,“那两个孩子,与箜篌仙子有些旧缘,还请大人好好照顾他们长大。”

    “请仙人放心,待此地事了,小的便收他们为义子义女,好好照料。”刺史的妻儿都在这场疫情中死去,日后的生活,有对孩子可以照顾,也能慰藉余生了。

    “如此便好。”林斛见刺史是个忠良之辈,对他的话也不怀疑,从怀中取出一盒金丸,一盒药材,“有劳。”

    “这怎么可以。”刺史看到整整一盒金子,推辞不受,“照顾这两个孩子,小的心甘情愿,又怎能收仙人的理。”

    “这是箜篌姑娘给两个晚辈的见面礼,请大人代为收下。”

    刺史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法檀静静站在一边,等林斛交代好杂事以后,才道:“林施主,老衲先行告辞,明年宗门交流会时再见。”

    “这次之事,多谢大师出手相助。”林斛行了一个大礼,“待到佩城时,在下与公子再好好向您道谢。”

    “林施主客气,佛渡世人,此处百姓,贫僧自然也渡得。”法檀双手合十,念佛道,“此举虽是救他们,亦是在救我们自己。”

    林斛回了一礼,再抬头时,清净寺的这些僧人,已经化作祥光飞远。

    “陛下!陛下!”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跑到殿内,跪到景洪帝面前,“方才空中有神光闪烁,仙人们回来了。”

    “当真?”景洪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多日未曾休息的脸上带着喜意道,“我这便去拜访。”说完这话,他便匆匆往后宫跑去。

    跑到宫门外,景洪帝远远就看到皇后、太子等人皆在,只是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站在外面。

    “陛下。”皇后看到他,虚虚行了一礼,便道,“外面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我们进不去。”

    景洪帝上前伸手摸了摸,虚空中真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都拦住了。他又连摸了好几下,才收起惊叹的神情,“这恐怕就是仙家手段。”

    “父皇,仙人设下这道看不见的墙,想必是不想我们前去打扰,不如我们稍后再来?”太子虽然也担心东南边的疫情,但是却不敢惹得仙人不悦。

    “吾儿此言有礼。”景洪帝退后两步,朝主殿方向行了一礼,“所有人都回去,安排宫奴守在此处,若仙人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尽力满足。”

    等皇帝与太子离开,皇后担忧地看了眼紧闭的宫门,转身默默离去。

    又过了五日,宫门仍旧未开,倒是东南边几城传来了加急件,说疫情已解,有人在天上看到了神光,这是神仙保佑云云。

    景洪帝大笔一挥,写下了一封告万民书。

    大意便是此事非他之功,而是箜篌仙子闻此界大难,便显了仙身救难。能够在诸多造反团体中脱颖而出,最终夺得帝位的景洪帝,想要吹捧一个人的时候,连前朝最擅长拍马屁的大臣,都要自愧不如。

    这封告万民书里,写了箜篌仙子为了拯救百姓,如何打破仙凡有别,付出了多大代价,才赶走了祸害百姓的瘟神,让天下得到安宁云云。

    林斛看到告万民书的内容以后,表情十分微妙,把内容抄了一份带回了宫里。

    “我觉得,这个人间帝王,倒是擅于写话本的人才……”

    桓宗看着在床上昏睡的箜篌,面无表情道:“你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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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微笑的陶陶 于 2018-3-23 20:47 编辑

第95章 他没骗你


    箜篌已经昏迷了五日, 身上的污泥与衣服早已被被桓宗用术法整理干净, 脸颊苍白极了。他在床边坐了整整五日, 脑子里乱哄哄的想了很多。

    想着箜篌日后在修行上会有何等成就, 他的身体若是不能恢复,又能陪箜篌多久。她说起过幼时对自由的渴望, 他想带她去看尽几界风景。

    他想了很多,唯独不敢想, 她若是不愿……

    给箜篌盖被子的时候, 他就发现他给箜篌的那条缎带,在她进入纳魂阵时, 被她收了起来。是担心弄坏缎带, 还是她已经知道,缎带里有他一缕神识,不愿意连累他?

    血肉模糊的十指,在因他一日无数次涂药而痊愈,身上的伤也因为他喂入箜篌口中的灵药而愈合,可是昏迷的人还没有醒来。

    伸手握住箜篌的手, 桓宗再一次输入灵气, 为她梳理经脉灵台。林斛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 退到了外面院子里。凡尘界的帝后与太子每日都会隔着门朝这边行礼,却从不打扰。

    林斛想, 这对凡尘界的帝后, 比凌忧界的帝后, 更像一国之主。

    一只白鹤从天际划过,落到了院子里,它扬起长长的脖颈,朝屋子里鸣叫。

    身后响起开门声,林斛回身望去,公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这是五日来,公子第一次离开箜篌姑娘身边。看到公子出现,白鹤仍旧没有停止鸣叫,跳到树枝上朝屋子里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是找箜篌姑娘的?”林斛想,或许是找箜篌姑娘的人,发现传讯符不能用,猜到箜篌姑娘已经不在凌忧界,所以才派了仙鹤传讯。

    桓宗从收纳戒里取出一包灵米,还有几条灵鱼干,用盘子装起来放在地上。仙鹤看了看,跳下树吃了起来。

    “箜篌还在睡觉,你等她几日可好?”桓宗看到仙鹤戴的脚环上,有云华门的标志,又取了几条灵鱼干放到盘子里。

    仙鹤吃完灵米与灵鱼干,弯下脖子用嘴叼下挂在脖子上的收纳锦囊,把锦囊放在桓宗掌心,高鸣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走。

    锦囊流光闪烁,上有栖月两字。

    “箜篌姑娘,是云华门栖月峰峰主的亲传关门弟子,难道是栖月峰有大事发生?”林斛皱眉,如若不然,何必让仙鹤穿过凡尘界送信?

    桓宗握紧手中的锦囊,没有说话。

    院门外,皇后与其他的宫人看着仙鹤飞来又飞走,心里暗暗震惊。难道是姬箜篌在凡间待得太久,仙界要召她回去了?

    迷迷糊糊间,箜篌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时而哭泣,时而哼着优美的曲调,只是这个曲调十分陌生,像是千百年前传来的声音。

    她这是……被鬼入魂了?

    “魂断红烛泪未干,思君年年复年年,奈何桥头待君还……”

    “你是何人?”箜篌看着坐在荷池旁的华服女子,这里的建筑规制像是皇宫,但又不是她曾经住过的皇宫。

    女子的哼唱戛然而止,她回头朝箜篌看去,露出一张美丽的脸。

    箜篌无法形容这张脸有多美,大约倾国倾城也莫过于此了。这个女鬼身上有浓浓的怨气,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何人,为何入了我的梦来?”

    女子幽幽叹息一声:“竟然只是一个什么风情都不懂的毛丫头。”

    箜篌:“……”

    她觉得这个女人比昭晗宗的那个绫波还要可恨一些。

    “好在眉目尚有几分姿色。”女子站起身,“深宫寂寥,我已经几百年不曾与活人说过话了。这些后宫女人都太过愚钝,竟是无法感知到我的存在。”

    “人鬼殊途,你已不是俗世之人,本就不该打扰活人的安宁。”箜篌在旁边坐下,“宫中有龙气庇佑,她们自然感知不到你。”

    “你既然知道我是鬼,难道不怕我?”女鬼走路的姿势好看极了,像是除开的青莲,在风中轻轻摇曳,她靠近箜篌,声音飘忽,“难道……你不怕我吃了你?”

    箜篌轻笑出声,她修行的日子虽然不长,但还不至于惧怕一个女鬼。她伸手推开女鬼靠得太近的脸,“抱歉,我虽然喜欢美人,但却喜欢香香软软又有温度的美人。”

    女鬼脸色沉了沉,咬牙冷哼:“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你刚才说我不该打扰活人的安宁,你当真以为,住在这个地方的人,能够得到安宁?”

    她冷笑出声:“我在这个宫里待了很多年,眼看朝代变幻,帝位交迭,活在这里的人,到底都不曾得到安宁。”

    箜篌想说,你何尝又得到安宁,若是得到了安宁,又何必执着在这个地方,一直不愿意离去?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眼神?”女鬼似乎猜到了箜篌眼神里未言的意思,柳眉倒竖,“我与这些后宫女人不一样,我的王从未收纳其他女人。当年的后宫,除了我便再无其他妃嫔。什么端庄贤惠、大气仁德,都与我无干。大臣们骂我是祸国妖妃,天下女人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可那又能如何,我的王就是看不上其他女人。”

    提起往日的荣光,女鬼语气里有些自得:“像你这种后宫女人,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是后宫的女人。”箜篌摊开手掌,变出一壶茶,两只茶杯,给自己与女鬼倒了一杯茶,“我是从这个皇宫里走出去的人。

    女鬼愣住,她推开箜篌递给她的茶杯,“你骗我!”

    箜篌笑:“若我是这个宫里的人,你又怎能入得我的梦?”

    女鬼沉默下来,良久以后,她望着天上的皎月,安静下来。清风吹起她的发梢,也吹起了几分愁绪。

    箜篌静静看着这一幕,这真的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人,愤怒的时候美,哀伤的时候亦很美,即使就这么安静的坐着,也美得让女人都忍不住侧目。

    “我的王,答应与我生同衾,死同穴,我们约好黄泉路上一起走,我答应了他。”女鬼眼眶中落下一行血泪,“我等了他很久很久,黄泉路上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他没有出现。墓穴中没有他,王宫里没有他。我眼看着属于他的王朝覆灭,眼看着我们曾经住过的王宫被烧毁,被重建,他仍旧没有出现。”

    “他骗了我!”女鬼身上的怨气大作,天空中的皎月变成了血红,“他骗了我!”

    看着面目扭曲,丑陋不堪的女鬼,箜篌飞身在她头顶一点,定住她几欲发狂的身体。这是一个在等待中失去了理智的女鬼,或许再过不久,她会丢失最后一缕理智,成为无数恶鬼中的一员,最终被鬼差带走,成为厉鬼河中互相厮杀吞吃的怪物。

    “他没有骗你。”箜篌用灵力帮助女鬼恢复原貌,等她一点点恢复理智以后,才道,“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一千八百年前,西凤朝帝王桑羽与他王后的故事。”

    “桑羽王与王后夫妻情深,他的王后病逝以后,桑羽王伤心不已,四处求神,取得一种死回生的药方。从那以后,桑羽王日日以心头血灌溉药引,终于以帝王之血,培育出一株能够起死回生的苍玉耳。可是人的生死早有定数,桑羽王此举违背了天道,于是遭受了天谴。他的发妻并没有活过来,而他也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你就是桑羽王的王后吧。”箜篌心里有些难受,她甚至不敢去看女鬼的表情,“他并不是想要骗你,只是不能再来赴约了。”

    女鬼怔怔地看着她:“你骗我……”

    “不要再等他了,他不能来了。”有些故事的真相很残忍,可是箜篌却觉得,宁可让这位王后知道残忍的真相,也不想让她以为,她与帝王的爱情是以欺骗为结尾。

    这对桑羽王不公平,对王后也不公平,对这段流传了一千八百年的故事不公平。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女鬼连连摇头,“我的王,英明神武爱护百姓,他是世上最好的王,他不会身死魂消的,你在骗我。”

    她身上的怨气开始消散,双目流血,刹那间青丝变白发:“我的王说过,会为我种满山的红花,生生世世不相离,他说过的……”

    说完这句,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朝宫外飞去。箜篌犹豫片刻,跟着她飞了出去。不知飞了多远,她看到女鬼在一座荒山上停了下来,这座山十分偏僻,无人居住,但是山脚却开遍了红艳艳的花朵。

    箜篌从未听过这样的哭声,似孤雁悲鸣,似杜鹃啼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间,酸涩难言。

  
  爱情,当真是如此神奇的东西?它能让帝王逆天而行,魂消魄散?能让举世皆知的美人,在寂寞的深宫中等了一年又一年,只为了她与帝王的一句承诺?

    这么可怕的东西,为何还有人如此甘之如饴?

    东方升起一起亮光,女鬼停止哭泣,她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天快亮了。”摘了一朵红花,别在鬓边,女鬼转头看箜篌,“好看么?”

    箜篌重重的点头。

    “我的王也这么说,他说我比花还要美。”她站起身,带着箜篌来到一个隐蔽的石门前,“多谢你给我讲的故事。”

    石门打开,里面是一座地底宫殿,里面装满了绫罗绸缎,珠玉珍宝,还有各种陶俑。女鬼带着箜篌走了很久,最后在一个石门停下,石门上雕刻着提灯开门的女子,女子雕刻得栩栩如生,就像是活人般,站在门边迎接来人。

    女鬼摸了摸石门上女子的脸,笑中带泪道:“他想我每天都等他回家,我该回去了。”

    “你……”箜篌伸手抓住她,她的手心冰凉,没有丝毫的温度。

    “我的王会回来的,对吗?”她扭头笑看箜篌。

    箜篌想起有关桑羽王的那段历史,史书上记载,桑羽王死后,由他的弟弟继承王位。新王登基以后,并没有让桑羽王与深爱的王后合葬,而是把桑羽王葬入了皇陵中。近千年来,西凤朝历任皇帝的皇陵多次遭到盗墓贼的骚扰,但并未找到真穴。

    “会。”箜篌点头道,“一定会的。”

    她会帮她找到桑羽王的尸骨,让他们夫妻二人,葬在一起。

    “谢谢。”雕刻女子的石门打开,里面放着两樽玉棺,一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樽里躺着一个女子,尽管一千八百年过去,女子的尸骨仍旧完好无损,仿佛活着一般。

    “我该睡了。”女鬼坐到玉棺上,从女尸枕头下拿出一个盒子,“这个,你带走吧。想到王为它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就无法让它安睡在我枕边。”

    盒子移走后,玉棺中的女尸瞬间化为灰土,只剩下一套华丽金丝玉缕衣躺在棺中。

    看着自己的尸首化为灰土,女鬼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把玉盒塞入箜篌手中:“我有名字,叫青萝。”

    说完这句话,她仰头倒入棺木中,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天地间。

    箜篌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喉咙里哽得难受,把渗出眼角的泪擦干,帮青萝盖好了棺盖。擦干净了上面的尘土。

    嗓子有些沙哑,她道:“我去帮你找到你的王。”

    合上石门,箜篌看着东边升起的朝阳,灿烂的红花,比天上的晨曦还要红,还要艳丽。

    皇宫中,桓宗忽然伸手去探箜篌的命脉。

    魂魄离体?

    他猛地站起身:“林斛!”

    好好的,怎么会魂魄离体?




第96章 合葬


    “公子?”林斛推门进来, 见桓宗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慌乱之色, 心中大感不妙, 他跟在公子身边几百年, 很少见公子慌乱失措的模样。

    “箜篌的魂魄离体了。”桓宗从收纳戒中取出一盏招魂灯,“你为我护法。”

    林斛大步走到床边一探, 果然出现了离魂的症状,可是箜篌姑娘好好的,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状况, 难道是有人施法作乱?他不由得想到摆出万骨枯阵的邪修界阵法师,但此时此刻, 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 转头见公子竟然用心头血点燃了招魂灯,他急道,“公子,你……”

    招魂灯亮起,整座屋子升起朦胧的雾气,桓宗掐出一个指诀:“阴阳双极, 听我召令、魂归!”

    窗户忽然打开, 狂风卷起院外的树叶,桓宗头也不抬, 挥手挡住袭来的大风,招魂灯纹丝未动。

    “今日我不管是谁在此作恶, 待事了, 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 也不会放过。”抬掌关上窗户,桓宗伸手虚握,一只由灵力形成的铃铛汇于掌心,他轻轻一摇,便发出清脆的铃声。

    “哪来的铃声?”正在帮景洪帝处理事务的太子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四周,这个铃声格外怪异,仿佛不似人间应有的声音。

    景洪帝站起身,刚推开窗户外面就狂风大作,风刮过宫巷,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十分可怖。一片树叶打在景洪帝脸上,他退后两步,示意伺候的小黄门赶紧关窗。

    “不要出去。”景洪帝沉思良久,“传令给禁卫军统领,护在箜篌仙子居住的宫殿前,若有可疑的生物靠近,一律不得入内。”

    “记住,是任何生物,不仅仅是人。”身为帝王,景洪帝对一些不寻常的事情,有着敏锐的判断能力。

    “ 父皇,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有些担心。

    “是我们插不上手的事。”景洪帝想得比较多,他最担心的事情是,箜篌仙子为了帮助天下百姓,违背了天条,现在惩罚要来了。

    “被发现了?”隐蔽黑暗的山洞中,阵法师看着石桌上已经破裂的陶俑,沉着脸把陶俑扔到一旁,冷哼了一声,拔下一根头发,缠在了陶俑的脖颈上。

    “奇怪……”箜篌看着围在四周的迷雾,减缓飞行的速度,这股突然出现的浓雾来得蹊跷,仿佛有意拦住她的去路般。

    她现在是灵体状态,很多随身携带的法器不能用,唯有与她心神合一的本命法器凤首,能够随心召唤而出。她把凤首握在手中,一步步往前走。

    长长的小道仿佛看不见尽头,箜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眼前只看到这一条路,但是这条路就是正确的么?

    箜篌停下脚步,干脆不再往前走,盘腿在原地坐了下来。有桓宗与林前辈守着她的身体,以他们的修为,肯定能发现她的不对劲。

    与其四处乱闯,可能掉入更大的陷阱,不如老老实实就地等待。

    闭上眼睛,仔细用神识感悟四周,她渐渐听到了水流声,鸟鸣声,还有树叶被风吹过的声音。远处,似乎还有嘈杂的说话声。

    她离城门应该不会太远,附近还有一条河。

    洞穴中,阵法师发现缠绕在陶俑脖颈上的头发不再动了,皱眉:“竟然不上钩?”

    一个修行不到十年的小修士,竟然如此厉害?

    清净寺那些秃驴已经离开了此界,还有谁在帮她?阵法师掐指窥算,然而什么都算不出来,一切仿佛都被天机隐藏着。

    “坏我大事,就不要想活着回去。”阵法师发了狠,咬破手指,在陶俑上画了一道符,“招四方恶鬼!”

    无数张牙舞爪的厉鬼靠近箜篌,她睁开眼,紧皱眉头。昨天晚上,青箩王后入了她的梦,然后引她的魂到了王后墓,她便觉得有些奇怪,凡尘界的女鬼,应该不可能做到的。

    现在被这些厉鬼拦路,箜篌终于明白,不是青箩王后厉害,而是有人动了手脚。她十指搭于凤首弦上,拨弦击退最靠近她的厉鬼们,厉声道:“若不退下,便让尔等魂飞魄散。”

    厉鬼哪里理会这些,密密麻麻朝箜篌扑来,箜篌不再犹豫,抬手消灭大片鬼魂,杀出了一条血路出来。可是望着前路,她没有动。

    四个方向,只有其中一个方向没有厉鬼拦路,这不是明着告诉她,这条路有问题?

    想趁着她慌不择路时上当?

    箜篌冷哼,她可是聪明又机智的少女,怎么会上这种当?

    厉鬼对于箜篌来说,并不难对付,麻烦的是,厉鬼太多了,好像怎么都灭不完,消灭了一波,又会从地里爬出来一波。

    叮叮叮。

    铃铛声响起,箜篌回头,看到浓雾中飞出一道虚影,虚影手握宝剑,一剑扫平无数厉鬼,风姿卓然。尽管只是一缕连面容都看不清的虚影,但是箜篌第一眼就认出,这是桓宗的一道神识。

    虚影仅仅挥出两剑,大片的厉鬼便在他的剑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虚影飞身来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凌空飞去。很快他们穿过了浓雾,繁华的京城就在脚下。牵着箜篌手的虚影渐渐消失,清脆的铃声却还在回响。

    箜篌加快速度,飞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她即将靠近宫门时,一条漆黑如墨,足有成人腿粗的大蛇拦住她的去路,她刚抬起凤首准备动手,忽然数道箭羽飞过,全部插在了黑蛇身上。

    几个穿着盔甲的禁卫军拖起黑蛇就走,几个小黄门提着水桶过来,把地板冲洗得干干净净。

    箜篌:“……”

    “都打起精神,连一只蟋蟀都不要放进去。”禁卫军统领高声道,“若是让这些畜生扰了箜篌仙子的清休,你们良心上过不过得去,你们能不能面对天下百姓?”

    “不能!”禁卫军们齐齐应声。

    “知道这点就好。”为表自己的决心,禁卫军统领低头看了看,见一只爬得很快的蚂蚁经过,抬脚狠狠踩了下去,还用脚底碾了碾,“看到没,本大人连蚂蚁都不会放过。”

    “是!”

    阵法师气得砸碎了桌上的陶俑,为什么就连他用蛊术养出来的蚂蚁,也无法靠近姬箜篌的身边?他深吸一口气,用神识给蚂蚁传递命令,却没有得到蚂蚁传回来的神识。

    怎么回事,难道连蛊蚁都被发现了?

    见势不妙,阵法师也不再耽搁,收起洞穴里的东西,头也不回的跑路。

    能狠则狠,该逃则逃,这是做邪修的原则。

    箜篌的灵体进入房间门,桓宗心有所感的抬头看向门口,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公子?”林斛见桓宗忽然看向门口,跟着抬头看去,只看到在风中微微摇晃的门。

    林斛转身看床上的箜篌,双眼不敢移开半分。

    箜篌吃力的睁开眼,她觉得自己眼皮重逾千斤,身上仿佛被压了一堆石头,手脚都不是自己的。勉强让眼睛睁开一道缝,她张开嘴想说话:“黄……”

    桓宗。

    “别说话。”桓宗抖着手握住箜篌的手腕,把一瓶灵液喂到她口中,“你魂魄离体,身体会暂时有些难受。”

    除了修为达到出窍期以上的修士,其他修士遇到元神出窍这种事,身体都会出现不舒服的症状。

    箜篌把口中的灵液艰难咽下,朝桓宗眨了眨眼。

    “疫情已经解决,此界帝王派了大臣去疫区帮助当地百姓处理灾后事务,你不用担心。”桓宗猜出她想要问什么,“一切都好,唯一不好的只有你。”

    箜篌察觉到自己掌心有东西,想到这有可能是青箩王后送给她的盒子,她吃力的扬起手,把盒子递到桓宗掌心,放心的睡了过去。

    “箜篌,箜篌……”见箜篌又晕了过去,桓宗急切的握住她的手,往她体内输送灵气。

    眼见公子行事乱了章法,林斛看不下去,开口提醒道:“公子,箜篌姑娘只是睡过去了。她刚经历了灵体出窍,能够安安稳稳睡一觉是好事。”

    桓宗这才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桓宗怔怔地看着箜篌出神。

    “不知这个盒子从何而来?”林斛觉得奇怪,箜篌姑娘灵魂出窍,怎么多了一个奇怪的盒子?而且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盒子上,蕴含着浓烈的灵气。

    这可是凡尘界,怎么会有灵气如此充足的东西?

    桓宗把盒子递给他,起身用湿帕子擦了擦箜篌的手与脸颊:“林斛,箜篌与此界尘缘已了,待她醒来,我们就回凌忧界。”

    “可是……”林斛表情有些犹豫,“我们还有一味药,需要在此界寻找……”

    “不用了。”桓宗道,“为了这几味虚无缥缈的药材,让箜篌跟着我东奔西走,卑躬屈膝,又有什么意义?”

    林斛沉默片刻:“公子,我知道你不忍箜篌姑娘受累,甚至……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哪一日你没了,就会有别的人站在箜篌姑娘身边,陪着她一起走下去?”

    “若真有那一日,有很好的人陪伴在她身边,我……”桓宗顿了顿,为箜篌压好被角,“我也能放心了。”

    “是啊,从此以后,其他的男人牵着她的手,日夜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起游玩天下,最后再一起渡劫飞升,成为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桓宗扭头看林斛,林斛无奈摇头,“既然在意,就不要故作大方了。自己在意的人,交给谁能够放心?万一那个人欺负她,欺骗她,背叛她?而你又不在她身边,不能保护她,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你帮我……”

    “公子,你应该知道的。”林斛缓缓摇头,“当年我承诺守护在你身边,是因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你不在了,我会回归山林,再不问红尘。”

    “自己的女人自己看,交给谁都不合适。”林斛似认真似开玩笑说了这么一句,顺手打开了桓宗递给她的盒子。

    不打开则已,打开后把他吓了一大跳,这里面似玉似耳的东西,不就是……不就是……苍玉耳?箜篌姑娘灵体出窍的时候,究竟干什么去了,总不能是去挖别人的墓了?

    林斛愣神许久,才道:“公子,你这辈子光做牛做马是不能够了,下辈子也跑不掉。”

    桓宗把箜篌的手掌,甚至指缝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理会林斛的话。

    “箜篌姑娘,替你找到了苍玉耳。”

    “你说什么?”桓宗回过头看林斛,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斛把已经打开的盒子递到桓宗面前:“你看。”

    桓宗握住箜篌的手,许久后道:“你说得对。”

    “为箜篌姑娘做牛做马这事儿?”

    “不,是下辈子还能为她做牛做马。”看着晶莹剔透的苍玉耳,桓宗把箜篌的手放回被子里,“这样很好。”

    林斛:“……”

    一个陷入情劫的剑修,不管说什么话都不能让他感到奇怪。

    箜篌睡得十分香甜,整个世界安宁极了,她甚至不愿意醒来。睁开眼时,她看到了纱帐上绣的祥云。勉强坐起身,箜篌看到坐在几步开外打坐的桓宗。

    她刚动了几下手,桓宗便从入定状态中醒来,睁开灿若星辰的双眼,与她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全身上下还有些僵硬,甚至连脑子似乎也跟着一起不太灵活,箜篌呆呆的看着桓宗,片刻后才道:“桓宗,我睡了多久?”

    “不久。”桓宗大步走到箜篌身边,伸手抓住了箜篌的手腕。

    “桓宗?”箜篌对他突然的动作有些茫然不解。

    “我给你探探脉。”桓宗的手往上移动了些许,把灵力输入箜篌体内。经脉已经平和,只是灵台中的灵气不足。

    “下次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桓宗收起手,“你伤得很重,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彻底康复。”

    箜篌从床上坐起身,伸了伸有些僵硬的四肢:“桓宗,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桓宗见她面色苍白的样子,有心想要阻拦,但是见箜篌态度坚决,说不出阻拦的话来。只好从收纳戒里取出一套裙衫,放到她手里,“换好衣服,我陪你出去。”

    箜篌这才发现,她身上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法衣,只是身上清清爽爽,没有半点脏污的痕迹。是桓宗替她收拾的?

    “我在外面等你。”桓宗站起身,走到了门外。

    箜篌很快换好了衣服,她手臂僵得厉害,所以给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上妆。桓宗进来的时候,箜篌还拿着眉黛在眉峰处比划,却下不了手。

    “怎么了?”桓宗见箜篌神情有些沮丧。

    “手臂不太听使唤,我画不好眉。”箜篌把眉黛石放回盒子中,神情有些失落。

    “我帮你。”桓宗半蹲在她面前,神情温和,“好吗?”

    箜篌十分怀疑,桓宗会在她脸上画出两条蚯蚓。但是面对桓宗如此温柔的表情,箜篌……箜篌没舍得拒绝。

    别说只是有可能把她的眉毛化成蚯蚓,就算给她多画出两条眉毛,她也舍不得拒绝。

    桓宗取了眉黛,微微前倾靠近箜篌的脸。箜篌屏住呼吸,眨眼看着这张离自己很近的脸。皮肤光洁无瑕,唇色有些淡,五官全都长得恰到好处,完美得近乎找不到任何缺点。

    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间,甚至能够感知到桓宗的呼吸。箜篌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便往后仰了仰。

    “别动。”桓宗轻轻捧了她一下脸颊,声音里带着笑,“你的眉毛很漂亮,我不想毁掉它们原有的美。”

    箜篌眨了眨眼,这下连脸都跟着红了。

    事实证明,剑修的手很稳,不仅习得一手好剑法,还能画一对漂亮的柳叶眉。箜篌接过桓宗递来的镜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桓宗,你画眉的技术真好,以前给其他人画过?”

    “没有。”桓宗把眉黛收回盒子里,“你是第一个。”

    箜篌捧有些发烫的脸,幸好今天没有搽粉,就算用手捧来捧去,也不用担心掉粉。

    原来她是第一个让桓宗画眉的女孩子,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是箜篌低落的心情,却因为这件事渐渐好转起来。

    放下铜镜,她站起身道:“我们走吧。”

    “等等。”桓宗取出一件披风搭在箜篌身后,走到箜篌面前,半蹲了下去。

    “桓宗?”箜篌看着桓宗弯下的腰,迷惑不解的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一个完美的男人,完美让人觉得他不会轻易的弯下脊梁。

    “你现在四肢僵硬,灵气空虚,不宜用灵气。”桓宗笑,“我背你上飞行法宝。”

    箜篌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有些麻烦?”

    桓宗失笑:“快上来。”

    箜篌搓了搓手,扑到了桓宗背上。这个后背温暖,结实,充满了安全感。箜篌把手趴在桓宗肩膀上,小声道了谢。

    桓宗背着她跳上飞剑,问:“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去取一具尸骨。”箜篌无意识间,伸手环住了桓宗的脖颈,想在他身上寻求几分温暖,借以驱走桑羽王与青箩王后爱情的悲伤,“我答应了一个人,让她与爱的人合葬。”

    “好。”桓宗没有问箜篌去哪里找尸骨,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答应了其他人。只是陪着她一起,找到了那具尸骨。

    抱着装着尸骨的盒子,再次进入青箩王后的墓穴,箜篌把桑羽王的尸骨放在了青箩王后旁边的玉棺中。

    合上棺,箜篌给两人上了一炷香。

    生虽不同时,但死能同穴。

    她退出墓室,挥手在墓地四周立下结界,引来新的泥土与石头,把所有的道路都封死,即使有盗墓贼来,也不能再打扰他们的安宁。

    他们相隔了一千八百年才再度重逢,以后的没日没夜,就让他们安静的躺在一起,无关之人,永生不能再打扰。

    随着墓室与山融为一体,箜篌看着满地的红花,转身对桓宗道:“桓宗,我们走吧。”

    桓宗拦腰抱她坐到飞剑上:“好。”

    风起,吹起无数红花的花瓣,下起了一场浪漫的花雨。

    一千八百年前,桑羽王种下那丛红花时,肯定没有想到,那丛花会开得这么艳,会占据好几个山头。

    时光是最美的东西,也是最残忍的东西。

    “桓宗,违背天道的人,会彻彻底底魂消魄散么?”

    桓宗看了眼脚下漫山遍野的红花:“不一定。若是此人生前做过善事,身带功德,或许上天会留他一缕魂魄,经过天地温养,终有再度结魄的一日。”

    “那样……也挺好的。”箜篌笑了笑,“至少,还有希望在。”

    “对了,前几日你的宗门传了信来。”桓宗把一封未拆的信交到箜篌手里,“别误了要事。”

    箜篌拆开信封,看完信上的内容后,忍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意。

    “桓宗,我大师兄前些日子结婴成功,已经是元婴修士了。”箜篌把信反复看了两遍,“半月后,宗门要给大师兄举办结婴大典,我要给大师兄准备礼物。”

    桓宗怔住,栖月峰大弟子的结婴大典,箜篌要回宗门了么?

    “桓宗,我们一起回雍城吧。”箜篌双眼亮极了,“我带你尝遍雍城所有的美食。”

    桓宗想说,身为琉光宗弟子,他没有接到邀请便擅自上门拜访,那不合适。

    “好。”

    箜篌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必须要把她送回云华门,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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